《郎君娇宠》 第1章 玉磬 陆成绮睁开眼的第一刻,便让身旁侍立的丑妇给吓了个半死。 “你……是谁?你不要……过来……” 那丑妇也不恼,恭敬道:“小姐,老婆子是一直服侍您的丑奴儿。” “你……你说谎……明明……”她隐约记得一个战火纷飞的晚上,火光冲天……然后自己就让什么人给劫持住。 “小姐,您明明昏睡了三天,刚才却硬说自己昏睡了七天,您这不是自己吓自己么?”丑奴儿的声音倒是挺柔和,龙头拐杖也在地面上划过铛铛声响。 四五岁的小孩子,又知道些什么呢?即使记得,又能回忆起多少呢?谷主大人这招声东击西,先发制人简直天衣无缝。 不过,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就看这个小丫头的耐性了。 想到此,丑奴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伸手就招来两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进屋服侍陆成绮洗漱。 “你……我……” 她毕竟是小孩子,一时性急便呜呜哇哇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她们来回摆弄。 半柱香的功夫,总算是来回给她折腾完毕,两个年轻侍女也不说话,直接架着陆成绮往外走。 不行,你们是谁?就让你们这么弄着走,我可是真的不高兴了! 小孩子爱哭,而这哭什么时候代表饥饿什么时候代表不高兴什么时候代表方便一般来说除了身边的近人,就属自己能懂。 这面前的丑妇算是隐约有些熟悉,但那两个年轻侍女,陆成绮敢百分之百肯定一定是生面孔。 于是—— 她“哇”的一声哭出表示抗拒。 结果不管是丑奴儿,还是那两个年轻侍女都不应答。 不论陆成绮是从哇哇大哭到嚎啕大哭还是轻声抽泣乃至最后的呜咽,反而架着自己的两个人是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前面引领着的丑妇人也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带任何停歇。 而年仅四岁的小丫头也只好作罢。 “谷主大人,小姐到了。”引路的丑妇微微躬下身子,对着高台上的头发有些花白的男子作了一礼。 “嗯,把她放在这儿,你们三个退下吧。” “是。”丑奴儿丝毫不敢多做停留。因为这些下人谁都知道,当今的谷主喜怒无常,性子古怪,甚至没有人能够猜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大门吱呀一声响,硕大的正殿就只剩下了墨商阳和陆成绮两个人,不免有些空旷。 静默了片刻,墨商阳——这位当今玉磬谷的谷主才转过身坐到方桌正位,道:“阿绮,快过来吃早饭。” 见小丫头还是那样站着,又说:“最近爹爹比较忙,没有时间陪你。阿绮吃了这顿早饭,就不要怪爹爹了好不好?” 爹爹……眼前这个白衣男人就是我的……爹爹? 不知为什么,她陆成绮总感觉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遥远。 “阿绮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爹爹,你真的是我爹爹?”小丫头语气中带着质问。 作为玉磬谷谷主的墨商阳哈哈大笑,顺便把女儿抱在怀中,道:“阿绮,我是你的爹爹,你是我的女儿,是玉磬谷的圣女。你这小脑瓜又在瞎想些什么?” “爹爹最好了。”小丫头啵儿一声亲在墨商阳脸上,这才算是比较安安静静的吃早饭。 饭毕,墨商阳决定亲自带着女儿去周围山谷转转。一是加强父女感情,二是引导她先入为主的观念,以便为日后教导训练打下基础。 巴戟天,要怪就怪你太过昏庸无能,当时宁可让招揽的士兵自行解散,也不肯分给我半个兵权…… 那么,你说如果把你唯一的女儿培养成为我所用的暗卫,并且还对抗她的家乡,助自己完成统一大业。九泉之下的你一定倍感欣慰。 “小蝴蝶,小蝴蝶,快下来嘛。”远处的小丫头丝毫没有注意爹爹的神情,而是一心一意用在扑蝴蝶上。 “小蝴蝶,你怎么飞了?”陆成绮一不留神,跌倒在地。 “阿绮,你是女儿家,怎么这么莽撞?” “爹爹,我……” 回头再看墨商阳,他非但没有将自己扶起,面上也没有了刚才的笑容。 爹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啊?是她某个方面做的不好吗? 想到此,陆成绮自然是有些小小的不开心,她也不去捉蝴蝶了,反而是思索一些问题来问墨商阳,想要让他和自己一块高兴起来。 于是—— “爹爹,咱们这里叫什么名字啊?”小小女孩儿拉着白袍人的衣袖,甜甜问道。 “玉磬谷。” “玉……磬……谷?吃饭时爹爹说我是这里的圣女,这里圣女指的是什么意思啊?” 爹爹是谷主,她是圣女。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听到这个问题,墨商阳笑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种灌输暗卫思想的方法:站在孩子的角度来慢慢引导,这样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会让其产生排斥和抗拒。 便道:“呵呵,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将来都会属于阿绮哦,届时阿绮也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小孩子漂亮的大眼睛对着他眨了又眨,因为她还是不明白,迫切希望眼前的爹爹来解决这个问题。 “阿绮想要成为大人物,就首先要让谁都不敢欺负你,做到你说一,他们不敢说二。” 对哦,如果自己能成为爹爹说得大人物,那两个架着自己的侍女就只有哭鼻子的份,大仇得报。想一想也是很开心的嘛。 陆成绮的眼睛立刻弯成了一道月牙儿,小手举得高高的,“嗯,我要成为大人物。” 不一会儿又双手托着腮帮子,问道:“可是爹爹,怎样才能成为大人物呢?” 墨商阳见到女儿如此,自然十分满意,“等过了你五岁的生辰,就会有先生专门来教你,遇到不明白的问题你大可以问她。” “嗯。”陆成绮满是认真的样子,就像是对谁做出了什么承诺一般。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眼前的嫩绿会成了日后留在心中最美景象之一。 第2章 教导 盛夏时节,玉磬谷芳草碧连天;而狭小的训练场地,讲得却是另一番情景。 “我听说,你们这帮小家伙都在私底下吵闹个不停,成天还想着如何要玩弄教导的先生,是不是?” 这干涩的声音,弯曲的手臂,还有戳着的龙头拐杖划过铛铛声响。 莫非这教导先生就是……相貌奇丑,还不懂得戴面具遮掩,整天当啷着脸到处去吓人的老妇人。 陆成绮猜对了,那个人一进来,训练场大部分闲说的女弟子们乖乖回到了自己位置,并把小手背后;而一些胆子小的,当场就吓得哭哭啼啼。 “胆子小受不住的,给我滚出去,马上!”丑妇眯起了眼睛,自上而下,从右到左的扫视着那些哭啼的孩子。 “我爹是谷主身边的四大护法之一,你不过是个下人,竟敢这么对待我!” 被她这么一波动,旁边几个胆大的孩子也开始嘟囔,纷纷搬出自己爹爹的架子来给丑奴儿施压。 若这几个小孩子都管不了,我还怎么完成谷主大人委托的任务? 丑妇拍拍手,门外走进来三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女,她们清一色身着小巧劲装,并用面纱遮住脸颊。 “十六,十七,十九,刚才我这里有人不遵守规矩,你们说该怎么办?” “那就要打到遵守规矩为止。”三道齐刷刷的清脆声音响彻了整个训练场。 “打,丑奴儿,你竟敢打我,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诉爹爹!”爹爹可是四大护法之一,还是谷主身边的老红人,信不信谷主一个口令就能罢黜你这臭老太婆的位置! “既然是四大护法之一,想必也不会和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计较。”丑奴儿古怪的笑了笑,十五十六,十九立刻将滋事的几个子弟从队列中拖下去,并在一旁的暴室内杖刑伺候。 咦,爹爹说她在这里训练是要成为大人物的,怎么这里一切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啊? 丑奴儿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道:“记住了,你们的未来都是要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而成为大人物的第一步就是要遵守规矩。” 很明显十五,十六,十九的举动刺激到了她们,全部答了一声“是”后就没了音。 不知不觉,陆成绮已经在训练场呆了半月有余,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学习十分呆板无趣的规矩,她真说不出这些有什么好讲得,又有什么好学的。 于是,在一个月后的某一日,她偷偷从训练场内溜出,准备去四周看看。 “琵琶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別时茫茫江浸月……” 齐刷刷的读书音是多么好听啊,如果那些死守刻板的规矩也换成这些,那自己一定会学得十分开心。 “琵琶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小丫头也跟着摇头晃脑的朗诵起。 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了,她便偷偷扒着窗子伸出脑袋向里面探寻。 “咦?”坐在第一排第一列的人好像自己的爹爹啊,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呢?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一说话,她一回头,立马把吓了一跳往前面跑。 “十五,十六,十九?!” 后面是拿着龙头杖的丑奴儿,前面是三个蒙着面纱的狠厉女子,这,左躲右躲都躲不过。 对了,我大声呼唤爹爹,他一定会出来帮忙的。 “爹爹,爹爹!”小丫头戳破窗牖,对着里面大声呼喊。 毕竟陆成绮不是自己亲生,只是培养的暗卫而已,根本用不着这么操心。 于是,玉磬谷谷主在小丫头看不到的位置作了一个手势,自此屋内的朗读声越来越大,几乎振聋发聩。 瞧见这一切的丑奴儿自然明白,旁边的三个姑娘也是十分灵巧,三个少女一起拖住陆成绮,在书院守卫旁道了个歉,并当着守卫的面打了小丫头两个耳光。 爹爹,您居然不管,难道您就任由她们欺负您的女儿么?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怪我这个女儿不客气! “放手,我会自己走。”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都会写在脸上,例如此时陆成绮的脸颊上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翳。 规矩是要守:即使房子着大火了或者水面上涨淹没民居了,但没有谷主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去提水灭火救人;谁也不能去加固河堤,清理杂物,修缮房子。 两年后,陆成绮更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小丫头七岁时,整个训练场已经开始接触暗器:包括梅花针,附骨针等特殊针类和袖箭,吹箭,飞镖等小巧的机射类。 “阿绮,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射伤了同伴的手臂你怎么不立即救治?”一个腰上挂着铃铛的女孩怒气冲冲。 “救治?先生只是让我们进行简单对战,并没有说过射偏了就要救治的要求。况且,小周她不会自己拔出来么?”小丫头整体语气都是冷冷地,面上也不带有一丝表情。 “笨蛋,我们是一个小组的,你不知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团结力量大的道理么?”风铃在这旁恨的咬牙切齿,再随着她一嚷,训练场内所有的女孩几乎都靠了过来围成一个大圈。 接下来,陆成绮给出的话语更是惊人:“我只知道要遵守规矩,没有得到命令,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你!”风铃几乎气的就要晕厥过去,与这样一个人分到一个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日开始,大部分人都是见了陆成绮如同见了空气一样;即使被分到一个小组,也是联合其余人孤立她;小部分愿意靠近小丫头的女子弟,则会让以小周和风铃为首的人狠狠地训斥一顿,训斥不行就开打。 慢慢地,训练场内没有人再愿意理她。 而陆成绮本人呢,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如同往常一样该练功了练功,该吃饭了吃饭,该就寝时就寝。 反正对于自己来讲,门门训练都达到先生的基本要求就行,根本不用顾虑其他。 第3章 李家 整个训练场内,陆成绮喜欢的地方就是东面靠近围墙的角落,更喜欢生长在这个角落的老枯树。 “你们这次的任务是……”丑奴儿说到一半顿了下来,用力戳了戳握在手中的金色龙头拐杖。 见她不回答,丑妇又厉声唤了一声“阿绮”。 毕竟怎么说自己算是眼前丫头的贴身侍女,多多少少也带有那么一两分感情,不愿伤了合面。 可站立在人群中央的小周却并不这么看:既然三年前你陆成绮故意射到自己又不救治,就别怪我不义。 谷主的女儿又如何?我迟早有一天要把你赶出这里! 与小周交好的风铃看出了两人间的端倪,趁着丑奴儿不注意时,立马伸出手臂把三支袖箭射向枯树所在位置。 陆成绮立马转过头,眸子狠狠地盯住每一个人。半响,似乎才反应过来,冷道:“你们谁伤了这个老树?” 屋内装饰的黑色木匣,挂在卧寝中央的山水画,后山的桃林,浅水的鱼儿……只要自己所喜欢的这些,往往把玩不了两日,就会接二连三的遭到破坏。 如今,老枯树算是她最后一个喜欢的东西吧,没想到竟也…… “好了,今日我要给你们讲讲李家,那即将是你们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地方……”丑妇略微扫了她两眼,就戳着拐杖走向前,开始一点一点叙述李家概况。 “李家,原本位于北王朝的旧都青洲城内,是整个皇室的国丈之家。现在,主要依靠着老国丈李允知的力量苟延残喘,仍不可小觑。” 真不明白一个没落的皇室贵族有什么好说的,就算他内部再好,余党再多,装饰再奢华也比不上那颗老枯树的千分之一。 其结果就是丑奴儿在前面热情似火的说着,后面的十岁小丫头根本一点都不走心,反而在思考着那是谁的袖箭。 “陆成绮!” 听到丑妇在念着自己的名字,出于本能的回答了一声。 “阿绮,难得你有这份心意,那么这次任务你就负责刺杀李中郎,与外面做内应。” 李中郎是谁,和李允知又有什么关系?小丫头仔细思考着,当下想问却又不敢问。 “阿绮,加油哦,我看好你!” “成绮,一切就指望你了,若是任务完成不错,我们大家可以领到更好的任务哦!” 真是怪了,平日和自己互不来往的小周和风铃此时此刻加油鼓气,而且大多人面上都呈现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 ………… 她不知道是,小周和风铃借“激励”话语将其支开,待丑奴儿走后却又秘密商讨着怎么暗地里对付自己。 “小周,李中郎是谁啊?”有那种脑子反应不太灵光的,傻傻问道。 风铃白了那人一眼,道:“李中郎就是李允知啊,因他在北王朝做过刑部侍郎,又称为“李中郎”。却没想到到头来赔了女儿丢了官,所以这个李允知最痛恨别人喊这个称呼喽。” 之后,这里聚集的女孩儿们商讨了一下该如何进攻又该如何出逃的路线图。 罢了,小周道:“这个任务是一个比较有挑战性的任务,所以嘛,对于陆成绮,我们还要……” 她说了半截话,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玉磬谷地理位置虽接近青洲城,但总体还要偏南一些。所以,这些女暗卫们要想顺利找到李家,靠着手中的路线图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三天路。 吱呀—— 沉重的木门应声而开,薄弱且强烈的光芒一下子透了过来,外面的树影斑驳,斜射在院中地面上。风一吹,树枝儿摇晃,竟让三年不曾见强光的陆成绮有些微微痴迷。 “孬,我正在到处找你呢,这是给你的夜行衣,别弄丢了。” 小周跑过来在当着她的面,将一堆破烂的黑色衣布扔在地面,刚好遮盖住了摇曳的树影。 小丫头微微皱眉,没说什么。而是直接捡起破布就劈头盖脸搭在了小周双肩,弄得她一身白粉。 “陆成绮,你不过是谷主的女儿而已,是仗着身份要教训我么?”小周一下子气急败坏。 这勉强称为“衣服”的东西,是用劣质的烂布拼凑而成,又往白粉和黑粉缸里故意滚了一圈,专门拿给陆成绮,想着出任务时怎么才能让她出洋相。 “哦,衣服脏了,你武功这么好,自己甩掉这些应该不困难吧?” 罢了,任凭小周在那里气急败坏,十岁的小丫头没有回头一步。 若是找丑奴儿要,估摸着又会有人从中作梗,既然墨商阳把我送到这里,那么我就去找他再要一身好了,顺便可以打听一下李家的事。 走出一两步,探向四周,发现不管是周围的羊肠小路还是远处的建筑布局均有些陌生,且这陌生中隐隐透露一股子熟悉。 没有多想,便三步并作一步跃上树枝,倒挂着点点,瞥见了中间的那一抹紫光。 瞧近看,这座建筑整体以紫色红色布局拼接,地面似乎用沧澜玉铺成。 陆成绮一靠近,大门前的侍卫就用刀鞘交叉拦住,而且还露出凶狠的样子。 软的不行来硬的,她是暗卫,区区这点困难,怎么可能会难住她呢? 于是乎,陆成绮纵身一跃,裙摆与手臂间的披帛旋绕于周身,借助披帛力量,瞬间把门前两个侍卫弄晕,再从房顶阑干出越入大殿正厅。 “阿绮,你怎么来了?”开口的是玉磬谷谷主墨商阳,此时的他换了一身紫色金纹衣袍,头戴的冠上垂下了八小串珠玉。 “好了,你们退下吧,我与圣女有话要说。” 左右两侧站立的人纷纷道了一声是,然后一一告退。 “爹爹,阿绮这次来,是想要一身夜行衣,还有我要打听一下关于李家具体的事情。” “好说。”墨商阳拍拍手,一个拿着拂尘的老奴端上来一套崭新的女式夜行衣。 “谢谢爹爹。”陆成绮本身对于眼前的“爹爹”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装出应承的样子而已。 “爹爹,您再给女儿说说这次要进行任务的李家情况吧。” 第4章 刺杀 喵呜—— “这是谁家的猫,真讨人嫌!”小周纵身一跃,一把把矗立在房墙上的白猫夺下,仔细观瞧。 “就是,你个小东西,就不怕污了小周姐姐的手!”风铃一边说一边将猫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曾经的青洲城,晚上的集市虽然比下午的大市冷清一些,但还是能够吸引一些达官贵族或者是外来落户的子弟。 现在呢,偶然听到一声猫叫,即使胆子大些的人也忍不住战栗颤抖几下。 看来,真是人走茶凉,太过冷清了啊。 不过也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陆成绮那个害人精。只要把尸体处理的好一些,又有谁能发现呢? 小周琢磨了一会儿心里的算盘,又笑盈盈地转过脸,道:“我探了一下口风,院中几乎无侍卫把守。凭借各位的功夫,就这样越进去想来也不难。” 风铃远远地瞧见陆成绮来了,便招呼其他人按照商定的计划:上树的上树,跳墙的跳墙,躲在房顶的躲在房顶,去通风报信的去通风报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作为领头羊的小周在一旁暗暗高兴。一打手势,风铃手上的那只白猫便抛落在地。 喵呜—— 白猫这一声较为凄厉的喊叫,使得大片乌云就遮盖住的夜空,更是增添了几分恐怖。 “猫?”陆成绮也不惊,而是直接将它抱起在身。 喵呜—— 白猫的叫声在表达着它的不满,小爪子也随之胡乱一挠,眼前人的蒙脸面纱立刻裂开三道口子,紧接着露出来里面的血印。 因为这种事常有发生,所以小丫头也不喊疼。而是直直从袖管中甩出六枚精细勾线银针,分别扎入猫不同地方的皮肉。 次啦—— 猫血浸染的地方呈现了一大片殷红。 “没人么?”陆成绮又自问自答了一句,擦干了带有猫血的匕首,重新装备好后借助飞天绳索一下子越进李家后院。 此招式的快准狠,别说是埋伏在旁边上的女孩们了,就连挑衅的小周也暂时让她这样一个招式给吓了大跳。 小丫头四周望了一圈,才发现处于正东的小院,向内探去方瞧见一列坐北朝南房。况且其装饰奢华程度仅次于北王朝的王宫。 想必,这就是那李中郎住的地方了。 “嘿——” 陆成绮凭借再次凭借绳索,一把把自己甩掉房子的房顶。揭下一两块瓦片,整个身子偷偷趴在房檐上听声音。 “欸——” 里面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声。 “欸,你说我好端端的放着刑部侍郎不做,偏偏当什么国丈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一个老年男子的哭泣声不断向上传递着,悲戚的往事从李允知的口中慢慢吐出。 看看李允知,还时不时摸着画像说起他的女儿,想着早已去世的夫人;再瞧瞧爹爹墨商阳,平素自己磕了碰了他一点都不在乎,就算让人家欺负了笑话了墨商阳依旧吃的香,睡得着。或者,把这些事情当作笑料说与侍从们听。 总之一个字:烦。 “谁在那边?”毕竟李允知做过刑部侍郎,查探能力还是比较敏锐。 李中郎还没有安顿好一刻钟,就又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有射箭声。 “反了,这个家我还做不了主了么?”赶忙把女儿和夫人的画卷收起,披了件厚衣服就打开门往外走。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一只箭就要刺入李中郎的心脏,却让旁的带刀侍卫团团挡住,结果大部分箭都是掉落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我爹爹?” 李允知的大儿子丝毫不让,命令守卫将小周为首的一行女暗卫全部包围,好方便屋檐上的陆成绮下来。 作为暗卫居然敢明目张胆的行动,不被擒了活该! “敢问姑娘,你是何人?你再不下来别怪我不客气!”李允知的大儿子愣了一会儿,又亲自拉起弓,架好箭。 “废话真多。”小丫头不屑地说了句,便借助绣女神针跳到了旁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放!”李大公子的耐心终于一点点消耗下去,霎时间,万箭齐发,整座小院都快成了修罗场。 而若仅靠小小的绣女神针自然是抵挡不住。 第一批箭放完,李大公子见不得了陆成绮人影,于是只能接着放第二批。 “有趣。这点闲心不如担心一下这个人。” 空空的应和着树木哗啦哗啦响,却愣是找不出中心点。与此同时,自己的老爹李中郎李允知也不知怎得让人捆绑在一颗歪脖子树上,不得动弹。而他的心脏处,还插有一把带血的匕首。 “爹!”李大公子奋力啼哭了一会儿后,又向空中大声喊,“不管你是谁,我都与你势不两立!” 那空荡的女声再也没有应答,只留下树林子哗啦啦阵响。 不久,月儿便从云影里钻了出来,倾泻出满地银辉。 谁都没有想到李中郎李允知会有被杀的这么一天,而且还是这种以此种方式收场。 如今的李家,可以说是人财两空。单单留李大公子一个人,他又不能给这些下人们带来利益。 “刚才那帮忙,就算是给李家最后一点馈赠吧。”另一边的老管家悄悄说着,随后组织大伙儿都收拾收拾行李,带上些盘缠去别处谋生。 空荡荡的小院里只留下了李大公子一人。 老爹被杀,真相不能查明……想着,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浸湿了衣襟。 于是伤心欲绝的他准备回到了前院房间,却不知一个黑影趁人不注意,左跟右跟的跟了上去。 一看来人,李大公子乐了,“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黑影人随即扯下了帽子和面纱,露出了一张比较标志的脸。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组织策划这一切的小周。 “我说,那些人都走散了,要不是我过来提醒你,你还要演到什么样程度?” “呵呵,还不是……因为你嘛……”纨绔公子哈哈大笑。 “你说这个陆成绮,要知道她杀的是墨商阳最信任的军师,一切会怎么样呢?”女孩儿脸上浮现出恶毒表情。 “小周,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只管乖乖看好戏就成。” 乌鸦在叫,猫头鹰在鸣。而那两个前行的身影却偷笑得一脸开怀,亦步亦趋的消失在了远方。 第5章 结果 “我很烦!” 对于丑奴儿和一众婢子的问话,她终于忍无可忍,放出了声。 一回来,这玉磬谷谷主就把她软禁在房间,除了随从婢子,不准任何人与她有来往。 “小姐,你聪明伶俐,沉鱼落雁。要是烦心事憋在心里,整个人都会不好的。” 啪—— 陆成绮拿住花钿的手顿了一下,又从镜中观察该婢子的面庞,竟觉得以前像在哪里见过。便随口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多久了?” 那婢子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急忙扑通一声跪下,袖中的金色钗子也甩在了地板上。 小丫头转过身冷冷地扫视着其他人,刹那间,几乎所有的婢子侍从都知趣的告退。 “钩吻草?我真是没有想到。”陆成绮一个踏步,外加一个甩手,藏匿在袖中的三枚银针直直逼近该婢子的脖子。 “小姐……我,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那人颤抖着身子求饶。 “够了,我只想听实话。” “是……是……我这就说……” 唰—— 突然不知哪里射过来一支小巧吹箭,这边陆成绮一翻身成功躲了过去,那边婢子出于本能整个身躯匍匐在地。 接着又有第二支吹箭朝那人的方向射去,陆成绮心道一声“不好”,甩出披帛想要将其反弹在地。奈何这吹箭不仅力度大穿透了披帛,而且吹射角度太过刁钻,直直插入了婢子手腕处。 “有毒的钩吻草,还有浸毒了的吹箭,手段还真是高明!”看来一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而且布置实施这一计划的人还不想让自己知道。 说罢,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吩咐人将碍事的婢子拖出去埋了。 不到一刻钟,丑妇便匆匆忙忙赶过来,一只手握住拐杖,另一只手捂住心脏位置,且满头大汗:“小姐,你没事吧?” “没,怎么了?” 丑奴儿这才呼出一口气,用手拍拍胸口:“小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婢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感谢带有剧毒的钩吻草来谋杀你。要不,我明天上报谷主大人,让他给你换一批可靠的侍从婢子。” 陆成绮依旧在拿着梳子打理自己的头发,也不说话。直到把它们梳成了漂亮的双环髻,然后悠哉悠哉的挑选着钗子。 这可苦了丑妇,虽然很大程度上要间接隶属于谷主墨商阳,但是还要直接听命于面前的圣女陆成绮。此刻,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半响—— “丑奴儿,这次任务进行过程中可好玩了,你是不知道我亲手杀了一只白猫,猫血流一地可好看了。”小丫头偷偷观察着丑妇的神色,又继续说着,“不过那种直接杀人杀猫没有多大意思。不如,你教教我一些古怪刁钻的功法,然后让任务完成的更加出色!” “小姐,你先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你要的功法。小姐这么聪明,自学成才完全没有问题。”丑奴儿身躯颤抖了一下,神色有几分慌张,行走步伐也是有一些匆忙。 刺杀一事本就讲究快准狠,且行动过程中最好是不留痕迹,才能到达一个暗卫应该有的基本标准。 可是这陆成绮不仅没有杀掉想要和玉磬谷对抗的李允知,而且还错杀了墨商阳爱惜的老臣,最后还把猫血印子乱踩一地。 猫血印子相对狗血印子来讲,性质更阴邪气更重。恐怕不多时就会有人找上门来挑衅为先。 这个小丫头死了倒是没什么,可若是玉磬谷谷主墨商阳出了问题,自己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想来必须要找人手把陆成绮支开或者逼走。 “什么,你说得是真的?” 玉磬谷偏殿内,谷主墨商阳说话比平日较急了一点外,脸上表情依旧无悲无喜。 “谷主大人,此事确实是千真万确,我想万一李家人或者和李家有关联的人找上门,然后这一切……” 墨商阳示意丑奴儿不要再往下说下去,略微思索了一番,马上喊来了另一个老臣级别的人物周立骁。 周立骁是小周的父亲,也是昔日帮助墨商阳从北王朝手中夺权,建立玉磬谷的大功臣。内有丑奴儿,外收周立骁,绝对是他墨商阳用人方面做过最英明的决定。 丑奴儿把话带到,自然立刻告退。于是,偏殿里除了一些亲信外,就剩下了墨商阳和这位大功臣。 尽管现在和北王朝的统治相比,礼崩乐坏,社会处于一个较为动乱的时代。可,残存在人们心中的信仰却不会消失,也不会灭亡。它只能说是再次被统治者重新构建。 而猫有九条命,且一向是奸诈耍滑,作奸犯科之徒,不符合仁义礼智信中的任何一项。 其次,墨商阳在北王朝做臣子时,就曾经梦到白猫连串,弄得猫血满地。之后,就联合一些当时的亲信说动国君巴戟天,开展了一场“灭猫运动”。 因此,墨商阳对于猫更加讨厌个不行。 这下子丑奴儿前来报告说刺杀当日圣女把猫血弄得满地是,要是真的猫血再跟随陆成绮那个丫头进入了玉磬谷,恐怕整个玉磬谷都不会再安宁。 “谷主,您可是想好了什么办法?”他先来一个投石问路,这样子可以避免因为一时摸不准性子从而引火烧身。 果真,片刻过后,墨商阳给出了答案:刺杀远在巴蜀一带的无杳门门主阮侠白。 “是。可是圣女那边……” “你继续找任务给她训练,顺便看看她能不能答道你认为的高度。若是通过了,证明还有些利用价值;否则的话,我倒还真没看出除了她的身份外,还有些其他用处。” 阿绮,别怪我这个当爹的心狠。错只错在你是生在了帝王家,你的身上还存留着残败王朝的一些秘密。 人生是需要选择的,而在权力与一个不想干的女儿面前,其实不论是选择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对与错之分。 “好了,我累了。你们都且先下去。” 周立骁道了一声“是”后,连忙退下。 冰丝软塌上,一个中年男子轻轻阖上了双目。他嘴角略微翘起,刚才还在紧皱的眉头又一下子舒展开,看样子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第6章 旧事 “小小蜗牛记性差,出门会忘哪是家,一边爬啊一边画,画根银线兜回家。” “啊呸,你真是没出息!” 两个稚嫩的声音从大石头那旁由远及近,惊醒了树荫底下睡觉的墨商阳。 “知道自己记性差还念着《小小蜗牛》,你就不怕记性变得更差!” “小蜗牛……怎么了,我觉得它这样慢慢前行……”那个诺诺的声音还没说完,突然“哇”一下大哭。 《小小蜗牛》,这首童谣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中年男子一边想着一边剥开草丛,未成想探寻的结果令自己都大吃一惊: 两个小孩子,一个的衣着料子稍微好些,另一个虽是朴素衣衫,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阮侠白,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做门客要有一个灵活的脑子!”小墨商阳一下子把小阮侠白的书夺了去,撕个七八烂,“走,今日我俩去去会会叶良辰。” 摔倒的小孩子哭了一阵,泪水汪汪的望着另一个人:“叶丞相……可是……可是服侍国君的人……你……” “哼,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丞相而已,权力再大还不得听命于那个老废物!”小墨商阳不屑地哼了一声。 又说:“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底层的人,你呢?” “我……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 自己的努力?所处环境决定你我一切,难道仅仅通过你这不折不扣的努力就能改的了么? “阮侠白,你活该!” 啪—— 墨商阳跨步向前,使出一招“泰山压顶”,准备面前的小阮侠白暴揍一顿,最后是死是活都与他再无关系。 “呀——” 人入中年,尽管不如少年时意气方刚,阳气充盛,可经过多年打斗,使对手重伤的机会还是有的。尤其是,面对还是个孩子的阮侠白。 北王朝一百三十八年,也就是你阮侠白五岁时受人欺负,是六岁的我路见不平一声吼,把你从火坑中拉出; 你也不看看当时的环境,整天弄着一本破书朗诵,励志堂堂正正做官;而九岁的我则研究兵法,想象着如何向叶良辰那个狗丞相靠近。别忘了,我只比你大一岁而已。 皇天不负有心人。十五岁的我终于成为了狗丞相的门客,表面为他出谋划策,而背地里是在观察国家形势,计划取而代之。 二十岁,我凭借自己的势力,给你阮侠白谋了个一官半职。可你呢不会打仗,不会谋划也就罢了,成天一副死读书,读死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生气。 偏偏那年的七月初九,我艳羡的姑娘竟让国君嫁给了你;最可气的是,你就从此一路高升,飞黄腾达。却不知帮衬着我一些。别忘了是谁把你拉了上来,改变了你做乞丐的命运! 想起这些,我心里就呕着一口气!从小到大的玩伴,明明知道我也就是逼逼宫,改一改腐朽的秩序而已;可为什么会留下一个小公主?战火连天时,你倒是携带女眷一走了之。 凭什么?凭什么! 待“泰山压顶”劈下来时,墨商阳才发现小阮侠白的身体他可以轻易穿过;而转头击打对面的小墨商阳也是如此。 花草树木,宫闱红墙突然开始消失,到最后,让自己恨的咬牙切齿的小阮侠白也寻不到了踪影。 四周空间又出现了明晃晃的白色。 “谷主大人,您怎么了?”娇娇柔柔的声音沁入他的耳膜。 墨商阳一抬头,发现身旁是自己近来的新宠——翠儿。 “阮侠白,必须杀!”他也不管翠儿在不在身旁,右手拳头是咯咯的响。 “谷主,您消消气。我这就去通知周立骁元帅。”翠儿一边说一边顺着墨商阳的身子。 “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是。要杀的五马分尸,碎尸万段。翠儿记下了。” 片刻,这位玉磬谷谷主才像是醒过神,转过头握住了翠儿的手,“我记得你们家族擅长炼药,而你炼制的‘焚心丹’品质一直不错。” 身旁的人也没有想到男人会问这些,额头瞬间起汗,语气也软了下来,“是……您怎么会……突然想到它……” “焚心丹”,是一种暗红色的水丸,有小毒。长期服用不仅会伤筋动骨,造成人体虚弱;而且还会产生很强的依赖性。 当初,她进入玉磬谷时身无分文,又人微言轻。这样一个女孩儿家,总要有些东西用来防身。 而墨商阳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说道:“如果不出意外,这‘焚心丹’你没有配制解药吧?” 被墨商阳这么一问,翠儿玲珑的身躯瑟瑟发抖,冷汗越冒越多,终于“不小心”地翻下床,头深深低着。 玉磬谷一向以“暗”,“毒”在江湖上立足,且年年岁岁人才辈出,分布天下。而这也就意味着,一个普通暗卫或者一个普通毒药师的生死,完全是听天由命。 然而以谷主的性子,估计得到药方后,她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墨商阳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我想要处理好它们,就需要你的焚心丹来帮忙映衬。当然,解药这东西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价值。” 翠儿额头上还残留着些许冷汗,诺诺一声:“是。全凭您吩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昔日念在兄弟一场,尽力帮衬着你,只是太过年轻,太不懂事而已;如今的我只是我,你只是你,私人的恩怨问题,不应该随着岁月的变迁而放弃。 若你就这么去了,岂不是太没意思?我琢磨着,怎么也得给你加点料,让一路走好啊。 哦,对了。这借刀杀人,缓兵之计还是你这个蜗牛教给我的,想来如今可以先在你身上实验一把,可万不要怪我喽。 想到此,墨商阳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实在是想要看一下焚心丹的效果,于是命几个婢子从外面走进来,亲自尝试。 一刻钟声响,婢子们皆成倒地状,而且除了口出白沫外,从外表看,基本是看不出任何问题。若如再加以伪装,一个自尽或者自缢场面就可以承接的天衣无缝。 夜幕黝黑,根本透不出一点月亮的影子。子时夜半,这个本应令人就寝的时令,换到陆成绮的别院,却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第7章 奇谈 嗖嗖两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跃上了她的房顶。 “谁?”尽管小丫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情干过不少,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依然抵不过害怕本能的驱使。 陆成绮又细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除了那刚才听到的那奇异声音外,房顶上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响动。 这个时辰,喊谁也都是无用的,只能靠自己才能避过难关。 呼啦呼啦—— 小丫头起身下床,借助火折子寻出了所有的蜡烛,房间中凡是可以点灯火的地方全部都点上了灯火。 她小小的身体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并且嘱咐自己千千万不要再想着奇异的声音。可是,只要一闭上眼,那奇异的景象就自动在心里勾画了个完全;嗖嗖的声音就不受控制的往耳朵里钻。 “小姐,快醒醒,您再不起来就赶不上早课啦!”一个年轻一点儿的婢子端着脸盆,对着陆成绮的耳朵大嚷。 陆成绮迷迷糊糊的靠了起来,问道:“现在几时?” “禀小姐,现在卯时过半。” 卯时过半?早课?她记得自打上次任务后,就一直没有人给她安排任务,立下课程了,怎么今日…… “阿绮,起来。先去给谷主大人请安。” 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各个方面都极其凶煞的丑奴儿。想来如果把她得罪了,那么今后的日子定是更加不好受。 于是,不管此刻的陆成绮多么疲乏和困倦,也要装出一份十足的精神气,特别是行为举止还得活泼些。 至于黑眼圈,多用些脂粉遮盖不就好了? 她依旧是顺从走入那紫色红色拼成的华美建筑,见到端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微微屈身,将微笑尽可能呈现出来,“女儿给爹爹请安!爹爹万福!” 再看墨商阳,他轻轻点头,这安也就算是完成了。 “谷主大人,我……” 陆成绮刚走出大门,就瞧见了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正扶着门墙喘着粗气。 自己走自己的,管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可是,眼前女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您是圣女吧,我有一间麻烦事正想要报给谷主大人。奈何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如您帮我这个忙怎么样?” 小丫头本来就与墨商阳不亲,加之此时是想要寻个隐蔽的地方补一觉。偏偏遇到了别人的麻烦事,心头不由厌恶,冷道:“放手。” “圣女,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这件事是什么么?”女子娇滴滴说着,缠住陆成绮的手臂也越来越紧。 陆成绮一下子甩过身,停驻在前:“放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哎哟,玉磬谷上下谁不知道圣女您是最善良的,最可爱的。另外这件事还和您有一点关系呢。” 见陆成绮不说话,又道:“对了,我叫翠儿,今年十五,你可以叫我翠儿姐姐。” 大殿——长亭——药园——山涧——桃林——清泉——练武场……她陆成绮不知不觉间周走了多半个玉磬谷,然而赖皮蛇一样的翠儿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并且这一路愣给她说个不停。 期中先是扯着她说了些外面的花花世界,然后又问了些关于她饮食起居方面的问题,等这个翠儿说道该怎样打扮才能吸引如玉公子时,陆成绮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你所要讲述的问题不会就这些吧?” 翠儿转了转眼珠,松开了抓住小丫头的手,附耳轻语,“你知道么,最近咱们玉磬谷在闹鬼。” “闹鬼?!”毕竟小丫头从小就是在封闭的场所训练,而他们这一行又大多是在夜晚行动。这几年,不管是操作训练还是实际刺杀,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害怕的事情。 至于闹鬼,她陆成绮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看到小丫头不理解,翠儿暗暗得意,继续道:“我听说,这鬼来时啊,要先发出‘嗖嗖’的声音。据说这是它在挑选抓阄,抓着谁谁晚上就倒霉。” 嗖嗖声?难道说—— 陆成绮再次转头,盯住了翠儿,平和的声音从口中吐出:“它是什么样子啊?” 翠儿转了转眼珠,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媚态,道:“我知道圣女是咱们玉磬谷胆子最大的,连谷主都比不过您呢。圣女,可以晚上去看看嘛,说不定那鬼见了您的威严就会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想昨夜,她就是让那两声“嗖嗖”音给吓住了,以至于到了今日还心有余悸。若是真的探出头去看,不管来得是不是鬼,估计自己第二日就真该彻底起不来了。 由此,小丫头找了个理由慌忙离开。 风儿轻轻地吹,草儿轻轻地摇,回答这里的只有一片盛夏的岑寂。 “孬,这是赏你的。小周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你今夜再加把劲儿。”翠儿从腰间摸出一颗绿色药丸,扔向了岩石旁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岩石旁传出了一道嘶哑的男声:“谢谢大人,我一定会尽职尽责。” “还有,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这件事办成,你可以重获自由,否则的话……” 那嘶哑声音答了一声“是”,紧接着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水面好似因为他们二人间的谈话停止了下来,就连小鱼儿也是睁大眼睛,悄悄潜伏在表层。 啪—— 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小溪里挑起了粼粼波纹,再次观察时这里山清水秀,鱼儿畅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同样是石头,有的可以投掷出粼粼水波,而有的却可以激起千层浪。 自从自个儿自上位后,小到这顿吃了什么,大到你背后的家族名单,全部都让那个老家伙了如指掌。即使你不想说,他还可以想出一千种一万种方法逼迫你就范。 “焚心丹”算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了吧,如今竟也让那个人知晓。 翠儿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回忆起了与那个人的对话。你说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敢下狠手的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 第8章 闹鬼 这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 小丫头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声音还是有些颤抖:“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吓唬人的。” 一是房间里的灯火都已经点燃,亮如白昼;二是她的房门前又有自己爹爹加派的侍卫守候;三是这几日破损的窗子,桌椅全部修缮,没有了一点漏洞。 “我听说,这鬼来时啊,要先发出‘嗖嗖’的声音。据说这是它在挑选抓阄,抓着谁谁晚上就倒霉。” “我知道圣女是咱们玉磬谷胆子最大的,连谷主都比不过您呢。圣女,可以晚上去看看嘛,说不定那鬼见了您的威严就会落荒而逃。” 打那日开始,翠儿的话语一到晚上就接连不断响在耳旁,整得她这几日黑眼圈越来越重,白天的精力越来越不济。 虽然爹爹让自己休息几日,但是子时夜半依旧是她最担心的噩梦。 “陆成绮,你不是……胆子大么……大不了……上去看看……”小丫头不断安慰自己。可这句话才说出了口,身躯就颤抖一下,于是只好再用别的话来激励:“你是做暗卫的,还记得那只白猫么?不管它的惨叫多么凄厉,到最后还不是死在了你手上?” 白猫……那只白猫好像有紫钢色的眼睛,它雪白的皮毛在夜里裹上那层殷红。而殷红色踩在她的鞋底时,还在李家门墙上留下了几道血印子。 难道说……今夜会有人来报仇? “不行了,我越想越害怕。如果丑奴儿在身边,她那张脸一定会把鬼吓走的!” 嗖嗖—— 这个时候,又听到了那个东西在房顶上跳跃的声音。 “鬼来了,鬼……”小丫头连忙用被子蒙住头,偷偷颤抖着。 这下子不敢不相信翠儿说的鬼抓阄确实是真的了。 “唉唉,我说你们瞎喊什么?做了那么久的侍卫,怎么今日当值……”来人突然顿住,然后走近了一个侍卫,厉声呵斥,“啊,怎么有人当差睡懒觉也不提醒,这片区域是谁管理的?” 正说着,草丛旁急匆匆冒出了一个人,连忙低头哈腰:“大人,这片区域是小的管理,刚才小的去茅厕方便,所以……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侍卫长摆摆手,又向那个睡觉的侍卫看了一眼,伸出了手。 “是是是,都怪这个狗奴才让大人心烦,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别告诉丑姑姑或者周元帅。” 侍卫长看着手中的碎银,满意地点点头:“到时候就看你的表现了。” “是是是,恭送大人。”带头小吏的脑袋比动的比鸡啄米还快。 侍卫长前脚一走,这边带头小吏立刻就踢那个睡着了兄弟,大骂道:“乖乖啊,你没睡够是生怕我看见吧?竟然在我去茅厕的时候睡起懒觉来!” 用力踢了他两脚,没想到竟然还和死猪睡得一样沉。带头小吏不干了,小嚷道:“你俩过来,把他给我弄醒!” 半刻钟过去了,见那侍卫还是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带头小吏有些慌了,连忙把手指放在鼻子面前,一阵惊呼。 “你们哥几个,整天再想什么?本职工作没有做好情有可原,可你们连个兄弟都看不住就太不应该了吧?” 他才训斥完,就听到了房顶上的嗖嗖音,似乎还伴有咯咯咯咯的笑声。 “你们听到了么?” 几个看守的侍卫齐刷刷地点头。 “老大,你再看天空,月亮不见了!”一个机灵的侍卫幽幽说着,“我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是小姐的住所这几日成了鬼的安乐窝。” 此话一出,是顿时语惊四座。于是,这些侍卫们也不顾什么看不看管了,急急忙忙的卷起衣服,拔着腿步进行逃离。 与此同时,陆成绮房间内“呼”的一声,所有灯火接连熄灭。 “真的……有……有……有鬼……” 好端端的突然死了个侍卫,天空的月亮又消失不见了,再加上房顶上的咯咯咯咯大笑,不是鬼怪作祟又是什么? “不要……不要过来……我……我不想杀人……是……都是……都是丑奴儿……都是她指使的我……” “还……还有……那些……暗器毒药……我一点都……不想学……如果你真的是鬼,把……把我也带走吧,我……我不怕……” 小丫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鬼怪听到了没有,更不知道鬼怪此时是什么反应。 叮铃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床头掉了下去。 “不要……不要过来……我……我真的……”她的话语是吞吞吐吐,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 “带你走?我就是来找你报仇的,又凭什么带你走?” 陆成绮更加害怕了,这诡异的声音是既有男音又夹杂着女音,在这样恐怖的夜晚,听起来真是空灵万分。 “不……不要……求求你了……不要……”被褥里的小丫头额头冒汗,声音低语。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啊,哈哈哈哈……”那声音一阵猖狂地笑,“我要你起来看看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不杀你了。” 陆成绮紧锁着被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珍惜,那么就别怪我心狠了!” 本身就是暗卫,看一下又有何妨。况且别人的心狠与她陆成绮又有什么关系? “奇怪,我的匕首呢?”找东西过程中,自然不知不觉问出了声。 “小丫头,你要找得是不是这个?” 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刀柄被推送至身前。 “我的匕首!”陆成绮握住刀柄时感觉有些不对劲,便不自觉的抬头看了一眼,瞬时整个刀柄又一次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窝凹陷的过分,突出在前面的两颗眼珠发出绿色光芒,煞白如粗糙的皮肤上坑坑洼洼,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前面没有头发,直直立在她的床前。 “陆成绮,你只要把你的命交给我,我就带你离开,如何?” 不管鬼接下来怎么挑衅,小丫头只是抱着身子仰卧在被褥堆上,如稻草人一样不再做出任何反应。 第9章 白鹤 “阿绮,阿绮……” 这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梦境,一时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爹……爹……”干巴巴的声音从唇中吐出。 墨商阳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轻轻拍其肩背。同时转过头吩咐道:“药熬好了,还不快给圣女服下。” “不,药太苦,我……我不喝药。”小丫头摇摇头,又突然用力撕扯着中年男子的衣服,乱抓着自己翻滚的被褥,低声喃喃:“鬼……真的有鬼……你不是爹爹……” “阿绮将来是要成为大人物的,如果连这道坎都过不去,那么又该怎样让别人听你的呢?” “对,大人物,我是要成为大人物的。”小丫头慢慢重复着,手脚也安静了下来,“爹爹,我喝药,我喝药。” 说着,一把夺过婢子手中的药碗就往嘴里灌。 “阿绮,好好休息,我相信我玉磬谷的圣女是不会太差了的。” “嗯。”陆成绮如小时候一样,对着自己爹爹重重地点了个头。 说起来爹爹还是爹爹对吧?从来都没有变过。 两年后. “爹爹,今天让女儿给你露一手好不好啊?”长成少女的陆成绮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摆下碗筷。 “阿绮,这些交给下人做就可以了。”墨商阳慈爱的笑着,“送你的那两只白枕鹤你可还喜欢?” “十分喜欢。对了,我还给它们取了名字呢∶雄鹤叫青临,雌鹤叫藕荷。有它们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不孤单啦!” 还是那座华美的建筑内,不大的方桌摆在偏殿的中央。上有各式各样的精美饭菜,下有玉磬谷谷主和玉磬谷圣女的温馨父女情。 陪侍在一旁的翠儿终于看不下去了,因为那两只小白枕鹤明明是自己费了好大劲儿才寻来的。没想到,眼前的男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轻易将它们送给了他的女儿! 这也就罢了,更可气的是从未见他直接夸赞过自己一句。 “谷主……”娇娇柔柔的女声急急追寻上来,灵活的胳膊也迅速缠绕住了墨商阳的左臂膀。 “翠儿,你这是……” 他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关键是出于阿绮在身旁,便不动声色的挪开了她的手。 “谷主,这道水煮鱼挺不错的。你尝尝。”其声音柔波婉转至极,抛开墨商阳和陆成绮的反应不说,就算是侍立在侧的婢子侍从们听了都一阵恶心。 原来夹菜的方法这么好使啊,她陆成绮也学着翠儿的样子,夹了一些爽口的鲜果脯放到墨商阳碗中。并道∶“爹爹,这果脯清口,可以解了水煮鱼的烦腻。” 尽管如此,玉磬谷谷主对两年前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试探着问道∶“阿绮还害怕黑夜么?” 金钗少女一脸不解,“爹爹为何要这样问?” “没什么。”为了不吸引陆成绮的深究,墨商阳便转移了话题,“阿绮不小了,也该寻个好夫婿。过两日你在咱们谷内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选好了,爹爹为你做主。” “不要。”陆成绮拒绝的倒是挺干脆,“爹爹这么好,我要一辈子陪着爹爹,哪儿也不去!” 近两年来,爹爹对待自己是一如既往的好,及时他再忙,也会每天抽出一小会儿功夫陪自己吃顿饭,或者和自己说一会儿话。陆成绮突然觉得,老天爷一定是要让她生活幸福的,不然怎么会遇见了一个这么好的父亲呢? 陆成绮,不知道你这个狐狸精用了什么媚术,竟把谷主大人迷的神魂颠倒,造成他陪我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而且是经常连续几个月都不宠幸一回。 况且你的样子好好的,根本瞧不出吃“焚心丹”的迹象。墨商阳他一定是骗了我! 既然这样子,还不如我亲自动手来的快。 “阿绮,我来找你玩儿了。”翠儿笑得是一脸温和。 陆成绮也不防备,直直扑向翠儿的怀抱,甜甜唤着∶“翠儿姐姐。” “阿绮,青临和藕荷它们还好么?”第一句话,必须得从简单的话题问起。 陆成绮一边撒着欢一边回头,“当然啦,它们可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于是,两个女孩跑啊跑,左拐右拐,大概来到了距离陆成绮别院五公里的地方∶这是一大片肥嫩草甸,里面红的,紫的,白的,黄的野花数不胜数;剥开草甸中央,玉带一样的小溪潺潺流过。 “青临,藕荷——”陆成绮四面呼喊,平日最多唤两三声,两只白枕鹤就会出来。怎么今日唤到了第五遍,还不见它们的踪影? 一时间,陆成绮有些大大的不开心。 “阿绮,别担心。青临和藕荷说不定正在哪儿玩呢。”翠儿笑了笑,从腰间拿出一个白色小瓶,“这里面是姐姐自制的糖果,你要不要来一颗尝尝?” 陆成绮摇摇头,道∶“爹爹说过,不能乱吃别人的东西。再说,我还要去找青临和藕荷呢,姐姐再见啦。” 说罢,少女一边喊着一边向前方找去。 “陆成绮,我可是等你好久了。咯咯咯咯……”一道嘶哑的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是谁?干什么我不让走!”小丫头有些生气。这前面头发一阵秃,嘴唇歪咧,还浑身脏兮兮的老头是想要干什么?要是身体生了病可以去请郎中或者巫师医治啊。就这么直愣愣的吓人,也太不守规矩,也太没有礼貌了。 “孬,我是谁不重要。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它们么?”顺着古怪老头的手指方向瞧,发现一根绳子把两只白枕鹤的双脚绑住,然后倒挂的很高很高,而绳子的末端就栓在了一根高树杈上。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毫不客气,转身欲走。 古怪的老头两步向前,又从手里掏出了什么“小姑娘,我劝你再仔细看看,你要知道,它们的命是掌握在你的手中。” 远了还不觉得,走近一看,发现那两只白枕鹤竟是她的青临和藕荷! 树杈太高,即是能够到的话,一旦解开绳子,不会游泳的青临和藕荷会落在水里;若是单单揭开脚上的绳子,要不就是落在水中,要么就是直直摔伤。 第10章 一面 天,已经不知不觉接近了黄昏。 “陆成绮,你要是再不做决定,我可就替你做了。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可别过我没提醒你!”古怪老头说罢,三道银色的飞镖自怀中摸出。 陆成绮见到此,忽然自发头痛欲裂,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硬生生插入她的脑海,灌入她的内心。 “啊——”金钗少女不自觉的呼喊声中,瞧见了屋内装饰的黑色木匣,挂在卧寝中央的山水画,后山的桃林,浅水的鱼儿,还有训练室内东面的老枯树。 自己所爱的事物不是“无故”丢失,就是“不小心”受到损坏,一切根本都来不及融入她手。 历史是会重演的,就如大多东西都是逃不过衰亡命运,只有早去和晚去之分。况且……把玩不过几日的东西,根本……是不需要……担心的对吧? 老天爷给了她陆成绮一个可以安然活到现在的机会,一个玉磬谷圣女的身份就应该知足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玩物,哪儿轮到自己奢求的份? 兴许,让青临和藕荷进入那人腹中,至少是能看得见,听得着的。对于它们来说,可能是这一生的完美结局。 凉风吹拂,霞光漫天。一切景物都让夕阳渡上了一层金色。 老者刚要说话,发现就被这个不起眼的圣女抢占了先机,而且吐出的句子很是惊人∶“你不如去烤了吃,别白白浪费。” 尽管他心头一阵疑惑,还是甩出了一枚飞镖,刺破了雄鹤的腹部。 “你飞镖手法不准的话,我可以帮你。” 老头确定声音的确来源于陆成绮后,倒是一下子犯了难∶他原本只是想吓吓陆成绮,然后把焚心丹喂下去就算是完成任务。到最后,没想到让这个小巧少女竟给拦在了中央。 “爹爹说不能乱吃别人的东西。不过你若把它们杀了,这些红色的丸药就算是当做给我的赔礼。” 天,有没有搞错!面前这位玉磬谷的圣女,竟不认识焚心丹? 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是有问题。老头一边想着一边细细看向陆成绮,这才发现其眸中的星河正在点点减少,空洞的迹象也是闪现的是越来越明显。 唰唰唰—— 就在陆成绮眸中光芒要完全泯灭时,却见那人手中的三枚飞镖割断了捆住白枕鹤脚的绳子。青临和藕荷即将坠落的那一瞬,那个人竟然用鞭子把它们勾回岸边。 “你……”陆成绮的所有动作都如凌迟,就连说话音都像是从梦呓中醒了过来。 “这些是治疗雄鹤伤口的药。这对白枕鹤,你可要好好珍惜,最好不要轻易就让它们离开。” 听了老头子的一袭话,她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你刚才……” 老头子叹了一口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实际上真正要行动啊,很难。” 又把一个玉色瓶子丢给陆成绮∶“害怕时,你就含一片吧。记住,切莫贪多。” 尽管他听命于墨商阳,实则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焚心丹就这么交给她,是对还是错呢? 夜色如水,中空朗月。头发花白的老者仰卧在树枝上,一度回忆起了那双逼近绝望和空洞的眼睛,还有封锁住情绪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自己关键时刻救下那对白枕鹤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过,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变成了那样? 想不通,也想不透啊。 就像,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青洲城,即使北王朝不溃败,他也回不去了。 “哟,看来你任务完成的一定是不错啦,要么怎么有功夫在这里仰望月亮?” 娇娇柔柔,又能做到这般狠辣霸道的,除了她恐怕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了。 “叶良辰,我在和你说话呢。老不死的!”翠儿本身就因为没有让陆成绮就范而不开心,此时看到了这般闲心的叶良辰,怒气更甚。 老者头不抬眼不眨,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绿色雕花的白瓶,扔落在了地上。 站立在底下的人自然想要拾起,看看里面是有什么好宝贝。 “这是……”打开白瓶的那一刻,翠儿整个人都惊了。因为瓶中颗颗滚落的绿色药丸正是之前她再石缝旁丢给他的乖乖丸。 不过好在这女人的阅历丰富些,自然明白一直以来对叶良辰的所做所为都是失效了的。至于扮鬼,他也不过是将计就计,假戏真做,好近一步赢得自己的信任。 翠儿收好白瓶后,嘴立刻咧开调笑∶“可怜呀,你当初在北王朝叱咤风云,尽心辅佐巴戟天那个废物,如今没落不说,却还要屈尊于墨商阳。你不觉得太可悲了么?” 见老者没有立即回答,她这边更是煽风点火∶“人家是咱们玉磬谷的谷主,说起来你跟着他干,他还没杀你也算是一件幸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当年你权力太大,以至于墨商阳不得不用哑药来制衡……” 这般话若是放在几十年前,他叶良辰一定会咽不下这口气,然后和说着话的人打一顿,不把对方打个伤残是绝对不罢休。 可生活给了他历练,时间教会了他要淡然处世。再说,这样一个张扬跋扈的人,同时又有着墨商阳姬妾的身份,代表的直接是这位谷主的面子。 从上述几方面分析,翠儿破败是迟早的事,而且还不必亲自动手。由此一想,继续引她喧闹个不停或者传这个那个的闲话,何乐而不为呢? “会说这些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可以多多念叨念叨圣女。”嘶哑古怪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欣喜笑意。 翠儿双手插腰,一脸不屑∶“净出些馊点子。不过你胆敢如此挑衅我,就不怕我的药能让你爆体而亡么?” 听到此,叶良辰更是哈哈大笑∶“反正整个玉磬谷中基本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而且我就剩这把老骨头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你什么意思?”她察觉到不对,气的直跺脚。 老者手中的长鞭缠绕住了一枝较为粗壮的枝干,然后轻轻一跃,便很快从这颗大树转移到了另一颗大树,一句话都不留,就扬长而去。 第11章 布局 要说墨商阳姬妾中性子最温和,心思最单纯的当属乐姬。据说她居住的别院虽然布局简单,但是飞入其中的小鸟儿,秋蝴蝶,大蜻蜓数不胜数,有时还可以看见草丛里爬行的小蛇。 性子温和也就意味着不会打反击战,而心思单纯则不会深究事情背后的原因。 “你们两个,快去给翠儿妹妹倒水添茶。” “乐姬姐姐,不用了。我就是想来你这儿待一会儿,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哦。妹妹请便。”同样是十七岁的少女,一个脸面十分尴尬,另一个则是不管不顾继续玩着花翅膀的大蜻蜓。 “翠儿姑娘,我们姑娘有些贪玩,经常忘记时日。还请您见谅。”一个机灵点的丫鬟赶忙迎了上去,“快,您里面请。” 都说乐姬心思单纯,不过这单纯是不是做的过头了些?如此,让她把消息传送出去绝对比任何人都放心,只是…… “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姑且先试一试。”翠儿喃喃了一会儿,然后看起了会客厅中的山水画。 正当她看得入迷时,从门口就闪进来了一个满身泥巴的少女∶“翠儿妹妹,我……我又忘记时间了。真对不起。” 又说∶“对了,我刚才又在草丛中挖出了一条小蛇还有一条蚯蚓,而且看样子都是处于宝宝时期。不如我送一条给姐姐,怎么样?” 说罢,便招呼丫鬟分别用端盘给呈了上来。 左盘子里的小蛇身躯通体乌黑,不时的吐着它红色信子;右盘子里的蚯蚓皮肤颜色就显得浅一点了,然而它一节又一节的环形纹路不由让自己有些害怕,有些恶心。 于是,翠儿连忙摆摆手表示抗拒,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妹妹是想要和我说什么事情么?”乐姬倒是显得一点都不在乎,“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妹,算不上外人。” 来人终于有些忍不下去了,直道∶“莫非谷主宠幸也……” “妹妹……”她彻底算是没辙了。宠幸那么私密的事情居然能让来人毫无顾忌的说出,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而且,这闺房之事好像根本不能随便往外说吧? 听此,逗弄小黑蛇的少女立刻遣散了丫鬟们,又立马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才出来,“姐姐请讲。” “是这样。我听说……” 翠儿本意就是想从陆成绮手中抢夺回墨商阳对自己的那一份爱,不过无论是指使她去青洲城,还是找叶良辰扮鬼,或者直接逼迫喂其吃焚心丹以及想要杀死白枕鹤的方法都没有奏效。 既然暗的不行,就给她来明的呗。 “妹妹,你的意思是说要给圣女寻个好夫婿?”乐姬这下子大为不解∶既然只是给圣女寻夫婿,又不是什么机密要事,为什么来人要遣散她所有的丫鬟呢? “乐姬姐姐,你想啊,若是这件事让婢子们听到,便会四处传播,然后把玉磬谷弄个沸沸扬扬。最后搞不好弄到谷主那里的话,哪儿还能体现出我俩给圣女的惊喜?” “照这么说,确实有些道理。可是就凭借我们俩的力量,能行么?” “之前我想来想去,觉得所有姬妾中就是乐姬姐姐性子活泼,又受大家喜欢。所以姐姐做这件事是绝对没问题的。”翠儿偷偷观察乐姬表情,果真见得面容喜悦,眼神时刻都充满期待,便进一步把“传言计划”完整的托盘而出。 隔日一大早,边远的告示栏周围就聚集了不少玉磬谷的百姓。 “什么,据说圣女的夫婿早已内定了人选!”一个面容有些狰狞的男人转头问向旁人。 立刻有人回答∶“可不嘛,这告示栏里写的清清楚楚∶‘第一,面容俊美,第二,武功高强’,这两点你都凑不上。死心吧。” 那个男人一听,当即急了眼,朝周围就说起了自己的“丰功伟绩”∶“不管是对着谁,我过去就是一顿霹雳啪啦;二十年前,我可是咱们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美男子!” “得了吧,你要不噼里啪啦的干,你的柴怎么打下来?早年说你是美男子那是加了倒数的!” “打柴的,打柴的怎么了?若没有柴,你家怎么做饭?”他一把抓住了两个滋事者,“就算是倒数,那我也是榜上有名的!” 偏偏这时,有人“善意的”指了指他的柴筐。 “你!”男人面对空空如也的柴筐和大家伙儿的嘲笑声,一下子羞得无愧自容,连忙跑开。 “都别闹了。你们看最后一条∶‘参选者最后必须与圣女打一场,且不能伤及圣女’。”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一喊,人们可就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我们这些学武功的都是粗人,怎么可能不伤害人啊?” “就是就是,即使做到了这一条,不懂琴棋书画的依旧不能过。” “对啊,小的太小,老的又太老。再说大部分人都已经娶妻了……” 躲在人群里,且男扮女装的翠儿,没想到乐姬这么快就把消息散布开。最关键不仅是告示上模拟了墨商阳的笔迹,而且落脚处还标有他的标记,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我来!”霎时间人群中蹦出一声惊雷。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箭步冲了上去,一手揭下了告示。 人们惊奇之际,更惊讶这位青年男子的容貌∶他腰佩翠玉,脚踏丝履,头上佩戴的簪子更是华美耀眼。 “这是谁家的少年郎?” “还用说,一定是贵族的少年郎。” “他的容貌又生的如何?” “卫玠之容,潘安之貌。” 旁边有两个主持祭祀的巫师,两个人分别就着一问一答的形式跳起了赞美的诗歌。 一老翁见到此番情景,嘴巴里的饼子给掉了下来,半天才道∶“奇怪,我在玉磬谷生活这么多年了,怎么没有听说过他?” 一时间,熙熙攘攘,万人空巷。 她真是没想到,轻微的易容术就能让愚昧的百姓捧成那个样子,还真是长见识了。 那男子走过来时与翠儿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正因为平常百姓大多粗略,所以才能有她提前安排的人出手。到最后,再引出周立骁的儿子周泓熙,可谓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第12章 秋千 “小姐,小姐。听外面说,近来要举办秋千大赛,以便放松心情,您要参加么?”打外面走进来一个婢子,她手里还拿着秋千的木板子。 长期与外界“隔绝”的陆成绮一脸好奇,大眼睛忽闪着∶“秋千,那是什么?” “秋千自古就是女孩们间的玩意儿,只需要两根绳子或四根绳子把木板拴住,即可弄成。有人推的话,可以荡得很高很高,好玩极了。小姐要不要来试试?” 别院中一枝最粗的树杈下,女孩儿用手抓住了两只花藤,然后坐在了木板上,尽心尽力体会着裙带飞扬的感觉。 天是蓝的,草儿是绿的,连空气都充满了清新甘润。 陆成绮第一次知道有这么好玩的运动,不由开心大喊起来。 “圣女,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一听来人的声音,陆成绮立马跳下来,亲自跑到大门前去迎接∶“乐姬姑娘!” 乐姬是爹爹最近宠幸的姬妾,而且她古灵精怪,最会弄些好玩的事物给自己玩。 来人也不拘谨,进了小院就把丫鬟带来的羽衣直直抖落开∶整个衣装用白色打底红色装饰,上面点缀的流苏绳结也是恰到好处。 “乐姬姑娘是给我的么?好漂亮。”捧着衣服,陆成绮的兴致被完全调动了起来。 “小姐,乐姬送给你的衣服可不是让你现在穿的。”一旁的丑奴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还不快谢过乐姬。” 十二岁的小丫头一下子大减了兴致,却依旧恭恭敬敬的拿着衣裳还了礼,回到了房间。 哼,丑奴儿一来,她就得乖乖回房,然后安安静静看书识字,一下子弄得玩的乐趣都没有了!这可不行,她哪天非得给爹爹说说,让他把这个吓人的老妇人换掉才好。 “姑娘这次前来,可是为了秋千比赛一事?”面对一个心性单纯的姬妾,院中的丑妇也懒得兜圈子。 “是这样,七日后百姓们自发举行秋千比赛。只要是有能力的人,都可以参加。况且我进来时恰好见到了圣女荡秋千,她一脸开心的样子,想必是十分喜欢的。” 再从翠儿那里得来的消息,并把谷主新赏赐的羽衣改小了些,才给陆成绮带了来。心想怎么着这位丑姑姑也会夸她识大体吧。 “据我所知你不过刚宠幸几日,就拿出了这么名贵的东西,可真是你的主意?” 一个眼疾手快的丫鬟走上前,冷哼了一声∶“丑老婆子,这当然是我们姑娘的主意。而且啊,我们姑娘最近可是得宠得很呢!” 乐姬一看场面十分尴尬,苦笑道∶“姑姑,这是新来的奴婢,她不懂规矩……” “姑娘,分明就是这个臭老婆子对你不信任嘛,您明明都找圣女一块儿玩了那么多回了!”那丫鬟丝毫不罢休,直接大嚷,“你看清了,这才是正经的主子,而你,做到底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 丑妇也不恼,直直拨开乐姬和其他丫鬟后,单单围绕着那人绕了两圈∶“我的确是个婢子,难道你就不是么?” 啪嗒—— 丫鬟手中的端盘摔在了地上,额头冷汗直直冒出。 “乐姬,明日开始你到这里来,开始教阿绮秋千比赛的基本动作。”丑奴儿话说到一半,又白了眼瑟瑟发抖的丫鬟,“至于她,就交给我处理吧。” 站在院中的少女不敢再说什么,道了一声“是”后,就转头而出。 “姑娘,您为什么那么害怕里面的丑妇人?”贴身丫鬟紧随在乐姬身旁,悄声说道。 “我只知道这位丑奴儿少年时服侍过谷主的父亲,这若是放在朝廷上,可就是三朝元老了。” “可是姑娘,那庭院中的姐妹怕不是……” 她权当没听见,道∶“走吧。” 丑奴儿的威严,即使没有侍候圣女,也绝对是在整个玉磬谷中位列前三。 “不……不要……我……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前一刻还在嚣张挑衅的丫鬟,这一刻就变得畏畏缩缩。她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面上,抓住了丑奴儿的裙角,不停求饶。 翌日一大早,还未睡够的陆成绮就被丑奴儿给硬生生叫醒,并给她穿了一身劲装,就连平日里梳的双环髻也让那人高束,弄成了男子模样。 “丑奴儿,你这是……”十二岁的她大气也不敢出,只怯怯地问了一句。 “小姐,秋千比赛可不是单纯的玩秋千,而是要结合自身的柔韧性在秋千上翻出跟头,跳出舞步。” “啊?”陆成绮惊叹道。因为在她的记忆中,除了参加过一些系统的训练和完成一些礼节外,基本是足不出户的。 即使要请人帮助训练,可短短的几日时间,她怎么能够顺利的表演出一套像样的动作? “丑奴儿,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适宜参加。你看行不?”小丫头当然也不是白说,而是从梳妆盒中取出了一顶精美花钿。 “小姐,我啊人老了。若是再戴上您的这顶花钿恐怕真的要到‘浑欲不胜簪’的地步了。” 陆成绮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从衣柜中取出了件件盛装∶“这些我大多都没穿过,不如我替你把它们包起来,好留给您的孙女或者玄孙女?” 丑妇更是哭笑不得,道∶“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一生连个儿子都没有……” 小丫头赶紧道了歉,同时心里又是碎碎念起∶老天爷,你说你若能在比赛那天下大雨,刮狂风怎么好;或者那日比赛的人一下子都病了也行;再不济,让爹爹带我去游玩也成…… “小姐,我知道您最近与乐姬合得来,所以就专门请了她代为教导。” 末了,丑奴儿又加了一句∶“小姐和她学习的这几日,不管您是出去玩也好,抓虫子也罢,我都不会干涉您的自由。” 不会干涉她的自由?!想一想,跟随乐姬学习,她肯定不是一天从早就教导到晚的。而且剩下的时间还能由她自己安排,这交易,还挺划算的嘛。 第13章 盘舞 草甸之上,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飞跃而奔。它踏过溪水,淌过小河,环绕了两圈才在一旁的小丘前停下。 “不行了,我……我真的不行了……”身穿劲装的陆成绮跳下马,躺在小丘上呼呼喘着粗气。 “圣女,打秋千可是个体力活儿。您这个样子什么时候才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给谷主一个惊喜?” “若我能像藕荷一样飞翔就好了,不用骑马就能想到哪儿就去哪儿。”感叹了一番后,她还是被人硬生拉了起来。 欸—— 练习荡秋千就得练习舞蹈,想要学会舞蹈就要有充足的体力和一个合格的柔韧程度,然而要保存体力就得拼命骑马锻炼。 不过话说回来,莫不是墨商阳将她当男孩子养了? 第三日,陆成绮对乐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剩下四天了,话说我的舞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和你一样啊?” “圣女不必担心,想必骑了两日的马,您也累了。今日,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练起。”乐姬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件较为清雅的舞衣,面上笑盈盈的,“圣女要练习舞蹈,可不能是这样打扮。” 从美丽的朝阳到绚烂的日暮,两个少女吹着刮过来的几缕轻风,瞧着枝桠上飞落的花瓣漂浮,或者时不时学个小鸟儿鸣叫。 这样的环境中,累与疲乏好像消散了踪影,不敢再独自徘徊不定。 “乐姬姑娘,我,我还是有些担心。”最后一日,陆成绮还有些犹豫不决。 “孬,这是有灵性的红手链。戴着它,它就会保佑您喜乐平安。”说罢,她把三缕丝线编成的红手链由系在陆成绮的腕上。 三世书定三世姻缘,如此吉祥的寓意和打秋千需要的盘舞相结合。既不会让本人察觉出什么,又能达到为其招亲的目的。 “乐姬姑娘,谢谢你。”原来这就是让人肯定,被人夸赞的感觉。金钗少女原本不太多的自信一下子就填满了小小的内心。 平日里都得用丑奴儿吆喝才起来的圣女,今日竟然寅时三刻就弄出了动静。 “真是麻烦!” “就是,昨天几乎弄到亥时一刻才睡着,这下子她是要累死咱们啊!” 本来只有两个婢子在一旁小声高谈阔论,没想到她们的谈话很快就招来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最后到破晓渐出,众人才开始梳头洗脸,整饬了一番。 领队的大婢子率先推开了陆成绮房间,见得床上被褥高高隆起,甚至还传出了呼噜声。 “小姐,起床了!”领队的大婢子唤了一声,却不见任何回答。 于是,大婢子接着唤了第二声,仍是不见有人答应。 所谓事不过三,大婢子失去了耐心,便招呼身后的人把床上的被子掀起。 “这……”掀被子的婢子当即说不出话。 只见枕头上面摆放有一双翘头高脚鞋,而在被褥上的男子衣装完全散开,包围住了五床被褥卷。 再观四周∶窗子上没有明显开启的痕迹,地板上也倒映不出鞋印,且梳妆匣里的首饰也没有多谁少谁。 “可恶,给我继续找!”领头婢子就不信除了这些,就再找不出陆成绮出行的印记。 “你们看这是什么?”一个年龄略小的婢子说着,同时她举起了手中安灰色的羽毛,“我记得小姐有两只白枕鹤,你们说这是不是就是白枕鹤留下的呢?” 此人说完后,很快就遭到了大部分否定∶因为白枕鹤体型比较大,所以进到房间内一定会弄坏东西。 领头婢子并没有急于否定,而是回到院中找到了房中暗灰色尾羽对应的地方,发现了鹤的爪印。 如此说来,寅时三刻闹出的动静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白枕鹤了! 于是,领头婢子把所有的人员都归结在了一起道∶“前面的几个,去找丑姑姑汇报情况;中间的几个,前去汇报给谷主;后面的几个,你们随我寻着方向去找小姐。” 等所有的婢子都各自出发后,领头的婢子却独独半路折回,捡起了这些尾羽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雾岚遮盖住叠叠小山并没有完全散去,隐约见得天空中高飞的大雁排列出整齐的“一字”,汩汩泉水不知从哪个石缝中冒出奏起了悦耳的声音,来来往往的相邻们大多提着篮带着饭,准备一会儿看精彩的表演。 “圣女,这地方怎么样?” 陆成绮早已完全让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乐姬姑娘,你确定这真的是玉磬谷的地界么?” “当然了。”乐姬有些欣喜,因为当初入驻大殿与墨商阳成婚时,就是经过了这条路。 又说∶“圣女,您说要是呆在这里的环境比赛,整个人心情也会愉悦的。您要相信自己,加油。” 乐姬说得对,在这样的场所里打秋千的确是人生一大乐趣。她的盘舞虽不敢说是技巧高超,但这里的大部分人平民百姓水平基本是差不多的。 这乡野之间,没有一众侍从婢子的跟踪,没有爹爹和丑奴儿的看管,那么今日是完全可以放松下来,用心去好好体会这一场比赛。 “圣女,一会儿念到你名字的时候莫要慌张,平常心对待就行。”乐姬将陆成绮送往比赛场地时,仍悄声嘱咐着。 “第一场的水秋千,谁先来?”主持活动的老巫发出了明令。 “我来!”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络腮胡子的威猛大汉∶他一步就跳上了承载秋千的木船。可惜刚上秋千,整个控制木板的绳子就断了,秋千也摔了个粉碎。 老巫摇摇头,继续道∶“下一个。” 第二次出场的是一个矮个子的瘦小伙∶此人凭借身体的优势,跨上秋千后立即跳了一段简单的舞蹈,然后整个人越到了空中,盘旋着绕了一周半,较为完美的落入水中。 负责记事的老巫点点头,在他名字旁边打上了一个鲜红的勾。 不一会儿,水面上传来了小伙子的声音∶“救命啊……救……救命啊……唔……唔……” 和颜悦色的老巫立刻变了脸色,连忙指挥着两个水性好的人将其救上岸。 第14章 阴谋 陆成绮又看了几场比赛∶发现不是两个人为争夺秋千扭打成了一团双双出局,就是比赛过后出尽各种各样洋相。 男子组的打秋千可真是没意思! 想到这儿,少女的两只眼睛开始不住的发飘,最后的目光聚焦在了正在吃食的青临身上。 “乐姬姑娘,我想既有男子比赛,那么一定也有女子的比赛。不如我们直接去观摩她们,并从中吸取经验。说不定轮到自己时,就会跳得更好啊。”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乐姬教给她的盘舞能够适应这里女孩子们的总体趋势,那日后技术岂不是更上一层楼了? 而且,增加这些平常百姓的见闻,说不定对日后会有一些好处。 “圣女,不好意思。您刚才说得话我没有听清。能否再讲一遍?” 看着乐姬手里用花草编制了一半的斗笠,陆成绮只好再次重复∶“我是说咱们若能观摩女子组,一定会比现在有趣。” 女子组!翠儿说这是为了给圣女招亲,才举办的打秋千活动,哪里会有女子组参选? 她一时有些拿不稳了,只得吞吞吐吐的描述真相。 “除了打秋千,还有什么活动?” 圣女面上无悲无喜,声音也是比较从容。可不知为什么,乐姬总觉得这寥寥字句听上去有些空。 “打秋千可算为一项,比文和比武是第二项和第三项,只有三项都通过的人,才有资格接受您抛下来的绣球。”她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语气却是如家常话一样无比轻松,“这场活动是翠儿进行策划的,我负责联络和鼓动您参选,最后呢是想给谷主一个惊喜,让他为您省省心。” “省心,翠儿……” 陆成绮一开始不断重复这两个字眼,突然猛地伸出手向四周空抓。 她看到了那一日爹爹玩笑选婿一事前问过自己可否还害怕黑夜; 她瞧见了翠儿约自己出去,拿出了红色的水丸,想要逼迫自己服下; 她想起了翠儿无缘无故缠着自己絮絮叨叨说起闹鬼之事; 她隐约还记得,幼时被欺负,自己的爹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如同对待不相干的人。 自己的种种不是,真能使那个称作“爹爹”的男人省心么? 最后,陆成绮整个人靠着旁边的树木慢慢蹲了下来,并用双手把头抱在怀中。 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成了这副模样,谁见了谁不害怕? “圣女,圣女……”乐姬依然小心地唤着,见眼前人没有反应,便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嗝——嗝——” 青临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便百分之百认定了是乐姬在搞鬼,一下子就把她甩出了很远。 无故受气的少女一时又羞又恼,拿袖子遮掩住面颊在一旁默默抽泣。 你是受百姓欢迎不假,做事完成效率也可谓出奇的高,唯有这善后工作实在是…… 要不是有人去给她通风报信,还不知道这个乐姬会进一步弄出什么结果。 躲闪在一旁的翠儿合上了灌木,立刻对手下的人吩咐∶“事情有变。你们前三个人立刻去禀告谷主∶‘就说是乐姬擅自作主为圣女选婿,不料两人撕打成团,最后以圣女要纳五个夫婿的结果而告终’。” 又说∶“其余人,见机行事。” 乐姬,要怪就只能怪你太过软弱。以至于现在我不得不搬出谷主这步棋。 “乐姬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尽管知道翠儿就在身旁,胆怯的少女却依旧不肯把袖子放开。 “姐姐,这是安全的灌木丛,白枕鹤暂时还发现不了我们。姐姐把事情告诉妹妹,或许会好一点儿。” 她劝阻再三,乐姬才露出了哭得红肿的眼睛,并抬头问道∶“真的么?妹妹,说出来真会好过一点么?” 听到这句话,不仅是翠儿本人,就连旁边的丫鬟们也跟着一并点头。 又愣了一会儿,乐姬擦干眼泪,才将事情缓缓吐出∶“白枕鹤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翠儿妹妹,你是不知道当它袭击过来……袭击过来并踢你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它那双巨大无比的翅膀震颤个不停,尤其是摩擦过衣物时波动……” 说着说着,少女的眼泪再一次成了断了线的珍珠,抖落个不停。 “姐姐,不着急。来,先喝口水,咱们再慢慢说。” 旁边的领头婢子递上了水壶。 “水……翠儿妹妹,你是真的不知道么,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可,可它们好像发起了狂……”乐姬额头大汗淋漓,颤抖的手也一下子拨弄掉了水壶,导致里面的一下子热水泼在了脚腕,胸脯,大腿等嫩薄的肌肤部位。 “啊——”原本温和的女孩儿一下子发起了狂,衣不蔽体的奔跑出去想要找到能够降温的冷水。 明眼人都知道,打比赛用的泉水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对于现在神志不清,方向感混乱的乐姬,想要找到基本是不太可能。 “陆成绮,都是你害我的!你……你不得好死!”翻滚匍匐在草甸上的女孩,本能摩擦着身体,以便减轻烫伤的痛苦。 这边的翠儿摇摇头,又对几个婢子吩咐∶“去告诉谷主,‘乐姬姑娘被圣女的白枕鹤所伤受了刺激,发起了疯。请求处理’。” 底下的婢子早已经被十七岁的少女这一行动给吓个半死,除了派去报信的人外,其余人是大气都不敢出。 “嗝嗝——啊啊——嗝嗝——啊啊——” “嗝——嗝——” 雌鹤藕荷载着陆成绮越过天空,穿过云彩,喉咙里不断发出阵阵悲鸣。 雄鹤青临则猛地从高空向低空飞来,尖锐的爪子拾起了昏在一旁的乐姬和正在看戏的翠儿,直接将二人扔进泉水中才算是罢休。 “有人在么,救救她,救救她……” 主持祭祀得老巫示意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反而自己走了过来,观察着这一切。 而此时披头散发的翠儿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先生,乐姬姐姐不会游泳,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想把她救上岸有点困难。求求您帮忙救下她!” 眼睛红肿,泪珠儿簌簌,语气焦急……看上去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不过令他好奇的是,为什么有灵性的白枕鹤偏偏认准了这两个人不放呢? 第15章 取巧 大殿内,每个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谷主,节哀顺变。” “是啊,谷主,不要因此弄伤了身子。” 亲信们也就最多提个醒,继而默默退下。 “乐姬……”中年男子轻轻抚摸着丽人的脸庞,慢慢理着她的三千青丝。 他所有的姬妾中,唯有眼前人能直言不讳而不受任何刑罚;可以随意出入他所有的房间而不受限制;所依赖的婢子全部是由他亲自调教出来。 墨商阳举着拳头在床板上用力一击,似乎是这么做,乐姬就能活过来。 然而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男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呜咽∶“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对我们这么不公!” 少年时的结发妻子他算是全心全力的爱着∶结果那一日他受国君的命令去参加战役,等到凯旋归来时,寻不见新婚妻子的踪影。 为此,男子伤心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之后,每一次的猎艳都希望能遇见一个知己,可最终由于种种理由,便不得不和这些没有感觉的人结为夫妇。 四年前的一次游历,好容易在千千万的女子中遇到了十三岁的乐姬,墨商阳兴奋异常。有时间就私下盘算该怎样才能尽所能的给予保护,该怎样才能让其跟随自己一起白头。 事实是还没有等到她为自己生儿育女的时候,就已经…… 一张床上躺着自己最爱的姬妾,另一张床上睡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女儿。 墨商阳长叹一口气,直接抱起已经死去的乐姬,按下开关并走向了藏在床底的密道。 “爹爹,他们都说您教女有方,熟知轻重。可实际上,我在您眼中,恐怕根本连一个下人都不如吧?”就在前一刻,她陆成绮还认为只要把自己弄伤就能得到墨商阳的同情,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关心。 而这一刻,小丫头突然意识到∶想要薄的关心,想要获得理解,或者获取同情……其实她一个人就足矣应对一切。 若实在不行,还有那个老爷爷给的红色药丸来消除紧张,消除害怕。 ………… “我要见谷主,你凭什么不让我进?” 就在陆成绮重新梳妆时,听见了这句有些无理的话。 “翠儿姑娘,谷主现在任何人都不见,我等只是秉公办事。”守住内殿大门的侍卫看在她是墨商阳姬妾的份上,语气较为温和。 “我是他最宠爱的,他不可能不让我进!”浓妆艳抹的女子一边与侍卫们吵嚷,一边挤兑着凑近殿门。 来人既是翠儿,再结合刚才的话,说明这不是乐姬姑娘的房间,而是……墨商阳的卧寝?! 奇怪,她只记得和乐姬姑娘一起看男子组的打秋千,怎么突然之间会跑到爹爹的卧寝来?不仅如此,而且好像还对“翠儿”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抵触感。 小丫头立刻含了一颗红色药丸,就觉得心中没那么害怕了。于是,也不作声,而是选择继续观瞧。 “翠儿姑娘,你要是再这样,那就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了!” 这女人……啧啧……以后还是离她远一点。 “谷主,要不是翠儿,您恐怕就见不到乐姬姐姐与圣女了。难道您就一点都不想我么?”女人此刻的声音极其妩媚,小丫头实在是难以想象她在外面摆动的身姿。 不一会儿又传来了一句∶“谷主,没了乐姬姐姐没关系,一切还都有翠儿给您照料。”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谷主”大作战∶妩媚,啼哭的,哽咽,乞求,柔情…… 最后,竟说起了自己与墨商阳在一块儿的历史,包括怎么结识的,何时成婚的,如何宠幸的……种种情感看似皆是发自肺腑,句句振聋发聩。 要不是这间屋子没有别的通道,她陆成绮估计早就借助青临或藕荷逃走了! 翠儿又继续莺莺燕燕的说了一段时间,虽没有人应答,但她还是挺满意的,还用朱笔在白绢绘了一颗石榴树,塞进了门缝。 她猜的不错,夜幕星河时,果真见得那个身穿华美衣袍的中年男子,披着一身露水向别院走来。 “谷主,翠儿给谷主请安。” 与白日的浓妆艳抹不同,出来迎接的少女早就换上了较为淡雅一些的泪妆。 先是经过旁人传达,再有一双似泪无泪凝水眸,结合周身环绕的淡淡迷情香,最能让一个男人沦陷于其中。 “翠儿,是想念最初的感觉么?”男人骤然开口,略带低沉的嗓音凑近了美人的耳颈。 少女一下子害羞了起来,急急道∶“谷主,还,还在外面……” 墨商阳一把将其横抱,穿过层层纱幔,来到了床前。 “谷主……”翠儿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不急。”男人说罢,又愣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的喝起了水。 为了更好的取悦谷主,她可是直接把迷情香抹遍了肌肤,这样做不仅带来的冲击会更加剧烈,而且时间上也会更简单快捷。 依照此刻情形,别说请君入瓮了,就算她让别人给瓮中捉鳖也是愿意啊。 翠儿的烈火熊熊燃烧着,出于本能,不断向另一具相对凉爽的身体靠近。 “你这么伶俐可爱,简直让我欲罢不能。”男人的嘴也是甜甜哄着,同时回应了一个吻。 又似不经意问道∶“翠儿,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急于求欢的少女再也抵制不住诱惑,不管是墨商阳问到的还是没有问到的,全部一股脑儿说出。 云雨初歇,翠儿身体余热未尽,头脑也稍微有些昏昏沉沉,无意识的向墨商阳撒起了娇。 而中年男子呢,耳朵和嘴是一边听一边回应,手底下则是悄悄展开了倒挂小针刺的白绫,借助再度亲近,一圈又一圈缠绕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谷主……你……”少女挣扎着清醒,由于脖颈上的白绫还可以忍受住,于是第一时间就摸索放在枕边的暗器。 不料,经过大半晚上的寻找也没找出个所以然。倒是挂在脖子上的白绫,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第16章 说文 入秋了。 “嘿——”少女黄白色衣裙随风而飞,左腿独立,右脚上钩,头部后仰,旋转,空中一个翻跟斗,然后双脚一跃,长剑一指,划过了一大片水纹。 身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拍起了手掌,赞叹道∶“阿绮这招舞的不错。” 女孩听罢,立刻收回剑锋,又借助水面青石,倒回岸边,道了一声“爹爹”。 来人点头,微笑道∶“马上就要到你的生辰了,想要什么礼物?” 爹爹这样问,一定自有他的用意。不过有些事情自己主动提出与被动接受安排的结果显然是不同。 她思考了一会儿,道∶“爹爹,孩儿想寻一个有谋略的英雄当做驸马。外加上此人谋略,内加上孩儿武功,一定会更好的扩充咱们玉磬谷的势力。” “阿绮如此深明大义,为父甚感欣慰。”墨商阳拍了拍陆成绮的肩,“尽管交给丑奴儿放手去做,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是。”小丫头毕恭毕敬。 中年男子这才慢悠悠说道∶“你挑选的夫婿中,必须有一个主君,四个侍君。” “爹爹是想让女儿五夫临门?这……孩儿怕会招致不满。”陆成绮拱手作揖,“请爹爹三思。” “阿绮,你是我墨商阳的女儿,是玉磬谷的圣女,未来的继承者。在这礼崩乐坏的环境,如果你实力不强,将无法生存。” 伴君如伴虎,当下之即是尽可能躲避与爹爹的直接接触。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别说五夫临门,就算那人赏赐给自己十个郎君,也是心甘情愿。 “是。女儿谨遵教诲。” 陆成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不过很快就让好奇,惊喜所替代。 午后的秋阳是极为舒适的,你看清风裹着落花的芬芳拂过她的鼻翼,枯草中的纺织娘与建造房屋的蟋蟀一起奏出好听的曲子。 “小姐,小……”丑妇急匆匆赶到时,发现陆成绮正在鹤园内小憩,而且其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祥和愉悦,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小小的微笑。 这……小姐怎么越来越从容了? 开始的时候,这个孩子见到什么都害怕,还十分认生,经常赌气不吃饭;再后来,小丫头遵循命令规规矩矩做事,面上大多无悲无喜,语气中也听不出三心二意;可如今…… 此女所做出的决定有一小部分是超过了丑奴儿的掌控∶例如……杀死乐姬,翠儿受害,还有招亲告示上清清楚楚的“选婿条件”。 曾经的小丫头不能不说不存在了,只是……有些地方,就连侍候八年的自己,也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 “丑奴儿,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我今儿衣着打扮的如何?”陆成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而且完全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 “小姐,您……” “这不入秋了么,为了映衬时节,我特地选了与其相配的黄白色调衣裙。怎么样,和你给我搭配的想比好看多吧?” 黄白色的衣裙,黄色的项链,黄色的发饰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两颊处也是涂满了显眼的明黄?还有薄薄的唇部,实在是没法儿猜到用什么染黄的。 还没等她做任何评价,陆成绮立马又抛出了一句话∶“我听人说,这样的妆容在人群中最为显眼,也是驾驭男子的必备武器!” 必——备——武——器!她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一时间,丑妇也没有了心情评论小丫头的衣着,直接开门见山∶“小姐,这告示您确定没有写错?” “嗯……凡是参选者一概奖赏二十个环钱,且要求文武精通,能言善辩者优先,哪里有问题了?” “小姐……您一下子就选五个夫婿,若要天下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玉磬谷?”丑妇此次说得话是句句掏心,同时心中为其捏了一把汗。 这么不合理的要求,怕不是小丫头自己就能想出的吧?如果,如果小丫头能外露一丝丝不愉悦的情绪,她丑奴儿也会想方设法上报给墨商阳。即使不成功,也会与叶良辰联手,阻止这荒诞不经的选拔赛。 可陆成绮似乎并不以为意∶“你若不愿直接做,可以借助青临和藕荷,也方便完成任务。” “小姐……”丑妇又看了一眼拟好的告示,再次准备向陆成绮说点什么,却发现早已不见此女和两只白枕鹤的踪影。 无奈,只能是依照告示让人贴满了玉磬谷所有的告示栏。 “上次就因为不知道什么事儿停止了,这次又选婿?”一个大汉上来就是一顿臭骂。 “你小点声,我听说上次为圣女选婿是某个人的恶作剧,该人已经被谷主就地正法。” 一处告示栏前,熙熙攘攘的人们大吵小吵,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安静。”还是德高望重的巫师比较有说服力,仅仅吐出了两个字就一下子使得整处告示拦前鸦雀无声。 静默了一会儿,巫师举起了一本薄薄的《诗经》,高声大喊∶“会吟诵此书,认识字者留下。” 很快,人群中少了三四十号人。 “大人,我想问一下,这告示栏里有没有限定男子的婚配和年龄?” “哈哈哈……”人群当即起了一大片哄笑∶难不成你要带着拙荆,儿女给谷主当女婿不成? “我重申一次,年龄不限,婚配不限。只要能对出我说的句子就算是获得了参选者的资格,还能获取二十个环币。” 巫师说得最后一句话,更加明显的激起了人们的热情。 “好,第一首∶‘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谁接?” 余下的二三十号人面面相觑,要说识字是识得的,吟诗也就会那么一两首《蒹葭》或者《关雎》,巫师出的题目,大多确实没听过,没见过呀。 见状,老巫提醒了道∶“下一句是‘乘彼垝垣,以望复关。’说出后面一句者,就算获胜,赢得二十个环币。” 第17章 五周 “报——” 一个平民模样的青年子弟扯着嗓子,想要冲进周府,却让两个侍卫拦下。 “阳初,你去看看。” 高坐在正位上的男子约有二十来岁,肩头落有一只鹦鹉。 不一会儿,名唤阳初的男子折了回来,悄声道∶“少爷,是咱们安排在边远那边的探子,已经安排他在院中等候。” “真是不中用,每次都踩着这点来!” “是。少爷,要不您听完消息后,属下把他处理掉?” 那人呷了一口茶∶“先让他进来。” “小人参见泓熙少爷。”青年装模作样的作了个揖。 “狗腿子,有屁快放。别耽误了少爷休息。” “是,小人打听到了圣女选婿一事……” 半月前,边远告示栏里张贴过一张选婿告示,要求模样俊美,擅长琴棋书画的未婚男子皆可参选。 后来,又听人说这是给圣女的惊喜,不能惊动了高层的人。所以,大伙儿借助“自发”的名义举行了打秋千,作为筛选的第一关。 奇怪的是,半月之后,也就是现在。告示栏旁又重新贴了一张招亲告示∶不过上面所列的条件与先前皆是大不相同。 而最可疑的是上面明确标注“五夫临门”之类的字眼。 周泓熙一摆手,道∶“不错,接着打听。” 表面上青年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实际情况是派阳初暗中看管,以备万一。虽说这人的弄得时辰不准,做事也有些动摇,但是谁让他打听到的信息价值巨大呢? “少爷,对于选婿一事您真的不动心?”毕竟自己和周泓熙一块儿长大的,就算别人不清楚少爷的性子,他阳初可是清楚的很。 “阳初,你小子说实话,是不是你看过半月前的告示就动心了?” “不,哪儿能啊。”阳初一脸讨好模样,“怎么也得等到主子成完婚,才能轮到家仆。” “是么?”周泓熙起身来到窗前,一声召唤,肩膀上的五彩鹦鹉一下子飞过窗子,撒起了欢。 “就你小子会说话。来,少爷我再交给你一个重大的任务。届时完成了,咱们周府的婢子你随便挑。” “随便挑,随便挑。”鹦鹉学着主人的口音,到小院中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了菊花枝头。 它睁大眼睛看着土壤上爬行的黑色小虫子,心下一直纳闷∶如此来来往往折腾自己,有何乐趣可言呢? 鱼池里的小鱼儿只顾游来游去,也不肯抬头向上看一眼;落到别的小鸟儿身边,鹦鹉才说了一句“随便挑”,它们就唧唧喳喳的飞走了。 “飞走了,随便挑。”鹦鹉摇摇头,又独自玩了一会儿,方回到主人手心。 另一边,比赛仍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 要知道,二十个环币就相当于普通百姓家两年的开支。 “能答出者奖赏三十个环币。”老巫看着人们,实在是无法。 “四十个环币!”他想不出别的招了,只好降低要求∶“顺利读出第二段的人获胜!” 从二十个环币一下子涨到了四十个环币,从背诵第二段者通过选拔到念出第二段者即为获胜。导致原本离开的三四十号人立刻又折了回来。 “你们说下一步老巫会不会说我们都通过选拔了?”一人问道。 “有可能。不过现在别出声。等到老巫涨到了一百个环币的时候谁拿谁就发了。” “嗯嗯嗯。”几个人扎堆凑到了一起,频频点头。 另付二十个环币,已经是我的底线了,若再多的话,恐怕也是支付不起了。 难不成,我真要告诉谷主,这片区域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台上的老巫也是十分为难∶因为这不仅是涉及环币的问题,必须还得按照人数要求选出五人。 姑且先不说他们的相貌生的如何,也不论识不识字……凑不出来,可就是分分钟掉脑袋的事。 “哟,这一片区域还没有选完哪?”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讪笑音由远及近。 “谁?出来!”几个油腻的汉子立马拨开人群拍了板,“有本事你小子现身,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既然这么盛情邀请……那,我们兄弟恭敬不如从命了。”声音说罢,后方林子迎面而出了五个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手抚一把折扇,笑盈盈地遮住了脸,他衣摆垂挂的佩环响得十分清脆。 “在下周伯溪,还请多多指教。” “本人周伯江,排行老二,”第二位则给人一种莽撞的感觉。 “我叫周伯湖,排行老三。”第三位有着迷人的桃花眼,相信如果让他去街上走一圈儿,那么通房丫头的名额可就成了香饽饽。 “老四,周伯河。” 最后做介绍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子,个头还没有告示栏高∶“周伯海,虽排行老末,不过我依旧会向哥哥们看齐!” 他稚嫩的童音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既然你笑得最欢,那么我就出一道题,你若答上来怎么笑随你便;若答不上来,你就得当面大哭三刻钟,怎么样?” “哈哈,难道我害怕你一个小孩子不成,出题吧!”那个仁兄放下耙子,拍拍手,端出一副架势来。 “听好了。”周伯海咳嗽了两声,“江南可采莲,下一句是什么?” “江南可采莲,下一句当然是姑娘在划船啊,太简单了!” “你确定?” “笑话,这有什么不确定的?”该仁兄还自豪的抹了抹嘴巴,“你刚才说我接不上来就要哭鼻子三刻钟,现在我接上来了,这下子轮到了你了。快开始吧!” 仁兄闭目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哭传来,立马睁开双眼,扫视着四周,却见得人们脸上都是怪异表情。尤其是周家五兄弟,面上颜色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江南可采莲,姑娘在划船。若我说的对周围人倒是吱个声啊!” 这一喊,周家五兄弟骤起的笑声那是一个各有不同,别有千秋。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周围的人们一边笑一边说出了答案。 第18章 神通 暮色逐渐昏黄,那位不服气的仁兄也因皆连挑战五周兄弟,弄得十分难堪。 “哼,只会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此人还在作着最后的坚持。 周伯溪一打扇子舞,走上跟前∶“哦?你还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就是。” 该仁兄扫了扫四周,又随后拍了下脑门,大声嚷道∶“你们有五个人,五对一,不公平!” “五对一,是有些不公平。这样吧,你也选上四个人和你组成一队。”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输了可别怪我!”那人呲呲的一笑,脸上的肥肉颠了三颠。 他们周家五兄弟自执行任务以来,除了是让敌对方抽老千外,从来没有输过。要是真动起手来,别说此位仁兄,就算是告示栏前的一众人也难以抵挡他们的攻击。 “天色已晚,两位大爷,我看不如明日再进行比试。”老巫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一看周家五兄弟,就知道他们怕是不好惹。 “什么明天,老子可是卯足了劲,而且越到晚上越精神!” “老巫,你可是咱们这边的。莫非你还要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还没等老巫说话,其中的第三位从怀中掏出了五个环币丢给了他,道∶“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你就不能成全俺一回?” 叽叽喳喳,咕咕噜噜。周家五兄弟看向旁边的五人,无一不摇头叹息。还真是应了那句话,什么人找什么人。 “那啥,我看你们兄弟出了一白日的题,想必也累了。今天晚上,就由我们做庄!” 从容貌举止来看,五个人皆是粗人,想必力气方面会占据一定优势。年龄最小的周伯海大步上前,“好,我要加一个条件∶比武时不允许有身体方面的碰触,谁碰了谁就算输!” 新来的几个大汉根本就不把这么小的孩子放进眼里,于是抢先一步爽快答应。 “看见高台上那块儿玉了没,咱们谁先拿到谁就算赢。”圆头圆脑的汉子贼溜溜转着眼睛,看了看周家五兄弟,伸手一指,“就你了,这场你和我比试!” 排行第三的男子一副软塌塌的样子,估计是个好斗的对手。 “在下周伯湖,请多指教。” 老巫摇动旗子,表示比赛开始。 他那双桃花眼眨了眨,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欲冲上高台。 不料才贴近柱子,就感觉背后一阵麻痒。忙转过头看,发现圆脑袋汉子正拿着一根木棍对着自己,木棍末端还有如白色丝状物的东西。 “小子,我这木棒名曰‘痒痒棒’,只要沾上一点,全身就会奇痒无比。想要解除必须依靠我特制的解药才行。” “不止如此,我还点了你小子的痒穴。”圆脑袋哈哈大笑,“这一关,我还是劝你认输算了。” 相对于做庄的五个人,周家兄弟一点也不显得担心∶因为他们打小就受过各种残酷的训练,至于那人说得什么痒痒粉,可谓是在他们还是个孩子时就接触到了。 至此流传着一句话∶熬不过痒痒粉,算不上周家人 。 “是么?”周伯湖趴在柱子上,双手不知搓了些什么东西,然后一把拉住了木棍顶端,轻而易举的将其摘下。 圆脑袋坐不住了,嚷道∶“怎么可能?” “哼,弄这些小玩意儿我见多了!要不要当着面给大家伙儿展示展示你的看家宝贝?” 圆脑袋默默退到了一旁,双手掩面,乞求道∶“别,别……我认输……那块玉你拿走吧。” 听此,周伯湖也不再深究,一把借助风鹤树杈越到离柱子差不多的位置,成功拿到了玉。 “第一场比赛,周家五兄弟胜。” “去去去,没用饭桶还不赶紧滚到一边?”败北了的圆脑袋不仅没有得到大队的认可,而且队中每个人都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拿玉算什么本事,我自小当老大就顶过村子中的石墨,拍碎过阻拦河流的巨石。话说,你们五人中说是老大?”此人满嘴的络腮胡子,一说话就显出了额头上的青筋。 周伯溪扇子一合,“阁下想怎么打?” “你就是老大?”络腮胡子简单的打量了一眼,“既然你是老大,废话我也不多说。” 待人们移开身形,发现距离告示栏五公里的位置有两大堆乱石,旁边两个香坛内各自燃烧着一柱香。 “听好了,左右两旁一共是二十八快大石,谁在一柱香时间内弄碎的石头多谁就获胜!” 这时,人们算是议论开了∶ 一人道∶“这么多乱石,我看那人瘦巴巴的样子肯定打不了多少。” 又一人凑了近,帮腔说∶“就是,这场比赛谁做庄对谁有利。那小子能打碎一块就不错了。” 旁边又有人起哄出售赌注,结果很明显,人群中超过一半以上的都是买络腮胡子,剩下的人要么觉得没劲离开,要么当场弃权,在旁等着比赛。 咚咚咚—— 老巫手中的铜锣敲三声,两位选手换了衣装,比赛正式开始。 “哈——”络腮胡子凭借蛮力搬起了一块大石头就往小石头上敲。 很快,较小一点的石头开始出现了裂缝。 第一块,第二块……直到络腮胡子打碎了第六块儿,周伯溪都还没有开始动手。 “嘿嘿,他要输了。”不知谁一声喊。 “就是就是,我看买赌注很划算,要不咱们也去买吧。” “好主意。” 本来弃权不买赌注的人中,一下子又多了十余号人下了络腮胡子的注。 周家五兄弟各种残酷训练基本都承受了过来,可是碎石头这种力气活儿那是一件都没有做过。 “不行,再这么下去大哥就要输了,我要去帮助他。”老二周伯江有些按捺不住,额头上大汗流出。 “二哥,毕竟是那些人做庄,你去了也不管用。”周伯河和周伯湖分别拉住了他。 周伯江转头,看了两位兄弟一眼∶“三弟,四弟,难道你就这么想看到大哥认输么?” 周伯江和周伯湖不再说什么,头慢慢低了下去,扶住二哥的手臂也渐渐放松。 “二哥,你先别着急。”周伯海眼中闪烁出了耀眼的光芒,“三哥,四哥,你们看!” 顺着老五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哥周伯溪在石头周围铺满了干草,再用火把将它们逐一点燃。 第19章 脱颖 “哈哈,用火把烧石头,真是痴心妄想。” 周伯溪笑而不答,待火烧的差不多后,他用准备好的水次啦一下子浇在了已经滚烫的石头上。 待浇到第五桶水时,奇迹发生了——大石头表面出现裂缝,很快碎成了小块。半柱香不到的功夫,周伯溪身前的二十八块大石头没有一块完整的。 “大哥赢了,大哥赢了!”还是个孩子的周伯海欢呼雀跃,“这下子你们没话说了吧?” “等等,一定是你们提前给石头动了手脚!”络腮胡子青筋暴露,不依不饶。 “这石头是你准备的好不好?就这么诬陷人,我看是脑子有毛病吧?” “小子,你说谁脑子有毛病?” “说的就是你!” 周伯江见势不妙,立刻拦在两人中间,说着一些安慰的好话。 “好了。经我检查,确实是这位小兄弟赢了。”老巫宣布完结果,闹哄哄的人群大为不满。 “诸位谁有异议,皆可上来接着向他们挑战。”他又话锋一转,面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和认真,“周家五兄弟的情况,我们也看到了。白日比文时,你们当中要么就是磕磕绊绊,要么就是移花接木,没有一个对答如流的;今夜比武,连看上去最勇猛的人都皆连败给了两个小兄弟。然而有人因为周家五兄弟的年纪小,就抓着不放。我要说的是一个小孩子都比诸位懂事,难道你们不觉得害臊么?” 经老巫一说,人群中大多数人都低下了头。 黎明破晓,又有一条消息迅速传入了周府。 “爹爹,你在干什么?”周泓熙十分不解,自己的探子才把五兄弟的事情报告,老爷子周立骁就猛然扎进了书房。 “荒唐,太荒唐了!” 是爹爹,他很久都没有如此大怒过了。难不成是和那张“五夫临门”的择婿告示有关? 周泓熙想了想,故意捏着鼻子,道∶“爹,你有什么话可以给儿子说,总是一个人生闷气会气出病来的。” 果不其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小子……”周立骁看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儿子,还扮着鬼脸,心情也算是稍微好了一点。 “熙儿,给老爹说实话,那五兄弟是不是你派去的?”对于自己的儿子,也不必大费口舌,周立骁一问就是开门见山。 “爹,什么叫我给派去的?”周泓熙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五兄弟偶然看见那张招亲告示,接连动心……所以我这也是做个顺水人情。” 周立骁看着不成气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熙儿,你知不知道那张告示意味着什么?” 见眼前人不太理解,老爷子又换了个说法,“去,打发下阳初那小子,你俩一会儿上街采购五件成套的祭祀品,捡着好的挑。” “爹……你可别,别吓我!”周大少爷一下子瘫软在地。 周伯溪周伯江周伯湖,周伯河,周伯海五兄弟原本是孤儿,沿街乞讨为生。 爹爹见他们可怜,遂带了回来。一是当作家仆圈养,以防日后用着;二是给当时年幼孤独的自己做个玩伴。 五兄弟各个生的精妙,什么算术,诗词,武功等等比他这个做少爷的还要学的好。 时至如今,自己和他们闲时还经常赌酒论棋,谈诗作画。 “要不,我派阳初把他们给救下来!”周大少爷义正言辞。 周立骁摇了摇头道∶“太晚了。这会儿他们五个应该已经入选,再说,劫持驸马候选人可是大罪。” 周泓熙猛地拍桌子,“我不管什么罪不罪,先将人救下再说!” “小子,与其担心五兄弟,为什么不先从那个人下手呢?” “爹,你是说……”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直到阳光多了些,黄菊才摇摇摆摆的让自己绽放。 叶落而知秋,相比周府的黄菊来说,纺织娘才是陆成绮喜欢玩的小虫子。 据说秋日的最后一晚,所有的纺织娘都会在那一夜死去,一切的蟋蟀,蚂蚱,蝈蝈儿这些恶心的小虫子也都会在临近初冬的那一日冻僵。 “小姐,我打听消息了。在比赛时有一个周家五兄弟,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没有答不上来的,与人比赛时可谓足智多谋。” 这个丑奴儿,非要趁人家梳妆打扮时走进来。 “哦,除了他们,其他地方的人呢?”小丫头回答的有些懒懒散散,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在手中的辫子上。 丑妇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话小心地说了出来∶“小姐,只有边远地区的人们热衷于此,其余地区因不满您写的条件,弃权了。”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对于一个女儿家,婚嫁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可听到基本无人应当夫婿这个消息时,她是该有多么伤心,多么难过。 陆成绮打小时就有她一直服侍着,虽然平日对其严厉了些,但是也是希望她能如普通的小姐一样嫁个好人家。 可是,没想到…… 丑妇偷偷叹了一口气。 反观陆成绮本人,她听到这个消息后非但没有如丑奴儿预料到的一样伤心,而是咧开了上扬的嘴角,甜甜说道∶“就他们五个吧,省的我麻烦。” “小姐,您……”丑奴儿张开嘴,却又欲言欲止。 陆成绮看到丑妇的样子,一下子忍俊不禁,道∶“还不赶快把消息告诉爹爹去,好让他拟一份名单!” 爹爹是谷主,要她与谁成婚,她就得与谁成婚;要她选几个夫婿,她就得选几个夫婿……至少那五个兄弟身体没有问题,比那些失聪,失语,失音,失触的人不知强了多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况且其余的,不是她一个小小圣女应该管的事。 鹤园内,小丫头抬头仰望时,瞧见了峭厉的西风把天空刷得愈加高远;陌上呼头的孩子望断了最后一只南飞雁;当辽阔的大野无边的青草被摇曳得株株枯黄—一便真正是秋了,一个永远被雨水包围的季节。 第20章 夜宴 “青临,藕荷。”陆成绮抚摸着白枕鹤的羽毛,淡淡一笑,从背后变出了一大把谷粒。 藕荷停止了与青临的亲昵,低下脑袋瞧了瞧谷粒又看看女主人。她一向是让它们自由啄食的,怎么今日…… “嗝嗝——嗝嗝——”青临也叫了两声,用头蹭着小丫头的脸颊,以示关心。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的主人,也就是我终于要嫁人了,三日后就成婚!”小丫头的语气有种轻松的感觉,“不过不知道为人妇后,还能不能见到你们。” 青临听后,用翅膀打掉了陆成绮手中的谷粒,同时叫声里浮上了悲鸣,眼睛中写满了不舍。 藕荷也用喙扯着小丫头的袖子,拼命向里拉。 “小姐,谷主请您去大殿献舞。”丑奴儿适时的出现在鹤园门前,手里捧着一袭华丽鲜艳的舞衣。 很快,鹤园里传出了一道女声∶“我这就来!” 平素那两只白枕鹤与陆成绮有多么亲密,丑妇不是没有看到;青临与藕荷有多么舍不得她家小姐,做婢子的也不是不知晓;只是…… “丑奴儿,爹爹要我跳什么舞?” 丑妇让突如其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很快便恢复过来,“小姐的盘舞如此出色,一定能为这场夜宴增添光彩。” “夜宴,送别宴么?” 得到丑奴儿的否定后,陆成绮很快又换了一个思路, “莫非是招亲宴,可招亲的人选不是已经定好了么?” “啊,还不是啊,那一定是……欢喜宴!”这次,少女对自己的想法有着百分之八十的肯定。 这次她也不忍心打断陆成绮的幻想,只平声道∶“这次去,小姐可要表现的好一些。另外,嬷嬷们还会嘱托给您一些东西。” 另一边,周家五兄弟已经是集体第五次练习成婚流程。 本来这些东西看两遍,再练习两遍也就会了。都是阳初那家伙,凭借是少爷身边“第一红人”的身份,硬生让他们折腾来折腾去,反正怎么都不过关。 真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受不了了!”年纪最小,个头最矮的周伯海率先停下,一把抓紧了阳初的衣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道∶“不如阳初哥代我去成婚好了,相信凭借您这出色的容貌和红人的影响力,一定能俘获大家的目光。” 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奈把一旁托盘里的玄色喜服递给了他,许久才憋出一句话∶“不要闹了。呆会儿婚礼马上开始。” 他这一答,小孩子可不干了∶“马上开始?不是说时间定在三日后么,我和哥哥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阳初更加无奈了,语气中带些乞求∶“伯海哥,阳某愿意把‘第一红人’的位置让给你,咱们先把婚成了好不好?” “来,再叫声‘伯海哥’听听。”周伯海闭上眼睛,耳朵往阳初这边靠了靠。 “五弟!”作为大哥的周伯溪一声呵斥,才帮忙把这小子的魂儿拉了回来。 周伯湖眨了眨桃花眼,满面笑容如同春风。急忙劝解∶“五弟,你要是累了就先歇会儿。一会儿到了婚礼上跟着哥哥们走就行。” 又转头面向周伯溪,说∶“大哥,五弟累了,耍起孩子心性,这可以理解。您也别为这事伤了咱们兄弟与阳初兄弟的和气。” 阳初投给周伯湖一个感激的眼神,意思很明显∶以后会替你多多在泓熙少爷面前美言几句。 周伯湖很快回了回去∶您呀,在“第一红人”的位子上呆的安安稳稳就行。别的事,不劳您这个大红人费心。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是专门有人引领少女从大殿后门进入到一件小小屋子内∶墙上挂着的花纹垂幔轻薄又光滑,旁边的烛火摇曳的有些轻轻柔柔。一队丫鬟尾随在身后前行,同时她们每个人手中的托盘上都摆有不同的装饰物。 这番场景完全把陆成绮搞糊涂了,就算是爹爹点名要她献舞,梳妆打扮什么的紧靠自己一人即可。何必非要弄得这么隆重?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就把她这个圣女给嫁了! 于是,陆成绮对着丫鬟们摆摆手,道∶“你们退下吧,这些我自己来就行。” “圣女,我等姐妹是奉了谷主之命在此恭候,您这不是让我们为难么?”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小丫头心中也是一阵尴尬,对于爹爹的命令她可不敢不听。于是,只好默不作声的任由她们摆弄自己。 小小侧屋内,少女换上玄色绣花的艳丽夹裙,每每佩戴一件配饰都要由婢子们更换四五件;她脚下踩着丝鞋,发上戴插的闪闪发光头饰十分亮丽;腰上束着的绢子,光彩像水波一样流动;耳朵上戴着用明月珠做的耳坠;就连打磨的手指纤细白嫩像削尖的葱根,嘴唇红润,就如涂了含着红色的朱砂。 弄完这些之后,打人群中又走出来一个弯着腰的老妪,把一本薄薄的彤色小册子递给陆成绮,并叮嘱其不要打开。 咦,刚才所有的过场真是和献舞有关么?如果是,那面前出现的老婆婆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不是……那也就意味着今日是她的花烛夜。 为什么会突然提前,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陆成绮正在懊恼之时,老婆婆凑近她的耳边又说了些春话。这些话不听还好,反倒越听是越脸红。 “圣女,按照规则您现在不能和您的夫君们见面,所以,请先去大殿献舞。” “献舞?”一下子,陆成绮的脑袋没转过弯。 “是啊,您献完舞后,一会儿还进到这个房间来,老身会引您去新府邸。” 这…这……原本的夜宴献舞突变成仓促而嫁;小院里的景色还不够熟悉就被赐予了一座新府邸。 少女长长叹了一口气,很快又摆出高兴,并且十分好奇的样子,睁大眼睛左右观瞧。 “圣女,一会儿听到有人唤到您的名字时,出行要快,脚步要稳,不能慌张。拿出您最好的姿态,并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的练习。” 第21章 断烛 轻纱罗帐内,灯火竹帘里,文武大臣前,觥筹交错中,最为显眼的不过人群中央那名盛装少女。 伊始,此女是踮起左足立于盘心,右腿屈膝搭在左胫旁,双臂举过头顶,屹然不动。 随轻缓的音乐逐渐变得激昂,其长袖展开盘旋绕空,右腿随着腰部的扭动而向四周旋转。 当衣袂拂过面颊时,她便在空中打开一个双叉,手臂与足跟触碰过大鼓后,转而越到了另一个盘子,并踩出有节奏的声响。 哗哗哗—— 在场宾客们大多一边拍着手一边兴致勃勃的观赏。因为这对于辛苦工作了一年的大伙儿来说,就成了解闷的武器。所以不管跳得真好还是假好,人们总是很乐于给出高分数。 一场舞下来,身体早累的不行,陆成绮却还是要平心静气地说出些应承话。 直到主位上的中年男子挥手,小丫头这才匆匆拜别退入隔间。 “圣女,花轿已在门外备好,请您别误了时辰。”老妪一早就恭候在外,手里提有一只红灯笼。 一路上的颠颠簸簸让随行的丑奴儿都忍不住抱怨,可轿子里的人却是出奇的安静。 新府邸很大,光是从门口到房室就走了三千八百步,从排排房室找到新房就又行了四千三百步。 “小姐,一夜定位分的高低。所以您在谁的房间中过夜,可要想清楚。” “嗯。”陆成绮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般说来,在公子或公主的成婚夜,依照旧礼,都要有专门的人员负责在外记录;另外屋子内还要提前躲入一个通房丫头,以便在主子遇到问题时进行手把手的指导。 一夜定高低,这句话不仅仅给当事人暗示,也是让那些负责记录的人员们迅速做好准备。 然而陆成绮这种情况,可谓百年不遇。她既不暗示也不明说,第二日怎么给谷主交代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无奈,丑妇通知旁边的婢子拿来标有一二三四五的号码牌,放到了小丫头手边。 陆成绮盯着牌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丑奴儿,你说这么大的府邸,新房隔壁肯定有空房吧?” 丑妇听完,厉声呵斥∶“小姐,不可!” “那,是不是我翻牌子后,你们这些人就可以歇息了?” “呃……”对于圣女说得这句话,丑奴儿还真是无法反驳。 “今日是十五,我就选‘五’好了。”说罢,小丫头把标有‘五’的牌子向上扣,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哼,管它定不定高低,反正过了今夜后,在这所府邸中,一切都是我做主。 “捉蛐蛐,捕蚂蚱,烧鱼儿,抓虫子,哈哈,总之再也不用怕她们了,所有的安排都能听自己指挥,想想都觉得幸福!”疯跑在花园中的陆成绮一边跑一边哈哈笑。并且整个过程时不时折一朵菊花,摘一把树叶,或者捕捉一些夜里出没的小虫子,放在手心里把玩。 “头饰太沉了,弄掉!” 小丫头将小溪当成了镜子,把拔下来的头饰扔在了一边。 “衣服层层叠叠,活动都不好活动!” 于是,华盛的反复衣装一转眼就剩下了一层中衣。 “脚都因为这双鞋磨肿了,真是可气!” 啪—— 陆成绮手持丝履对准天空,左一个“仙人指路”,右一个“乾坤大挪移”的成功使它们迷失了方向。 “好想念青临和藕荷呀,要是它们在的话,一定能玩得更加尽兴。” “阿绮,快很我走!”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得小丫头有些失神。 她抬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恰好是让自己以往更加“害怕”的丑奴儿。 “不,我要再玩一会儿再玩一会儿嘛。”陆成绮像个小孩子一样来回哼哼,又重新躺在了小溪旁,就是不肯起来。 今日是她大婚,举家欢庆。按理来说,再严厉的人也会有放松的那一刻吧? 下一刻,丑妇不由分说拉起陆成绮就向溪水中浸,三下五除二就帮她收拾了个干净。 对于眼前人,少女突然相把她劈头盖脸的骂一顿,劝她以后不要多管闲事,奇怪的是话明明在嘴边上,她愣是说不出口。一着急,便啼哭了起来∶“今日……我……我大婚……” 丑奴儿根本不管这些,直直道∶“阿绮,你若再不快些,得罪了五姑爷可是要倒霉的。”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再看丑奴儿,直接是点燃了一堆烽火来传达消息。不到一会儿,旁边就来了两个年轻的婢子。 同样的,两个年轻婢子一前一后抓住了陆成绮的胳膊就往外拖,如法炮制为其换上了鸳鸯纹样亵衣,外周披上了一层薄轻纱。 看着新房中的一桌,两椅,一榻,陆成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就本意来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到底有几个夫君,也不想实行什么周公之礼。 至于玩伴,陆成绮早有两只白枕鹤了,况且,眼下的少女不会再相信世上会有比它们更亲近的人或物。 一个人孤独惯了,哪里还需要别人来补充?那五个兄弟,在自己看来,顶多是个较为亲密的近臣,亲密到可以直接帮忙传话而不会轻易反驳的侍从,仅此而已。 吱呀一声,大门推离开,走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你就是圣女?看样子比我大不少嘛。”周伯海也不客气,直接端起桌上的茶水就往嘴里灌。 陆成绮一时有些吃惊,不过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噗嗤一声笑了∶“你敢不敢报出自己的年龄?” 小孩子一听,立马重力气场∶“怎么,说你大你还不服气,信不信等说出来吓死你!小爷我今年八岁是也。” 八岁,同样是八岁,瞧瞧人家这八岁多风光,自己八岁那年又在干些什么呢?想到这儿,少女微微有些失神。 “喂,你怎么了?”周伯海随后抢在陆成绮跟前看着铜镜,一手叉腰一手托腮帮子,打量眼前这个姑娘。 隔了一会儿,他捧腹大笑,指着陆成绮的鼻子才道∶“难不成,你真的让小爷我的威严气势给吓着了?” 小丫头转过头,嘴角一弯∶“哦,那我可要好好听听阁下的尊姓大名了。” 第22章 新妇 今晨她就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肩头,不多时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 “圣女,下雨了。” 陆成绮闻声抬头,看到一片烟紫色碎花纹路悬浮在了上空,纹路中央还有一根细长的木棍。 “三驸马,早。” 排行老三的周伯湖有些受宠若惊,于是急急忙回应。 圣女今日竟亲自与他打招呼了,是不是说明他和她的关系能再进一步?他们五兄弟中主君侍君虽分得明显,但也许自己会率先一亲芳泽。 毕竟,圣女怎么说也是女儿家,肯定会感到害羞,甚至不好意思。那么,就得由他周伯湖主动出击。 于是,来人尝试着离陆成绮的距离近了些∶“圣女,小的愿意带您去散散心,您看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小丫头眼睛顿时一亮,兴冲冲道∶“我想去旧府邸看一看!” “遵命。”周伯湖弯下腰,示意陆成绮爬到他的背上。没想到的是,那人看也不看,撒开丫子就往房间里跑。很快,她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顺便拿了一把大伞。 “来人,备车!” 陆成绮一声命令,很快有一辆四匹马车拉得车停在了跟前。 “三驸马,请。” 因为上一瞬间没有得到小丫头的信任,所以作为三驸马的男子内心有些恼火,却又出于人家的身份和现在的场景,不敢当面说些什么。最后,只得与陆成绮一前一后的上了车。 再说,能得到陪伴她出游的机会,就比其他四个兄弟好了不少吧? 马车辘辘向前,再加上地面本身就崎岖不平,车厢内的女主人就这样呼呼睡着了。 “圣女,它只是一个称号,我不想再这样叫你了。”一旁的青年悄悄接近,眼看手指就要触碰到少女的脸颊。 自古以来帝王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连帝王的兄弟也是有十来个福晋可以宠幸;贵族男子三妻四妾来回挑;最普通的百姓人家有时也能见到娶一妻一妾者。 相反要说一个女子相会一个以上的情郎,就会被世人所不耻;而青楼人家的姑娘虽然可以享有多个男人,但是这是正常的买卖,要靠它维持生计的。 如果,一个青楼女子对一个客人有了情愫,同样是被世人打骂,同行耻笑,大多落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在当初,周伯湖本人听到他们五兄弟要一起成为陆成绮的夫君这个消息,那可是的三日没有吃饭。结果靠周泓熙和阳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这有牛拉了回来。 然而与圣女本人接触了几日后,他才发现她并没有想象的那样不堪。 真的,那人好像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孤独∶明明站在你面前,仍是感觉到那样的遥远。 “青临,藕荷,你们不要离开我!”这一声喊,使得周伯湖伸出的手指立马缩回。 青临是谁,藕荷又是谁?是别的什么物件还是说幽会的情郎? 想到这儿,青年不再看她,而是把头转向了一边。 “不要,千万不要!” 第二次,少女的语气里带着哽咽∶“我愿意……用我的命……去交换,求求你……千万……别……别伤害它们……”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这边鹤园里一块玩儿的白枕鹤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堵。 “喂,大白小白,鬼叫什么。要不是丑姑姑吩咐我照料你们,你以为我愿意照料啊!” 大白小白?主人同样没有读过书,同样不认识字,可给它们取得“青临”与“藕荷”这两个名字是那么美。再说像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凶丫头认主,打死都不愿意! 喂食人见此,哼了一声∶“你们要是再叫,我就不给你们吃得,还要把你们烤了吃!” 雄鹤扑闪着翅膀不断横扫喂食人,雌鹤用喙一点一点开始啄绑住雄鹤脚的绳子。 “哎呀,好疼……你,你们……”喂食人滚到了一边,盘子里的食物也全都撒落了一地。 “嗝嗝——啊,嗝嗝——啊。”青临脚上的绳子已经脱落,它低飞在藕荷身边,用同样的方法迅速弄断了雌鹤脚上的桎梏。 藕荷在青临的帮助下同样在天空盘旋着,时不时还发出鸣叫音。 一连好几日,都不见主人的身影,再说她没有它俩的保护,怕不会受到欺负吧? 两只白枕鹤越想越急,因着天空已然放晴,所以飞行在高空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 这是…… 热热闹闹的集市,周围一下子聚集了许多许多人,而高台上站立的人怎么那么像是主人啊? 藕荷鸣叫着,双脚轻笼住陆成绮的腰,将其放在了一旁的青临背上。 “嗝嗝——啊,嗝嗝——啊——”雄鹤尽管不了解是怎么回事儿,还是从少女的神情上看出些不对劲。 主人不愿意说,两只白枕鹤也不愿意过多深究,当下最重要的是带其脱离整个现场。 大概飞了半柱香的时间,少女才大嚷起来∶“周伯湖,是个混蛋!周伯溪周伯江周伯河周伯海全部都是混蛋!” 侍候的婢子侍从们不是东西,就连从小到大一直服侍自己的丑奴儿也不是个东西! 陆成绮原以为,脱离了旧别院,搬到了新府邸,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不用再受谁的控制,也不用再时时害怕什么,甚至……未来某一天,真的能在五兄弟其中的一位身上,寻到安全感,建立起感情,然后再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与他,最后生一个胖胖嘟嘟的娃娃。 恨就恨在老天太会愚弄人了,殊不知这一切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当作为三驸马中的周伯湖当着百姓的面大似描述起他们婚后生活时; 当那四个兄弟不知何时出现联合别人匿名指点她时;当丑奴儿每晚在房门前对她强调“一夜定高低”,“春宵苦短”时; 当婢子们私下也对自己说说叨叨时……她陆成绮就该明白……对于那五兄弟来讲,夫君就是夫君,除此之外,不掺杂任何别的因素。 第23章 无尽 “青临,前面有个小池,我们在那儿降落。” “嗝嗝——啊——” 主人这算是没事儿了么?青临一边想着一边下落,鸣叫声也变得有些欢快。 “嗝嗝——” 相比雄鹤,雌鹤藕荷的表现的就明显些∶它一会儿这儿飞,一会儿又那儿越,好不热闹。 小丫头用手嘟着腮帮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终于是下定结论一般∶“不知池塘里里还有没有鱼……不如藕荷,你和青临比赛抓鱼好了。我在旁边守着,看看谁抓得多。” 刚刚还在啼哭大闹的主人,此刻面上笑容竟是金灿灿的。两只白枕鹤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太过在意。 “一,二,三,四,五……”小丫头数到五就不会数了,只好再重头来过,发现怎么数也数不清。 于是,那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你们说我是不是很笨啊,连个数都数不对……” 主人带我这么好,哪里又会笨呢?如果青临会说话,它一定会这般安慰陆成绮。可惜,不管想要表示什么,都只能发出“嗝嗝——啊——”的声音。 再说女孩,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听到了鹤声鸣叫,心中更是添了几分烦闷。 “你们说,池塘中的鱼儿现在不是很郁闷啊?”小丫头抬起头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在水中游荡的鱼儿。 她愣了一会儿,嘴角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想,要是把这个池塘弄平,开垦出一个菜园子的话,那么这里的菜一定会长得更高更壮。” 又道∶“青临,藕荷,是不是啊?” 虽然听不到两只白枕鹤的鸣叫,但是这样的乐趣已经让陆成绮十分满足。 尤其是……当池水漫过身体的感觉,竟是那么放松,是那么自在。 “阿绮,不要睡过去,我是爹爹,我是爹爹啊!” 池水即将把自己包围时,上空突然映射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爹爹又是……什么?居然敢打搅她的美梦。 “阿绮,你看看爹爹,有什么困难和爹爹说,爹爹为你报仇!” 爹爹,又是这个字眼,真麻烦! “不就是周家五兄弟么,我同意你与他们和离!” 周家……五兄弟…… 霎时,池塘不见了,鱼儿消失了,就连青临藕荷不知什么时候也寻不到……天空裂开一个大口子,冷冷地混浊的东西硬要往里面灌。 再度睁开眼时,陆成绮说不清这是什么地方,周围还是聚集了好多人。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却解读不出任何的东西。 全然,周围一切都陌生了。 “焚心丹已在谷内绝迹了,可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这儿?”墨商阳一脸怒气,冷冷扫视周围的人。 这几日,问起旁边的侍从婢子一直都回答说圣女平安,圣女安康,圣女吧一切都好,与五兄弟和和美美。 没想到与他看到的结果大相径庭∶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磕药,一脸磕了十几日,而且都是危害性比较大的红色水丸。 况且经旁边的郎中验证∶此种焚心丹较以前的焚心丹相比,不仅纯度更高,危害性更大,而且它能让服用者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其内心的欲望越大越是不可自拔。 “你……们……是……谁……”少女口中吐出得话语完全成了生硬的音节。 “周立骁,你算是见多识广,这……有没有什么办法?” 一旁的元帅摇摇头。 “丑奴儿,你最了解阿绮的脾性,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丑妇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提议给圣女换个环境看看。” 换个环境,也许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于是,华美的紫色建筑内,玉磬谷圣女被玉磬谷谷主安排到了一间偏殿,并命人把青临和藕荷带了过来给予她陪伴。 开始几日,确实是没有问题——因为墨商阳会时不时就往小丫头的住处瞟一眼,几次都看到陆成绮与两只白枕鹤玩得正好。 后来的几日,有人报告说一到子时,午时,亥时圣女那边的情况就变得不寻常。 经过他的亲自观察,每临近这三个时辰,少女就会派白枕鹤飞出去。回来时,要么鹤嘴里会叼着一个红色的小瓶子,要么鹤腿上就会绑有白色的小瓶子。 白日,墨商阳以不经意的形式就与陆成绮提起了这件事,没想到小丫头对这件事的警惕心还是有的∶不是胡乱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是避而不答。 一次,墨商阳终于忍不住了,直接让人将陆成绮带到平日办公的主殿。 “阿绮,你一直这样下去,将来还怎么成为大人物?” 瞧见中年男子再一次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跪在地上的女孩突然笑了,眨了眨眼睛∶“大人物,有您就够了呀,何必非要多我一个呢?我整日吃喝玩乐,也省的进了您眼皮子让您心烦。” “你!”此时的玉磬谷谷主捶胸顿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陆成绮小的时候,中年男子的确有过这种想法,并付出过一些实践;可随着此女越长越大,能力方面却是明显落后于别人,他便改变了想法∶想着她只要能为玉磬谷取得天下出一份力,也不枉多年来的父女情。 关键是,刚开始实现他的第一步计划,就弄成了这样的结果。 男子不得不重新耐下心,继续以较为温和的方式追问∶“能告诉爹爹,它能让你看到什么么?如果好的话,爹爹想把他们在军中推广,大力生产。” 果不其然,倔强的少女听到此,一下子眉开眼笑∶“这就对了,你要是早说的话,何必费那么大周折呢?它是一个神奇的药物,比酒更解愁,比行刺更为快乐。 “它的意义在于能解读你内心深处的东西,并帮助你去实现∶好比我,每一次都用它看到了水包围身躯的景象,是那么道放松,那么快乐。 “当然,譬如我想要浪花于自己更大的冲击感,就要加大力度,所以别人吃一颗,我就吃一次吃五颗。” 第24章 三迁 墨商阳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会从一数到五后还会向下数么?” “嗯,一,二,三,四,五……”少女嘟哝了一会儿,向前探出了身子,“爹爹,‘五’后面还有别的数字么?” 中年男子紧皱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无事。爹爹比较好奇,阿绮是如何分得出‘一’和‘五’的大小的?” 陆成绮挠了挠头,噗嗤一下子笑开了∶“您真笨!我尝试焚心丹时可以自己尝试出一颗和五颗的感觉啊!” 随着对话的进行,小丫头谈话的积极性被调动了起来。 “爹爹,这一瓶那人说是六百个环币,而我一天要吃上三瓶。所以您能不能再给我些环币?” 据玉磬谷谷主所回忆,翠儿就曾经当面展示给焚心丹的装配方法∶通常情况下,五丸为一小组,装在红色的瓶子中,售价两百环币到三百环币不等;而十丸为一大组,用白色的瓶子装,售价为六百环币到八百环币不等,多数情况下是特殊的客人定制。 一瓶里面十丸,而陆成绮一天吃三瓶,也就是说她一天含三十丸,共服用六次,平均下来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服用一次! 墨商阳本人都为心底偷偷盘算的数据给震惊了∶怪不得在下属日常汇报中,她总是完不成任务,即使完成了也是最慢的一个。 可见,从翠儿口中听说焚心丹开始算下,那小小的身体里究竟装了多少毒?如今这般磕药,还没有达到一走三步摇的地步,也是女儿莫大的福气了。 “爹爹,您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着小丫头眸中那抹异常闪烁的光芒,暗自叹了一口气。就平心而论,不管眼前这个人如何如何,她的体内始终流着王室的血液。要不然,当年年轻气盛的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将其留下,并且安排一个“圣女”的身份,让人好生照顾。 倘若陆成绮就这么去世,那么多年来的筹划大计岂不是毁于一旦?还有,此女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条件,如果换算成钱财与时间,将是多么大的损失? 良久,男子才平复下心情,蹙着的眉头也是完全舒展,声音也变得温和了些∶“爹爹有一位好朋友,你吃一颗他的焚心丹,就相当于吃五颗普通的焚心丹。” “啊,有这等好事,那……”陆成绮眼中写满了迫不及待。 “而且啊,阿绮以后可以用买药的六百环币做其他的事情。” “那……也就是说我不用再付钱,不用再让青临,藕荷来回跑了?”少女越说越激动。 带笑的声音从中年男子口中吐出∶“当然,爹爹什么时候骗过阿绮?” 罢了,玉磬谷圣女被送入房间沐浴,更衣,梳妆,焚香。再之后,一件件风格各异的四季衣裙,首饰,甚至小香包,香粉,香炉运了过来,码的整整齐齐堆放一旁,由人来对清单。 “这……”看到如此盛景,不仅陆成绮惊了,就连两只白枕鹤也是长大嘴巴忘记了躲避行人,煽动翅膀。 “回禀圣女,谷主大人说要送您去他朋友那儿历练,可能三年五载的回不来,所以亲自把东西给您多备了些。”一个头上扎着双螺髻的大婢子恭敬地欠身作揖。 正说着,一个项间带有长命锁的婢子也凑了过来∶“圣女,长锁在这儿给您祈福了,祝您身体安康。” “我……”小丫头明显受宠若惊。 “圣女,您瞧瞧长锁这手,真不会办事儿。”该婢子贬损完自己后,立刻把长命锁摘下递到了少女的手中,“婢子的长命锁送给您,您以后可要想着长锁啊。” 这个说完,一溜烟跑开,那个又跟了过来。 自清晨到上午渐至午后黄昏,乱糟糟的声响到处充斥个不停,而陆成绮本人呢,也是接待人接待到一口水都没来的及喝。 上有繁星点点,下有灯火流萤,轻柔不算寒冷的晚风解了侍从们的热汗,吹走了婢子们的烦恼。 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马儿的“咴咴”声一下子让其提了神。 “圣女,请。”几个侍卫自愿当做台阶,让其踩着上去。 来人进入车厢内才发现,里面大的过分∶结构上不仅分为前中后三厢,而且高度上青临和藕荷站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一切的场景使少女不得不开始思考,墨商阳说得那个老朋友是个什么身份的人?他的住所离玉磬谷究竟有多远?还有,那人说是朋友的焚心丹不要钱,却给了她很多盘缠,难道是那人是计划不再让她回来了么? 马车悠悠,陆成绮放在胸前的双手也终于松了握,握了又紧。 “是了,抛却对乐姬外,他对任何人都十分仁慈。仁慈的让你害怕;仁慈的使你不得不低下头盯住他的袍子,然后拜倒在他的阴影里。” 睡在一旁的藕荷恰好睁开了眼,不知为什么,主人眉宇间隐隐多了邪气,初见时清秀可人的小脸躲藏的有些看不清了。 雌鹤大急,忙伸长脖子蹭着小丫头的衣角,鸟喙不断发出“嗝嗝,嗝嗝——”的鸣叫。 “藕荷,我与墨商阳斗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次能赢得过他。如今,不管是他是主动放弃,亦或被动抛弃,于我也算不上什么了。” 雌鹤仿佛能读懂陆成绮的心绪,安安静静卧在身边,不再发一言。 主人太孤独了,她就像一朵漂浮的蒲公英,她好似浮在水面上的无根莲,没有人陪伴,更没有人疼惜,甚至连住的房子都是一直挪动飘移。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啦!”少女轻抚着雌鹤的羽毛,眼睛弯弯,嘴角呈现出一抹微笑,“有你们陪伴,此生足矣。” 池水上浮,漫过了躯干,漫过了四肢,漫过了头颈……抬头眼见一片蓝湾湾。鱼儿潜游,海藻舞动,水面投射的光影如同上好的碧玉。 螺狮吐着泡泡,小虾儿玩捉迷藏,就连珊瑚旁河蚌体内的珍珠也是闪闪发光。 第25章 客商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队商人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第一,他们身穿交领大袍,没有裹腿;第二,他们的耳朵上没有戴银环头上也没有插鸟羽;第三,领头人留得大胡子看了确实让人恶心。 “你看,他们的打扮这么奇怪,不会是外绑人派来的奸细吧?”商人的头脑总得来说灵活一点。 旁边的人继续打着兽皮,摇摇头道∶“那身打扮倒像是中原人。” “中原人?”那人惊讶了一会儿,又转而笑了,“中原的客商做买卖也得去大家,怎么又可能行走我们这些小地方?” “谁知道呢。” 两个相邻的小贩搭了一会儿话,然后又各自做起了生意。 此地风俗倒是苦了领头的元帅周立骁∶他手中有到无杳门一带的地图,有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真正来到这儿才发现∶该地诸山环绕,道路十分曲折,就算相邻的固定茶铺与茶铺间也是隔的有五六公里远。 如此,若找不到吃住地方,估计还没等杀了无杳门门主,就已经客死他乡了。 “请问大哥,请问离这里最近客栈在什么地方?”周立骁下了马,自以为诚挚礼貌的问候。 那商人一扭脸,“哼,凭什么告诉你?” “您看,这五十枚环钱够不够?”周立骁一摆手,立刻又下属送上来五串环钱。 “中原钱,又想忽悠我?”商人睁大了眼睛,一把将其打倒在地,“你把我的兽皮全都弄坏了,赔!” 周元帅一行人急忙退了两步,却见鞋袜间撕扯的兽皮越来越乱,最后完全毁了个七七八八。 “告诉你,今儿你不赔我双倍的兽皮就别想走!”商贩气急了,声音变得尖细高昂。 给钱人不认,实在无法,他只得通知下属们把腰间佩挂摘下来全部对压在一起,标记赔金。 没想到,该商贩直接是闭目不理。 出于无奈,男子只得向人家求情∶“大哥,我们值钱的东西都在你这儿了,这汗血宝马是我们一行人的交通工具,您看……” “兽皮就是兽皮,三十二块野猪皮,赔!” “这……”他一个玉磬谷堂堂的元帅,居然在巴蜀地区让一个小商贩弄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滋味…… 推搡之际,一声呵斥在人群中乍开了惊雷∶“你们在干什么?” “小的参见大人。回大人,此人弄烂了我三十二块兽皮不用原物作赔,硬要用玉饰抵押。” 小贩一说,周围人也是纷纷作证。 一声大人,让周元帅一行人有些懵。抬头观瞧,只见那人的衣物同样是中部宽大四肢半端紧收,要说不同之处,也就属那辆两个人拉得滑竿和周围跟随的六个士兵了。 “带走!” 仅是一声呵斥,带走了中原来的人不说,还让其扣押下玉饰和汗血宝马作为捕猎兽皮的条件。 可见,要想对人产生威慑力,紧靠一个人单打独斗难成气候的,所以,除了滑竿作为权力象征,或者衣着方面也要彰显出与平人的稍稍不同。 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那就是声音洪亮如钟,且长相比较有震慑力。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想不被人彻底小瞧了去,关键是身体还得正常健全。 初夏,还不是特别的闷热。虽没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壮丽景象,但“愿我如星君如月,夜里星光相皎洁”景色也是别有风味。 “滑竿,连管市井巡逻的端砚都能坐滑竿,真是不公平!” 水稻田地中,十五六岁的少年用木杆剥离出一片湿土,把它们去成小块儿卧在手中,不一会儿就会弄出了好看的形状。再经过堆砌和操刀修持,最后“作品”总算是初具规模。 放眼望去,能隐隐的瞧出这是一个滑竿∶抛却基本的形状外,他还在四周为其搭上加固的板子或是藤条。唯有下车和上车的扶手于其他相比低了些,而面前的座位台阶,可不是高了一点半点。 就在阮天虞玩得尽兴时,旁边走过来一个劲装男子,男子约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怀抱里的两只野兔看上去是那么丰硕肥美。 “九弟,九个兄弟中就还剩下你没有娶亲,要不要改天三哥让媒婆给你说一个?” “三哥,你老是开这种玩笑就太没意思了!”少年冷冷地抛下一句,继续琢磨着他的作品。 陆天阙一把站起来,拍拍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故作一笑∶“不是三哥说你,是爹爹他老人家等不及,一天到晚都和我念叨着‘老九什么时候娶亲’。” “我又不是小孩子,爹也真是的!”很明显,阮天虞对这个荒诞的问题表示强烈的抗拒与不满。 “我就是这么给他说的,不过你猜爹说什么?”阮天阙说到此停顿了一下,略带调笑的迷人字眼竟像是关闭不上的匣子一般,“说某某家的女儿娇柔可爱,就是眼睛不好或者腿脚不利索了点儿。说你要信得过,就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代你去提亲。” 少年一下子火了,转过头大骂∶“阮天阙,你要是想讽刺我你就直说,每次都是这样拐弯抹角,有意思么?” “九弟这是哪里话,只是……三哥真的觉得你应该去玩一玩男子们的大游戏,而不是整天沉溺于这些幼稚东西。”说话间,来人许是没抱紧,竟让手中的两只野兔一下子掉了下去,恰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少年才搭建的滑竿上。 “阮天阙,你现在立马给我滚!” 每次,辛辛苦苦画出的滑竿都让这个三哥阮天阙“碰到”,要不就是六哥阮天雄携带着他那十分眷宠的舞女坐着滑竿往返时,特意找到自己并在这儿多“停留”半分。 难道就因为自己天生腿脚不好,是个跛子,所以家里的滑竿只有八个,华美的盛装也就是八套的原因么?还是说就是每次宴请大臣时,只要自己一上桌,兄弟们就会立刻放下玉箸不吃,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和大臣们另弄了一份的缘故? 第26章 闲谈 “六弟,我和你说,中原来了一队客商,我打听过了,他们主要是来这里卖丝绸和玉器,你要不要给你那美人弄几件?” “三哥!”此刻阮天雄正和一个婢子卿卿我我,听到阮天阙这样说,怕是拂了美人的面子,自然是一阵羞恼。 “谁不知道九个弟兄中就你花销最多?这次你你不愿,那……”阮天阙顿了一下,故作叹息,“你不愿的话,我只好找五弟和八弟一起去了。” 这个家伙,平时就爱传一些糗事和闲话,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类型;而五哥阮天郜别看平时是个稀闷子,其实最爱打小报告。这俩人要是捧在一块儿当老爹的面揭他的短,届时再加上八弟阮天彻因买玉器而花的大笔开销,自己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至此,青年把那婢子打发到一边去,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三哥,六弟我陪你去。” “美人不看了?” “兴许街上会碰到更好……”此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吹胡子瞪眼,“三哥,美人怎么比得上咱们兄弟情谊,你说是不是?” “你小子……”阮天阙没有再往下说。因为距离无杳门主崖二百里外的大街,算是人们聚居大处。里面就有一家“醉仙楼”,那里的姑娘档次从低到高是分得清清楚楚,价位也都是好商量。所以不论对于世家贵族还是平民子弟,都照顾得十分周到。 “怎么今儿是这么热闹?”阮天阙不由自主感叹。 素日轻易就能到达的红砖瓦墙,今日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三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俩再等等。” 直到太阳下山,月上柳梢头,两人才从队尾一直排到前面。 守门的伙计打量了他们一眼,张口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阮天雄得意的大笑,“太简单了吧?” 伙计点点头,转而看向了阮天阙,“生刍一束,其人如玉的前一句是什么?” “当然是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了,话说你们这儿不会又添些新花样吧?” 过往,进入醉仙楼门口的第一道程序便是接出伙计说得诗文,然后付上十五刀币便可进入。此时,看门伙计只是对两人点头,就很快将他们晾在一边,与下一位搭上了话。 “唉,我们都这么熟了,莫非你这醉仙楼事业做大就专门和熟人过不去了?”看着三十个刀币就这么白白送了人,阮三那是一个生气。 那听罢,立刻配上一个笑脸∶“瞧阮三公子说得,干我们这行哪有扒拉客人走的道理?不过嘛,今儿你俩没有带玉器,所以只能排在最后。” 再说玉器,是中原人才有得东西嘛,莫非真和那位中原客商有关? 阮六急忙回头看,发现后面的人不是腰上挂着玉璎珞,就是发上携带玉簪子,要不就是拇指上的玉指环十分显眼。 天哪,若一直这么下去,他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心心恋的惜时姑娘啊?人家惜时姑娘小曲儿唱的可棒了,跳的舞蹈也不知道比家中婢子好多少倍,作画儿和棋艺也是一流,姿色虽不敢说是倾国倾城,绝冠天下,但也是生的国色天香。 阮天雄自己能与这样的姑娘谈论相逢,实属一件乐事。 “五公子,您……”一个下人模样的人悄悄提醒。 阮天郜做了一个手势,又穿上了不知从哪里弄得一身百姓衣服,愣是借助人群的掩护,像条泥鳅一样左挤右挤挤到了玉铺子里面。 “瞧一瞧了,新到的拇指环,三十件卖完为止一百刀币不二价嘞!” “一件玉玦加一块玉璧,总共是五百刀币,您拿好。” 望着下属们在前厅忙活的样子,后厅的周立骁也算是松了口气∶要不是被抓后,凭借其出色的口才软磨硬泡和一再的强调玉器换兽皮的价值,以及送了几套袖箭作为礼物,巡逻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他们放出,并鼓励搭建这座玉器铺? 玉器再多,也有卖完的那一日。并且经过周元帅观察,这些顶多支撑一年半载还不是问题,怕就怕到第二年第三年……卖玉器的小商小贩会逐渐增长,若是图案再精美,价格再低廉的话,一切就可不好说了。 当下,仍然要尽快打听到阮家所在的位置,并作好周密计划以备刺杀后及时脱身。 “请问这玉玦的‘玦’字,究竟是起何意?”阮五捧起一块玉细细端详。 “你能看到它上面的缺口么?”下属们也是很耐心慢慢加以引导。 “缺口,玉有了缺口就不完整了,难道是……代表诀别?”诀别?真是不吉利啊!一旁的下人也是悄悄为这位五公子捏了把汗。 不过,既然此玉代表“诀别”“离开”之意,那么只要将此物套在阮天阙的衣物内,再报告给阮侠白那个老头子说三哥有谋反之心,想要陷害嫡长子阮天双。 最后,看着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这样就可以顺大运坐上无杳门门主的位置,号召巴蜀。 霎时,门外突然吹进来一阵急风,此风猎猎不说,而且还带有一股子汗臭味,弄得周围人有些无法忍受,于是只得为其开铺出一条路。 “这块玉真漂亮,不过怎么缺了一块儿?” “公子,此玉构建完整,刻画统一,根本不缺东西。” “我说缺一块就是缺一块,你看这条裂纹,这么大!”阮天阙正说着,看到了同来买玉的阮天郜都被人那样认真对待,心中很是不爽,于是吵嚷的也更加厉害。 伙计也急了,一把夺过其手中的玉,大吼∶“此玉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买就掏出钱财,否则我可不管你买不买,照样我还可以卖给别人!” 又道∶“就你这样磨磨蹭蹭,我还怎么做生意?” “磨蹭?我要让你知道知道我无杳门的威严!我要让你知道,我们阮家不是好欺负的!” 此语一出,惹得底下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无杳门,你又姓阮……前一刻还与阮三对骂不饶人的伙计,听了此人姓阮后,当场放下看手中活,挂上“打烊”二字,让侍卫们带引领阮天阙进入了内厅。 第27章 黄雀 扑通扑通扑通—— 他看着四周略有潮湿的墙壁,一踩上去就会翘起一边的地板,突然感觉心跳的很厉害。 “大哥,是小人的过错。我这……我这儿带有一千刀币,全部……给你……你放过我吧……” 走到半路,阮三浑身发抖,一下子蹲下抱头并且停滞不前,压根不敢再望前方人的脊背。 “一千刀币,阮三公子外带的钱财还真是不少。” “大哥,我……要是不够……要是不够,前台买玉的那个黑衣人……是我的五弟阮天郜,你……你可以找他要……” 前方人颠了颠手中的一千刀币,继续招呼∶“放心,我们元帅只是找你问些话,况且这关于继承夺权之事,你不会不想听吧?” 真是笑话,关于权力天底下又有谁不稀罕?要不是老爹透露过将门主之位传给嫡长子阮天双,他也不至于说暗中拉拢六弟,以博取其背后一小众势力的支持。 “我……我想听……可四周真的是好害怕……” 那人恼了,直愣愣转过身去,用袖箭指着阮天阙的脖子∶“你不跟我走,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别……”三十岁的男子站起来,一边哆嗦一边跟随眼前人前进。 这闹得,本来就是想买块玉,然后去醉仙楼找柳翠姑娘闲聊几句。实在是没想到买玉还险些买出人命。 无奈,阮天阙跟着前方人穿过了阴森森的长廊,来到光线比较昏暗的内室。 “你就是阮侠白第三个儿子阮天阙?” 男子一惊,本能抬头,看到昏暗地方映射出六七个人影,其中的一个人影还特别高大。 “当然了,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 “很好,天阙公子别紧张。鄙人对无杳门的布局比较感兴趣,今日请你来,实在想听听你的亲身经历和一些看法。” 当夜被人放出去回到家后,阮三就感觉一阵头重脚轻,连走路都是发飘的。由于时不时都想起了袖箭抵住的脖子的场景,所以一连多日称病而不再去给阮侠白请安,也不再参与兄弟大臣们的议事。 相反,不管谁来自己的封地探望问话,所回答时皆是小心翼翼,观人神色。 与成日紧张的阮三公子阮天阙相比,这厢的九公子阮天虞倒显得十分平静,一如既往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三公子病了,您要不要去表示一下兄弟之情?” “不去。”阮天虞抛下两个字,然后继续把玩着面前的一堆黄泥。 “您不去,万一其他公子们说些闲话……” 少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抬头道∶“本公子自小让你卫枕书服侍着,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怕那些闲话么?” 随着阮天虞铿锵有力的话语,侍从不由回忆起少年幼时情景∶ 那时的天气比现在寒冷些,门主夫人生产完九公子后不幸去世。也许因为夫人一连生了九个儿子的缘故,被门主追赠为“九天圣妃”,并按照门内最高的礼仪标准埋葬。 一年的守孝期过后,小九公子较以前长高了不少,咿咿呀呀的喊着“爹爹”而惹得阮侠白十分开心。 阮天虞长大的同时,问题也随之而来∶前八个公子一周岁左右就已经能蹒跚学步,等到小九公子这里,两周岁才勉强学会走路,但是经常摔跤。 然而,阮侠白请郎中医治时才发现此子天生右腿不好,日后就算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没有治愈的可能。 最后,无杳门门主一度对其心灰意冷,无奈之下,封了九公子一小块封地,将其扔给了准备养老的自己。 开始时,他因为走不了路经常大发脾气,乱甩东西,哭闹不停; 等到还不容易自个儿接受了,又因为外界传来的风言风语而十分不开心,那段时日,可是经常动不动就把自己关紧屋子中不出来; 再大一点,那人便主动和门主提出,要遣散除卫枕书以外的所有婢子侍从; 久而久之,谁都知道了这位九公子阮天虞性子清冷孤高,也就没有人愿意与其主动亲近。 侍从在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他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年轻人的世界也理解不了。计划等阮天虞二十岁举行弱冠之礼后,就向阮侠白请辞,真正告老还乡。 “对了,三日后的六月二十四,便是火把节。华美衣物替我备的如何了?” 少年冷不丁一句话,把卫枕书从回忆中拉了回。 “公子,已经替您预备着了。要不现在老奴拿来您瞧瞧?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去通知绣衣坊再改。” “不用了,卫爷爷准备的东西,我自然是放心。” 火把节,往年因为兄弟们在一起的缘故,爹爹从不让他参加。今年,只要算好日子,就算提前一天来到广场或者大街,恐怕也不会有人知晓。 届时,参不参加,如何参加还不得他阮天虞自己说了算? 数着天上的飞鸟,阮天虞想起了从前夫子教给自己关于火把节的故事∶ 从前,天上有个大力士叫斯热阿比,地上有个大力士叫阿提拉巴,两人都有拔山之力,没有人能够摔倒他们。斯热阿比听到阿提拉巴是地上的大力士,很有本领,就从天上下来,和他比试。 两人就开始摔跤了。他们的力气真的非常惊人,大地被他们震得格格的响,那些山峦、树木都抖动起来。斯热阿比抱住阿提拉巴一摔,阿提拉巴踉跄一下,被斯热阿比压在地上。 但他的背脊还没有着地的时候,阿提拉巴一个挺身,从斯热阿比头上翻过来压在他的身上。斯热阿比脊背落了地,但他不服输,还要求再摔一次。这一次。阿提拉巴站成一个骑马式,斯热阿比用力摔他,他的两脚像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阿提拉巴乘对方不留神,抓住对方的一只胳膊用力一摔,斯热阿比被摔出两丈多远,趴在地上动不了了。阿提拉巴走近一看,斯热阿比口吐鲜血,已经死了。 天神知道斯热阿比被摔死的事以后,非常生气,但又没有办法对付阿提拉巴,便派来大量的虫子来吃地上的庄稼。阿提拉巴在农历六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砍了许多松树,领着人们烧虫子,把天神派来的虫子都烧死了,保护了庄稼。 故事中的阿拉提巴是哪样勇敢,自己何时也能像他一样,受人尊敬,干一番事业? 第28章 都格 火把节一共有三日,分别是“都载”,“都格”,“都沙”也就是平常说的“迎火”,“赞火”和“送火”。 换句话说,六月二十四到六月二十七夜,人们可以放下手中活,进行彻头彻尾的狂欢。 “这位公子,不买一把送给心上人么?” 阮天虞乍然一看,小贩叫卖的是一把小巧骨笛,倒也适合女儿家吹奏。 “这笛子……”之于平日足不出户的少年,自然不是十分了解。 小贩倒是很热情的介绍∶“今日是‘都格’,也是阿哥阿妹幽会之日,便常以这笛子暗送秋波。” “我不善乐理,没兴趣。” 罢了,阮天虞也是头也不回的走向前方。 东面是斗牛的,西面正在举行赛马,南面的两个大力士正在摔跤,北面居然还有斗鸡场。 当然在一些小的空地,也是陆续穿插着射击,爬杆,斗羊,唱歌等活动比赛。 这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火把节?活动竟如此单调乏味,远不如呆在自己的封地里晒着太阳,来上一块冰镇西瓜惬意。 “公子……”后面的老奴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且一路大喊。 卫枕书还真是尽职尽责啊,火把节“都格”日想要玩玩都不行! 阮天虞回头看了侍从一眼,语气里有些冰∶“什么事?” “公子,要不还是老奴跟着,您也好轻松一些。”老奴把一对新打的拐杖要递给眼前人。 出奇,阮天虞本人似乎没有看到拐杖,直直道∶“若无其他要事,你可以回去了。” 夜,很快降下。 沿街走巷,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人,而这成千上万的火把形成了一条条火龙,自四面八方不断往一个方向汇聚。 最后形成了无数篝火,烧红了天空。 “至于高空中飞舞的赤焰,最多华美一瞬,不是么?” 夜越深,火光越亮,阮天虞也就越害怕,怕藏在衣袍的坏腿显露出;也怕他一个堂堂公子,会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更怕与别人合不来,无人邀请。 那些选美的姑娘们,皆是十余岁的年纪。她们的服装同样也是宽大,不过发上插的羽毛,穿戴得银饰的确比小伙子们精巧玲珑了不少。 东方绚丽的夜空,丛林里旋转的一把把黄色油纸伞,吸引着有情男女一对又一对。那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男子,不是吹着笛子回应伴侣们的热情,就是和心上人躲在比较隐秘的地方花前月下。 “真是无趣!” 阮天虞咒骂一声,像往常一样寻了个无人叨扰的环境,仰望挂在梢头的月亮。 他恍惚中瞧见了一只白色的小船儿,它顺着一旁的流水游着游着,最后飞上了银河…… “不好了,有刺客!” “刺客向那边逃去了,快追!” “说来也怪,我们之中并没有多谁少谁……”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火把节这几日行刺? 少年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右手揉揉惺忪的双眼,想着打道回府。 “爹爹遇害,你们居然都不知道,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留守家门?”他才接近大门,就听见了七哥阮天承大声嚷嚷,那气势足快比得上一个头目了。 开始时,估计大都听他号召,并没有人反抗。 “也是,昨日吃团圆饭的时候,爹还是好好的。没想到今夜竟然……你们这些侍卫是怎么做事的,说!” “七公子,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刚才小的觉得犯困,然后就睡着了……一醒来……门主就……就……” “废物!” 听着听着,阮天虞渐渐有了思路∶杀害爹爹的人必定是对巴蜀火把节熟悉之人,才能让其钻了空子。 不过,若说是巴蜀之人也不大可能,无杳门本身就房间众多,除了他们本家兄弟外和侍从外,几乎没有人能够顺利摸到阮侠白所在的房间。 况且,爹爹带领的无杳门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几乎占据了巴蜀一带所有的势力;而在天下武林诸多门派中,也算是位列前五。 “大哥,麻烦你把五哥和三哥请来。” 三哥阮天阙从来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五哥阮天郜最爱打小报告,如果说是他们把爹爹逼急了,然后动的手,那么就有理由说通。 至此,躲在庭院外的少年一阵小跑,一是免得卷入兄弟纷争;二是准备再将思路理一理,准备独自调查出爹爹遇害的真相。 “姑姑——秒——” “姑姑——秒——” 树叉上的猫头鹰睁大着眼睛∶这个人它见过,每次来时身后都有一个老头儿跟着侍候;怎么今日他一阵鬼鬼鬼祟祟,还不时发出窸窸窣窣音? 猫头鹰! “不要叫了——”阮天虞看着猫头鹰,悄悄提醒。 可树杈上的鸟儿才不管这些,它转动着脖子依旧自由自在的鸣叫着,问题是叫声还越来越响,越来越高。 “谁在外面?”随着阮天承一声呵斥,阮天仁和阮天彻立马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外人装入麻袋,上来就是一顿猛打。 阮七揭开袋子时,发现里面正是脸上一道青,腿上一片紫的九弟阮天虞。 “九弟,莫非你也去参加火把节庆典了?” 不光阮七吃惊,就是在场所有的公子们脸上都浮现出了震惊,好奇的复杂表情。 可这艳丽的衣物,精美的头饰的确为参加庆典的打扮不假,问题是他们实在难以想象出一个跛子如何与别人手拉手一块儿载歌载舞。 “好了,事已至此,大家散了吧。顺便让九弟好好养养伤。至于四哥和八弟,赶明儿也给九弟道个歉。”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算是比较顺从的向房间内走去。为领导者的七哥都对他是这个态度,还真能说些什么呢? 本家的房间就算再华美,锦被就算再舒适,也比不上他阮天虞封地里的小小房子安全; 火光夺目,油纸伞荡漾,也比不上自己家稻田里的一寸阳光。 猫头鹰还在鸣叫,夺目的夜空也丝毫没有爹爹的遇害而呈现出应有的澄澈清明。 第29章 寻案 翌日清早,大哥阮天双,二哥阮天领,四哥阮天仁,五哥阮天郜,六哥阮天雄,八弟阮天彻几位兄弟一字排开站在了庭院中央。 较为奇怪的是,素日流连于美人间的阮天雄也是乖乖低着头站好,不敢多说一句。 黎明渐出,破晓曙光。约莫辰时,阮七阮天承才从房中走出,并且与其他兄弟们一样着了白色孝衣。 突然,一个蒙面侍卫拱手作揖,转向了阮七面庞,道∶“七公子,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虽连夜追查,奈何对方人马太快,只从领头人身上寻到了这个簪子。” 阮天承观摩了一会儿,立刻把此根玉簪交给铸造师,命他们回去研磨仿制。 “爹爹去了,大家伙儿心里都是不好受。可天承认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天承认为当下最要紧的是各位兄弟应大展身手,共同讨伐贼人!” “七弟说得对,守孝日后可补,报仇讨伐之事则是不能晚!”阮二第一个伸手高呼。 这一喊,其余兄弟也纷纷大声附和。 “七弟,我提个建议,我觉得咱们应该再检查一遍爹爹的尸首,否则光靠这玉器讨伐贼人实在……” “五哥,讨伐贼人才是最要紧的好不好?五哥这样说,莫非是想借着守陵独吞爹爹的遗物?” 心思就如此让阮天承赤裸裸的剖出,那……还让他阮天郜日后怎么立足于兄弟内? 于是本来想忍一忍就过去的阮天郜也急了,大嚷∶“七弟的领导能力我们大家有目共睹,但我本人比较好奇,你每次派完任务后,都会去往边疆去招兵买马,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阮七受气,当场又不好发作,着实无法,只好贴近了阮五的耳朵,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分成两派,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阮天郜面不改色,“随时奉陪。” 九个兄弟内部争斗的第一次火花,谁都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燃烧。 而阮天郜与阮天承发生冲突后,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连续好几日思考也让其得出了两个可怕的结论∶ 一是兄弟之中竟不能找到真正支持他的人; 二是抓住人的小辫子这种方法只能顶一时却不能使用一世,如果不改变计策,吃亏的唯有他自己。 对了,前些日子听人说那个跛子倒是安安稳稳的打理这老爹的坟地,入殓时可是独自大哭,用牙缝里省下的东西给阮侠白祭奠。 如果找到他,说不定…… “九弟,你还在为这死老头子守墓啊?真是傻的可爱!” 大老远,躲在一旁的阮天郜就听到了大大咧咧的嘟囔,连忙靠树扶额,摇头叹息。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阮六阮天雄。此人一身酒气,而跟在身后的姬妾又有了新的面孔。 阮天虞不理会那人的嘲讽,转身进入了旁边的茅屋。 “老九,你看看六哥我,走到哪儿都能抱得美人归,闲云野鹤,多自在。” 这边话刚落,茅屋里就传出了声音∶“六哥,你还有什么话快点说,不然我可要看书了。” “九弟,你六哥大老远跑来,难道你就不请我喝杯茶么?” 人家的日子都穷的要死,还敢请你喝茶?这个贪图美色的六弟拉拢的方式还真是……不拘一格。 “哦,请便。” 茅屋的门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一榻一案一盏灯一捆书就把小小房间充斥了个完全。 再看少年,坐卧于小案旁,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诗经》。 “老九,我说你蠢死好了!”阮六有些生气,一把夺掉了阮天虞手里的书。 “六哥?!” “九弟,六哥知道你性子清冷,不太喜欢与人相处;可咱们无杳门现在这局势,恐怕不是你足不出户就能躲避的。” 见少年不解,阮天雄只好了然道∶“现在阮天承和阮天郜为争夺门主大权闹得是不相往来;而他们争斗过程中,阮天双被迫害致死,逼阮天阙上吊自缢……至于一向爱攀比的阮天彻也让阮天郜抓住了小辫子,处境岌岌可危。” “我自己一个跛子,哪里会碍着他们?”说完,阮天虞又拿《礼》温习了两页。 “九弟!你看这些又有什么用?如今北王朝瓦解……礼崩乐坏,天下早已不是五百年前的昌盛时期,更不是三百年前的盛世太平!” 听此,阮天虞的眼眸亮了一下,就像天空中划过的流星,光芒耀眼却转瞬即逝。 “得了得了,算我倒霉,不该来打扰您老的清净!” 躲在墙角下的阮五刚要有所行动,就听到了阮天雄的丧气话,随后紧接着听见茅屋大门吱呀一声响。 霎时间,一个男人迈着醉步从屋内走出,他的两只大手一边揽住一个姬妾,然后朝着天空哈哈大笑∶“都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到了我那该死的九弟那里变成了众乐乐不如独乐乐!也好,也好!” “六弟,这是怎么了?”阮天郜见时机成熟,“不小心”的从旁路过。 “五哥,五哥啊,你说说这权力它又有个什么用啊?权力再大,利益再丰厚,也轻易改不了一个人的性子……要我说,咱爹也是,非把老九一个人扔在这儿……” “六弟,你……”阮天郜想劝慰劝慰阮天雄,没想到那人摆摆手,摇了摇头,又继续道∶“如今这天下,各门各派都在明争暗斗,过去,我一点都不以为然。可最后呢,我是没想到会亲眼见到咱们兄弟互相内斗……九弟却依旧沉醉于美梦不愿醒……” 阮天郜从怀中掏出一个带有文字符号的竹简,右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朱砂,涂在那人的食指又按在了竹简上。 “六弟,你不如搬来我府中住吧,而且什么都不用管,府上的美人如云随你挑。”阮五又看了看竹简,“至于那伙人,听闻来自遥远的中原。” “唔,什么中原不中原的,我就觉得咱们巴蜀美人多!”男子一边说一边向阮天郜伸手,“说好的美人呢?” 第30章 跟踪 《礼》上面清楚记载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对杀父之仇,则是要求作为儿子的要立马调查,对贼人不能姑息,不能手软。 啪得一声响,小案上的龙纹玉玺化成几块大碎片,抖落在地。紧接着,少年将碎片拾起装好,埋入了随身携带的盛有银器的布包。 “……阮天双被迫害致死,逼阮天阙上吊自缢……至于一向爱攀比的阮天彻也让阮天郜抓住了小辫子,处境岌岌可危。” “九弟!你看这些又有什么用?如今北王朝瓦解……礼崩乐坏,天下早已不是五百年前的昌盛时期,更不是三百年前的盛世太平!” 都说盛世太平,可他阮天虞从来没认为巴蜀因无杳门的号召而繁荣昌盛过;也不会说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寄托与无杳门有紧密关联。 贫穷还是贫穷,富贵者还是富贵者。巴蜀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若说有影响,也不过是加剧贫富两极分化而已。 “爹爹,你放心,我会好好完成你的遗愿。至于成不成,可就别怪我了!” 他一个口令,老奴卫枕书把一个四方的黑包袱拿过来,递给了那人。 “七弟,我瞧见了九弟床上有一个四方包袱。那肯定是老头子留下的重要物件。要不,我们现在就把它抢过来?”阮天领躲在房子后方的墙角,扒着窗子才向里看。 底下的阮天承听闻联合阮四阮天仁一把把阮二从窗子上拽下,并怒吼道∶“不争气的东西,一个四方包袱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一个包袱能发出‘啪’音么?” 阮二就像犯了错的孩子,声音有些诺∶“可是……阮天虞这里除了一案一塌一椅一捆书外,就……没有其他的了啊!” 阮天仁看了看阮七的脸色,忙对着阮天领踢了一脚,并咒骂了一声“死胖子”。 不一会儿,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人再次陆续向里面探∶黑包袱打开了一角,少年墨发披散的坐在床具上,手里还摆弄着类似篦子一样的东西。 “四弟,老九好端端的为何要……”阮天领就是脑子笨,什么东西都看不出。 老四阮天仁可没这么好心给阮天领做解答,立刻拉着两人闪躲到了一边。 半响过后,才道∶“九弟无故披头散发,恰好让我们看到。按照巴蜀彝家传统,皆数凶兆,定是不吉利。” “啊?那……那我们怎么办,如果老九一直披头散发,那岂不是我们就永远抢不到老头子留下来的物件了?”阮天领一边说着,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反正是惹人心烦。 阮七暗自扬起嘴角,道∶“什么狗屁礼法,有二哥做前锋,没准儿就会变成吉兆。” 说罢,丢给阮二三百个环币,又说∶“依天承看,我们要拉拢老九,就要有一个前锋,两个后盾。如今二哥这个前锋有了,那我和四哥这两个后盾也要做些准备。” “就是啊,二哥,我和七弟这就回去给你准备丰盛大餐。”阮四眨眨眼,“换作别人,还享受不到我阮天仁的厨艺!” 因为胖,所以爱吃,因为爱吃,所以更胖,不过能吃更幸福!奉行此条信仰的阮天领立刻精神鼓舞,悠哉悠哉迈着大步子走向茅屋的位置。 “九弟,我是二哥,你还好么?”此人一边说一边敲着大门,嘴里还哼着小调。 良久—— “谁允许你进来的?”开门的少年面色如霜,寒眸如刀,嗓音带刺。 来人挠挠头,一脸谦卑样∶“九弟,我这不是看看你嘛,还给你送了条干肉来补补身子。” “出去!”少年厉声呵斥,同时在距离脚尖两寸的位置抛下三枚飞镖。 阮天雄走了,阮天郜又来,卫枕书好容易把那家伙绕晕打发走,阮天领前脚又踏入。 被迫来回与人踱步,和人打圈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规律,况且好的那一只腿突然在膝盖部位疼处固定不移,痛感入刺。 该死,自己这副模样还怎么把阮侠白的灵柩送回中原青州城老家? 天色昏黄,秋日漠漠,巴蜀的秋并不向玉磬谷那样寒冷。花儿该开放时照样开放,蹦蹦跳的小鸟儿依旧在树杈上蹦蹦跳,就连阳光也是温煦喜人。 山顶上的瀑布清泉虽没有平地上的暖和,但透着的清凉沁入心脾,整个人都是十分舒适,如碰着兰花烟斗那样飘飘欲仙。 突然—— “阮天郜,阮天仁,你们有完没完!” 阮九既生气又无奈,怎么这年头自个儿沐个浴都会让人偷窥? 阮天仁一脸赔笑∶“您继续您继续,我和五弟去山泉那边,去山泉那边……” 没了兴致的阮天虞匆匆整理好衣物,一下子抓住飘过来的竹竿子,顺势滑了下去。 什么心情都没有的阮九自然想要回到茅草屋,顺便疏导疏导自己,整理整理烦闷。 少年万万没想到才踏入门槛,就发现有人大喊“九弟回来了,九弟回来了”。 一进屋,发现家里物什都大变样∶书码的整整齐齐从高到低,从厚到薄的摆放在柜子里;本来是干草铺就的床具不知什么时候铺上了冰丝软塌;原来的小茶壶不见了而换成了高级的羊角琼觞。 “小九弟,这些您还满意么?”问话的是阮七阮天承。 没等少年回答,一旁又来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齐刷刷地甜甜喊着“公子”。 “老九,你放心,她们四位都是你六哥尽心尽力挑选出来的。有美人伴读,红袖添香,这样守孝才有意义!” 少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言。 “九弟,你守孝够长了,今日理应好好享受一下为你准备的盛宴。” 说时迟那是快,阮九立马举起了右手拐杖,戳中了阮四的喉咙。 “怎……怎么……会……” 血液流淌在地,越聚越多。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不论是留下来的阮天郜,阮天承,阮天领还是那些准备侍奉的美人们,呆若木鸡的望着阮天仁尸首周围的殷红。 第31章 天涯 “莫非,二哥五哥七哥还要在我这破宅子里借宿不成?” 阮九的一席话,一下子就惊醒了旁边的三人。 “你杀了四哥,这弑兄之罪依照法令……”阮七不愧是领导者,即刻思辨。 “我当是什么事呢,硕大的无杳门,死一两个人也不要紧吧?况且整个巴蜀彝家,又有谁会为了死人而报官?” 阮天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谓丝毫不让。 “九弟这是哪里话,怎么会为一两个废物而伤了我们兄弟的和气?”阮天郜又是一脸贼笑,“来来来,你让五哥我看看那四方包袱里的东西到底什么,好了却哥哥们的夙愿。” 末了,不忘补充一句∶“以后啊,五哥保证绝对不会再麻烦你。” 少年装作听不懂,“当真?” “当真!” “好吧,包袱在这儿,五哥自己打开去看吧,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得到阮九的允诺后,阮五兴冲冲拿起包袱就往外走,准备找个树丛草丛什么的看看是什么宝贝。思考着之后再商量商量如何与老九一人一半。 果不其然,阮天郜前脚外迈,后脚阮天承阮天雄阮天领和几位美人就跟着小跑一路。 而阮四阮天仁的尸首也成了无人管。 “啊——” 阮五一阵惊呼,随后捂住鼻子一把跑开了树丛。 而这一行动无一不增加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为保证安全,阮七先派了那几个美人去探究。 一小会儿功夫,一个美人慌慌张张的向阮七跑来,一边跑一边捂住了嘴。而且跑的过程中头上的布巾掉了也不管,脚上穿的鞋少了一只也全当没看见。 “七公子……不要过去……有……”那美人终究没忍住,张口就吐了阮七一身。 “滚!” 阮七一把将其推倒,马上把脏了的衣物脱掉卷成了一个卷,让阮天领往她的嘴里塞。 女子抵不过,呜呜呜了半天,最终窒息而死。 来到那旁,才发现事情的真相。 埋在树丛里的确实是一块打开的黑四方包袱,只不过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玉器,更不是家产衣物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个圆滚滚的男人脑袋。 等到将其转过身来,阮二阮六阮七无不吃惊∶因为这副面孔不是别人,正是阮八阮天彻。 这阮天彻是阮天承命人所杀,可一切活动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包括刺了几刀,喝了什么酒,用了什么毒折磨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最大的疑点是∶他自己出于兄弟一场,给那人留了个全尸,而包袱里的却是一颗头颅。 难道是那个杀手没处理干净?还是说其中有人专门将尸体挖出来再进行开刀? 这……胆敢用这种法子唬人,在无杳门一带可是禁忌。 “五哥,这既然是九弟交给你的,那就先找九弟来,让他解释个明白!” “七弟,想必五弟受了惊吓这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不如我去好了。”阮天领也学聪明了一回。 与此同时,阮侠白的坟冢旁,一身汉人装扮的阮天虞向碑的方向跪下,并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我记得,爹爹你活着的时候,经常提起北王朝的繁盛,为此,每年都派使者去中原交流,寻找流落的世家子弟取经。 “当时,你给你前八个儿子讲课讲得津津乐道,却从来不知小小的我在一旁是多么羡慕。终于,苦心人,天不负。我了解到了卫爷爷是汉人,他毕生的愿望是有朝一日回到中原,想再看一看家乡的大好河山。 “然,卫爷爷一等就是三十年,三十年的兢兢业业,三十年的魂牵梦萦,终于等到了今日。 “且守孝期已满,特来请辞。” 巴蜀的景,他已经厌倦了;巴蜀的风,随时随地都可能充斥着血雨;巴蜀的家……换句话说,在巴蜀哪里还有家? “九公子,你……”虽然卫枕书在一旁等候待命,但是看到阮天虞那副样子,还是有些动容。 按彝家传统,臣弑君,子弑父,弟弑兄这等事情于人来说根本就无伤大雅。 “卫爷爷,您不是一直想要去中原看看么?如今有我陪您,怎么也比您一个人孤独终老好很多吧?” 少年说罢,带上行李一头钻进了载有灵柩的小船儿。 这艘船从长江出发,途径多个地域,只要沿着主干前行,再结合着卫枕书的记忆与随处打听,估计到达青洲城需要一百来天的时间。 还好事先与老奴说清,并准备了足够的盘缠与时辰估计。要不然的话,怕是那三人来回纠缠,光是一解释一个头颅就得解释好长时间;之后,再因利益纠纷说不定哪天也就…… 想到这儿,阮天虞不敢往下想了,转而抬头道∶“卫爷爷,不如您讲一讲您年轻时的故事,说不定日后可以用的着。” 这边卫枕书也是一阵纳闷∶素日性子孤傲,压根瞧不出对什么感兴趣的公子,居然也会有主动和人说话的那一天。 从总体考虑,那人掌握有关中原的知识习俗越多也就对其越有利∶因为九公子可以躲避二公子,五公子,六公子,七公子一时,却很难躲避一世。所以,越是善于一定程度的伪装越是不容易被发现,也就越方便的多。 老奴听罢,默默抬起头望向天空,深陷的眼窝仿佛又多了几条皱纹,种种的情绪从眼底浮了上来,给人一种数不尽的沧桑姿态。 之后,又是颤颤巍巍的掏出了贴身手帕,递给了阮天虞。 “鸳鸯荷包?”少年有些疑惑,这鸳鸯荷包的图像只从竹简上看到,对于它的形态也一直以为是硬硬的。没想到今日摸起来不仅不硬,甚至软的发瘪,荷包上的鸳鸯刺绣也是有些退了颜色。 卫枕书长叹一口气,嗫嚅着∶“好吧,反正这些陈年旧事也缺少一个来分享的人。那么我就从这最简单的鸳鸯荷包讲起∶它不仅仅是一个荷包,也记录着我这一生最幸福,最留恋的那段光阴。” 第32章 女姮 那一年,北王朝刚换了新的国君,而所有诸侯以及重臣的待字闺中的女儿都要参加选秀。 当然,虽为选秀,但也不是说非选不可。如果不想参加,赠送给管这事儿宫人一些钱财珠宝,打个马虎眼,作婚事证明还是不成问题。 且选秀的那几日,对年轻女子严加看管约束,即使是作活的老妪也要持有特地物件,官兵才能放行。 “有人在么,有人在么!” 他听声音,那人是个女子。门外,则是暴雨如注。 吱呀—— 尽管知道男女有别,可面对门外呼喊的女子,卫枕书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谢谢你,谢谢你。” 她也是一阵感激涕零,许是因为小跑的缘故,呼吸有些不畅,说话也是喘着粗气。 “在下仅供姑娘借宿一晚,姑娘不必客气。” 说罢,卫枕书拿好雨具走了出去,不忘带上门。 看来今晚只能在牛棚子里躲一躲了。少年想,而且这离家出走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父亲希望自己精通诗书或者武略,将来有机会为君效劳,再不济,侍奉实力与君主不相上下的诸侯贵族。 可惜,少年不听这一套,偏偏想做个了不起的游侠,行侠仗义,扬善惩恶。 这不,矛盾越来越大,最后不得不与家庭决裂,断绝关系。 也就是从家中带出来的老牛比较靠谱了。 “公子,请进来吧!” 屋内的女声打断了的卫枕书的回忆。 “姑娘不必担心。” “公子……小女子知道公子想要保全小女子的名节,可这外面大雨滂沱……小女子心中过意不去……” 里面的姑娘古灵精怪,惹得门外的少年脸色一阵红,心跳动的更加厉害。 俗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含情。 然而对于这花间事,小卫枕书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奈何,里面的人越说门外的人越是受不住。不得已之下,做了越礼之举。 “呵呵,女姮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少女眨巴着眼,伶俐的小嘴给卫枕书找了一个台阶。 “这救命之恩从何说起?” 终于,那人为了减缓心中的悸动挑起了话头。 “嗯……话说北王朝选秀的规章想必公子有所耳闻……” “你是……秀女?”他大吃一惊。这按照北王朝律法,私自逃出可是要九族女眷入宫为奴,男丁发配边疆充军! “嘘,我这么和你说吧……” 与女姮的交谈中,他逐渐了解本来女姮的爹爹在北王朝是小官小吏,就是想让女儿参加选秀也没有名额可沾。 但是,女姮爹爹硬是凭借手中财务和一些小人脉弄到了一份名额,铁了心要将女儿送入宫中,达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目的。 趁着宫人和嬷嬷们歇息,又是遭逢连夜大雨。女姮便悄悄寻了件斗笠蓑衣逃出了来,眼看那些官兵越来越近,只能向离所在位置最近的屋子求救。 一家,两家都没人敢接应,本以为是彻底没希望,还好情急之下是他接下了她,这才勉强躲过一劫。 “呃,敢问姑娘,‘勉强躲过一劫’是什么意思?” 女姮甩了个白眼∶“就是差一点都回不来了,要入宫充数呗。” 她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突然悄声∶“那个公子,可不可以熄灭灯火?” “这……不好吧……”少年挠挠头。 “叫你熄你就熄,原因一会儿我再和你解释。快点!” 卫枕书只好照做。 许久—— “小女子再次谢谢公子啊,要不然,我就真让那些迂腐的人抓走了,再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 她的声音有些软糯,听起来竟像是小声啼哭了一般。 接下来的数日相对,卫枕书和女姮都彼此熟悉了对方许多。 某一日,阳光晴好。喂完老牛的女孩儿才放下农具,就瞧见少年把一些竹简抱出屋外,接着依次摊开,然后码放整齐,再然后边边角角都用石头压紧。 她出于好奇,不由拾起了两卷翻看∶“《醉拳要法》,《绝骨剑法》,《天坤心经》,想不到你也对这些功法感兴趣。” “当然了!这些都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收集来的。”卫枕书语气里无不透露出自豪,“它们放在屋内长期下来未免有些脏乱。今儿天气好,就洗干净了拿出晒晒。” 过了一会儿,又道∶“对了,想不到你一个弱女子……” 这次他还没说完就立刻让女姮打断∶“什么弱女子,那些女子娇里娇气的我可不稀罕。我最崇拜是女飞贼,那随便一个动作,一个姿势就十分漂亮!” “巧了。”少年眼眸一下子亮了,语气中兴奋更甚,我呢,则想要成为大名鼎鼎的游侠,届时我俩可以去一起行侠仗义。” “好,听你的。”女姮的回答依旧如此爽快。 斑影驳驳,穿在竹简里的光芒渐渐投下了树叶儿的影子。轻风一吹,树叶儿便摇曳起舞,晒得发烫的卷宗上也就透射出了一片喜人的清凉。 来人仿佛从未在意,她桃粉色的衣裙乱在了那旁的绿野之中,四处观望着。那一双细嫩的柔荑轻拂叶子,低下头弯下腰轻嗅着野花的芬芳。 “枕书,你说我们这个组合要不要取一个名号?” “名号?”晒书看书的少年显然不解。 “是啊,我听闻,著名的大侠直接报名号让人称呼的,而且还能起到不小的震慑作用。”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要你说,咱们用什么名号才好呢?” “你随意,但是千万别弄不靠谱的称呼。” 魔盗书姮?不行不行,有点普通;双侠组合?不成,名字不够有威慑力,而且过于简单……忽然,女姮灵光乍现,“要不咱们就叫‘天外双骄’怎么样?” 一旁的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默认。 “既然名字定下来了,也应该有个特殊的物件……嗯……你等着。” 看到她风风火火又是一阵跑,他摇了摇头,嘴角却荡开了笑意。 老天爷真是待自己不薄,赐给了他卫枕书这样一个助手∶性格直爽,伶牙俐齿,最关键的还是女孩儿。 论优势,他二人合作互补;论组合,一男一女搭档也是较为标准;论条件,二人年龄相仿。 曾经隐居山林的黄毛老道屡次不肯收自己为徒,如今苛刻的选拔条件都达到,他该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第33章 老道 却说二人的理想∶一个是相当潇洒江湖的游侠,而另一个居然想做专门夜里出没的飞贼。 若是常人听了去,定觉得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是在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然而,他再次前去时,那黄毛老道却笑了笑,什么闲话也没说。 打杂了半年后,那人才真正传给二人武功,其中既包括个人的单打独斗技,又有两人合作战斗的合作技。 五年师满,就在二人辞别师父闯荡江湖时,老道却私下给卫枕书出了个难题∶“想出师门,你必须答应老夫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少年深呼一口气。 老道嘻嘻笑开了∶“你身旁的女娃子打喜的紧,我收她做干女儿她也同意了,所以这第一个条件嘛……” “你是想让我给你当干儿子?!” “我啊,黄土入多半截了,容易孤单,所以想让你多陪陪我,时间不长,三年五载的就可以。” 学艺五年,再加上……三年五载……岂不耽误了逍遥日子? “我也不强迫你,成就成,不成就不成。” 看那人笑得一脸邪恶,卫枕书不得不重新思考了∶老道既然有本事教自己武功,就有本事废了自己的武功。 于是乎,第一个条件他被迫答应。 “五年来,我看出女姮那娃子是真心喜欢你,所以嘛我替我的干女儿做主,今日就把你们婚事给操办了。” “师父,操办这么急是不是不太好?”说真的,与女姮相处的过程中,卫枕书从不清楚到底对她是什么感情。 因为一开始逃难……然后两人学艺……相依为命…… 老道一下子生气了∶“女儿家的青春可没有多少个五年,这婚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我干女儿哪里配不上你?说!” 突如起来就让人安排了亲事,虽然她是自己的身边人,看得见摸得着;虽然与这个人日日朝夕以对……虽然他知道她的名字叫女姮…… 可不知为什么,少年还是有些不开心。 “小娃子,想什么呢?”老道的一声喊,差点吓得卫枕书丢了魂。 “没……什么。” 那人捋捋胡子,眼睛未眯,幽幽道∶“第二个条件你没有回答,我就替你默许了。” 这,明明回答了好不好?真是……卫枕书翻了个白眼,以表抗拒。 “小娃子,行了行了。”那人摆摆手,“别想在老夫面前做样子。至于这第三个条件,老夫要求你成婚后即刻改姓为‘黄’,从此便是‘黄枕书’。” 要说前面的两个凑合,听完第三个条件,少年立刻暴跳如雷,指着老道的鼻子大骂∶“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我给你当干儿子么?既要养老送终,又要娶你的干女儿,还要我跟你姓……想的美!” “我的武功只可传给黄家人,这样子我才能不违背祖训。” 年轻气盛的卫枕书哪里还容得着细细思虑,上来右手举起一拳,确是一个虚招,转而要击中老头的腹部。 那人一个身形快走,让卫枕书扑了空。 少年惊诧之际,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是让什么东西牵制住。 “我说大徒弟,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差点远呢。”老者的声音自背后传过,言语间透露着讥讽。 “是么?” 那卫枕书问了一声,左手抓住脖子上的胳膊,一脚立定,一脚借助风,不觉间已经在老头脚上过了三招。 再瞬时一甩,一转,借助利器踩在老头的背部。 胜负,十分明显。 “你小子的步法怎么这么快?” 卫枕书不答。 只再一转手,一翻身,封锁住老道的所有空挡。 “你听好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一辈子只姓‘卫’,我的名字也只是‘卫枕书’!”少年言语间把‘卫’字咬得特别重。 “枕书……你……” 躲在一旁的女姮看着这一切,眼中充满了惊恐。 她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与此同时,一直护在手中的物件也滑落了下来。 载有灵柩的小船儿一直瞬时航行着,不缓也不急。而倒影在水中的月儿却是泛着粼粼波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晰。 甲板上的老奴说到这儿,呷了一口茶,故事也瞬时停顿了一下。 “公子,你可以把那荷包打开看看。” 阮天虞依言,却没想到看似严丝合缝的荷包十分好打,且开口出有了许多褶子。 想必,一定是卫枕书经常拿出来看了。 两股头发编织在一起,而中间系着的红色绳子绾成了繁复漂亮的结。 “彝家再六月二十四那几日,有情人以油纸伞作为媒介,互奏音乐;中原则不同,一男一女的头发编织在一起以表情意。中间那根丝线绾成的结则叫同心结。”老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有些涩,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无奈。 “那您……” 阮九说了两个字便发现在也说不出口,想不到平日里他呼来唤去的一个仆从竟也是有这等秘密。 许久—— 卫枕书叹了一口气∶“那是我与女姮第一次背道而驰,没想到竟成就了永远。” 一心想做游侠的少年一路上东奔西闯,因心高气傲的性子没有在江湖上混出名气,反而是得罪了不少人,结下了许多梁子。 二十岁的身体是铁打的,天不怕地不怕; 到了三十岁,开始有些明白老道说得那些话,又转而回去要给想给师父赔个不是。经过四处打听,总算找到了那人的居所,结果面对的是插了两把断剑的坟头。 三十五岁,开始庆幸当时没有丢弃这个荷包。两缕青丝,一对鸳鸯,承载的是女姮对自己满满的情意。 而年少不知事……伤了她的真心……轻薄了少女可怜的自尊…… “后来呢?”阮天虞不住好奇,他隐隐感觉到他冷寂的心似乎也因今日所讲之事而有些触动。 老奴将递过来的荷包重新扎紧,小心地收起来。 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眨了两下,随即看向夜空∶“公子可知,这世间从来没有谁是容易的,也从来没有谁会轻松走完这一遭。” 第34章 截获 “大哥,来生意了。” 头目一听来生意立马从树上跳下,弄出了一副精神抖擞的形态。 “老二,你确定没认错?”头目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去问。 那老二拿了画像仔细比对一番,道∶“没错。二奶奶只吩咐我们把灵柩夺了让他二人伤心,其余的咱们什么都不用管。” “好,兄弟们,计划行事。”那人一招呼,旁又出了十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男的各个是黑头巾,黑衣服,手里拿着剑,拉着弓,扛着棍;而女的皆是一番好容貌,或穿戴清雅,或浓妆艳抹,或小鸟依人…… 头头又把计划小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汉子和女子们们兵分两路,各自从后头包抄去。 再说卫枕书和阮天虞,二人是除了上岸吃口茶水,买些干粮瓜果外,几乎一刻不停的前进,晚上就算是入寐,也是两人来回轮守。 “公子,前面有个停船的港口,您若累了,咱们就先歇歇。”老奴说得话态度中肯,瞧不出任何问题。 “好,我也正有此意。” 谁知,二人刚刚停稳,准备上岸喝茶就听到了几个女子的呼喊之声。 “救命……” “有人么,救命……” 那女子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却又由近及远。 阮天虞因腿脚不好,无法爬上桅杆,更无法判断所发生的何事。 因此,阮天虞心中想着暗自看一眼即可,至于那女子是被侮,还是被欺,皆与他无关。 少顷,二人来到了一小间茶铺吃茶,正吃着,水旁竟又传来女子的哭喊。 “不要——” “救,救命,救命——” “几位爷,小女子求求你们行行好,行行好……” 该女声是断断续续,又分不出轻重缓急,与他又有何干? 卫枕书忍不下去了,碰了碰阮九的胳膊。 “怎么?”阮九眼睛丝毫不眨。 “公子,俗话说得好,人命关天,您……”老奴没说完,就立刻让阮天虞打断,“人命关天?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救她?” 这一下子,老奴居然是无言以对。 至此送茶的小二也凑过来插了一句∶“公子,这就不对了。我华夏自古讲究见义勇为,是男子就应抱打不平一声吼,不打不相识!” “哦?那你为何不带人去救?” 半响—— 小二才尴尬吐出几个字∶“我这……生……意……本来就不好做,若是再去救人,那……岂不是更赔钱了……” 因这话儿,茶馆里的其他吃客算是吃茶的停下吃茶,夹菜的忘记夹菜,谈闲话的也不谈了闲话。他们先是竖起耳朵听,见半天不说话,像是约定好了一样甩过头伸长脖子去看。 掌柜先生抬头一看不对劲,立马抬起头唤小二过来,低声附耳。 却不知说了什么,总之小二也不再追问,闲杂吃客也都又是各吃各的,不再管那厢。 因整个茶吃的不太雅兴,阮天虞便提议在去旁转些几把,找寻个口中杂碎儿。 只见不远处传来铮铮响,再看贩卖的姑娘举起两个青铜碗,当众耍起了一番手艺∶乌梅,山楂,桂花,陈皮,甘草,冰糖洗净码好,加入洛神花,大枣,用小袋弄碎熬好,加入冰块辅佐。紧接着放入不透风的器皿,摇摇晃晃约有半柱香。 待拢开器皿盖,红紫色的凉汁液缓缓流出,那香味沁入心脾,叫人神清气爽,欲罢不能。 “乌梅汤,一个环币两碗,好吃不贵。”姑娘对众人甜甜笑着,随时拉拢客人。 “姑娘,我……我要四碗。”许是第一次和异性这么近,阮九不免有些紧张。 卖乌梅汤的姑娘也爽快,“好嘞,这边请。” 那姑娘一边盛一边打量着二人,随口问道∶“两位是哪里人氏?” 不等阮天虞说话,卫枕书就抢先反问∶“姑娘又是哪里人氏?” “呵呵,我不过是个做生意的,人氏何方不值一提。我看二位锦衣华服,倒不是本地人氏。” 不一会儿,四碗红紫色的汤汁就端上了桌。 品道一半,阮九有些骤起眉头,向卫枕书道∶“我觉得这乌梅汤比起甜荞粉来,还差了些味道。” “此处接近中原,食材也是变得要么好甜,要么好咸,比不得巴蜀嗜辣。” 阮天虞只好叹口气,道∶“这乌梅汤也是比较新奇,入了中原,入乡随俗吧!” 二人正说着,刚才那位卖汤的姑娘踩着细步又走了过来,笑意盈盈∶“乌梅汤乃是现喝现取为佳,先盛的一定是不新鲜了,我再去给你们盛一碗。” 说罢,她将那两碗汤端走,进入后厨又转步即出。 老奴卫枕书喝到与家乡味道差不多的零碎儿不免有些沉溺,就又就了些小菜,谁想忘记时辰竟喝了一下午。 而旁边的阮天虞喝着喝着也是犯起困,扒在桌上做起美梦打起了鼾。 且说那伙强盗接到了前方的消息,这才使那些埋伏在港口已久的男子,接二连三的上船,费了好大劲儿把灵柩搬运下弄走。 反正二奶奶会犒劳他们,又不愁吃不愁穿,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据说有人就看中了这口灵柩,需要从二奶奶手中买下,只是那帮人还需费几日功夫才能到。 阮天虞醒来时,月儿的影子挂在了天空正中。一地的银纱倾泻,看到了树影婆娑交织,见到了如水百荇交横。 估摸着此时将近子时,一时半会儿有没有火把提灯之类的,算起来停歇船的港口距离此地不算近也不算远。 看来,只能明日再去了。 阮九摸摸身上,那个装银饰的贴身布包还在;看向旁边,桌前靠立的拐杖也没丢;只是这随身换取的钱财……貌似有些不对数。 少年一惊,立刻叫醒了老奴卫枕书,让他赶紧自查一番。 “我一个孤寡老人,它有什么可偷得?”卫枕书虽是这么说,但手摸向腰间时,神色有几分不对劲。 仓促之下,老奴解了隔壁酒馆的两盏红灯笼,语气中急迫尤甚∶“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 阮天虞尽管心存疑惑,可还是应承下来,拄着拐杖,匆忙跟随卫枕书动身。 第35章 风轻 再说那伙子强盗,领了钱财本应是安安本本做其他事,却不住好奇心∶一是去灵柩的主人家是谁;二是灵柩被盗后,那公子和那老奴接下来该如何走。 头目一提,立刻出来站出几个女子,生得是一双杏眼暗含春波,戴得是花钿银雀儿玉搔头。 “我不同意,刚才姐妹几个拼命的呼喊,向他们的船靠近,而那位绿衣男子竟然看都不看一眼。你说这样心冷的人,还要我们紧盯他,凭什么?” 这边刚说完,那旁又谈论开∶“就是,我看直接对那两个人进行抢掠烧杀是最好的。这‘燕’啊,根本就对他们不管用!” 一个说两个跟,两个说三个合……霎时,强盗里的女子们全部吵吵嚷嚷,而男子壮汉在一旁倍受数落也不好受。甚至有些脾气急的,当场就反驳,或欺压上身。 “我知道大家伙儿心里不好受,有什么不痛快的尽管说,却要注意不能传到二奶奶耳中。否则,咱们的饭碗怕是保不住。” 老大不愧是老大,一两句话就让多数人停止吵闹,面露羞愧。 经过一番商议,头头决定亲自跟踪阮天虞和卫枕书二人,而其余人原地待命或者观察买卖人即可。 破晓将至,阮九和老奴总算赶到了船只的停泊处。 “……”老奴想要说出安慰的话却发现不知如何开口。 船上阮侠白的灵柩没了,本来就不大的船儿此刻倒显出了无边的空旷。 是时,九公子他一定很伤心,一定很难过。 少顷—— “卫爷爷,你先去看看家当还在不在。” 门主虽然没有教导过九公子,但是仍是供他吃,供他穿,提供给他基本物质需求的父亲。然而,九公子的话语竟是如此平静,会不会…… 老奴揣测了一会儿后,迅速将船舱内的物什都检查了一番,应了阮天虞的答话。 那人点点头,接着通知卫枕书把物什打点携带,弃船上岸。 姑且卫枕书年老不提,不管是谁,总有那么些好奇心∶譬如老奴几次想开口不知说什么;几次移过眼眼睛还是不住往绿衣公子身上瞟;几次盯紧携带的包袱又探探那人的夹着的双拐。 而阮九阮天虞本人呢,照例一袭描绘绿水波澜的衣袍飘摇着,支撑身子的双拐已摸得是光亮油滑。他每看向四周,眼神就变得深邃悠远。 “爹爹的七七已过,守孝期亦满。最后的尸身灵柩落入谁手,早成命定。” 骤然,绿衣公子开口自语,像是对老奴的劝诫,又像是对自己的谏言。 “唉……”悄悄跟随的头头听了阮九的话,也是摇摇头∶因为每一个生命来到人世间前都要在母亲府内待十个月,又得父母完全三年养育。 小羊每次吃奶都是跪着。它知道是妈妈用奶水喂大它的,跪着吃奶是感激妈妈的哺乳之恩; 小乌鸦长大以后,老乌鸦不能飞了,不能自己找食物了,小乌鸦会反过来找食物喂养它的母亲;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只守到了七七就算守孝期满……况且让别人拿了父亲的灵柩还不打算出手报仇,将其夺回,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强盗老大在心里生了些闷气,想要因此事打道回府,却发现一路跟随两人,不觉间来到了一个模样较为老旧的客栈。 “嗯……有了!”他一拍脑门,奔了个捷径直接进入主人屋。 “谁呀,不去前厅掌柜哪儿偏偏来到我这儿后台,要知道……老子昨夜可是很晚才睡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边打哈欠一边开了门,满脸都是不情愿。 头头不恼,先摊开手心中的二十个环币,道∶“我说给你送钱来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那老头伸手就要拿,再一看此人的脸,当即愣住,“你是……混小子?!” “哈,没想到徒弟还是瞒不过师父啊!”混小子道。 “混小子,哪儿能要你的钱,快进来和师父说说这些年在外面混的怎么样。” 经过一番简单的叙旧,混小子才说起了正事∶大意是一会儿外面要来一个穿绿色衣服,拄着双拐的少年跛子,后面还有拿着包袱的老仆从。 一会儿就用蜂麻燕雀的“雀”法狠狠教训一顿,最后在雪领结束就行。 “你小子,经过那么多年的教训我可是早就改邪归正了。”原来老人是当年的八贼圣手,此人凭借技艺在偷盗界混出大名气,可谓收徒无数,桃李满园。更是被刚入门的小辈们奉为神仙一般的人物。 “师父,您有‘八贼圣手’之称,徒弟肯定师父还有绝活没有让我们看到。”混小子故意顿了顿,“师父您不是一直想着雪领的二奶奶么,这次事成之后,二奶奶说她愿意下嫁……” 八贼圣手老脸一红,摆摆手∶“臭小子,遇到困难才想到师父,真不明白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是。”混小子一脸恭维。 “过来,为师我再教你两招,省的给我丢人。” 后台热闹多欢不管,单说前门就是经营是来客见稀,门可罗雀。 掌柜的在摆弄着往年的账本子,翻一页就心花怒放,翻两页是兴奋异常。 当初,这地方还没有发展来开时,方圆百里可就他们一家客栈。 不管是到前方交易的客商,还是进京寻亲的穷酸书生,或者是参加飨试的贵族子弟……但凡到这儿来都得叫自己老爷,至于吃什么,怎么吃,住几晚都是他这个掌柜说了算。 那时每日人满为患,吵吵嚷嚷,真是好不热闹。 “请问住一晚多少钱?” 一个较为苍老的声音刺破耳膜,惊醒了掌柜的美梦。 “一晚二十个环币,爱住不住!”门客见稀,掌柜的自然是没了好态度。 “好,住下了。” 四十个环币啦啦啦的响,不得不让掌柜的抬起头观瞧。这一抬头,可是慌了乱,嘴里高声道∶“你……你……卫游侠,幸会幸会!” 卫枕书摆摆手,尴尬的笑笑∶“卫游侠……不过是年少的风花雪月罢了。” 须臾间,掌柜早已丢下账本子,把一张大桌子擦了个透亮干净。 “两位请坐,舟车劳顿,两位一定又饥又渴,我去给你们弄些拿手菜。” 第36章 山贼 一阵酒足饭饱后,卫枕书与阮天虞二人当即进入房间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已成日出。这也就意味着,老奴须再交四十环币才能在这儿继续住下去。 毕竟城内的落脚点不太好找,而关于门主灵柩被盗一事也时时记挂他心。试问,倘若真的不能让阮侠白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息,又怎么对得起门主当年收留的大恩? 卫枕书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布袋观瞧∶仅有八十个环币静静躺在其中。 八十个环币,顶多能再住上两晚。且看似九公子目前的状态,怎么也得有个人照顾;观九公子清冷性子,这维持生计着实是个问题…… 你这儿出事儿了,那人那里还是个云淡风轻的状态,这样下去,要如何是好?他卫枕书又如何与去世的门主交代? 老奴想着想着,心中越发忧愁,便开口问掌柜四周有无合适的生意可弄。 这一问,掌柜的也乐了∶“卫游侠,咱们这小店现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即使在附近作活,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你昔日英勇啊?” 被人一传,卫枕书也是红了脸。 掌柜那修长的中指不断敲着桌子,眉头轻皱又很快放开,道∶“我这客栈倒是缺几个打杂的,卫游侠要是不嫌弃,可以和你的那位公子留下来在我这儿打打杂。 “当然,工钱嘛一人一个月四十环币,包吃包住。” “您……太客气了。”老奴不好意思的笑笑,应承了下来。 说是两个人打杂,其实也就是老奴一个人把活儿承包了,闲暇之余再上城里面看看,打听打听有关那伙子盗贼的消息。 时光飞逝,一转眼二人已经在这儿呆了一月余,可关于阮侠白灵柩的消息,老奴则一丁半点都没有探寻到。 “我说老兄,你怎么成天一副愁眉苦脸的?我记得你年轻时,可从不这样啊!”这日,掌柜一进门就笑呵呵,嘴里哼着民间小调儿,别提有多高兴多快活了。 正在扫地的卫枕书听此也停下手中动作,将心中烦闷之事一五一十地托出口。 主人家听着听着,开始面露惊惧,向四处看了看后,就率先一步把所有门窗整理好。 “卫游侠,你是不是和那位公子上岸都留了一会儿,才发现灵柩不见的?” 老奴点点头。 “你们检查时可在船部发现了什么特别的几号或者收手印?” 记号手印……老奴尽力回想着一切∶船还是那个船;停泊的港口位置没有变……等等……当时夹板上似乎有蹭着什么东西…… “记起来了……当日因太过贪恋乌梅汤,不住多喝了几碗。结果上船搜寻时,发现了数个紫红色的男人脚印。” 那主人一拍手,显得一阵惊喜∶“如果没记错,那紫红色又能在甲板上的脚印,倒是有些印象。” 之后,主人讲了不大不小的故事∶ 那年,这家客栈还处于人满为患,排队等候的状态…… 五六个外地人来到店内,二话不说就吵嚷着要解渴的乌梅汤汁。 出于人手不够,所做出来的乌梅汤汁每日最多供应三百碗。 巧的是,最后一碗在一个时辰前刚好售出。 外地人不服,当场去了后厨,与那制作乌梅汤汁的庖丁打的是不分上下,天昏地暗。 结果,外地人败北,便空放狠话∶要挖掘其母亲的祖坟,让她生死都不得安宁。 庖丁没有放在心上,客栈里的大伙儿则权当一个笑话来听。 等到第二日,庖丁没有上工;第三日,第四日……依旧没有上工。 与该庖丁关系好的人,亲自去他家瞧了瞧。 没看还不要紧,一看则是大吃一惊∶庖丁母亲坟头让人挖了多半,碑石碎倒成块在一边,而坟头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是时做掌柜的他听说此事后,趁着胆子较大,也曾到那里一看,结果就在离坟头不远处发现了数个紫红色脚印。 然而,这一系列奇怪的现象始终无法揭开。 直到另一个做乌梅汤的庖丁上工时,发现每次做得乌梅汤汁都会莫名其妙的少大半。而剩下的乌梅汤汁要么就是用水加兑,要么就变得黏黏糊糊。 不得已,只好把三百碗乌梅汤的量新增加了一两倍。 一个月后,那位庖丁兄弟在坟地里发现了母亲那副棺木。 棺木打开,母亲尸身完好。反而临终前所穿戴的镯子,头上插的发簪,耳上坠的耳环……通通不见了踪影。 再后来,经官府调查,他们是一队专门爱干这些脏勾当的盗墓贼。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每次行踪时间不定;每次所偷盗的物品不定;每次行动方式不定……但总听命于一个叫二奶奶的人。 唯一确定的是,每次行动都会以紫红色鞋印作为特征,以警告对手或者原主。 卫枕书紧蹙眉了起来,双手摸着下巴∶“谢了,照你这说我倒是有了些线索……” “老兄,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往下讲了,不过你和那位公子最好不要招惹他们!”主人急了,摇摇头再三劝诫,“他们素来行无影去无踪,不要你的性命做担保,已经是对你功德无量。” “罢了,咱们不说这个。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在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女姮的老妪?”说道后半句,老奴封锁尘事的心有些颤抖。 女姮,是我此生负了你。 如果,你还在人世,哪怕,哪怕在让我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就满足了。 这么多年,他卫枕书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在想着那个存留于记忆与梦境中的倩影。 当时年少,可惜的是朝丝暮雪;负气出走,可怜是留不住的似水柔情。 有诗为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主人摇摇头∶“你说的女姮我倒是没听说过,更没有见过。” 没听过,没见过。 女姮,难道你这些年真是铁了心的,再也不要我捕捉到你的一丝气息? “老兄,你,你这是干什么?”主人看到卫枕书湿润的凹陷眼眸,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打死都不会服软认输的人,竟会在人前垂泪。 “你要是真担心女姮,我可以托人帮你到‘天外双骄’那里打听打听!” 第37章 同心 “天,天外双骄,你是说你认识天外双骄?”卫枕书的话语不免有些激动。 “实话说,这‘天外双骄’的名头我只听东家说过两句,要问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掌柜倒了一杯水递给老奴,“要不,你先压压惊,我呢,一会儿带你去找东家问问。” 卫枕书听了仍不大相信地问道∶“真的?” “我东家早年经常闯南走北,什么奇闻没听到过,什么异事没见到过?” 一柱香功夫,主人牵引着卫枕书来到后院,找到了东家八贼圣手,并说明了来意。 “天外双骄,早年间的确有这么个人,是个女飞贼。而且啊,你现在要去寻她,我只能告诉你希望不大。” 女飞贼,难道真是女姮出现过? 老奴摇摇头∶“没关系,我想请你继续说下去。” 八贼圣手见此,也是长叹了口气∶自古世间多痴儿,哪怕朱颜改,哪怕黄泉路……也不愿就此相忘于江湖。 “卫游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我也是道听途说,可能与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又怎样,道听途说又如何?在他的心目中,她不管做了哪些事情,都是他的她,从未改变。 “好吧,我第一次听说天外双骄的是一个风雪交加夜晚……” 这一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女飞贼。女飞贼没有名号,每一次行动都是在下着雪的夜晚,每一次出现都是一袭月华似练。 奇怪的是,她是飞贼,却不偷也不盗,更不会杀人害命。 有人说,女飞贼一定是坠落云间的仙女∶因不染凡尘烟火,更是来无影去无踪。从没有谁能见到她的真面目。 后来,人们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女飞贼每次波及姓名,都会用‘天外双骄’来代替。而每次行动过程中似乎都在打听着一个人。 天外双骄的双,是两个的意思,于是有人猜测,她所要找的人是不是身旁那位本应谪仙的情郎,或者是要好的姐妹。 四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谁发现过天外双骄的踪迹。 直至,在天外双骄搬离了一十四年之后,这个毗邻中原的小镇上开始出现了一伙盗墓贼,每次盗墓贼都会打着二奶奶的名号行动。 二奶奶,天外双骄,这两个名号有些竟是如此想像。据此,又有人推测说二奶奶和天外双骄是不是一个人,结果苦于没有证据证明,这一传奇故事也就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这个故事挺悲伤的。”卫枕书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悸动,因为东家八贼圣手的讲述,再一次证实了其内心的推测。 又转向主人家∶“那你说帮我到‘天外双骄’那里打听打听又是什么意思?”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掌柜,掌柜也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抚摸着胡须故作镇定∶“那时候你卫游侠哭的伤心,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安慰安慰卫游侠你嘛。” 另一旁,雪花儿倏地自灰色树干跌落,扰了一地的玉树银沙。 “臭小子,等到二奶奶来了,有你好受的!” “啊呸,钱币已经付了,这个老太婆就是不想把棺木给我!”来人一个巧妙的闪躲,又向地下放出了几枚竹镖。 那丫鬟也是不让,纵然跳起,一个转身,一个半翻,金鸡独立在旁边大石。她的手指不断在的三孔笛儿灵活弹奏着,其声呜呜然,如冰泉冷涩,泣嫠妇孤舟。 且说嚣张的来人头昏脑胀,耳窍流血不止,胃中似上吐下泻,翻滚在地,却不能发声。 如此耗费功夫,仍旧不能靠近院落中一步!他想着,双目不由留下泪,泪水顺脸颊而下,融化了一小片冰雪。 “你急什么,要取棺木还需要一样东西。” 屋内之人声音虽为苍老,但细探仍旧柔情动听。 “就是,找我们二奶奶取东西,可不单是钱币就能解决问题的!”丫鬟走上前,踢了来人一脚,“臭小子,说你呢,听到了没有?” “……” 一个刀币等于十个环币,然而他为了这笔生意已经付了一百个刀币,也就是说一千个环币。为此,可是把钱庄的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其屋内之人竟说不够! 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现在他有伤在身,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冒险来到中原,早就联合兄弟们下属们把什么二奶奶的窝给端了。 可恶! 少顷—— “丫鬟,放他进来,我有话要说。” 丫鬟道了一声“是”,又向院落方向作了揖,才将来人处理干净,然后拖着往里面拉。 硕大无比的院墙,居然全部是用月色木瓦铺就,观其周围,既看不到任何植物也瞧不见任何动物。零散的楼阁水榭,再加上积雪长落,轻纱摇曳,给予人一种无边的空旷与压抑之感。 “你是阮字辈的老二阮天领,可对?” 声音尽在眼前,却丝毫抓不住,更是辨不清方位虚实。阮二吓得是浑身颤栗,瑟瑟发抖。 “阮二公子,这边请。” 这次,声音是从背后传开。 阮天领本能回头,却发现面前人雪肤花貌,尤是天然雕琢;衣袂飘动,宛如云裳下凡;额间的花黄发上的钗钿,更是添了一份夺目精彩。 阮二惊住了,慌忙间口不择言∶“你是……二奶奶?真是年轻。” “请吧。” 老妪莞尔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缓不急地向不远处的一座小榭踏入。 当然,小榭里面的装饰布局尽管简单,与外面相比还是温暖华美了许多。 老妪坐定后,等阮天领呼吸顺畅,才开口道∶“我需要你把这封信,托付给一个叫卫枕书的人。” 卫枕书!不就是服侍九弟的仆从嘛。难道九弟也来到了中原一带? 可是,如此,这个风韵犹存的老妪又和那老奴是什么关系呢,是夫妇还是父女,是母子还是兄妹,是姐弟还是仇家? “卫枕书接到信之后呢?” 老妪微微一笑,“他接到信必定会到这儿来。如果不来,你就想办法把他给我弄来,哪怕是抬也得抬来,是背也得给你家二奶奶背来!” “哦。”阮二傻傻地应了,“那棺木你什么时候给我?” “他人到了,棺木我自会给你。” 片刻后,老妪又取下了头上的一根花钗∶“此钗名曰‘同心’,作为信物,你要随这封信一起交到他身边。” 第38章 幻忆 灯火阑珊,烛火昏黄。 哗啦啦,水珠扑在掌心,打在面上,又搓了写香灰拂手,老翁才敢颤颤巍巍的走近桌案。 听掌柜说,今日一个人以二奶奶的名义送来了物件——两个雕花的素覃色木盒。 二奶奶,天外双骄…… “女姮,是你么?”老翁自顾自问出一句话,手指抚摸着小案,却丝毫不敢在木盒上停留。 自打腰间荷包不见了之后,他就一直担心,而听了掌柜与东家的一些话语,便在担心的同时有了些许期待。 既有期待,又有害怕。 期待的是如果女姮还活着虽不能直面,但心里也落个踏实;害怕的是以她那大姐大的性子会直接找上门,或者以死相逼。 咚咚咚—— 咚咚咚—— 此刻,门外传来敲门声,且看影子是个少年人模样,其手中的两柄长物什是那样清楚不过。 “公子,这么晚了还没睡?”老翁做的尽量是心平气和。 “嗯,睡不着。我想再听一听卫爷爷你讲得故事。” 出奇,绿衣公子的声音相对温和了些。 老奴将其请进屋,道∶“公子这次想听什么?” 绿衣公子眼睛眨也不眨,直道∶“就是您上次讲得女姮啊!” 见卫枕书表情略僵,阮天虞赶紧道∶“我不是有意窥探卫爷爷的私事。只是……这些日子我突然在想……娘亲在世时,爹爹是什么样子……如果娘亲在世,爹爹会不会……” 阮天虞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句话,不用力听几乎是听不到。 老奴的神情这才活泼了一点,道∶“公子可还记得,老奴上次讲故事最后的两句话?” “我记得,您当时说……这世间从来没有谁是容易的,也从来没有谁会轻松走完这一遭。” 老奴为阮九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娴熟老练。而面上却是肃穆庄严,凹陷沧桑的眼眸对上了那抹秋水。 “既然您记得,那为何还要执着于门主和夫人的过往?” “可是……”少年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低下头去闷声不再说话,而是有意无意的在坏腿上扫着。 “公子,一只毛毛虫,是一辈子都做爬行于地面,还是说自由自在的飞舞花间。与蜗牛,与黄鹂鸟甚至与生养它的母亲都没有太大关系。” “卫爷爷……”少年伸出手指,狡黠地笑了,“卫爷爷,你说,这算是我们的小秘密好不好,从此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好,公子既然这么说,那老奴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老一少的小手指,在灯火的烛光下拉锁在了一起。 明日会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不过,一定会和今日不同吧? 卫枕书瞥了一眼小案那旁的阮天虞,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合上了双眼,嘴角还流着长长的哈喇子。 “九公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变。” 卫枕书嘴角上扬,一如小时候将其送回那人的房间安抚好,关上了门。 房间烛火仍旧幽幽,一大一小的木盒子放在其上,位置不曾改动。 净面,洗手,焚香。 “女姮,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一起吟诵的《子衿》?” 老翁从衣袍下围扯下来一块白绢,平铺整齐,端笔磨砚。写下了数个磅礴小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至于木盒,他不用看也能猜到∶一个里面躺着鸳鸯荷包;而另一个不是年少时的花钗子,就是表达情意的书信。 不是不能看,而是不敢回忆∶怕使得心中悸动彻底波涛汹涌,完全怒起波澜; 不是不相念,而是不敢眷恋∶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履步维艰,心思思啊心思思,步艰难啊步艰难。 “枕书,你说与你相遇的所有是幻梦,还是旧忆?”茫茫风雪,老妇人偏偏坐在院中荡起了秋千。秋千越推越高,她却没有丝毫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依旧悠哉悠哉的边荡秋千边看着自己修理过的指甲。 “二奶奶,小的,小的……” 阮天领已经“领教过”那人的攻击,这下子一是不冒然闯进,二是进去则低着头不再直视她的面容。 “他来了?” “不是……”阮天领吓得哆哆嗦嗦,忙从袖中掏出一物,“那卫枕书不肯来,只让小的把这这个返还给二奶奶。” “看来,你是不想要这副棺木了。”老妪说的是心平气和。 阮二哭丧着脸∶“别,我……我再去请……求二奶奶别动那副棺木……” 用七弟的话说,这棺木里面的老头儿倒不要紧,要紧的是里面陪葬的宝物奇珍。即使找不到也要将老头儿入殓时戴的穿的扒拉下,总之不能让那个跛子占到一点便宜。 若,这副棺木让眼前这个老妇人扣下,那……那他也别想活着回巴蜀,回无杳门了。 “想要这棺木,我还有一条路子指给你,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见老妇改变主意,阮二立刻兴奋了些,慌忙问道∶“敢问二奶奶,是什么路子?” “阮家九公子,阮天虞。” “什么,那个跛子?”一个跛子有什么好的?来中原抛开清理老头儿的陪葬品外,就是有机会除掉这跛子和跛子身边的老奴才。 “当然。不过,你只能给你家二奶奶活捉,不许让其一点毫毛,更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是,是。”阮二立刻点头哈腰,那模样,那身姿,比专门的狗腿子还要略胜一筹。 打发完阮天领后,老妪也没有心情荡秋千了。虽然木盒中的物什没有那人明显动过的痕迹,但是那花钗盒子里覆盖着的白绢刺痛了她的眼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老妇读了两句,就将白绢重新收入木盒,一并放入床头归置好。 再抬起头时,她的泪珠儿却已决堤∶“枕书……你,你也一直是爱我的,你也一直是爱我的……对不对……我不计较当年之事,可,可……为什么如今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 第39章 西楼 说是那老妪收到《子衿》后,一连几日以泪洗面,而且所加派出的丫鬟婢从的数量,竟达到了绝无仅有之多。 “二奶奶……”该丫鬟方才上门,想要禀告事情,就让其吓了一大跳∶ 那老妇,本就没有多少红润的脸此刻白的极为突兀,而发上紧紧攀附着的燕钗,距发儿五六寸远处空吊着。 还有算是比较紧致光滑的额头挤出浅浅的两条横纹,就连平温泉水浸泡的纤纤玉手,此刻也仿若结上了一层层冷霜。 老妪本在掩袖叹息,听旁人来到,才匆匆忙拭泪。 “阮天虞,抓到了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现在的她亦是耗费了一番气力。 “回二奶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阮天虞软禁在偏房中。” 卫枕书,如今我有了人质,不怕你不来! 这面,你我是迟早都要相见的,你最好还是乖乖顺从的为好。 “嗯,退下吧。但是别忘了吩咐大伙儿,给我继续调查卫枕书的每日的详细状况。”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丫鬟前来报告∶“二奶奶,卫枕书来口信了∶说您只要不伤害阮天虞,他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哼,他以为他是谁,欺了我这么多年,他还有选择么?” 罢了,老妪当场写下一封信交给传令人∶“告诉卫枕书,按照信上的时间地点准时赴约,我保证会还他一个平平安安的阮天虞,不然的话……让他看着办!”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浩淼星河的无边夜晚,老奴坐在客栈后面的树林里吹风,不仅没有困倦之意,反而较往日海精神了些许。 或者说,有那个人的书信在,即使想睡也定是睡不着吧? 老奴就这样等啊等,过程里不敢懈怠丝毫。 寅时三刻,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老妪,脚踩过千万根树枝,却看也不看林中人一眼,直愣愣踩着凌波碎步走入其卧寝内。 那卫枕书也不敢怠慢,紧随着身影径直向前。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枕书……这些年,你还好么?” 背对的老妪转过身摘下了斗篷,露出了一张白皙的脸。那张脸,同样有着岁月摩挲的痕迹,只是那样安安静静,悠悠然然。 “你是……女姮?” 他张大了嘴巴。时隔经年,还能见到她一面,不能不说这不是老天爷的恩赐。 可惜,面前的她还是较为年轻,而他却…… “是我。我听说,你时刻都想要见上我一面,所以我来了。” 女姮的话语依旧是这般不缓不急,声音夹杂的沧桑感依旧挡不住话语的柔和动听。 “其实,你不该来。”老奴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子,“女姮,今日我心愿已了,你回去吧!” 一双手硬是扶住他的脸庞,硬生生让其转过身,偏过头。 是的,那双玉手冷的几乎没有温度。 “枕书,你是爱我的……其实你早就是爱我,早就喜欢我对不对?”老妪的话语较之前狠了些。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马不停蹄……一刻不停歇的在找你……” 女姮越说越激动,直到最后大点泪珠滴下,滑落到两人衣间。 “这些……年少无知……风花雪月……还提它做甚?” 老奴闭着眼,吐出得口中字句很轻很轻。 “风花雪月……年少无知……哈哈……卫枕书啊卫枕书,你既然这么说,那为何写下这首《子衿》?” 是的,她不会知道,此时他内心的波涛是多么汹涌;她也不会知道,二人一起学艺时,他确确实实对她暗生情愫,曾一夜写几十首情信而欲罢不能。 可现实就是那样残酷,那时的战乱悄悄进行筹划着,朝野势力渐渐依附于武林…… 如果,当时阮侠白,这个无杳门门主没有把他从虎口救下恐怕时至今时今日……再也不会见到心心念的女姮,再也不能带着这份思念而在心中默默道歉。 想来,他卫枕书预测对了∶女姮的大姐大性子没有变,经过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 老奴迫于无奈∶“你想要什么?” “枕书,你这些年虽南征北战,可我也没见你身边有过任何女人。”女姮说完,目光在老奴身上某个部位久久停留而不散。 这卫枕书也是红了脸,嚷道∶“不可!” “枕书,你还记得你手把手带大的那个小公子么?”老妇笑了一笑,“你把它给我,我不仅会把你那少主人平安还你,还会教他武功。你说如何?” “……” 这个时候,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也许他和她,一开始相遇时就已经错了。 无媒妁之言,无父母之命,无洞房花烛……本质上这和卫姜夫人有什么区别? 不,肌肤柔软的碰触,波涛汹涌再掀波澜,飞蛾扑火,红纱摇曳……不管怎样,都是他的她…… 她自私,他何尝不自私? 天空混浊的有几份颠倒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而窗边落下的雨,该是这一日能唯一留下的景象。 被褥床具,抛却较以往多些压痕,卫枕书瞧不出有什么别的变化。 旁边的睡着的人影儿早已不知去向,唯有她的周身香气若有若无的缠绕其间。 洗漱,整理,下楼。 “老兄,你这一日睡得可真是长,瞧瞧,现在都午时过半了。”主人家往常一样开着玩笑。 卫枕书一阵尴尬,双手只得来回搓着。 “说实话,我看你一个人做两人的活儿也是比较累。这样好了,打明日起活儿减半,而工钱不变,好吧。” 他像是没听清楚一般,又重复问了一遍。 “按理说,剩你一个人给我打杂,本来不论老少,都应该指挥你多做事……可谁让你有卫游侠这个名号呢?” 卫游侠……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老奴心中打着呵呵。 “老兄,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求证。” 掌柜正襟危坐,面目神情严肃。 “你东家见多识广,还有什么事要问我这把糟糕的老骨头?” “这事东家说了,就得非问你不可……” 第40章 密探 啪啪啪—— 伴随那三声鼓掌,门外进来了一个人。 “卫游侠真是本客栈的福星,这一来,就有了许多姑娘婢子,侍从杂役自愿投奔到我店内,着实蓬荜生辉啊!” 八贼圣手这一说,卫枕书才明白,连忙拱手让礼∶“东家客气了。” “唉,卫游侠别这么说。”八贼圣手观望四周,又拍了拍手,一下子就走进来二十余人。 “卫游侠,不如这样,你当他们的客栈总管,他们这些人所站得的工钱全部交与你收入,怎么样?” 卫枕书摆摆手,可那东家是热情如火,一个劲儿的说着。 见推辞不过,只好应承下来。 如今钱财方面不成问题,只是……这些人算起来以女性居多,且各个生得是风华正茂,娇柔可人。 丢下因何种原因不说,就一个来客见稀,人迹罕至的老客栈,就有如此新鲜的血液投怀送抱。她这样的安排,是单单针对自己,还是说别有用意? 若别有用意,又和客栈的掌柜与东家有什么关联? 此后几日,许是在这些姑娘们的大力宣传下,客栈里的客人又开始渐渐增多。 来客中大多是青壮年男子,他们或是商富巨贾,或是世家子弟……更甚者,专门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打听到这里借宿。 不管怎么说,老客栈的生意能够再次兴隆,东家高兴,掌柜乐呵呵,一旁打杂的卫枕书也是暂时将烦恼抛却脑后。 这日,收了工。 卫枕书主动找到掌柜和东家,向其提出了请辞一事。 东家有些吃惊∶“卫游侠,我这如今生意兴隆,可是多亏了你。为何好端端的就要走?” 掌柜也帮忙映衬,趁东家倒茶喝水之际,匆匆忙把卫枕书拉倒了一边,小声道∶“人家东家大方,对卫游侠你的活儿是一减再减。要我说,东家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应该收回那话,届时留在这儿颐养天年根本不成问题!” 颐养天年?那些女子一到半夜就往屋里钻,欲要夺取他的元阳。 目前状况还能做到进去一个丢出一个,进去两个丢出一双……谁能保证日后不会…… 那东西处理不好害人害命,恐怕还没活到耳顺之年就彻底“留得生前身后名”了。 一来二去,岂不正好中了背后人的下怀? 之于那旁的阮二阮天领,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可恶,好容易把棺木拿回,又偏偏赶上了大雨。这老天爷翻过来翻过去,来来回回不是膈应人!” 他咒骂了一声,一路小跑拉着棺木车去眼前破庙避雨。 若说干燥的棺木还是好开些,可湿润的棺木想要挖开取物那就比较困难了。 阴雨天气,火把不好直接点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擦了两回似乎也没有多大用处。 越是接近中原,这天气冷暖就越来越分明……多带的钱财一路吃用,剩下的都给了二奶奶;而佩戴的彝家首饰,也多半换了治疗水土不服的药食。 至于掘开棺木,五弟阮天郜没有教自己弄开方法,至此,能拿在手中的,就属七弟阮天承命人仿制的中原玉簪。 也就是说,如果打开棺材从老头子哪里拿到占据一两件宝物,不仅可以安全返回交差,同时也为自己返回无杳门留下饭钱。 “爹爹,你二儿子天领并不是非要对您不敬,现在开棺我也是没办法啊。不然交不了差,我就要提前去陪您了。” 阮二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朝着棺材叩首了四个响头。 “我去,还以为那跛子风光大葬老头子,棺内也会就下些什么,没想到弄了半天,老头子比他穿戴的还寒酸。真是不孝!” 费尽力气打开棺木钱财没捞到,宝物没拾到,这下子还怎么会巴蜀? 都怪五弟和七弟,非说里面有什么名贵遗物。现在看来,那遗物也就属老头子这身寒酸衣服,真是还没有跛子的双拐值钱! 阮天领心中一阵烦闷,把那棺木重新合拢盖好,将其扔到原本拿到它的地方。 “看来是有人不满意了。” 飘飘然的女声从前向后的传播,拂过衣袂,拂过山丘。 “哼,关你什么事?”阮二那一个气,气着气着突然蹲在一颗树旁抱头痛哭。 “出于你办的事情我还比较满意,我再给你指一条路子。” 阮天领本能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样优秀的彝家男儿,不如跟着你二奶奶,日后也许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 这一激,倒把阮二作为男儿的特性给逼了出来∶他慢慢站起身,拍掉了身上的雪,铁骨铮铮的瞧着面前人∶“我堂堂彝家男儿,为何要与你一个中原女流之辈低头!” 女姮微微一笑,好心提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不考虑了?” “我意已决!” 阮二这副模样,可真是雄赳赳气昂昂。 “孬,这是之前你交付的一千环币,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阮天领十分疑惑,惊道∶“你会这么好心?” “这叫什么话,你家二奶奶还是乐意在人危难之时施之援手。不过嘛,要对谁,怎么施,就要看你家二奶奶的心情了。” 男人咬着牙,硬是听女姮说完整句话,消失在了茫茫风雪里。 另一旁受软禁的阮天虞,隔着窗子看到了匆匆失逃的二哥,又听到那二人对话,想着由陌生渐渐代替熟悉的巴蜀。 突然觉得,所谓的手足之情也不过如此。的确,先前六哥阮天雄要比自己有远见的多。 六哥可以纵情声乐借以掩盖心中苦闷;可他何德何能才可找寻那一份勇气? 而面前这女人,先前还嗤之以鼻,甚至以为看她一眼就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如今却…… “小子,你给二奶奶听好了!”老妪一把揪住阮天虞的前襟,往后重重的一荡,又如此反复了个数把来回。 估摸着阮天虞晕过去之前,那老妇猛然开其口,凑近了耳边∶“你二奶奶抓来的人,兴许在你二奶奶高兴时,就给放了。” 倏地在阮天虞胸前画了几个圈,话锋一转,“不过嘛,谁让你是卫枕书带大的?” 第41章 不期 那老妇,脸上横纹颇多如沟如壑,双眼皮子下垂似一个大秤砣,两鬓角边的银丝粗粗,好像巨大的蚕蛹粘附。 “……” 旁的绿衣公子尽管怒目圆睁,头发嗔立,奈何腿脚行动不便,仅能借助身躯的力量一躲再躲。 “老实说,你和枕书相比真是无趣!” 女姮忽而退到离阮天虞方圆一里以外的地方,理了理衣衫,整了整妆容。 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阮九忽而想起了瓜田李下,李代桃僵。心中不由咯噔,转而左臂抓住左拐,而右手掌心扶靠在桌沿边。 因着整个人又是站立着,所以想要行动任何都是比较困难。 “唉,其实天虞公子也不必紧张,老身不辞万里请公子过来,只想把该物还给公子,绝无他意。” 她的声音完全是一种厚重感代替,也不见了先前的美妙乐音。 常理,妇人这般形态倒是和蔼亲切了不少。 一会儿那样,一会儿又这样。分不清真和假,也挑不清虚和实。 “老身知道公子想说什么。”女姮转过身,双手慢慢推开了门。 新鲜的空气伴随着风雪大量涌入,天空折叠的光影似极光迷蒙,上空还有几只黑鸟低低掠过。 阮九惊了,原来雪山的景色竟是这么美。 “再看那东西前,公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身一定会知无不言。” “哦,你会知无不言?”年轻的公子扶着双拐欲走而出。 女姮点了点头。 得到老妪的肯定答复,阮天虞盯住她的后背,并冷冷问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走出这鬼地方?” “走出这地方很容易。但是天虞公子,你真的不想学习武功么?” “不想!”年轻公子回答地十分干净利落。 半响,他支撑着双拐来到老妇身前,再一次发问∶“告诉我,到底要怎么走出这鬼地方!” 女姮咯咯咯笑了,声音仿若来自地狱∶“如果说,我不让你走呢?” “你!” 啪嗒—— 阮天虞整个人跌倒在雪地里,他的拐以弧线投掷出了好远。 “呵,还以为你小子多大能耐,原来就这点出息。真是笑死了!” 女姮这边瞧着绿衣公子的面容玩,那张凛若寒霜的小脸儿,想给他捏一把,好探探是不是真的冰。 该死! 他苦就苦于摔倒无法站立,一时还无法言语,真是不济。 “天虞公子,你跟二奶奶学武功,二奶奶就告诉你走出的路。你怎样都不吃亏,如何?” 说完,老妪解了其身上的哑穴。 阮九一偏头,转到远离老妪的那一侧,不说话。 “阮天虞,我教你完全是念在枕书的面子上。” 卫枕书?难道卫枕书和眼前这个妇人…… “当然,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我教你,是因为通过你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至于你怎么也得给点报答是不是?” 阮天虞眸中的星子很快淡了下去。 在巴蜀无杳门,兄弟争斗,九子夺嫡……大哥阮天双,三哥阮天阙,四哥阮天仁,八哥阮天彻因种种原因而去黄泉路与爹爹相聚;五哥阮天郜,七哥阮天承相互较劲最为明显,各自周身推波助澜。 甚至就连阮侠白的去世,自己都一度认为是无谓的牺牲。如此,既然是老天爷命定,那么也就不必去深究原因,更不用说找谁报仇。 可是…… 妇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硬生生将阮天虞从思绪中拉回∶“这儿有一门功法,可以忽略你的腿疾而日后大成。两日后,我需要你给出准确的答复。” “等一下。” “怎么,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走了吧?小弟弟?” 绿衣公子不予理会,直接道∶“给我一个理由。” 顿时,女姮嘴角抽搐了好一会儿。 “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告诉你之后,你要好好跟我学武功。” 武功,估计她又是为了卫枕书那个家伙。 反正呢,多学些武功日后就多一种自保的手段;即使,不能保全自身,好歹死的时候也不至于死的那样惨。 卫枕书,就当是略微报答一下他的抚养之恩好了。 老妪梳理了下思绪,终究开了口∶“三十多年前……” 同时,老奴卫枕书整理了下行囊,简单的出发。沿路在寻找女姮居住地时,竟与阮二阮天领途中相遇。 一个是容貌较好,身材挺拔;另一个是佝偻身子,脚步蹒跚。 “二公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阮二气冲冲答道∶“回巴蜀呗!” “巴蜀?二公子好容易来了一趟,难道就不准备在这个小镇上转转?” “转什么转,这两个多月我收尽屈辱,天天让一个女流之辈折磨在此……” 又道∶“卫枕书,我劝你还是跟着小爷我混吧,我给你吃穿钱财。而且你这么忠心护主,没必要非侍候那跛子,是不?” 谁人不知二公子忠心做事,待人待物那是绝对服从安排指挥,不会出乱一点幺蛾子。老奴实在不相信,您会让一个女人……” 本是好好的谈话,偏偏在阮二听来就是狼豺虎豹,于是大放厥词∶“前方雪山里住着一个年轻的老妖怪,听人说已经五十却面若三十五六。你要是想活命,最好不要去!” 这一趟接近中原之行,可是使他阮天领长了见识∶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草窝;这一带再繁盛,也比不得在五弟和七弟手下做事换来的清净。 “好了,你要专心伺候那个跛子就伺候吧,可别怪本公子没给你机会!” 阮二手一扬,十分潇洒的离开。 女人?雪山? 难不成苦苦寻找的女姮就住在前方的雪领! 女姮,你可真是叫我一阵好找。 五十身躯三十五六容貌……普天之下,可以达到这种效果的修炼功法不过有两门∶一是《房中要术》,一是《水坎雪魄要诀》。 《房中要术》一般为男人修炼的“采阴补阳”为正法,而对应的女人修炼之“采阳补阴”为异数。不管是在时辰的分布,还是与特定男人的配合,都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水坎雪魄要诀》虽为二般,但坎中满,坎为水,坎为运动陷也。也就是说修炼这门功法,必须要有水气环境相助,否则,运行修炼之时,若按寻常方法极其容易走火入魔。 第42章 天坤 “我说来人怎么这么着急,原来是稀客。” 眼前人依旧白衣胜雪,却背对着自己。 “九公子在哪儿?”老奴一直觉得那夜是梦幻中的泡影,不可及不可触。谁想到头来她竟真的会教阮天虞武功。 “乾为天,地势坤。乾为健,地为顺。朗朗乾坤,天地阴阳。正西方向,风雪茫茫。” 正西方向,风雪茫茫……这首小令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熟悉的就好像亲身经历一样。 莫非是…… “你把《天坤心经》给他了?!” 这心经,是他卫枕书早年间偶然间得到。传闻,这门功法有沟通天地阴阳之大效,集阴柔并举之大成。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它好像只适合女子修炼。 “迂腐。这些年的空闲,我曾经专门拿出五年时间来钻研天坤心经。发现此法修炼虽在五行八卦中,但如果逆五行八卦修炼,使阴为阳,就会达到不一样的特性。” 这逆五行八卦修炼之法看似可行,实则真正练习之时也没有几个人成功。即使成功了,也会在身体的另一处留下些瘢痕,或者是在也无法吸收其他功法的重大缺陷。 老奴越想越着急,悄然靠近女姮,大声诘问∶“你知道九公子是门主交与我的性命之托,如果他出了问题,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去世的门主和夫人?” “卫枕书,你真管的宽!” 老妪以步法飞速移动着,一搭肩膀绕到了老奴的背后,并托住那人的两只手臂。 较为柔和的声音又起∶“如果你不舍得让阮天虞受一点苦,那么……” 最后几个字,可谓贴上了老奴的耳朵。 作为当事人的老奴脸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不过很快,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声音中那几分沙哑∶“我给。”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为你破例一次,让你看看他练功的地方。” 只见女姮一抬脚,一转身,跨上了一块大石。腰间的绳索一出,套住另一块大石,然后一转身,一盘旋,手中的绳索快准狠的向雪顶抛去。 也不知用的是甚么功法,雪顶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冰凌,并在底部,透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走吧。” 女姮率先带路,探出那一人宽的小洞,小洞四壁黑漆漆的,周围却仿佛若有光。 洞口越开越窄,中途的宽度仅适合人蜷缩着前进。 老奴越来越疑惑,不禁问道∶“你带他修炼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呵呵,放心。你照顾的人我当然也会照顾好。” 约莫过了中途再前进,卫枕书感觉到了自前方隐隐吹过来的冷风。一瞬间,冷风吹过的地方居然险些没了知觉。 风性轻飏,向上延伸,也是最容易夹带任何东西。如是,他此刻不是呆在风里,而是游在石块堆聚的死水中,一个劲儿的扑腾不开? “到了。” 入眼处是一片绚丽的冰雕世界∶冰瀑冰笋冰树为这里增添了装饰;而冰床冰碗冰碟使这里有了一些人间烟火气息。 而年轻的绿衣公子倚靠一颗冰树坐卧一旁,只见他双腿叉开,坐如簸箕,双臂护胸。 “这是?” “阮天虞悟性很高,才来到这儿十余日,天坤心经的基础心法就已经能够,自行疏通引导修炼了。” “那就好。” 门主,如果您看到九公子在这般用力练功,真不知道您的表现是愉悦还是惶恐。 呼啦,一阵猛风打那边幻化成人影而滑过,那人影双手抱拳,拱手作揖∶“小生叩谢二奶奶。” 只见那∶绿衣飘摇霜风追,双拐合一做长影,东西南北拳打中,龙腾虎跃弯如钩。 一个较为完美的招式打出,老奴卫枕书乃是惊讶至极,连连赞叹∶“甚是妙,甚是妙!” 转而又问眼前老妪∶“你真是给他寻了个好去处,莫非吃住也在这里?” 绿衣公子赶在老妪前迈出了一步,道∶“依照二奶奶所说,我每天在这日在这里练功为三个半时辰,行走坐卧和吃住与常人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随后,女姮留出空闲让许久不见的二人聊了会子天。她自己呢,则在一旁想着阮天虞本身的身体情况∶ 右腿天生不好,因着没有治愈的可能而浪费了贯穿于右股的经络循行。至于任督二脉,起于胞中,行过躯干,再者一阴一阳互相协调以至平衡。 二是,在类似苦寒之地的拟态环境中,必须集中调动全身的阳气来抵御寒冷。由此结合逆五行八卦之理,使寒气做阴极,本是阴脉之海的任脉也就变成了全面阳极。 两极守恒,对于调节五脏六腑的气血是十分有好处的。 综上,多亏腿上经脉不能巡按,才运其大成,修炼纯净,达到“空”的状态。 雪山的夜幕总是垂落的很慢很慢,而漫天霞光,斜阳高照,使人大多想起了一句民谣∶错把夕阳笑杜鹃。 “枕书,我就要歇息了。你为什么还跟着我?”那老妪的声音带些笑意。 “你我……”相对的,老翁声音略带沙哑,听起来还有些……局促。 不行不行,纵使阅历再为丰富的自己,第二次遇到这类问题仍是不知道怎么说,该如何做。 两人间又是一阵尴尬。 她本身,在他面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没有之前的主动投怀送抱,也全无了行礼准备时的一颗热忱心。 终于,女姮盯住了他的眸子,嘴巴又往卫枕书耳旁凑了凑,再度开口∶“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或者曾经喜欢过我就够了,你……不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一桶冷水瞬间浇灭了老翁如火的热情。 “枕书,我们曾经在一块儿学习武功那么多年,对你的性子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女姮重新拔下了绾在发间的“同心”,递给了身边人,“放心,你担心的少主人依你所愿,我把他照料的很好。还有你这个做奴才的,倒是应该时时问候下主子。” 啪嗒—— 沉沉的木门发出重重声响,它作为媒介,这次是真正推离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第43章 孤梦 且说阮二阮天领行了二十余日路程,所到之地还是离巴蜀无杳门差的远。 月儿是残缺着的,朝向天空根本看不见银河,只偶尔划过流星。 路旁遇到一条小溪,水面如匣子一样晶晶然,使得大半银辉倾泻而下。 透过种种表象,不难判断出今夜是一个奇异之夜。 “呼,还是年轻时好,不愁吃不愁穿,只需要按着老头子下达的命令去做就行。” 阮二感叹几声,枕着手臂的后脑抬了抬,任由小溪在自己旁边流淌。 “真是舒服!” 一个大大的哈欠过后,神魂似乎脱离了躯壳,飞到半空。更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停驻在了一颗暗淡的星子面前,再也不肯向前走。 “我的儿,你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爹……爹!你,你没死?” 听到呼唤,那颗星星转过头,果然是阮侠白的人像模样。 “嗯……” 无杳门门主的袖子擦过来人的脸庞,甚至细细探寻了来人身上的每一处。 “爹,爹……孩儿先前对你不敬,是孩儿的不是……其实……其实所有人中,还是……还是爹爹你对我最好……” 一个男人抱住另一个男人,大声痛哭。 顷刻—— “爹,孩儿想要你赶快回来。唯有你在,孩儿才能安稳度日。” 阮侠白拍了拍二儿子的背部,许久才开口∶“雏鹰长大迟早是要飞走的。爹相信你能够独当一面,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听此,阮天领啼哭的更加厉害∶“不……我,我不要做长大的雏鹰,我要一辈子躲在您的羽翼里让您呵护……” 接下来,来人是一五一十地讲述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根本容不得自己的爹爹插半点话。 “欸……”阮侠白长叹一口气,仰望夜空的另一旁,“领儿,要不你还是跟着爹走吧。” 无杳门门主这一说,阮二才止住了泪水,推离开那人。 “爹爹要带我去哪儿?” “你不是想要安稳度日么?那么,爹爹就带你去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战争,没有动乱的地方。在那里,你永远都不用担心。” 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战争,没有动乱并且永远都不用担心,这……这样的环境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阮侠白仿佛读出了二儿子眼底中的情绪,接着道∶“那里没有确实没有饥饿寒冷,不过你每天都要忍受穿心之痛。” “我愿意,爹爹要不现在带我去?” 如同幼时一般,父亲的大手拉起了儿子的小手,亲自为其讲述家乡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久违的幸福感,实在是飘飘然,若羽化而登仙。 “到了。” “这么快?” 沉浸在美梦中的阮天领才睁开眼,就吓了一大跳∶四周没有花木,没有飞鸟,更没有建筑,所呈现出的无非一片混黑色的世界。 不,似乎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影子。 “爹……这是哪儿?” “忘川河底。”阮侠白的语气与谈家常事别无二致。 忘……忘川河底?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 可,不应该啊,他明明就在溪旁睡着了,等天亮还要行进与五弟和七弟交差。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你不是我爹……” 来人拼了命的摆动四肢,想要脱离这个鬼地方。 “你这一生,没有作为,贪图安逸。分不清是非黑白,不肯独自担当。本应让你投入畜牲道做一只先天夭折的羊羔,无奈你始终是我的儿。为此,我向陆判大人请求,先让你拘束在忘川河底一百年,直到悔改。” 阮二彻底慌了,一个劲儿拖拽着阮侠白的袍边,急急哭诉∶“爹……爹,孩儿错了,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这样……您,您再求求陆判大人好不好?” 门主摇摇头,“你的名字已经在生死簿上画了圈,三日后此刻便是你归来之时。” “爹……爹……” 任凭他再怎么大嚷,面前的爹爹也不会再回应一句。 突然间天旋地转,阮二的头脑不住一阵晕晕。 “我说兄弟,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长。” 阮二立刻有所警觉∶“你是?” “我啊,当然是给你拉车的车夫。话说你不是要到巴蜀无杳门去么?” “对……就是无杳门。” 呼—— 路边的树木,巍峨的大山,甚至乘坐滑竿的人也是来来往往,不分东西。 一个梦而已,又有什么可担心?再说,即使真是爹爹他老人家出现在旁边,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亲儿子往绝路上逼? “哼,我就知道,那个老废物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 阮二悄悄在心里大骂了一通。 “公子,前面有个山洞,不如我俩先歇一会儿。” “好说好说,本公子可是很大方的。” 该座山是用石头与土块堆积而成,南北纵向,与地面垂直。 车夫坐在山洞外壁旁,手中的水壶高高举过头顶,那股酣畅,那股淋漓,轻松勾勒出一个洒脱者的姿态。 阮二阮天领呢,则在靠近深处的另一边。你看他,手里拿着馍馍,嘴里叼着草根,一旁的瓜果摊开完全展现于眼前。 “你这车厢房,活死人都拉么?” 车夫奇怪的瞧了阮二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然却借此转移话题∶“你是无杳门的人,知不知道无杳门距离中原,需要走几日水路到?” “嗯……从长江出发,也就百八十日。” “我这车从来没有试过跨界往返。倘若跨界往返,则比从长江出走的水路快的多;若水路从黄河开始,则陆路比水路的行进速度还要快上一倍。” 那…… 莫非……去忘川河底也是如书籍中看到的多种方法∶由梦传递是一次;打外面借艘无底船儿,倒行扎拉着算一回;或者是黑白无常直接勾魂索命;或者是派马车拉人。 要说拉车—— 万一真是神人拉车,那么去忘川河底的情况如何避免也是避免不了了。 “爹爹他老人家也是,好端端的给我托什么梦,弄得我这般紧张惊惕。”阮二自语的说了一句,又补充着,“反正是一个梦而已,又不一定是真。” 第44章 异地 黄昏,冬阳。 “欸,她一下子吃的太多了,身体也习惯了焚心丹的依赖,即使要排毒也不可能一下子清除干净。” 雄鹤青临时而离主人近些,又时而瞧瞧叶良辰。就这样静静地,不言也不语。 “嗝嗝——” 另一边,雌鹤藕荷扑闪着翅膀飞到屋子里面,在离小案不远的位置丢下药草。 “丫头,老朽记得和你说过一切勿贪多。可是,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哪里还有那股精神气?” 她初来,体态还较为丰腴圆润,两颊的红扑扑本看似也是健康的颜色。 接连的冬日,少女本就不太晶莹透彻的皮肤竟然十分?白,而且皮肤中间的纹路也是越来越粗。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是就凭借这副样子,届时别说是去寻找什么郎君了,就怕是白给的人家也不要。 还有多年前,小丫头对待两只白枕时鹤的态度,以及那逼近绝望与空洞的眸子,他叶良辰恐怕永远都无法忘记。 “嗝嗝——啊——嗝嗝——啊。”雌鹤藕荷突然急急大叫,并且一个劲儿的把人往外拖。 “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谁又会在我这儿来?” 他这个地方本在玉磬谷的正东方向,时常有人叨扰,说请自身出山。 欸—— 一辈子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过去了∶留下该留下的,带走该带走的,并没有什么遗憾。 但,唯独此刻不行。 轻纱幔帐让风吹得飘飘柔柔,香炉内点燃的熏香弄出好看了好看的形,左边的小铜镜算是堆满了灰尘,而简单铺就的床具却是光洁透亮。 “丫头,今日感觉如何?” 躺在床上的陆成绮虽不会说,甚至无法表达出任何,老丞相依旧照例每天问一问。 ——算是给陆成绮,这个前朝的公主一点点安慰吧。 “你……你是谁?我,我又为何会在这里?” 软塌塌的声音从幔帐中传出。 叶良辰一阵惊喜,道∶“丫头,是我,你不记得了么?” 少女忽闪着大眼睛,盯了老丞相好一会儿,摇摇头。 “丫头,不必着急,咱们慢慢来。”他说完这句话后,幔帐中许久都没有了声音,甚至连女孩一起一伏地呼吸音都听不到。 叶良辰急了,忙想要掀开帘子∶“丫头,丫头……” “不,你一定是应蛇派来折磨我的,一定是!” 应蛇是谁?! “丫头,不要怕。” “不,应蛇来了,应蛇它来了,它就在我身边,躲在幔帐中不肯走……” “啊——” 老丞相暗道一声“不好”,急急忙剥开幔帐向里面探寻。 “应蛇,应蛇就在这儿……它,它要我……去死!” 叶良辰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成绮时,是明面上答应了翠儿去扮鬼来吓唬她。 那时,她活泼,她可爱。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表面上哆哆嗦嗦的女孩儿竟是自己多年来苦苦寻找的公主。 “真的……有……有……有鬼……” “不要……不要过来……我……我不想杀人……是……都是……都是丑奴儿……都是她指使的我……” “还……还有……那些……暗器毒药……我一点都……不想学……如果你真的是鬼,把……把我也带走吧,我……我不怕……” “不……不要……求求你了……不要……” 现在想来,还是很欣慰的。 因为面前的小丫头懂得躲避,知道害怕,至少说明她所有的情绪都是健康的,一切潜藏的表露还都是正常的。 “丫头,你……你在干什么?” 老丞相左一个转身,右一个迅速旋转,一如闪进幔帐,双手托住少女的身子将其弄出。 “咳咳咳……我怎么……还没死?应蛇说……说……要我死的……” 有气无力,气若游丝。 少女许久得不到应蛇的答复,不禁怀疑违反了命令,是不是一会儿要有行仗更大层面更深的惩罚。 可是……明明那条黑纹白底的大蛇就在旁边,就在眼前…… 大蛇倏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盘绕在石板上屋檐上的雨滴。 “咦,怎么湿了?” 老丞相没有应答,而是转过头去,为其换下了因撕抓而露出好些大洞的中衣。 “丫头,没事了,不怕。” 眼前这个人是谁?他眼下怎么会有两条水印子? 而且……他的大胡子好多好多啊,衣服内里层层叠叠,肯定藏有好多丹药。 要不然,就搜寻一下好了。 “丫头?”一个不自然的声音自陆成绮的耳旁响起。 “丫头,是……叫我么……原来,我是叫丫头……有名字了……” 少女说着说着,竟然流出泪。 “不是……你这样……” “呃,你的胡子……好威猛……一定……一定……是……谁的夫婿……” 对了,好像自己找着找着药丸,药丸没找着,夫婿也丢了。应蛇说,谁拿着药丸,而且身体形态与自己不一样,谁就是夫婿。 那么……眼前这个大胡子……就一定是了。 “我……我听娘说,嫁了人之后……就可以随便摸自己的男人,你……既然……既然是……是我夫婿,怎么……不让摸……” “好困……” 老天爷不成美,乌压压地云占据半边位置,使得上下有几分颠倒。 “阿嚏——” 老丞相本能的缩了缩身子,白色精灵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它压过了树林,盖过了石头,铺过了鹤棚子,包围了小小的房间。 分明悲伤却转换成了高兴;显然欣喜却成了哭泣…… 老丞相掰开少女的嘴,喂下了一小颗暗红色的水丸,问道∶“甜不甜?” “很……甜,谢谢……夫婿。” 地面上所有的东西倒下,都可以不在乎;幔帐轻纱撕扯的断不成章也没有关系。落雪纷纷,却不能压着她的发儿;寒风凛冽,却不能钻透她的中衣。 他是前朝的三代元老,有负责守护公主的职责;他是北王朝国君国君巴戟天的恩师,此刻却应依附于武林,投靠大的势力才是正道。 可每次看到粉粉扑扑的药疮硬是贴在两侧脸颊,那丰腴圆润的身躯变成了羸弱不堪……陆成绮的种种病态在叶良辰眼中早已成了一幅硬像,挥之不去。 第45章 条子 叶良辰每次都会在少女醒来之前到床边守护着她,有时会轻轻拢一拢她落在耳边的碎发,或是趁着翻身时整理她身下的床褥,生怕翻滚的褶子会压落在小小的玉体上。 “嗯……夫婿……” 陆成绮的声音较几日前顺畅了些许,小手攥着衣物张开了五个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丫头,今儿该起了吧?” 他嘴上说着,揉了揉陆成绮的头发。 “蜜……蜜饯儿……” “有了蜜饯儿,起不起?” “嗯……我……夫婿最好了……最好了嘛……” 听青临说,屡屡那街道人声鼎沸,大肆喧闹的光景,挣着口袋的辫子大叔或布头大娘们便成了众人包围的对象。 偶见顽皮的孩子跟着小跑,挤眉弄眼装作可爱模样,讨一把葡萄干,抓一撮瓜子仁,捧一把柿子饼,拉着母亲买些红薯条。 而这些,往往在梦境中拉住小孩子的手,一齐疯跑到街,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拿两颗回来。 上次的蜜饯儿是柿子饼,这次的蜜饯儿是不是瓜子仁呢? “我,我起,夫婿……蜜饯儿……” 老丞相轻咳了一下,右臂攥着袖子,擦了擦少女那哭得红肿的眼睛。 “夫婿……高兴……” 陆成绮又重复咕哝了一句。 “丫头,你瞧。” 他变戏法儿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红红的柿子饼中夹杂着绿色的葡萄干,黄色的红薯条躺在了中央,四周摆有粘粘的饴糖。 “谢谢夫婿,夫婿最好了。” 那少女,倒挂悬壶月似钩,长袍裙衫不成样,手指戳啦一把抓,饴糖蜜饯儿嘴里塞。 头偏歪头掉下床,不偏不倚正中央,灰衣灰兮满土尘,啵哒一声润老面。 那老翁,却得终是恨僧僧,心事重重不开怀,忧愁恼怒铭于心。 “夫婿,你……你怎么了?” 脏脏的小爪子刚要深入那人的里衣,就一不留神的让那人挡了回来。 “咱们能不能改个称呼?” 一只老手牢牢地握紧两只小手,叶良辰的眸子细细地盯住了那年轻面庞。 她如花似玉的粉嫩只存留于今宵,恐是明年的风姿天真再也换不回。 “你,是我夫婿,不叫……夫婿叫什么?” 叶良辰倏地站起,抱住怀里的人儿向另一张大的床具走去,声音低低掠过少女的耳膜∶“陆成绮,你真是个折磨人的妖精。” 又道∶“你好好在这儿休息,不然的话休想得到这水丸!” “……” 每次叶良辰离开时,陆成绮都会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包围。她由此一遍又一遍问向自己,是不是哪些方面做的不够好,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一句不经意而惹恼了他…… 不,我可不想再让寻着的夫婿丢了,少女暗暗对自己说。 映射在镜子里面的脸,眼角却了月牙儿,嘴角却大肆上扬着,完全一副高兴欣喜的姿态。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心里明明那么悲伤…… 书房内,一主一宾高坐于上,一个是手里翻着竹简不抬头,也不停歇;一个是喝着茶水笑嘻嘻,把玩着腰间的佩环讨人厌。 终于—— “老兄,我听说你收了谷主的女儿,也就是圣女。要不要霸王硬上弓,将其收入囊下,届时谷主还得管你叫一声贤婿。哈哈……” 主人喝了一口茶,直道∶“有屁快放!” “这说的,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平日找你来叙叙旧,谈谈兄弟情谊都不行?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 啪—— 几卷竹简在来人脸上印上道道红紫印子。 “明觉非,你成心恶心我是不是!” “叶良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明觉非揉了揉红肿的地方,故作哎呀喊了几声,“活该活该你封闭其中做缩头乌龟,得不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这么来说,墨商阳那边儿肯定有新动静,要不然也不会派出这样一个人前来传话。 前些日子,加急的人马差点包围了这里,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放着一小块丝帛。哨声一响,丝帛才会伴随着短箭投放在他家门前的木头廊子。 一幅两幅三幅完全应付自如,三幅五幅就有些困难了,可昨日竟然一下子来了十余幅,且各个里面缀上血印子。 这是加急夺命的征兆。 “孬。看看这个,帮我想一个解决办法。” 十余幅丝帛里最棘手的,当属绘有莲花的那幅。血色的花瓣层层碎碎,赤色的莲蓬有着说不出的恐怖。 你说,如果将这样的莲花种在泥土培育在池塘,会不会黄色的泥土里蕴含着绛色的颗粒?清澈的粼粼水波能不能染成朱砂的颜色? “罢黜内力与武功,断其经脉之。”明觉非念着念着,觉得不对头。 一个父亲,居然能做到昔日教其武功,今日断其经脉,近几年别说是看望女儿了,就是连传信也没有用过一次。 虽是一方谷主,相当于一朝的君王,但此时此刻他安的什么心? “叶兄,这……” 叶良辰呷了一口茶,从来人身上接过绘有血色莲花的丝帛,轻轻摩挲着。 “我这一生,没有信任过人,没有信任过任何势力。唯有你是不同的,明兄,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明觉非鼻子也是一阵发酸,慌忙借喝茶之态掩盖住面颊,“叶兄,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兄弟我给你兜着。” 明晃晃的空间,充满着悲伤的味道。一程又一程的千里诉说,烟波浩渺,雾霭沉沉的小院别宽。自古以来烦心之人最伤心的就是为一些事懊恼不开,更何况,阴阴的冬季,没有一片生机。 “这么说……” 叶良辰点头,接着道∶“你右手那幅画是他们投递来的,你左手捧着的那幅是我临摹之作,如何?” 玉磬谷谷主的字迹也敢临摹,这胆子真是……应是动了真情吧。 “叶兄有自己的想法,又为那女悉心照料了三年,明某无话可说。” 明觉非拂了拂蔽膝,拱手撂下茶杯,站了起来∶“明某奉劝叶兄一句,与其一昧的与他们周旋,倒不如进中有退,攻守兼备,留条后路。” 第46章 迷藏 一个猜不透的人,你越靠近他,就会发现你和他之间隔着的一堵墙。你越想要寻找到过墙的方法,墙上的门便会隐藏地越深。 伊始,陆成绮发现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身边,一有空就狠狠抓住那人的袍子不放,直到把袖口弄出压痕,印上五个黑色的小梅花。 渐渐地,身旁的那个人带给自己的零碎儿往往各式各样掺杂在一块儿,买给自己的衣物也没有换过两次,探望的语气,动作,神情都是十分陌生。 “好容易才找到夫婿……他却……不认我……” “嗯……人家不和你好了……” 少女嘟哝着,翻身下床,拿起桌案的笔沾满了墨,在那个人看得竹简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小屋前有一块儿空地,墙角后面的树叶儿早就掉光了,秃秃枝干的烙印好像一颗颗大的眼睛。 “嗯,要不,爬到树上去好了。爬到树上也不用担心谁来打搅我!” 毕竟陆成绮以前练习过暗器,尽管对人和事的记忆丢失了,手脚的反应还是伴随着本能。 正在玩儿的两只白枕鹤十分不解,眼睛双双看向自己的女主人∶刺啦啦,就那么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最高的枝干,翘着腿,仰望着天空。 打门口进来了两个人,四处张望。 “我就奇怪了,爹爹为什么派我俩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狗屁地方寻人?”周家少爷双手插腰,大骂道,”听说还是个老丞相,什么世道!” 上句还没抱怨完,下句就又开始了∶“要不是老爹拿出军令状,我才不愿意来呢。还有明觉非那个老家伙,你小子通知了么?” “少爷,您尽管放心。我说,若实在不行,您也不用费这个劲儿,反正所有的责任都在明觉非,咱们随便给他安个罪名……” 周泓熙点点头,正着竖起了大拇指,“你小子,学聪明了。” 阳初低头哈腰,一脸谄媚∶“是少爷您教导得好。只是我这才学了一点点皮毛,哪里敢跟少爷比?” 主仆二人谈话间,几只不知名儿的黑色小鸟儿飞过,并“嘎嘎”叫了两三声。 “真是晦气。少爷,您也算不虚此行,要不,咱俩撤?” 周泓熙对着阳初的肩膀就是一拳,大声呵斥∶“小爷我还不服气了!几只破鸟儿也敢和我对着干,阳初,你拉弓射箭把那些嫌人的鸟儿给我弄下来!” 自西北方向吹出一阵恶风,气流涌动,见得八道鞭子,干树也发出擦擦声响。 “我等奉谷主之命前来视察叶良辰的情况,阁下又是何人?” 周泓熙一惊,立刻慌了。因为东,西,南,北,西南,西北,东南,东北八个方向已经全面堵死,没有一点遗漏,毫无半点出口。 “少爷这些……这些人有些不好惹,恐是你我联合也不敌。”奴仆阳初悄悄在周泓熙耳旁附身耳语。 却堂堂的周家大少爷,愣是杵在那儿一句话不出。额头下直溜溜冒着大汗,立刻脑补了在一个无月之夜,在堂屋喝着茶时,被仇家挑开帘子追杀的场景。 “哈哈……各位大哥,我俩走错了地方,道不同就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少爷也是,不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吓得尿了裤子,至于死拽着我的手不放还弄了我一手么! 作为周泓熙的贴身奴仆,也只敢在心底下偷偷抱怨两声,很快就换作笑意盈盈∶“几位大哥,我家少爷奉了周元帅的军情令来到这里搜补叶良辰,不过,真是没想到。我们的目的是一模一样。” “嗯……我怎么知道你们说得属不属实?来人,把他二人给绑了,严加看管。” 叶良辰,原来夫婿竟是叫叶良辰么? 好端端的,他们为何要抓走那个人,又怀抱着什么目的而来的?华贵衣裳的主仆,也是在谈着话儿,貌似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 “大哥,我……我知道叶良辰在……在哪儿,你把我弄下来,我……我帮你去寻。” 声音源头自林中的那一方惊起,错落有致的枝桠好似凹凸不平的河底一般,声音层层叠叠激荡于每个枝头,一圈又一圈的扩大。 “你又是什么人?与叶良辰有何关系?一一给我倒清楚!” “大哥,你不是要抓叶良辰么,那个小丫头的死活和诸位又有什么用途?” 正东方向的那个人沿着声音源头走去。黑白相见的裹腿捆绑着粗粗的绳子,手里的短剑映射出了耀眼的寒光,悄悄逼近周泓熙的脖颈。 “嗯,莫非你认识这丫头?” “我……我……我不认识,在下……在下只是……想给您提个醒。” 哐当,周泓熙连同阳初两个人翻倒在地。 “你接着说。” “大哥……你们……你们先把我弄下来……我有些……怕高。” 那人听罢,招呼了手下三四人。那三四人皆连起跑,再一个跟斗,借助弹跳能力陆续站到了大树杈的错落部位搭连成一座活桥。 “你可以下来了。” 小丫头应了一声,扶住第一个人的肩膀,接二连三地往下顺。 “叶良辰……是我的夫婿……前些日子买茶……今日才返……要不,我……我带你们去找他……” 陆成绮说着,捡了颗枯枝就要引路。 “慢着!”为首的男子含在嘴里的果脯,一个飞跃加一个转身,到了少女面前。 “听你的意思,那老家伙似乎在做茶水生意啊。可我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茶棚,边角更无茶叶碎末,即使抛开这些不提,喝水的杯子总应该有的吧?” 那男子又近了一步,铮铮盯住了陆成绮的眸子,一字一顿地吐出话语∶“你在说谎。” 那人听了,即刻转身后退,攥着衣裙的拳头也是愈加愈紧。 “说……说谎,我……我怎么会……说谎……应蛇告诉……应蛇告诉我的……明白了,你们坏人,专门来……绑人,要来……拆散我和夫婿!” 这说得是什么和什么? 在场的人无不大吃一惊,德高望重的老丞相买的小妾竟是傻子。 第47章 迷途 突然—— 少女如梦中呓语一样惊起∶“应蛇来了,应蛇……来了!” “阳初,这丫头一个劲儿说着应蛇,莫非这狗屁地方还真有毒蛇不成?”周泓熙说着,额头不住大汗淋漓。 相比主子,仆从倒是哈哈大笑,更为此时场景增添了一份恐怖∶“少爷,您不用担心。虽然的确有过蛇在冬天出现,但是真正吓人的情景毕竟少数。” 这么说来,那傻子描述的大蛇就有可能出现了?! “明觉非,你个老不死的!平日什么事都不做,谁知道你居然敢把小爷骗到这个境地!等我回去,等我回去告诉爹爹,看他不废了你这个老顽固!”周家少爷怒目圆睁,破口大骂,头发倒刺,暴跳如雷。 “少爷,您慢点。”仆从阳初迅速看了眼周围,那几个身穿相同衣袍的人仍旧站如钟,稳如山,而且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讨人烦,招人厌的明觉非,我算是记住你了!俗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升米养恩,斗米养仇!小爷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狠厉的话语化成一把利刃,插到哪儿哪儿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明觉非面上勃然变色∶“听闻周家盛产白眼狼,以为奇闻,想来没错!” “哼,我爹派你刺杀陆成绮,你违抗命令,假公济私,金屋藏娇,干得种种勾当,简直了大开眼界!” 此语一出,语惊四座。 “少爷,据说明觉非和谷主交好,我看咱们丢了面子也不丢人,况且低头讨饶并非难事。” 周家少爷转头,心中说念∶我周泓熙在家里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月亮,老爹周立骁绝对不敢拿星星;我要东走,全府的奴婢侍从没有一个向西去的。 凭什么,今日要在你们这儿受这等委屈? “面面相觑有什么用?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找到叶良辰么,还不赶快走走?”周家少爷见得人多起来,格外理直气壮。 阳初那小子也帮忙搭腔∶“那傻子根本不是什么傻子!你们应该好好看看她是谁!”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八个人皆是抽动嘴角,俨然惊慌失措。 最后,还是由老护法明觉非发现,并将其送回院中某个角落停歇。 却见此∶衣衫褴褛破布衣,秀发三千尘飞扬,抽搐惊奇手脚乱,口吐白沫眼上翻。 原是苦笑硬欣喜,原是惊恐作放松,原是逃跑伴兜圈,原应闭口却喃喃。 “你们干什么,为何来我家?”一道声音如惊雷狂枭乍开声响。 “叶丞相,近来可好?”搜查人翻出自身搜查令交到老丞相手中,道,“叶丞相,您也别多想。是谷主让关心叶丞相的生活,所以特地派哥几个一块儿看看。” 那男子,说话语气与先前完全不同。 小小的身躯渗出了雪一样的白,小脸儿上却不见一丝粉润,衣领拖拖拉拉在胸前如冗长的口袋。她手脚微微颤动,身子似角弓一样拉得张开。 “明兄,先将她送入屋子内,并以最快的速度请郎中过来。” 明觉非点头应了。随后一个踢腿,一个插腰,做一个扫荡,右一个大劈腿,连踢了八脚。开出一条血路。 木板子前是一股刺鼻的味道,量药的伙计儿目不转睛,一个劲儿专注于药,前台的掌柜或是与患者们聊天问候,打杂的学徒则接人待物。 “大夫,救救她,救救她!” 明觉非一进门就大嚷。 旁边一大夫闻言,即刻对旁边伙计道∶“速速将二人送入上楼的隔间,携带三棱针,七星针,陶罐,火折子,长短毫针一组,备其使用。” 那伙计听此,即刻与明觉非一同抬住陆成绮的身子,急急上送。 “水沟掐按,十宣三棱针放血,取双侧人中,少商,隐白,颊车,劳宫,曲池,玉门头,海泉,太渊连续点刺。”该大夫一旁指导。 顷刻—— 那人眸子转向了他∶“实不相瞒,小姑娘暴受惊恐,导致气滞血瘀,肾经受阻,气血不畅。今日一针也只能将其救醒,挽回一命。若要彻底治愈,还需要一个很长的疗程期。” “今日之事真是谢谢您,谢谢您。” 若不是他情急之下翻墙而过,还不知道会排队排到何时。如果再万一……那他的小命可恐哪天也要葬送于此。 叶良辰那家伙年轻的时候,一次有人不小心在他所吃的水旁放一条绳子,恰好让其当成了一条小水蛇。之后近一年之内,那人所住的房屋天天遭受叶良辰光顾,什么烂菜叶子,什么石块土堆……总之清扫院落也成了那家人每天最苦恼的事情。 逼不得已,全家老小登门拜访,真诚道歉,又买了些东西做补偿,还通过旁人好说歹说,那家伙的气才消。 所以啊,老天爷,我求您天灵灵地灵灵,别因这丫头而再让他揪住我的小辫子就好! 明觉非祷告之际,突然一个声音将其思绪给拉了回来∶“我……喜欢……这里,我不要回去……” 反正不管自己是为夫婿暖床,还是给他端茶递水,或者时不时的一个抱抱,那人都没有太大的感觉,很少给她回应。 相似的情景,相似的感觉好像一根根蚕丝线,不断点线成面,最后编织成网,牢牢禁锢。 立于旁边的他急忙开口∶“哈哈,在下这位朋友刚醒过来,精神状态不好,让各位见笑了。” 明觉非手中的环币发出擦擦声响,如盘走珠连成了一片,“不必找了。” 夜冷星斜,逍遥在窗口的阴风仿佛找到了暖和的去处,它们一团接一团地钻入了少女的袖口,刮过她的脸庞,紧贴着陆成绮的肌肤。 老天爷啊,我苦苦哀求你,你千不应万不应也就罢了。 难道,我真的要这样回去么? “我……我想要留在这里……如果我……我有了这些钱,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 可怜声音是细微的,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应答。 啪嗒—— 有什么东西自云端滚落到了地上,弹跳得好响好响。 第48章 温情 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境中,大地燃烧起了一片火海,天是红的,雪是红的,就连小小的房屋墙壁也是用压抑的红色涂抹了个遍。 “夫婿,我……”她无意识喊出口,猛地开了眼睛。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一块大草席上没有轻纱布幔,也没有什么床头柜可用,唯有趴在一旁的白枕鹤为整个地方增添了些光彩。 夫婿……还是不愿接纳我么? 难道就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想不起以前做过什么,甚至记不得先前与他的关系怎样……他就这般狠心抛弃我么? 叶良辰,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但是……离开了这里,连家都找不到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少女半蜷缩着身子,双臂护在眼睛周围,脚趾头伸伸缩缩,活动摩擦以表现自己的情绪。 门外,和煦的阳光将高树枝桠子包裹得透亮,停留在上面的白色精灵们吓得慌忙躲藏,许是太急,竟一下子羞红了脸儿。 “叶兄,你真的狠心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而不进去看看?”老护法一脸好奇模样,仔仔细细观望眼前这位叶仁兄的脸,争取捕捉到一丝丝情感波动。 叶良辰答非所问∶“叫你准备的你准备好了么?” “叶兄交代的事情岂有不敢完成之理?”明觉非拍拍手,“叶兄请看——” 停在门口的马车还算是小巧玲珑,较为精致。你瞧它,木板搭建的车壁密不透风,油脂则细细将其刷了个遍,最外面的鸟花暗纹布头笼罩于整体。其中设计最为精妙的,就是相对隐蔽的木板车门了,有着不易让人发现和劫持的优点。 “你去探探她,如果睡着了,将她和那两只白枕鹤放入车厢中便是。” “啊,叶兄,你……真的不去抱?”老护法故意挑挑眉,然后停顿,等待着叶良辰下句答话。 老丞相皮笑肉不笑∶“你若不愿,就去那边搬行李,先做哪一样?” “叶兄,咱们兄弟间别开玩笑了,我真的受不起啊。”虽然明觉非抱怨一句,但是仍旧依着叶良辰的意思将小丫头和白枕鹤抱入了车厢。 曾一统天下的北王朝风云叱咤,与开朝国君惜才爱才,招贤纳士的贤明政策是分不开的。叶家一脉的叶双鲤本游走于市井之间,不过一介莽夫。只好时不时与那些小商小贩谈论王朝的政事,对国君不好的地方直接批评。 可喜的是,叶双鲤生逢其时,因敢于直言纳谏被封了“丞相”一职,其后世沿袭此职,一路居然留做到叶良辰这一块。 如今整个天下白云苍狗,沧海沧田乃至风云变幻。自然地,老丞相担任的职位也就名存实亡。 他一抬头,那双眸子倒映的不是悠远,亦没有年老知事的沧桑,而是两簇小火苗在眼底闪烁个不停,往若新生。 倏然—— “她,好些了么?”很平平淡淡地一句话。 那老护法哪里还敢再抬头凝望,喏喏点头∶“经过一番努力,她总算清醒了过来。” 又说∶“我听那药铺里的伙计说,刺入的穴位叫什么十三鬼穴,而且放血时十个手指尖放出的血颜色有些偏紫,滴滴答答,太吓人了……” 他还没说完,就立刻让那人打断嘲讽∶“你这性子倒是一点没改,光跟在我屁股后面添乱。” 评价一辆马车的稳定性,除了马本身,制成车厢的木头,下面的车轴,车辕,车辙,甚至东西行李的布局摆放都可能是关键因素。 “咴咴——”两匹马儿的蹄子交织于一起,剥开底下的硬土,用暖和的湿土堆于脚掌,然后催促着主人赶路。 老丞相坐卧于车板前,拽了拽手中的缰绳,然后丢出一物抛给明觉非∶“这是谷主当年赐予我的令牌,你帮我交还给他。说叶良辰年事已高,想要菟裘归计,不能再近身听命。” “还有,出于谷主多年栽培,在下答应再帮其做两件事,当然,这些事情不能违背我的原则。” 交代完这厢,周边景色不知何时变了样子,前面有一处小湖,后面茂密的松树林子。周边环绕四的远山郁郁葱葱,飞旋而下的溪流飘摇崖间,形状怪异的石头好似天然的美景。 “咦,外面怎么有响动?”车厢内醒来的少女欲向外观瞧,无奈找遍了各处,也不见任何门锁。 难道,驾车人要把她卖掉? 但,行李什么的还在啊,还有那两只白枕鹤躺在一旁不鸣也不叫,安安然然交颈而卧。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有人么,有人么!”跟从着本能,陆成绮一边拍打,一边喊出了声。 自己总是无缘无故啊惹那人生气,最关键的是那人还装作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这种感觉……就好比自己的热脸贴上了他人的冷屁股,埋藏得好心完全让他当成了驴肝肺,看都不看上一眼。 如此,自己为何还要执着于“夫婿”与“娘子”的卿卿我我,不愿放手? 究其表面,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她可能错认了人,即使错认也无伤大雅,可吃人家的,穿人家的,用手人家的,借宿于人家的房间……诸如此类,最讨人厌吧? 夫婿是不能相信的,因为你随随便便以为付诸真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药铺的伙计大夫是不能相信的,因为他们从不会倾听你的心声,一切都是按照他们的理解和付账人的意思,从不会给予自己理解和支持。 “真……真羡慕……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喂吃的喝的,甚至还能有专门……的家……” “如果……可以,我好想……离开……这个地方……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雄鹤与雌鹤皆为睁大眼睛,上次乘坐马车离开时,女主人闷着头,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 这次,不会再出现问题吧? “丫头,倘若你一下子离去,那么天下间好多好吃的东西,好玩的场所,你岂不是无福消受了?” 好吃的东西再多,没有一点胃口好玩的场所再繁华,也比不过稳稳妥妥的小幸福。 于是—— 陆成绮试探问着:“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叫丫头?” “嘿嘿,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要答应我今日以后不能再产生厌世要离开的想法。” 第49章 哀鸿 “我?”车厢内的少女自问了一句,但很快就遭到了自我否定,“不行的,我不行的……应蛇,应蛇一定要我遵循它的命令……” “丫头,不必着急。来,能给我具体描述一下应蛇……是什么样子么?” “不,我……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想想它……可是它却时时刻刻都在跟着我……” 那声音是明显带着笑的,怎么听也不像是与人诉说一件惊恐之事。 “哦?那情景是不是足够糟糕?”车外传入的男人声音有些哑,可全无讽刺嘲笑之意。 也不知怎的,少女竟一下子止住了泪水,并尝试把头从怀中抬起,“糟糕?!” “鲁哀公二年,孔夫子离开卫国时经曹、宋、郑至陈国,在陈国住了三年。吴攻陈,兵荒马乱,他便带弟子离开。 可陈国、蔡国的大夫们知道孔夫子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有意见,怕他到了楚国被重用,与其不利。 于是派服劳役的人将孔夫子本人和那些弟子们围困半道,绝粮七日,最后还是一个叫子贡的弟子找到楚国人,楚裹派兵亲迎,这才免于一死。” 那人这样提醒自己,到底在暗示什么,是让她相信自己的能力……还是……告诉她……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去的终是躲不过去? 须臾—— “丫头,你所看到的事物;所听到的声音;所闻出来的气味;吃东西时尝到的食物滋味;敲着车壁车壁划过手指时带给你的感觉;甚至你想要做得事情……皆源自于你的灵魂。” 那男人声音明明远在天涯,为何听上去却是近在咫尺? 不,虽然她因失忆而变得有些愚笨,但是一些东西自己还是能够感觉出来的。 逃离吧,该走了,撑不过来……就不要那么死撑…… 一个小小的空间内,没有光,没有树,也没有道路可循,周围是那么安静,唯有无限放大了的白色做成了唯一的主宰者。 “我等你很久了,你终于来了。” 空灵且戏谑地话语,宛如强风暴,压得陆成绮整个人喘不过气。 “这……这是什么地方?”陆成绮叠放于胸口的手有些颤抖。 “你不是一直想要摆脱我么?” 轰隆隆—— 整个空间开始分裂四展,半空悬浮了无数细小颗粒,它们整齐划一得涌向空间凹陷处,瞬时地面变得凹凸不平。 雾气自远方传开,隐约见那鳞片乌漆墨黑,晶莹透彻,雕琢于上的白色花纹竟都用短剑铺就。 尽管看上去浑然天成,盈景如画,实际上依然凶险无比。 “你是……应蛇?”陆成绮惊了,她之前无数次看到过它,但从没有一次距离是这么近,瞧得这般清晰。 大蛇点头,扭动着尾巴摆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 陆成绮突然想起,以前她与叶良辰说应蛇,那人也是静静听着,没有丝毫应答。 所以最初,她以为他真心听自己诉说,给予安慰……想来,叶良辰一点都不在乎。 一点都不在乎! “丫头,该走了,你准备好了么?” 甜死人的粘腻话语直直戳进陆成绮的心脏,嗡嗡鸣的小兽慢慢安静。即使此刻有别的声音喧嚣,也不足沦陷了。 然而这厢,老丞相急了。 “阿绮,醒醒——” “阿绮,醒醒!” “阿绮?!” 一句句,从轻声呼唤到警愦觉聋,自警愦觉聋再到撕心裂肺。 悲伤地,哀鸣地,温柔地……他没有一句呼唤是情不甘意不愿。 阿绮,你是在怪我这段时间冷落你,不肯听你诉说么? 叶良辰修长的食指自下颌一路向上,蹭过了薄弱的唇部,拂过了有些干枯眼睛,包括小丫头每一缕青丝也于他的手指处滑落。 “在……小小的世界里……你……会给我……幸福……我答应……跟你走……” 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忽而冒出陆成绮之口。 “小小的世界,给你幸福,带你走?”老丞相听到这句话当即怒火中烧,怫然不悦。抚摸少女小脸儿的手指亦然停止不动。 他是那样相信自己对她的感情,她怎么还肯跟着别的男人走? 凭什么! “自你喊我第一声‘夫婿’起,的确是一开始不能接受这个称呼……可……我日日夜夜……悉心照料了你一千多个日子,难道你就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暗中守护你…… 想方设法保全你…… 我北王朝的公主殿下,你打小就不怎么活泼开朗,交往得人数数来数去也没几个。 你曾怨恨说,大千世界没有人对你好,穷途末路也未曾交到一位朋友,更不可能有机会与爱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哗哗—— 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风和雨联合起来追赶着天上的乌云,整个天地都处在雨水之中。 小花儿小草儿努力昂起头来,它们借助风转转身子,充分享受来之不易的天降甘霖。 一旁饮水得两匹马儿异常欣喜,它们时不时踢踢蹭蹭蹄子,抖抖身上的泥土。 有道那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哐哐哐—— 旁边传来一阵敲敲打打之声,马儿们因惊着了也便去寻看∶满地木屑因着风儿吹刮得到处是,车窗也明显大了低了许多,隐蔽地木门再历经老丞相一番改造,布幔软帘地透光已是十分明亮。 “你俩不过是个畜牲,这里没你俩的事,瞧什么瞧!” 老丞相将那二匹马重新安置,扬起手对着马背和马屁股就是两鞭。 拉车得马儿则是十分不解∶一路慈祥善目,与它们有说有笑的老翁,如何变成了这番模样? 至于玉磬谷的那一位,估计也是闲着发闷。要不,怎么会三天两头来给辞职归里的老丞相一个劲儿添麻烦呢? 第50章 虎符 子时,弦月孤升。 夜间殿堂残存地飞蛾扑着,紫色华帐里的人却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谷主,又睡不着了?”枕边人听见动静,即刻睁开了双眼。 “嗯……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那人投给男人一个安慰的眼神,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妾身都会陪着你。” 墨商阳走到梳妆镜前,端起来一根花钗∶“如果你还在,我们一定会更加幸福。” 可是,在一个有星无月之夜,一切都变了。 “荷儿,你这是……” 风徐徐吹着,却感觉不到一丝真实。 那身竹绿色交领水袖罗衣外罩着紫色轻纱,粉色蔽膝绣满了细鱼儿图案,单螺簪上歪斜点着几只花钗子。 女子依偎在他的怀里,娇声柔媚∶“谷主,好看么?” 墨商阳心神一荡,凑近了她的耳垂,“荷儿……” 柳婀荷灵巧一躲,再加一个转身,一个旋转,跳到旁边的柱子边,挣脱了墨商阳的怀抱。 游戏正式开始,两个人一会儿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会儿又是老鹰捉小鸡,不亦说乎。 排排长廊大殿直直逼到柳婀荷的寝宫。 “谷主,今儿妾身有些不舒服……”倚靠在窗壁前的她因累而穿着粗气。 男人肆虐地笑起∶“……好……只是眼前这个纵火犯本谷主该如何处置?” “妾身真的……”出于本能,柳婀荷双臂护在寝宫门前,不让墨商阳进去。 ………… “婀荷,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我偏偏爱上你的时候告诉我你有婚约?”梳妆镜前的男人捶胸顿足,心中大恸,“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你的一个权谋!我不信,你因为这而白白葬送我们彼此的感情!” 你,柳婀荷,凭什么?凭什么! 夜色无边漫长,为了不再受思念的折磨,玉磬谷谷主只好等到黎明的破晓曙光微微睡着。 “报——” 一个传话侍卫迅疾如风,几乎磕爬着扑倒于玉磬谷谷主面前。 屏风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没听错?” “谷主,小的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其斗篷上的纹路确是巫圣部落不假。” 巫圣部落?传言他们人人掌握一种蛊术,极度危险。三十多年前曾使用巫蛊害死了北王朝的一位权力极大的人物,使得当时内务府一度处于瘫痪状态。 之后,这个部落的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流落于天下的圣巫人开始大片消失不见。 如今他们怎么会重出江湖,直逼玉磬谷? 于是—— 墨商阳也顾不得午后,又一次将满朝文武召集且侍立于东西两侧。 高位上的人用手斜支着身子南向坐,眉头甚多。远山近岭迷迷茫茫,举目顾盼,天地间似有无数飞蛾涌入了前方。 那深赤色花样斗篷拂过层层叠叠的雪。每踏上一层,口中哈气就加重一层;每登上一步,那双手十个指尖愈是来来回回搓着。 周边的侍卫不曾看上她一眼,只要她经过的地方,就会对着指指点点,私下议论纷纷。 一千一百八十七级台阶,还是没变。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此声哀哀戚戚,零涩凝绝,怨怨不断。 “你不是说跟我说,我们作为巫圣部落的使者,要征服玉磬谷,首先要拜会墨商阳那个老顽固么?” 身披同样衣袍的男子面露忧愁,厉声呵斥。 “杨郎,我会认真处理好这次事情,你不用担心。” 啪嗒—— “杨郎,求求你……求求你没了……不要念了……咳咳……” 那女子身子歪斜于一侧,扶住窗牖的左手已经全被汗水浸湿,右手五个指节贴于小腹上颤动。 “杨郎,不要念了……”柳婀荷回头,乞求地看着他。 杨弗羽摇摇头,道∶“不要忘了我们来这里的初衷。” 柳婀荷苦笑一声,“当然,这次墨商阳还交不出虎符,就就送他去见阎王……” “一切交给你了,记住你的表现。”罢了,杨弗羽拍拍手,率先入大殿。 玉磬谷谷主双目赤红,当即要拿杨弗羽活捉入压入地牢。 “想不到,堂堂的玉磬谷谷主竟都是这么模样,在下还真是想不到贵门是如何进入武林前三的。莫非是……偷鸡摸狗?” “滚!” 他墨商阳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杨弗羽是如何在他面前作威作福,又是如何当着自己的面与妻儿染指……包括……他们夫妻经年,她没产下过一男半女,而被那人顺走后,则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想看到她。 “墨商阳,你别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我们,你恐怕登不上这个位子,永远都体会不到爱的滋味!” 高位上的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平举右手对准杨弗羽的肩膀,一字一顿,“出去!” “杨郎!”柳婀荷不顾一切冲进,然后整个人跪趴在杨弗羽身前,贴着他的身子检查着伤口,不住呼换。 是她,真得是她! 为什么…… “谷主,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一个涕泪涟涟,声音柔媚,巧波宛转蛾眉。 玉磬谷谷主沉迷半响,终对出了第二句,“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这一个,是心灰意冷,冷若冰霜,不知如何自处。 终于—— 柳婀荷先开了口∶“谷主,我……你只要把调动兵将的虎符给我,那么谷主的大恩大德,小女子一辈子都会记得。而且绝对不会再和夫君一起出现在您的视线中,惹您生厌。” 高位上的人没有回答,而是扫了一眼文武群臣。群臣会意,分成了两路,纷纷借助大戟逼那二人推到外门。 柳婀荷急了,“谷主,你看在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份上,您可怜可怜我……我现在真的需要虎符……” 墨商阳气极反笑∶“哦?给你虎符,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第51章 受辱 长久的沉默如同一张无形的黑网,而殿里的文武群臣相当于一条条浅水鱼儿,逃跑过程中大气都不敢出。 “谷主,我……你放过我,于你于我都好……”柳婀荷抬头对上有几分熟悉的眸子,一双泪眼盈盈于睫。 墨商阳背过身去,面无表情。 “我求求你……只要你给我虎符……放过我……我愿意用部落的镇族之宝……皓镧珠交换,并……告诉你巫圣部落饲养蛊虫的秘密……” “阿荷!”杨弗羽大喊。 “杨郎。”她的袖子半掩住面容,匍匐于爱人的心脏,“杨郎,玉磬谷毒功素来于武林里称雄。不即刻解毒的话,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咳……”一口紫黑色的血,喷溅而出。 “墨商阳,只要你赐我解药,给我虎符。我夫妻二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为什么?”玉磬谷谷主突然逼近。 女人不答,斗篷自肩头滑落,遮盖住旁边男人的身体。 顷刻—— 玉磬谷谷主走至门庭,命人把夫妻二人分别压入大牢。 “谷主,您……”明觉非欲言欲止。 分明那墨商阳还对柳婀荷有情,而且昔日遗留下的虎符也没有太大的用途。 再有一点,那人刺杀姬妾,追捕女儿,讨伐丞相这些事情可谓是毫不犹豫,更不会听说过因谁的谁的利益不敢动手。 小风不知从哪里层层吹入,阴冷刺骨。墙壁霉点斑斑,是一丝光也透不过来的,休息的床具亦用水浸泡过,破烂被褥瞧见才干得鲜血。 “呕——” 柳婀荷实在受不了,掉头吐了一地。 “这么点儿事就受不了,可真是娇气。”守卫甲瞥了一眼女人,转头就与守职的侍卫乙谈论。 侍卫丁凑过来以示赞同,“是啊,这要是没事儿,兴许还能吃上一两顿饭。” “你是不知道,她的那间牢房一刻钟前还死了个人呢,而且还是一个什么老功臣,就是知道不该知道的太多,所以才……”侍卫甲打了个手势,说话声音小了许多。 “那人也真是倔,不管怎么审判,拒不磕头讨饶……欸,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侍卫乙的话语似无数道回声,不断在她耳中嗡鸣。 年少时,不争朝夕。 只为怀着那一丝丝感动与前途瞧上了墨商阳那个位子,以至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地生活方式令自己的心疲惫不堪;甚至句句吐露话语大多为违心话,应承语,多半夜里睡不着…… 不管多么不开心,只消那人来就得做出开心的样子,不管多么不想做的事情…只要他有需要,自己就得帮助他,迎合他,哪怕加班加点也要完成。 一日蓦然顿悟,这样的生活根本没有什么幸福可言。 为了幸福,为了最初,为了爱……她只得选择放弃…… 凭借那人对她残存下来的爱,拿到虎符,救下夫君,总不是困难的吧? 吱呀—— 合上的牢门一下子拉开,身着金边玄衣的男子迈入门槛。 “记住,你夫君的命掌握在你手中。接下来,我要你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一个都不能落下。” 望起来,那男人的面色似乎好了一点。 柳婀荷点头应了,同时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啪—— 男人的手掌飞快扬起,女人脸庞上落下了一道红痕。 此起彼伏,大步流星,又接着打了数十下。 柳婀荷硬是直立硬生地受着。虽然她对他的大部分刑罚做了防备,但是没想到这一次是那人亲自出征,用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终归—— 女人支撑不住倒伏在地。 “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你为何还要苦苦纠缠,阴魂不散?”男人语气里写满了无奈。 “谷主……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怪我们相守十年,我从未你产过一儿半女?”柳婀荷说着,左手早已攀附上了墨商阳的鞋子,而右手抓住金色的腰带死死不放。 男人眯起了眼睛,继续质问,“所以,在欢愉与夫君面前,你柳婀荷还是选择苟且求活?” “谷主……我求求你了……念在……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你救救我,拿不到虎符,我……真的没法交差。之于杨郎,他也……是……为大义殉职……” “殉职,你说得轻松!”男人放声冷笑。 “那,你……你想要什么,我,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柳婀荷的手还在不断向上,“我们好歹是夫妻一场,求您发发慈悲,念念旧情……” 夫妻?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敢扯着你和我是结发夫妻?! 噼里啪啦,墨商阳心中全然一团桃色,再无他物。 “乖,张开嘴,要像乞怜的小兽一样张开嘴,哄我开心哦。” 原来,谷主心中还是有我的。 女人的身子愈发滚烫灼热,沾水的木床消失了,长满霉斑的墙壁也不见了,甚至觉得那栅栏横在眼前也是碍事。 ——剩下深赤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阿荷,难道……你真的要……再一次离开……我么……”尽管杨弗羽身中剧毒,说话气势却依然不减。他努力爬向栅栏,并强力撕拽起衣襟,眼看就要站起。 “你说……拿到虎符……助主人……夺得天下之后,你不做使者……我也不做将军……你……怎么就食言了呢?” 许是太过疼痛,受伤的膀臂不断来回抽搐。情急之下,腰间的花间玉佩甩落在地,碰到柱子,裂纹蔓延,确是已经破碎了的。 柳婀荷,你实际上对谁都没有真心,是不是?是不是! 那边盛开漫天花雨,描绘出草长飞莺夸人暖;这边却是凛风骤雪,冰天雪地垂心凉。 如此,不住去了的好。去了,心就没那么疼,也不需要在为谁谁卖命,寻找虎符。 加之受伤之际,蛊虫无法操控使用,真是…… “喂,说你呢,别半死不活的好像人家欠了你钱财一样!”小吏打开牢门,伸手丢给牢内人一个瓶子。 “我们谷主从不轻易放人,可你那八面玲珑的妻子硬是承受蒙辱保住了你的性命。真是傻人有傻福!” 第52章 谈判 “狗屁!” 那人目眦欲裂,双颊乌黑,却仍然大嚷:“墨商阳会那么好心?呸!” “喂,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爷了,要人一呼百应?告诉你,就你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就算给谷主提鞋都不配!” “我会给墨商阳提鞋,笑话!” 说时迟那时快,紫黑色的斑点渐渐腐蚀掉衣袍半边,一阵寒一阵热一阵酸一阵疼的感觉把杨弗羽包围了个紧,膀子上烙印的复杂花纹实为诡异。 就算死,也不会吃玉磬谷谷主留下来的解药! 杨弗羽想着,挣扎之迹,手用力够着盛有药丸的瓶子,啪得一声响,瓶塞破碎,而滚于地面的解药因沾染泥土而脏乱不堪。 “得了,反正解药我俩已经带到,然而造成这样的结果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一守卫摇摇头准备离开。 “大哥,前面才来传话,要我俩不管用什么方法,也得逼这个人服下解药!” “什么?!”那守卫眼睛瞪得老圆老圆,张开嘴半天也缓不过神来。 牢内这位身中剧毒臂膀发紫又口出狂言的大老粗,都体力不支了嗓门还是这么大。比起伺候他,宁愿一天内多做三倍的活儿。 “你小子不会是听错了吧!” “大哥,是千真万确!”小侍卫脆生生应答。 千真万确! 针,灸,鞭,,醋,盐,糖,水,火石,夹指……种种刑具还真是准备的齐全。 守卫无奈扶额,然后捶胸顿足了一番,好久才认清眼前的事实。 当即指挥道:“你过来,给老子掰开他的嘴!” 经过三次喂水,两次加盐,一次火石烧,两次夹指后,守卫和小侍卫终是想尽方法,强行把解药灌入了杨弗羽的肚内。 “滚!都滚得远远的!”杨弗羽几近咆哮。 丢下解药,好让观察自己的女人如与其颠鸾倒凤,甜甜蜜蜜。他这算什么意思? 长亭,药园,大殿,边远……男人走到哪儿就咒骂到哪儿,一刻也不肯停歇:“墨商阳,出来!别以为躲着噎着老子就找不到你!” 角落里的人默默注视着这一情景,捂嘴偷笑。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奴仆,“这杨弗羽的嗓门还真是大。” “是,听说他连喊了十余声,都没有得到谁的应答,也不嫌弃丢人害臊。” “我喜欢这点,他越是直来直去,越是对人对事没有太大压力。也因此不畏惧任何。” “谷主,要不我们把他直接解决?” 墨商阳一打手势,“不,我想到了一个更好更完美的办法。但是需要你的帮助。” “墨商阳,你出来!不出来的话你就是缩头乌龟,只敢躲在屋儿里乱斗!” “缩头乌龟!” 应和着灰蒙不见晴的天空,石阶上的男子抬头官网,入眼的亭台楼阁,雕栏画栋,没有一处是他满意。冬晖不暖,斗篷下的大石硌得屁股十分冰凉。 杨弗羽歇了好一会儿了。 第一日喊,找遍了大半个玉磬谷也没有寻到墨商阳的影子,反而自己累了一身臭汗。腰疼腿疼,关节冷痛根本没有办法缓了过来。 第二日喊,寻了昨日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成想这些地方多居在玉磬谷的边界,险些迷路回不来,更别提寻人。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杨弗羽长了个心眼。墨商阳即是玉磬谷谷主,平素一定有办公的居所。 干脆啊,守着大殿周围,来个守株待兔。 “不瞒谷主说,冬猎也能猎到很多肥美的猎物。瞧瞧这狐狸皮,可是一等一的好料。” “嗯,本谷主提个兴致,也好让大伙儿们放松放松。至于那张狐狸皮,你拿去与大伙儿平分了吧。” 明觉非心里一阵高兴,“我看啊,这次谷主不光是为了猎物,还是为了猎人吧?” 玉磬谷谷主哈哈大笑,牵着缰绳继续前行。 “墨商阳,站住!” 杨弗羽扑上去,双臂横栏在墨商阳和明觉非的面前。 “巫圣部落使者杨弗羽,近来可好?” 玉磬谷谷主装饰性地问了一句,态度亲切温和。 “墨商阳,你少给我装蒜,今儿当着大伙儿的面我要你说出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个是生生作无辜,一个是脸颊气的通红,舌头气的冒火。 “难道使者已经容不得本谷主把东西放下,稍作歇息。要在此处堵我一辈子不成?” “你!” 那墨商阳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想反驳又何处反驳? 无奈之下,巫圣部落的杨使者不得不退而其次,目送玉磬谷谷主和玉磬谷护法的马儿前行。 片刻,杨弗羽被请进一间偏殿内等候。 又过了一会儿,玉磬谷谷主墨商阳换了衣装,亦走进偏殿中。 “你的毒应该解得差不多了。” “哼,别以为你给我解药,我就不仇恨你!” 使者的拳头重重敲到桌案,茶杯里的水晃晃悠悠震颤个不停,且茶杯本身也向里移动了两寸。 噗的一声,对面的人笑了,“虎符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的附属条件。” “条件?谁知道你又在想什么幺蛾子?”杨弗羽扭头偏向一边,看也不看对面的人一眼。 “来人。” 他又听得墨商阳呱呱两下手,喊了这么一句。之后那边窸窸窣窣的动作不知在搞些什么,确是惹人心烦。 情急之下,终于忍不住回头张望。 “……” 大朵大朵黄牡丹绣于窄袖的精白色衣袍,黄色的衣带与外披的深赤色斗篷相搭配倒也清新淡雅,脱俗升华。 “夫妇团聚,本人不打搅二位了。” 墨商阳站起身,向门槛迈去。而大门重重的一声响就仿佛谁的命令一样,两个人皆开始张口,使得话语重合在了一起。 “你……” 杨弗羽久久率先开口,却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作罢。 “杨郎。”那旁的柳婀荷身子软了下来,一下子跪倒在地。“杨郎,其实,墨商阳没有要我的身子,我们……我们只是说了一会儿话。” 一会儿话,仅仅一会儿话便能说出个靡靡之音?我不信! “因为我事先不知道,又……无法给你……传达消息,所以……请你原谅我。” “呵,你根本就没犯什么错,何谈原谅之说!”男人的脸黑了半边。 原本一株洁身自好的莲花变成一只巨大的蛆虫,匍匐于地面却不断上下翻滚着,实在恶心。 第53章 息妫 总是枕着男人臂膀入寐的女人哪里受得了:妆容花了那人也不肯安慰一句;眼睛哭肿了,男人也不肯递绢拭泪;不管怎么嚷怎么闹,她的杨郎就如一个没有情绪没有思想没有心的木偶人一般! 真是讨人厌,难道你杨弗羽就不懂得怜香惜玉么?可怜我柳婀荷,还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杨郎,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是一向直言直行么,你有什么火向我撒,这样你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说完,咕咚一下子勒紧了杨弗羽的腰部。 她无法猜出的是,自己楚楚哀怜的话语让夫君听了去,滋味截然相反。 “够了!” 男人积聚一夜的不满,压抑,还有愤怒此时此刻倾巢而出。 “杨……杨郎……” 男人闻声转过身面朝向她,已是两道眉毛高高挑起,眸中的大火十分闪烁。 瞧着无比熟悉的人倏然陌生,柳婀荷吓得急忙松开双手,步步后退。 “柳婀荷,你在怕我?”杨弗羽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我……” 女人也是犯了难,她少时呆在玉磬谷这样一个豪门大派,包括与杨弗羽这些年芙蓉并蒂,我黼子佩,亦或东征西走。什么样的男子没听过没见过? 这也就对于男女间谈话做事,至少能够做到处处逢迎,而杨弗羽这一类的大老粗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景啊。 柳婀荷无暇思衬,急忙摆出笑脸,“夫君哪里话,妾身爱夫君来不及呢。 正所谓‘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你还知道《淇奥》?我真是小瞧了你的伶牙俐齿。” 见男人面色有所缓和,她抓住机会,张口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不知夫君,有没有听说过息国夫人息妫?” 尽管杨弗羽余怒未消,面上依然一阵尴尬,“还请内子赐教。” “息国夫人息妫为陈庄公之女,因生得螓首蛾眉而嫁与了息国国君。归宁探亲时借道蔡国,被姐夫蔡侯纠缠戏弄,息侯闻知后与楚国设计报仇。 “那楚文王借机俘获了息侯,又知息妫夫人貌美,亲征息国欲霸占之。危难时刻,息夫人敢以一己之身换息国百姓涂炭,以惊人胆嫁入楚国。” “然后呢?”杨弗羽一下子勾起了心中兴致。 “嗯……夫君想要接着往下听,就要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柳婀荷故意偏过头不向那处,小脸儿气鼓鼓变成一个热乎乎的包子,红嘴儿撅得简直要比上屋檐最高处悬挂得铃铛儿。 瞧见柳婀荷这副样子,杨弗羽不由弯起一个嘴角,“想听什么秘密?” “您看人家这息妫夫人为了国家大义都能自我牺牲,这是多么高洁的品质,多么敢于奉献的精神。” 杨弗羽眼睛发亮,“莫非你是要效仿息妫夫人?” 柳婀荷一个劲儿地点头,不忘进献赞许之言:“您说得很对,您同意我这么做么?” “啧……问题是没有问题。可我观察过周围,一是玉磬谷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别的门派林立;二是你的出生地本就居于玉磬谷内,模拟当时环境不大可能;三是此处为月明风清,安定祥和之态,战乱什么的可不太好找,即使挑起战乱纷争,仅凭你我二人之力难于上青天。” 杨弗羽声音微微柔和了些许,趁她不注意之际,把那一双小手呵护于掌中摩挲着。 “还疼么?” “不疼了,能……能为杨郎做事,为部落做事属阿荷修来的福气。”那女人说着说着,泪珠儿陡然滑落于两颊。 “不哭,为夫告诉你虎符的秘密就是。” 轩辕黄帝之时,天下分为九州:即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和雍州。 炎帝神农氏败北,带领部署落荒而逃。 期间,一些心属神农氏的愚忠之徒贼心不死,合力用歃血锻造之法集天地气数制成一块高二尺二,方三尺一的玉玺。 据说这块玉玺能掌握一个王朝或一股势力的兴衰更替,还有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之效。 后因炎帝尝百草中毒去世成仙后,所用方法为了不被后世模仿,他们把所有有关炼制的典籍焚烧殆尽,一切可以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则想方设法破坏。 其中,就包括了这块玉玺。 气数将尽,任务却是没有完成。 逼不得已之下,众人采用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天有黄龙,可以一分为九。 九名法术高超,本领高强的臣子找到掌管生死的南斗六星君和北斗七星君,以一命换一命,一魂换一魂的方法请求黄龙将其分身幻化,转形成龙。 这就是武林中谣传可以一统天下的龙纹玉玺的由来,因可保世代千秋,所以又称传国玉玺。 “那虎符呢,又和传国玉玺有什么关联?”柳婀荷一脸疑惑。 杨弗羽呷了一口茶,道:“别急,听为夫慢慢与你详说。” 传国玉玺一出,九州之内皆为之沸腾。 后衮州有一奇人,自称是老子的传人,并懂天地之变,晓阴阳之法。 那人踏遍万水,走过千山,一路走访了很多人。不辞辛苦的到达九州之中心,寻到一只白虎。 说来也奇,那白虎询问了他的姓名后,说是在此地镇守了九百年,正为等他而来。 说罢,白虎于那不高的山崖用力一跃,就死了。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九道霞光直跃冲天,悬浮半空化成九个虎符分散于九州大地。 而那位奇人也是为了掩盖玉玺位置,保护九道虎符,竟逼出元神随白虎西去。 而墨商阳手中的青色虎符就是九道虎符之一。 柳婀荷作了一礼,同时向窗子旁看了看,道:“奴家受教了。” 看到杨弗羽的神情,她猛地一拍脑门,“哦,对。刚才是应了杨郎要把息妫夫人的故事讲完。 “楚文王熊赀倍加宠爱,在楚国别都穰邑建造一座紫金山,并凿修建桃花洞。山上古柏森森,山下庙宇楼榭,山旁泉水潺孱,为之绝胜。 她愈加精进,成为文王的贤内助,休养生息、储备重臣、重视教化、严治后宫等许多建议被文王采纳。 文王死后,倾力辅佐太子熊恽,除逆安邦,重外交、选贤才、赦天下、劝农桑,大胆改革,最后还政于君,为楚成王及后世楚王奠定了雄霸中原打下基础。 而息妫夫人,也因此立下了举世大功。” 第54章 劝降 门外的风,无休止地刮着。 “怎么样?”略带调笑的声音从男人嘴里吐出。 跪在地面上的女子更是头不敢抬,声音怯怯:“还是谷主英明,那杨弗羽听说了息妫夫人故事后,内心更是对其崇拜敬仰。几天下来,一直吵着要奴家效仿息妫夫人。” 男人点点头,“继续观察,继续留心。” 底下的女子道了一声“是”,忙忙退下。 “阿荷!”睡梦中的杨弗羽惊叫一声,不由坐起。 床头小柜旁的烛火留着昨夜的残泪,一套灰色玉石茶具摆于桌面中央。绕过床前的屏风,最入眼的多宝阁摆有藏品可以观赏,每一件似乎都价值连城。 总得来说,这间屋子还算不错。 晨光熹微,门外枝头的山麻雀儿却是扯着嗓子啾啾鸣叫。 “杨郎居然起得这么早,害妾身还没有准备好早饭。”柳婀荷的声音自那旁娇柔传过。 杨弗羽挠挠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昨夜没睡好,今儿就早醒了。嘿嘿。” 他三下五除二梳洗完毕,正巧等上亲亲良人端上桌的五彩果脯干。 “阿荷,咱们虽来得了中原,但也不能天天吃这个呀!” 柳婀荷嘴里的葡萄干还没完全下咽,“挺好吃的呀。况且这个时节,我们又是寄居人下,有些吃就不错了。” 啪—— 杨弗羽心头一阵火起,“好吃也不能天天吃这个!你说咱们从部落来到玉磬谷,有几顿饭是大鱼大肉好好伺候?墨商阳幸亏是谷主呢,此时此刻不知正躲在那个角落,吃香的喝辣的!” 末了,又补充道:“哼,不就是个破谷主么,看把他能耐的。老子要是混上这个位置,一定比他做得好!” “杨郎。”柳婀荷接过杨弗羽手中的碗,金黄的蛋花,绿色的青椒丝,红色的辣椒丝,加之一些干菜与蛋花儿混合在一起,“您手中这碗蛋花儿我还是向民众讨到的。” 什么?连鸡蛋都是出自原住民居,那果脯干说不定也是…… 巫圣部落下层人的或是还有一些可口的水果做点缀,而五子鸡,桂花酿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反观硕大的玉磬谷,伙食竟是这么差么! 杨弗羽一甩筷子,“不吃了!” 哼,管他什么玉磬谷不玉磬谷的,去他什么墨商阳真商阳的……反正你给老子的菜不满意,那么我就有权力推翻桌子不享用! 这可苦了旁边侍立的女人,不管大小盅碗,还是残羹冷饭,都得由她亲自打扫拾掇。 春寒料峭,冰雪初融。杨柳二人不觉间在玉磬谷呆了个把月,仍是没有找到青色虎符的藏身之处。 “我受不了了,这墨商阳是软硬不吃,不进油盐!这赤色虎符,橙色虎符,黄色虎符,绿色虎符我们都集齐了,怎么这青色虎符这么难找?!” 一日柳婀荷刚回到房间,就又听得杨弗羽在那儿破口大骂。 “阿荷,你来得正好。你这么聪明,帮忙分析分析墨商阳可能藏虎符的位置!” 屏风后面的小案上面,五六块块破布铺展拼接,粗粗浅浅的黑色笔印横一条竖一条,交织错杂点线成面。只有几处勾出了红色的小圆圈。 “这是玉磬谷的平面图,莫非你……” 男人一脸自豪:“经我探查,这些地方绝对不会藏有虎符。” “杨郎,你辛苦了。”她悄悄走到他后面,双手提捏着他的肩膀,其舒张迟缓恰到好处。 “当然!但没想到小小的玉磬谷守卫极其森严,害我十几次摸爬滚打后,才凭借我惊人的魄力和百战不殆的精神,开展的深入调查。” 调查,就凭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怕不是那森严守卫极为头疼,才“故意放行”的吧? 抛开这些暂且不提,数次的摸爬滚打辛苦半天,探究的地方却是五处有余,十处不足。整体效率不太低了么? “夫君的做法固然可靠,奴家佩服。”柳婀荷观察着杨弗羽的神色,接着道,“杨郎也不妨听一听奴家的办法。你我夫妇合力,一定能早日找到虎符。” 坐具上的男人仰面枕在女人膝盖,右手斜支着身子,衣袍滑地确是不停抖动,且一条腿跷于另一条腿,恰似如鱼得水,羽化登仙。 “你说。” “依奴家愚见,我们能够将收集齐的赤色虎符,橙色虎符,黄色虎符,绿色虎符交与墨商阳,以取得他的信任。利用这份信任,说动墨商阳尽快集齐其他虎符。等到虎符集齐,再把这位玉磬谷谷主杀了。届时,不仅是传国玉玺,乃至这片土地都会落于我们手中。” “啧……这样方法看似可行,只是集齐九块虎符不是件容易事。” 柳婀荷细声细语,柔里柔气:“夫君,他既然能当玉磬谷谷主,肯定人多路子多,比我俩干找不知省多少力。” “有些道理。” 见杨弗羽点头,女人继续劝,“就是嘛,不仅让人帮我们干了活儿,而且还能在这风美水美的地方颐养天年,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 如果真的入住,进一步稳拿权力,有朝一日与玉磬谷谷主平起平坐,那么什么冬吃百鸟朝凤啊,中原元宵;夏为凉拌鸡丝,爽口黄瓜;秋饮秋露白酒,春嗜馓子零碎儿根本不成问题。 运气好的话,命人去老家巫圣部落采集食材,制成美食,光一辈子不忘家乡味道。 未来美好景象驻足于他的心田;权力倾盛,端着玉玺的神仙日子于脑中琢磨了很多遍。 虽然君主的日子不是那么好当,但是也总比自己生死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好吧? 权衡了一番利弊,男人终于下定决心,转头望向揉背的她∶“就依内子说得办。” 须臾,杨弗羽一手托着下巴,眉宇间的愁色隐隐闪现,“不过嘛,咱们费尽心思收藏的四块虎符藏匿于叔叔伯伯们手下,恐是依靠我们的力量,一时半会儿抢不过来。” “杨郎不必担心,那奴家有办法。”柳婀荷狡黠地眨着眼睛,“况且那些糟老头子岂是和咱们上家对抗的?” 第55章 牵强 春日,一切都活泼起来了,冬眠的大熊会游窜于林中找些吃的,窝里的蛇则移步到暖和的地方舒展开身子,任凭阳光洒洒。 “春来了。” 原本少女身着中衣,懒懒的躺着,一动也不能动。听到窗子开启的声音,不住睁开眼睛,鼻子贪恋地呼吸着甘润的空气。 “春日万物复苏,相信我们的阿绮也会尽快好起来。”说话人顺道端过来一碗参汤。 人参有大补元气,补脾益肺,安神定志之功效,为君药;再配合一些臣药佐药使药,调和身体平衡。对于身体虚弱的人来讲,最好不过。 “谢谢您。” 少女竭力吐出话语。 “阿绮,若是身子乏了,就睡一会儿。”老丞相慈爱道。 近些日子,小丫头的身体好了许多。吃东西也有些劲头,也可以虽然很难保证疾病恢复,但促进脏腑功能利用倒是不假。 老丞相简单的望了望陆成绮的四肢,发现肘臂腘窝的青色斑点变淡乃至消失;细细探寻小丫头的面部,瞧见病态的?白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红润的光泽。 看来只要不靠近玉磬谷,她焚心丹的药瘾就不会表现那么强烈,甚至最终可能完全消失。 “阿绮,身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么?”防止疏漏,担任丞相的他必须要做好一面准备。 陆成绮尽管一脸茫然,仍是摇了摇头。 他急了,忙伸出一个手指头。修长的食指一会儿离小丫头近,又一会儿离小丫头远。 “爷爷,我的身体现在好得很,您这是又做什么?” 爷……爷爷?! “咳咳……咳咳……” 这丫头,不是一直患自己“夫婿”的么,怎么又猝然转变成了“爷爷”? 莫非受了谁的挑唆? 他们所在的山野,相对高峻,小兽较多,易守难攻。 山坡下有一处熙攘的村落,名为屿村口。还好当时带的钱足够多,能去下面换得些许生活物什。 可出山路与小屋足足相差二十里,且道路崎岖,入口出口相对隐蔽。常理,她这副身子,不可能走那么远的路。 “咳咳,咳咳……”叶良辰一下子哭笑不得。 原来面前这位老爷爷还有这么好玩儿的表情,有必要与他解释一番呢。 “您看您的胡子都白了,头发也花白,稍微一笑,您的额纹都露出来,素日的衣着打扮又与我不同,所以叫这声‘爷爷’您是受之无愧。” 被面前这个小丫头一说,叶良辰面上更加尴尬,好半天才缓过劲儿。 “丫头,好好想想,除了‘爷爷’,你还唤过我另一个称呼。” 老丞相刚说出口,那丫头当即反驳:“不可能,我陆成绮可是一向讲究礼仪的,更不可能用那些带有侮辱性的称呼唤您。” 陆成绮右臂高举,小拇指大拇指并拢,食指中指无名指做张开状。阳光投入到眼中似星星一样耀眼,“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陆成绮对天发誓,对爷爷没有半点不敬畏之心,素日真诚以对。苍天作证!” 瞧见小丫头这认真模样,老丞相本人更是无话可说。 爷爷就爷爷吧,只要能守护在她身边,细心照料,不让她受到墨商阳魔爪的威胁,一切挺好。 乒乒乓乓乒乒乓,一日叶良辰刚从市集回来,换得的字画书目,烤鱼草莓没来得及摆好,就听得旁屋传出锅碗瓢盆的叮当响声。 “阿绮,你又在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向那处探,发现一个躲躲藏的黄色猫儿四处乱跳:舀水时掀开的锅盖头可倒了大霉;灶台冒着的浓烟是劈柴好容易点着,火星儿过多,灰尘太过的缘故;盛了食物向一边走却因双手颤抖而打碎了他方刷洗过的干净碟子。 “阿绮,说了多少次,有夫……有爷爷在,你不会饿着。” 名唤阿绮的少女傻傻抬头,发出嘿嘿嘿地笑,“爷爷,我……我这不是想帮你分担一些家务活儿嘛,之后,好跟您去屿村口啊。” 不得了,真是应了墨分浓淡有五色。额上一道黑印子,两颊染上了个灰色脸儿,下巴鼻子一道白。 “阿绮,你只负责自己的身体养的白白嫩嫩,美美丽丽的就行,其余的事情不需要你来做!” “不嘛,我想要做,想要为爷爷承担……”陆成绮也是让叶良辰的厉声呵斥吓住了,急急忙一阵哭诉。 可是那老丞相听完,便是一阵火起:“陆成绮,我说过,要你好好爱惜自己,别的事情不要来掺和。你看看你把家里弄得一阵忙一阵乱,害我又得收拾老半天!” 原来,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错的。 寒蝉凄切,骤雨初歇。 “爷爷,您今儿还去屿村口换物什么,要不要我跟您一块儿去?” 小丫头固执地抬起头,竭力掩盖住泛红的眼皮。 叶良辰微怒:“去什么去,好好给我回屋反省去!” 吱呀—— 少女推开门,冷眼望着一切:这屋里冷冷清清,连个挂画儿都没有;凄凄惨惨,除了家具,竟没有杂物可玩。 要说反省,她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好反省的? 偌大的地盘,除了他和她,连个活生生的第三个人都没有。还谈什么乐趣,交什么朋友。 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我还不愿意住了呢。 少女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袭改小了的茶色布衫,男子样的发髻下绑了一条深色抹额,斜挎一个小小的四方包袱。 “嘿——” 林子里有些老旧枯萎的藤条,垂垂拖地倒也能用。双手抓住藤条边,踮起脚尖,然后用力一跃,可冲击之力带离少女走了五多里远。 “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四次,终于脱离家二十余里,到达了出路处。 那是一截子枯木横在道路中央,四周一些大树叶儿填满在一起。要数最奇怪的事情,当属一个洞周围竟没有一点杂草,仿佛专门有人特意为这里打扫卫生,清理内务。 这个小洞会走向什么地方?为何要这么掩盖,难道有什么秘密不成? 哗啦—— 男装的少女想也未想,直接弄了一下周围,径直走了进去。 第56章 街市 曾听叶良辰说,屿村口一带最有名的是刘家腊汁肉。 刘家腊汁肉原本经营刘家酒馆,后来因他家经营的腊汁肉馍馍好吃至极,汁香味美,吃食的客人们便提议干脆把招牌换成“刘家腊汁肉”好了。东家也是十分灵活,当即拍板。 剪彩那天,一个飨士模样的人路经此地,被里面的奇异肉香吸引,可惜当时囊中羞涩,却又不忍离去。 好在店家的招牌还未立起,于是心出一计,与店家商量能不能用字换个馍馍吃。 那人沉吟片刻,当即笔龙走蛇。其一笔一画似好吞山河之势;一勾一抹,皆矫若惊龙。转笔,大篆已成。 此乃为整个刘家腊汁肉点睛之笔。 真的有那么神奇么? “大叔,您好。我想询问一下,刘家腊汁肉在什么方向?” “哦,顺着东面一直走走到头一拐就是。” 小丫头闻声望了望四周,“我看东面有些偏僻啊,这么火的店怎么会设在那样的地方?”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而且啊你别看地段偏僻,道路是广阔的很,不然啊,这排队的人能把半条街包围,还让别人怎么做生意?” “哦,谢谢大叔。” 哦耶!这下子,我也可以体验一下到别人酒馆用餐的待遇了。从此之后,就不怕让你叶良辰给瞧不起。 陆成绮一脸信心的向前走,没有束缚,没有管教,没有孤独,没有寂寞,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叫自由,这才叫真的爽! 却说转入东边大路,无限宽阔。加之此时是饭点,排队的两条长龙远远望不到尽头,人声鼎沸,喧闹声响。 咦,这人居然是这么多么?!那她何年何月才能品尝到刘家腊汁肉?想必叶良辰爷爷为了给自己买一个腊汁肉夹馍,定是排了大半天队吧。虽然阳光不算太炽热,但是想到爷爷汗流浃背的情景一样是心疼。 “爷爷……”陆成绮嗫嚅着,眼圈不由一红。 爷爷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日后我怎样才能报答他? 瞬时,少女出现了迷茫。 “小姑娘,来看一看啦,祖传美人丸,延年益寿。”一个年轻女子招呼着。 “美人丸,真的能延年益寿么,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小姑娘,鉴于你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姐姐就送你一个小令牌。有了这个小令牌,买东西时价钱对半。” 年轻女子一边循循善诱一边弄开热闹的人群,向里拉出一条路。 那道是: 咚咚锵嘞咚咚锵,锣鼓声音震满天。街头围着一堆人,中间站立挑货郎。自古祖传美人丸,买完一包送一包。男吃身壮加加强,女服杨柳细腰纶。父老乡亲观我瞧,无效退款双倍还。心思思呀心思思,真情情呀意切切。 挑货郎说完,观望的人群中一些人捂嘴偷笑。 “请诸位稍等一会儿。” 片刻,挑货郎换下较为讲究的衣裳,露出原本的灰色布袍,一块黑一块土的覆盖了整个领子,其上沾染的酒水油污怎么弄都弄不掉。 又一名年轻女子当场卷起了袖子裙裾,胳膊上青色的痕迹是触目惊心,红紫色的划痕片连成珠,将脚腕小腿占据了紧。 “不怕诸位笑话,在下名李大,是青洲城人氏。李某束发之年,家遇灾祸,突生变故,不得已之下带着小妹背井离乡,不辞辛苦。上天垂怜,让我们兄妹找到了一份祖传生计……所以,求大家可怜可怜我兄妹二人,大恩不残言谢。” 年轻女子手指不断扣押三个孔,花开的声音自孔中流出,化成了一条薄薄软软的红色丝线,婉转婀娜,暗香消散,直到破碎了无力在风中掉落。 花开花落尚有声音,消散了的香气也有颜色。如果真的不顾爷爷,那她与无心木偶有何区别? “我第一个买。”小丫头冲上前,小手举得高高的。 一个大嗓门推到小丫头,大嚷:“凭什么你第一个买?老板给我来十瓶!” “我要二十瓶!” “三十瓶全包了!” “……” 再看挑货郎,看着手中的货一瓶瓶下去,心里乐开了花。而年轻女子擦擦眼泪,破涕为笑,说着频频感谢的话。 “我……” 少女低低嘟哝一声,垂下了头。 陆成绮,难道你就这般不行么?不行的给爷爷买瓶延年益寿的药都办不到么? 不—— 你不是—— 这次出来不就是向爷爷证明自己有能力么! 小丫头自我疏导一番,抬头看向周围:乌压压的云彩几乎低落到了尘埃,两条腿行走的直立动物行走的奇奇怪怪,乱乱糟糟。无数鞋印互相交错推让,厚厚的人墙里三层外三层,根本透不过去。 怎么办?就这样放弃么! 有了,我先去买一个刘家腊汁肉馍馍来吃,再要一个腊汁肉馍馍给爷爷包好。说不定等到出来的时候,买美人丸的人就少了许多。 说做就做,陆成绮前脚刚要走,却发现那名年轻女子拉住了自己的手脚。 “小姑娘,不要走嘛。姐姐我是从牙缝儿中为你挤出来一份。”年轻女子笑呵呵,“不过,这份包裹得有些不完整。你若不嫌弃,可以先将此瓶拿走。” “真的么,姐姐?”陆成绮半信半疑。 女子回答得很是爽快:“当然啦!另外别忘了我给你的小令牌,有它每次价格可以对半。” “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就不要你钱了。每次有新货,我都会派人来通知你哦。”女子派派陆成绮的后背,转头而去。 爷爷,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小丫头握紧拳头,一步一步的顺原路向回走。 那些树叶儿,那截子枯木,那些杂草,还有藤条,院子里的高树。 “爷爷,你瞧,我给您买回来了补品,以后阿绮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小丫头唤了两三声,不见人回应。 “爷爷真是的,又到哪儿去了?”少女握住手中的瓶子摇了摇,听声音里面应该有十几颗药丸。 那人说男吃了身体强壮,女人服了杨柳细腰。可延年益寿真能达到这般效果么? 不如,自己先试一试好了。 第57章 复发 那天,雨下的很大,天空中降下的落水填满了干涸已久的池塘。池塘里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渐渐地,海草,小虾,鱼儿,蚌这些海里的生灵不知为何被一阵大风吹送至此。即使想逃离,也逃脱不开了。 苍穹,一片暗红色之姿;海天,缕缕赤金色漂浮;焰火,猛烈燃烧着。 最短暂的痛苦即是最长久的欢乐。 “阿绮,你身上的泥巴真是多,衣服又破开了几道口子。乖乖交代,你昨日又去哪儿打野了?还有命令你反省你反省了么?有什么效果说出来听听。”眼前的布袍人是又急又怒。 窝在小屋角落里的陆成绮白了他一眼,十分不屑:“叶良辰,我只当是你的孙女,而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控制的玩偶!” “你!” 夫婿也好,爷爷也罢,能为她让步的他都欣然让步,尽心尽力护她周全。这个孩子,怎么就不明白一直以来他对她的爱呢? “呵呵,叶良辰,我以玉磬谷圣女的身份警告你,最好不要自作多情。因为——” 陆成绮细咪起了眼睛,右手指缝里的几缕秀发卧倒于左手,缠缠绕绕,纠扯不断:“没有人愿意陪你作戏。” “阿绮,你——”叶良辰尽管喊得竭底斯里,下一句却仍是闭口无言。 就在老丞相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倏然被少女衣袍旁的药瓶碎片所吸引。 美……人……丸…… 美人丸? 美人丸! 空气里荡满了熟悉的味道:前调清雅微香,再调浓烈刺鼻,后调悠长缠绵,末调则是淡淡的甜腥味。 “害怕时,你就含一片吧。记住,切莫贪多。” “这些是治疗雄鹤伤口的药。这对白枕鹤,你可要好好珍惜,最好不要轻易就让它们离开。” “阿绮,我在这儿,不怕。” “……” 经年往事,竟随着此瓶前中后末四个调子在一点一滴地浮现,再度刻印成诗,永久弃之不去。 焚心丹是一种暗红色的水丸,有小毒,长期服用可致使身体瘫软无力,甚至最后虚脱而死。 当年,翠儿得宠,导致焚心丹第一次公布于世。 圣女所谓的“大婚”,连续磕药十几日,是他第二次听闻焚心丹的消息。 如今,不仅美人丸三个字包装,而且药丸做得表面光滑细腻,莹白如玉,无半点瑕疵可挑。但是,常年在毒药这方面打拼探索的大家,轻易就能从气味辨认个分晓。 究竟是什么人,才胆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此药当做玩物握于手心? 看来,必须要做一件事情了。 “爷爷!” 小丫头一边喊一边挡着飞过来的小水滴。 水是万物之灵,有避凶驱邪之功效,只要将其作为媒介弥散于周围,至少空气中弥漫肆意的香味消散了些去。 半蹲于那边的陆成绮自是不堪其忧,身躯一顿,四肢一松,头一歪,直直倒落在地。 阿绮…… 老丞相失声,扑通一下子跪倒陆成绮身前,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国君,叶良辰委实该死! 您临危受托,千叮咛万嘱咐老臣一定要找到公主殿下,然后为她寻个人家,万万不要孤苦伶仃,且暗中守护她一生一世。 不幸,殿下深受贼人所害……老臣实在无能寻求解决方法。 老臣…… “啧啧啧,想不到处处看得开的叶兄……”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真是也不知道前世做了什么孽,反正每次一有情况,准是那个所谓的护法来捣乱,无一例外。 “……”他人已来此,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老丞相心中默念了一声阿绮,徒手抱起少女就向床具走,还对其旁若无人似的安慰了一番。 “啧啧,真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明觉非时不时调侃一句。 咦?平时,老丞相叶良辰一定会对他指名道姓的谩骂一番,然后两人才开展正式话题。 他今儿这是怎么了? 老护法明觉非是何等聪明,看看床具上熟睡的陆成绮,又望了望做其旁边的叶良辰,包括地面碎瓶杂物等,当即明白了个大概。 “叶兄。”老护法一改往日的风流倜傥,语气透露出少有的严肃和认真,“明某特地告知叶兄,墨商阳那边前两日开始动手寻找蓝色虎符。” 蓝色虎符?!蓝色虎符,紫色虎符,白色虎符,黑色虎符,九色虎符合为一体,传国玉玺重新出世,就会引来各大门派的争斗不休,终将一片荒芜。 “叶兄既然知道九色虎符的秘密,何不一起加入寻找虎符的游戏中?凭借那丫头身份,做这些一定是不难吧?” 传国玉玺?当年巴戟天就险些为了这东西险些丧命,其穷尽气力也未曾找寻过半点碎片。 再者陆成绮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如何?这个身份之于这个时代,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是谁都想要的争夺不休。 “那又如何,他寻不寻虎符又与我何干?” 老丞相说话语气很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少女身旁。 来人左手拍右手,神色十分无奈,语气却很紧急,“叶良辰,你做了一辈子的老丞相没想到糊涂至此。实话说,你曾经答应墨商阳再为其办两件事,这第一件事已经来了想逃也逃不开。” 老丞相回忆思索了一番,转身盯住明觉非的眸子,道:“的确不假,但这件事违背了我的原则!” “哎呀,什么原则不原则的,你当年向墨商阳允诺不再管前朝之事。可仔细想想,现在是什么光景,哪里能和前朝比……” 前朝,玉玺…… 少女半梦半醒间听到两个词,刹那小脑瓜里冒出无数个想法。而每个想法皆化为一张人脸,又瞬间寂灭;他们的口唇张张合合,吐出得声音交织一起,格外嘈杂。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躯干四肢由千万张大网裹起,密不透风,牵扯不断。 “夫……夫婿,求求你……求求你别走!” 无助,凄凉。 叶良辰触碰少女小脸儿的手拿了回,惊喜万分。 谁料下一刻,情景天翻地覆。 第58章 劫难 陆成绮一忽儿床上坐起,嘴角红紫色充盈,吐出得话儿像抹了蜜一样甜,前前后后的三句溢美之词更是把老丞相哄到天上。 旁观一切的明觉非撇了撇嘴,借机一句话一句话地搭,也不歇息。 之后,明觉非把老丞相约到外屋,开始了续局之谈。 “叶兄,你对她的心意我也理解。你还是听兄弟一句劝,带圣女走吧,走得离开中原,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隐姓埋名的幸福生活。” 偏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叶良辰向里偏了一眼,又回过头道:“你没看她一切都好起来了么?既如此,我俩在这里也可以幸福的生活,过安稳的日子。” “你可要想清楚了,留在这儿,寻找九色虎符和传国玉玺的事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根本没有迂回的可能!” “呵呵,你是说留有余地?我叶良辰做丞相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直言进谏,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余地!”老丞相盯住明觉非的眸子,两人暗暗较劲了一会儿。 老护法无可奈何,默默仰望天空,轻叹了一口气,“叶兄你要怎样就怎样吧,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告辞了。” “不送。” “当然,前提是你叶良辰有能力保护她的安全。”刚要迈过门槛的身躯顿了顿,偏转过头,“如果我是你,谁都破坏不了我的冷静,我的沉着。” 冷静,沉着。 事关于她的事情还叫他怎么冷静怎么沉着?! 国君派自己将她暗中守护,抚养成人。事实呢,自己做这一切的同时,却不顾君臣不顾年龄艳羡上了她…… “爷爷,您怎么哭了,要不孙女带着您去屿村口转转,放松下心情?”陆成绮不知何时站立于叶良辰身后。 屿村口?想起这事他就生气:之于她的焚心丹,他开始时让她照常服用,后逐步减量,接着用大小差不多的醉红豆代替。经精心调理,小丫头的发作药瘾次数渐渐也减少,眼看就要不再依赖了。 问题就在于她是怎么找到山坡出入口,又如何下得山,偏偏还被骗得再次嗜食? 难道,是有人把他们的藏身之所又禀报给了墨商阳;或者,一开始,那人的目的就十分明切,悄悄跟踪他们;再不济,附近居民得了玉磬谷许多好处,才甘愿冒险?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若是闲了,打柴烧水做饭,洗衣叠被刷碗。” 听到这话,少女不理解了,抱住老丞相的大腿撒起娇来:“爷爷,您不是说过,阿绮只要负责白白嫩嫩的,美美丽丽的就行。其余的事情,您不是说我能随心所欲么?” 陆成绮沾染嘴角的红紫色晃晃刺痛了叶良辰的眼睛,一向易于掌控的小丫头,怎么就脱离了他的手心呢。 “我有说过么?”老丞相无限放大了脸有些难看,“白白嫩嫩,你能一直白白嫩嫩么;美美丽丽,你能永远年轻活泼么。不要以为你是玉磬谷的圣女,我就怕你什么不敢使唤你,打柴烧水做饭,洗衣叠被刷碗才是你应该干的事。” 须臾,又补充道:“不做好这些,别跟我提什么屿村口。” “叶良辰,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够将我的心狠狠蹂躏,随意践踏?”小丫头猛地松开手,眸中涌动的泪儿如绵绵不绝的江水流淌个不停。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爷爷,就给我好好回屋呆着去,没有我的准许不准出来,更不准去屿村口!” 自那之后,她见了他也当作没看到一样,从不主动与其说一句话;更不会抱着他的大腿撒娇,亦不会因为迎合而生气时故作开心。看似难的打柴烧水,洗衣叠被,做饭刷碗……真正做起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嘛。时间长了,不就越来越熟练了么? 孟春时节,草色遥看近却无。雨丝从天空降下,如绣花针,似细丝,斜织成网。 “陆成绮,你说说这事怎么回事儿?嗯?”叶良辰怒气冲冲,把一柄印有签章的竹片用力甩在桌案,划过嚓嚓声响。 “嗯,爷爷,这一个破竹片划伤手又不影响您的形象,再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么?” 床具上的少女仍旧自顾自摆弄着自己的腰带,压根不抬头看一眼。 “哼,再给我弄这些幺蛾子,信不信下次我不叫你进这个家门?” 老丞相今日往常一样去屿村口买些家什,走到半路,一袭人陡然围攻住他,然后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当事人叶良辰带着疑惑要去找带头大哥理论一番。 带头大哥左嘴角上扬,双手抱胸全然一副居高临下姿态。 直到—— “你们两个,把陆成绮的抵押信给他,也好让这老头明白明白。” 带头大哥说完,三五根长竹片扔到地上,赤色朱砂写成的大篆仿佛脱离竹篾漂浮出来: 陆成绮因有一祖君,叶氏名讳良辰,年五十三岁。请中说合,愿抵押于李氏姐弟为仆,以换得一月美人丸一瓶。 三面言明:共抵押美人丸二十四瓶,同其笔下交清。若后生端,中人以面承管,不与李氏姐弟相干。 恐后无凭,永无返回。立卖字存照。 立卖字人:陆成绮 中保人:阿七、阿六 带笔人:李大 这…… 阿绮…… “老头,说明白点你就是让人家卖给我们了,我们负责给她货物,你是不能回去的,明不明白?” “……” 霎时,老丞相咬着牙:“陆成绮,你为了口美人丸胆敢把我卖了,真是头喂不熟的狼!”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不说话,反而手里把玩着一个装有美人丸的空瓶子悠哉悠哉。 是了,不知何时原本就不多的家什一天比一天减少,陆成绮的腰包是越来越鼓,美人丸的空瓶子是越来越多,老丞相叶良辰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而如今,家里也只剩下了三样家什:吃饭用的方桌,就寝用的铺被,以及照明的破旧油灯。 第59章 野草 一个人的夜,往往是孤独又漫长。 每次出去,叶良辰都要趁着玉盘未落时披衣起身;屡屡回家,他总是挑着月色不太明时推门而入。 起初,一切都不大习惯;慢慢地,很庆幸能躲在不透光的世界里,恍然如梦,不用直直面向对方。 光阴荏苒,悄然入夏。 “这老头儿真扫兴!”一声音说道。 “就是,陆小姐,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莫非是你什么亲戚朋友?” “陆小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亲戚朋友,臭乡巴佬。” 几句不入耳的话恰时钻入老丞相耳中,那人摇摇头,推门向旁进了去。 有道是:沽酒珍馐得知味,青云雨落花红旁,灼灼耀眼,迷蒙星光,同销万古愁。 “小二,两壶杜康酒!” 啪,叶良辰将手中环币在桌上一字排开,摆放整齐。 “好嘞,您稍等!”店小二甩了甩搭在肩上的毛巾,眉笑颜开,爽快应答。 常客回回都有,但是带有怪癖的常客就显之又少了,而这些为数不多的怪癖常客中,次次来喝两壶杜康酒,还不加任何下酒菜的更属凤毛麟角。 这个人,就是其中一位。 杜康名酒为酒之鼻祖杜康所造,相传夏禹王朝,身居庖正一职,却受看管粮库的黄浪所害,因霉粮腐烂一事险些斩首。千钧一发之际,经仪狄劝阻逐乡归里。后特意装了几大包霉粮,回到了祖辈居住的陕西白水康家卫村。 杜康自回到家中,闭户不出,想着自己尽职不细,造成霉粮,心内疚惭,寝食不安。他舀来霉粮,放在身边,反复探究霉粮香味的来由,思考着挽救损失的办法。 惹得隔壁李大伯几次探头探脑,问神水自哪来,杜康本人表示并不知晓。 终,大地凝寒,冰封雪飘之际。杜康找到一股未结冰的泉水,将霉粮倒进去试验,神水研制成功。 晚年,遂回到家乡,终年造酒。酒的质量也越来越好,从此名扬天下知。 因为这酒酒味太过浓香,所以店主人家好心劝诫客人不可多饮,甚至特意定下不能超过一壶的规矩。 偏偏,叶良辰不听劝告,一定要喝上两壶才行。喝完后,他头不昏眼不花,没有明显醉酒征象,以为奇人也。 “好酒来了。”顶楼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子音。 “有陆姑娘作伴,就属喝酒不寂寞,来来,姑娘也不要去别处啦,陪哥几个再喝一杯。”后一个是豪爽的男人声。 叽叽喳喳,莺歌燕语。 老丞相有些受不了,便把店小二拉过来,问起顶楼之事。 “唉,客官,你是不知道。这二楼啊是我们的雅间,有漂亮的酒娘陪酒,如此热闹的场景比比皆是。”店小二一边献殷勤一边用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暗示叶良辰。 曾几何时,他来这家酒馆喝纯酒,不过是想要发泄发泄情绪,以便解除心中千古忧愁。 毕竟—— 热闹的酒馆也比空荡荡的家要好上许多。 等等,两次对话,那些人唤那个酒娘“陆小姐”,“陆姑娘”。可世间之大,姓陆的人多了去了,未必那个酒娘…… 于是,又问:“小二,你们这位陆姓酒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客人您真有眼光,这陆姓酒娘啊,是一个月前新来的,长的花容月貌,姿色无双。” 店小二恭维推崇的话,委实没多大意思。 等等,一个月前新来的! 老丞相不愧是老丞相,很快就抓住了关键点。 二楼摆弄风格与一楼迥然不同,你瞧它,沿着墙壁搭建的拱形圆洞门高低有致,垂落的半边布幔也是遮盖住酒客与酒娘们嬉闹的影子。 “来,客官,这边请,这边请。”很明显,店小二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直直引领叶良辰到了一间“绮罗香”。 “请稍等,我马上唤她过来。” 酒案摆放于正中央,旁边摆有四块圆形蒲团可供人坐卧。小几上画有的莲花瓣,竟有些熟悉之感。 “客官,酒来了!绮娘知道您爱喝杜康酒,所以呀,也就没敢给您换别的。” 艳粉色的诃子轻轻包裹着微微隆起的酥胸,明黄色的下裳由绿色腰封衔接,香肩全露,面纱遮脸。整身打扮有说不出的妩媚。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动作……包括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和长期服用焚心丹而导致双腿发颤,他一眼就瞧了出来。 陆成绮,我叶良辰爱你,宠你,怜你,惜你护你,养你,教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愤恨之意,自厌之情夹杂着愤怒时刻预备爆发! 天不老,情难绝。 一个春天,仅仅一个春天,她就失了可爱,夺了天真,变成了这般模样。他不信,他偏偏不信! 半晌—— “阿绮,我知道是你……我们……回家好不好,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做错什么,你说……你说了,我一定改……” 老丞相半蜷缩于蒲团,双手匍匐于地,面上呈现一抹悲凉,声音软糯。 呵,这还是那个能说会道的叶良辰么;那个事事都想要控制她的他,哪儿去了;叶良辰,你现在知不知道你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多么可悲,多么不堪? “我生活得很好,不用你担心。”少女冷冷地。 “什么叫不用担心!”啪得一声,叶良辰站起来猛地敲了下桌子,双目垂挂清泪,“好,你本事大了,翅膀硬了,一脚就可以踢开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然后去攀高枝儿,想着麻雀变凤凰。 “你看看你如今,袒胸露背,笑露口齿,说话一点都不像你,成天酒气逼人,俗不可耐,这是什么坏毛病……” 简单的几句话,许是说得太急,竟皆连两口岔了气儿。 “我再清清楚楚的说一点,在这里我不是什么陆成绮,更不是什么圣女,也不是谁谁的孙女……我唯一的身份是酒馆酒娘,你可以唤我为绮娘。” 欸—— 野草一样的生长就野草一样的生长吧。同样,是比在空荡荡的家中看着那屈指可数的家什要好。在这里,可以悄悄作活;能够尽可能摆脱墨商阳的逼迫;甚至……很大程度上减轻爷爷的负担。 第60章 绮娘 绮娘,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称呼? 她怎么能…… 她怎么敢…… 老丞相觉得有必要把话给小丫头说得清楚明白。否则,她误入歧途,自己实在有悔。 “阿绮,以前……以前不是故意冷落你,而是……” 叶良辰说话说到一半,舌头缩回。 “而是什么?”少女手中酒壶倾斜,徐徐清液填满了两只杯子,“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可没有多大的耐心。” 顷刻—— 老丞相的头慢慢从怀里抬了起来,对上眼前人的眼睛。 “如果我告诉你原因,那你会不会跟我回去。” 陆成绮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喝着手中的酒,没有说话。 “不是有意要冷落你,因为玉磬谷的势力爪牙太过可怕,为了你当前的生命安全,我不得不那么做。对不起。” “没有什么是需要说对不起的。我现在生活的很好,不会成为你的拖累,你大可以放心。” 见小丫头依旧平平淡淡地回答,老丞相一把握住小丫头肩膀,来回摇晃,“做了酒娘,离风尘女子就差不多了。你……可要想清楚了。” “那又如何?”陆成绮趴着窗子看了看院中的日晷,语气偏转,“你这样,慢吞吞的,还叫我们怎么做生意。喝不了的话,就不要喝了。” 滴滴啦啦—— 他眼睁睁瞧着一壶半的杜康酒于她手中倾倒于地面,酒水油污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好了,我还有别的客人。来人,送客。” 语调,声音,身体姿态……她的种种与下处暗娼格外形似,叫他怎么安心? 人,最可悲的是:你为这件事做好一切准备,并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时,却发现那个人已经投往他人或他物的怀抱。 无力挽回。 “客官,您这边请,这边请。”侍从婢子们很及时地赶来,双手呈现出一个请的姿势。 “客官,我们这绮娘啊,脾气古怪,每次都得挑着特定的时间去,要不你明日再来?” 叽叽喳喳的议论贴入陆成绮的耳朵,她略微低吟,然后摇摇头,派人说今日不再见客。 约莫一刻钟,门外咚咚咚一阵响,同时传出几个脚步声。 “哼,不见客?我们费尽一个月,才把你这绮娘的名声打造起来,凭什么你说不见客就不见客,嗯?”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脚将房门踢开,同时抓住了小丫头的头发。 “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见到……见到叶良辰后,你们就付我钱,放我走。” 陆成绮明显甘拜下风。 “当时是当时。你别忘了,我们用了一个月,费尽心思的让你向上爬,营造你的名声。” “那……你们想怎么样……我可是玉磬谷的圣女……”用身份压一压,那些人会不会做出改变呢? “哈哈哈哈,玉磬谷圣女,还真是新鲜。” “爷爷……疼……” 昏暗的巷道里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气味,垃圾堆前的几只野狗时不时摆摆尾巴,四只小爪子来回踢腾,似乎寻找什么好吃的东西。 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远远不如野狗。它们虽是人遗弃了的,但好歹三五个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小团体。至于吃喝方面的问题,只要有一只野狗找到吃的,整个团队都饿不着;窝棚再简陋也不怕,狗与狗之间互相依偎便足矣。 如今的自己呢? 药瘾复发的那一刻本就无法摆脱无法控制,只道什么都不顾,拼命逃脱爷爷的阻拦,攒下些许小药瓶。 之后,心中被懊悔,愤恨,委屈,不甘,愤怒,自责等情绪包围,自我否定,自我贬低根本不知该如何停止。 药瘾与自责交替,成了一天的主色调。 最大的问题是,叶良辰爷爷还一直对她这么好。 “不行,我一定要……” 彻底打败一个人的方法无非是让其愧疚,让其远离,让其懂得恨的滋味,然后听你指挥。 恨,是她陆成绮没有办法的办法。 明明,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把锅碗瓢盆都打碎,弄得整个厨房一团糟;明明,我知道你不让我下坡去的良苦用心,仍旧按捺不住性子去屿村口带回来“美人丸”; 明明,你借酒消愁为了换一幅开心的样子对我,而我偏要降低身份在你常来的酒馆里做酒娘; 明明,我明白你恨君臣身份,硬是时不时端出玉磬谷圣女的架子来压你…… 可这些不够,依旧远远不够。 于是—— 悄悄从家中跑出,多方面打听到叶良辰近段时日都在干什么,常在哪个酒馆喝酒吃饭,甚至偷偷记下那人一天的路程。 皇天不负有心人,酒馆招聘酒娘的告示立刻吸引了她。 酒娘,即帮人卖酒的女子。与别的路子区别在于,主要为男人的酒桌上增添一抹声色。 少顷,陆成绮才发现叶良辰此刻并不在身边。也是,她这样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一定是伤透了心,很难过吧? “……” 大哭一场后,陆成绮咬着牙剥开了沾满血的左下摆,一块烂肉愣是横在眼前,那皮开的地方少说也得长达三寸,血肉横飞,鲜血淋漓,道道瘢痕上有着早已观望不清的针孔。 “你既然来了,就得听我的指挥!” 油腻的中年男为酒馆的龟公,气势汹汹,脸色说变就变,经常面上冰火两重天。 “你以为你是谁,签个合约就算作数。告诉你,在我们这儿,大东家才是王法。”跟来的小厮把写有合约的竹简掏出,先是踩踏一番,最后直接拿火烧了。 算是了然作数。 “你们几个,给我打!” 如她对叶良辰的态度,不外惨上十倍,甚至放大了千百倍。 “……” 少女端起残镜,开始呐喊。 所有的力量从身躯各部位抽离,蕴于口唇,宛如埋藏于土中的小嫩芽,等待破茧而出。 无奈—— 不是春雷一声响,而是闷沉哑炮失罗音。 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给我这样的报应? 哭诉许久,抛却乌鸦喊叫,天不鸣地不喝。 陆成绮,你难道除了哭泣,除了撒娇,就真的一无是处,就要如此认运么!继续如此,日后你的下场比野狗还会卑贱,老狼都不会看你一眼。 第61章 弦断 午后很暖,屿村口村口处埋有的小河晒得滚烫,正适合沐浴。少女手捧水花儿,一点点打过身子。一则清除伤口污泥,再者身体恢复本来的清爽。 那先前的裙罗已是不成样子,陆成绮只得从中扯了个布条在伤口处围围绕绕,简单缠了几圈。 爷爷离开了,青临不知躲藏在哪个角落里了,藕荷于旮旯里过得定是开心,天下之大,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从今往后,野草一样的丫头将不复存在,玉磬谷圣女的身份亦是全然崩塌。 永远孤独如此,寂寞如此。 回忆着熟悉的路,勉强上坡走近了家门。 老屋断壁残垣,推开木门是吱呀吱呀响。院落中荒草丛生,足有半尺多高。西边屋子的吊梁重重砸在一旁的铺被上,吃饭的方桌凛然倒塌,木板裂缝与吊梁乱在一起,分也分不开。角落边织满了蜘蛛网,各种小虫子乱爬乱飞着。 真是…… 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可,扫地不会扫,衣服不会洗,饭也不会做,字也认不得,话也不会说,武功全失的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陆成绮捂住胸口,忽感一阵天旋地转,愣是一口血呕出,之后眼前一黑,便再也无力抬头。 恐是,老天爷一点都不垂怜。以至于从未改变,从未悔过,就要与世间阴阳相隔。 一生碌碌,愤恨太多。 “护法,里面,里面还有人。” 明觉非朝里面瞧了一番,虽然家当不在,但房屋整体的所装所饰确是与老朋友一贯风格极其相似。 不过,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啧啧啧……麻烦事儿又得交给我,那老家伙一点都不敢担当,真是没出息。”来人扇子一打,眼睛眯起像只狐狸,“你们几个,把她给我绑了,然后带走!” “护法,这小子看上去……您抓一个死人做甚?”一个小厮走上前,恭恭敬敬。 “死人,那你告诉我,谷主是不是传令说圣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该小厮点头。 “如是,圣女即是谷主的女儿,是将来的继承人。生得是粉妆玉琢,乍然为窈窕细无双。而眼前之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眼瞎了么?” “小人不敢。护法,只是小人想不通,谷主为何要将圣女……” 明觉非手中的扇子倏地张开,带来的风响乃吓得小厮丢了三魂散了七魄,仍大嚷道:“放肆,谷主大人的心思你一个狗奴才也敢来猜!” 没容该小厮反驳,他便哐当一脚踹中他的腹部,给人来了个人仰马翻。 “你们几个,把她给我绑了,带走!” 一向风流倜傥的老护法明觉非顺然狠厉刻薄,性情大变,手下的弟兄们不禁怀疑房屋周围有鬼怪作祟,附领头人身。因而不敢辩驳,以风驰电掣之势捆了陆成绮,放入车厢,其间快马加鞭,无一人言语。 一个不值钱的丫头本身没有价值,当一切都与玉玺存在的关系利害密不可分了呢? “护法找回了圣女,丞相寻到蓝色虎符的所在处,此乃大功一件,双喜临门。”墨商阳穿戴考究以往从前,华贵雍容。却细细观察则不难发现,男人眼角处添了三条鱼尾纹,声音更加沉稳了些许。 “多亏谷主英明武断,叶某才可以尽快迎回蓝色虎符。”侍立在侧的叶良辰双手叠加哦,拱于胸前行礼。他的面庞全然呈现从容之姿,较之以往,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恭喜谷主再创佳绩,贺喜谷主再铸辉煌。假以时日,谷主定能一统天下。”明觉非故意瞥了叶良辰一眼,接着回话,“属下打听到有一种方法,全然可以加快护符出现,玉玺降世。” 这么一说,玉磬谷谷主自然来了兴趣,却又不能表现太过张扬。因此撤掉文武百官,侍从婢子,以下朝的名义暗示老丞相隔壁偏殿等候。 总的说,叶良辰那个老家伙中规中矩,一点不知道变通,适合做沉稳固定之事;与其年龄相若的老护法机敏灵巧,常有各种花样儿哄自己或姬妾们开心。 不晓得,他这次又要献出什么好玩儿的计谋。 “谷主,属下来得稍微晚了,还请谷主恕罪。” 墨商阳思衬之际,迅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完全撞开了殿门。 “委实无妨。护法,请坐。” “谢谷主。”等待那明觉非气喘匀后,他才自袖中掏出一枝新鲜竹木,递给面前人,“谷主要一统天下,非有玉玺相助不行,而玉玺的存在,则需要九色虎符扭转乾坤。” 见墨商阳点头,老护法才敢观神情接道:“您周身吉祥气环绕,可保千秋大业不衰;圣女虽好,终是女流之辈,恐不能继承大统。逆天改命,除非生辰八字推断四柱时年,想方设法与虎符五行沾染练习,待流年大运之时,寻找剩余虎符就容易的多。” “嗯,方法固然不错。想必丞相一定还有第二种解法吧?”玉磬谷谷主皮笑肉不笑。 “有。”老丞相自怀中掏出朱砂笔,可谓那笔酣墨饱,鸾翔凤翥,不一会儿四个大字在白色绢帛上勾勒完成。 “碧血丹心?”第二种解法,完全把玉磬谷谷主迷惑了。 “谷主,传国玉玺又称龙纹玉玺,虽掌握天下气数,但在此之前,若没有人以自身气数交换,玉玺怎又会有了这般功能。” 如许,先人所云气数换气数,一命换一命不外亦是此番。 “谷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若没有阴阳守恒,万物自然不可生化。”下一刻,明觉非语气格外谨慎,甚至行为都万分小心,“碧血为纯洁之血,丹心则要一颗透明炽热的心……将其挖出研碎,按特定方法吸收常人污秽,迫使玉玺气数大开。” 什么人才甘愿捧出一颗心,一腔血为你所用呢?除却…… 抛开这些不提,她的身世当属真正的无价之宝。毕竟,养了这么多年,那人不会一点报答都没有。实在不行,助其复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方法不知简单快捷了多少倍。 第62章 引诱 “阿绮。” 那声音那身影凭感觉判断是一个男人。 怎么,天底下还有人关心苟延残喘的她么?真是可笑! “阿绮,是爹爹没有保护好你,一切都是爹爹的错。你原谅爹爹好不好?”这语调,听上来竟有几分悲悯。 “我的女儿及笄之年,可怜我这个做父亲的竟没有送过女儿一件实用的礼物,欸——” 那圣女低下头观察周围,才发现身上绑有五道绳索,四肢躯干皆为受挫,怕是移动也不能移动半分。再说连接绳索的柱子因着矮小短粗,所以整个人被迫采取跪着的姿势。殊不知,双腿已经压得麻胀。 爹爹,爹爹是高高在上的玉磬谷谷主,从来有万千婢子侍从服侍,姬妾美者谓之数百,何时会想到这样一个女儿? 不行,必须要做出反抗!即使不管自己,也要顾虑叶良辰爷爷的恩情。 于是乎,陆成绮悄悄把头偏向一边,不再直面玉磬谷谷主。 “阿绮!”男人急了,“这是为父亲自为你挑选的鸟纹胭脂色花锦裙,上有相思灯笼结作为装饰,一切都是按照你的身材定做的,款式新颖,布料宽松,瞧瞧喜不喜欢?” 少女不为所动。 “鱼纹镂空玉珩,朱砂染色,上系单色流苏。本是用在器物上的纹样,为父怜惜,特意命人给你改为璎珞。” 墨商阳如变戏法儿一般,自身后四方包袱中取出一件又一件惊天尤人之物,而且仍在源源不断地介绍着,“石榴色口脂,上等青黛,胭脂花饼……” 不恼不急,不悲不喜,甘愿谈论四十四套衣什首饰而不做活,实在不像他原有的作风。 这些啰哩啰嗦的废话,听起来真是……别具一格,难道就是显出你高尚的父爱? 陆成绮将头扭回来正对墨商阳,根本不及刹那,再次偏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她承认,方才尝试拒绝时,心里很难受;这第二次,心就坦然了些。 “陆成绮!”墨商阳眸中火色涌动,一只手揪住少女的耳朵,另一只手牵拉少女的衣领,大声咒骂,“此乃绝世珍宝,放观天下都搜罗不到一两件!” 哐当—— 木门重重一声响,空气微粒将颤动传播到房间的每一处。 “谷主,又是谁惹您生气了,奴家这就去教训他。”柳婀荷一边顺着墨商阳后背,一边拿起茶水递到跟前。 “还不是……” 待玉磬谷谷主喘好气,才发现侍立在侧的女人正是柳婀荷。今儿穿戴倒是没有太张扬,而是着了一身一等婢子的衣裳。 “……”他静默了一会儿,顺手将喝尽茶的杯子甩在一边,无其他动作,也无字词声音。 “谷主……”女人像小孩一样,紧紧抓住墨商阳的衣袂,摇啊摇。 偏偏,他似不解风情,冷不丁来一句,“派给你的任务怎么样了?” “谷主大人,蓝色虎符之事我打发那个草包窝囊废去调查了,他跟我说,三日之内必出结果。” “哦,三日之内?还真是快啊。本谷主寻了这么多年,以至于从未听说此等光景,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奖赏奖赏。” 墨商阳一怔,不着痕迹的将袖子拉了回来。 以前,她和他在一块儿,除了金钱富足之外,生活的并不幸福,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爱的基础。如今,她什么也都可以不在乎,愿意把心埋葬在富庶之中,一生一世也不要分开。 但,为何每次与墨商阳亲密,他都呈现出那种爱搭不理的样子呢? 陆成绮,你叫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你们几个,拿这问问她是不是她的八字,若不是,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弄出来。”女人说罢,将刚写好的竹片递给眼前婢子。 啪—— 那领头婢子许是没拿住,竹片立马自手中滑落,未干的字迹晕染成了一片。 “要不,您再写份?”婢子口齿清晰又率先开口,柳婀荷顿时噎住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 “你怎么这样慌慌张张的,啊,我还怎么放心让你以及你们帮我干事?” 领头婢子闻言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就是再写一份么,又费不了您多大的力气。不然的话,等谷主大人或丑姑姑发现可就糟了!” 好,我忍。 不到一刻钟,柳婀荷便再次写一份,之后凑近嘴巴用力吹,迫使墨迹尽量干燥。 “孬,这次小心些,可别……”女人话还没说完,就瞥见竹片踩在了婢子们脚下,来回碾转。 “你,你们……” “你什么你,同样是奴役服从人家的,做一等婢子就嚣张成这样,要是入了谷主的后宫,那还不得上天?” 那几个婢子呸了一声,扭头就走。 这……闹得哪样和哪样?哼,我就不信,跟你们再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结果换套衣服就不认得了。 既然靠人靠不住,那就只有靠自己了! 二话不说,电光火石,柳婀荷气势汹汹,一脚就踢开关押陆成绮房间的大门。 “小丫头,来,告诉我,你的生辰是不是九月十八?” 天哪,方才墨商阳才走,怎么这会儿功夫又来了一个这样霸道的女人? 少女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甚至内有发出任何别的声响,就这样一直沉默。 “要不咱们商量个事儿好了,你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呢,解开捆住你的绳子,让你离开这儿怎么样?”柳婀荷话锋偏转,前前后后的对比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能离开这里,小丫头眼睛亮了一下。 可是,离开这儿的话还能去哪儿呢,不管跑多远,总是能被男人找到,一再抓回来,屡试不爽。 “丫头,你告诉我好了,你看你也是为活着而活者,我也是因活着而活着。单凭这一点,我俩就同病相怜。既然同病相怜,怎能不生怜惜之意?” 女人的话语字字珠玑,词与词之间排列紧密,加之其神态表情,乃是对接地天衣无缝。 生辰八字,指的是出生的年份,月份,天数,通常精确到几时几分。更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包括吉凶祸福,守护星宿,流年大运等等。乐姬姐姐警告过,这些可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否则会招致不幸。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我的生辰日的? 第63章 阮九 阮天虞悄然回到宴会,见得仍然歌舞升平,一醉入梦。 “刚才我们正在谈论你呢,颜老爷称赞你是‘斗南一人’‘腾蛟起凤’,你小子真是有福了,还不快去叩谢颜老爷。” 如厕才回,就让旁边的人提醒了去。况且,在坐诸君均是画师,只为描绘一副丹青,讨个饭碗子吃罢了。 东南方向的颜老爷,名为颜攸宁,其祖父曾担任过宫廷画师。幼时耳濡目染,对待俳优名伶,骚客画师不大排斥,还多多少少爱好这一类的东西。每次寿宴或是佳节,定当邀请画师为其作画,所给待遇更是不用提。 “阮九多谢。”阮九上前一步,施了一礼。 “不必客气,请坐。” 颜攸宁心广体胖,眉目安详,“诸君画功不相上下,绘画神态工力悉敌。众多画作中,老夫发现了一幅年轻肖像,细看之下笔墨着色有所不同,可是你画的?” 绿衣公子昂起头,“是。” “不错,颇有几分年轻时姿态,神似拟人。”颜攸宁呷了口茶,细细端详对面坐着的公子:身着一袭绿沉色云样上衣,因是暗纹,远看只有绿沉一色,铅白色大摆为整个衣装添了几分亮彩。左半脸有一块面具,上雕的荼白竹叶暗纹栩栩如生,鸦青勾勒染色描线打底锁边,衬托神秘高贵。 “阁下手艺出彩,不如留在我府中做事,一生保衣食无忧。如何?”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神色各异,表情纷呈。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愤恨者有之,轻蔑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一时之间,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门庭若市。 绿衣公子仿若没有听见,径直扶住拐杖站起了身,“老爷画钱已付,在下告辞。” 孤僻,不善人意,固执,故作清高……同行画师们提到阮天虞,自然而然会想起种种代名词。 再者,一个跛子竟是受到邀请,简直失了大户人家的身份;还有戴着半边面具见到颜攸宁颜老爷也不摘下,是在威胁大家伙儿么?哼,颜攸宁颜伯伯要你做客卿也得问问我彩漆雕同不同意! 风风火火,门吱呀一声响,滑进了一袭青衣。虽斜着身子未露出脸,但镜旁的女子一门心思飞转着帕子,头摇摇摆摆,尽显娇懒之态。 “小姐,奴婢算着日子,今儿恐是有大事发生。”丫鬟月儿收敛了先前玩闹,语气里多了些严肃认真。 “大事?不就是来来回回几件事嘛:社祭、腊祭;六博、投壶、斗鸡、走犬、讴歌;剑道、角抵、蹴鞠、举鼎。”小姐颜媱红拿了块西瓜往嘴里送,丝毫不去琢磨月儿话中意思。 “不是啊,小姐。您还记得一年前的今日在颜府大堂亲口答应过老爷夫人什么么?”丫鬟投过门缝向外瞥了一眼,随后再次关紧了门。 “一年前,颜府大堂,我不记得了。”颜媱红拍拍手,一双眼睛充满疑惑,“有这回事么?” “当然啦!我的小姐。您平日记性差也就罢了,可事关终身大事还能安详度日,您的心真是大。” 颜媱红咳嗽了几声掩盖尴尬,“你接着说。” “好的,那月儿就长话短说了,这次小姐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忘了。您若是忘了,奴婢就又该服侍漆雕公子了。” 她的话语中,多多少少有几分不情愿。 “好,本小姐争取一定记住,不会再让你‘受苦’了。”颜府小姐拍拍月儿肩膀,以示安慰。 得到女子的保证后,月儿顿了顿嘴唇,握紧裙角的双手俨然松开。道:“一年前,老爷寿宴。邀请一众优伶画师为其助兴。是时,夫人捧出一堆画,让小姐看哪张描绘的最好。小姐当时排斥抗拒,终拗不过,经粗略翻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没一个是好的。 “后来,老爷大怒。命您在一年之内自个儿选出个钟情的郎君。如若不然,自会亲自为您挑选一位,还说届时小姐您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天哪!一年前她怎么一不留神就允诺了那些话?如今养尊处优,真是把自己推向火坑里跳。 颜媱红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如果……爹娘找我,你就说我不在。” 遇到这等事情,只能先往彩漆雕哥哥那里躲一躲了。 好比从前,她不知道爹爹和娘让自己观赏那些画听那些曲儿的用意,敢情从画师俳伶里面捉个郎君回来……这哪儿是哪儿啊。纵使爹爹你再喜欢画师再喜欢俳伶,也不能让您的女儿随意从里拉个人入赘吧? “抱歉抱歉,别介意啊。待会儿我让爹爹赔你件好的!” 唰唰唰,少女匆匆外跑,如一阵风。 阮九捧着污泥弄脏的下摆叹了口气。这件衣可是他最爱的衣物之一,还是二奶奶女姮带着他前往锦绣坊定做的,遮住缺陷毫无问题。。 想着,腋窝夹持住的手杖变得无力松软,就像他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住一般。 闹心! “颜攸宁,你结交善缘,广布钱财。但此乃天意,阮九理应多叨扰几日。” 却说颜府千金颜媱红,一个劲儿的猛跑倒也暂时不关心撞着的是何人,反正表哥彩漆雕的居所就在不远处,少时二人两小无猜,竹马绕青梅已经多年,对其往返掌握的早已轻车熟路。 嗯……转过花园,绕过东桥,再然后…… “阿红,说了多少次女儿家就应该有女儿家的规范,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颜攸宁拂袖甩臂。 “爹……” 正准备向前冲过少女猛然没刹住车,一把撞倒在娘亲杏柔疏的怀里,嗫嚅道:“娘,您说说女儿哪里慌张了?难道非要端着臂,见到谁都要停止问好,步子不急不缓,说话声音柔和才成体统么。” “你这孩子,怎得反抗?别以为平日你娘宠着你老夫就不敢打你!”颜老爷厉声呵斥,“女儿家,琴棋书画样样不会,歌舞绣花一样不精,将来怎么能安心做人家的良人?” “娘亲,你看看爹,你看看爹!”挨训的女子自然不服,开始大喊大嚷。哼,要不是一年前自己嘴欠,哪里会搅了无忧无虑的舒心日子。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歌舞绣花……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参与。未来,有几亩小田,养几只小鸡小鸭,然后拿着剩下的物什盘缠去集市上换些柴米油盐,那小日子悠哉悠哉有多么美好。 第64章 云笺 已是阴月,薰风轻摇,竟把一缕缕沁人心脾的香味送过来了。抬头瞻望,东桥两旁的古树缀满了黄白色小点点,垂在外面的槐蕊微皱而卷曲,包裹于中间的嫩绿则一个劲儿地缩着。 “阿红,刚才给你说得你到底有没有注意听?”颜老爷一个跨步,身挡在颜媱红前,厉声呵斥。 凝望槐花儿的少女心思分神,自然而然反问,“啊,什么?” “夫人,你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女儿!哼!”这次,颜老爷颜攸宁真的甩手而走。 “老爷……”杏柔疏尽力唤着夫君的名字,却也是无用。她出身低贱,人微言轻,并帮不上什么大忙。 可颜媱红似乎并不懂母亲的心思,仍大声嚷嚷:“娘亲,女儿还小,不急着嫁嘛,还有挑选郎君一事我要自己做主!” “你这丫头,自古成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哪里由得自己作主?” 杏柔疏一说,颜媱红当即红了脸子,却仍然反驳,“那私奔的算不算?听乳母说,娘亲本为北里女子,后来还不是爹爹相中……说到底娘亲也算跟着爹爹私奔出来。” 坏了,娘亲面色缘缘正赤,又化而苍白隐隐,是出了事的节奏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匆匆忙忙,气喘吁吁,待跑得停歇,发现周边一草一木似乎才见过。 “唉,我怎么又碰到你这个人了,干站在这里不走,真是奇怪!”此人大白天还带着半边面具,颜色搭配和底纹选择一点都不讲究。最关键她绕了他一圈后,压根没有瞧见连接面具的绳索。 颜家小姐按捺不住性子,直接凑近了身:“这位公子,小女子问你的话为什么不答?” 嗯,还别说。这个人身旁绕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很好闻。 “这位姑娘,请自重。” 阮天虞站起身,端坐在小亭内另一条长椅,重新展开了手中的绢帛,将毛笔轻点,瞧着色彩顺着软锋喷绘直上。 “你画得生动活泼,又是这般讨人喜欢,可不可以送我一幅?” “否。”一个字,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唉,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啊,只要你将这副图画送与我,你将来就可能不愁吃不愁穿。或者,你直接出价,我付你双倍价钱行了吧?” 双倍价钱,多么一个光鲜耀眼的词语啊,还没有多少人能逃过它的吸引力法则。 颜媱红等了半天,愣是没有得到绿衣公子的下一句回答,更是没有等到他的任何一个动作。 她是颜攸宁唯一的女儿,所以更是由着性子来。平日爱好一只风筝,往往不到第三日就会有人押着车子大运,譬如木鸢,竹鸢,纸鹞……种类繁多;但凡提到风筝的书籍,包括《墨子·鲁问篇》,《渚宫旧事》,《吕氏春秋·爱类》等等。但自那以后,颜媱红就再没有玩过风筝了。 眼前绿衣人,好像不大喜欢自己靠近。 “好了好了,既然是你的珍爱之物,大不了我不要这副就是了。不如你直接给本小姐描一回丹青如何。” 下一刻,阮天虞的回答惊起了颜媱红的眼睛:“谁说这是珍爱之物?” “那你——”女子有些踌躇,放于胸口的左手重新握紧了拳头。 “孬,你说过的,赔我。” 年轻公子指指下摆,好比铅白色大浪波涛汹涌而至,非有一缕油污色借助浪花钻了空子,挤兑而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去,你闹了半天就是为了套衣裳啊。”颜家小姐忍俊不禁,“走,我先带你去见爹爹禀报一声,然后让他大发慈悲,给你一套新衣裳。至于原来的这套,就不要穿了。” “姑娘,请自重。” 经那人一提醒,女儿家脸羞得通红,急急忙放开了人家的衣袂,松开了人家的左手。 颜府院子方方正正,边墙岭脚的杂草杂树却给人一种错觉,使人想不透庭院有多大多宽广。 “爹——”十五六的少女不顾旁人,该怎样大喊就怎样大喊。 颜老爷颜攸宁回答的话语一样利索:“何时学会了琴棋书画,歌舞绣花再来见我!” “不是啦,爹。我是……不小心碰到人了,弄脏了他的衣服,请您再给人家做一套赔给人家……”越说到后面,颜媱红的声音就越小。 “真是没用,这种事还要我来处理。老夫记得,你衣柜里的衣裳多的是,难道就拿不出一套赔给人家?” 自己犯了错,就要自己承担后果嘛。这样的信条,在颜老爷这儿是一个恒古不变的绝对真理。再者,女儿家的闺房之事,应该是夫人代管才好,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好参与? 呃,爹爹似乎把她的意思理解错了。这,这要怎么说嘛,如果说得话,是不是又会整出一大堆问题? 颜媱红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人,可怜那人面上捕捉不到一丝悲喜,也寻不得别的什么东西。 出于无奈,不得不嗫嚅道:“爹,这次不是金兰姐妹,而是……一个……一个男子。” 男子!难不成女儿为了应付差事真把未来女婿带回来了,会不会是大街上随意拉一个?不,女儿品味没那么差;会不会是她的表哥彩漆雕?不行,漆雕与阿红为姑表亲,不能黏在一块;如果不是侍卫奴仆的话,那这男子为何种身份可就真的难猜了。 他思衬一番也没思衬个所以然来。 整衣,戴帽,佩香,备礼,严家大老爷迅速准备充分,笑吟吟地打开了门。 “鄙人小女,有些不懂规矩,还望贤……还望阁下见谅。” 大家主,做生意一点也不会吃亏,忙唤来管家,账房,还有一众小厮,“备车,领着这位阁下去第一绣庄里选上等的布料,裈裤,中衣,寝衣,外袍,蔽膝……春夏长夏秋冬五个季节各一套,全部做全,一件都不能少!” 车轮滚滚,载着阮天虞一路向北横出大门。 “爹,不是你想得那样啦!” 颜攸宁递给自己女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言辞恳切,“阿红,姑爷是个老实人,你跟着他呀只有享福的份,心里偷偷乐吧。” 什么跟什么嘛,明明就是不小心撞到人弄脏了人家衣服,然后答应了索赔一件的简单事,硬是让做爹爹的从里面抠出别的字眼。 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嘛! 第65章 无书 “小姐。”丫鬟月儿一连唤了颜媱红几声,甚则双手合掌于其面前拍了几下,那人也未发觉。 风起,不经意吹落了披在肩头的半透明衫子,而藏于内的胭脂色轻裙瑶瑶摆弄,似捉急了一般忍不住透出头来。颜媱红轻掠耳旁的鬓发,佩于小臂的玉瑗叮铃铃作响。 小姐自老爷那里回来已逾两三日,不说话不做事不出游不拜谒,歌舞升平更是没有看上一眼。这副模样,作为贴身侍女还真的一时接受不了。 莫非,小姐开窍了?! 小丫鬟心中一阵窃喜,准备默默退出了去。 “月儿,你去给本姑娘探探那人是个什么来头?还有,给我查明爹娘器重他的原因!”颜家千金拨弄着头上簪得木笄,哂笑着,“低贱须自强,我颜媱红心悦的檀郎,一个都跑不了;可若是遇着讨人嫌的,纵使他惊才风逸,七尺男儿,亦不会瞧他一眼。” 对了,那个奇怪的面具男子,似乎走路还扶着一根手杖,因是太急虽没看清,但总觉得他卧于掌中的手杖与别处不同。 难道,是个瘸子? 笑话,她颜媱红要嫁便嫁一个世家公子或盖世英雄,最起码得是形体健全之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给卖了。 “颜妹妹,我来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姑表亲的表哥彩漆雕,表哥自幼父母双亡,于是居住于颜府中另一处别院。 天哪,支开了月儿想要静一静,奈何一转眼漆雕哥哥就来了。老天爷,我想见表哥的时候你不让见,现在我不想见了你又把人给送过来,这不是存心添堵么? 没办法,颜家小姐只得站起身子,头向前倾,做出一副迎客之态。 彩漆雕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表妹对面的石凳上,拿起杯子喝起了水,一杯水下肚,方解了疲乏之态。适才说道:“表妹,表哥劝你别让月儿去调查那人的底细了。你要知道,舅舅说得话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改变了的?” 少女小嘴一撅:“哼,要怨就怨爹爹刻板迂腐,娘亲人并帮不上,非要我嫁给一个不喜欢陌生人。无论如何,我都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屈服!” “颜妹妹,别着急。表哥有一个法子。”彩漆雕眯起眼睛,笑得有些神秘莫测。 “好吧,那我就洗耳恭听喽。” 小院里鸟儿啾啾,假山喷泉波光艳影,美好景致可入画,玉郎姝丽目传情、侧耳听。 “什么,表哥,你——”颜家小姐仿若鱼梗在喉,生生堵住了嗓子,一时半会儿发不出声音。 “表妹,表哥我是真心悦你,咱们何不结为连理?届时找个冰人给舅舅一提,你也好解了他误会之苦。” “这——” 表哥彩漆雕年长自己三岁,孩提嬉戏时,总是抽出时间陪着她玩,不亦乐乎;或者她少时顽劣,经常打破家里的碗,给邻里小孩画涂鸦……这些,是父亲母亲从不允许的,所以挨打时自然轮到大三岁的表哥承担。 况且她从来都是把彩漆雕当做哥哥,兄妹之情在少女心中从未变过。至于婚嫁丧娶……说实话,颜媱红真是没想过会有这样一种存在,这样一种结局。 说是管家账房小厮带着这位“姑爷”前来复命,颜老爷颜攸宁心中大喜,直接设宴要为“贤婿”接风洗尘。 饭毕,亲自护送绿衣公子回到东厢房。 “你们做的不错,一会儿你们俩……一人去账房领五百枚环币!”颜攸宁醉态复萌,脸上红云闪现,“很久没有吃的这么开心了!” 管家与账房对视一眼,摇摇头。 首先钱不钱的事儿先放在一边,单凭他俩服侍颜攸宁多年,对其脾性了解八九不离十。老爷好善布施,严于律己,素来讲究体面。那么多才比子建,风流才子,为何偏偏要选一个没多大用处的瘸腿之人? “老爷,新姑爷……”管家话还没说完,即刻就被颜攸宁给挡了回来,“你俩……该干嘛干嘛去……老夫要……一个人转转。” 一个人转转,也许是一个借口。 那日邀请诸多画师谈画论作时,一眼就瞥见了沉默在一旁的面具公子。他绿衣飖飖,右手卧着的颜色笔点染,右手换得的清水笔层层浸润,连绵不断。左手醒线,加之白云笔迅速颜色晕开,轻拢慢捻,人物轮廓即刻清晰。 抛却左手醒线,其余画法与分染之法并无不同。 昨夜入梦前,特意在书房小案又观摩了半天,见得画上的男子与年轻时的自己丝毫不差。由此,不得不承认这个阮九的技艺高超。 若细细端详,这也是整个人最大的疑点。按理,他没见过自己年轻模样,顶多就是减少几道皱纹,用色略微淡一些白一些。而不可能如此神似。 对于这件事,也只有两种推测: 其一,阮九自幼练习绘画,成为大方之家。倘若这种假设成立,除非有几十年的经验累积方可成。观他容貌,探他年龄,二十四五有余。 二则,武功之道千千万万,丝竹御敌者有之,剑道成风者有之,拿起笔墨挥斥方遒者有之。那么,以妙染入道有没有可能呢? 综上两种分析,第二种推测可能性大些。但他走路扶拐,腿脚不好,无法调动全身之精气,没法利用五行八卦支撑全身筋骨,营养气血。 “老爷。”夫人杏柔疏的呼喊打断了颜攸宁地思绪。 “夫人,你怎么来了?”夫人每回都会在他饮酒后烧一碗醒酒汤,然后亲自喂他服下。 她本是风月场所的佳人,一双纤纤玉手拨亲弄弦或是描绘,从未做过这等粗活。可,自从嫁与他,渐渐粗布衣衫,一双柔荑生生刻成服侍人的巧手,实在心中过意不去。 颜府夫人有些不好意思,“是这样,方才遇到账房先生,他说看你走路晃晃悠悠却不让人跟着。贱内着实不放心。没想到,还是被老爷发现了。” 颜老爷听后,一把将杏柔疏揽在怀里,“日后那些醒酒汤又丫鬟们去煮就可以,夫人不必大费心神。” 第66章 砚妆 终于,阮天虞不胜邀请,于七月七日乞巧节这天,带上画具来到礼堂,为颜家小姐颜媱红描绘无声诗。 “小姐这等花颜月貌,再配上这上好的黛粉,更是衬得靡颜腻理,一定会惊煞在场众人。”最后,月儿取过杏色轻纱绾在颜媱红手臂间,称道,“也好让目不识丁的人们欣赏一下咱们小姐的风彩。” “错了,我要的是爹和娘对我的认可以及支持,至于外人……” 一袭秋香色的舞衣,脚飞金天苍穹,勾抹弋弋斜阳。她宛如纺织娘,用力铺展开自己的翅膀。声音虽小,却蝉鸣入心。 爹爹说,三个月后的七夕佳节他会亲自检验,若不得进步,日后的人生可就全凭他们作主了。 总算起来的物什,不外一衣一鞋一高台罢了。 接下来是如鱼得水,还是翩若惊鸿,只得临场发挥,任由它去。 长夜未央,携带着透亮得星河袍子落了下来。一点一点地,由南向北,自东到西,一点点铺展开了。 “小姐一舞,实在是妙。” “善哉善哉今日一见,实属妍姿俏丽,名媛美姝。”不知从哪里来的老道亦手捧拂尘,旁边赞颂。 她在一片赞颂与追捧声中高傲地抬起头,直视端于高位的双亲,给旁奏乐的表哥投去了一个媚眼。轻扫一眼,瞥见近亭正在用管笔渲染的面具公子。他那样安安静静坐着,眼底不带丝毫情绪,就比隔绝尘世,恍然一梦。 没有心的人,她颜媱红可不止望那人画出惊世大作,只怕连一些细微拙作都难以成笔吧。 那样一个人,究竟有什么能耐,居然能不受巧兮倩兮之惑,而独身一人练笔?再有,居颜府三月余,那块色不着调的面具后隐藏了什么秘密? 这些想法,好像两只小爪子,不断挠的心里痒痒。 “今儿七夕佳节,方才观了姑娘的舞,就再也移不开眼睛。可否邀请姑娘再舞一曲?”天那边走出了一个须眉男子,剑木入鬓,轮廓分明。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未及破瓜之年的女儿竟被一老翁调戏,若是外传了梨花压海棠,可怎么得了? 此人一听,更是羞羞答答红了脸,扭捏道∶“老丈艳羡颜姑娘许久,心生爱慕。所以……所以……请冰人红花做个见证。” 又一老妇颤颤巍巍走上前,头戴红花,身着茜袍,口涂胭脂,手捉妃色绢帕。肉皮儿一挤,立刻眉开眼笑,“颜老爷,这才多久,咱们就又见面了。真是幸会。” “幸会幸会……” 红花,是这个小城里资历最深服务最好的媒婆。哪条哪条街的姑娘待字闺中,哪条巷子里有几个男丁没有娶妻;小伙儿想要找什么性情的佳人,老翁回首岁月,想要见一见的环肥燕瘦等等。她这张小嘴一说,几乎没有不成的;她的甜言蜜语往外一挂,常能促使床头吵架床尾和。 近几年,为了给女儿寻个好人家,颜攸宁不知明里暗地的拜托红花多少次。什么东家的放牧郎,西家的大孝子,南面的小飨士,北面的商贩儿子……四面八方的年轻男儿给少女介绍完也不顶用,她爹娘没一个满意的。因此,更不用提当事人颜媱红与人家拜谒。 “即是旧冰人介绍来的,老夫也不好赶老丈走。”颜攸宁捋捋胡子,向近亭一指,“这样吧,老丈和那位公子比试一番,谁能赢得老夫满意谁就是小女的良人。” 又是那个跛子,真是气死她啦!爹爹是中了什么毒或者收了什么贿赂,要一心一意的给她选这样良人? “娘……” 少女趴进杏柔疏怀里撒娇,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着,墨眸中都能包出水来。 “傻丫头,你爹要做什么为娘阻止不了。但是,你漆雕哥哥坏点子多,许能帮你一把。” “对,我怎么没想到呢……漆雕哥哥最疼我了,他……一定有办法。”颜媱红如获大赦,撒开丫子绕后面一路小跑。 别院没有,东桥没有,长廊没有,厢房没有,花园没有,假山没有……奇怪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此刻找不到了呢?莫非三月前你向我吐露心事我没答应,你就生气了?或者你拿新作玄衣铺在身前,我给你甩脸子,你在怨我? 我…… 假山旁边,少女弯下身子,捂住了脸,想要尽可能掩饰住自己的委屈,难过。可涕泪偏偏不受控制,从手缝里慢慢浸出。 回望高台前,老丈不慎摔倒在地,出于本能,大叫一声“哎哟”。 “这……” 主人家过意不去,他夫妇二人亲自下礼台走近老翁身旁细细检查,同时对在坐宾客,以及冰人红花表示歉意。 经私家大夫阿药的检查,老翁没有多少大碍,受了些皮外伤。 “老丈,对不起。是颜某太过自负而说错话,颜某及拙荆愿为您养老送终。” “是啊,一人做事一人当,做错了事我们就得负责。” 不是吧?这姑父姑母热情起来还真是……一下让人受不了。 这一个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另一个说要认他做亲爹……天哪,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居然会越弄越糟!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天哪!该老丈听后,居然当着在坐宾客撕扯自己的须眉胡子,揪着自己的华发,拨弄脸上的皱纹,咬掉手上的老茧。 看来颜家命中注定有一劫,想逃也逃不掉了!做爹爹的将女儿青春葬送与此,对不起夫人的含辛茹苦,怨自己一昧高要求,没有尽到一个家君的责任。 “姑父,姑母,你们……不要这样……我,我是漆雕,出于无奈才用了这个法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白头老丈变成漆雕小侄,其中变换实在膛目结舌。 “你真是漆雕?”颜老爷有些不可置信,一把摸上少年的脸颊。 “是小侄。” “老翁”满脸愧疚之色,“姑父姑母不信,待我把银发摘下来再探。” 该死,请红花帮忙时,这银发插的太紧了些,如今弄也不好弄干净。不然,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想罢,彩漆雕公子一脸怨气的望向媒婆红花。 “老爷,夫人。是我帮漆雕公子……”媒婆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直接示意颜攸宁,杏柔疏退到一边,然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头套剥脱而下。风儿吹过,散落的墨发轻轻扬起,衬托出少年稚嫩的面庞。 第67章 错落 十六岁的少年没有想到,因那晚的大胆求爱,受了十六板子,幽禁三月。 再逢,却是见了她与那个男人的水戏鸳鸯,西窗红烛。 一切,姑父姑母早就安排好了吧? 别院,月饼,桂花,嫦娥,玉兔消了欢乐的颜色;红色丝线缕缕垂挂树枝桠,仍不成双结。 唯有,酡红的山茶花儿娇俏盛开。 一梦,忆起往昔幼时: “哥哥,你追不到我……嘿嘿……” “表妹,这次一定会追到你的,可要小心了!” 天公成人之美,迷藏嬉戏时,他素来输的一塌糊涂。那次,不知怎的抢先一步越到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 “呜呜呜,表哥是坏人,我要去告诉爹和娘!”小丫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捶打他的胸口。 童子不恼,伸出手掌递到跟前。 “糖,是糖耶!”小姑娘惊奇出声。 小彩漆雕故意逗她,“表妹,姑父可是不让你吃糖的。” 小丫头前后巡视了一圈,直直撒娇道:“反正爹和娘又没过来,我就要吃我就要吃。” 末了,添上一句,“表哥,我不告诉爹和娘了,你给我好多好多糖果行不?” 这丫头,不过四五岁就敢欺他,胆子不小。 幼时一幕,是彩漆雕最为开心最为快乐的时光。 许是那一回吧,表妹的可爱就渐至入心。九岁那年的除夕夜宴,谁都不会知道,仅因不小心偷窥了表妹沐浴,便对天发誓,将来一定要娶表妹做新娘子,佑她一世长安。再者,报答姑父姑母收养的恩情。 可…… 为何上天如此罚我? 到底为何! 自此,才高八斗的公子儿徐徐酗酒,不醉不归。 乌压压的云彩沉在天空之上,晦暗的光染了一层又一层,逼仄着,压抑着。冷风呼啸,寒风怒号。 “有……包子……怎么卖?”大氅里的少妇上牙不接下牙,嘴唇发紫。 “本店包子一笼一笼的卖,而一笼就是十二个,五十环钱。” 小贩也是坐地起价。 怎么办?爹娘给的饭钱一共二百环钱,得添些酒食小菜。 “来……一笼……” 小贩双手抱胸,看着蒸笼冒气不动,“我们这儿从来是两笼成双,一笼的话没法卖。” “你!” 太,太冷了。即使穿上狐裘大氅仍觉冷风往里灌。 堂堂的颜家小姐颜媱红,竟沦落到阴冷天去市偏远铺子买包子且让人羞辱的地步,好不甘心! “那……来……两笼。” 洞房花烛,情深缱绻,鹣鲽情深,举案齐眉……都是世人编造出的笑话罢了。 新婚之夜,要帮瘸子更衣。可是呢,那个瘸子端坐于床无动于衷,亲手打了她两个耳光,嘴角流出的血印子直直戳地。 伺候起居稍一不符合那人心意,当夜就是一顿暴打。 跟爹娘哭诉,爹娘笑意盈盈地指点自己不善经营夫妻之道。有时,颜媱红性子急了些与他们闹起来,那家君就会大发脾气,说什么别指望和姓彩的那小子待在一起,更不要提什么私奔换郎一类的话。总之,该干啥干啥,该伺候伺候,学好妇人之道,未来好处定是少不了。 少不了!我看爹爹你是痴迷俳伶太过,喜妙染之道不可及,才拿女儿的幸福葬送与此么? 可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瘸子即是我外子,但较之种种,数月来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做人,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可惜,我明白的不是时候。 “酒啊酒,一醉解千愁……香,香,香!” 长发不束随意披散,腰间挂着酒葫芦,左脚右鞋毫不搭配,一双因红肿而突出的眼睛怪吓人,这个臭样子给谁看! 呸! 少妇颜媱红心里咒骂一声,转身掩鼻扭头欲走。 骤然—— 听见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紧接着仿佛被人牵制住。 “我的酒,这一壶酒三百环钱,打碎了,给我赔!” 自己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碰着他的酒葫芦?这不是耍无赖么! “凭什么赔你?” 颜媱红转过身,一手指着酒鬼的鼻子厉声呵斥。 “我说呢,原来是个小娘子,小娘子这般国色天香,天香国色……不如……跟了爷……可好?”酒鬼嘻嘻哈哈说着,同时把酒葫芦仍在一边,强行抓人家的胳膊。 “你算是哪路货?我可是颜攸宁的女儿,颜家大小姐!” 这下应该镇住你了吧,哼哼。 “颜家……大小姐……人人都说……她生的不好,许了个……跛子……啧啧啧……”酒鬼见前面无法攻击,一双大手强行硬生从后面勒住。 该死!爹爹这件事做的太过,以至于小城传的沸沸扬扬,闲杂路人都十分知晓了。 丢人丢人呀! 颜媱红暴脾气一上来,扭动身子拼命挣扎,用鞋子按住那人的脚尖使劲踩。 “啧啧啧……小娘子力气不小,个性还挺……鲜明……小爷喜欢……” 不义之徒估摸吃了熊心豹子胆,力气与胆量都比她想象的要大的惊人,单手直立抱起,横着走。 嫁了个瘸子,出来买东西又让酒鬼轻薄。 哗啦啦,眼泪不住。 若说世间销魂之乐莫过于此,那么伴随的蚀骨之痛又该怎样刺入心扉,如何彻入骨髓。 好事收歇,身子却是愈发滚烫,粘腻的让人生厌,竟一点点都不想推开了,只当沉浸在噩梦里,不再醒来了。 人们常说形如枯槁,心如死灰,想必彼时就是了。 窗外漆黑一团,周围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下。 半响,男子挣扎起身,瞧着天也不平,地也不平,桌案的碟子都是一再重影。 “又喝酒了,真是……”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完,穿上鞋,准备下床找水喝。 偏偏,喝水时无意向四周探了一眼。 这……我彩漆雕素来清白,怎得床榻之上有一女子? 早晨照例拿钱去酒馆打酒,然后溜溜哒哒,溜溜哒哒,似乎途中经过了一家包子铺……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至于这姑娘打哪儿来,竟一点都不知晓。 是有人安排还是…… “姑娘,姑娘……”这边是急急唤着。也罢,不管这姑娘家世如何,问清芳名,寻清门路,赶明儿登门求亲,负责到底。虽不比表妹,但剩余的结果,似乎也不错。 第68章 胎元 懒懒的阳光攒下来,斜斜拨弄于窗影儿上。 他已经和她度了一晚,待理清枕边人的容貌,认清身份,心却是叮咚叮咚响。 彩漆雕想不清那个人是谁了。前夜几番变换,女子的脸儿幻化成表妹的面,热乎乎的,闹腾腾的。彼时不可做此时,此时不可做彼时,钗乱缠丝,浣纱于水。极度渴望的崖壁攀岩,汗颊微滴。风儿吹落,揣着绛色花儿进入笑靥深处。 一处相思,两处闲愁,到头仍旧愁更愁,烛火幽幽。 相对于彩漆雕的愁丝,睡梦之中的颜媱红心思倒没有那么缜密,一夜梦乱,唯有买包子,换现钱,打酒菜的场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无限循环。 “包子!”少女无意识惊呼。 若没有包子,今儿她就别进自个儿家的门了。 小小的念头愣是将颜家新妇的身子抻起来,集结于天地间的阳气注入心窍,脑府,顿时清明一片。 “表妹,你醒了,头还疼么?” 乍一听,是表哥彩漆雕的声音。 奇怪,据丫鬟月儿查探,表哥自她大婚后就沦落成一个酒鬼,时常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喝酒。按理,话音不可能如此清晰。 “你……你真是表哥?” 翩翩少年手拿扇子轻摇,头发也是扎的干净利落,身披的布料虽不知哪里来,依然华贵难得。嘴角扬起,荡起了小小的船儿,“表妹,难道表哥骗你不成?” “表哥!” 一瞬,少女又惊又喜。 惊的是表哥还是那个表哥,三月来的所思所想,竟以不经意的方式遇到;喜得是能够将心中所受一点一点与他说明,不用担心再因谁嚼了舌根子。 “表哥——” 如幼时,小手高高攀上彩漆雕的脖子,紧抱慢抱,身子扑于怀中,贪恋着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 毕竟能唤“表哥”二字的,唯有她一人。 “表哥,你这三月上哪儿去了,爹娘不让我见你,等得我好苦好苦……” 少年呢,则一缕一缕顺着颜媱红的秀发,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柔顺清爽,滑如绸缎。 “表哥,我……” 趴在背后的丫头逐渐泣不成声。 殊不知,他越听,揽住她腰的大手便是越紧。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观心爱的表妹嫁与跛腿的青年男子,已是心中作痛。万万没想到,姑父姑母也是对其包庇到绝无仅有的高度,以至于表妹背部三条鞭印结痂破损,粘连一片;皓腕雪臂填满的伤痕更是一塌糊涂。 那样鲜血淋漓,那样惊心动魄。 那男人,那男人究竟是对你做了什么? 他还是不是人!他还有没有心! 可叹,天赐的生机竟是如此惹人。 有道是: 天南地北,君心妾意,一转几回寒暑?相思相望,拟《画堂春》,枯了红颜,鸣了佩环。 桃花蓁蓁,桑叶沃若,旧寝几欲长烛火?繁华盛景,唱《亡国恨》,一念之间,阑珊蓦然。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那个面具公子,华丽丽矗立于窗前,漫无目的地看向周边风景。 腿脚不便,在这个家也就绝对没有出行的可能。以前呢,是不明白,对于那女人说得话糊里糊涂的应承下来。现在呢,渐渐悟出一些道理,所看到的人情世故与女人说的不尽相同。 颜媱红应承点头,侧身绕过。 “孬,桌案上放着一副丹青,你去拿给岳父瞧瞧,顺便问一下当铺,能当多少钱?” “你,你要卖掉它?”颜媱红大吃一惊。 数月,每每归来都能在桌案旁瞧见他描绘的妙染。若是竹简空空,当夜便是平安度过;若是黑白双色,对其踢打力度会轻一些,基本能隐藏很好;若是颜色极其鲜艳,说明男人心情不好,必然逃不过半宿乃至一宿暴打。不得卧,就得歇息几天。其中,她不敢保证他的情绪不会发生变化。 “对。”面具公子脆脆生生,让做良人的颜媱红很不适应。 “那……”本能的张张口,试图打探到更多消息。 阮天虞转身,漆黑的眸子里瞥不见一丝光影。下一刻,他仅仅环住她,瞬时又将其推离。 “趁我没反悔,再帮忙寻些颜料色彩。” “没了么?” “嗯。快去。” 她的外子居然没有吼她,日头打西边出来也不一定。颜媱红心中欢喜,匆匆唱了喏,迅疾而去。 “颜家,欸——”阮天虞叹口气。突然扪心自问,为何要选择妙染这一职业隐藏真身,又为何答应女人修习逆五行八卦的功法,又为何接受安插于颜府的任务? 颜家家君颜攸宁,待俳优名伶达到了一种痴狂地步。 听人说,颜府平生圈养了许多俏丽佳人,要么画媚,要么是琴柔,要么棋魁……一枝独秀,极其擅长。倘诺放在别的世家,这些女子尚有和正妻争宠的机会,成为侍妾。 然则,十六岁破瓜之年或是二十岁碧玉少女则会贡献一切:浓烈的赤色则为鲜血调成;三千青丝做成画笔……她们的年华永远收藏在光鲜的绢帛之中,装裱于大雅之堂。 一切,抛却那人的夫人小女,来府邸作画的画师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经道内朗朗传送,所参画师大多借故推辞,当然也有那些厚颜无耻之徒,瞧见钱币就往里钻,从不管不顾。 东道主不知怎的听说了这件事,所以年年命题新奇取巧,待遇优厚。并在画师分配上采取了分级之法:普通颜料色彩适用于低中端画师,而这些高端画师们被迫与人断绝来往,只得闻着血液腥气,努力麻痹自己嗅觉。 一个特殊嗜好如命,重金聘请;另一个则是家有老小,迫切需要钱财消灾。两厢情愿,撅起屁股愿打愿挨。 ………… 活的浑浑噩噩,他偏巧是最清醒的一个。此番苦心熬煎,怕不知多长时日能够度了流年。 且说颜媱红过了典当铺子,依言将画卷抛出,然后客客气气地问典当钱财之事。 “你真的要典当了它?”当铺伙计是个年青人,右手小指轻轻擦过卷轴,蘸取了些颜料,放于鼻前闻了闻。 “是啊,请问有什么问题么?”少妇不解。 “恕我眼拙,姑娘请在此稍等,我得请老师父鉴定一下。”年青人立刻变得谦和有礼,眼睛里的轻视亦然由敬畏替代,“敢问姑娘,您的夫家是否姓阮?” 第69章 请令 颜媱红的眼皮有些红肿,微微嘟起的嘴巴往里抿了抿,“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长期的遭乱生活蹂躏了心,而直到成婚后才明白人情世故并没依着自己轮回流转。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好在及时反馈了表哥的爱意,没有错煞衷心人,日子很快会好了。 长长的高案上有一烛台,似用上好的铜木制作,鎏金翠色花纹软雕线条粗略,勾勒生硬。半透明的屏风立于窗牖之前,空格子鸟绘图下,摆着一尊小小的玉炉香。 “夫人,请。” 小伙计拎起青壶,给她斟了一碗茶。 约莫茶水喝尽,茶杯,桌案相继晃动。再然后,她本身也置身于这股有规律的颤动里。 一个灰袍老者摸着胡子自那边走出,朗声笑道:“小姑娘,你的确有一股坚韧劲儿。老夫断言,你后续无忧,造一个别府不成顾忌。” “恕媱红愚钝,还望老先生明示。” 老者未言,莫测一笑。 老师父每次都这样,一来贵客就让自己引入端茶,之后与客人说一些莫测的话,最后玩起了大眼瞪小眼,谁动谁会输的游戏。 当与不当,与人说明。要当的,赋予人钱财,最后送客才是正确流程好不好? 无趣! 年青伙计心中哼了一声,推开门默默退了出。 片刻,老者睁开眼睛,吹灭烛台。 “丫头,自你进来的第一刻开始,就进入了我的惑心阵法。你心中所念所想,老夫一试便知。” 所念所想一试便知,那岂不是太…… 没等颜媱红发言,老者接道:“我修为尚浅,占卜之事仅能略知一二。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又说:“你且在烛台上滴一滴血,然后自己看。” 少女照做。 说来也奇,一把普通的烛台倏然燃起红色幽光,幽光之下,画上的颜料色彩迅速蒸发,幻化为一排排小字: 余偶习逆五行八卦之法,此乃阴为阳,阳为阴。 藏天下之道,蕴地坤心法, 故谓之名曰《天坤》。 天下大道,岂可违。 ……禁忌有二。 禁之女色 禁之七情 ………… 荷天眷命,时光不弃。我以画师身赡,只得流漂。 岳父一家善,梦亦不意将其女于群才俊里许配我。 恨,禁于此,不得违。 无奈,打听表大伯子早于汝意,又未姻亲,毋负。 出了质,直西行,万勿顾。与之双宿双飞,一生幸福。 阮九,你以为你在这里假假的诉衷情,就可以弥补我尝试爱你时,你却悍然不顾削木为吏,桀贪骜诈,狼顾鸱跱的行为? 况且,细数最幸福的日子不过表哥求爱的那夜。本想那日与他私定终身,都是因为你的存在,害他禁闭三月,终日不得见。 你说你禁女色,那我偏偏要看到你与女人配合;你说你恐七情,那我偏偏要惹你情绪波动,怒发冲冠。 说实话:没有颜府没有我爹,你根本是混账王八腌臜龌龊的罄竹难书,加之恶贯满盈败絮其中的跳梁小丑! “老先生,这个我也不当了,直接烧了就是。”她巧手拨弄下头上的簪子珠翠,解下璎珞环佩捧于桌前,戏笑着,“这些,买你一回道法,够不够?” 天涯过路是归客,苦逆不比前旅人。 “阮九,你这辈子都不得好死!可恨我将女儿还许配给你让你入赘,你就这么薄情寡义么?白眼狼!” 颜家老爷颜攸宁眼红的几乎滴出血,那混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弄得一股麻胀感遍及全身,忽冷忽热,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外出回来,寻找夫人没成而意外觅到这样的场景。垂挂于颈上的白绫不知缠了多少圈,簪篦三三两两散落窗边,耳上坠的明珠想必摩擦或打斗摔了个粉碎。 夫人! 杏花时节,一个少年郎因感念而观摩芳菲色。正值专心苦思之际,瞥见了一抹杏色长绾直直悬于半空。风吹过,竟有大片大片的花儿兀自零落。 “我说这花儿好好的怎么会落呢,原来是你这吉士诱拐跑了!”笑吟吟的女声自空中铺开,引得香风涌动。 那个少年郎本人呢,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也不见人影,急着大叫。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这样胆小?若是女子见了,不得躲着跑才是!” 多年前,北外的杏花林子成就了他和她的初见。 声声口口念着“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的女子如何会…… “姓阮的,我要是得罪你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没想你现场如此歹毒,逼吾妻……” “是尊夫人自己上吊滚白绫,劝都劝不住呢。”阮九嘴角溢出一抹冰冷又傲气的笑意,掏出火折子抖一抖,轻轻靠近身旁雕梁画栋的红木。 霎时间,火舌顺着那根柱子飞速蹿上去,连着顶上的横梁,牌匾,门框,砖瓦急迅烧成一片。 早在多日前,颜家女婿阮天虞即利用职务之便,加上岳父岳母如此信任无度而命人把整座颜府都刷上了好的桐油,连刷四次。桐油细腻光滑,无孔不入,见缝就钻,所以整个颜府里里外外的墙面家具全被它渗进,外表瞧不出多大的疏漏。 火势很快蔓延了整座颜府,越烧越旺的火舌舔过它的每一寸土地,那些喷涌而又温度极高的热气熏的门外之人睁不开眼睛。 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发现这个污气横天的颜府消失湮没。 无缘无故找了一场大火,除了颜家小姐和颜府公子外,没有任何人逃出。 颜府夫人杏柔疏因老爷爱好龙阳,朝梁而死。 颜家老爷嗜宠过度,竟殉情而去。 至于颜家贤婿阮九阮天虞,不堪其辱,投石落水而溺。 安插这座小城的线客把上述情况如实禀回雪领,二奶奶女姮听后感叹良久,似露愧疚难色,很快平息,生活照常如律。 一时间,大街小巷无不拿此事乐道,然,未出半月就淡出视野。 呵呵,十年来尽是为了别人请令。终于,能为自己好好的请一回令,不用再受人之托。 郊外小河边的阮天虞摘下面具,喃喃自语。 那个人以父亲的棺木作为扣押,用卫枕书的情描绘一个冠冕堂皇,逼迫自己学习这等伤人害物的功法。 所谓阴阳相生,互为平衡。 十年来,身体的阴之毒凝于左半脸,周围皮肤溃烂成结痂,诡异花纹反反复复,日日夜夜蚀心削骨的折磨着他。 “即如此,当初又何用?” 第70章 杜衡 “今儿朔日,不外求个好兆头。你既无趣,摆摊挂牌做甚?信不信我摘了你的牌子!” 阮九抬起头,微微露出意外而迷惘的神色。 “你,你真糊涂假糊涂?天不应地不灵,孬,快还我钱!” 青洲城一带气候转冷,酒馆,茶铺,盐商,米店这些老大常驻的行业能勉强支撑,换些小钱。而戏台,奴隶市场,江湖书法,胸口碎大石等类别则区区之众,寥若晨星。 “请问这是怎么了?”爱热闹的樵夫放下扁担,倒吸口气来回搓手。家里的婆娘好吃懒做,以至于家实在冷的受不了。这寻寻觅觅不外半小捆粗柴,念衣衫单薄,一路走走停停,找个歇脚儿都没有。 忽见一小层人叠叠,挡住唯一去路。好在路程仅有半公里远,全当歇了腿儿。 “还怎么,不是天天热闹的那一幕么?” 樵夫领会,大惊道∶“那个绿衣画师?” “你是不知道,这绿衣画师刚来我们这儿落脚,为人好客,只要符合的不会推脱生意。”旁人摇摇头,“妙染丝竹一类,最忌没有灵气,估摸着画师灵气用尽,难以回春呀!” 第三个人听后立马摆手,“这女子纠缠恐吓几天了,他却硬生受着一点反应没有,你说。” 樵夫又往里凑了凑。 “老娘把钱给了你,你三番五次不动。好啊,我还就不信你抬不起身!” 乒乒乓乓乒乒乓,哐哐当当哐哐当。呼啦一下,提得招牌次啦断裂到底,木质小案向里倒翻,绿衣公子坐的席子被人抽出,整个人侧身而卧。 “要么退钱,要么作画,你选哪样?” 画师与你无冤无仇,相信一番好商量。若是算错了,想必定是乐意退回。这么举止粗鲁,臂膀腰圆,说话隔三条街都能听见,还想人与你作画,真是不知羞耻! “这位……大姐,画师欠你多少钱值得你这么拼命?”樵夫看不下去,走上前脱口而出。 “滚蛋,关你屁事!” 大姐转过头,嘴里吐出枯草根子。 “臭婆娘,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现眼呢,快给滚回来!” 也就是自己婆娘了,穿着粗布衣裳,描妆抹粉煞白煞白,面上两块红膏药,蓼色眼影……此等装扮在家也就算了。胆敢穿着人前,咤叱怒吼,真是…… 樵夫一边说一边拽自己的妻子。 “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自己妻子自己最清楚,她打搅别人首先为自己的不是;再者,爱贪些小便宜吃了亏怨不得旁人。 滋事者都走了,余下的戏尚有什么意思呢?人们陆陆续续散开,空留一个画师,一堆碎片。 方才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你们……打人!” “你们打人——” 仿若那些影子没有消失,男女老少仍然留在这里看他笑话,人们留在此处的叱骂一浪高过一浪,冲破云霄。 太阳照常升起,月亮却没有落下。 静夜无边,一缕缕冷风牵连着的他的衣襟,雨水直流打湿了他的头发。高处不胜寒,广寒宫内的玉桂冷气幽幽,不知无人陪伴,终日溶于冰雪太阴娘娘是否穿着暖衣信手弹奏素琴? 或,北斗星君之司命星君因一时疏忽弄错了本子,使得望帝春心托杜鹃故事里的主人公成了自己? “呵呵……”阮天虞突然仰头大笑。他一介画师,以妙染丹青入道。却与那些剑师,琴师一样,操持的家伙照样可以作为杀人偿命的武器:其绘制过程只要稍稍用力,故意不慎沾染上自己的鲜血,无论多么亮丽的丹青转瞬化为诡谲齑粉,一点点侵入人体脏腑。齑粉耗尽之日,即为该人逝去之时。 《天坤》禁忌有二:一曰女色,二曰七情。颜家那段日子,恍如不堪的梦境,好在未破元阳。否则牡丹花下死,做鬼未风流,身陷害己命,地狱无常情。 七情谓之怒、哀、惧、爱、恶、欲,现今心中大恸,痛心疾首犯一禁;方才惊恐有之又犯一禁…… “你个疯子滚开,挡老子的路了!” “你什么你,死疯子,瞧你一身晦气,离我远点。” “这里是墨家传人讲经的圣地,没钱休想进来!” “你知道我们先生是谁么,竟敢挡我们先生的路。呸呸呸——” 白日人人厌弃,夜晚露宿山头,睡于冰面或泡于温泉,偶有过夜车马经过,亦不会瞧上一眼。 “小伙子,前两日谢谢你啊,我这儿有才乞讨来的酸酒,将就喝上两口。” “什么?”许是太久没说话,发出的声音略微嘶哑。 “是这样子,两天前我乞讨的时候遭人狠打,本以为又该饿肚子了。谁知因你的出现,他们一脸鄙弃的关紧门窗,改了门户。从此呢,我就在原来的墙角挖了一个洞,躲在这儿住下来。趁人歇息,寻一些新鲜饭菜,倒也可行。” 阮天虞没有噤声,接过老乞丐手中的酒灌得酩酊大醉。 “小娃子,有出息。” 老乞丐拍拍阮天虞的肩膀,忙腾出一些干草让与他。 一夜无话。 “小伙子,老夫看你骨骼惊奇,为人敦厚老实,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滚开。”披头散发的面具公子踉踉跄跄站起来,“今日已到,咱们……不相欠。” 天下之大,竟无以为家;父债子还,可自己呢,荒废十年,逃不过那女人掌心,根本……什么也不是。 巴蜀与中原多有不同。巴蜀一带,死了个人不算什么,可不知为何,一想到无杳门就会想起无尽悲伤;中原之人,多藏祸心,确是更重大义……自有《仪礼》,《周礼》流传,自《诗》三百,思无邪。 “小伙子,还有不小的脾气嘛,是不是这块面具影响的你?即使作为乞丐也要做个干净的乞丐。要不你还是……” “不——许——摸——我——的——头,我说了,两不相欠,你,听不明白么?” “好好好,好好好。”老乞丐这才把拉住阮九的臂膀放开。 堂堂彝家男儿,最忌别人摸头;其次一两句话讲清楚的东西绝对不说第二遍;第三,不与他人共用器皿,不与他人同食。 十年闯荡,保留最后的彝家尊严为何就难于上青天? 第71章 素心 青洲的深秋来得稍晚了些,梧桐叶印上金黄与浅灰披散四处,七八条羊肠小道自此横七八钮,蜿蜒绕出。 绿衣公子不听,一只手拄着地,另一只手扶住腿,结合全身气力,硬生站了起来。 哐当—— 阮天虞一个趔趄,迫使整个身子往前趴,和落叶来了个零距离接触。 该死! 昨儿贪欢饮了酸酒,跟着老乞丐拖拖拉拉走至于此还则罢了,脑髓中好似万道雷鸣电闪,齐聚一起,阵阵噼里啪盛放无情焰火。 天旋地转。 “小伙子,没有力气可走不动啊。先吃些汤羹?” 周围道路全然陌生,恐是怎么出去都不知晓……青年细想着,他的心中宛如千百只蚂蚁啃食撕咬,疼痛且灼热。下一刻,它们不撕咬了,却又一层一层叠叠覆盖,毫无填补。 “我说,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吃了。”老翁一边说一边咂咂嘴,“就地取材,鲜嫩多汁的枸杞子弄烂撕碎,加之野菜轻覆,豆豉起味。私藏的五香腊肉酒醉干弄碎切丁,小辣椒与盐进行调味。小火熬制,入口甘吃着甜。” 阮九什么反应暂且不提,单说萍水相逢的这位:头束五股牛芒辫,一并收拢盘旋于顶绕成髻,外袍打有补丁五六,大一号的草鞋拖拖拉拉。 整身装扮与乞丐极为映衬,抛却垂挂腰间的金色大带。 “啧啧啧,这汤入口软滑,你真不来试试?” “别瞧不起乞丐,狗急了还会跳墙,乞丐急了当然自力更生啊。”老头咂咂嘴,挑起一块儿小肉丁,喃喃,“可惜啊,食材不够。食材足够的话,天上龙肉我也能弄出来……我就不信那诸侯大夫吃的不够我南乃星抹嘴儿。” 絮絮叨叨,叨叨絮絮。有名的山珍海味,无名的民间小吃……可谓是一直说了五十来种。 “怎么样,想不想同我一起见识见识天下的美食?” 阮天虞眸中寒光一闪,狠狠盯住老头,“目的?” “我说,什么人都有目的,你也太紧张了。” 阮九藏在袖中匕首又伸进一步,直抵南乃星的脖颈儿。 “不说,信不信杀了你?” 南乃星仰天大笑,“你四肢都不健全,有那个能耐么?” “你!”绿衣公子气的嘴唇发紫,上下牙直哆嗦。 “每次非得争个你死我活,求第一论第二,真是可笑至极,愚昧至极!”老乞丐不知怎的一个闪躲,握紧匕首,华丽丽扔在一边。 “小伙子,萍水相逢见不得别人对你一丁点好,如此这般,怕你一个逃脱的机会都无。你尚能吃到人间美味,不应感谢上苍么?” “……” 绿衣公子见人打不过,也不讨饶。而是径直走向一旁坐下,双手放于膝盖,闭目调息精气神,以减轻自己的不适感。 他这样子与人说话,换作旁人,多少会有一两句回应。可是,旁边的青年愣是沉沉缄默着,就好像一尊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蜡像。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衣衫脏乱不束头发为一分;不遵守礼节说话不应为二分;携带香囊几日未换导致香气消失为三分。 这个人…… “你就是新来的画师?” “新来的,怪不得没见过你。” “我们老爷子要一幅双鸟图,请你到府中去,待遇优厚哦。” “妙极妙极,这妙染与著名画师不分伯仲,实为后生可畏。您真是年轻有为!” 绿衣画师一一答应,面上堆积的笑容如沐春风,温暖和煦。 只要寥寥数笔,不管亭台楼阁另有山林风景或是人物肖像,大多栩栩如生,分外相似。 约莫十来天,画师就在青洲一带传出了不小名气。 按理说,他此时应顶着巅峰之路继续前行,纵使后期没落,前期所受的礼遇赏赐也能为后半生打下经济基础,从而买一府邸,娶一妻一妾一婢,日后高枕无忧。 却又精神靡靡,装聋作哑,弄得人客见稀,人人私语。 此番过活,心中不难受么? “罢了,你喝了这口汤,随我去一个地方。”南乃星忽发神情认真,庄重肃穆。 阮天虞也不抬眼,“何处?” “一个事关天下局势的地方,更是一个与你性命攸关的场所。” “天下大势,与我何干?” 风来,悬挂于树梢的梧桐落叶猛地吹落,飘飘转转,转转折折,已不见世间。甚至,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的纹路脉络都没看清。满地黄叶零落堆积,分不清谁是新叶,谁又是旧叶。 “我若让你捡拾起看得那一颗枸杞子,你可认得清?” 阮九在碗里瞧了瞧,枸杞子点点三三浮于汤间,众多的橘黄色与绿色包围半边碗,这些东西太小,单夹都夹不起来,更别提寻哪一颗了。 “识不得?”老乞丐须眉浩然,负手而立,“一颗枸杞混于汤中你识不得,你自身早处于天下局势更意识不到。” 天下大势,我只愿做一普普通通的人,不愿管什么王朝纷争,亦不想理会哪里来的战乱,管他山中岁月红颜枯骨。我行我素潇洒自在一世,又是如何。 “小子,命由天定,运由己身。你不出此地,哪怕有一天你死在这里,不外寥寥一生,沧海一粟。 “好比吃吃的,自己研究碗酸梅汤,知放什么调料。倘诺不传授子孙或者刻于竹简之上保存,一个两个人这样做罢了,大家心血来潮皆顾眼前,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不说你也清楚。” 罢了,南乃星点燃半柱香,道∶“你去是留,半柱香时间容你思虑。” 酸梅汤……竹简…… “公子,从来没有谁能在世上轻松走一遭。” 刹那,卫枕书的话语又响彻与阮天虞的耳前,久久不去。 ………… “我跟你走!”年轻公子拄着拐杖站起来,“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是谁,为何帮我?” 老乞丐眉开眼笑,“无功不受禄嘛,我姓南名讳乃星。至于你嘛……自是我们天门帮的贵人。” 天门帮?武林之大,门派众多,所授予武道亦然不同,千奇百怪比比皆是。什么玉磬谷,什么巫圣部落,什么西门关,什么光明顶,什么雷火塔……九州名门百派,除了有名的雪狐帮,听说再无一人敢于“帮”字称雄。 第72章 锦味 “到了。” 入眼帘的通天云霄塔分为三层,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石青色浮雕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是“雪狐帮”,后一行小字:“武林其三“。 “小伙子,切记紧跟老夫,不要怠慢。”南乃星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一定一定要跟紧,否则出了岔子可不是你我能承担起的。” 阮天虞点头,面上神情亦是十分郑重。 “大盘流星锤!” 老乞丐抖落缠于腰间的软索,软索四折全部张弛而开。软索一端于系着左上臂,右手结合剩余的软索握住锤体把手。 身体稳如钟,一个蹲下马,双脚抹开规划一个半圆,使得左脚上前右脚在后,呈现金鸡独立马踏飞燕之姿。 借助软索的力量,锤体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而后一跨,裆部所出。通过抛,勾,转三招式,三四尺的软索成一直线,带住锤体旋绕通天云霄塔顶层长廊卯榫。 “你那拐杖,一定是好助手了。” 阮九会意,用拐杖杖底与流星锤的软索缠绕,一手抓住拐杖,一手手腕攀岩软索,从而达到一个相互借力的效果。 “好小子,走!” 三四尺的铁索结实的紧,加之眼前这座塔延边诸多小梯,二人根本不须耗费多大力气就上了来。 通天云霄塔顶层诸多扇门,一排排花纹楼雕皆为相似,外看并无什么不同。 “嗯,就是这间。” 南乃星吸溜吸溜鼻子,饶有自信地推开一间房门∶ 七灶风箱呼呼响,米团白饭煮水香。 四厨掌勺急急忙,黍粟米子小菜尝。 嫩烤乳猪盐水鸭,蒸糕红事猪脊骨。 囍字双贴瓜果绕,鲋十四鲤红枣上。 “这是……” 南乃星十分纳闷,上次他来这里尝鲜荷叶粉蒸肉时可没这么多活动。这回怎么…… 回去照葫芦画瓢的将荷叶粉蒸肉做了一遍∶先将荷叶洗净,裹上用糯米炒的香米和腌制好的五花肉,再用蒸笼蒸上两刻钟,即大功告成。 然而味道倒是稍稍差了些。 揭开蒸笼,荷香和肉香飘动在空气里,满屋子都是沁人心脾的香味。入口肥而不腻,又咸又甜,甚是怀念的紧啊。 可惜,今天找不到实为遗憾。 “这就是你说的浩浩汤汤?”绿衣公子倏然开口。 “对啊。民以食为天。如果粮食肆意成长,无人采摘,粮食就会烂在地下,种了不成了白种?” 绿衣公子嘴角抽搐,一时竟想不出任何反驳话语。 风飒飒,紫霞漫漫。 叮叮—— 惊起,铜色铃铛儿作响。 一墨衣男子踊身而入,藏匿在斗笠下的银丝飘出几缕,断裂成章。 “恭喜帮主出关突破七重天。”一众手下叩拜作揖。 男子打手势示意停止。 他敛唇∶“客人来了,不好好招待怎行?” 一众手下细耳聆听,闻得楼上东面膳房,有脚步声与交谈声皆连不断。 “这块芋头可香了,与外面集市相比天差地别。就好比一个是轻飘飘的云彩,一个是水沟里的污泥。不得不说是人间至善至美的……” 没多久,另一个年轻声音接道:“这芋头用糖调味,很是罕见。” “放心,跟我来这里绝对没错,跟我在一块儿,尝遍天下美食不成问题。” 又道,“欸,你怎么不说话了啊?我用美食给你打个比方:方桌比做天下,其中方桌共有凉菜十二道为一个阵营,热菜三十五道又一阵营。并且,一个很可怕条件为,有的凉菜会变为热菜,而有的热菜会变为凉菜。但,因热菜数量多,占据比例大。倘若你是凉菜,你是继续保持凉菜凉呢,还是等待热菜借助热气把凉菜弄热?” 一个声音仍旧滔滔不绝,另一个声音却不知何时沉默了。 “瞧瞧,吃一道菜便能得出这么多心得,你们有几人能做的?” “帮主英明。” 南乃星,是这一带有名的老乞丐,嗜好吃食,欲尝遍天下美食。 阮天虞,无杳门的九公子,现任画师。不知何故他俩碰到一块儿,此时正品着婚宴上的锦味。 雪狐帮帮主拿到属下调查的信息后,兀自一声笑了,“好好招待,万不能怠慢。” 于是,皆连三日的梁上君子窃取锦味时,发现进出入口一次比一次布置简单,食物花样繁多且足够丰盛。 之前,他们尝个芋头还得躲在旮旯儿生怕人发现;现在,光明正大的吃桃胶银耳冰糖炖雪梨这一滋阴润肺的美食,吃上一刻钟也无人看管。 此乃妙哉至极,妙哉至极! “告诉你啊,其实这还不算最妙的,冬至之时,喝上一碗汤圆汤,暖暖的,糯糯的。配上用井水来淘洗像珍珠一样的江米,香甜的桂花馅料里裹着核桃仁,听说马思远家的滴粉汤圆做得好,趁着试灯的光亮在风里卖元宵。怎样,听着有没有食欲?” 呃…… 三日来皆无人看管走动也就罢了,可连个巡视的侍卫都没有。不觉得是有人故意引上钩么? 你当时一脸严肃,一本正经,敢情全用在吃上了。确实…… 绿衣公子一脸惆怅,他腿脚不好,非得借助南乃星的流星锤爬上爬下不可。但,这个南乃星,总是做一些没有用的事。总的说,如捆在笼中的鸟儿,习惯了牢笼内的一切,当笼子拿开反而不知该如何了。 “没有兴趣?好吧,我再讲一个: 相传有一个叫共工氏的人,他有个不成材的儿子,作恶多端,死于冬至这一天,死后变成疫鬼,继续残害百姓。 但是这个疫鬼最害怕赤豆,于是人们在冬至这一天煮吃赤豆饭,用来趋避疫鬼,祛病防灾。 然后呢人们在冬至日用糯米饭包裹各种各种蔬菜,都是夏秋保存下来的,包括莲藕、水葵、秋葵、竹笋、生姜、葱、山蒜、白菜等;肉类作为馅料,如牛,羊,豚等;合起来既祭祖又赠送亲朋好友的。” 所以,南方冬至吃赤豆糯米饭的习俗由此流传下来了。” 第73章 蜃影 南乃星一众吃货,可谓名副其实。 “要去你自去,这等事子我无意再做。”阮天虞拂了拂脸上面具,“羁旅天涯,偶然拾得。” 老乞丐轻哂一声,“你想好了,此回得食物别怪我一人独食。” “不怪!” 阮九终于下定了决心。 想跟他素来作梁上君子,或非偷即盗,仍美其名曰:“天下大势,顺昌逆亡”。 《诗》言: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论语》述: 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甫是几日窃食太过顺利,助长了人的懒惰。一大双盘流星锤,平日折成四折掩在袖口或腰间,虽然携带方便,不易观察。但是要抛上第三层高塔阑干,仍颇费一番力气。 久而久之,轻车熟路。衣装一披,帽头压低一戴,南乃星便易容成雪狐帮的杂役,趁人换班之际,溜入内部,直上顶层。 “奇了怪了,难道天天都有人娶亲?” 只见那屋中两侧位列数百张长案:清酒,白酒,女儿红,花雕酒,四支合卺酒算为一类;粳米养食,稷米粢盛;四京果,四色糖,三牲两对鸡,猪肉三五斤加之其他聘食礼物码放整齐,放在一起。 按说人家婚宴,主人没动过筷子,自己在这喝喜酒扰了人家兴致,的确不大好。可是吧,王室贵族才请起的美食,仅仅看一眼就馋的慌。 为此,他曾许下夙愿∶大阵仗的婚宴美食,哪怕尝一回,此生也了无遗憾。 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南乃星对食物的渴望远远胜过了应有的理智,终归按捺不住端起清酒,抄起鸡腿往嘴里送。 乒乒乓乓乒乒乓,忽听得门外铜锣三响,一众侍从身穿短袍襟子,是黑中带红,位列两侧。为首这位头戴短板状冠,下颌少许青色胡茬,双手捧着竹简进来,好像要核实什么东西。 数数点点,瓜果蔬菜保存完好,青铜琼觞没有遗漏,所有用品皆为对数。 然而,为什么仍旧感觉少了东西呢? “不对!”黑蛟大人大喝一声,依照名单亲自比对。明日帮主大婚,特请此来检查一遍。如果说缺一少数,补充一下尚能应急;倘诺翌日检查,无缘无故少了没了,落地可就是自己的脑袋。 自古英雄出少年,黑蛟轱辘眼睛转了几圈,目光落到了三牲中的一只雄鸡。 究竟是谁,才能如此胡作非为,搅乱婚宴? “来呀,给我封闭所有门户,细细搜查!” 此令一出,着实把躲在桌底下打盹儿的南乃星给吓了一个大跳。因为,前几次别说打盹儿吃东西了,就算大声交谈也没听见有人过来。昨儿一不留神,好像还将什么东西打碎了。 这—— 原路返回定是返回不了,若说借助阑干顺下去须发出声响,岂不更惹人注目? 无巧不成书,老乞丐南乃星正担忧思衬如何逃走,也不知谁的脚掌伸过来,缠绕数条白色绷带,豆大的猩红点缀其中甚是恐怖。 “奇怪,是什么东西在动?”该侍卫一说,是大家伙儿都召唤了过来,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而钻入桌底下的老乞丐已被那脚掌吓得半死,突如其来的对视更是丢了三魂飞了七魄。 “啊——” 随一声叫喊,南乃星整个人从桌底翻滚而出。 有道是: 白毛胡子丹凤眼,不成老态成童颜。 幼儿青衣披上挂,手里摸鸡嘴儿闲。 易容改面未何时,几番查探几分贪。 要问吃客何处有,南人星去莫等闲。 “来者何人,打哪里来,到何处去?请报上名来。” “我……几位行行好,是我……嘴欠,不该……偷吃您们的东西,请各位爷放小老儿一马。”一个苦苦哀求,抱住大腿磕头作揖。 另一个则一点面子也不留,冷冷道:“小老儿再三闯入我洞府,想不是无心之过。” 紧接着,直接招呼两个人分别架住此人的胳膊臂膀,硬端起往外走,丝毫不给老头儿反驳的机会。 叮叮当当,弯弯转转,又遇铜鼓锣三声敲响。二层正厅,银发绀衫男子高台危坐,旁边轻纱遮掩垂幔落地,照映那人的影子。 “老父,打哪里来,到何处去?”声音细细的,却有一股韧劲,清脆中透露几分稚气。 “我……”老乞丐是一阵犹豫。他纯粹就是瞎逛,早就听闻雪狐帮美食独具盛名,特来品尝。哪里分什么来和去? “不说也没关系,请坐。”雪狐帮帮主无郢一打手势,直直端坐于上,帘幕垂纱,没有半分动作。 一瞬,万籁俱寂,全然无声。 自那旁有兵分两路,两队小人左东右西排列齐整。腰挎大鼓燃起赤红火焰,雄赳赳气昂昂,咚呛咚呛又咚呛。 “本帮鼓戏老父觉得如何?”亚子黑蛟皮笑肉不笑。 老乞丐本就来不及思衬,只能草草应事,“贵帮的鼓戏精妙绝伦,天下一绝。” “是么,后面的大戏老父可要好好看够。” 说是这队鼓手南北两侧重新汇聚成一条窄龙,前后摇摆的往另一方向去。须臾之间,又扫众峰出,改了一个八卦太极阵营。 歌舞升平,阵势浩大。 倏地一转,来了一个神龙摆尾,使得一浪高过一浪,忽而成一个大圆。圆圈中心顶点处露出一个痩高人影,其封顶的拐杖,正是圆心正中央。 “这吉士,你可认得?” 不对,今儿自己邀请他,他非但不同意,反而恶语相向去往别处。 怎么…… “孤身一人,如何认得。”老乞丐面不改色心不跳。 雪狐帮位列武林第三,以笙作武器,独创天门乐法。乃玉雪飞花之摇摇兮,清泠寒风之飘飘兮,破人内力,断人真气实属厉害。 他们自诩受命于天,雪狐为媒。平日足不出户,隐退江湖,既而有了种种神秘色彩,故称:天门帮。 令南乃星想不通的是,今儿也就他只影一人,他们抓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你不认得这吉士,这吉士可认得你。” 第74章 无郢 二人相互对视,无话而言,久久不语。 “请两位来呢,主要商量一下儿过路盘缠。您二位数日窃取酒菜,迫使在下的婚宴无法进行。交纳十万环币,自会送你等离开。” 南乃星闯荡江湖多年,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当即暴跳如雷,大嚷:“十万环币,我看就你那一桌酒席也到不了五千环币吧?你这不是讹人么!”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该老头不仅成功进入帮派内部,貌似还把帮主无郢给得罪了……这下可有他受的了。 两边侍从皆是偷偷摸摸笑。 “老父吃了我帮饭食,本应负责寻起食材重做一遍以赔不是,但念你贪食无知,故十五万环币保你同伴安全。如何?” 好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桌饭菜就要赔你三倍价钱,不定一会儿白底黑字印章讹诈二十万环币,弄到最后谁都走不了。 雪狐帮,雪领,天门帮,天外双骄,无郢……几个字眼连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于是,老乞丐听那人话后不恼不怒,反而咯咯咯大笑,“十五万环币只保两人平安,帮主的买卖一点也没有价值。” 帘幕内的无郢换了个姿势,素手拔下一根头发卧在手心把玩,头微微晃动抬了一下。 侍立两侧的众人会意,悄然无声门外退去。 只剩,三人云云。 “要我说,这老头儿真不识趣,那人要十万环币就给他十万环币得了呗,咱们帮主一会儿一卦,估计里面涨到二十万环币了吧?” 一守卫悄声对另一守卫道,可另一首卫处在大门边,半眯着眼,也不应答。 那一个接声,“这事儿也怪我倒霉,出门没有看黄历。我那天挑挑儿卖菜,结果走着走着就被人以丢了狗的名义叫住,要取七千环币才肯放心。 还别说,菜篮里啊真的爬有一只短尾巴白狗,像是才生出来不久。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于是乎,跟那人讨价还价一番,没太大效果。 最终被讹诈成功不说,还挺高兴的填了质要。算下来真是……赔死了!” 等了半响,也没等到同僚的应答。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这边话痨挤眉毛上眼,很是着急。 对面的人没法儿了,看了对方一眼,从袖中里摸出一小片猪头肉递了过去,道:“我……我……我……我……” “对啊,你瞧瞧,我光顾着说话,竟把你这结巴毛病给忘了,在这里给你赔不是赔不是了。”话痨一伸手,夺过结巴的猪头肉,“真是香。每回帮主与客人谈话都是成天成宿的,咱们俩更不用着急。对了,你有酒么?” 结巴急了,“你……你……你……你喝酒,不……不怕……不怕……领头……发……发……” “放心,这里就我俩看守,且门不透风。没事的没事的。” 话痨一伸手揽住结巴的肩膀,两人带着酒肉躲到最近的柱子后面开始大吃大喝。喝的满面红云,吃的十分酸爽以至于睡着了,又遭受怎样惩罚那是后话,这里暂且不提。 回过头来单看屋内三人,讲的是烛火摇曳,谈的是酣畅淋漓。 到最后,老头儿不仅没有缴纳十五万环币,两人还得赏赐与无郢同食。 肉桂、阳起石、牛鞭、狗鞭、驴肾、鹿茸,瑶草……阮天虞心数着,不由微微蹙眉。 至饭毕,绿衣公子连茶都没喝上一口。 反观南乃星与无郢,二人一个越说越高兴,一个则端起茶,夹起鹿茸慢慢听着,眼睛里藏匿的忧愁与痛苦全部显露出,神情越发看不明。 最后,无郢遑急,目眦欲裂,一遍一遍拨弄自己头发,“吾不想……愿……以百万环币……求您一个解决方法。” “请您告诉我……怎样都行……” 一个高高在上的天门帮帮主,俯下身子蹭着老乞丐的鞋子行号巷哭。 打懵懂记事,身体就时常萎软无力……严重时甚至连黍米都吃不了。 后找人算一卦,说是此生日夜须女人配合,不然会被奇异折磨致死,最多挺过十年光景。 娘胎里带出来的顽疾,哪里能一下子就好了呢?正值总角,此物未开。 凄凄惨惨戚戚,许是命不该绝。饥肠辘辘的他入酒馆就餐,突然闻一物奇香,也不管是人家剩下的残局,抓起就往嘴里送。 恍惚间,身体似乎有了力气。 尔后,三餐定量服用,寻《春宫图》《房中术》《御女术》等参悟了解,积极实践。谁料想无师自通,益寿延年。 此法有一致命要害:每日须御两女,采阴补阳,可稳中求进。一日耽误,轻则功法倒退,重则即刻身亡。 “我经常问老天爷,为什么把我的命运安排的如此惨淡,如此无光?与人和亲,儿孙满堂根本不可能!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深夜哭泣,有多少次想要自杀结束这可悲的命运……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如此罚我? “我不能死……我还没找到我娘,没有寻到这个恶毒的女人,没有将她五马分尸碎尸万段!我还没有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苟延残喘又怎样…… “什么补肾壮阳药,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想吃,却偏偏依赖这些东西而活……听上去很可笑吧……” 人们常说喝茶静心,喝茶解酒,喝茶清醒……可是自己喝茶为什么会和喝酒一样,越喝越醉? 多少年了,那些女子艳丽与否都与他没关系。他想要的,是一个温暖的人,一个走进心里的人,而不是不济时发泄的工具。 “枕书,我……你……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请你……相信我,请你原谅我……” 那时阮天虞不明白,明明这二奶奶与自己的老奴卫枕书很要好,也只是在特定的时间相见。毕竟,女姮从不让那人知道自己练的什么功。 直到…… 那天的阮九练功练得快些,才推开门就瞧见了卫枕书的身影。 他与自己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眼睛却一直往里面瞟。 绿衣公子不懂得何为情,何为爱,何为欲。至于那些“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亦是于《诗经》中泛泛而看。 恍然,老奴的凑近,眸子里怒气闪现,欲拂袖而去。 顷刻,那人追出来,见得衣衫不整,香肩裸露,尚苦苦哭诉。 第75章 是夜 “你,有多久没开心玩过了?” 冷不丁的一句话,打碎了无郢所有的期待。 无助,悲伤,甚至……彳亍,狂妄。 “你,你们——”银发男子慢慢提起腰,肘臂反拧强力支撑,随之滑落得宽大衣袂很快占据了半边桌子。右手似是失了的力气,下放在膝盖的位置,不管怎样都抬不起来。 “好小子,打你做这个帮主开始就一年三百六十日的这么干,没有得到过安心休息,更没有去过外面花花世界玩乐一番,老夫只替你遗憾替你不值。”老乞丐扶着无郢缓缓坐下,“来,你先到我的位置坐一会儿啊,你那宝座方位弄脏了,我俩给你收拾收拾改造改造。” 恐是天门帮帮主心慌意乱,南乃星匆忙递过来一个苹果。 “……”无郢看了看老乞丐和阮天虞,又转身盯着手里的果子。 这是一颗洗干净了的苹果,果皮上的细小颗粒每一颗觉得都很陌生。 他愣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咬了下去…… 用牙齿割开果皮的时候,那股原本淡淡的清新味道冲破一个平衡开始逐步在嘴里扩散而开,味道逐渐变得浓郁。 随慢慢地嚼碎,果汁肆意地在舌尖上激荡,野蛮又狂暴地掠过……果肉中每一个细小颗粒都在争先恐后的开裂游移……直到清香伴随着果汁滑入喉咙深处。 这就是苹果的味道么?以前怎么没有感受过呢。 无郢眸中的愤恨逐渐让惊奇与欢喜所替代,固然仅是一瞬,阮九阮天虞却瞧得清清楚楚,读得明明白白。 南乃星像是没有瞧见,一如整理打翻了的桌面。 半晌—— “咱们别光吃吃喝,这样显得太没意思了。不如老夫给诸位讲个故事助助兴怎样?” 空中想起了几个脆生巴掌,再观巴掌主人:斜着身子盘膝而坐,一手拎着酒杯一手拿着自己的头发旁边绕指柔。 “好!今儿……本帮主开心,你能从……本帮主怀里骗走二十万环币……不简单,允许!” 酒是什么味道?辣辣的,烧烧的,热热的,头脑有些晕眩,想说的一些东西都表达不清。 人们常说一醉解千愁,如今儿他堂堂的雪狐帮帮主算是喝过酒的人,真好! “老夫即将开讲……想听故事的人……都给我……坐……坐好。” 故事发生的年代不算久远,离现在也就三五十年的功夫。而故事的主人公,正是大家所熟知的孔圣人。 却说孔夫子姓孔名丘字仲尼,父为叔梁纥,属贵族之后。却因家道没落,日子十分清贫。 他十五岁便励志做学问,十七岁时前去季氏赴宴,被家臣阳虎拒之门外。 二十岁步入仕途,却屡屡受挫。他的思想因不符合鲁国趋势,损害部分世家利益,倍受排挤。 五十五岁时不得不周游列国。后一十四年间,他有心从政,仍被敬而不用。 周游列国结束后,六十八岁的孔夫子专心整理育人,整合思想。在弟子们的帮助下修订了《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 孔夫子去世后,其弟子及再传弟子把他及其弟子的言行语录和思想记录下来,整理编成《论语》。该书被奉为儒家经典。 “孔夫子都可以弃政……借助……弟子们……整理……典籍……帮主您刚立弱冠,来日方长,您美好的青春刚刚开始,何不……趁此年少游山玩水,接触些不同的人或物呢?” 又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怎么知道没有治疗你顽疾的功法药物呢?怎么知道没有喜欢你爱你的俏佳人呢?” 哈哈哈哈…… 次日,星子困顿的仍没有挪走地方,曙光亦折出微微明亮。 那雪狐帮帮主于宝塔后面的林子中走出,素衣轻羽,容颜俊丽。 “不会是眼花了吧?”一小兵对另一小兵说道。 “有了,掐你一把就知道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说罢,一人掐了另一人手指一把。 “你凭什么掐我的,怎么不掐你自己的?” “你离着帮主较近,反正就是顺手的事儿嘛。” 三言两语,推推搡搡,两人抱成一团就开始互相撕扯。 一个说,帮主喜黑色,长袍斗笠才为一绝。 这一个说,喜服虽为玄色,但只要不符合喜服的样式,依旧可以算在常服里。估摸着帮主昨日待客晚了今儿未起。 一个说,帮主认定的事情就是一辈子,从不会改变。 另一个说,素衣轻羽又如何帮主衣物多多,忽的想挑个别的颜色。 很快,本门帮主无郢身着素衣且露容颜的消息在通天云霄塔内不胫而走。守卫侍从美人皆为吃惊,庖丁相礼婢子差点惊掉大牙。自然,也包含了那位帮主的亚子黑蛟大人。 黑蛟在雪狐帮中的地位仅是万人之下一人之上,帮中大半事务多数要经过他手才能走。 “不行,天门帮的规矩不可破,我一定要上书给帮主大人!” 历任雪狐帮帮主身着黑衣,玄衣……主要则是给人们一个威慑作用,二来加强神秘感,不会容易受外界战火攻击。 那个人兀自脱手,实为瞎闹。 于是乎亚子黑蛟大人写好竹简,携带家人乘车而出,硬是找到了帮主。 礼堂之上,重要大臣自分东西位列两侧,最高处的无郢端坐其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话本子,很是悠哉悠哉,怡然自得。 “帮主,我有事情请奏。” 亚子端端正正跪于地面,由两旁传话童儿端完后拿给那人看。 笔墨朱砂,小刀篆刻,空余竹简……对了,还有绣娘染织剩下的丝线。 摆满满齐齐的一大桌工具,不见银发男子有任何作为,更不用说应答一句话一个字。 如此算是…… “帮主,您今日的工作属下未来得及打点,请您恕罪。” 无郢摆摆手,“亚子费心了。吩咐下去,这边的瓜果儿多挑点摆上。” 瓜果?那个人一天吃补品吃的四处晕眩,若说饭桌上出现苹果这道菜,非得让厨师长打死才是。 换了口味,摘了斗笠……莫非帮主受了刺激没有就医? 第76章 梦萦 亚子辞了帮主,按落府邸,把种种迹象记在竹篾上,拿出朱砂,直奔入厨灶台里。那灶台哪里有驴肾狗鞭的气味?原是不知无郢要做什么,也不敢乱猜测。只消弄了应季的果儿蔬菜,或是生吃装点,或是烹炒煎炸拢于钵钵罐罐内。 “这等可是他点名要的?” 庖丁头子迎了上来,一脸赔笑,“是,大人有什么见解,我等尽力而为。” 那人日夜御女,久而久之,这一带竟无未婚女子可御。此番不愿万里,命人下西域,仿江南,又出挑了一万姿色绝美的未婚少女。 因路途遥远,人群众多。故而分批而送,一次五百。很快,首批江南女子就要到场。 话说练了那等神功,须多进食肥甘厚腻之品,助得肾气补阳,滋养那物。 他为那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神功大成,君临天下。 罢了,果儿蔬菜就果儿蔬菜吧,趁新货未到之前,赶紧消些福寿也好。 黑蛟想着思着忽的开朗,便也不由它恼心儿。 远打那边山丘出了一个人,绿色衫子翠色披挂,银丝发带随风飘转,尤其左手拄着拐杖,颇为显眼。 “鄙人还是想问那个问题,先生何故来此?” 风吹一片,茫茫天地。 绿衣公子抿了抿口唇,抬头对上了对方的眼睛,本想说“不为何”,不知怎的一到嘴边就蹦出了“游山玩水”四个字。 “游山玩水,敢问先生游的是哪座山,玩得是哪条水?也好让足不出户的鄙人听听趣儿养养心。” 雪狐帮方圆三百六十里,周围多是枫树包绕,远处养些绿叶红花,美景包围,悠哉悠哉。 有两物称奇: 一为深处大塔,雪白通体,共分三层。说是塔身笔直,远远眺望,根本不知其高几千几万里,故唤通天云霄塔。亦是帮派高层机构的聚居地。 二为亚子黑蛟,束发志学,得一名号。此人摄政,欲架空帮主无郢,有狼子野心之抱负,从来打破砂锅问到底。常与人搭讪。 绿衣公子不卑不亢,语调平和,“千山万水。” 千山万水,千山万水好一个千山万水……竟然比我还能说……看下一句我不噎死你。 这位亚子大人不慌不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擦脸擦擦汗,眉目一笑,撇着大嘴换口气,同时脸上肥肉颠了三颠。 “先生真会开趣。”黑蛟哈哈一笑,拿袖子做一个扇风状,脑海中却不断思衬颜家小姐与彩公子追杀到这里的一事如何说。 “……” 阮九瞧了瞧那整个人,又观了观周围山木,觉得绕遍枫林,走到西里路不成问题。于是两手一拱,率先作揖请辞。 “先生来雪狐帮也有些时日,帮中美食较为繁多。不知最著名的雪葡萄先生有没有品尝过?” “雪葡萄?” “是啊,是为帮中特有的美食,非在雪葡萄树下现摘才不会失去效果……”黑蛟循循善诱。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风驰电掣急溜溜的狂奔闪过。待到停歇,身边立着身着绾色长袍,脚踏单靴的天门帮帮主。 “雪葡萄,本帮主怎么不知,本帮的芳菲院里固有此等稀奇之物?莫非是亚子新近栽培,没来及给本帮主看?” 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来了……虽说以他目前的见闻暂且瞧不出…… “就是嘛,亚子大人也别卖关子,快带老夫去瞧一瞧。” 老乞丐南乃星亦是跟着掺和。 完了完了,这下子是真完了。本来趁阮天虞一人直接将他引过去,由彩漆雕颜媱红夫妇刺杀就成。最多加一个老乞丐也可以嫁祸栽赃陷害,可本帮帮主都出面就得费尽心思保全……剪不断理还乱……不得不编一个圆说其谎。 “禀帮主,这雪葡萄的确是属下新近栽培,只因之前未成熟,所以没拿给您看。”黑蛟心里眼泪都快滴出来了,不忘自责:干嘛没事儿非瞎掰一事儿,结果弄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早知如此,多问问那跛子擅长的,最后套出话在聊呀! 欸—— 无郢瞧见黑蛟表情痛苦,误解为不知如何向自己叙述,便走过去抚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尽可能平和暖心,道:“不碍事,但说无妨。” “是。属下打听到西域葡萄沟有一种葡萄,白的透明,果肉饱满宛如雪晶。故此命名:雪葡萄。” “甚好甚好。” 得到无郢与老乞丐的支持,亚子愈发大胆,一路并行走着走着竟挤压老乞丐,来到队形最前面。 “帮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黑蛟忽变得十分客气。 雪狐帮帮主未发现明显异常,打手势示意那人往下说。 “是。雪葡萄本寓意不渝深情,后被人以讹传讹,错认为不悔伤情,寒心如冰。” 言毕,亚子乖乖地闭上嘴。 不渝深情,不悔伤情,寒心如冰……三个不同的词意,为什么会被拉到一起呢?阮九想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古时候,有一个叫阿虹的女子。她的父母晚来得子,因此不管她做什么,都是百依百顺。” 讲故事人的语气幽幽,不缓不急,尽可能将其诠释地恰当好处。 “阿虹晃眼娉婷,因她的野性子,求亲人家也仅仅见上一面就走。阿虹的父亲很伤心,便将其软禁在房间,逼迫学习女儿家的绣花书画,势必培养成一个温婉贤淑的佳人。殊不知,因表哥的大胆求爱酿成了悲剧的苦酒……” 阿虹,表哥,苦酒……一瞬,颜媱红的笑,颜媱红的哭,颜媱红的任性,颜媱红的小心翼翼……全部在阮九的心中燃起赤色火焰。内疚又一次硬生撕裂;懊悔与自责翻江倒海,惊起波澜;自厌自弃贯穿整具身躯。 “够了,不要说!” 面具公子突如其来的呐喊,好像平地炸开的惊雷,属太过奇异,引得众人纷纷围观。 “我知道这个故事,太过悲情与压抑,咱们不听也罢。” 阮九庆幸自己紧贴着前面的大树,身体无力倚靠在那里不会有人说什么,即使心口痛如针锥,口中呛血亦不会被人察觉。 第77章 小疾 好端端的四人游园并行,活生生少了个人。黑蛟无奈,喊了个侍从婢子带阮天虞返回住处。雪葡萄一事已是无趣,加之无郢提不起兴致,便招呼一声各自散了。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黑蛟大声咒骂,拎起袍子抬起脚狠狠踢了树干,火红的枫叶大片大片的急速抖落,可谓快如闪电,即刻成章。 “天门大人好身手,‘萚兮萚兮,风其吹女’,不知大人又扫落了多少枫叶?”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道清越的男声。 彩漆雕潜伏于周身,本得了那人的暗示,直接趁其不备了结与此——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儿,多简单? “你好生闲气,那人本被我提得有了兴致,也就是因为你家绿衣公子,倏地咳嗽不断,惹得大家散了。” 黑蛟仍然愤愤不平。 彩漆雕噗嗤一下笑了,“他的腿脚不好是其一,内疚打击自信不成问题;而功法残缺不全导致的面疾,听了不得暴跳如雷,头撞南墙?” “莫非你……” 黑蛟压了半句于心未说出口。他道听途说颜府一事后,十分敬佩主人公的表哥,竟是如此大胆,如此勇气。假以时日,必然不可小觑。所以嘛,提前为君临天下引得投怀送抱。 秋意偏偏这样浓,橘色的,火红的,甚至干枯了的浅灰黄的枫叶,不紧不慢打个圈儿,划个转儿,直等到人不耐烦了,它们仍不肯飘飘悠悠落于窗牖,卧于有情人手心。 妃色蝶样内裙紧贴于身,银色腰带捆于腰间了,还在缠缠绕绕互相争斗。你一言我一语,只为衬出那略微小巧的腰。 已经不太分明了——隆起的小腹一圈比一圈大,如三四月份不太得闷热粘腻,待到七八月份,恐是身子无力支撑了吧? 云样鸳鸯翘头鞋,是表哥依照旧时样子请人制作的,虽样子不再流行,但一点关系都没有。 反正对于她那恨极了的先夫,很快见不着了。 来时,颜媱红还是忍不住想他的样子:或生意惨败,一贫如洗;或不懂应承得罪贵人发配关外;再直接点说,某个小旮旯里半死半活的苟且。 自典当铺子出,她颜媱红对自己说得话可记得清清楚楚: “阮九,你以为你在这里假假的诉衷情,就可以弥补我尝试爱你时,你却悍然不顾削木为吏,桀贪骜诈,狼顾鸱跱的行为?” “你说你禁女色,那我偏偏要看到你与女人配合;你说你恐七情,那我偏偏要惹你情绪波动,怒发冲冠。” “没有颜府没有我爹,你根本是混账王八腌臜龌龊的罄竹难书,加之恶贯满盈败絮其中的跳梁小丑!” ………… “咳咳——” “咳咳——” 顺着表哥给的地图走,却意外路过那人房门,依稀听到咳嗽声。 那声音,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熟悉到永远不会忘记! “活该!”颜媱红撇嘴。 按理说自己是表哥的良人,腹中未出世孩儿的娘亲,那人是死是活干自己何事? “咳咳——” “咳咳——” 偏偏阮天虞的咳嗽声越发嘶哑,远远听闻,仿佛沾染些未消散的泪。 许是性子使然,颜媱红三下五除二弄开房门,见得垂幔帏帐两边拉开,中有一人卧于床,微微阖目。底下帕子扔了几块,均描绘着若有若无的殷红。 面目白的如一张纸,脸上面具亦是有些松动,右眼角处落了一行泪。 颜家的阮九阮天虞是什么样的人?她颜媱红再清楚不过,张扬跋扈,依仗权势,不择手段,狼心狗肺…… 昔日一桩桩一幕幕,忽的在脑中分明,描绘成一张残缺的画卷。 但是……为什么? 房门吱呀被人推开,屋内主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若是南乃星,见不见都无所谓;雪狐帮帮主的话就更好说了,直接请命借故离开;亚子黑蛟难些对付,也不是逃离不了。 听脚步声,貌似是个女人。 睁开眼的那一刻,面具公子彻底惊住了。 “你……” 六合八荒,说大也大,大到你摸清它的边界;说小也小,就如今日这般,在自己最落魄时与最不愿看到的人相遇。关键是,那个人尚是错付真心,误入情意。 “笑话也看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绿衣公子强撑着,说出一句话。 昔日想,让她恨就恨吧,毕竟忍辱负重对于自己不算什么。无奈说,她爱就爱吧,表大伯子早就落花有意,随她去吧。 如今才知晓,伤了自己的从不是这般虚无的东西,而那个人的出身,那个人的处境,才是最撕心裂肺的刀。 而身孕,不外是再增添一点浓墨重彩。 “我……”颜媱红瞧见那人模样这般,竟一时语塞,话不能言。 长时间沉寂了的静,十分可怕。 “你别介意,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她也不管阮天虞同不同意,直接凑近她的耳边轻语,“阮九,你与我成婚的那段时日,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颜媱红全然靠近,露出娇滴滴的姿态。殊不知,她身上沾染的气味,已让旁边公子腻歪了个透。 “说啊,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阮天虞再次闭目,冷道:“过度纠结于是与非,有意思么?” 那女人不信,开始疯了一般喃喃自语,“他们都是怀揣着目的来的,有的瞧上我家财产,有的瞧上我爹的权位,更有的,只见我姿色貌美却频频流连与胭脂花巷…… “爹爹说得对,我太过骄傲了。依仗着自家小姐身份看人眼低。未曾想,老天爷给我的报应……被人卖了还得装出开心样子帮人数钱。 “不像你,打过之后,暗自给我留下治伤膏药,熬好滋养大补汤。” 见绿衣公子不发一言,那人急了,直直拉他的前襟。 阮天虞好在双手行动比较利索,脱下外袍,将其华丽丽的扔到一边。 了当最后,他坚持下榻拿上那根陪伴自己多年的单拐,踉跄着绕过颜媱红,一阶一阶地走了出去。 第78章 难平 彩漆雕瞧了瞧表妹那边的动向,即刻派人去截住绿衣公子,因着表妹头上簪花少了一支,不由咒骂:“还以为多大胆子呢,原来这般胆小!” “漆雕公子,我记得雪狐帮暗格内有种坐具,使得血肉横飞仍不至于当即毙命,足可用心慢慢折磨。尤其是黏连的倒刺一点点刺入皮肤,黏连在一起煞是好看。” 彩漆雕嘴角上扬,手里打得扇子是合了又拢,拢了又合,观眼眺望林子片片,抬头仰望碧空如洗。 忽的道:“不知无郢帮主可是准备了什么报酬?” 当下招募能人异士便是他请愿来的,质上清楚写着一万环币事成支付,之后不管是哪里来的“贵客”,一律不再答应。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井水不犯河水。 这人也是,好端端的非要加什么筹码? “公子,这——”黑蛟有些犹豫,素来都是他们雪狐帮坑害别人,哪里有别人坑害帮派之理。 那人似瞧出了他的为难,既而解释道:“阮天虞是你我共同的敌人,只要他死了,之后你我要做什么也就好说了。况且,在下先给未来的天门帮帮主拜上一拜,为天下新君道一道喜。” 他心中这点所思所想,只属于一个萌动念头,更未对任何人说过,从未向他人提及。这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又是如何知晓…… 若任由发展,会不会成为未来路上的绊脚石,或者欲架空王朝,权倾天下的丞相?最不济,仍旧能够拨弄人手,再次上演一番谋权篡位的好戏……如此这般,天下怎的太平。 “天门大人不必紧张,那万枚环钱于我宁可换得无郢帮主的一个要求。况且天下之大,荡荡乾坤……我彩某是一个懂得趋炎附势,顺应时代之人。” 又道:“如今你我二人各取所需,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想,天门大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说是彩漆雕出了花丛,正寻了一块空地勾勾画画。这一笔是绕成河,那一笔代表天子城,左一笔巴蜀,右一笔中原。线条横竖交织,奇怪的是,它们汇聚的那一点却不在正中,而是偏南一些。 青洲城的南方,就属玉磬谷一带。莫非说,传国玉玺现世之时,于九九归一,而携带玉玺的那人会适时出现此地,导致天下气数一变再变,最终会形成以南为尊,北为卑的新王朝? 可携带玉玺之人在此处就有些许反应,照此推测,根本不可能为一问三不知的无郢。 此道题的解法,真是难。 “表哥,你瞧瞧你要找的好人……” 远远听闻一声哽咽,抬眼便是怀揣三四月份肚子的妻儿乱跑过来,地下的秋菊,差点勾住她的鞋子。 “表妹,你都是当娘的人了,怎的还甩出性子?”他即刻站起张开怀抱拥住妻儿,大手缓缓移上她的小腹。 到底是遇见了自个儿的夫君,自个儿孩子的爹爹,颜媱红的声音立刻稍稍软糯,“表哥,我……我也就是气不过嘛……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就成……” 相比这边的绿衣公子,前几日开始心中就惴惴不安。譬如上次,他亦是趁人员换班之际,也学着之前老乞丐的样子,搓了跟绳索自通天云霄塔顶层阑干往下顺。结果呢,因距离抛来的不够大不够长,被巡视的小兵当做畏罪出逃之人给重新抓了回去。 上上次,自己称病躲开南乃星与无郢的宴会,私下里用拐杖尖锐处挖地道,谁知地道没挖成,竟挖到了一方池水。 三天高烧致使太过困倦,不能言语。醒来环视四周,却发现仍在自己的居处。 上上上次,面见无郢后丝毫不避讳的直接说了,眼看那人就要松口,半路杀出个黑蛟,硬是把话题给拐过弯。 想来他阮九阮天虞生性自由,无拘无束。只因误入虎穴后,冥冥中做什么事儿似乎都受了限制。 从来,没有伙伴;从来,只影一人。 ………… “阮公子,原来您在这儿,真是让我俩一阵好找。” 阮九一回头,瞧见两个侍从模样的人,二人面上一摊谄媚笑,加之因快速跑而周身散发的汗臭味,给人感觉很是不舒服。 “何事?” “是……这样的……亚子大人亲自邀请您前去坐坐,美酒佳肴不用说,更有贵宾相陪。” “不去。”阮天虞想也未想。 另一个侍从上前,指了指阮天虞周边,“公子不去的话也好说,只是……您得先有个样子……那个我俩……先行告退……” 绿衣公子闻言望向自己,一时羞愧难当:先是上衣前襟不知怎的拉开了一个大口,几乎垂到胸部;而直筒裤貌似也是左一条血印子右一块血印子;就连挂在脚上的鞋,亦是两只歪斜着,因右腿有疾,长期凌空点地导致的畸形亦然显而易见。 如此算是…… “苟予心之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此回被亚子黑蛟请去,恐是凶多吉少。 欸…… 净面,整衣,束发。 一如当初,径直上了通天云霄塔三层正厅,管弦丝竹悠扬声起,婢子彩衣相继伴舞。乃是五侯蜡烛,觥筹交错,无郢正位东向坐,亚子次位南向坐,老乞丐,彩漆雕北向坐,颜媱红西向坐陪侍。独独西向坐留了一张空桌,果木黍米皆与旁人不同。 “人到齐了,本帮主今日宴请大家,纯粹为一个叙旧之宴。咱们不分尊卑彼此,来,先干为敬!” 无郢脸颊红云闪现,额头稍有汗出淋漓。 酒过三巡,歌舞丝竹席地而撤,侍从小厮门外待命。空余五人把酒言欢,一人兀自零落,一旁吃茶。 “欸,今日得见阮公子的故人,本帮主很是高兴,欲将二人收佐麾下,公子意见如何?” “帮主可自行决定。” 看那夫妇二人你侬我侬,谈笑风生。一时间想起了自己幼时曾对牛谈情,观猴儿念书之趣。妙哉妙哉! “既如此,那本帮主正式将你二人收于麾下,漆雕公子难言善变,谋略多多,故封‘漆公’,位在黑蛟之右。” 且说亚子黑蛟,自是心中百般不愿,十分厌恶……面上还是得堆积出欣赏他们的样子,说些祝福客套话。那人有把柄在手,实在…… 那人说得对,当今只有阮九阮天虞一个敌人。 “属下恭喜帮主喜得漆公。”黑蛟盘算他们在那人心中的位置,“按照帮中规矩,帮主收获新将之后,得满足他们在自己范围内的一个要求,且事无大小。” 彩漆雕意会,与内子颜媱红略微私语了一会儿,方答:“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内子有喜以来心肾阳虚,时常精神不振。在下多次求医无果。这才携带妻儿往道士那里求了一卦:说是内子须有处子之心填补,方可治愈。” 第79章 暗涌 东道主无郢把玩着手里的羊角青铜琼觞,依然悠哉悠哉的吃着菜,不说话。 亚子黑蛟瞧了瞧主人家的脸色,偏了偏嘴,没有作声。 老乞丐南乃星揉了揉脑袋,摸摸耳朵,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寂静!肃杀! “啊——” 猝然,一个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众人闭目塞听。 再观,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女子过来,那女子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十个手指尖却是滴滴答答,如散乱的落花儿一样飘浮于水面。 “禀告帮主,黑蛟大人,盆中鲜血散乱无章,是为不融,可以行事。” 亚子点点头,只待千钧一发。 撕拉—— 一颗血淋淋的心被拿出,放于托盘之上。 “漆雕公子,觉得本帮主的办事效率如何?可还满意?” 帮主无郢居然可以做到泰山崩塌而面不改色,奇人也。 “咳咳,愿在下没说清楚,还得劳驾帮主一回。”彩漆雕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算卦大师说,贱内是女子,既然心阳虚,就得找到对应的阳气来填补它的平衡。所以,这处子之心理应为男子的处子之心。”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终归,又亚子黑蛟大人缓解了这份尴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阴生阳长,两仪四象。漆雕公子即要男心也不难,只消你能准确说出未婚男子名字,不论多少,我相信帮主大人绝对不会吝啬不给。” 铛铛,叮叮。 忽的一对玉箸敲打碗的边缘,然后落地。 “口胡,你无端残害一个女子不行,你还要找男心!感情问吃了是什么熊心豹子胆?” 南乃星的破口大骂让得荡气回声。 “瞧瞧您说的,我不过依言向帮主与亚子请示一个愿望而已,只是……我也未曾想过会有混乱不堪的局面。您若是见不得血,向帮主大人申请离席就是,也别坏了别人家的兴致。”彩漆雕嘴角一撇,随即转过头重新探向无郢与黑蛟,无不透露出对两位的恭敬与遵从。唯有身体动作上,是一手揽住内子的身子,另一手忙护住她的眼睛。 “迂腐!酸臭!鸡贼!”老乞丐也不顾他人面子,仍旧破口大骂。 那人恍如未闻,接着说:“处子男心千千万万,然而老的不可,小儿之心亦不能取;为虎作伥者断不用……思来想去,顿然发现匹配的男心位东,西向坐。” 余下的人听闻细思,随后目光皆是抛落在那人身上…… 如此,落于正坐的无郢尚是照葫芦画瓢,面上堆笑,问他一问,走一走过过场。 点到名的面具公子站起身,昂头喝下一口茶水再将它们朝边上吐出。 好一个彩漆雕,好一个颜媱红!你们一面说着处子之心,正人君子一类的话语;背后是表里不一,尖酸刻薄之人。 “滚!” 匐匐一声,又有三个衣衫不整,花枝招展的女子暴露于众人面前,应声倒地。 而阮天虞,乃是面色铁青。大声质问:“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呼啦超,红色的烛火横向纵向各自交叉灭了一列。本就不太明亮的正厅,马上让一团团黑暗笼罩包围。 模模糊糊,影影绰绰,更加描绘出一种空虚,一种可怕。 地上人的影子也消失了,只留下简单的人轮廓。 “呵,我还以为阮九公子是志士仁人,甘愿为在下的贱内,公子的休妻做些贡献。不料,如今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啊,你不愿意大声说出来就是,何必非要临时抱佛脚,适时磨刀呢?” 小人漆公的一番话,差点没把阮天虞气晕过去。好在关键时刻,阮天虞即使咬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呛着的血也不肯对外留一滴半滴,仍这般尽力支撑着。 待准备好一切,终归按捺不住,拐杖尖指着漆公的鼻子大嚷了一声“狗屁”。 作为彩漆雕内人的颜媱红可不干了,当即梨花一支春带雨,红酥手掩面长袖抹涕泪,一声嘤嘤嘤,再叙伉俪情。 末了,不忘添几句自以为同情的话儿,“阮九,就算你不念我们的夫妇情,也请念在我爹对你那么好的份儿上……取出心来帮一帮我的孩子。 “你去了之后,我夫妇二人定当日日叩谢祭奠,我生下孩儿后,要他认你为干爹……日后你在地府黄泉,好过得富贵安宁……” 老乞丐南乃星止也止不住,但碍于无郢的面子在这儿,不好直接推翻桌子拍屁股走人。 面上虽是这番,但心里仍然止不住挤兑彩漆雕,挤兑这欺人太甚,不讲道德,狗眼看人低的行为。 其实吧,如果这公子足够聪明的话,可以拿手中单拐作为武器,强力给出一击。好让那人们不敢小瞧跛子,见识一下惊天奇人,颠倒乾坤的功法。 怕是面具公子有些痴,只得好言提醒:“地有阴阳,天为合一。地坤乃覆,天乾于心。清心无我,水路大成,一方大道,以证无名。” 听此,原本有些木讷的阮天虞一惊,心道着的确是《天坤心经》的功法高阶口诀。一时间,无暇顾及那人如何得知,急忙右手挥动拐杖交于左手,转得一个圆圈。 健腿挑起,金鸡独立。作一锥心,身向周边锥子摇摆,空中拐杖旋转,取得白鹤亮翅,抱球大势,滑速前进,直打中央。 又偏滑行,倒打一耙丁字马。 “你……血……都是血……” 只留虚弱的女声唏嘘不已,不用猜也知是小产留满地。 “孩子……我的孩子……”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撕心,一声比一声凄厉。 “好小子,走!” 黑暗中,又得一人悄声靠近。 那人不由自己分说,上来就是拉住自己的手,然后呢只觉得他东转西转,其中拐了多少道弯,走了多少段路,又与什么人过了招,皆不得而知。 “到了。” 那声音那语气一如相逢之时,领着刚到通天云霄塔门前。 “南……南乃星?!” 第80章 空城 阮天虞显然吃了一惊。 “呆愣子,趁此机会还不快走,更要耐到何时?” 现在……走么……阮天虞细思着,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想要表达又表达不清楚。 “我说,想要活命就快跟我走!过期不候!” 南乃星正颜厉色,吐出得话语就好像刮风一样猛烈,打雷一样迅速。简直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滴答,滴答,滴答……天空早有雨滴儿重打于地面,溅起蒙蒙烟雾。 “前面有个破庙,你在神像后面呆着,万万不要出来,我先去弄些吃的。” 又说:“敲门记号为两长一短,否则不能应下。可记住了?” 绿衣公子点头,乖乖躲在神像后面歇息。 反正,这会儿他那条坏腿有些酸胀,且伴有隐隐疼痛。形靠柱,坐如箕,单拐稳稳攥于手心当做支撑,衣袍发儿落了些雨水,算为半湿不干。 此番样子,即使想到处转,也是起不来转不了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门外雨如锥,若是落于地面,足可以将地面整出一个不小的坑。 “该死,咱们大雨天还要搜捕抓人,黑蛟到底会不会分配?” 一个气的直跺脚。 “可不嘛,全倚仗那点权势作威作福呗。他明明是自己看人看不住,却反过头怨恨这个手脚不灵活那个考虑不周全……我们如此辛苦为他寻觅……他……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看样子,后说的这个侍卫打算彻底放弃。 再然后几句闲言碎语,口口说些不动听不顶用的话,打发下儿一天光景。 待二位吃饱喝足,脑袋东一个歪西一个歪的神游太虚,梦会周公。 吱呀吱呀响,两长一短的敲门声音再次出现。 因外面有人,绿衣公子不敢直接应答,修长的食指于地面率先轻叩,猜测门外人身份。 果不其然,对面很快响起了节奏韵律差不多的叩地面音。 最后,两人两长一短交换作为暗号,重新会聚。 “小子,这一等等的怎么样?看你样子很是辛苦啊。”老乞丐悄声询问。 面具公子没摇头也没点头,采取不承认也不否认否态度释放大招。 “好了,别装酷。我弄得烤鱼,味道算不上鲜美。可别因此小瞧它,咱们的腿脚力气全靠它来补充。” 门外雨声滴滴落落,时而滂沱,时而如坠。仿若千年前那一抹古老的水痕,不过被拘泥于这所破庙里,不得动弹。 琴儿当啷,飘然而出的不是乐曲,而是……无助的悲戚与彷徨。 神像前熟睡两个胖子,周身吃的东西乃一片狼藉;神像后,一老一少,戳着烫酒,品味烤鱼却不敢发出半点动作声响。 “小子,你一定疑惑,为什么你先前要逃出却屡屡受阻,而有了我的指引,根本没花多大力气却能从通道中轻易离开。” 对啊,我一直想不通这问题,甚至为它们纠缠了许久,心中仍不得安宁……好容易吃完烤鱼,心里安静点了,你竟重提此事……七上八下,惶惶不安,长此下去谁受得了? 其实,这一问题你不答也罢,刚好少了一份担忧。 “怎么?”一个词语,已是表达出阮九本人对这件事的全部态度。 南乃星嘴角咧出一抹笑,“小伙子,其实你心里还在不服气吧。” 一块石头当做笔,一堆不太大的黄土作为丝帛,足可以讲述其中缘故。 “我只讲一遍,过后明不明白是你的事。” 面前的老头儿说话语气倏然陌生,阮九迫于无奈,不得不提高个人防范与警惕。 “俗话讲擒贼先擒王,可若是王出了问题,他手下贼的下落一般有两种可能:其一,因为王是最好的,领导能力最强,生存本领方面只有经验。所以,手下们往往不自觉或自觉效仿王的动作,之后怎么样……不算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所以……” “所以,失去了王,手下们惊慌却自顾不暇,一瞬都不肯分开,生怕自己掉队。” “不错。”老乞丐手指一转,拿起石头转向另一个写有“二”的圆圈。 唰唰—— 哗哗—— 不知谁向天空到了一把谷子,并且招来一群饿肚子的鸡。使得大鸡,小鸡,公鸡,母鸡,白毛鸡,芦花鸡纷纷扑过来抢食。 谷子本身如一座山,只当做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第二种,则是一山不容二虎。王去了,头七还没过,大家便纷纷献出本领,打着‘保卫帮派’,‘争取自由’,‘资历过老’等等旗号开启了一场争王争霸的争霸战。 “最后的结果要么是架空王位,挟天子以令诸侯;要么兄弟相残,挤兑功臣元老。” 石头画线条横竖勾勒,仅留下清浅易去的痕迹。鱼骨摆作骨架,签子比作城池。 “而那个人所处的位置,就属于第一类。” 堂堂一个帮主,所掌控的雪狐帮在武林门派中排位第三,且帮内主建筑通天云霄塔又能人人拍手称奇。 可谁又能想到,即使是这么大的门派,里面也少不了有傀儡,有幕后黑手之分。 例如方才桌上宴会,一早就被亚子黑蛟计算的精明:房间角落里的残灰,含有一些迷情香的成分; 至于安排的六个人,分别等同一个提线木偶,一个操控木偶之人,一个作为导火索,一个典型助推剂,一个较为和气地黏连丝线,一个较为木讷刚好可以作为出气筒废品站。 一切计划好了,无形的战争打响。 而,这个人的蛮有自信撤去所有侍卫婢子,正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插手这件事,狂妄自大以为能一手控制住局面。 所以,最开始时,不忘给我们大家来个下马威。 再者,那样盛气凌人想要称王称霸的人,骨子里透出的都是非凡的孤傲。他想要凌驾于一切之上,就必然从所谓的“盟友”开始下手。 “好在有你的即时反击,帮助了你我一臂之力,我们才得以逃脱。”南乃星盯住阮天虞的眼睛,“没有人愿意配合,或是配合不好而自导自演的空城计必将失败。” 第81章 左眠 不等大雨停歇,南乃星便取一蓑衣,一斗笠,递给阮天虞。 “不要看我,你穿戴好后直接沿后门走,我会在门口出处等着你。” 阮九听后,直直以右手支撑费力,身子挨近门墙。他顺便瞥了一眼这两样东西:上面没刺绣花纹,尤显审美不行。编织的蓑草横七竖八叠放铺于衣,简单无趣。斗笠正上装饰竹篾四周翘起,飞边冒边;十根胎骨少至一半,说明根本不细。 并且蓑衣与斗笠上是带着灰尘的,拿不洁净的东西与客人受用,实在不是一个君子应该有的行为。 “优柔寡断,首鼠两端!”已穿戴好的南乃星哼了哼鼻子,“你宁可空花折枝,也不肯有花堪折。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 阮九看向南乃星,突然兀自苦笑。 九个兄弟虽一母连胞,但唯独最后的小九与兄长们分出了尊卑之别。 他们贪的贪懒的懒,讨的讨要的要……唯小九因一只坏腿,以及被人种种忽视……因而孤云野鹤,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保留了天真,自得其乐度过了少年。 “我,不走。”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这位素以玩笑和吃食闻名的老乞丐,半弯下腰,让耳朵尽力靠近阮天虞的嘴巴。 “我提议,咱们就此别过。” 那人听之,没有预料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亦无别人友人那样击鼓而歌,甚至传闻中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照样莫得成真。 最后,仅仅道了一声“哦”。 要说得因下雨未去而失去时机,绿衣公子是万万不信的。 与其说不信,不如说自己想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说是负责,却不如独身一人而不迁就他人逍遥自在,时辰自由。 细想这段时日,去哪儿都有他带着,能品尝素日吃不到的美食,已是十分感激。中原有句俗话叫大恩不残言谢,施恩莫图报,大概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吧! 转过头来再说这位体质不好的天门帮帮主大人无郢,前些日子与南乃星秉烛夜谈。他无意中得知自己这身病并不是什么遭人陷害,恰恰是娘胎里带来的时候,便恨极了母亲。 什么素衣轻羽,什么绾色衣裳……全部是吸引调查阮天虞的一个砝码。 南有玉磬谷谷主墨商阳:外有得力元帅周立骁,护法明觉非,内有内侍丑奴儿,半截丞相叶良辰,以及一个与自己姓名不相干的女儿陆成绮。 人要天下九州,实为唾手可得。 吾分八荒九野,难呀难,难于上青天。 “帮主大人,您要的资料属下已经打听到,记载于密信笺之上。请您看完后当即烧了它。” 通天云霄塔内的二层帮主偏阁,一守卫小心凑近无郢前耳语后退出,顺便递交一封“密信笺”。 “密信笺”分为二页,一页记载的是私下调查之事,另一页,记录着死对头近来状况,什么吃饭吃什么呀,什么养的宝贝是新的一批还是原来的老货。 “他无非处理东西罢了,给蛇洗浴,喂食,提炼入毒,然则以花草实验。万年不改,真是没趣儿!” 多年来,无郢对这“邻居”也仅有一疑问:每日复每日,重复以前过程。大部分闲暇时间也就是逗逗他的宝贝蛇,或是带着宝贝蛇游游山水,泛泛轻舟罢了。 此人这样醉生梦死活于是非江湖,不但没有被淘汰,还得一“蛇老”名号。前去拜谒之人,乃数不胜数,门庭若市。 自然之物变换无穷,居然连岂有此理的事都默然岂有此理,实为岂有此理,旁观不透。 匆匆看完第二页,急忙拿起第一页准备研读: “人言天外双骄感孕,故不复见。虽其一年来亦是瞎闯瞎闹,然亦有盗窃物;东西上下倒移,势为之一大乐,辄与主人添些烦恼之。于是,或言介檀郎付些,然后同买屋产业,终必渐安。 “又有智士潜传,谓女子见了郎君后,时朝三暮四,朝秦暮楚。问曰为效,进退莫知练得何功。后来,盖有感而孕十月,终产一子,谓父家多,不知所选,遂不与子冠姓高名无郢,送育婴堂。” 育婴堂,我……居然是从那地方出来的…… 帘幕内的银发男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半斜着身子歪靠长案头,一腿蜷曲压于身下,另一条腿膝盖处弯折,悬空虚扶于地,致使肩上披得袖袍敞开落了半拉也浑然不知。 我居然是……女姮的儿子…… 她行事轻浮,为什么又要生下我? 别的孩子会冠以父姓,族氏,或国姓官名……可自己呢,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 父亲是谁?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 顷刻,每一种不好的念头似小小溪流,小溪流想变成小河,小河要变成载船的大江,大江心底不服气,于是与诸多大江一起,汇聚成大海。 君不见大海之水天上来,从此再也不复回。 君不见天上之水分银河,九天之高周转至。 浮生一叹,不外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其实呢,蛇老左眠是一个计划要求十分严格的人。卯时采蛇毒,辰时炼药,未时练功,亥时就寝……乃是碎碎如此,年年不变。 若是谁与他约定好时辰却迟到的话,他可不管你因哪件事离不开,或是路途遥远,有的先一步等他等睡着而心中过意不去……反正人家一甩袖子,今日要事闭口不言,当事人只能把事情推到明天。 蛇老有一优点,即对人对事从不分亲疏远近,只按自己的规矩来。所谓事不过三,三次机会之后,哪怕你骑着凤凰献上奇珍异兽,人照样闭门谢客。 凡事都有不同,之于左眠来讲,常年走南闯北,欲尝遍天下美食的南乃星就是这样一个例外。 “你这个老乞丐,也不看看我是哪号人,一早就通知我风里雨里等着人。从晌午到日旦,为了等你那‘贵客’,我今儿都放弃了练功,还险些忘记采药……你倒好,自打‘天下第一吃’名号后,独自乐逍遥乐无边!” 第82章 古道 世间之事很巧,兜兜转转一圈,倒头依旧逃不过它的轮回。就像,人总是遇着相似的人,经历相似的事情。 纵有千山万水,不外如是。 “你说咱们帮派,名气盖不过人家光明顶,威望不及二奶奶建立的雪领,对内政策亦比不过巴蜀无杳门……你说,这黑蛟哪里来得自信,找石匠篆刻 ‘敕令’的牌匾,实在笑死人。” 神像前方的胖侍卫摇着瘦侍卫的肩膀,话语所到尽是讥讽。 “要不咱们生团火,你瞧见鬼天气还真是冷!”瘦侍卫说着缩紧了衣襟,那藏于袖中的两只手分了开来,环于周身。 胖侍卫一听急了,大骂:“生……生火?生火好歹得有柴,你说的真是轻巧。” 雨天打柴,压根不现实。 再说暂居一所破庙,里面除了落灰的神像就剩下颓圮的木墙,上香用的香台已碎得四分五裂……鲜有人问津。 瘦侍卫没说什么,扭过头去继续睡了。 雨下得很长,长到雨神把自个儿完全整理干净才消停半会儿。 其中,纺织娘鸣叫的声音越来越低,惹人的蚊虫不见了踪影。 大概,将是最后一个秋日了吧。 “终于停了。” 绿衣公子自是开心。 下一站,去哪里呢? 人才济济,自己实为渺小如斯;天下之大,不知不觉就已单脚踏入局势之中,弄到现在仍算不清,道不明。 有了。 阮天虞偏头思衬了片刻,拎起老乞丐赠予的斗笠就往天上抛。 好在斗笠顶部系有一束绛色缨子,以此来标出方向物儿,实为可行。 左为东走,右行西路。 “大半夜的不睡觉,偏偏又弄出些幺蛾子。”瘦侍卫一手把那顶红缨子斗笠拽下来,交给胖侍卫,两人合力,撕了个七八烂。 “说,你小子听到了什么?” 面对两侍卫的诘问,阮九亦是无语。不就是自己捡拾个斗笠嘛,没想着捡拾捡拾着成了罪犯。 “快说,说了能饶你一命。” 这下子弄得阮天虞更是无奈了,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能让人拿绳子绑好绑到中央的柱子上。 另有一点:不是自个儿所做的事情,为什么要替别人承认? 双方僵持着,谁都不愿率开口道歉,之后平心气和。 “我说你小子做错事,不承认也没事儿。要怨就怨你命不好,偏偏遇到的是大爷我。”瘦侍卫双手插腰,捏着翘起的破竹篾片子,眼中又是表现出严重的鄙视,“还是我门帮主大人的贵客呢,瞧瞧你一脸穷酸样。真是丢人!” 胖侍卫也忙着随声附和,“就是嘛,呆在这儿确为格外现眼。” 前者瞪了后者一眼,便命令后者前去寻找那方画像。 不一会子,胖侍卫恭恭敬敬把那画像铺展开,显献给那人。 绿衣服,戴着半块遮脸面具,左臂拄拐右腿瘸……该侍卫将面前人与画像人设通通做了个比较,完全符合。 说真的,此人衣衫破烂,浑身上下漂浮着一种不好闻的气味。且由于光线昏暗缘故,最多也就是观察人家露出的半边脸,来猜测事情发展的整体局势。 抓人绑人的大爷乐呵的紧,因为回去能领封赏。 无故被强留的公子可不乐意,来来回回遇到这些事情,不仅能把人烦透,久而久之还能把人的警戒线放得很低。 唰唰—— 倏地两枚竹镖朝侍卫方向甩出,虽因本能闪躲而甩开,但心底仍是猝不及防。 “你……你小子还挺大胆,你知不知道我们属于那个门派,我们门派的主人是谁?” 胖侍卫一两句话还没说完,凭空飞过来且横空之下的两枚竹镖,吓了个寒战。 “放了我。” 三个字眼一个词,似乎受到极北之地的熏陶,又在冰雪中玩了一场,才慢悠悠地回过神。 “你……说……放了你就放了你啊……小子,大爷……我费尽心力……要……拿你……论功行赏呢……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瘦侍卫这样战战兢兢的表达,并不是什么口吃导致的口齿不清,而阮天虞阮九的眼神太过凌厉可怕。 “我再说一遍,放了我!” 又,趁人被呵斥住,面具公子借此左拐右转来到破庙后门,顺利出逃,于神像后面寻了个隐蔽地,歇了一宿。 出破庙后,阮天虞先后游转三天。可不管怎么走,最后仍会回到那尊伏羲大帝的神像旁,而且每次看第一眼,公然是相同的地方,从未移开视线。 “真是荒谬!” 第四天上午,阮天虞照常寻找出去的路。忽见一快石头上攀爬着一条白色小蛇,并时不时的吐露红色的信子。 这…… 绿衣公子来不及念叨碎碎念,硬是强撑着身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向旁边走。 走至一半,陡然感觉左腿紧紧的,凉凉的,好像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阮九心中顿时一片寒凉。 其实,对于自幼生活在巴蜀的他,蛇这类东西再熟悉不过。什么巴蛇,白蛇,锦蛇……记忆中它们的身体非常柔软,漂亮的花纹,完美的形状都是作为一种图腾的象征。 可如今,自己为什么会有些恐惧呢…… 缠绕在他腿上的小白蛇可不是这样的想法,你瞧,它昂起三角脑袋,舞动身上漂亮精致的鳞片,用力仰望前面这个人。 爷爷告诉过自己,有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一定要呼朋唤伴的好好招待。要是与伙伴们商量后觉得这个人可行,则给这个人通过见爷爷的资格;若是不行,必定弄他一块伤,以凸显出它们的威严。 这个人……是第五百一十三位。 顷刻,雾来隐隐,逐渐至浓。空间上下四方有些颠倒,使人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哪里是南哪里是北。一瞬氤氲,鱼在天上飞,鸟在水里游全笼于这来之不易的仙境中了。 你看那: 九条小龙做大龙,一阵风来一阵浓。 你瞧我看醉仙意,考察人心正定中。 不给贪人枉法过,不献千山暮雪情。 灵蛇古道通悠悠,三三两两蛇老应。 第83章 我意 面具公子闪躲惊慌之余,乍然嗅到一缕奇香。 秋意酷暑止,寒蝉鸣,充满了寂寥之色。而旧书中描绘的碧云天映彻黄叶地,风起杨波,寒烟正翠的旷远悠然的图景,却是没有了的。 秋里寒菊开得让人艳羡,或为几片花瓣自可成株,或层层叠叠绽放素色纯净之姿,总归寂寂寥寥,凄切清冷。 有香,说明有路。有路,花则拟人。 “我一定能出去。”绿衣公子颠了颠手中长杖,单手拿起举过头顶,右脚点地,左脚实踏向前撇开大步。身子重心点由此转移到整条健腿,稳定支撑。 “我一定能出去……” “我一定能出去……” 不多时,他传递的声音也好像受了阻变得胆小了些,凡碰到磐石,花木,山洞之类便逃闪藏匿。一转一回,一经响彻三次。 “我自小生长于巴蜀,这些小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阮天虞自天空抛了那手杖。同时左手接力,身子一跃腾飞而起。双手勾拳,一个倒八单腿跟斗空中外翻,手指间变长相护,直抓那白蛇七寸,提鼻捏喉。 却说右臂直伸手抓卧拐杖,触弄机关,使其一长一短细分为二。 长拐杖较粗,压住蛇尾缠绕七寸最适不过;短拐杖较细带有尖头锁钩,穿插蛇身实为相宜。 一长一短两一夹,不外须臾功夫,恼人的小白蛇就呜呼哀哉,驾鹤西去。 ………… 小白蛇的七大姑八大姨霎时傻了眼,急溜溜的于不同方向分飞出逃。 也是异乎寻常,方才浓里浓的雾霭竟慢慢淡了。山水,小河,秋菊,还有那矗立伏羲大帝的破庙,都一一展现脚踩的羊肠小道旁。 他适才嗅到的那香,香气扑鼻,浓烈馥郁。即使巴蜀自古流传的玉华香方也不能匹敌三分。 当属幼年闲暇偷偷溜进无杳门的书馆游玩,才偶然见得这一味方子: 玉华香方沉香四两、速香黑者四两、檀香四两、乳香二两、木香一两,丁香一两、郎台六钱、奄叭香三两、麝香三钱、冰片三钱、广排草三两、以交趾出之为妙苏合油五两、大黄五钱、官桂五钱、黄烟即金颜香,二两广陵香一两用叶,以此香研为末,加合油和匀,再加炼蜜相和好之成湿泥,后入瓷瓶,用锡盖加蜡密封瓶口,烧时用一次取二分。 然而随自己这些年的流连奔波,迫使制香一类的趣事渐渐消弭。 可惜此香非香,彼香亦不可作此香。好比外表越是美丽鲜艳的东西,越容易使人沉溺其中,哪怕是毒药,染指成瘾,恐耗尽半生气力,皆无法摆脱纠缠。 好在他挂念那古道外面,即使不觉间寻到香味源头也尽力往回走。偏偏掉头间瞧见一尾白蛇,盘绕与矮枝叉上闲眼歪着望向他。 ——白蛇大抵是有些寂寞,想找个人来逗逗。不然吃饱喝足的它怎会张开上颚,露出两颗尖尖的长牙,吐着一会儿伸出又一会儿伸回的小小信子呢? 一模一样。 阮九小心地环了一眼周围,见得不是枯树枝桠子,就是烂了一地踩成泥的野果子,或者黄叶堆积铺成一地。 阮天虞来不及思衬,便慢慢转身且一步一步的躲入满是香气的大洞。 “好啊,你杀死了老夫的宝贝不说,还妄图破坏蛇毒饮的阵势!本欲设置考验检验你,你做出这番,老夫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又一阵大风吹过,风中携带的后劲力不断不断推着阮天虞往前走,话语轰鸣声带来的震慑力更是为阮九始料未及。 “啊——” 大风停止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石床,床中央安然躺着一名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的却是生麻布斩衰裳,已结子的雌麻纤维织成的粗麻布带子分作两条,一为腰绖,用作腰带,一为首绖,用以围发固冠,有绳缨下垂。 “在下阮九,冒昧打扰姑娘非我本意,请姑娘海涵,并告知在下此地为何处。” 绿衣公子微微低下头,施了一礼。 顷刻,听不见人回答。于是毕恭毕敬的问起了第二遍,依旧守礼。 那人照旧卧于石床,一动不动,更无半分言语之有。 “阮九再次望姑娘告知此乃何地。”这一次,阮天虞对于那女子的傲慢无理有些生气,但还是轻拂衣袖,大胆问答。 倘诺说第一两次是姑娘未醒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也还好说;第二三次权当害羞避而不答毫无问题;问到第三四次不仅没个声音,且手指动一动都不肯动即是有些傲慢骄横;第四五次,听及问题故意雷打不动,难道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好个婆娘,想我好声好意问你消息,你倒是躲得开,三五次问及不大。别说你,就这个时候拿牵一只羊告诉要杀它祭祀也懂了。” 又说:“汝等待人,实为心寒!日后嫁娶婚丧,尺素不传,看你如何?” 自此转身拂袖,便欲离开。 待行至洞口,瞥见一年近不惑男子,乃手持一根蛇杖,发插一根灵蛇钗。 面具公子心中恼怒尤甚,哪里顾及瞧此等新鲜事,于是略微瞥一眼样子,未作揖未行礼拔腿欲走。 “此地名为灵蛇道。你如此唐突破坏阵法,害我宝贝,即使要走也得由我同意才行!” 左眠一脸严肃,蛇头杖当即勾住阮九的左肩。 绿衣公子不以为然,轻轻冷哼。 蛇老大笑。 “你笑什么?”阮天虞右手推了蛇头杖一把,却怎么推也推不开。 不知那人用了什么功法,整个左臂一下子变得瘫软无力。 “我笑你有胆子与逝世之人对话,却斗不过我门口看守的这一条蛇。” 那女子竟是死人,怪不得…… 绿衣公子强撑住额角的汗,看了看笑容古怪的蛇老,退避了两三步,随后瘫坐在地。 被我杀死的那条小白蛇,不会……也来找我报仇的吧? 天气阴翳翳地,晦暗的影子脱生于云中覆盖整个地面。枯树杈儿随风摇摇摆摆稳住自己地盘,却仍免不了,被暴风暴雨浇灌断裂的结局。 第84章 不见 左眠在等待绿衣公子如何收场。 因为踏入这里的人,大多只求一味蛇毒饮。沉香一两,玉屑一钱,五月五百条锦蛇的毒牙,七月初七条白蛇的全身鳞片,还有第一缕晨光照射下的百朵花露,兑在一起炼制百余日。最后,加入苦情的泪水和蛇老的三根须发,静置三日,药才可成。 启封之际,异香扑鼻,浓烈馥郁。 有人说,它是世间最毒之药。 可,进入灵蛇道拿着珍宝钱财换它的人并不少。 滴入一滴,你百般恨的仇人即刻七窍自闭而亡;你瞧着不入眼的素琴,放置不到一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乐音。 “哼,你怎么不说你弄了一个死人摆在那里呢?装神弄鬼,折煞旁人,实为可恨!” 纵使那阮天虞咬着牙,亦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好啊,你即说我装神弄鬼,折煞旁人。”蛇老一抹冷笑,遂迈开步子移开身子转绕到绿衣公子的另一侧,压住他臂膀的蛇杖也由左肩转换到右肩。 “即是如此,我偏偏要让你和我一同去。” 无缘无故压住我的臂膀,并使它们不能动弹。还想让我跟你一起去,乖乖顺从你……想得倒美! 阮九不答,直接把头拧向对侧。 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于蛇老左眠,乃为奇耻大辱。 “走!” 蛇老一声呵斥,不顾绿衣公子抱怨任何,径直送入洞里推。 洞中一面香雾氤氲,一面又临着逝去之人的消息,二者结合,实在可怖。 腿脚似乎借不上力了,就连抓着手杖的右手,也是软绵绵一片。 实为…… 阮天虞额角细汗密密,心里面扑腾扑腾的躁动确实很难让人安静下来。 面具公子本就内心略带敏感,不想让蛇老以破坏蛇毒饮阵法为由,将历来所有的气都出在他的身上。 例如,接触“死人”绝对是一个快速立威又不失尊严风度的好法子。 大洞尽头的石床,仍有一位女子睡于其上。她发上所点缀的钗子很是清雅,与整身斩衰裳算是相配。长长的睫毛乌黑浓密,放手腕处的丹色点缀绿沉色镯子,联合石床,手腕给予的条件,卯足了劲儿方向伤爬行,最终傲然抬头瞻望四处。 嘶嘶—— 十余条小蛇爬进躲入,却每条口中含了花木一类的东西回来。它们依偎在那少女怀中,有的叶子直接投递姑娘身上。 常理:一个人去了不久,他的身子就会渐渐腐烂,血肉缓缓变成枯骨,青丝三千没有了昔日光泽。但是面前的少女却…… 阮天虞心中很是诧异。 蛇老站于女子面前,双手负在背后,他的面上也不复刚才的忧色。 犹如为谁祭奠一般。 半响—— “她,陆成绮,才来到这儿不久。记得那一日,我正在散步,远远望见低空中有两个白色的影。 “白影低飞停下,稳稳落于我面前。小姑娘自鹤身走下,不,应该说是爬下,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想求一份蛇毒饮。 “那蛇毒饮制作时费时费力,自然是我的至宝,哪里肯轻易给人? “我问她,你知道这里的规矩么?她答,不知。我又问,你要它做什么用途?她犹豫,她咬唇……良久不理,换作旁人,早就是指桑骂槐了。” 面具公子不知道眼前人为什么要说这些,同时蛇杖压住的右肩又倏地松开,左臂与右臂皆恢复了力量。 此时此刻,对于阮天虞来讲,大可不必听这些无聊的故事,直接转手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连阮九本人都不相信,身体与感觉诚实地留在洞中,并且诚实的告诉他,它们想要听完这个带有陆成绮的故事。 “可她不一样。” 左眠掉过头望了眼绿衣公子,目光长长探向石床中人。 “陆成绮给出换药的答案,令我格外震惊。”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转过弯,带着阮天虞向洞口方向走去。 许是这个故事的基调太过压抑,蛇老先是没有继续下说,面具公子亦然没有追着往下问。 广角,小道,蛇园,古道……不知不觉,阮天虞与蛇老一起,走过了枯草拜满地的地方,来到了松树葱茏的茶舍。 舍园内的西角草堆上,卧着一对白枕鹤。它们交颈而卧,伸出的翅膀全然护住对方的身体。 如果只记挂眼前景象,那么就会有多数夫妇羡慕此对白枕鹤了:它们鸾凤和鸣,它们珠联璧合……它们,甚至不需要太过华丽的东西,更不需要注重出身门第,只消心连心,一样能够对影成双。 然而,翅膀边缘的伤口连连,包括趾爪旁缺少了的小趾头,往往最容易被无限夸大。 “她说,这药不是为旁人求得,而是为自己能够有一份解脱。” “解脱?”一个弱弱的小姑娘伤痕累累跑到人家面前苦苦哀求,甚至……提出那自己的命来换的场景瞬时在阮天虞心中还原。 “是啊,我一直记得她说得那句话:从来没有什么珠宝比一条命更加诱人。”蛇老正襟危坐,“那边的两只白枕鹤就是小姑娘的玩伴:雄鹤青临,雌鹤藕荷。” “故事讲完了。但是,并不代表你突入此地,害我宝贝,破坏蛇毒饮的坏事能一笔勾销。” 方才眼角险些溢出泪的左眠,转眼就又成为一个古板恪守,不苟言笑的中年男。这般转来转去,阮九承认真的一时接受不了。 “我给你算算算,要么赔钱,五十万环币。要么,你就再给我制作十份蛇毒饮。总之,赔!” 蛇老特意将咬字重心放在“五十万环币”与“赔”两个点。 五十万环币,猴年马月才能还的清? 若说十份蛇毒饮,估摸着不在这儿逗留个三五年,想要配置成功,似乎不太可能。 另有一点:眼前这个人是坑人坑定自己了,自己不将这些事解决清,也别想走。 欸—— “欲十份蛇毒饮赔你,如何?” 嚣张狂躁差点就破口大骂的他原来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可是赚钱赚大啦。 蛇老偷笑也不敢表露在外,故而继续拿着样子,道:“好。” 又说:“按理你应该索赔二十份,幸而我出手大方,给你抹了十份,你偷着乐吧。” 第85章 寄人 每每寄人篱下,都得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绝对不能太显露锋芒,否则必然招致祸患。寄宿客栈如此,寄宿雪领如此,寄宿那小城颜家亦是如此。 而,阮天虞没想到,蛇老要他还债的第一件事就是负责照料好洞中女子。 洞中多小蛇,也就意味着十年来不曾拿起的技艺要重新温习了。 且蛇老每日都会送来两顿饭的食材,或煎或炒或烹或炸全得靠他阮九自个儿摆弄。 这样的条件,似乎不错。 喂蛇喂的闲暇时,面具公子便会走近石床,悄悄观望那螓首蛾眉的少女。 犹记—— 巴蜀百川四处,常常隔着两三里甚至五六里才能望见一户人家。好在无杳门地处环山之间,占据地势相对平坦,与别处相比自然是热闹了些。 许是爹爹于中原王朝吸收来得经验,让他们兄弟九个各自领取封地称王分封而治,届时都格团圆日或十月新年,才得以团聚会面。 所以,平日的诏书,奏折,陈情表等都有专门的人传递送去。 自个儿因腿脚不好,做起的活儿最为清闲。素日全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转眼就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因故,阮天虞养成不爱说话,性格内敛的性子。颜家的一切给自己的心划上一道红痕,而女姮的处世作风更迫使自个儿每天受着熬煎且不能说,心底的情绪一直压抑着,潜伏着。 以至于那一抹应有的羞涩也…… 六月二十四日的火把节,敢于与年轻小伙儿求爱的姑娘们是多么大胆,她们所唱的山歌是那样的热烈。小伙子们则同样以一把油纸伞,一只箫热忱回应。 可谓为: 夜空如洗惹人醉,木柴节节踩火高。艳色烟花唯盛景,多情人儿一醉侬。 西楼独上月似钩,衾被折折抱冰潇。碧青天水只影戏,空心泪儿醒中记。 阮天虞有感而发,飘飘洒洒在竹简上挥洒笔墨。因题诗作一首《忆平生》,于过往之种种,只关乎一个“谏言”。 “真是……麻烦……” 阮天虞莫名其妙的对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就径直走出了大洞,洞口旁的一朵秋菊有些凋残。黄黄的,略有些破碎了的花瓣,以及中央小小的蕊衬托的十分欢喜。 呼—— 对于阮天虞来说,日日与一个陌生的女孩儿相处,远不如看着手中这朵菊花儿自在。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犹见,她第一次展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头发,贴贴自个儿的脸颊,发现它们变得好生滚烫!就像染了寒,感风不舒服然后发烧了一样! 双腿是战栗着的,手指差点抖动到无处安放,心里面有只小鹿扑腾腾扑腾腾的乱跳乱蹦,胸口不知因何缘故发憋的紧。 他连续做了三五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后,才说出那句“在下阮九,冒昧打扰姑娘非我本意,请姑娘海涵,并告知在下此地为何处。”的话来,道完后,心底依旧紧张的要死。 可气!蛇老正在悠哉悠哉瞧着儿阳光品茶,再有人家脸上的那股恬静与安然是自己无论如何学也学不到的。 “你不去做你的事情,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左眠故意朝面具公子抖了一只眼,故作严肃。 “我,那个……” 额头大汗,面颊潮红,说话结结巴巴…… 依着左眠的时间,品茶结束后就得去歇一会儿。可是,如今的蛇老更愿意听人把故事讲完。尤其还是一个见得女容就紧张要死,不知如何自处的生活经历。 “来,先喝口茶缓缓。” “谢谢。”阮九接过茶杯,三下五除二就把茶喝了个干净。 “嗯,蛇老,您看……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帮您……做些别的……事情……” 说话一向直言厉行的公子忸怩不安。 “哦,给予我一个能说过去的理由。” 理由……若是把实情说出来,会不会被那人瞧不起,然后笑掉大牙? “我……”阮天虞依旧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恍惚间,双眼不知该放向何方,只得盯住摆有茶杯的桌子观看。 堂堂的蛇老站起,脸上微笑的像是一朵菊花。他端起茶壶,斜斜斟水。沸水与茶叶飞速搅拌,混为一体。随温热的水慢慢滑入咽喉,所有忧愁权当散去。 阮九望向左眠慈祥的面容,内心一下子安定了许多。再略微思衬,将那困扰的压抑之事倾心吐出,“在下不怕蛇老见笑。在下少年时,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女子,所以……今日之事,乃一时紧张,乱了分寸。” 若只因为这,一切还好说些。大洞中曾有一项每日必须完成的工作:那就是接过蛇口中的花木,辰时开始,由头倒脚方向一一摆放;而酉时,需要沿着脚到头方向给人去摘下花儿。 今时今日,阮九照例做事,却不慎忘记将第七十二朵和第七十三朵花儿遗留在什么地方。摆放捕捉这些花儿时,要按照一定的顺序,五行八卦等方位进行设计讨论。 “巧就巧在,误以为消失的那两朵花儿竟别在姑娘的衣襟上,然后……” 然后他想顺手摘那两朵花儿,谁知一个没稳住,摔倒于一片柔软。 那人说话的声音很是低微。 “这些话说出来,你心底会不会好受一点?” 突如其来被蛇老一问,阮天虞仍有些面露羞涩,不敢与之直视。 不过呢,烦心事找到合适的时机,然后一个个牵肠挂肚,倾诉而出。 转瞬里,又有一阵雾来,映衬泉山孤清。隐匿的小水珠,于秋日的颜色里一点一点闪现着自己的明亮。 衣衫上沾染了几点雾珠,峰头老衲的钟声时浑时越仰望九华,除了留梦,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把这份胜情揽在怀里,于云端挥手,指间尽是朵朵清凉的雾花。 绿衣公子这样想。其实,大的雾气刚好掩盖那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这边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第86章 怜子 “人言闲看花开花落,漫观云卷云舒,沧海变桑田,桑田又成沧海,静流水深,波涛起伏。你我都是小小一粟,你担心也好,怨恨也罢,丝毫影响不了这天下。” 乃到茶壶见底,阮九那悸动浮躁的心才微微释然。 “今日之事你且放一放,来随我见两个客人。” 茶舍旁有处高台,高台上的桅杆挂了两束绳子,绳子上方系以一面花色旗子作为标志。 花旗升起,表明今日闲暇,可来拜访。 一如左眠所提的那样,不远处的夕阳之下,一个女子正在背着另一个女子艰难行走着。 “姐姐,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背上的女子用帕子擦着姐姐鬓角的汗。 “阿雅,我们只要求得蛇毒饮,就能拿到……令牌……投奔大哥,重获自由。” 年纪小的女子哭诉起来:“姐姐,阿爹是不会饶过我们的,他是不会饶过我们的!” “阿雅,就快到了,不许你说丧气话,听见没有?” 姐姐陆月珠的言辞中透着果敢与坚毅。 “可是……” 妹妹陆月雅挪动嘴唇,想要辨明。 “此二人是一对姐妹,姐姐阮月珠,妹妹阮月雅。一年前来过我这里,用珍贵的锁灵草秘方换走一小份。” 左眠向阮天虞介绍二位客人的情况。 “当时,她们乘坐的车辇里,前面有六匹马拉着。而不像如今,徒步而行,费时费力。” 六匹马拉车,于中原一带算得上富贵之家。 阮九想着,不禁问出心中的疑惑,“这,一个富贵人家近一年就变成清贫无依,怎么可能?” 于巴蜀,其时间之迅疾,其力量之磅礴,根本不可想象。富贵世家既可以变得清贫,清贫之家会不会崛起呢? 夜为初,人已寐。一片静谧祥和中,带着陆氏姐妹的故事,雪白天使混合着冻雨,缓缓地飘落。 欲入灵蛇道,须得闯三关。而三关中的二十四日,实为最难。 二十四日,顾名思义,代表的是黄河一带二十四个节气。这二十四个节气被刻印在一个巨大石盘之上,需要闯关者按照五行布施,于一片没有光亮的小房间中寻找此刻相对应的节气,否则,极有可能葬送于此地。 “阿雅,不用担心。” 陆月珠一抹嘴角流出的鲜血,继续拿着刀向前冲去。 她和妹妹一样,幼时养尊处优,一点也不晓得怜惜。遇事,则全然靠着父皇,以及身旁的带刀侍卫。 如今,王朝破败,昔日的公主变成与大众无异的普通百姓。为生存,她们不得不拽起沉重的大刀,锋利的匕首,圆头的尖刀;她们褪下艳丽的华服,着粗布衣裳,甚至必要时丝毫不犹豫的女扮男装。 宫廷与江湖练习的是那样紧密,不知不觉间竟都成了江湖之人。 “姐姐——” 大石盘上是旋转着的,并且不是那种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的固定旋转,而是两者不定时结合的不稳定旋转。 纵使“立冬”处在“霜降”与“小雪”之间,可旋转的位置依旧流转,没有半刻停歇。 “不行,首先得使石盘停歇一会儿,才能稳定刺入‘立冬’的位置。” 陆月珠额角的汗簌簌下流,着在身上的衣裙早已破了几处。 冷风吹吹,拼命的往里儿钻。好冷! 石盘后面的左眠不说话,而转头望向绿衣公子。 须臾——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老先生配置蛇毒饮本就不易,自是要抽取相应的报酬。” 蛇老点点头,既而道:“规矩不可破,人情冷暖相自知。” 阮九恭敬答道:“烽火在西周时代本是传递消息,供诸侯国集结号令用的。然而西周末年,昏庸的周幽王为博得王妃褒姒一笑,竟不惜在城中演出以烽火向诸侯求教的闹剧。 “结果,少数民族犬戎进攻西周,再起烽火时,诸侯无人来援,幽王被杀,西周结束。从此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出现了诸侯雄起,天下纷争的局面。” “很好。”蛇老向绿衣公子投去赞许的目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也得在乎该在乎的人情。” 话毕,蛇老触弄手杖上的机关,石盘的旋转渐渐转得很慢很慢,就连坐在一旁的陆月雅也能轻易看清了。 “阿雅,石盘变慢了。这次,就让我们姐妹一起来破。” 陆月雅点头,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成功的。” 一柄短刀,却是四只手交叉相卧。 终于—— 白光骤起,石盘粉碎。 见得是: 蛇老左眠穿了一袭茶色袍子,手持蛇杖微笑而立,旁边侍有一个身着绿衣的年轻公子。 “请问,蛇老还有没有那味药?” 姐姐陆月珠拉着妹妹阮月雅跪下,捧出一个黑色盒子,正中央放着两枚玉如意。 “此玉产自西域,是前王朝国君的钟爱之物。还请您笑纳。” 左眠示意旁边人接下,带领姐妹二人来到茶舍。 落座,上茶。 “这次为何所求?” 陆月雅看了看姐姐,终还是抿了抿嘴唇,道:“不瞒先生说,这次我姐妹二人所求确是为了昔日仇人。” “什么仇人让你恨的如此厉害?” 姐姐陆月珠眼神一凛,“他正是我二人的父亲。” 母亲是父亲最宠爱的侍妾,加之母亲首次有孕,于是宫人们都说头胎一定是个男丁。 所幸,母亲真的诞下了她与父亲的第一个孩子,且如宫人说得那样,是个男孩。 于是父亲对母亲宠爱有加,别的侍妾因为嫉妒,偷偷将没多大的孩子抱出了家。 父亲大怒,于是责问所有宫人,但无一结果。 许是……老天有眼,在母亲失去父亲前的那一晚配合,使得母亲又有了孕。 但,母亲诞下了我们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受过父亲召幸。 后来,几经战乱。 母亲被父亲赐下毒酒,绝望而死。是我们在襁褓时留下唯一的记忆。 再然后,他百般欺辱我们,我们与他就成了仇人。 长大些,父亲想跑也跑不了了。因为,我们会让他生不如死,即使死的时候也要用最狠毒的方式,为母亲祭奠。 “先生,您看今天带来的故事能换多少?”姐姐的眸子眨了又眨,灵动星河又重新填满汇聚。与讲故事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妹妹再一旁也听得兴奋,“先生装药的时候能不能把红带子换成紫带子,白带子也行。然后把两条没有腿的蜈蚣绘于瓶上。我可 第87章 憾事 左眠验过玉如意,交代阮天虞去放好。 “不是不可以,我需要再加一个条件。” 两姐妹中的一人立刻拍桌子叫板,“此方玉如意是阿爹的宝贝。” 另一个人接道:“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它们偷出来交给你。” “一年前,你说凡是在你这里交易的,没有不成立。”这个接着说,那个便继续聊,“已经把最珍贵的珍宝给你,你还想要什么东西?” 如果蛇老不是与二姐妹面对面下榻而坐,恐怕会混淆视听。 片刻,左眠方才开口:“没什么别的条件,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一年前二位求得蛇毒饮,用在了何处?” 姐姐不干了,大嚷:“闲事管的多,对你没好处。” “劝你还是乖乖将蛇毒饮给我们,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妹妹陆月雅急忙帮衬。 风簌簌的吹着,吹过天,吹过地,吹遍了山野,吹过崖谷。来来回回绕了一圈。 蛇老端坐,风儿拂过他的头发却没有弄乱一丝,擦过他的衣襟,却显不出一丝波纹。 整个人沉静,宛如一块未开的古玉。 “一年前我忘了要这个故事,那么一年后,我是不是理所应当的补回来?”左眠甩了甩竹节,一支汲饱墨的笔悬于空中。 陆氏姐妹着实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讲了下去: 记忆中,这个家只有阿爹,阿兄,以及我们姐妹。自小便认为与别家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随年龄长大,因为变得喜欢漂亮东西,就学着别人家的姑娘们搽胭脂,抹米粉。甚至与邻家的小少爷玩的家家酒里,还出现了成婚娶亲的内容。 那一日,阿兄不在家,阿爹把我二人唤过去,请喝了几杯茶。 当日后,突发身软,心口闷闷。 后来,偶然得知。他竟给我们下了连环蛊。连环蛊顾名思义,即让施蛊人与受蛊人的生命紧密相连,此蛊一生都无可破。 我们把这一切的怨恨都归结于阿兄的错。他在,还能与阿爹互为抗衡;他不在,阿爹就把魔爪伸向我们。 好在千方百计寻人打听,终于打听到您这儿有一味药,据说为世间至毒。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杀死了与爹爹有关联的宫人,守卫,侍从,婢子,后宫,包括与阿爹来往的官员……总之没有放过一个。 这件事尽我姐妹二人极其所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割断他们与阿爹的相互联系。 第二件,欲要杀死不负责任的阿兄。 我们悄悄把药兑在他喝的茶水里,他坐的席子上。 谁知这次老天爷不能如愿,致使我们杀人没杀成,反而害了一群蚂蚁。 若是这些东西放于平常百姓家,诛杀九族且判无罪,莫许天大的恩赐。与我们姐妹,是最最丢脸的事情,这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凭什么阿兄一人平安,我们却要日夜受此折磨? 终于,趁那人防备无力,我俩把他骗到房间里,逼迫其喝下两人份的连环蛊。 由此,我们兄妹三人的性命就系在一起了。 左眠写罢停笔,于袖中掏出一个陶瓶递给了她们。 并嘱咐道:“此乃最后一份,再要可就没有了。” 二姐妹点头,遂道一声“谢”离去。 接下来几日,蛇老命令绿衣公子把陆成绮从大洞里背出,原本定好的三年来还的十份蛇毒饮减为五份。 陆成绮挪到正屋后的第七日至九日,左眠亲自向阮九展示了蛇毒饮的制作工艺。 第九日到第十一日,告知陆成绮假死缘由,并喂入活死人肉白骨的锁灵花使其复活。 第十一日到第十三日,引荐绿衣公子与这位玉磬谷圣女的短暂认识。 第十四日,便要他们天各一方,赶紧北上,总之离江西一带越远越好,没有特殊情况下万不可打开包袱。 “这样的行事风格,倒像极了我的爹爹。”少女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吐出的声音有些干涩嘲哳。乃是顷刻间,陆成绮半弯身子,左袖掩住口鼻皆连咳嗽两声。 她姣好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白,就连素日合身的钗裙此时也显得空荡荡的。 “阮公子……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 见她说话已是这般细语连绵,软糯无力。绿衣公子不由心念一动,起了怜意,道:“陆姑娘客气,在下提议我们歇息一会儿,再继续赶路。姑娘觉得如何?” 瞬时,面具公子自觉耳根发烫,面颊潮红,且身体出奇的软力,连忙侧过身不敢再看。 原以天下女子是如颜媱红这般,没想到世上女子风姿千影,各不相同。 况且……他方才竟与那姑娘说了诸多的话,姑娘会不会怪自己话多……欸,都是一时……口不择言……所以…… 还有那日在大洞一事,真的为无心之过…… 那奇异的感觉自耳根开始,逐渐向下传递着,灼热,燃烧,心里面更是腾腾跳个不停……种种奇异凝聚成一团无形火焰……乃至随后,却有一种想哭的哀伤。 “阮公子——” 这边的陆成绮自是不明白那人此时的心境,既而一连唤两三声见无人应答,心底不明不白唤起了一种悲戚。 玉磬谷,墨商阳,丑奴儿……恐是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逃脱那地方的吧? 自小被灌于圣女之名,却一次次被人当做傀儡看待。幼时,心中希望起了又燃,燃了又起……总归没有一次放弃过。 可如今想来,名为“希望”的东西对自己还有什么用?遇上的一个个人,碰上的一桩桩事情……一幕幕,一件件……很大成分都有墨商阳的自导自演。 命运使然,终逃不过……哪怕致死也未必方休! “阮公子,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 陆成绮也不管那人听到没有听到,末了补充一句,“能与阮公子认识,我真的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有言说: 寒风萧瑟离君别,春暖花开妾许归。 清风无错经年是,明月天涯几时回? 双鲤迟迟尺素寄,桃花灼灼罗帕危。 回首相忆谢郎梦,醒后春时空自知。 第88章 匆匆 潮湿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酸腐的味道,冻雨顺着衣裙浇在身上,引得周身一片冰冰凉,好是难受。 “小姐,你……回来了。” 丑奴儿眼中的那丝讶然转瞬即逝,赶忙吩咐人备好热水,供其洗浴之用。 再是,吩咐人速速备好小菜糕粉,以精简为佳。那庖丁也不敢马虎,立刻取出当令野菜进行焯水,然后以酱油,鱼露为底,配上小米辣,藤椒切丁。 这边竹笼一经掀开,白腾腾地热气呼呼上窜,却掩不住四方透明的糕粉整齐划一。 却终是替她一声叹罢,既有能力出去就不应该回来,届时寻一个可以交心托付之人,平安一世。 回来,就有可能让那人推于风口浪尖上。那人已然控制了整个南方,于众人里寻得替罪羊不是难事。 丑奴儿折回陆成绮房间时又是吃了一惊:那人一袭浅绿色轻裙重着于身,外罩的短衫也变成了铅华色。头发分散开从左到右分为三股,上面装饰的同样颜色的丝带垂落于腰。 “小姐,你怎么穿成了这副样子?” 玉磬谷沿袭北王朝的习惯,以朱,紫,深红,黑,青色作为正色来表彰自己尊贵正统的身份。小姐今日着装,实为冷艳。 “怎么了?” 陆成绮心不在焉,趴在案前一口一口地咬米糕吃。 “从前有一个猎人,偶然打猎同时得到了鱼肉与熊掌。不想被山贼劫持住,山贼见猎人收获丰盛很是高兴,于是对猎人说,想要活命,就必须有一件东西留在这儿。 “猎人呢点点头,没有与人做过多的纠缠。兀自拿了熊掌丢下鲤鱼背回家。 “于猎人而言,鲤鱼日后可以垂钓,熊掌却不能轻易获得。” 丑妇人转而瞧向陆成绮,道:“如果这两样东西放在小姐面前,小姐又如何选择呢?” 这旁的圣女也不抬眼看人,只匆匆忙忙扒了几口饭,把筷子一丢,“吃好了。” 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任性啊…… 丑奴儿拾掇好碗筷后,立即回主殿向玉磬谷谷主墨商阳复命。 “丑奴儿,本夫人让你给圣女叙得旧这么快就叙完了?” 丑妇闻声看去,见那白底的上裳绣满了蓝色的云卷,下挑起的靛色螺纹长裙下摆,爬满了深色的暗纹。 “奴婢不敢。奴婢日夜念着夫人,念着玖澈少主,特此去各处别院看了一圈,发现那贱人院落的龙虎之气较为长盛。想不起一时要怎说,故又来请教夫人。” “你这话儿,我素来听了舒坦。”副位上的女子抖了抖蓼草染的指甲,“把玖澈交给你,倒也放心。不如,你先带玖澈去逛逛,看那院落位置他喜不喜欢。” 玖澈,今年十岁,为墨商阳的第一个亲生儿子,也是玉磬谷唯一的少主。 他自小便受父亲的喜爱,乃五岁能文,七岁能武,九岁便能把《论语》,《孟子》两本奇书一个字不差的背诵成章。 “是。”小少主自母亲施了一礼,即刻随丑奴儿前去。 “丑奴儿,本少主方才听你说那别院还有个贱人,是谁啊?” 小玖澈才不管旁人尴尬不尴尬的呢,说话就属直接了当,“爹爹说我是是玉磬谷唯一的子嗣,更是他将来的继承人。为什么还会有贱人的存在呢?” 丑妇更加尴尬,一时不是说什么好。 什么龙虎之气,什么九五至尊……这一切都是兰夫人想方设法保自己儿子上位的幌子。本来此行了当应该直接通知谷主,半路上遇到兰夫人,问题也随之变得复杂。 “少……少主,那地方上方虽盘旋着龙虎之气,但因长期没住人,所以阴气有些重。咱们只到外面简单的参观一下就好。” 玖澈不干了,拽住丑奴儿的衣袍断然不肯向前,“这住处可是阿娘亲自为我挑选的,怎么会有什么阴气?你一定在骗人,一定在说谎!” 丑奴儿不恼,把小少主从背后提出来,柔和道:“少主既不信,为何要躲入奴婢身后呢?” “这——”他一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丑妇见此,又循循善诱,“少主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知道国君以印才授予太子的规矩吧?谷主大人即没有给你指位置,又没有给予你太子印。仅凭兰夫人一言,这事算不得数。” 十岁的小孩气急败坏,大声啼哭。 小姐,不是我丑奴儿不保你。只是谷主他一早就不能生育,见你又外强中干,难以服众,所以才…… 纵使尽我所能掩盖此事,即成事实,迟早会有走漏风声的那一天。 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你要心中难受的话,大不了等玖澈少主走后,奴婢陪你偷偷摸摸的大肆哭一场。 玖澈和丑奴儿终究是走进去了。 昨日的那场雨,下的猛,下的烈。通向正屋的地面涌出大大小小的水坑,那旁的枯木许是长期发霉冒出无数小小小小的蘑菇,半人多高的杂草丛生却不知被谁拨开一条道路,留下了一深一浅的小脚印。 “我知道了,这是个女儿家!”他兴奋的喊着,匆忙跳到窗牖下,捡拾起一串绳子五彩绳子编织的流苏璎珞。 璎珞是挖出来了,连着璎珞底下埋藏的木匣碎片,两根蝴蝶钗子与一卷山水画搅在一起全部被拽了出。 “奇怪,这女子若是不喜爱它们,要么卖了换些钱财,要么干脆赠送与人。好端端的偏要埋在这里,真是暴殄天物,不知羞耻!” 那年,小丫头转过头,眸子狠狠地盯住每一个人,半响,冷道:“是谁伤了这颗老树?” 如今,旧物重现,不知再次拿给小姐,她会是什么心境? 圣女幼时,谷主就常常对她这个贴身侍女兼夫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者也。 此篇文章是孟子告诫后人要在逆境中奋起。即要有一种至高无上的英雄观念和浓厚的生命悲剧意识和献身精神。 当年谷主这样说了,所以她也照样做了。 俗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往往希望看到前一种结果,然后安稳到达对岸;殊不知,舟上拉得东西太多或者舟破损老旧未能及时修补,那么发生后一种情况的机率往往能占据八九成。 第89章 流离 晚来的风很轻很柔,夜幕垂下,星子们三三两两出来,躲在云里若隐若现。 “不知道,百年前的星空是否如今夜这般模样;也不晓得,百年后的流光将会照耀何人?” 小小的少女趴在窗边,歪着头发出了疑问。 若是幼时,爹爹一定会将自己举得高高,然后不厌其烦的朗声回答,她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可是呢,青临找不到了,藕荷也找不到了。硕大的别院,只有皎皎河汉与自己做伴,唉,真是孤独,实为寂寞呀…… 晨光绚丽,东方欲晓。陆成绮侧身躺着,她懒懒的身子好像搭在衣杆上的湿衣服,舒展开时贪恋上某个地方的气息,不肯轻易挪动。 “天这么高了还不起,真是……你们几个过来,把她给我拉起来,直到叫醒为止。” 随侍婢子们点头唱了喏。 “娘亲,这个姐姐是……” 一同而来的玖澈有些不理解:娘亲闯入人家房间,却不经允许就随意把人拉起来,似乎不大好吧? “你是……”玉磬谷圣女一脸疑惑,她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位妇人。 那兰夫人不说话,转而看向旁侧婢子。 婢子会意,立马上前半步,然后大声道:“正中这位是我家兰夫人,旁侧这位是玖澈少主,即玉磬谷少主。你又是什么人,胆敢见了我家夫人和少主而不行跪拜之礼?” 玖澈……少主……玖澈少主?! 陆成绮默念着,当即一阵晕眩。何时,白色朦胧的雾气一点点包围了她的脑海,待薄雾散开后,那人的允诺也呈现在眼前: “玉……磬……谷?吃饭时爹爹说我是这里的圣女,这里圣女指的是什么意思啊?” “呵呵,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将来都会属于阿绮哦,届时阿绮也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阿绮想要成为大人物,就首先要让谁都不敢欺负你,做到你说一,他们不敢说二。” 她还天真的以为,不管玉磬谷谷主如何,至少他允诺过的东西,总不会忘记吧? 毕竟,我是那个人的女儿,那个人是我的爹爹啊! 可……为何…… “喂,本少主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小玖澈双手插腰,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听他们说,我的宫里住着一个贱人,那贱人不会就是你吧?” 玉磬谷少主此话一出,满坐皆惊。 兰夫人强压住心气,赶忙捂住儿子的嘴。但在面上匀出了一抹鼻笑,“本夫人的儿子天生聪慧,就有一点,谁占了他的东西,说话难免不中听些。还望……见谅。” 跟在身侧的婢女欠身俯下,捏出玉磬谷圣女的下巴,狠狠地甩开了话儿,“少主不喜欢他的房间里有肮脏的东西作祟。两个时辰之内,请你务必收拾干净。” “夫人此般做戏,漏洞实在太多。不说您未伪造谷主的笔迹下一面诏书而端成少主印,也不提您没给您的儿子着正装且携带能工巧匠。单凭他唤您娘亲而言,谁又知道是不是故意装潢呢?” “掌嘴!”兰夫人气急了。她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于千百姬妾里崭露头角,得到墨商阳的宠爱,为其诞下一子。 所以无论对面人什么身份,什么家世……只要威胁到自己儿子地位的,都得杀一个片甲不留,弄一个斩草除根。 “谁敢?” 陆成绮侧目移步,取下暗格里的圣女印,摊开托于掌心。 “这圣女印是爹爹为我亲手打造,取料白玉璧,整体采用浮雕谷纹工艺渲染,雕刻之物为象征威武与勇猛的双对蟠螭。此印象征爹爹亲临,你们还不速速行礼拜见?” 蟠螭即无角之龙,相传为龙与虎结合的后代,通常为天子王室所用。而五角蟠螭正适合女儿家用。 众人不敢造次,上到居中的夫人,少主,下到跟随来得婢子侍从皆不敢抬头上视,通通以见谷主之礼对陆成绮施加跪拜。 “小姐,其实……”丑奴儿努努嘴,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描绘这种无力的悲哀。 小姐回来了,她可以吃筛了三番而蒸熟了的米饭;也能够用胭脂鲜花饼来匀面;亦然允许持有浮雕谷纹雕刻的蟠螭圣女印…… 然而,当她看向站在兰夫人旁边并不熟识的弟弟;抬头仰望大殿上木质大篆写的“紫气东来”;漆木新新雕刻了的房间里的镂空屏风……却无时无刻都在忸怩着,不安着。 谷主待圣女,越来越像对待远处而来的新客了。 “丑奴儿,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不要跟着。” 十五六的少女换了一袭毛月色缟纱薄裙,腰封处的浅霜色流苏长长坠地。一双皓腕衬得银白色的铃铛儿叮叮当当,眼眸中的忧郁浅显易出,而面上表现仍然平静无波。 “小姐,奴婢是您的贴身侍女,平素有责任为您打点,保护您的安全。” “想必谷主与少主此时更需要你,你们也好好商量商量日后继承之事。至于我,只是随便转转,不必担忧的。” 少女尽力抹开一笑,道:“其实我这个人吧,比较喜欢一个人呆着。你随侍在我左右,弄得我反而不知该干什么了。” 丑妇见陆成绮如此坚决,一时无法,只得默默告退。 “丑丫头,就你这样,还想跳盘舞?省省吧!”陆成绮就算不刻意抬头看,听声音也晓得是那位少主玖澈。 她回头侧目,露出方画好的细长黛眉,右脚踮起斜搭与左腿。 “少主有何贵干?”清清冷冷一句话,声音里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 小玖澈呆愣了一会儿,改口道:“丑丫头,这样看其实你也不丑嘛。” “有事请说。无事的话我可要继续练舞了。” “那个啥,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了解到原来爹爹也曾把你作为继承人。”玉磬谷少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爹爹说他是见你没回来,所以才选了我为继承人。话说咱们俩都怨不得爹爹,只怨一山不容二虎。” 第90章 寒夜 “我没有那个兴趣,亦不会和你争。” 玖澈睁大眼睛瞧着面前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眼眸眨都不眨一下,只自顾自重复刚才的动作。衣袂飘过使得小圈变成大圈,裙角荡过迫得小舞转为大舞,整个人就宛若一轮新升的月。 不对不对,不能让眼前之人迷惑了。娘亲说得对,爹爹既肯给这个丑丫头圣女印,则说明眼前之人有上位的机会。 书中说一山不容二虎,好女不嫁二夫。古人智慧积累出来的经验怎么能够轻易推翻?不管陆成绮是和解还是投降,防人之心总不可无。 他唯有动用人手除掉她,日后才保高枕无忧。 半响—— “丑丫头,你说什么?”小少主做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位子,你们爱交给谁交给谁。劳烦别和我这个不中用的人扯上关系。你听清楚了么?” 玖澈一下子被呛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要离开。 “好一个自作清高的圣女,打着什么都不要的幌子竟把我的儿子气成这样,我真是佩服佩服!” 兰夫人上前一步,赶忙把儿子护在身后,“你现在把圣女印交出来,我立刻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你日后一身荣华,平安终老,如何?” 作为玉磬谷长大的陆成绮自然本能的观望了一下环境:那夫人后面就跟随二八一十六个婢子,旁侧有共有八个侍卫腰别大刀。 在以暗器与毒盛名的玉磬谷,上到高层掖庭,下到穷民百姓,多多少少都会操练些绝学。能跟在墨商阳姬妾身侧的人,必定是不简单。 可以说,兰夫人完全是有备而来。 反观她陆成绮,曾经的武功在药物作用下大多散去,仅剩下的一两样因长期不练的缘故,用起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倘诺硬碰硬,恐是一切无力回天。 “好吧,你谨一人随我来取就是。”少女故作轻松,明媚一笑,“爹爹授予的这块也是有灵性的。人来多,灵性就失了,灵性失了,也就和寻常印章没什么区别。一块普通印章,还能代表夫人所要得的么?” 果真,一切如陆成绮意料之内,兰夫人提着袍子,摆摆步摇,端出一副高傲的姿态,敢于一人大步向前。 “丑丫头,你最好不要骗我!” “丑丫头,走快些,要知道,老娘可没有多大耐心。” 这位夫人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好像生怕别人意识到她的存在,她的威严以及她背后的势力支撑。 那建筑屋坡舒缓流畅,紫色瓦片严丝合缝,排列整齐。后殿门旁摆放的两个石狮子不当不正的列于两侧,与前门一样的一千一百八十七级台阶上宾客稍多,等待的乐手歌舞默默等待在旁。 与往常相比,兰夫人本就没有意识到,更是不觉得累。 一阶,两阶……上到还有八十七阶时,陆成绮率先停驻不动。 “陆成绮,你——” 此人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伸长直指着少女的鼻子。 玉磬谷圣女呢,不仅对她的行为举止不以为意,反而左手食指顶着右手手心示意了一个“停”的手势。 兰夫人不明所以,猛然懵住。 五十七,四十三,三十一……玉磬谷圣女抬脚迈到第八阶时,闪身进入右侧旁门,溜入进去。 “丑丫头,你……” 看到陆成绮冒然进入,被无故晾在一边的人自然不服气。亦然端出夫人的架子大摇大摆走向那扇门。 门侧四个侍卫均面无表情,交织的刀鞘铁叉代表了他们此刻的回应。 “我是兰夫人,玉磬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们胆敢拦我,这是几个意思?” “谷主正与外宾议事,此时此刻任何人不得进出。” 夫人听后立刻拉下了脸,“好,有其父必有其女,好一个与外宾议事!” 又说:“你们不让我进,我就在这儿等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比他的亲生儿子重要。” 说罢,扭头传言一旁的信人,速速有请玖澈少主。 她就不信,他都敢给那个丑丫头打造一方圣女印,而事关他亲生儿子的少主印今日办不下来!凭什么,都是那个病怏怏,什么实权都没有又不受人待见的圣女沾光? 高深的大殿正厅里,玉磬谷谷主墨商阳可没有功夫想这些闲心事。眼下最关键最急迫的,要属和回回使者海若多的磋商。 “玉磬谷谷主,这个问题,我想还是我们换个方法的好。”海若多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说道。 回回主占九州东北与西南,地形狭长,木材物资堪比中原还要丰厚。他们的国君阿卜杜勒瞻仰中原的文化,一直想来拜访学习。 可惜,天下纷争,北王朝瓦解。所以,回回与中原之间的联系被迫终断。 后,听闻中原有一股突发力量崛起的强大统治者,他们仅仅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就扩大了自己统治国土。如今,他们的统治面积是原来面积的三倍余。他们,走过的地方,代表着天下最先进的最优良的生产技术。 可惜,纵使种种完美,这股力量有一个致命的不足:作为一个以暗器与毒并存且盛名的部落,他们居然在这两方面的炼制原料,不够自给自足,须从外界引进推广。 另,回回物质资源虽多,部落里面因常年打仗,为了省事,他们鼓励多生男子多招兵,是女婴就溺死在河。所以,导致那边的女眷极少。 此若与玉磬谷谈成,玉磬谷不仅会将一些女子送过去充当家用,还会把一些先进的生产技术无条件的往回回传输。 回回只需要向玉磬谷拱手称臣,成为其附属,借刀借马,合力拥墨商阳为帝,届时统一天下而已。 墨商阳不得不承认,他们给出的条件的确很是诱人。 他思衬片刻,终命人将那块蟠螭玉印拿了过来,作为回馈给回回使者海若多的礼物。 回回产玉,但玉的雕工技艺远不如中原。同样一块玉料,雕好了,便价值连城,天下夺之;哪怕添一细小败笔,价值瞬间下降,甚至有时候降到还不及开采时的成本。 “好吧。玉磬谷谷主既这样,那我代表君王勉强答应你们的第一个条件,和亲。” 第91章 任务 说是玉磬谷圣女换了衣物过来拜谒敬茶,瞥见回回的使者海若多后即刻与爹爹打过照面,退了出。 墨商阳膝下无别的女儿,封一个婢女作为一方圣女去和亲定不是合适;再者,人不待见的自个儿无疑为最好人选。 毕竟,她早就没有心了,不是么? “小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丑奴儿备好热茶糕点,殷勤侍候在旁。 “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没想到还是让小姐给察觉出来了。”丑妇略微抱歉的笑笑,下一刻变得俨乎其然,神情肃穆。 “回回有意与玉磬谷和亲,奴婢理应认为小姐深明大义,特此给谷主捎过您的信物。 “谷主认为您勇气可嘉,故分来婢子侍从共两百人,协助您准备东西。二月二十四,于大殿东侧启程。” 今为腊月二十四,再有两个月,自己就能彻底离开这个缠人的牢笼,远走高飞。 她日后不管如何,想必是不后悔的。 却说回回一族不堪其病弱,当即遣归,路遇阮九阮天虞而一并出逃,即为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玉磬谷谷主墨商阳早有打算,乃一日深夜召来丑妇与玉磬谷圣女。从袖中拿出密信一封,命两人分头看向。 一封是写给陆成绮的:回回君王阿卜杜勒枕中摆有黑色虎符。借此机会将其拿出,即完成任务,方可回来。 届时宣称圣女暴病去世,从而大兵攻占城池,弄个一网打尽。 另一封是写给丑奴儿的:借机会把陆成绮作为诱饵,钓出陆北王朝剩余的遗孤后即刻杀了,防备夜长梦多。 “你们两个只按密信山写的做就是,将来必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陆成绮看完信后并没什么表情。 丑奴儿瞧完后再一次瞧向墨商阳,以保证此封密信真是他的命令,而不是随随便便的造作而为。 墨商阳本人点点头,随后夺过两封信放于蜡烛上烧过,得一黑漆漆的破烂布帛,没留任何灰烬。 “本谷主交代的你们二位可要记住了,如若不然,你们两个日后遭遇什么不幸,与本谷主可没有半点关系。” 寅时三刻,小风于小窗子旁压了过来,令在场众人打了一个冷颤。 小案烛火愈发摇曳不定,本就不是十分明亮的光芒竟减去几分。斜眼侧瞧,是为微弱暗淡了。 “阿绮,太晚睡了可不好,你先回去。” 眼前的女儿不知怎么的,反正他乍一看没了幼时得灵气。这般的资质,玉磬谷谷主还真是担心这件事会办不好。 顷刻—— “听闻明觉非家的婢女莺时生的丰韵娉婷,颜如渥丹,是乃天香国艳,姿色天然。又有一颗蕙质兰心,派她做为陪侍,本谷主大可放心。” 丑奴儿心中惊慌,却不敢表现,只道:“莫非谷主的意思是封莺时作为大圣女,与圣女一同出嫁?” 自古和亲,公主出身形式多样,或天子直系,或宗室之女,或出自王公大臣之家……可不管是哪种形式,一地的和亲公主只能由一人担任。 她活了这些年,可从未听说过,和亲一事与娶姬妾一事礼仪相同。 这样做,当父亲的将自己的女儿处于何地? “你也知道,本谷主这个女儿除了一个圣女身份之外,一无是处。放从前来讲,还可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可是这些年下来,我实在太累太累了。” “奴婢明白。” 莺时,年十七,是一次老护法外出时带回来的婢子。人善笑,健谈。其中小歌儿小调儿唱的十分好,所以这些年一直被当做歌姬养着。 不过,她丑奴儿真说不准那明觉非会不会忍痛割爱。 次日一早,丑奴儿就敲响明觉非家的大门,说明来意。 开门的门人听此面露奇异,引领丑妇进去就坐的婢子们各个你看我我看你,皆连大眼瞪小眼,仍不敢多发一言。 她经历丰富,当即瞧出了不对劲。只是让莺时作为大圣女陪嫁是谷主大人的意思,和亲拜谒时,总要露一露真容的,恐是欺瞒是欺瞒不过的。 如此回去的话,没法儿交差。 三刻钟钟点过去,由打东侧出来两人进入会厅,是为一男一女,他们穿戴齐整,并无不妥。 “丑姑姑,幸会幸会。”老丞相明觉非率先开口,接着命人带那女子下去休息。 “护法,好久不见。您还是这样英俊潇洒,意气风发。” 两人越聊,丑奴儿越有些尴尬。那护法看似开口闭口不提及莺时之事,但言语之间处处透露着对她的宠爱赞美。 她突然在想,事先没问明白墨商阳就暗自应承下这一桩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冒昧太过唐突。 终于,再不情愿也是拿出谷主大人的手信,开口提及此事。 明觉非看过信,脸一下子黑到底。 冰冷的气息在四方空气扩散而开,一发不可收拾。 “丑姑姑,你说我连自己府中的侍妾都没有作主的权利么?他次次在这方面怼我,还让你费心跑一趟,何必呢?” 最后,明觉非不顾旁人避讳,直接下了逐客令。 “岂有此理!也太拿我不当回事了!” 丑奴儿走后,老护法直逼莺时的房间,遣送了房间内所有的婢子侍从,开始破口大骂加摔东西。 案上的茶杯碎了,下棋的棋子连同棋盘都呼啦啦甩在了一边,枕头,茶壶,梳篦子,卷宗……很快,他把房间里能摔得东西都摔了,也不解气。 莺时何时见过老护法发过此等脾气,吓得大气不敢出,愣愣呆在原地。 “莺时,一切怨我,怨我顾虑太多,我应该早些宠幸你的……” 老护法蹲在角落,泣不成声。 “老爷,奴家有一个妹妹,叫莺舞,她与奴家长得一模一样,您可以……” “可,那都不是你啊。”明觉非迷蒙着双眼,一把抱起她放在床上,开始解衣服上的带子…… 须臾,瞧见莺时留下的眼泪,老护法才不舍地离开…… 明觉非,你是玉磬谷堂堂的护法,可此时此刻,你在干什么呢? 眼前的莺时不是莺时,而是即将前往和亲的大圣女,你怎么会为了柔软而几乎把持不住? 第92章 离怨 两个月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你一天拿起剪刀制新衣时没法抬头;两个月的光景亦很短很短,短到你一转眼只以为须臾之间。 “老头子提供的,消息根本不可靠呀!” “的确,害了我们花费两月都没找着!” “我可不想费那么大的功夫寻找碍事的丫头。” “的确,那个丫头失了就失了,他让我们去寻找一个流落的人,根本就是遭难!” 两姐妹看似有一句没一句的这么搭着,内容都是涉及一件事:寻人。 泉水叮咚缓缓留在草坡上,上面漂浮着些许残冰,春晖晒下折射出还算好看的晶莹。小鱼儿呢,则是慢慢潜游,偶尔仰起头蹦出水面呼吸个新鲜空气。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远方飘过来的吟诵,渐渐入了陆月珠陆月雅姐妹的心。 于是,妹妹停驻脚步对姐姐感叹,“洋洋盈耳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姐姐同样驻足于此,回过头环视了一圈,才说:“一首《出车》罢了,不至于那么大惊小怪。” 话虽如此,她们俩人还是站在这儿等待那人着诵完,方继续出发。 “啧啧,我说你就不瞧一眼,真是木讷。”船夫手中的篙仍旧一划一划。船尾有条小小鱼儿,它睁大眼睛追逐微小的浪花儿,追到一半不禁疑惑:咦,浪花怎么是斜斜的呀? “……”船头里的那位客人伸出手往下压了压斗笠,另一只手接着掩了掩蓑衣,不巧的是,那衣袂处的浅淡翠色依旧突兀,被船夫瞧了出来。 “这位公子,您这是去哪儿高就啊?” 绿衣画师,名为阮九。 一说其玉树临风,技艺十分了得。就算是两人下棋,不幸悔了棋盘。只要他当时在场,立马与绢帛上绘出之前的棋,可谓丝毫不差。 二言其相貌丑陋,不敢示人。凡是披在他身上的衣服除了绿色衣裳之外从来穿不过一个白天。有人不信邪,非把黄色衣装给他套上,结果不知怎的发起了疯,将阮九那身黄色衣装撕了个七八烂。 是为,江湖人传言:凡接到绿衣客人,都要与其过一过招,然后看他给仅见过一面之人作画,来是不是那位阮九画师。 此人一时疏忽竟没注意,反是行至半路才偶然发现,已是后悔晚来急。 “阁下,是否识得那两位姑娘姓氏?” 这一喊,把船夫的魂儿给拉了回来。 “嘿嘿,你可就问对人了。”船夫一脸自豪,“我这儿时常摆渡人,方才那两位姑娘就经常乘我的船往返。一来二去,就知道了二人姓陆,特要去南地寻亲。” 陆?!听到此,面具公子猛地想起,玉磬谷圣女也姓陆。 “她们既去南地,为何要往返乘你的船?” “小哥,我是个粗人。人上了我的船,且给的钱财不少就够了呗。至于其他,不如乐逍遥啊乐逍遥——” 且说阮九阮天虞下船后,一路悄悄尾随陆氏姐妹,打算碰上机会好问个明白。却不想,通向南地的必经之路出现了长队,三十二个头戴白色六瓣无檐帽的假面侍卫守在门前,双手拿着兵器一动不动。 “大老爷,我这是给玉磬谷送的布锦,要是即是照应不上,我全家老小可没活头了呀!” 一歪嘴男子苦苦恭维。 “令牌!” 歪嘴男子一听可傻了眼,急忙小嚷起来,“大老爷,小人……小人平日都在各边界处拉货卖货,不知道有令牌这一说……您看,咱们都照面这么多回了……” 那三十二个男子毫不眨眼,一点不为所动。 “大老爷,您不说话我可就当您默许了。”这人说完后,兴冲冲地闯了进去。 四分之一刻钟不到,那人于门处倒冲过来,打得是鼻青脸肿,弄得是蓬头垢面。就连拉货运货的箱子,更是纷纷倒戈。 “重申一次,庆祝玉磬谷与回回和亲大礼,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来往过境!违者,斩首!” 为首门卫于腰间拿出双刀,先是右腿屈膝,大腿与地面平,左腿屈膝,前脚掌着地,脚跟离地,大腿叠在小腿上,膝关节不点地面成跪马。 其次双手握刀,微屈肘,双刀刃口向上,高度与头平,右手心向外,左手心向内,眼看左刀刃。 紧接着左脚脚掌营地,脚尖里扣,向前方铲出,膝关节挺直。右脚属膝,左手臂内旋使左刀刃口从上向右、匀前方横扫,刀尖向前,刃口向后,右刀上架,眼看左刀。 白丁鸿儒哪里见过这个,所以禁令发布之初,有的人存有侥幸心理,期待蒙混过关。 今日一出,大家伙儿才知道门卫们拿出了真本事。且天地之下,唯有回回双刀盛名于世,盖过英雄好汉,为天下武器之首。 是为双刀之下,石破天惊鸟不飞。 “切,不就是和个亲嘛,至于那么大阵仗么?”姐姐陆月珠心里不服气,忙拉着妹妹远离队伍。 妹妹陆月雅在一旁帮腔,“不必问,他们定是得了什么玉磬谷的好处,故作面子。” “两位妹妹,不必担心,我已经打探清那丫头的大概位置。” 姐妹俩本能回头,先看去的是搭在肩膀头上的手指,虽然黑,虽然粗糙,但是骨节还算分明。 她们自左眠那里求得解药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住处。谁知阿爹命大,服了几次都不致死。 无奈,便用飞鸽传书差遣兄长陆文靖过来,兄妹三人合力,逼迫阿爹服从就范。 阿爹整日疑神疑鬼,就算让他亲眼看为他做的酒席,也总担心庖丁们的手不干净,总要来害他。 值得讽刺的是:那人若是就餐,除非旁边婢子侍从们一个没有,并且底下铺有一张东侧位的席子,才肯乖乖入座。 兄妹三人利用这一点,在那人的食具上涂满剩余的蛇毒饮,让放于外面的棺椁与地面持平。 此棺椁整体来看一头大一头小,并从里到外分为四重:亲身的棺称椑,其外蒙以兕及水牛皮;第二重称地,以椴木制成;第三重称属,第四重大棺厚约六寸。 这天子礼仪,也算是尽到了。 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日,陆月珠陆月雅再也没见过兄长。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碰面。 “兄长!”姐姐与妹妹一同发声,兴奋的差点蹦起来。 “嘘,这里难免会有六耳。”陆文靖有意顿了一顿,瞥见两位妹妹可爱的模样差点笑出了声,不料却话锋偏转,“走,咱们边吃边说。” 第93章 伶仃 “店家,把最好的菜通通给爷摆一份。”阮文靖站在二楼阑干旁对着底下的小厮吩咐道。 “好勒,您稍等!” 主人家热情好客,不一会儿,那大团馓子,一钵羊羹,大盘手抓肉,一叠糖卷馃,十来个油香,一小组羊肉串和三碗牛肉罩饼就被端了上来。 当然,其中少不了开菜前用的罐罐茶。 “当地的罐罐茶经过刹青、揉捻、焙制、分筛等十几道工序精制而成,只有少数人家会加入花椒、核桃仁、食盐调味。”陆文靖一板一眼的向妹妹们介绍着。 他少时到处流落,好在被一个好心的回回阿婆收留过几年,自然而然对这里的文化习俗不算太陌生。 “兄长好厉害!”小小妹陆月雅拍起了手。 “我看阿雅都饿了。要不你们先吃一会儿。”说着,陆氏兄长站起来,掀开帘幔看向隔壁。 “阿兄,你是与我们吃饭呢。”陆月雅嘟起嘴巴,一脸不高兴模样。 可不,她们姐妹一路遇人不淑,遭人为难。好容易与大哥相会,怎么可能有什么让他分心的事。 “记得小时候,阿珠最爱听阿兄讲故事了。阿兄在为阿珠讲一讲好不好嘛。” 俩姐妹讲话一个奶声奶气,一个起伏高低抑扬顿挫……两者加起来,震得陆文靖脑仁发麻。 “难道是我多心了?”他喃喃一句,立马转过身子摊开那迷死人的笑容,然后绘声绘色地讲解下去: 那日,白雪似乎耐不住这春天的姗姗来迟,竟纷纷扬扬,在庭前的树木间洒下一片飞花。 有一个女子,每日都会走进梅林摘踩梅枝。 今日一不留神,额间竟落了一朵红梅,再搭配身披黑白相见的大氅,远远望去甚是好看。 她那双似泪非泪含情目凝望着君王的方向,却不知道,那个负心的君王正在与一个小宫婢谈笑风生。 “绮”为美丽的丝织品。孤希望她日后可以如她的娘亲一样美美丽丽,漂漂亮亮。就叫她月绮吧。 月绮,陆月绮,名字好听。可妾身有点不太喜欢这个“月”字。 “月”有清冷,孤独之意。妾身不想把自己的孩子置身于孤苦无依之中。 ………… 再然后迎接女人的,就是她挚爱的夫君抱着成绮公主——这个与别的女子生的孩子,时常在自己宫门前举高高。 那样的怜爱,从来没有给过她的孩儿。 逼宫内战前夕,女人偶然听到他们邪恶的作战计划:高高在上的北王朝国君为了求和,把所有珍贵宝物留在那里,只带着他们一家三口出逃。 我可是你八抬大轿抬过来的妻子啊,你这般无情就别怪我不义。女人想着。 道长说过她的鲜血能寄养虎符,我得不到那么谁也别想得到。 战乱厮杀,小宫婢惨死,成绮公主无故不见。 驴车上,只剩他和她,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儿。 “阿兄,就这些?”陆月珠眨眨眼,母亲与父亲悲惨的情爱经历其实也不值得说,免得让人伤心,免得再一次激发对父亲的恨意。 “阿珠,咱们关注的不是母亲与父亲怎样,毕竟父亲身在黄土,也奈何不了我们什么。” “兄长,你也太过无情了!”陆氏小小妹一拍桌子,“陆成绮这个贱人,我们一定要找到,要让她的血祭奠母亲的在天之灵。” 兄长陆文靖做了一个嘘声动作,把陆月珠陆月雅的头相凑到一块儿,才小声道:“这个计划,是父亲一早计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挑开阮侠白与墨商阳的矛盾。届时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的差不多之后,再复国。” 两姐妹暗自鼓掌。 玉磬谷,墨商阳! 隔间的斗笠公子一把捏碎了茶杯。 “客官,你……” 店小二跑上来,见得满地碎屑,本应怒气冲顶然而此时屁都不敢放。仅仅悄悄侍候身侧,直直目送人走出。 阮九出来后一路跑啊跑,酒馆,大门,石头,蚂蚁虫子都成了甩在身后的景。 斗笠丢了也没关系,蓑衣扔在一旁更不碍事,拐杖远去又算得了什么…… “爹!”阮天虞骤然发出凄厉的长啸。 水里漂着的冰碴子划破他的手臂,浸润着的寒气吸入了他的肺腑…… “小九是最小的了,你们八个哥哥,可要好好关爱他。” “阿老表,端酒喝。阿表妹,端酒喝。阿老表,喜欢不喜欢也要喝;阿表妹,喜欢不喜欢也要喝。喜欢呢,也要喝;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呀!!” 九个兄弟手拉手,慢慢转着圈唱着,没有丢下一个。 “九弟,等八哥长大,一定会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去看最美的风景。” “找大夫看风景?” “错啦,是找风景顺便看大夫……” “哈哈哈哈哈哈……” 他差点忘了,九个兄弟的欢声笑语响彻耳旁,曾经他们是多么的亲密; 阮天虞差点记不得了,七岁那年的六月二十四日的火把节,爹爹阮侠白亲自给他打扮,让他从那群载歌载舞的姑娘中挑出一位做为自己的新娘子; 芦苇荡里响起的葫芦笙,十月新年吹奏得巴布,以及人们劳作时拨弄的口弦,每一件都携带着他阮天虞孩提时的欢乐。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尘封在心里的记忆在闯荡中原的过程中,没有记起来呢? 爹爹遇害,听说杀手带的玉簪子来自中原,当时觉得是个玩物儿就一直没丢弃……它们,偶尔会插戴在自己发髻。 弑兄长,弃侍从,抛妻子,因不满入赘非但不提出不和解,反而挑拨岳父一家,弄得最后谁都不痛快! 这样的戏子,只在口口相传的民谣里,或者爹爹出使中原带回来的话本子里见到。 可叹,命运弄人,竟让他阮家九公子面色不改心不跳的变成事实! 该死,真是该死啊! 俗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殊不知,连续经年的仇恨也可能在一个个如水的日子里,淡去。 “爹爹,兄长,我……” 溘然来得万语千言终是汇聚成三个字:对不起。 第94章 难逢 沐浴更衣后的阮天虞,亦然决然地将象征彝家男儿的银耳圈重新佩戴在左耳,接着寻出一柄剃刀,开始一点一点把下颌的胡须除去。 长发散开,重新梳络,青色的束发带子上缀有两小串锥形结,以时刻警醒自己的身份族群。 “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会找出凶手,为您报仇来祭奠您的在天之灵。” 记得那时,七哥阮天承命铸造师仿制这支簪子,使兄弟们每人一份,说是要保留好凶手的证物,以备日后调查寻访。 可如今…… 阮九念到此,眼泪又是止不住哗啦流下,浸透了半边袖子。 当日,六哥阮天雄去劝诫自己时,自己手里正捧着《诗》诵读,刚好翻到了《小雅·鹤鸣》,里面似乎有关于玉的句子。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阮九越想越不对劲,既然这本子是爹爹从中原带回来,书中所写就理当为中原事。那么这句“他山只是,可以攻玉”于字面意思理解,描绘的正是那一带开采雕琢玉石的场景! 此般推断,只有一个结果…… 距离南北城墙的十公里处有一家驿站,里面的排排房子是供大家儿歇个脚,外面的列列棚子则为换养牲口,存放货物用。 “我们的货要尽量运往中原去,偏偏那处城门不开,这也太愁人了。” “没办法啦,都怪回回与玉磬谷和亲弄得禁令,导致外面的出不去,里面的进不来。大家儿的生意都没法做啦!” 哥儿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搭着话。尽管他们的长途马喂饱草料,还歇息了两日。按理说送货的好时机,可凭一些人口中打听来的锁国判断,确实耽误不少功夫。 “咱排了半日的队业没等着小爷,我看,要不咱俩趁早转换主子换了。” “可不嘛,你还还别说……” 另一个人似打了鸡血,阔阔谈论,不明所以,且听都停不下来。 其实悉心属来,念叨的事情也就那么几件: 其一,玉磬谷圣女陆成绮和亲,她能达到玉磬谷谷主墨商阳最期待的那样? 其二,叶良辰放着好好的玉磬谷丞相不做,却偏要来趟此等浑水,真的是……常人不能理解。 其三,南北必经之路的禁令如此严,那么肯定还有别的小路,小路定攻守薄弱,好蒙混过关。 “别的路,莫非你真知道别的路?”原本不太抱希望的人身上有了些耀眼光芒。 反观那人很坦然,直答:“不知啊。” “不知道你瞎嚷个什么劲儿?害的老子的心情也好你到哪儿去!” 最终,两人是以伤伤对半作为结束较量。 然而,相同的时间,成功让拉货卖货的车子里藏身了一位不速之客。 “吵什么吵,还走不走了?” 哥儿俩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本能抬头观看来人容貌,顿时吓得畏畏缩缩,一路上半佝偻着身子愣是不敢抬头多说一句话。 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担任玉磬谷护法一职的叶良辰。那么,他们方才说得坏话岂不是全让他收入耳中?! 好在老护法并没有过多在意兄弟俩的小九九,而是吩咐兄弟俩驾车向相反方向驶过。大概绕了三道弯,走了约莫十五公里后,车子在一处柳林边停了下来。 等等,那是…… 咴咴—— 听见那马蹄奔来,六匹马如撒开了欢般肆意驰骋着,它们身后的车厢上面挂有一对死大雁,一撮五彩丝线制成单结系在马缰绳上,跟着飞扬。 “玉磬谷与回回和亲,以永结同好。” 叶良辰想起了明觉非说过的此句话。 是时,一脸憔悴,头发略微散乱的老护法敲门也不敲,就直接踏进他的家门进入了会客厅,乃是双腿呈簸箕样坐在地上,更是一句话都不说,拉起自己就喝酒。 于未时到一更,酒壶里的酒是倒了添上,添上又倒出,直至第一壶酒喝尽,那护法才天南地北的拉闲散闷。 临了,明觉非彩补上一两句关于和亲消息的话,只字不提新受宠的小歌姬。 叶良辰本人当时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人家私事不便多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说来也是,自眼前婚车之另一方向,再见得一辆,不,是两辆五彩之车。彩车周围跟着许多人,他们根据衣服不同的颜色前后左右共排列成八个方队。 犹记去年元宵夜,他与她黄昏夜相约月儿爬上柳梢头。然则今年天官节,广寒与灯彩明亮如旧,却再难见到光景之佳人,剩下眼泪潵满了春衫长袖。 “阿绮——” 叶良辰独自下车,走近颇有仪仗的和亲车队远远地观望着。 ——没有鸣鼓,没有唢呐,整个车队托化为一抹斜光,缓缓融入日沉之中了! 绿衣的面具公子没有这么多情调,他的脑海中满是阿爹死的场景,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中原—— 南下—— 报仇—— 三个字眼猛然幻化为一头青面獠牙,且张着血盆大口的小兽,它们拼命奔跑,怒吼。 此刻抱有“凡是来自中原的人马必须探个究竟,一个都不能放过”的阮九阮天虞,趁叶良辰与小厮不备之际,滑溜着从货物箱子中出走后直奔没有车夫拉得五彩马车。 “我倒要看看,这马车里装得什么物什!” “驾——” 随着绿衣公子一声叫喊,本四处乱跑而导致谁也走不了的六匹马像是受了什么控制一样,跑起来脚步格外整齐,速度格外之快。 “公子……” 隐隐地,驾车人感觉车厢里面传来声声娇弱的呼唤。 十年闯荡,他什么事没经历过,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对于陌生应答也是做些防备,尽力不怕了的。 等到陌生声音喊到第五声时,前头人才道:“尔是何人,所求何事?” 第95章 续缘 “不过跑了遥遥数里……有些累脚……罢了,公子可否在前地……停歇一下?”车内人的声音有些娇柔微微。 暮夜无知,唯马儿蹄子稳稳慢了些。 “如此,小女子便谢谢公子了。” 那声音兀自自耳边传递,越来越近。 “……” 回头望,见得一片昏昏黄黄,那小小的火光虽短促渺小,但着实送来一处温暖进入心中。 “你……” 阮天虞再一次觉得语言无力。 “公子不必害怕,阿绮路途与阮公子相遇,已然是一场缘分。” “你认识我?”阮九仔细端详那女子面容衣装,她内着了一袭纯玄色衣裙,避风尘的半透明白色罩衣外披在身上,倒也相称和。 “当然……”那少女刚吐出字句就转身掩袖咳嗽几声,复来接道,“阁下在灵蛇道搭救阿绮的恩德,阿绮不敢轻易忘记。” 灵蛇道,左眠,蛇毒饮,北上……一切的一切,想必他早已在这个陆姑娘面前丢尽了脸。 “陆姑娘……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天不怕地不怕的绿衣公子额头小汗淋漓,耳根子,脸颊,手臂明明长在自己身,此时却不受控制地烧的灼热滚烫。 “阮公子不必谦虚,只是小女子身体羸弱,又无人脉关系可通,想来今生无法报答公子恩情。唯有将此物留于公子做个纪念。” 说罢,陆成绮自贴身衣带里寻出一方黑木盒子,双手呈递,便来屈膝作揖,转袖掩涕,作惜别之态。 “陆姑娘!”他猛然一声喊。 少女闻言,只歪头斜斜瞥了一眼,便对上了那一双嗔视半含情的眸子。 “若有来世……” 她咬唇,吐出的话儿很轻很轻。 有言: 天闲一隅夜偷聚,成古同窟莫可悲。 不明青鸾献寿意,路降软帘垂落非。 前缘续定道灵蛇,花落花飞不可追。 落花有意任君携,卿情流水寄相思。 如此情景,绿衣公子借故拉起了话。 “你……似乎在哭?”他意识到脱口方向不好,马上转了话儿,“啊,对不起——” 半响—— “阿绮只是想起幼时失散的玩伴,不免徒增些伤感。公子大可不必挂怀。” 可谓愈是小声抽泣,愈是挠人脸红。这一个枉自嗟呀,空劳牵挂;那一个额头微汗,心下支撑。 “能……能与我讲一讲……你那玩伴的名字么?” 甫是那叶良辰误以为和亲车子,装载玉磬谷圣女陆成绮,一时半会儿触景生情,因其喧哗,而被那旁人员挡住来回去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胆敢劫持和亲王后?”旁边带刀守卫丝毫不留情面,几柄双刀劫持在老丞相脖颈间。 “王后与在下是故友,在下因没有及时为王后饯行,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说谎!你若真是饯行,怎会不知和亲礼仪?”侍卫骂完,凑近前一顶五彩马车,于近处私语。 “哈哈,丞相与王后真是故人难聚啊,一场盛大的和亲礼仪都要丞相亲自出马。”一个男人的声音于车中传开来,“故人”“亲自”两个字眼咬的很重。 又说:“既然故人难聚,丞相想跟着去就跟着去好了。届时也要他玉磬谷谷主仔细欣赏欣赏,我回回的大好风景。” “丞相,您是玉磬谷的丞相,万万不可呀!” “如此一去,有失中原风度,我等又如何向谷主交代?” 不管随从怎么说怎么劝,那玉磬谷丞相始终不发一言,甚至把那两个没用的废物弄到边上,然后弃车弃马而走。 “丞相果然识大体,待我王成婚后,定当替你多多美言。”该声音轻蔑一笑,遂携了玉磬谷丞相继续前进。 阿绮,你放心。尽管你在异地,但我仍尽我所能护你半世周全。 自此一连多日,叶良辰的心着重放在“阿绮”身上,一路上跟着提心吊胆,一路上关心虚寒冷暖,包括渴了马上送水入内,饿了立即拿出她爱吃的蜜饯儿。 久而久之,不要说跟随的两地仆从,这种殷勤就连和亲圣女本人也跟着受不了。 虽是无奈,但还是坚持到了与阿卜杜勒成婚之日。 “我王与王后新婚燕尔,自是不须你来伺候!” “阿里木大人就凭着是王的亲姐夫,遂作威作福带回来一个自称王后故人的废物,这情况还真是……一言难尽。” 因回回与中原习俗不同,新娘在正式回门拜谒之前只准守着自己的夫君,其余人等一律不得进出。换句话说,他叶良辰得等上四五日甚至七八日功夫才能见到他的阿绮了。 “呆愣子,原来你在这儿,真害我一阵好找!”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人闪过身前,又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 当然,由于那人手里头还拿着时不时掉渣的黄头面裹羊肉馍馍,将这些组合起来,可谓……一道靓丽的风景。 “阮公子,他……” 此时的陆成绮已脱下婚服披上斗篷遮住面颊,不敢以面目示人。 本来在那晚她并不抱任何希望……直到,阮天虞准确说出两只白枕鹤的名字和现在居所,促使少女那几近沉寂的心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青临和藕荷多年陪伴自己,可以说是同生共死也不为过。那么既然能够找到它们,翻出那一份潜藏在心里的快乐,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就是在下与姑娘说得那位万事通前辈,南乃星。”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去左眠那里转悠,得知有三个姓陆的家伙正在找……还有叶良辰的老家伙,慌慌忙忙去了就去了,还被人说叛敌投国,你说这也太倒霉了,是吧?” 南乃星的话匣子一经打开,就不再容许别人分说插话。当然,要是主人家有美食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而这次,他依旧延续着一贯的风格,直接向阮、陆二人丢下两个不太显眼的粗布包袱。 且直言道:“一会儿饭毕后,带好你们各自的包袱,最好弃车出走。不管是小城也好,雪领也罢,或者巴蜀……都行,只是万万不可原路折回,切忌继续留在此处亦或南地。” 第96章 天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阮九放下筷子,偏头质问。 这个人,表面看似可信。实则坑蒙拐骗一大堆,说是带领自己去看天下全局;其实呢,也就是巧用诡辩入人家屋室大吃特吃。 “小伙子,你别不听劝。遥想老夫一生荣辱,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自乞丐出身的南乃星,也本就念在那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上面。否则,他凭什么随随便就去帮人? “我说,你俩的包袱都替你们打点好了,为什么你俩这么倔强啊——”老乞丐无语望天。 二人均不作理会。 “罢了罢了,老夫告诉你真相就是。” 这句话他不说还好,经这一说,算是彻底惹恼了旁边的青年。 “不知前辈是否记得,在下早与前辈就此别过?” 绿衣公子丝毫不让,站起身子就径直外走。 素有“万事通”之称的老乞丐突然放声冷笑,“真是好自在!恐是齐国的黔敖都比你有心!” 那人脚下一顿,也不回头。空对出了其中一小段,“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话毕,阮天虞大跨而出。 另一座位上的陆成绮奇异于眼前变幻的一切。她幼时在封闭的环境中长大,也就是识得一二三四五了。 “前辈,方才那位公子说得话小女子听来好是美妙,只是不明其中意思。前辈可否……” 陆成绮一阵脸红,随即微微低下头去。 “好说好说。小丫头,你不必太挂怀。”南乃星微微一笑,又要了些饭食,才开始讲这个故事: 齐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有一个叫黔敖的人,心想尽一点微薄之力来造福百姓。 于是,他一早搭好了棚子,并做好了饭汤等食物摆在大路边,来等待把食物给那些饥饿的人吃。 有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用衣袖遮住脸,拖着鞋子,昏昏沉沉地走了过来。而黔敖左手端着食物,右手端着汤,对他以吆喝牲口的口吻,也不称呼人姓名称号,直接说:“喂!来吃吧!” 那人瞪大他的眼睛紧盯着黔敖,半响才道:“我就是因为不吃侮辱我的尊严的食物,才饿成这个样子的。” 于是黔敖追上前去向他道歉,并一礼相待,可他仍然不吃,最终饿死了。 曾子听到这件事后感叹道:“恐怕不用这样吧!遇到黔敖无礼呼唤时,当然可以拒绝;但在他道歉之后,还是可以去吃的。” 小丫头听完,依旧半懂不懂,却也不再好意思问,只得自个儿心下偷着琢磨。 须臾—— “小女娃儿,放心吧,那个小伙子走不远的。一会儿他回来后,劳烦你代我向他道歉,说是老夫只顾出主意而不甚唐突了他。” 真想看看阮天虞一会儿是什么反应…… 噗! 老乞丐尽力憋住笑,付了饭钱后一把跃上旁边的枯树枝干。 甫是那绿衣公子当下让一个外人说得下不来台,心中不免有些气愤。 他阮天虞生性自由,认准的事儿都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旁人指指点点又如何?只须无伤大雅,痛快心扉,喜怒哀乐之事纯属无常。 ………… “最近中原探子实在是……真应付都应付不来,你说咱们王也不打打杀杀,反而亲身亲恭拜了那些人做使者,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你懂什么,咱们王这叫待人宽厚,与人和善,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将人击倒。这是大本事!” “大本事,切——” 嗯? 待人宽厚叫大本事?! 本不想听却又迫于垂听的绿衣公子遽然起了兴趣,忙竖起了耳朵。 一个人接着道:“你小声一点儿,咱们的驿站接近南北往来之路,若是不留神让官爷听了去,可就完了。” “官爷?你这套子恐是与中原处学来,真是丢回回人的脸!” “我俩都得靠着中原人过活,谁也别说谁。说实话,我觉得吧,咱们王这步棋下得甚好。你想想,要是中原人一来,我们就打打杀杀,思所逐之,并施之各种恐吓威胁……届时怕他愈来愈勇,完全不在掌控之内……” 另一个人没等这个人说完,就大肆拍拍手,道:“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唯有加倍以礼相待,达成乐不思蜀的效果,然后——” “小二,住店!” 刀剑马声惊起了一地波澜,数个彪形大汉推推搡搡,搡搡推推,他们的声音洪如钟,很快盖过了周围一切。 以至于—— 那两个店主人家再说什么言语,乃无从得知。 “阮公子,原来……你在这儿啊……”少女掩袖又作咳嗽状。这身子,一招风就要发作,也不见得是个头。 “哦。陆姑娘,有事请说。” 嗯,他以后可不能那么太过冒昧,太过唐突,得悄悄学会人家守礼模样。毕竟终年来,吃过的苦,遭到的难也够多了。 否则,真的到哪里都寸步难行,更不用说为爹爹报仇雪恨。 “是这样,南乃星前辈让我代他道歉,他说他只顾出主意,而不小心唐突了你,实属不应该,请你原谅。” 与南乃星本人预料到的不同,这阮九阮天虞面上既没有刻意表现的云淡风轻,又无拂袖而去的举动。 相反,戴面具的绿衣公子说着谈着与那个女娃子搭起了不少话。 “这,全然虚心接受绝对不是那小子的风格,莫非……老夫瞧人瞧错了?” 枯树枝干上的老乞丐左揉眼右揉眼,揉了一百一十次眼睛后,依然见得这般场景,实在…… “此人可教。蛇老,也不枉我拜托你给这小子使使劲儿,真是顶用啊!” 再说这厢,阮天虞陆成绮二人依言拿好各自包袱,然后半路弃车向灵蛇道方向走了去。 南乃星说得对,使用婚车出逃太过招摇绚丽,远不如平常素服穿着出走,借此隐去身份之方便。 “别担心,你这伙伴儿我是听说过,咱们先一起前去寻你的伙伴,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嗯,阿绮愿意姑且一试。” 第97章 无喜 他与她到达灵蛇道的这一天,乃春飙方舞,晨曦煌煌,而在郊野湖畔边守了一天一夜的老翁适才睁开双眼。 刹那,飘香满地。 “嘘——” 左眠仿若知道他二人到来,却也不答话不起身。 “老先生,求求您再帮我一次,求求您再帮我一次!” 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嘶哑且含糊,十分苍老。 “求求您了,您只要肯帮帮我,我的心,我的肝,我的骨,我的肉,包括我的血我都可以给你!真的,你要什么,拿去就是,我绝不会吝啬!绝不会食言!” 此人几乎趴在地上,披在外面的罩衫是前一个窟窿后一个窟窿,半偏的发髻已然松松垮垮,沾满血迹的双手作为支撑用力的向前爬,试图抓住面前的一颗小草。 蛇老摇头微微叹息道:“夫人,就算你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作为交换的礼物,也无济于事。因为那药,三年前就毁于战火,恕老夫无能为力。” “我不信,你一定还有那味药对不对?纵使……纵使是我……那药也绝不可能消失于世间!” 女子疯狂地摇头,一边撕扯着自己衣裳,一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而相对躲在暗处的阮天虞陆成绮,则从女子的疯话里听到那段悲伤的往事: 北枝南,十二学得琵琶,十三能写一手好字,十五岁收到的红绡便不知多少件,等到十六岁即将谈婚论嫁时,偏偏被图耳楼的人奸污了去。 不到一年,生下一个小儿,取字阿侯。 自此,身份倍降,降到过了三十,寻夫家就成难事。 迫于无奈,只得入图耳楼做苦工。 实际上,北枝南日日夜夜都在寻找那个人,望有朝一日亲自与其当面对质。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恨意增长的越来越浓。 偶然机会,阿侯让图耳楼的副楼主看上要了去。 直至,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闹剧:女人生不出儿子,自然得不到夫家的宠爱。于是,她千方百计抱走别人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终究,悉数东窗事发。 副楼主气不过,给图耳楼楼主下了药……选出平生最恨的北枝南,成就了好事。 以至于才有了北枝南多次闯古道,偷盗珠宝多次换取蛇毒饮。因心太急,这药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逼不得已,她五番大闹图耳楼,蛊惑人心发动战乱直逼灵蛇道,飞走马下一概强取强夺。从而导致蛇死蛇灭,草木荒芜。 几番纠结,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自己的儿子成了副楼主的新宠。 全然是…… ………… “夫人,节哀。”那蛇老也是起了怜悯心,只一切皆有定数,不肯好说服。 半晌—— “老夫虽无能为力,但可给你指一条明路:玉磬谷。” “玉——磬——谷——”北枝南掰着手指头,突然放生狂笑,“你,真没想到你还给我指玉磬谷!有杨弗羽那个负心汉在那里,我不会安宁。 “不,杨弗羽,柳婀荷,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都是上辈子这辈子欠我的! “我要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就这样,女人在自导自演的狂笑与悲愤中,一口气再也没上来。 左眠邀请二人到茶舍一叙。 曾经的玉磬谷圣女陆成绮,一进来双眼就停留在舍园内西北角的青草堆上。 整个草堆层层叠叠,堆积的不算太高。她一抬头,就能望见停留在上面的光,潜伏于水里的影。 青临,藕荷—— 你们,还好么? 两句话,愣是堵在少女口中说不出。 “怎,怎……” 她整个人一下子呆愣在哪里,唯有嘴唇与双手颤抖个不停。 “……”阮九没有说话,他默然走到少女身旁,拐杖托住她的脚,一把将其送上。 “老先生觉得在下的武功如何?” “武功如何我没看出,但你的取巧却一气呵成。”蛇老忙站起身,于屋内取出两盏茶并将其中一盏递给阮天虞。 “孬,尝尝这茶可是原来滋味。” 接着,两人坐下小叙,然而绿衣公子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陆成绮。 “青临,藕荷。太好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时不时沁出几滴泪水。 “嗝嗝——啊——,嗝嗝——啊——” 雄鹤青临努力抬起脖颈,头一个劲儿地往少女怀里钻。 主人,你上哪儿去了,我们也好想念你啊。 估计一边睡着的雌鹤让雄鹤的声音唤醒,它挪了挪身子,亦跟随着叫了两声。 鸣叫声音是低微了些,却丝毫不影响它们与主人的亲昵。 “有你们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现在,我回来了,曾经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二位原谅。请放心,这次,带你们走后,我们三个到哪里都不分开,好不好?” 陆成绮的语气十分温柔,她的双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蓝灰色与白色相间的羽毛。 须臾—— “当日青临和藕荷寄存在前辈这里收养,小女子自当感激不尽。如今,还望前辈还个愿,请让阿绮带它们走。” 方才眼角沁出泪水的女子即刻破涕为笑,转过头对着蛇老大声说道。 “这几年,老夫还要感谢它们肯与老夫做个伴。如今,理应物归原主。” “真的么?那小女子谢谢老前辈,前辈请受小女子一拜。” 旁观一切的绿衣公子倏地接过话头,道:“慢着。在下与姑娘来老先生这里寻访,亲眼见到有女子逝去。 “碰到这种事情,在下以为不吉利,如强行叩拜与老先生,怕会招致灾祸。” 招致……灾祸,她陆成绮刚刚与伙伴儿久别重逢,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听自己哭,陪伴自己笑。 若是有了灾祸再次失了它们,那么自个儿空留于天下,行尸走肉而活,尚有什么意思呢? 顷刻—— 少女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的对蛇老左眠说道:“恕小女子今日不能继续叩拜您,还请您见谅。” 好在那左眠也是大度之人;二说人家带走两只鹤又没破坏自己的规矩;三则遇到事情若死死扣着什么关键不关键,就免不了日后江湖树敌。 第98章 巫觋 四月,天空扬起了一场细雨。 “三楼主竟在雨天出游,还真是好兴致呢。” 柳予忻掩住袖子微笑,不一会儿她头顶上的烟色蝴蝶竹伞擦过了柳嘁言茶色云纹样伞,水滴滑落,打湿了那人的石榴样红子衫。 “小妹不外雨天儿散散心,到后山采一两朵花儿把玩。自然没有二哥哥这般为了楼主一顿饭就如此劳心劳力。” 柳嘁言听此心中终是呕气一团,但又想着自己的把玩一向隐藏的很好,按理说不会轻易让人发现,便打消了念头。 转而随口道:“瞧瞧我,好端端的和三妹妹生疏什么,真是伤了咱们的情分。” 他想着漂亮话儿又说了一会子,可天空降下的雨水儿却不知什么想法,任由雨点儿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又倏地变大。 偏偏,远远又瞧见素来与自己势力不容的柳浅伊举着一把花色伞前来,看样子势必是要路过这儿的。 “三妹妹,二哥哥想请你捎个话:这柳婀荷如今走了五六年,也不见传回来半点消息。你说,她会不会是贪上那儿的气息,寻一富贵人家躲藏起来了?” 笑话,她亲手栽培的婀荷会因贪图安逸而寻一富贵人家躲藏起来?!即使如此,也是你柳嘁言暗中提拔的杨弗羽那小子使劲儿。 柳嘁言,有你在,我就永远得不到好消息!赶明儿非得找个理由把你这秉性阴柔,做事不成气候的汉子给换掉不可! 三楼主柳予忻暗自一旁跺了半天大脚。 事后仍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对左右吩咐说:“我们走!” 上面发生的种种,几乎成了图耳楼的常态。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活宝’。”后来到的柳浅伊无奈扶额,又摇了摇头,“也是,楼主他老人家偏偏护短得很,欸——” 见他身上出现了几丝忧愁悲伤,身边的侍从们即刻劝慰,“副主,您宽心,您宽心。” 不管二楼主和三楼主两位楼主怎么样,反正副主的情绪好坏就是一个关键,象征着整个图耳楼的工作气氛。 “你俩小滑头别在我这儿寻开心,走,我们去看看窑子里给回回定制的器具怎么样了。” 回回地形极其狭长,又占据了天下东北与西南处的两个好地方。 听说他们的王为了得到中原的先进技术,而与玉磬谷的大圣女和亲,那大圣女嫁过去没几日,就颇受回回王宠爱。 这不,大圣女离家乡日久而有些思念故地。而回回王为了哄其开心,故特地派使者前来定做具有中原象征的陶器一千一百件——听说这些物件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供他们的王后把玩。 真是…… 不管怎样,反正有大单子在,保证他们图耳楼吃不了亏就得了呗。 烧制瓷器共有几个步骤:淘泥,摞泥,拉坯,印坯,修坯,捺水,画坯,上釉,烧窑,成瓷。 单拿印坯这一工序来说:拉好的瓷坯只是一个雏形,还需要根据要做的形状选取不同的印模将瓷坯印成各种不同的形状。 譬如人要瓷三足提梁壶,就得弄成高0.621尺,口径0.615尺的模具。并且得直口,附盖,盖面中间塑一盘钮。斜直肩,底附三兽足。肩部两侧安有一夔龙提梁。腹部一侧塑有一兽首形曲状流,流为浅口,与器腹不通,仅作装饰,另一端贴塑一兽尾。 若人要蟠螭三足提梁盉,就得高0.681尺,腹径0.723尺的模具。且提梁为夔龙形。扳手为蟠螭交相衔接状。圆腹,中部满饰云雷纹,其上下饰三角云雷纹。兽面流,流身饰回纹。下承三蹄形足。 一旦上述任何一个步骤出错,所有的一切就得重开。 “副主,有人……” 图耳楼主要负责生产接济的地方叫作司戊坊,由历任大司戊对其负责,备报相关数据。 至少,表面上的工序是这样子。 副主柳浅伊眉头紧皱,即刻打发掉左右。 “那个人……你真确定是他?” “是。”大司戊作了应答,始终不敢抬眼望向眼前人。毕竟,谁都知道,那个人的突如归来势必要掀起一番波澜。 最怕的,其实不是如此,而是将图耳楼隐藏了快近百年地秘密公之于众。 所以,柳浅伊与那人的见不见面,直接关系到图耳楼所在的立场。 “也只能引……去地下密室等候。我一会儿就到。” 那小卒领了话匆匆别去。 整间密室不知有什么料子砌成,放眼望去唯有一张方桌置落于中央,桌上尚有几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不时跳跃着,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你还是来了。” 那深赤色花样斗篷下吐露出一个声音,苍老的手指尖叩击着桌子,发出铮铮声响。 “是,你叫我来所以我就来了。”后者同样用宽大的斗帽半遮住面容,嘴角轻勾露出讥笑。 “你竟不问我为何而来。” “男觋女巫,巫圣部落的威名落到你柳浅伊这里成了变卖酒器陶瓷。可真是……大开某人眼界。” “男觋女巫,巫圣部落的威名落到你柳浅伊这里成了变卖酒器陶瓷。可真是……大开某人眼界。” 本应陪来者聊个痛快的柳浅伊,气息倏地有些低弱紊乱,手指抽搐,身上的毒疮迅速蔓延,不一会儿就侵占了半条手臂。 “小…小羽……你是咱们宗门中最出色的一个,几年不见……不减当年……” “我兴致大发,想玩玩儿三尸蛊,没想到你小子是让人尽兴也尽兴不了。” 杨弗羽一打响指,那些潜伏于柳浅伊身体中的小虫子即刻倾巢而出,不一会儿就退了去。说来也奇,害人害命的“三尸蛊”从来不会躲在人体中轻易出来;即使出来了,也得留下个一两样后续病症不可。 “您今日来,是想来点什么?” 杨弗羽一摆手,道:“这个谈不上。” 一个柳婀荷,自个儿想爱到头徒劳一场。 一个北枝南,强行绑架被逼损了一颗真心。 ………… 这么多年,他总算想明白了:杀死墨商阳,谁知道后面又会不会有什么黑商阳,乌商阳;忍心抛却北枝南,谁知后来又会不会出现什么枝东,枝西,枝北,枝中…… 唯一的一劳永逸,只有亲手了结。 第99章 假借 良久—— “柳浅伊,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客气,咱们现在就事说事,说完就走。也不耽误你做生意。” 啊? 柳浅伊正要讨好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身为图耳楼的副主,作为直接能够与大客商谈笑风生的负责人,此等套子最为拿手。如今有小羽这个人摆在眼前,尤其是他试探自己之后,倒有些恍然无措。 “你做生意做惯了的,时常与五湖四海的商贾往来,最近可遇上了什么怪事?” “怪事,没有啊!”柳浅伊一脸茫然,这些日子全图耳楼都在赶制回回的大单子。至于别的小打小闹,反而推脱到了一边。 杨弗羽嗯了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小羽,你好容易回趟故里,怎么也得让兄弟我为你接接风洗洗尘啊,给个面子。” “你们都挺好的,我也放心。若接风洗尘,势必又耗费一番气力。你生意耽误了又该怪到我头上。” 副主一摆手,道:“哪里哪里。若真耽误工程,也是那帮小崽子们偷懒作息,他们一回不长记性,两回就记住了。” 那人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接连问道:“哦?听你这般说,以前定是出过这样的事了,那我就更不能……” 柳浅伊急了,拉住那人袖袍大嚷道:“不妨事,不妨事。兄弟我一定要为你接风洗尘。至于原来,还不是因为回回人要的花纹复杂迥异,又一会儿一变一会儿一变,说什么路程不能通过玉磬谷,颜色上不能出现暗色,质地上一定要比墨商阳吃穿用的好,鼎盛中原……最后,搞得我们也无法。于是就扣下他们的一辆五彩车子做抵押,没想到他们竟同意了。要怪就怪车上那女人,虚软无力,空带些嫁妆也不成气候……” “小弟实属不知柳兄有这等诚心,再细细推脱也该是小弟的不是了。故此,小弟给柳兄赔个不是。” 杨弗羽,柳浅伊二人是如何吃吃喝喝,酣畅淋漓不提。单说柳浅伊闻言所谓“怪事”就一直寝食难安。不得已,寻访一个先生准备算一卦。 “赛神仙,赛神仙哩!小兄弟,要算上一卦么?” 他循声望去,见得一个人身子瘦弱站在那里,左手拎着一条竖幅,上写着:赛神仙。右手用蓝灰色汗巾擦了擦头顶的汗。 接着听赛神仙口中有词:“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测风水勘六合,拿袖中乾坤,天闻若雷,了然今生前世,神目如电,看穿仙界凡间,天地万物无所不知,阴阳八卦生死明了。” “那你能算不能算出,我的成婚年龄?” 赛神仙一伸手,道:“三十环币不谢。” “孬,给你。”那小兄弟很是爽快,随后报上自己八字。 “你的八字是己亥年甲戌月乙酉日丙子时,嗯,你的十星为:石门星。成婚年龄是在二十一到二十五岁之间,若是错过,三十一岁还有一段美好姻缘。” 小兄弟一听火了,大嚷道:“我要到二十一,三十一才成婚?那我母亲想抱孙子,恐怕也要归于黄土而抱不成了,退钱!” 赛神仙接着道:“听我详细给你解释一番:“「石门星」通常是一个很有领导天分、能冷静思考、凡事有条有理重视原则的人。在爱情上,因为他们懂事、体贴,在爱情终比较懂得体谅对方、尊重对方,反而能赢得情人的疼爱。 但是或许你一开始对于爱情就有钟莫名的憧憬,皆满怀浪漫,所以这时候容易找到自己心仪的姑娘。 不过这种情况到了二十五岁之后就急转之下,你的重心开始放在活计或家人相处上,因看的界面宽广,似乎很难再有感情让你投入。直至三十一岁有一个不错的姻缘,小心机会稍纵即逝。” 小兄弟乍一听,喜笑颜开,乐呵呵的离去。 这赛神仙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还挺灵的嘛。就是他了。看他能不能把小羽说得那件怪事给算一算,好知个安心。 柳浅伊一边想着一边往摊子旁走去。 哪知道,赛神仙见了自己就如老鼠见了猫,飞快收拾家当躲藏,真是奇怪。 于是,副主紧紧跟随,并且高呼道:“先生,在下愿意出一百个环币,实在是因心中困惑不堪,想请您解答!” 他这儿越呼,赛神仙跑得越快。最后被柳浅伊追上抓住袖子不得逃脱,才吐出隐匿言语:“你家前院里的一千一百件陶瓷器实为歪邪,正是有它们压制,影响周身气运,所以才不得抱负。” 图耳楼副主又问破解之法,那赛神仙语气发颤结巴,“我……算……算得出……算得出这两日……这两日你家有位……有位客人来访……名字里……藏有……藏有……藏有……一个‘羽’字……交给……交给……交给他……就……就……就……就行……” 莫非说是小羽? 这怎么行,那些一千一百件器物即是歪邪之物,若交由小羽,岂不破了他的气运? 如果埋了的话…… 图耳楼副主思索片刻,抬头想请教其他破解之法。可一抬眼,哪里还有赛神仙这个人?他呜呼哀哉一声叹,只得忧心忡忡的折了回。 甫不知那暗角巷道处一算卦人猫着腰观瞧这位姓柳的副主,待那副主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后,才敢将身子挺直。 “孬,活儿干的不错。这是我们主子赏你的!” 赛神仙仰头看,才发现说话的这位正是方才那小兄弟。 赛神仙当即跪扣在地面之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钱,才口中措辞说:“多谢大人恩典,小的感激不尽。” “别这么说,我说你一个算命的也敢接待些黑单子,胆子可是不小啊。” 算卦人不厚道的笑了,继续磕头作揖,“大人过奖了。普天之下若没有您们栽培,我这仅靠单纯算命能才挣几个钱。” 原来,此二人便是杨弗羽一早安排好的托儿,目的就是为了引诱柳浅伊,好夺下那一千一百件器物另作他用。 这样子,既不会落得人口实;还能暗中拉拢图耳楼主要势力;最关键的是那傻小子从此便更加依赖自己而不会引起丝毫怀疑。何乐而不为呢? 第100章 乌龙 一千一百件! 一千一百件! 一千一百件! 二楼主柳嘁言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戳,杯盖翘起移动了半分,没有喝完的水泼在他的手指之上,惹得其大叫哎呦。 “口胡,一个没看住,那小子就白白把那些器具送了人。这可是玉磬谷亲家定制的单子,一千一百件,一千一百件啊!真是气死了!” 那高坐上的石榴色衣袍此时显得格外衬眼。 屋子内婢子侍从们尽数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一个两个是这样,三个四个还是这样……给我起来说话!” 柳浅伊,我柳嘁言早就劝过你:跟我一路,为图耳楼找股最强势力作为靠山,如此天塌下来,好歹有人帮忙顶着。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接待个兄弟都能把器物接待丢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杨弗羽是什么人…… 婢子侍从们顺从站起,却仍不敢抬头提上半句话。 再说柳嘁言,他说了半天骂了半天,怒火算是消散得差不多了。于是直接下命令去把三楼主柳予忻接过来小叙。 哪知叙过不到三刻准时,两人就闻得底下小厮所讲: 且言司戊坊加班加点,终是将一千一百件器具弄得小有规模,如果明年交工,时间上应该足够。 掌管一切的大司戊高兴的不行,直言亲自去找副主汇报工作。 不料一出门直接遇到了一个人。他右脚迈出第一步来,左脚就不知道向何处踏。更不提其发额冷汗淋漓,口唇爪甲苍白无色。 行至半路,那人身子愈发萎软不行,仿佛时时刻刻要支撑不住。 “砸了,不管你们弄了多少,总之通通给我砸了!” “大不了……大不了我图耳楼不接大单子就是!省的……省的……省的惹出这等麻烦……” “本副主的命令……也敢……不听了么!” 据旁观者讲,那个自称副主的人,是嘴里一边吐着疯话一边抬头对着门前牌匾瞎指挥。 片刻—— “三妹妹,大哥哥不过算了一卦就变成这样,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柳嘁言手中的锦帕拂上嘴角,只露出了一双微微迷情的眼睛。 柳予忻则是按照二楼主给的思路想了一会儿,然后顺势讲道:“蹊跷?二哥哥,莫非你是说……” “别忘了,咱们图耳楼别的不行,但练蛊作法可是天下第一呢。” 迷幻蛊,不外是饲养蛊虫时拿迷幻药喂之九九八十一日,最后蛊虫身体发亮,近透明者为上乘。 若下蛊,只需将蛊虫身体研碎,吹入受蛊者的食具,衣袍,靴子,发簪等贴身器具即成。 什么时候发作,全靠下蛊人手中的一块埙,根据宫商角徵羽五个不同的音调控制方可。 巫圣部落不知创于何年何代,只道那先祖立下族规:凡传承之人不得无故受禄;凡传承之人只管得江湖之事,不许干扰王家是非。 数十年来,因族规的神圣效力,尚无人违反。 偏偏三十多年前,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徒擅自行事,弄得满城风雨。致使天下人以偏概全,要对部落人赶尽杀绝。 危急时刻,幸得被第一任图耳楼楼主叙世子所救。 逼不得已,所有子弟隐姓埋名,收入了图耳楼中,侥幸谋生。又学习器具制作,后逐渐在江湖上立足,时至今日。 “据我调查,当年确切背叛师门者有两支,一支姓陆,一支姓杨。” “lu,可是北王朝的姓氏‘陆’?” “不错。不过我要提醒三妹妹,北王朝的姓氏与当今玉磬谷联系的甚是紧密。” 北王朝,玉磬谷? 此番,姓yáng的那一支极有可能与图耳楼的杨姓密不可分。 况且近年来图耳楼一直坐拥陶器瓷器交易,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人身安全,亦没动用过他人或他派切身利益。 既背叛师门之人早已与图耳楼一刀两断,他们为什么还要平白加害于柳浅伊? 数日后,三楼主视察司戊坊工作,突然发现那一千一百件器具不见了,待要急急忙寻找,发现原来放第一口器具的地方多了三十五万环币。 却说杨弗羽一个人拿了器具上主人家,沿途东看看西瞧瞧,最后寻到回回与玉磬谷交界处,寻一干净居室住下。 自身沐浴为第一道工序,其次焚香点烛进行祷告,再者每日打扫居室三遍一天不落。 又逢五月初五,端阳节。 去老鼠,蜥蜴,蝴蝶,蝎子,毒蜂,马蜂,蓝蛇,白花蛇,竹叶青蛇,吹风蛇,金环蛇等三个为一组分别放入一个大腹小盖的小陶罐之中,使其互相撕咬摔打。 然后,让小陶罐内余下来的蛊虫闷死晒干,采曼陀罗花,毒菌以及自己的头发研末,制成了数十种蛊药。 当然,平日蛊药粉放于大碗中,藏在枕头底下,少不了每个月初九夜深人静时焚香祭奠。 末了,他将这些药粉分别在每个罐子的罐底,罐子口,罐子侧壁涂抹细细薄薄的一层。 于这些,自个儿是孤苦无依,或是贫穷,亦或早逝,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墨商阳抢走吾妻,我杨弗羽宽宏大量,不会说皆连抢走你的姬妾作为报复。 至于你傻乎乎的,连你都入不了眼的女儿与儿子,自然也入不了我的眼。 所以啊,您千百子民的生命就当作赔偿在下的赔礼了。 五日后,杨弗羽亲自带着一些人向南地的玉磬谷进发;另一部分,由亲信带领护送至回回王宫,给那些人一个惊喜。 只待那回回王后接触,这些蛊虫便自动钻入其体内,只消三五年,回回与玉磬谷就会挑起大的战争。加之虎符之事,恐是再无休止。 “告诉你听呀阿公,双膝向你跪拜,恭敬之心时时有,他日有难请相助。” 如是,杨弗羽每日祷告三次,念诵期间,愣是不敢耽误半分。 咿咿呀呀,伴随车轮滚滚,船只推波,祭奠的歌谣又在他的口中传唱说:““告诉你听呀阿公,双膝向你跪拜,恭敬之心时时有,他日有难请相助……” 第101章 意迷 杨弗羽一行人此趟本应无话,奈何丛林中透出一股子白烟,害得船只搁浅,马不识途。 “真是该死!” 想那玉磬谷越发戒备森严,又招募了不少天下英雄好汉前往做庄,素来以“暗”,“毒”闻名江湖。硬闯,群兵不多时便会报备贼人,然后自己就成了孤魂野鬼,永远游荡无依。 “走!”随他一声命令一打手势,众人会意。即刻一个人接一个人的相连摆作一条长龙,狠狠地朝附近丢下了数十个器具。 “来者何人?又为何擅闯玉磬谷?” 说时迟那时快,一人手提细刀隔空翻转降落,待转过身子,黑白不接的长胡须掩盖住了下巴口唇。 “没想到昔日墨商阳身边的红人竟成了看守门户的野路子,当真时过境迁,天地大变。” 来人听了,苍茫一笑。手中细刀上下翻转,即刻变为了一把长剑。 “打了东西不收拾就想拍屁股走人,就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看招!” 其实莺时让墨商阳那个畜牲强夺作主了去,老护法就恨的他恨的牙痒痒。至于红人不红人的,反倒自己不愿意当。偏偏,这等事尽数使杨弗羽那小子听去羞辱,不由愤恨之情大生。 既而飞身而起,右臂格出,碰到了杨弗羽的手腕。 既而他飞身而起,右臂格出,眼看就要碰到了杨弗羽的手腕。杨弗羽一个侧身闪躲,衣袍里两腿忽地跑出,反而别住了软刀。 “哼哼,念你年纪太大,我也不想继续陪你斗下去,只要乖乖告诉我柳婀荷在哪儿,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那老护法哪里肯依,此时听到这番挑衅话语,心中怒气更甚。左手轻扬,右掌一收,一支微型袖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光,刺入杨弗羽左上臂肩头三寸。 你既玩阴的,我也不是吃素的。杨弗羽心中了然,右手直接将袖箭夹出甩在了一旁。接着吹一声怪哨,几只小虫子打何处来,它们皆是嗡嗡震动翅膀着爬向对面人,不大功夫,竟钻进了明觉非皮骨深处。 “你……好阴险!” 这一边的老护法半弯下身子,双腿打颤,一只胳膊拄着地面抬不起。 “这么些年……你也……不甘示弱么。” 另一边的人让生生由弯曲成环形,向蛇攀附上双腿双脚的软刀捆绑而无法动弹。 两人斗招不过三五回合,却皆连被对方连累而消耗不少体力却距不认输。 消耗不少体力仍都距不认输。 “小友是远方而来的客人,如此为难一个没用的老头子岂不失了面子?” 又一人身着斗篷,手里拿有一柄长扇,呼呼扇了几下,白烟立时淡去了些许。 杨弗羽周身一看,这才大惊:原来这一片不是什么光滑平地,而是一滩黄泥湿地。但见不知哪里半人高的草木遮住栖身而过的涓涓细流,便知身陷囹圄,难以逃脱。乃尽力眺望,果然见得数十只船头翘起,一众兵卒同样困于其中不能自拔。 于是也不挣扎,怒目横视对方道:“你是何人?” “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人称‘雪上一枝蒿’是也。你伤了我玉磬谷的兵卒,不与你过招不合规矩。现在就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杨弗羽当年留在玉磬谷,却从未听人说起这般人物。估计是哪里的老道士叫花子在这儿赶巧了隐居,至于什么雪上一枝蒿是他自封的称号。 “要打也得符合武林规矩,趁人之危非君子。” 那道士依言,直接用扇子作为武器,一把把打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挑开,并且勘察杨弗羽伤势,为其涂抹药膏。 一柱香过后,雪上一枝蒿直接拎起杨弗羽将其转向练武场。 “这里人多,你我正好可以分出个胜负。你胜了,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相反,我赢了,你也得替我做一件事情。” 面前人苍袍布衫,说话耿直,面上观不出半点狡猾之意。向此人打听阿荷的去处,不失为找对人。 “好!” “好!”话音落下,杨弗羽是以原地不动。是以武林规矩,和比自己年纪大的人比武,应礼让对方三招。 这小子,磨磨蹭蹭不出招,莫非是休息地不够?雪上一枝蒿自想着,又不好意思问出,亦是停驻不动。 一来二去,杨弗羽即是明白,他以左手呼出一管空笛,闭塞笛孔,化一长棍作为武器。 此是斜身侧步,一招“马踏飞燕”击人怀抱,却恐赢得轻松,届时失了柳婀荷下落又白忙一场。因而用力三成行至一半又偏转折回,从左肩头空伏击。 可怜老道士,见面前人行进太快是不辨虚实,当下不敢出手,挪动身子向后斜退。 “酒,好酒,好酒。” 雪上一枝蒿提起鼻子一嚷,底下大多看客做摇头状,连连叹气。 “嗯,嗯……清酒的味道。”雪上一枝蒿不管不顾,取出腰间酒葫芦,看向杨弗羽,“酒瘾犯了,我俩一会儿再打。” “不就是酒么,我为你取来就是。” 说罢,前者夺过酒葫芦飞奔下台,不外须臾功夫,葫芦里满满当当,酒香外溢。 “你为我涂抹药膏的恩情,也算是还清了。” “啊,你说……什么……听……听不清……” 雪上一枝蒿面上红云一片,已是跌跌撞撞,招招摇摇之姿态。他索性把长柄扇子一丢,伸出手来握成拳头,两脚并步站立,两手五指并拢,直臂贴靠于两大腿外侧,目视正前方。 “这……”杨弗羽喃喃,不想打得薄弱部位硬是暴露出来,弄得他也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减缓力道进攻。 谁知后者腿脚灵活,当即移开步子,使得右脚向右侧横迈出一步,上身向前向右前移,右手做持杯状随之向右前方伸做劝酒状,左手自然按于腰间,随右手行。 “这是有名的‘劝酒换杯’,没想到老酒鬼还真有一套,我看那位手持棍子的英侠马上就要招架不住啦!” “不一定不一定,拳头对上木棍,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不禁打不禁打。” 第102章 不明 尤是二人接连不断过了数十招,可不管东西南北中哪个方向打,总能让雪上一枝蒿的醉拳给牢牢封住。 一想到败北后就要失去寻找阿荷的唯一突破口,且日后极大可能思念成疾,甚至这样不明不白地走完一生……杨弗羽一时心中岔了气,立时退到一边,掩住心胸,全无再战之意。许是心口太疼的缘故,他的眼角竟不由沁出了两行眼泪。 “你打还是不打,你要不打,我就当你是认输了。”雪上一枝蒿本也奇怪,他虽身形步态醉意朦胧,头脑却清醒的很。 长柄扇子虽为师传,但在一些关键时刻远不如自学的醉拳有用。人想徒手夺下或击碎对方兵刃,若非借助精巧小物或者武功高至上乘,几乎不可能。 而方才使得“劝酒换杯”,不过诈他一诈。 自古两人比武有胜负之分,何况仅仅是没有立下生死契约的普通比试。大丈夫应能屈能伸,是个男儿就要有泪不轻弹。 可是呢自己偏偏遇上杨弗羽这么一出,当着诸多英雄的面,莫非真不怕人笑话? “这里是比武的地方,你若哭且到别处去,你愣在这儿,着实难登大雅之堂。” 杨弗羽不噤声,全然重心放在右脚上支撑地面,左腿伸直,悬着的一只手挂着笛子,另一只手抚在右腿膝盖上岿然不动,以便争取时机。 “哼哼,我原以为这比试精彩绝伦,不料竟是两个蠢才溜溜弯,白白费了竹哥的钱币。”一女子娇吟吟地笑着,特意大摇大摆的款款作步扭动细腰走上前。 众人不敢与她看齐,纷纷让了条路子。 美貌少妇似是很满意众人反应,笑得更加欢畅。 “荷妹,什么事竟让你这般开心?” “竹哥,你可要替我教训教训那趴在地上的淫贼,有他在,我会一直不快活。” 那美貌少妇即是柳婀荷,说自与杨弗羽分别又重新投靠墨商阳以博取权力,财富,与地位。玉磬谷谷主思虑甚多,把玩了半年就又将其丢落在一旁,好在她不堪寂寞,早暗中勾搭上她别院的管家竹老四,以求得男人庇护,重出了江湖。 “荷妹放心,待我把那淫贼打得落花流水之后,交给你亲自处罚。” 姓竹的男子倒没功夫管那些事情,他一心停留在“柳婀荷的快活”几个字眼,拨开人群冲上比武台,直奔要起身的杨弗羽。 “不行,杨弗羽那小子还欠我一件事呢,在我想好事情他帮我完成之前,你不许动他!”老道士上前一步,拉过长柄扇子往中间一横,将那杨弗羽与竹老四隔离了开来。 “你天天向我讨酒喝,要不是荷妹,你以为我愿意给你么?刚学了两招三脚猫的功夫,就想要避开恩惠你之人,这可不是你雪上一枝蒿的作风。” 雪上一枝蒿微微后退几步,颤声道:“那……那又怎样,这些都是……过去之事,休要再提。” 竹老四腾空一跃,夺下他手中那柄长扇细细观赏,突然冷笑说:“哦?你这扇子图案描绘的‘花开富贵’,强拉阳春白雪,真是不错,怕是也守了什么人的恩惠吧?” “你……”老道士脸色难看,默默退下了比武台子。 “你……”老道士脸色难看,默默退下了比武台子。 且说杨弗羽,一早埋伏实为只留几个破罐子在此,剩余那些好的尽快赶工送到回回。届时捞了钱财又是赚了一番。 日后若是寻着柳婀荷,也得让其强行拜倒在自己脚下,彻底臣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脆弱悲戚的一面展现给故人。 又听得姓竹的一番话,乃双目赤红。顾不得什么武林规矩,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直接转棍为笛,放在嘴边吹奏: 三孔音起兮,怅然吟兮式微;心惶惶然兮,际遇于之桑隅;天停地抖擞兮,用力之凝绝;泣血许姻兮,骨滴子不破。 风起,衣吹,发散,血滴。 在场众人无不捂头遮耳,要不就是弯腰护腹,抓耳挠腮,只消一会子,全然口吐白沫翻倒在地。 “柳婀荷啊柳婀荷,我说过,我要你,你就永远没有逃脱之地。” 主人的声音似来墓地里的丧钟,他的步伐他的衣袍他的面庞都一点点模糊在她眼中了。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一场,不仅成功混入,还遇到了心念的人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降服。 迷幻蛊已经种下,在场众人都可将亲眼看到一批批精美酒器自玉磬谷方向驶出,本着安全互送,却不想雪上一枝蒿与竹老四失手打翻大半,嘴里嘟囔着不值得。 而后,回回王后,回回王怎样针对,可就不属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只须寻着心爱的人儿,什么战事不战事的,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不是么? 练武场一众大多为乡野之人,其粗俗鄙陋,加之武功暗器浅薄,只道家家男耕女织,玉磬谷谷主墨商阳需要时,即刻抄家伙上战场,充当民兵之用。 方才魔音皆震断他们经脉,伤了脏腑,终是无法,便化为尸骨叠放一起,他日也好埋入黄土之下。 “你小子,说一不一,说二不二。花花肠子一个不少!” 一个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近竹老四的尸骨,翻来覆去踢了几脚,并大声咒骂道:“老子不过讨你几口酒喝,是你看不住自己的婆娘你怪谁?她趁你不在家,尽数寻些钱财酒菜好生招待我,只为寻一个乐子!” 又说:“就你那婆娘,不知睡了多少野男人的床,你不嫌脏我还嫌磕碜呢,也是服了这女人,费尽心思往上爬,可最终呢,落到什么下场!真是老天有眼啊!” 雪上一枝蒿呼了口气,又咂了两口酒,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右前方移,同时右手运用寸劲猛地前击,目斜视右前方。 上动不停,左脚向右前方抢进一步,身体右后转,右手收回体前,左手经体前由右手中接杯猛然前击,目随杯行。 身体向左转,右脚向左前方盖一步,随即左脚向左后方后移半步,身体左后仰。同时左手回收于胸前,横肘,右手由左手上方猛前击,目视右手。 一套完成的“劝酒进杯”拳法总算打完,也是时候去会一会老朋友南乃星了。 第103章 别歌 因回回距玉磬谷一带遥远,而陆氏兄妹三人所带的钱财细软不多,又无什么长处可用,一路只能一省再省,风餐露宿。 “儿啊,娘实在不愿你当不孝子,可如今事情进展到这个份上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街坊四邻。干脆啊,死了算了!儿啊,你再也不用担心我这个没用的瞎老婆子!” 扑通—— 兄妹三人还未反应过来,那身打补丁的破烂衣衫就沉入了水底。 “大娘——”陆文靖水性好,跳入河里将大娘捞了上岸,之后又进行一连串的动作,才迫使她把吞咽地水吐出来。 “阿兄,救这个没用的死老婆子干什么,光又耽误咱们的工程!”姐姐陆月珠叉着腰跺着脚宣告着她的不满。 “阿兄,那丫头还没找到,你这一路上带着累赘不说,日后咱们的吃穿也有这婆子一份。”妹妹陆月雅嘟着嘴,把头扭向一边。 两姐妹的神态表情自是逃不过陆文靖的眼睛,他揉了揉两姐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阿珠,阿雅,别闹了。救人一命,胜过千金。况且咱们呢还得有事拜托这大娘。” 姐姐鄙夷地瞧了瞧,疑惑道:“阿兄,她就一个死老婆子,我是不信你能问出什么话。” 陆文靖微微一笑,“如果我说,这里地处回回与玉磬谷的东北交界呢?” 两姐妹立刻眉开眼笑,一左一右地挽住自家兄长胳膊,头粘腻地贴着。 “好了,我瞧前面有处村落,咱们进去打听打听。” “啦啦啦啦,给我给我。” “不要,这是我的,那才你的。” “我的我的——” 两个五六岁小孩子在街道旁玩耍,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手拿大风车呼噜呼噜跑,另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孩子则一个劲儿围着兄弟追。 不一会儿家家户户袅袅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村落。村里的女人们各自站在家门口,扯着嗓子喊着自己的男人们与孩子们吃饭。 “大婶,您好。我们是远方而来的旅人,如今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宿?”陆文靖说话规矩,又双手向人作揖还礼。 “可以——”不知谁家的女人话方说了一半,就立刻冷下脸子,闭门关窗。 一家这样也就罢了,可兄妹三人几乎寻遍了村落,却没想到谁家也不瞧上一瞧。 “真是奇怪。” 一个远方而来的陌生人,不太可能与村里人埋有深仇大恨。那么他们大多闭门谢客,甚至热闹些的街道也由荒芜填满,究竟是为何? 终于—— 住在最北村头的李家大姨,准许其借宿,献上一些具有当地特色的小菜。 然而,从吃饭到指定房间,大姨一直都是脸色有异,不说一句话。 姐姐陆月珠实在忍不住了,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例如这个村子叫什么村;桌上饭菜名称啊;家里有几口人等等,大姨都一一简短作答。 可是,谈话圈子问道为什么村里人看到他们就闭门谢客不肯收留,以及他们救上来得大娘是不是本地人时,这位好心妇人便不再答话。 无奈,在兄妹三人的团团围攻下,李家大姨终归道出一句话,“我只能告诉你她是我们本村人,至于其他的,就不是你们该问的了。” 当然,妇人此番回答更是击起了陆文靖的好奇心,他当即做出决定:不察清楚此案绝对不离开。 次日,老大娘醒了。一看周围的房间布施,张开嘴巴就臭骂:“啊?真是恨人闹心,死都不让我死个痛快! “要是让我遇到救我的小杂种,我就先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喝了他的血……让他生不如死,然后乖乖给我陪葬!” 她的双眼虽瞎,但睛目聚焦,依旧显得神采奕奕。 最后,陆月雅实在看不过去,同样指着面前人的鼻子说道:“好心救你,你不知知恩图报就算了,反而张开嘴巴就是满嘴臭话。你这样的人,估计你儿子都不愿养你吧?死了活该!” 盲眼妇人被呛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只得拳头攥紧,抬头望天。 哼,真是不知道村里人早干嘛去了,相信要是人人噎你几句,这张口骂人的毛病会好了大半。 陆月雅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拍着手儿哼着歌儿欲推开房门远去。 “等一等,你……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有儿子?还有,我儿子姓晋,名别,你见过他么?” 妇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语音中似乎还带着某种哭腔。 “我妹妹不过诓你一下,哪里知道你真有个儿子,况且天下有儿子的人多了去了,那么多儿子,谁知道哪个是你的!”推门而入的陆月珠帮忙搭腔一番,随即握住妹妹的手,“阿雅,咱们别理这个疯子。走,我们找阿兄玩去。” 可是……”妹妹有些犹豫,总觉得盲眼大娘有话要说。 “可什么是呀,阿兄说要弄清这疯子身上的谜团,也不知道他弄得怎么样了。” 谜团?疯子? 若说方才那是气话,作为年龄最小的陆月雅也是火冒三星,随口而出。至于“谜团”与“疯子”两个词语之间有什么联系的话,可就着实猜不透了。 苏家大姨家中的小卧室,就这么孤零零坐着一个人,她破衣烂衫本不许大雅之堂,偏不知是谁帮忙换了一套较为富贵暖和的衣装。 “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听您的话,乖乖娶回您满意的儿媳妇,哪儿都不去。” “娘,对面人家的秦姑娘,真的是我未来的夫人么?” 少时晋别的话语又一次响彻在盲眼妇人耳旁,她想着,不禁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十余年前,自家的男人与对面秦家的男人十分交好,她和秦家嫂子又是同时有喜,自此两家定下誓言:若为两个男孩儿,就是把兄弟;若为两个女孩儿,就是金兰姐妹;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连理。 所幸,秦家嫂子生下一个女儿,单字为“好”,三个月后,这边的晋家夫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唤作晋别。女方大人高兴的紧,忙找匠人打下定亲指环,交由男方保管,并约定,等到秦好及笄后就与晋别成婚。 第104章 差错 两个小人儿就这么快快乐乐的成长着,等到长大些,就知道在大人们面前分开故意扭脸不说话了。 而有时候,晋别穿着他爹的衣裳到处闲逛,为此没挨了不少板子。相对于女儿家,秦好总是有些含羞,卖不开颜面,一有空就躲在房间里琢磨自己的新嫁衣。 一切事情都让两家大人操办的顺顺利利,街坊四邻偶尔也当着晋别的面调侃,说些新娘子,喝喜酒之类的话儿。 然而就在晋别十一岁那年,无意与碰上了地痞家的儿子刘二麻子,在刘二麻子和猪朋狗友们的连说带骗下,拉着这个公子儿赌酒喝。 当然,晋别赌就赌输了,自此那帮人先是把他揍了一顿,再让他还赌酒的钱。小孩儿哪里是有钱啊,所幸偷偷拿了娶亲用的五百环币去还。 再之后,两家人就这么发疯似的寻找晋别,可是走遍大街小巷几乎是把能找得地方都找了。愣是一连好几年,都不见他的身影。 “儿啊,你当时为什么不给家里说啊!要是你爹你娘知道,也就是发发脾气,最后还会替你把钱还上。 “你这闹得,人家姑娘袖大不中留啊,姑娘等你等得起么?” 盲眼妇人一边回忆一边哭。 几年前,秦家嫂子去世了,丢下了秦家兄弟和秦好两人。为了拉扯姑娘长大,秦家兄弟愣是没有找人续弦。 有一天,那兄弟亲自上门带了礼物来,并退还了当年的定亲礼物。他跪在地板上苦苦哀求,意思也十分明确:自己的女儿眼看到了年纪,而晋别回不回来又一直遥遥无期,每个准信儿,所以……想请他家秦好外聘。 可叹—— 自己因为儿子伤心过度哭瞎了眼,行动不便。所以家中一切依着自己的丈夫做了主。 当然,这其中缘由大部分在街坊四邻间传送。一开始,盲眼妇人还不相信谦谦有礼,温润如玉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情,直到有一次去姐姐家探望姐姐姐夫,才知道那些传言原来是真的。 欸—— 如此,也怪不得村中人都冷眼相对了。 老天爷既然派人把我这没用的老骨头拉回来,那我就得好好支撑着,至少得接着打听儿子消息,然后还秦家一个公道。 可是,如今又有谁能够再帮自己一把呢? 另一边. “兄长,这村子本来就没多少户人家,而且啊,咱们去借宿时那些人都是那个态度,我看啊,这盲眼大娘的案子,你也别去查了。咱们趁夜赶紧离开这儿,也一桩省了麻烦事。” 是夜,陆文靖陆月珠陆月雅聚在一起讨论案子,见谜团甚多,而且一连走访几日都毫无线索。两姐妹中的姐姐便动了歪脑子。 “姐姐,阿兄既说查案就一定能查到,普天之下,只剩我们兄妹三个是最亲最亲的,你怎么能不相信阿兄呢?” 陆月雅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补了两刀。 “不是,我是说真的。你看那些人见到我们就向见了鬼一样躲开,弄得兄长颇费力气。就你知道心疼他,难道我就不知道体贴他么?” 陆家兄长见两姐妹声音越吵越大,唯恐招惹旁人过来。于是,他起身来到二人中间,一左一右按住了两人的肩膀,开始进行一轮劝慰。 半晌,陆文靖从腰中拿出一块木制牌令,神秘道:“今儿不算没有收获。这是听书牌,是我向村长借来的。你可别小看这块牌令,到村里听书楼听书,包括打听一些消息,全靠它。” 两姐妹得知这个消息是又喜又惊,喜的是陆文靖居然在短短几日就有如此收获,此行不算白来;惊的是怕那些村民很快找上门,大嘴嘟囔小嘴议论,使之无中生有,有中生无。 然而,陆文靖却不这么看,他自从拿到这块令牌后每天都是乐呵呵的,甚至走路亦伴随着引吭高歌,脸上浮现的骄傲与自豪越来越藏不住。 “这案子不管你们怎么查,都是没有结果的。真不知道你整天受人白眼,怎么还是没心没肺的穷开心。” 陆文靖一进门,就听到了苏家大姨的这番话。可他忍了一忍,终归在嘴角咧出一个不自然地笑。 “小伙子,说得就是你,吃了那么多亏你就不能长点心!” 呼啦超一下子,苏家大姨端着的洗菜盆不知让水打翻了,导致洗菜水全部倒扣在陆家兄长身上,浸湿了他一大片衣衫。 你! 陆家兄长冷下脸子,立即怼道:“我们兄妹三人又不是白住,每日给你三十环币不说,还帮你洗衣做饭挑水打柴……” 他没说完,就立刻让苏家大姨打断,“这是我的家,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们看不惯,有本事到别家去住啊。” 她的脚步匆匆,走过陆文靖身后,再回过头讽刺说:“一天到晚竟捣鼓没用的东西,告诉你们,你们肩上的黑锅我可不替你们背。” 当时借宿,这位大姨眉开眼笑说着欢迎,饭菜之上照顾得甚是周到。对于他们带过来的盲眼妇人,她总是亲自给她端进晚饭,据说是一口一口喂给那人吃。 自此,兄妹三人以为这就是乐于助人的好人,当夜陆文靖陆月珠陆月雅就对着苍天黄土起誓:大概意思为一定要向这位大姨学习。虽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大多数懂,要说长此以往的真正实践,多数人做不来。 于是—— 陆家兄长一头闯进房间就开始收拾包袱,收拾完东西之后,脚步匆匆忙忙,扎进了两个妹妹所住的房间。 “阿珠,阿雅。你们两个立时整饬一番,整饬完了我们就走!” “阿兄,你不是要接着查案么?怎么……”陆月雅拉着陆文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查案?查什么查,那些村民一看到我们就腻歪的要死,根本没人好商量好说。救下那妇人,就算咱们三人积了点阴德!” 陆月珠发现兄长情绪不对,也就不敢继续大声说话。反而暗示妹妹开展追问,最好是问出一点什么。 而陆月雅呢,面对姐姐的暗示只是摇了摇头。现时阿兄正在气头上,想必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应当先叫他消了气,再谈其他。 第105章 听书 “阿雅,你继续劝慰阿兄,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我呢拿着令牌去街上瞧一瞧!” 她陆月珠好容易与兄长陆文靖相聚,又了解许多以前不曾听过的事情:例如什么人能帮什么人理都不要理;既选择了登一座山,行进途中不管有荒石阻挡也好,擦破了点皮也罢,只要应急东西准备充足,就算跪着走也要把它走完。 闲暇之余,兄长站在她俩中间,时不时对她姐妹谆谆告诫。 这次,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才能把他气成这样子? 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缘由。 次日天刚明,陆月珠就匆匆穿戴好衣物,携着篮子准备出门。 “呀呀,咋起这么早,一大早起来又收拾又打扮的还提着个篮子神神秘秘的准备干嘛去啊?”苏家大姨一把凑近了陆月珠的耳旁,悄声道,“让大姨猜猜,是不是瞧上哪家小伙子,要趁着没多少人时去幽会一番?” “大姨,您就别取笑我了。”陆月珠一边推辞一边故作娇羞状。 “姑娘啊,这让大姨猜中了怎么还不让说?来来,你瞧上哪家小伙子直接告诉大姨,大姨给你作主。” 末了,补充道:“千千万不要向某些人一样故意找茬,赖着不走不作为。” “大姨,我去啦!” 这苏家大姨,真是管得多。这么好的口才空留着也是无用,若是就任冰人一职,不知她能促成多少桩好姻缘。 “劳驾问一下,咱们村里的听书楼在哪儿啊?” “听书楼?呵,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了这么一个词儿。”说话那人正是刘二麻子,他点了没两句,就向姑娘伸出手去抢夺其手中的篮子。 陆月珠当然不干了,一边护住篮子一边反击,“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子,我又没招你惹你,只不过向你问个路,你就狗急跳墙,真是够可以的!” “有味道,我喜欢。”刘二麻子一打手势,身后几个跟班即刻架住陆家姐姐的胳膊,使其挣扎挣扎不开,动弹动弹不得。 “你让我亲一口,我就带你去你说的听书楼,这个交易如何?” 陆家姐姐转了转眼珠,直道:“好啊,那你得先带我去才可以!” 刘二麻子咧嘴一笑,“不成问题。” 一行人从当前位置拐了两道弯,然后直走一条长街道,来到了一座不小的茶楼面前。 此茶楼上下三层,一楼二楼后面皆有阑干布局摆设,唯有最顶层的三楼却是没有直接通向外面的窗子与门。 “瞧见了没,进入顶楼得需要这个东西。”刘二麻子捧出一块小令牌,其大小雕刻甚至颜色可谓是与自己携带的这块一模一样。 “这令牌……” “这叫听书牌,听人说是雪上一枝蒿那个老家伙自制的。告诉你啊,老家伙信口开河,心中没有一点谱儿,讲得全是野史轶事,道听途说。” ………… “小美人儿,让我亲一口嘛。” 刘二麻子头歪斜点着,嘴巴嘟起。 “是不是不管亲到什么亲一口就行?” 刘二麻子狂点头。 片刻—— “来吧。”陆月珠的声音在他的耳旁响起。 美人儿美人儿,我真的来了!刘二麻子心想着,眼前这个美人儿尽管见得只有一面,好歹也胜过家里的那个——一天到晚只管哭哭啼啼,不让人有半点心安。 “啊——” 那人一声叫喊,连忙捂住嘴角,指着陆家姐姐破口大骂道:“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要是不找你算账老子就不姓刘!” “原来你姓刘啊,哈哈!” “你!”刘二麻子无法,转身招呼猪朋狗友就走。 兄长说得真是一点不错:女儿家平素在外要懂得保护好自己。通常高明一点的不只是让自己解困,将对方弄难堪才是重点。 这不,眼前的地痞流氓想要戏弄我不成,反而戏弄了一只。癞蛤蟆体肤上面的包包要让他安静好一阵子了。 啪嗒一声,听得高处案台上醒木一响,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在黑暗中亮出影子,他低沉的声音开始飘荡,“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底下的看客们哗啦啦地鼓掌。 “咱们今儿说得故事,名为《秦家案》,上回说书说道秦家小女秦小妹等晋家郎君等不得,两家一商量,终是同意冰人红花说给对面村头的刘二。待要晋家郎君归来,说是好巧不巧,竟赶上秦家小妹出嫁的那一天。” 陆月珠听着,余光瞄了眼周围看客,瞧得是不管大人小孩,均坐的是整整齐齐,不敢有丝毫歪斜吵嚷之意。 “那晋家郎君迈步行至街头,遇到是邻人关窗,周身人点点。无奈之下,想起家中老父与老母,要去急报喜双双。 “没成想,老父不再,只留瞎眼老母一个孤零零坐在炕上,眼角泪水成两行,正大骂儿子晋家郎。 问缘由,才得少年无故离家走,双亲寻找未得结果。无奈下,定亲的小妹不中留,只能委托人外聘。 那晋家郎君当时急了,先是感叹自己不中用,然后逼问母亲小妹新夫相貌如何,道是那比我条件好,此事就还则罢了;若是条件赶不上我,说什么也得去将妹妹截回来,问她一句愿意否?” 啪嗒,又见得桌上惊堂木两声敲响。说书人是先喝一盏茶水喝了片刻,之后又言:“晋家郎君转去刘二之家,一眼就望得新新郎,此人浓眉豹子眼,大老远看,不觉眼放绿光。更是有脸上大麻子套着小麻子,小麻子套着小小麻子,乃三环套月的麻子脸上接着蒜头鼻子一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见得晋家郎是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是时,等到昏礼拜完堂,晋家郎君准备大闹一场。却不料,秦家小妹准备拜堂伊始,不知何故缘由突如不见。” 第106章 线索 “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天,蜜饯黄莲终需苦,强摘瓜果不能甜,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雪上一枝蒿惊堂木一拍,又道,“总之这官司算是打上堂,青天白日大老爷也是难呀难决断。要问秦家小妹为何不见,想必这,公公抢夺儿媳一案它自有苍天来断!” “好,好!”听客们稀里哗啦,掌声雷动。 说书人似是受到鼓舞,张口就要接着讲,后一个小弟子上去在耳旁私语了几句,当是改了口,道:“《秦家案》最后一回结束之际,我有一首自己编的词儿要送给大家,以做个收尾场: 玉环玉胭脂,两眼宵金透,行人停步。 仙女谁家,怎生如此,月飘渺、楼台束缚。 春茶醉意,酒杯酒、曲弹无数。 偏偏误。 艳过是差错?贵人帮助。 牵手一回,终身无怨,年复往、花开花露。 切把断肠歌去,无法形容,两难情为父。” 哗啦啦,哗啦啦—— 又一阵激烈掌声过后,听客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顶楼对面的铜鼓锣敲到第三响,人们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去。 甫是那内侧小窗逆着光,投下的影子直直斜在说书人身旁。陆月珠隐约地看到有湿痕印在了他的瞳孔下。 说书人竟也会哭么?! 想了一会儿,她决定要去问一问的好。当然,这个嘛不能直接问说书人,方才那个端水倒茶的小弟子不是献殷勤献得紧嘛。 幕后. 雪上一枝蒿正与他人说着闲话,小弟子则是忙着整饬物什,整理桌案。 过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陆家姐姐方等到小弟子歇息的功夫。 “小女子冒昧打扰公子,实在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说是晋家大娘走投无路,经几番思索纠结,目光锁住了救她一命的陌生人。她观四下无人,便强行按下了心中思绪,连续几番放松,走到了眉头微微发皱的陆文靖身侧。 “好心人啊,你既然救了我这个瞎眼老婆子,就恳请您再帮我一把。”盲眼妇人心中不免悲戚,“若不是遇上你们,然后住在多年不和的姐姐家……” 晋家大娘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因为这段记忆实在不愿对外人说起。如今却,不得不提。 “姐姐?你是说这个苏家大姨是你的姐姐?”陆文靖惊起。这样一来,苏家大姨无故针对自己似乎就说得通了。 晋家大娘自然不知陆文靖的心绪,听他反问向自己以示确认,自以为接受了她的请求。既而道:“是啊,她是我的亲姐姐,我们俩不和睦将近十年了。如果她因为我而给你们添麻烦,还请你多些担待。” “大娘,您客气了。小子只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不过他仍是没敢问心中最根本的疑惑:这位大娘看似好端端的,那她为何要轻生? “好心人啊,我谢谢你们。”盲眼妇人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你是好心人,那就帮人……帮到底吧。” 说着,她颤颤巍巍的跪倒于地,不敢抬头。 “大娘,您别急。有事慢慢说,小子定当洗耳恭听。” 整件事讲起来极为羞耻: 两家人定亲,到后来姑娘外聘,再到自己儿子离开的大事,到这位妇人嘴里确是描述得云淡风轻。 秦家姑娘幼时,她爹娘常日去给大户人家服役,因是个女孩儿,怕受人家欺负。于是就嘱托对面交好的晋家负责照看。 看着两个小孩子呢玩得很好,她这个当娘的自然十分放心。 随着秦好姑娘年龄增长,其身姿愈发婀娜,容貌亦愈发水灵,知道了避羞害臊后,晋家大娘就逐渐发现自己丈夫看待秦好的眼神越发惊异。再后来,发展到了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与众不同。 一日,晋家大娘背着丈夫偷偷找了秦家嫂子去商议婚事,说是想把原本定的十五岁改为现在的十岁,总之是越快成亲越好。 偏偏,女人家的嘴管不住男人家的腿,那秦家兄弟竟然把自己丈夫这种情况当做了关心。偶然玩笑也是讲不要将我家姑娘纳了小妾,辈分上输给我云云。 可谁知……谁知男人间的玩笑话当真成了事实。两家女人一看苗头太盛,便合力委托了一个媒人,请她务必让姑娘与地痞家的刘二麻子牵线搭桥。 ——即使把姑娘送入虎口也不能任由她往火坑里跳。 所以,秦家兄弟来这里苦苦哀求之际,盲眼妇人是爽快答应。哪里知道自家男人欺侮秦家男人憨厚,愣是在姑娘昏礼上混入其中,扮成假新郎携秦好到别屋交颈而卧。 不过须臾功夫,见得屋内门窗应声而开,屋内灯火大亮。 “敢问大娘,这来人……”陆文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半句。 “老天爷他就是爱捉弄人,这桩事已经让我应付不来,谁知……谁知……” 盲眼妇人说话说到一半,便立时抽泣,久久无法言语。 听书楼里,那个小弟子正绘声绘色地与陆月珠讲解缘由。 “其实啊,先生说得书也是生活里取材,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就好比今儿说得《秦家案》,实际上啊,讲述得真就是晋别,秦好,刘二麻子,晋别爹爹四个人里三个家庭的矛盾。” 陆月珠听了十分感叹,竟无语凝噎。 小弟子反而得意洋洋,“说书是叫人向善,虽不敢高台教化,但也是起个警示作用给人提个醒。” “莫非,挑开门帘的那人真是晋别晋家郎?”陆月珠一脸疑惑,老天啊,不会这么巧吧? “可不嘛,这都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听人说,晋别离家出走时衣着寒酸,手无分文;后来做了大官,成为周立骁身边的红人,这次回来是特地请假归来探亲完婚的。 “他素袍银铠,白马银枪,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仪表非凡。却见其眼角眉梢带着千层杀气,马前马后是百步的威风!” “可没想到……晋别公子也是够可怜的。” 第107章 旧案 “晋别公子……也是够可怜的。” 陆月珠心中不由感概万千,若是从姑娘的角度分析,她无异于一个蹴鞠,不断被踢来踢去,却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该投向何方。 而故事的男主人公,和那些不受器重遭到贬谪的王子或大臣们,一定更加难受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等不堪的遭遇不管落谁身上都…… “又听闻啊,这晋家公子再次一去不复返,不管家中瞎眼老母不说,可是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往回传送过零星半点。” 又道:“怪我多嘴了,人们往这里听书就是图个乐子,一旦过于认真,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弄不好,怕是招致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开玩笑,在这北王朝都已不复存的时代,怎么可能因一件小事闹得如此严重? 陆月珠谢过告辞,忙匆匆拐角折出。 “大娘,你是想叫小子帮你去玉磬谷找回儿子?”陆文靖一眼就猜出了盲眼老妇的心思。 “也不知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最后竟落到如此下场。”盲眼妇人长叹了一口气,“距离别儿再次出走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因此我不敢奢求您能把别儿带回来,只求您日后见到他,代我向他报声平安。” 之后,晋家大娘尽力描述儿子的容貌,所幸陆家妹妹识得几个字,悄悄记录了下来。 “大娘,难道您……心中一点都不疑惑么,有没有……想过……要找出幕后黑手?” 盲眼妇人背过身去停留片刻,苦笑道:“天大地大,上哪里找啊……权当是我上辈子欠了今生的债,所以老天才会如此罚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天底下,有几个母亲可以不记挂自己的孩子?即使,他不在她身侧;即使,他长大成家而她失了韶华;即使,他疯她痴傻…… 母亲! 陆文靖哑然失笑,他,可怜他一出生就被人换走,一点都记不得母亲的模样! 她的时光恒久停留在她最好的年华,没有历经过儿子的养老送终,更无体验过膝下的儿孙满堂。 “阿兄,你怎么流泪了?”陆家妹妹终究是差了些,她清亮的眸子铮铮地瞧着对面人的眼睛。 “有么?”陆家兄长嘴角很快咧开一道最灿烂的笑容,借此掩住潜伏于心底的思念与哀伤。 ………… 此后,兄妹三人无法继续在苏姨家里借宿,无奈之下在村南头寻了个小客栈,将就住下。 由于客栈不大,又无多少人长久居住,所以只有掌柜在的一层装饰讲究,长期打扫,而有三个大房间在的二层依旧保持着它的原样。 二层空间较为隐蔽,少了六耳窃听,更有利于陆氏兄妹三人进行查案。 “肚子好饿啊,你们谁有没有带什么吃的?” “还好我备了一手,在苏家借宿时,用厨房的食粮弄了十五斤烧饼,足够咱们吃上几天的啦!” “十……十五斤烧饼?”陆家姐姐的嘴巴瞬间张大成圆形,愣了好一会儿。 “姐姐,其实你不用这么惊讶的。本来我是看咱们在人家家里借宿,帮忙做的活儿少之又少。我心中过意不去,才想给苏家大姨烙七斤烧饼作为答谢。 “谁知一不留神……竟把……她家目前的口粮都用用完了,烧饼的量还足足多了一倍多……而且你们看看苏姨对咱们的态度……所以一气之下我就……” 一旁的陆文靖不急不缓地接口:“就把十五斤烧饼用油布包好带了出来。且是一时情急装点的太快,竟忘了那些油布上全是污了得字迹……” “阿姐,你看阿兄……我好心好意做了吃的,他,他还取笑我!” 陆月珠亦是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 “姐姐,哼!”陆月雅转身钻往姐姐怀里扑打。 “阿珠,阿雅,你们别闹了。你们看,这油布上面似乎有些字……” 有字,包东西的油布上面怎么会有字?两姐妹按下心中疑惑,顺着兄长陆文靖的指示看去。 “什么……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陆月珠尽力捻平一块油布抚摸着,转头看向陆文靖,“兄长,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陆月雅一样掀起了另一块油布,念道:“是呢,我这里也有……嗯……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陆家兄长小声喃喃,忽而又拆开一块,见末尾的字迹标有一个较为隽秀的“姝”字,然则阿珠看得那张末尾写了一个粗犷的“孺”字。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倏地,陆家兄长一拍脑门,先是夺过了陆月珠手里的那一块油布,又接过陆月雅手中的那一块,加之自己手里的两块放在桌子上拼凑。 半晌—— “我知道了,这两首诗分别写得是屈原的《湘君》与《湘夫人》。《湘君》以女子的口吻叙述,而《湘夫人》则是以男子的口吻叙述。所以这二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呼之欲出。” 很显然,这是一对有情人才能描绘出的诗句。至于写诗的两个主人家以及“姝”和“孺”两个字各自代表的意思,还得麻烦晋家大娘帮忙确认一下了。 兄妹三人得出这一关键线索十分高兴,他们仅仅用了一日时间,便又找到了盲眼妇人。 陆家兄长才思敏捷,再次经数轮谨小慎微地探索,并且借助村长的帮忙,总算把这块难敲得板子敲了下来。 “我记起来了,我姐姐单名是一个‘姝’字,取自美丽,美好之意。而我这个做妹妹的,就没这么幸运了,家里人仅用大小的‘小’字为我命名。” 仅回答这一个问题时,盲眼妇人表现的算是祥和安泰。 第108章 姐妹 村长喇叭心中很是不好受。 “是啊,我的姐姐……我竟忘了我的姐姐……我怎么会忘记我的姐姐呢?” 晋家大娘说话时的语气,神态,让他很是难忘。 作为一村之长,他竟然糊涂到把此事忘记了,真是不应该。七八年后,好在有三个人情景重现,倒提醒了他七八年前未查清的事情真相。 应当是十年前的某一日,一村之长正坐在家中正位上吃中饭,夫人做的几碟小菜,几杯了烫酒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好吃。他是许久不曾尝过夫人的手艺了。 偏偏这时,一个领着五六岁男孩儿的妇人前来报案:她当时头上包着头巾,脸颊上不知怎么硌上一道青两道紫,身着的布裙破了几处,挂在脸上的两道泪痕还未完全干透。 这妇人……不就是晋孺家的么?晋孺与人大多交好,却偏偏败给了本家人。据说,他俩原本挺好的,不知为何就变得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每每这个女人前来报案时,却次次都会让她那较为强势的还未嫁人的亲姐姐以各种理由牵绊在家。 这个女人也是顽强的很,况且十分难缠。好比,刚开始,他以安慰的口吻告诉她,他作为村长,势必尽力解决村民们遇到的难题。 当然,区区女流之辈自是算不得数。 村长喇叭没想到呀没想到,这女人日日都打听案子进展如何,会审情况怎么样,结果要怎么处理等等等等。 “夫人,那晋孺家的女人真是脑子缺根弦,你说他们自家的事情我这个当村长的怎么决断?还有,你说她蒙在鼓里就蒙在鼓里吧,非要固执的给把鼓面挑破……届时她男人休了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当年说得话,喇叭隐约有些印象。 “这案子都快十年了,晋孺也早找不到了,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我凭什么给你一个妇道人家做主?”喇叭冲着盲眼妇人大声喊着,也不管她听见还是听不见,回答还是回答不了。 “方小小,你自个儿都没明白过来,瞎报什么案呀。估计啊,你那儿子也早就找不到了。劝你啊,少来麻烦我,给我省点心吧!” 喇叭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方小小,她昔日年华不再,鬓角上的银丝,目外眦爬上的皱纹,那双布满茧子而变得粗糙的双手……都是着岁月摩挲的痕迹。 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强,仍未消退丝毫,反是经时光的沉浸更加坚定,令人震撼。 “这次,你找我来是……为了求证那件事?”喇叭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与方小小一样苍老。 “是。” 方小小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顾不得红红的鼻头,也忽略了在她面前的三个陌生孩子。 “你是非要查这件事不可么?”喇叭私心里依旧想要面前的妇人放弃,尽管知道大不可能。 “是。”方小小应声。 村长苦笑一声,“晋夫人,没想到,我终究是躲不过去。” 这案子,作为一村之长的他怎么会不知情? 方家二好女,香培玉琢冰玉润,灼若芙渠出鸿波,平生各有千秋色。 晋有檀玉郎,面如冠玉世无双,才艺双全会体贴,温柔缱绻是蜜乡。 “你姐姐,在你之前就遇上了晋孺,他们先前一直有尺素来往。可惜你姐姐较为强势娇蛮了些,那晋家人受不了他的性子,所以就让晋孺娶了你为妇。 “你嫁过去后,包括吃穿用住,包括待人接物都得到了很大的改观。而你姐姐,虽是你父母的掌上明珠,但扛不住她在家中的肆意挥霍。不得已,下嫁给某个姓李的官员之家,据说那个官员当过什么中郎,家中条件更属中乘。 “许是命运使然啊,那李中郎接连连三受到同级与下属的弹劾,所剩家业一点点也消耗殆尽……方姝受不了穷苦日子,于是暗中联络,更名改姓,说是夫家姓‘苏’。 “你姐姐独自逃难,并无得到李中郎的休书……这也就造成了她无法外嫁,只得一人孤独终老的结局。 “这时,方姝把所有的怨恨都归结于你:怨你夺走了她的心上人;是你害她如此落魄,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说你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说到此,喇叭陡然缄默不语。 良久—— “方姝,是方姝……所以归根一切是方姝故意设计,让我丈夫抢夺本该属于我的未过门的儿媳妇;出钱派人找到刘二麻子勾搭别儿赌酒,赌到最后,别儿输了……这时候方姝出现,就教他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盲眼妇人仰头大哭,浸润在目中的泪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似波涛翻滚汹涌如注。 盲眼妇人仰头大哭,浸润在目中的泪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似波涛翻滚汹涌如注。 别儿,是母亲对不起你啊! 秦家嫂子,秦家大哥都怪我,都怪我这个没用的人儿让您一家蒙受冤屈,陷秦好姑娘于不仁不义之地…… 五日后,到村北走访的村民,均捡拾到了白色外圆内方的纸钱。更有甚者,在最北头瞧见了歪斜的挽联与引魂幡。 村长喇叭亲自扣响秦好娘家的门,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布递给了秦好娘。 “村长,这是?” 喇叭长叹了一口气,“方小小临终前让我加大人力物力,委托我一定要把秦好平安送回。至于这块布,是方小小让我带给你的,留个念想。” “晋家妹妹还知道挂念我和老头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的话语内容看似对那人的讥讽,实则当着自家男人面,把白布于手底下完全捻开。 白布黑字,标记地清清楚楚: “秦嫂谨启: 嫂,久不通函,至以为念。音问久疏,抱歉良深。 我是小小,君与兄尚安乎? 人生数年如一日也,无论如何之皆晃悠晃悠之故也,我无多恋与惜之。 说来可笑,至于前数日方知一事之故,呵呵。请大哥与嫂放心,秦好女必平反之。即于前,我出了毕生所有之细软财,皆当与村,以务易之之心,保秦好女无恙。 至于我,早入九泉。有晋孺与方姝为侣,我亦不怕孤。 草率书此,祈恕不恭。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第109章 莺时 “叶大人,请吧。” 小厮们的话语里写满了嘲讽。 哐当一下,地牢的小门由人推开了半拉子。 走在最面前的男人面色安然,对于身后小厮们的命令竟格外服从。 “叶大人,事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汉人装扮,中原话…… 那个人是故意羞辱自己么? 这是玉磬谷老丞相进驻回回的第一百零七日,就让回回王以“叛敌投国”的罪名革除一切职务,彻底监禁。 “我想再见她一面。” 冰冷的锁链锁不住叶良辰那颗思念且游荡的心。 “说好听点是叛敌投国,说难听点儿……叶良辰,你怕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监禁吧?” “……” 牢内人无言,呆呆痴望着远去的两个狱官身影,片刻之后,转身扬起下颌望向搭建于头顶上的原色窑顶。 回回地形较之中原复杂,一块土地上就有川、坝、塬、台、平川之特征。在这块缺少木材的土地上,回回人似乎很懂得怎样利用地面空间,将院落安置的舒舒服服,妥妥当当。 他的阿绮,就让那人硬生隔绝在一座很大很大的,用土坯和黄草泥搭建而成的箍窑里,终身不得自由。 阿绮,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这么快就忘了我……然后……然后和一个你并不熟悉的异族男人合伙过日子? 老丞相心绪纷飞,好像这里的蒙蒙细雨,虽绵绵无尽,无穷无止,但有时真不如人所厌恶的东西入得眼睛。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一个女子闭目而立,她的脸颊覆上了一层长长的浅黄色薄纱。当凤仙花染得红色指甲拂过面庞时,皓腕上的那对银镯便叮铃叮铃作响。 “孤瞧王后散步散了数十里,瞧眉宇间隐隐有忧愁之意,让本王耽搁了上朝的时辰,王后且来给本王论论,今日之事该怎样罚?” 那女子听后俏脸一红,鼻子一酸,转身躲入了身后男人的怀中。 她初到这里,因是言语不通人生地不熟,所以悲戚之泪常常闪现。 之后,陌生感渐渐消退,不知何时,夜里卧寝亮起烛火,为另一个人照亮并等他归来,已然成为了一种习惯。 闲暇之余,更加哼唱些熟悉的小调儿小曲儿啊,来自己给自己解闷。因是歌姬出身,回回王后的嗓子出奇的好,不久之后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王国。 随着讨教的人越来越多,她这个前来和亲的大圣女也就会说了一些简单的回回语。 ………… “不,我不要!” 阿卜杜勒的怀抱明明是那样温暖,那样安全。唯有莺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琢磨突入心中的一个黑影。 她唱歌,那影子就在旁边看;她刺绣,影子端坐另一旁静静瞧着她绣;就连她就餐,黑色影子都仿佛伸出手发出了声音,我们一起来……这一切,都是莺时割不断斩不完的噩梦。 那男子低下头去瞧着怀里的可人儿,揽住女子的臂膀加紧了些。 “王后放心,本王既有能力坐上这个位子,就有能力护本王的女人一个周全。” “王,我……我害怕……”缩在阿卜杜勒怀中的莺时仍小声嗫嚅着,固执地抓着男人胸前的衣襟不肯松手。 身处异地,昔日光景渐行渐远。唯有眼前这个被称作“王”的男人寄予了自己所有的依托。 “不怕,本王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阿卜杜勒用最温柔的声音回复莺时的答话,一遍又一遍,丝毫不厌烦。 却不知另一边的王宫朝堂,因无君看管,等待的群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争不过谁,无奈之下竟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议论赛。 “海若多,你身为咱们回回的使者,竟劝也不劝,真是过分!” “我过分?当时你们几个一并推荐这个和亲的馊主意,我是极力反对没错吧?” “和亲是和亲,可你看看王被那中原女子迷惑成什么样子啦:他尽数说中原话且大力推广;行中原礼而在接见外邦使者时让人笑话;只因庆祝中原新年而把咱们的回历新年给忘了……一切不成体统,弄得什么样子!” “……” 这是一个辩论的主题。 “叶大人手中掌握着玉磬谷的千军万马,阿里木大人可真傻,竟不知从这老头儿手中夺权招兵,真是受够了!” “叶大人甘心为王效忠,说明他勇于弃暗投明,我倒认为没什么过错!” “哼哼,这个姓叶的敢于背叛玉磬谷未必不会背叛咱们回回,你作为王身边的使臣,难道就这么信任他?” “为什么不相信呢?只要有王后牵制住这个姓叶的,他手中的一切迟早会属于我们!” “……” 此乃另一个辩论主题。 要问为何关于这两点大臣们争斗不休,哦,那是因为玉磬谷的老丞相干扰政事太多,令他们得不到重用,从而损害了部分核心使臣的利益。 “阿里木大人。” 群臣赶紧俯首跪拜,那坐在高坐旁侧的男子,似乎生来就有一种威严气质,没有人不在他的脚下心悦诚服。 “接到一个消息,王定制图耳楼的一千一百件器具于一两日之后就会到达国库,届时我们怎么处理这批器具好?” “大人,小的听说此批货物是王给中原女子,不,是王给王后定制的把玩器具。可是小的认为王后把玩的物件不应该耗费这么多物力人力……” 阿里木皮笑肉不笑,朗声道:“哦?你的意思是你私自挪用国库钱财,然后用百匹的上等丝绸装饰你的箍窑就可行?” 该大臣立马脸色变得煞白,一下子摔坐于地面上愣不知事。要知道,没有回回王的手谕而挪用公款,乃属死罪。 “大人,我爹他是冤枉的,这主意是我这个当儿子的给他出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群臣里闪出一个人,他护住那名老臣,登上台阶后将一手按捏诏书的笔杆子上,一手将王印抱在怀里。 第110章 两难 群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肯站出为这父子俩求情。 那年轻臣子本想给阿里木一个吓唬,仍见人望着自己,再给群臣这么一激,顿时放下了攥在手里的东西,冒出了无数冷汗。 “阿里木大人,是臣管教无方,甘愿受罚。”当爹爹的老臣看得比较释然。 周围俨然寂静的可怕。 “大……大人……小的……是小的一时糊涂……愿意……愿意捐献……所有财产……只……只……恳请……恳请您饶命……” 阿里木搁下手头上的东西抬起头,清越的目光扫过每位大臣。道:“各位等王等得如此厌烦,心中亦是怨恨与无趣,不如听我讲一个故事。” 故事是很早以前的故事了: 从前在一片美丽的土地上有一支红狐群,它们世世代代都在此繁衍生息,十分快乐。 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来了一对白狐姐妹,想要在此居住。 依着规矩,新来的狐狸要主动靠近狐群里年纪最长的母狐,母狐只要在你身旁走一圈记下气味后,方得狐群认可。 白狐姐妹以自己身上如雪的皮毛为傲,它们既不肯亲近狐群,也不主动靠近狐群中年龄最长的母狐。母狐因为担心,在狐群的簇拥下就主动靠近白狐姐妹。没想到的是,白狐姐妹高傲的摆了摆尾巴,当面走开了。 自那之后,白狐姐妹发现它们能抢夺的新鲜食物越来越少,甚至很多都是别的红狐吃剩下的接近腐败的残渣。久而久之,白狐妹妹受不了了,主动亲近那群红狐;而白狐姐姐,依旧不理会白狐妹妹的劝告,并始终坚持以自己白色的皮毛显示高贵,到处炫耀。 后来,白狐妹妹不仅和其他红狐打成一片,还得到了母狐的认可,长得肥壮起来。某一日它那如雪的皮毛泛起了一层水红,最后彻头彻尾的变成了一只红狐。 而白狐姐姐,带着它那身引以为傲的皮毛和饿得骨瘦如柴的身体,痛苦地死去。 “这……这与狐狸有什么关系……”那人喃喃自语,忽而大嚷惊觉,“是叶良辰那个老家伙指使的我,他重金求购了百余匹上等的中原丝绸寄存于我家,说是送给王后的礼物,届时作为他们私奔的本钱! “所以……垦请您饶过我和我父亲!” 群臣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阿里木大人,你别听这厮胡说八道。他偷了东西就是偷了东西,什么都向别人身上倒,这样的人,属下认为应按律处死。”唯有使者海若多立时迈出,冷冷看了他父子二人一眼。 两边的辩解,十分激烈。 阿里木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停止,忖思一番后即刻想到了最核心的问题,却缄默不语。群臣只见阿里木左右婢子匆匆行礼于大门走出,似是应下了什么密令。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有一个盛装女子于王宫大门处踏入。 “王后。”左右婢子侍从齐刷刷行礼。 阿里木更是一步步走到中原女子面前,微微欠身,亲自问候色俩目。 “这——” 争吵的双方愣住了。他们敬重的阿里木大人竟用本地的风俗向那个和亲来得女子作揖,关键是那个中原女子也依回回的习惯往阿里木大人回礼。 阿里木用回回话对来人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之后转而中原语问道:“王后认为此事当如何断?” 盛装女子毫不示弱,一步步走到最高位处,抖抖衣袖,转身坐下。 朗声道:“欺君罔上,私用国库,死罪难逃。供出幕僚,活罪难免。争辩三人赐以墨刑,叛国投敌的叶良辰劓刑。” 罢了,于诏书加印王印,且吩咐左右即刻执行。 王宫外较为隐匿的一片草地上,两个平装男子并肩而立。 “姐夫,我能撑一时却不能称一世,固守的迂腐早已渗透到那群老头子们骨子里……”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一个叹了口气,接道:“好容易有个伴儿了,让我骤然放弃,根本不可能……而王位传承与否,也不是我说了算。” “所以……” “只能委托你代我好好照料,怕是——” 两人说得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消失在了草地黄土中。 再说地牢内无故失去了鼻子的叶良辰,心中怒气自是难消。单说刑罚本身而言,明明有鞭笞三百鞭代替劓刑的惩罚,他愣是不用。 失去了鼻子,就要靠嘴巴呼吸,一用嘴巴呼吸,说话声音就变得堵塞,说话一堵塞,行动就不方便,行动不方便还怎么保护阿绮回到中原与自己成婚?老丞相倏地一阵悲伤,转而又感念儿时的自由自在。忽觉往生一场梦,梦醒梦见,他所追求的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不死的,你快求求我呀,没准高兴了,我海若多就告诉你王后的消息呢。”回族使者海若多遣散了所有狱卒,只为与这个老人说上一段话。 “阿……阿绮?”叶良辰不自觉念出了声。 他那个甘愿陪着他哪里也不去的阿绮;他那个口口声声唤他“夫君”的阿绮;他那个曾因为两只白枕鹤被擒而差点自个儿伤害了它们的阿绮…… 此时此刻,阿绮她在哪儿? “王后与王感情深厚,且举案齐眉,比翼成双,而王后也就在王的呵护中,忘掉了你。不仅如此,她还怀上了王的孩子——下一任的回回继承人。” 她怀上了王的孩子——下一任的回回继承人。 她怀上了王的孩子——下一任的回回继承人! 早知,早知道就不应该同意什么与阿卜杜勒和亲。到这里又受苦又受罪爹不疼娘不爱的破地方,究竟要干什么? “不……我是阿绮的,我是阿绮的,她不管有了谁的孩子,她腹中的孩子只能认我作父!只能认我作父! “快点,我要见她!” 使者海若多嘴角挑开一道讥讽的笑意,“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穿过王宫经过王和那些处理卷宗人们的眼皮子底下,然后摸到阿里木大人的箍窑,入了他的府,成功找到那中原女子的房间了。” 第111章 器具 金蚕蛊,钻入皮肤,立为白骨。 回回预定的一千一百件器具途经玉磬谷,玉磬谷人庸俗不堪,见着了便蜂拥而起,导致送来的器具只剩下了九百九十九件。 其中有九十余件当即让些高官克扣或是山贼抢去,实际算下的数目,约为九百件。 “好,不管多少件,全乎中原特色,好啊好啊。”阿卜杜勒粗略点点数目,当即乐开了花,“来人,把这些器具送到王后房中,给她个惊喜。” “王,您是咱们回回的王,不是中原的王,属下认为您不应与中原女子有过多羁绊。” “是啊,王,您对王后好,就表示对中原好。请您多想一想回回的黎民百姓……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鳏寡孤独;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的冤屈未得洗雪……” 两大长老态度刚强,一个接一个地苦口婆心劝着。 “可是……”阿卜杜勒的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王,没有可是。您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您的子民。如果您执意离开王宫亲近王后,就如同您的子民违背安拉的命令,食用了禁止食用的,满是肮脏的猪肉一样!”回族大长老伯笃鲁丁先行问候色俩目,眼角沁出了泪水。 二长老姆巴拉沙一头趴跪于地,连连乞求道:“回回人不吃猪肉,正是代表了每个回回人的信心、意志、毅力、自尊人格与文明;说明咱们生活有原则;具有接受考验的精神力量。王,我知道中原女子是您的王后,您的爱妻。但您身为回回王,难道是想要我们丢掉自己民族的力量与信仰,沦落为无家可归的中原走狗么?” 阿卜杜勒一声重叹,连连拾起手中的笔,继续埋头书写办公,批改文案。 莺时,把你托给姐夫还是最放心了。 我哪怕卸下所有的权力,丢下所有的声望,散去无数珍宝,甚至放弃自己的姓氏做一介草民换作与你两厢厮守,恐都是难上加难。 我是回回人的这个身份,就永远成为了你我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暂居于阿里木家的回回王后莺时,在接到阿卜杜勒传给的密信笺时,狠狠哭了一夜。 “王,你对莺时的恩情,莺时无以回报。我执着的是你,你却认为我执着的是……” 约莫九百件器具直直的那样矗立在她面前,它们的花纹图案精美非常,布局严谨,异彩纷呈。 这些中原的物件儿……确是增添浓浓的乡愁,倘诺没有他陪在身边,故乡再美的风景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王后,王让您不必担心,他让您照顾好自己,再每天报个平安他就心满意足了。” 阿里木不知何时走过来,出示中原话给予安慰。 回回王后仰起了头,眨巴着红肿的眼睛瞧着郎君的姐夫,质问道:“我是回回的王后,可你和叶良辰为什么都不要我见王?” “王后。”阿里木讪笑一声,“王后,你要知道回回王室一脉单传,永不改变。男人为了江山,为了权力,只能抛弃你。” “只能抛弃我?”回回王后反问了一句,忽而点头请阿里木出去,自个儿躲在另一旁呜咽传唱: 春季里么就到了这 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开 年轻轻的咯女儿家呀 踩呀么踩青来呀 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 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 拖一把手过来 迎春花么就开放呀 千呀千里香千呀千里香 女儿家的心上呀起呀么起波浪呀 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 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 扯不断情丝长…… 黑夜儿白里儿嘞,天上的星星啊嘞,你们听到两个人在哭了么? 与此同时. “你又来干什么?”大牢内的叶良辰看也不看来人一眼。 来人笑笑,“这话说得,我就是关心关心失意落魄的老人儿,顺便……透露给你一个好消息。” “你……你肯定居心叵测……”玉磬谷的老丞相身子蜷缩成一团,又往地牢里边挪了挪靠了靠。 “我一个小小的使者,又能有何居心?再说,就你这副样子,若不是人拜托,我来都不来呢!” 罢了,海若多取出了掏出半匹丝绸,递给了那人,“这上面标志着王给王后定制的一千一百件器具的图样,若你真有本事,就凭自个儿的力量越狱而出,毁了王定制的器具,自己烧窑自己干啊!” “你少拿她激我。再说,那个男人爱送多少送多少,反正阿绮的心在我这里就行。” 叶良辰一如当初,说得看得风轻云淡。 “阿绮?哦,恐是你记错人了。我们的王后名为‘莺时’,王可宠爱她了。老兄,你居然敢觊觎回回王后,勇气可嘉。” 海若多留下两句话,转身就走。 阿绮……怎么高位上的女子不是阿绮?对了,方才那个狗奴才说什么来着……王后叫莺……时……她是莺时?! 莺时,莺时,莺时! 莺时是明觉非家中的人,人家不常在大庭广众露下面,所以知之者少之又少。 为什么…… 和亲的是大圣女莺时,那么真正的和亲圣女阿绮又在哪里? ………… “欸,也就咱们王后和阿里木大人大慈悲,因着定制的器具把玩了太可惜,叫兄弟们抬着搬到地牢,说是起到镇压牛鬼蛇神的作用。” “估摸着又是中原的习俗吧?” “可不嘛,这东西目前只有中原能赶出来,瞧瞧,放在咱们这地牢里多亮眼,省去了一番一大笔费用呢。” 几个小厮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笑话,我泱泱华夏,自古乃礼仪之邦,其中所渗透的道理之深厚,气势之磅礴……岂是你们几个蛮夷能够瞧懂的? 牢内的老丞相不由撇撇嘴,眸子中尽显轻蔑之意。 等一下,他们提及了王后和阿里木,莫非整件事真的与回回王后,与玉磬谷的护法明觉非……还有阿绮……有关联?! 叶良辰越想越害怕,他额头冷汗微滴,身子颤抖,就连捆绑住四肢的锁链也发出碰撞在一起的哗啦啦声响。 他是囊鼻子,说话说不清晰,且估摸着即使喊了人人也不愿过来。巧的是,距牢门一寸左右的地方,刚好有尊大型的埙。 有了。 第112章 金蚕 铛铛铛—— 那敲打之声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座地牢。 “叶大人,你这又是再闹什么花样?”一众小厮围困于此,他们中有的耷拉着眼皮打着哈欠;有的则是不情愿的叉着腰;更有甚者手持勾琵琶骨的钩子,夹手指的夹具准备与其对战到底。 “我也不想打搅你们工作啊,可是你说我就这么一个要求你们都帮不上忙。居然还有脸面拿你们回回王宫的俸禄,真是替你们感到害臊。”老丞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继续拨弄手中的木棍敲打埙。 “你找死是不是?” 有激进一点的,伸手就要夺那根木棒。 叶良辰怪笑了一会儿,道:“要是找死的话,我早已经死过好多回了。我劝你们别拿它威胁我,不顶用!” “你!” 领头狱卒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命人打开牢门,烧起来小火。 烧红的铁钩子犹如一条火红的蛇,它张开血盆大口,步步逼近。 次拉—— 火蛇的头掺杂着血的猩红与热的滚烫,一点一点地游入白色的坚硬的洞穴。 “哈哈哈哈,叶大人,这滋味可还行?” 领头人大肆哂笑,小厮们手中的钩子一个劲儿拉拉扯扯。 “劳烦你们把莺时找来,我就想见她一面,然后说几句话。如愿后,一切奉令承教。” 叶良辰越讲,那些锁住琵琶骨的铁钩子越是抽拉得厉害。 “你谁呀,你凭什么你想与谁见面就与谁见面?给我记住,你身处的地方是我们强大富饶的回回,不是那鸟不拉屎的中原! “你们几个,再去加派些人手,把所有的定制的器具都往这里面堆,给我堆得严丝合缝,毫不透光,密闭无声,顺便把大长老二长老和王都请来看戏,若是出了什么责任我来担!我倒要瞧瞧,这老不死的能活多久?” 叶良辰,自从遇见你后,就天天让你折磨的原地踏步,寝食难安。像你这样的人,留着也是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不如你先比我早走一步,下了阴曹地府,留着话再与酆都大帝和无常大帅说去吧! 有道赠言: 炉火铁钩十呀十分暖,好是一个青呀青翠望呀望人间,客呀客乡愁呀愁呀愁异地,昔日芳菲未相识呀未相识。 不远处的天空,躲入了一场绵绵无尽的细雨。 “细雨寄愁愁更愁,远道长亭故人不留。”来人身着一袭带有补丁的布衣,面上黑白相接的拉碴胡子极为显眼,其背上的宽大斗笠承载着他所有的行囊。 此人正属落魄的玉磬谷护法——明觉非。 “给谷南王上书就上书得了呗,你看看他写的这是什么:‘愚不适时,难以追陪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这是给人看得么?这就是谋反!” “大伙儿瞧一瞧,听一听啊。这是明护法的写得《鹰卿语》,‘可怜无情,不得破玉蝉娟。明月天涯,凡几回圆?汝远矣,汝远矣,只恨我今实无缘’,这几句,明明就是你和亲的大圣女,当今的回回王后,你胆敢狡辩成与老鹰说话!你明目张胆的挑拨我们与回回的关系,是在讽刺南王的统治残暴凶狠么?” ………… 好你个丑奴儿,真是玩得倒打一耙带人溜啊:周立骁将军,新立的五个周丞相,还有兰夫人与新拜谒的玖澈少主……满堂的文武群臣呀,居然连半个站出来替我明觉非说话的都没有。 再观最高位上的男人,他基本面无表情,更不用说打断群臣们激烈地意译了。 墨商阳,你曾是我最信任的主子,如今竟也变得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么? 玉磬谷大殿之上,明觉非自是百口难辩。 由是不久,老护法革去当前职务,贬谪为小朝官吏,管理玉磬谷与回回相接的喇叭村。 喇叭村历来一村之长规划做主,所以这个所谓的小朝官吏自是有名无权,不外一个养老送终的别话儿罢了。 于是乎,玉磬谷的明官吏,才有机会进入回回一带,观赏散心。 其实不论是亭台楼阁,或是草原大漠,只要描绘得红情绿意,弄得自个儿快乐也就足够了。 如是今儿才入,就赶上了毛毛细雨。雨中观绿草,绿草之下映花红,亦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明官吏一边念着一边想着。 想当初那屈原与其宠妃的暖昧关系被怀王知道后,促使他以政治名义放逐屈原,使人再也无法与郑袖见面。 十几年后,楚怀王驾崩,为防止屈原与郑袖的关系卷土重来,楚国王室遵照楚怀王的遗命,派人对屈原进行了捕杀。 追杀事件的发生地就是今天的汨罗江,兵士们最终在江边抓住了屈原,将他刺杀后装进袋子,捆紧了之后压上石块投入江心,演出了一幕残酷的历史悲剧。 至少,他仅仅被墨商阳放逐,于这点来讲,他自个儿之于屈原是幸运多吧? “喂喂喂,我说你,没事儿念道什么《离骚》,是闲自己的命不够长是吧?”猝然,角落里蹦出了一个叫花子,那人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骂道。 “我就爱《离骚》,而且我朗诵观你屁事!你是怕我朗诵耽误了你要饭吧?哈哈哈!”明觉非学着叫花子的语气学的一板一眼。 说来也怪,那叫花子不但不生气,反而自报了姓名,既而说:“你不是和那个叶良辰关系好么,现在,姓叶的中了杨弗羽的奸计,七孔流血而死。且之后口鼻之间涌出了数百只毒虫,明显为金蚕蛊所害。” 第113章 谶言 叶良辰没了,而且还是受杨弗羽所害,怎么可能? 明觉非的头轰一下炸开,乱作一团。 愣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打量眼前人,见其装束半新不旧,面上嘻嘻哈哈完全不像在叙述一件悲痛的事。于是心道:叶良辰那么命硬的一个人,此时应该和陆成绮躲在一旁恩恩爱爱,又怎会中了什么杨弗羽的奸计?恐是面前的老乞丐欺我,见不得别人痛快! “他人没了关我什么事儿,去去去,别挡道。”明官吏表现得十分不耐烦,也顾不得南乃星后面说什么,直接就把人用臂膀甩到了一边,哼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哩哩啦啦前赶。 “慢。”南乃星充分拿出蹭人磨人加话唠的架势来,溜到明觉非身前,伸手拦截住,开始问一系列问题,“观你相貌,见你骨骼惊奇,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不是姓明名讳觉非?如果在我数两个手指头的功夫你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好,一,二。你没说话,我就当你是明觉非了啊。接下来的问题,你只需要摇头或点头即可,我继续问啦……” 令明官吏没想到的是,原本十里路就到的酒馆硬生让眼前的家伙拖成了五十里路。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五十里路的行程中,那人口中冒出的一百个杂乱不沾边的问题更使其悲痛万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你到底要说什么?三句话之内说不清楚么!” 明官吏的一个猛得回头怒目斜视,搞得南乃星愣了一小会儿,不过很快就又恢复原状,既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不行,我受不了啦!”明觉非拉住老乞丐的后襟,于四处咆哮,“哪位有菜刀,木棍石锤的也行!” “菜刀,木棍,石锤,你,你要干什么?” 老乞丐倏然嘴皮子利索,并双手高抬那人手中木棍。 “你来找我的目的,三句话之内说清楚!” 众目睽睽,那老乞丐再有能耐,也不想让人失了面子。因而说:“第一,你得小心姓杨的那家伙;第二,两地都不宜久留,出于安危考虑,建议你去巴蜀避一避风头;第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天涯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枝花…… 明官吏想了一会儿,瞧着来人两眼汪汪,装点的十分可怜的欠揍神情,内心骤然火起,更是冲开人群,捧着手中不知谁扔过来的木棍子追了出。 跑在前面的老乞丐不断回头叫嚣,“嘿嘿,听说姓叶的特意试了一把,结果发现自个儿生嚼黄豆竟不感到腥臭,片刻就胸腹搅痛、肿胀,不是中蛊是什么?他呀,倒霉!” 又道:“老夫就不瞒你说了,你艳羡的回回王后莺时下嫁给了回回王阿卜杜勒的姐夫阿里木,倒是可怜了阿里木做得托妻献子的好戏……一个王,硬是昼夜不分的成为两大长老伯笃鲁丁和姆巴拉沙的傀儡。” “托妻献子?!你还知道些什么,快与我细细说来。孬,你照办,我这身衣服就是你的。”明觉非立时惊住,慌忙停下脚步。 “你那身衣裳还是自己留着穿,你要是非讲究体面,就替我讨碗粉汤作为答谢。” 粉汤,选用羊排肉,白菜,蘑菇洗净切片,西红柿,凉粉切块,葱姜红辣椒统统切丝,配上木耳菠菜以大火煮制,最后撒上香菜末儿调味。其味道鲜美,酸辣适中,油而不腻,开胃爽口,汤红、粉白、菜青,色香味俱佳。 据说,每逢回回的古尔邦节和肉孜节,家家户户都要烹制粉汤,恭敬贵客和亲友们到来。回回姑娘在出嫁之前,都要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接受烹制粉汤的训练,因而回回女眷几乎没有不会做粉汤的。故称之为回回一绝。 可惜,现时当地男丁众多,女眷稀少,不知还能不能尝到当年那一碗粉汤,品出昔日的味道了。 许久—— “我跑遍了五条接道,走访了一百户人家连笔带划才讨来这么两碗,您先尝尝香不香,合不合您的胃口。” 明官吏献殷勤献得紧。 南乃星接过碗瞧了一眼,道:“你瞧瞧,这汤凉了不说,剩余的那点汁水也让菜吸收的一干二净,就差没成皮冻。” 说罢,独自弄燃火石架起了小锅子,将整碗粉汤放入,又添了些水。率先是用大火烧开,其次用小火煨制。 待煮熟,老乞丐率先乘了一大碗端给明觉非。 “老夫说话冲了点,别介意。”老乞丐捋捋胡子,闭上了眼睛,慢慢喝着。渐渐地,浓汤与滑香钻入全身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慢慢舒展着,顺风飘过的雾气似幻,似真,似风,似梦。 “我因到处乞讨,所以对家长里短知道的多了些,其中,有的是亲眼见过或亲身经历;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道听途说。” “没关系,我不在乎。”明官吏十分豁达,“嗯,关于回回王室的现状,在下愿闻其详。” 老乞丐抬头仰望夜空,只有星子散散点点,聚敛了不太明亮的光芒。 “想知道为什么阿卜杜勒要上演托妻献子的好戏,让王后下嫁给姐夫阿里木么?其实,主要是和回回王室的两个长老有关……” 两个王室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制度上:中原是国君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而回回王室信仰天下王室永一家,终身不做卷帘人。 通常,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么反过来讲,既然天子为终身制,那么伴随天子的老臣就也相当于终身守职,不可更改—— 自然而然,这个制度就造就了臣子姓氏世袭,世代单一的一大缺点。 偏偏,今年视察回回王阿卜杜勒的两个长老伯笃鲁丁和姆巴拉沙调查后,决定采取一系列的“正途”上来。 听到此处,明官吏万分疑惑,不由猜测:阿卜杜勒能做好回回王,又没偷也没抢的,干什么要走“正途”?真是搞不懂那些糟老头子是怎么想的。他不禁抬头问,“两大长老讲述的‘正途’是什么东西,难不成还有‘异途’之说?” 第114章 古兰 南乃星斜了明觉非一眼,轻道:“当然了,你听说过‘安拉’么?” 明觉非摇摇头。他自幼生于中原长于中原,只听说过流传甚广的派别: 孔丘,孟轲——儒家; 老聃,庄周——道家; 墨翟——墨家; 管仲,子产——法家; 孙武——兵家; 邓析——名家; 邹衍——阴阳家; 鬼谷子——纵横家; 许行——农家; 岐伯、俞拊——方技家; 流传民间——杂家和小说家。 综上,这些派别讲述的主要内容都是关乎中原人本身,皆有一种表述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分出高低贵贱的不同的影子掺杂在内。自然而然,大多人本就不会去了解什么“安拉”。 “真主安拉作为至高至尊的神,拥有绝对权威,是公共秩序的缔造者、维护者与协调者,一切道德规范的最终裁定者,也是回回人心中的最高信仰。 “《古兰经》所载:‘天地万物都是他的,一切都是服从他的’,‘真主建立诸天,而不用你们所能看见的支柱。随后他端坐在宝座上,制服日月,使其各自运行到一个定期。他处理万事,解释迹象,以便你们确信将与你们的主相会。他展开大地,并在大地上安置许多山岳和河流,他把果实造成两性的,以黑夜覆盖白昼’,真主具有‘超绝万物’的美名。 “当初一统天下的北王朝极其推崇中原文化,它力图要把这种先进的文明传播遍布它统治的每个角落里,使得天下之人尽享安宁和平。 “可惜的是,回回人信仰的《古兰经》则讲究人必须忍受穷困、患难、战争。对于人,提倡不顺从私欲,克服自身的贪吝,应坚忍、诚实、公平、宽容,从而变得顺服、坚忍、诚实、公道。只有这样才能为真主所喜悦,成为成功的人。 “这一切,恰恰与中原人讲究的理念相反。” 一个人勇于学习先进文明是好事,可不管结果不注重实际的泛泛空谈,加之过于主观的随意褒贬就会极大可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当代回回王阿卜杜勒恐是深有体会,他由于伯笃鲁丁和姆巴拉沙的过度辅佐,不仅是个人,乃至整个王国都陷入了一种禁言警戒,十分规整的状态。 空前绝后—— 彼时的回回王宫,正在经历一场无硝烟弥漫的血雨腥风。 “这些……这样子……不就好了么?”主人家的声音细如蚊,不仔细听还真不易不见。 “王,是这里,不是那里。” 又一个身着华贵衣袍的人左手托着办公的文案,右臂凑到主人身前,指尖飞快而灵活的于要批改的文案上游走跳跃。 “这里是吧?” 那人朱笔描红,不料墨顺势掉落而甩在不用批改的另一处。 “王,这份文件您自清早开始修改,修改了两百多次,现如今已是晌午。您耽误一分,处理文案的效率就越低,耗时也就越久。” 被称作王的男人只好点头称是,“对……对不起啊,本王……糊涂了。” 既而,又是下一次的批改。 “我这手,它……它怎么就不听话了呢?”男人低声喃喃。 “王,您一夜都没吃东西了,我已经吩咐下人给您做一顿大餐,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准备着,眼下就等您批完这两百五十三封文案了。” “嗯。” 扑通—— 前一刻嘴里还在说“好”的男人脖颈突发无力摔在了胳膊上。 ——抬也抬不起来。 “王,您醒醒,您睡了谁来批改这些文案,处理国家大事?”姆巴拉沙急忙摇着阿卜杜勒的身体,呼喊着。 “王,真主安拉教育我们要克制私欲,忍受磨难。您是我们的王,是真主选中的人,怎么可能因忍受磨难而支撑不住,您那昔日强大的精神信念呢?”伯笃鲁丁亦然变得不安。 咚咚当当咚咚当,伴随铜锣鼓,王宫大门应声而开,回回王的亲姐夫阿里木踏入内室。 “阿……阿里木大人……” 两长老声音发颤,腿一发软立时转不动身体姿势,挪不动半分。 “王在哪儿,我找他有事要商。” 两长老齐声道:“王……正在休息,大人有什么事,可有我俩代为转告。” 阿里木遣散一切婢子侍从,径直前去并一左一右抓住伯笃鲁丁和姆巴拉沙的手臂,将其反甩在身后。 “王,王……”来人照例唤了两声,当即翻转回头诘问二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二长老就是与王谈论《古兰经》中的道理来着,二长老与我一个战线,王自个儿一个战线,谁知谈着谈着王就……就睡着了。” 阿里木半点余地都不留,朗声怒道:“难道你二人不怕日后投往火狱,接受复活日的审判么?” 火狱,同样来自回回人对《古兰经》的信奉: 《古兰经》载,火狱共七重,即七扇门,每道门内收容“被派定的一部分人”层层充满了燃烧的烈火,其燃料是人和石头。 且主持火刑的,是许多残忍而严厉的天神。 被戴上枷锁投入火狱的人,穿在一条七十臂长的链子上,生活在毒风和沸水中,处于“黑烟的阴影下”; 他们穿着用沥青制作的衬衫“垫火褥”,“盖火被”;他们以荆棘和花篦似魔头的攒槽木果实充饥,食下后腹中像油锅和开水一样沸腾,他们不能睡眠,喝的只有难以下咽的“沸水和脓汁”。 被投进火狱者将遭受各种酷刑,如用沸水浇头,以致“内脏和皮肤将被沸水所溶化;用铁鞭抽打;用被火烧红的金银烙前额、肋下和脊背;烧焦一层皮肤后另换一层再烧等等。身陷火狱者悔恨和求饶均将无济于事,他们将永居其中,无法逃出。 且主持火刑的,是许多残忍而严厉的天神。 被戴上枷锁投入火狱的人,穿在一条七十臂长的链子上,生活在毒风和沸水中,处于“黑烟的阴影下”; 他们穿着用沥青制作的衬衫“垫火褥”,“盖火被”;他们以荆棘和花篦似魔头的攒槽木果实充饥,食下后腹中像油锅和开水一样沸腾,他们不能睡眠,喝的只有难以下咽的“沸水和脓汁”。 被投进火狱者将遭受各种酷刑,如用沸水浇头,以致“内脏和皮肤将被沸水所溶化;用铁鞭抽打;用被火烧红的金银烙前额、肋下和脊背;烧焦一层皮肤后另换一层再烧等等。身陷火狱者悔恨和求饶均将无济于事,他们将永居其中,无法逃出。 第115章 不悔 莺时一觉醒来,不觉间流下了两行红泪。 “王后,您慢些。” 她听了去婢子蹩脚的中原话后,随即感觉到四只手臂搀扶自己臂膀,然后拉她到妆镜前坐下。 “嗯,他……这段时日有无劳累,吃得如何了,还好么?”如今是在阿里木的府邸,自然不能明面提前夫的名字,即使他是回回王。 “不要让王后伤心,她诞下的儿子阿艾什勒弗是唯一的正统王室血脉。 “只是公子太小,需要母亲用足够的耐心,去教导他什么美好的品德,什么又是无上的荣耀,来等待他长大。” 这段话阿里木大人不止一次交代过,所以婢子们不敢露出半点破绽,唯有齐刷刷地点头称是。 现时整个回回王室正处于新的政治斗争中,平民布衣们倒是逐步恢复了以往的劳作,没受多大影响。此为先回回王阿卜杜勒羽化的第二百七十九日,怕是除了莺时,应是无人再记挂这位先王了。 阿卜杜勒羽化的第三百六十七日,阿艾什勒弗时为四岁半,不慎去养父书房内拿了封诏书呈给母亲,莺时才知阿里木掌握回回重兵与大权,与继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阿卜杜勒羽化的第五百八十一日,王子阿艾什勒被阿里木接到王宫作为王储,同时在第五百九十二日,阿里木以王子义父的名义暂时代理职务,登上了王位宝座。 同一日夜,王宫内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是时,王后莺时靠在阿里木的肩头,哼着歌哄着自己的儿子睡觉。 灯火阑珊,熏香缭绕,弄得可人儿昏昏欲睡。 “王后,你也累了,你把他交给我抱,也好早些歇息。”新任的回回王柔声低语。 小王子一看周围阵仗,愣是死活不同意,忙抓住王后头上垂下的薄纱,大哭着喊母亲。 “你个小家伙疯跑一小会儿就喊累,你母亲抱了你半日,你说说她累不累?” 小家伙儿立马停止了哭泣,转过头回答:“母亲一定更累,可我就想要母亲抱。” “哦?你一定是不想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你都不想要成为男子汉,更不会通过真主安拉的考验,羞羞羞!” “义父才羞,义父这么大了还要母亲抱!”小阿艾什勒弗眼神异常坚定。 阿里木无奈,只得强行将小阿艾什勒弗抢过,“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今天咱们先让母亲睡觉,然后聊一点男人间的话题,瞧瞧谁是真男人,怎么样?” “真男人”拍拍胸脯,催促道:“母亲你赶快去睡觉,我们在讨论男人间的事,母亲是女人,可不许偷听哦!” 回回王后一抿嘴唇,转身退到另一处的隔间之内。 片刻—— “阿艾什勒弗,你长大后可要好好侍奉你母亲,万不要让她受苦。” “什么?”小王子一时惊住了,心道:义父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一直唤我“小家伙儿”,现在突然唤我大名……慢着,他唤我大名该不会有什么“新的招数”吧? 拔腰、跘跤、木球、打铆球、踢毽子、拔河、花式跳绳、跳皮筋、打梭儿、赶老牛、顺风扯旗、中幡、掼牛、“斗鸡”、方棋、跳格、踏脚、弹腿、查拳、汤瓶拳和通备拳……他两个手指头加在一起都数不过来呢。 就在小王子愣神的功夫,阿里木又唤了一句,“阿艾什勒弗,你,你自幼跟着义父,跟着母亲,就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么?” 亲生父亲,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字眼啊。每每问起母亲,她总是强撑着避而不答;有时逼问急了,她就会躲在一旁小声地哭。 小王子想着,终于把心中疑惑盘旋了出。 身处隔间的莺时听到那旁隐隐有声音,细听之下好像是关于阿卜杜勒的,不由自主贴近了耳朵。 “你的父亲名为阿卜杜勒,是一位了不起的王。因为他在临危之际用其独特的方式保护了你的母亲,守护了你。” 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后,阿艾什勒弗更加疑惑了,“母亲是好好的,我也是好好的。义父,我还是不明白您说得意思。” “嗯,你容义父想一想。”新任回回王一拍脑门,突然惊喜万分,灵光乍现,“我们把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想象成两朵白云,把坏人想象成乌云,好不好?” “嗯……父亲母亲是白云,坏人是乌云,义父,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很不错耶!”小王子兴奋地大叫。 反观阿里木,他做了一个噤声动作,并道:“我们声音小一点,你母亲一直挂念你父亲,如果被她听见她会伤心的。” 小阿艾什勒弗狂点头。 故事乍一听有些老套: 从前,云家族有一朵长得威猛的白云和一朵较为柔弱的白云。它们啊一个在树叶这头居住,一个在树叶那头居住。 有一天,一阵强大的风把柔弱白云吹到了威猛白云身侧,从此呢,两朵白云每天陪伴着在树叶这头进进出出。 后来啊,树叶这头来了两朵大乌云,两朵乌云呢想要威猛的白云与小乌云和小小乌云结伴同行,由此呢就天天对着威猛白云劝说,叫威猛白云放弃柔弱白云。 两朵乌云啊又高又大,它们包围了威猛白云,不给威猛白云与柔弱白云相聚的机会。 可是啊,威猛白云怕柔弱白云受两朵大乌云的欺负,而自己呢,又无法逃离乌云的包围。于是,威猛白云就想了一个办法。 它趁两朵大乌云睡着了,偷偷跑出去找到自己最亲最好的勇气白云,将怀抱着小小白云的柔弱白云托付了给了它。 最后啊,小小白云认了勇气白云作义父,而柔弱白云呢也成了勇气白云的妻子。 “那最后呢,最后两朵大乌云怎么样了,他们被威猛白云打跑了么?” 阿里木捏了捏阿艾什勒弗的脸颊,继而道:“最后啊,是勇气白云前往云家族,集结了许多大云彩,它们拿着大刀,挥舞长剑,总算将两朵大乌云打跑了,从此乌云家族再也不敢侵犯我们白云家族。” 另一处的莺时早已偷偷泣不成声。 王,我,我身为回回王后,竟,竟不明白您的煞费苦心。实在是…… 您,您都,都……有姐夫照料,他长大一定会……一定会……长成一个合格的君王。 我,妾身,妾身死后不能与您同枕穴,还望您宽恕。 又谱写一首《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道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116章 首战 玉磬谷冬月的天气与春夏时节相比虽干燥了些,但仍少不了凉风簌簌,给晾晒在外的衣物被褥增了水气。 方才传信兵传来喜报:顽强镇守西北三地的最后两个名门大派终被拿下,无数附庸于它们的小地方纷纷倒戈。其中一部分势力过于分散,所属门派成了空心;一部分人群舍弃旧物,编入了空前强大的玉磬谷军队;剩下侥幸活下来的,东躲西藏过上了难民日子。 “你们看看,西北武林门派又让玉磬谷给攻了下来,致使咱们图耳楼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再这样下去,咱们图耳楼一众非得乞讨不可!” 高坐上柳浅伊大肆数落着,他手里的战报图哗啦甩在一边。 “副主,属下认为要想把生意重新做好,咱们就得采取点措施,削一削玉磬谷嚣张的气焰!”一人站出提议道。 “副主,那墨商阳自立南王占据多地,正面进攻无异于鸡蛋碰石头,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咱们给他来个先发制人,您以为如何?” 闻二人言,柳浅伊心道:经年迫于生计,愚众弃蛊从工,只空留蛮力不知何处用,那对战先不说以一敌十,怕是以十敌一亦是难事。 于是乎,他未做出明确表态,而是去隔间拿出一捧卷宗,展开来皆是精妙武功要诀之类。 “此为窝弓制作之法,里面记载了夹弩、瘦弩、唐弩和大弩的制作精要。你交给司戊坊后,按我吩咐,图耳楼上下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且百日内人人都要学会使用弩,拆装弩,一个也不能漏下。” 夹弩、瘦弩较轻便,发射速度快,多用攻守城垒,制造数目须量大从优;唐弩、大弩是强弩,射程虽远,但发射速度较慢,多用于车战和野战,不易挪动,各有十余架就足够防备之用。 是夜. “大哥哥,那墨商阳只是攻打西北边陲,和咱们图耳楼又没关系,你让他们制作这么多东西,又耗时又耗力气。再说,有我外放到各处的探子还不够么?”三楼主柳予忻听闻,不顾下属劝阻,独自找了柳浅伊谈话。 她希望图耳楼永远都飘着花儿的香味;那些一件件精美的小器具常常把玩的爱不释手;老了之后在院子里闲散地晒晒太阳无人叨扰……可为何说要打碎就要打碎她平静美好的日子啊? 不是天底之下,你不招惹别人,别人就不会招惹你的么? “三妹妹,世间的道理哪里是用三言两语就说得清?”副主站起身顺手往火盆内添了些炭,“冬月天气冷,你想要离温暖近些,却见火盆里的炭不够,你会不会加些炭?” “当然啦。”三楼主十分肯定。 “你这么肯定,我们就再加一些条件:还是火盆里的炭不够,但是你所拥有的炭都放在这个火盆里了,当如何?” 三楼主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回答:“嗯……那就再用火折子填写火,让火烧得旺!” “譬如不是冬月,而是夏季,有人在你面前烧炭火,当如何?” “嗯……那个人一定是失心疯!” “你如何就这般肯定,如果说那人得了风湿病或者需要烧炭做饭,有没有可能?” “……”三楼主柳予忻答不上来。 “最不济,那人烧炭在你房门口,并且里面加了别的东西要加害于你呢?” “……”三楼主柳予忻沉默不语。 半晌—— “大哥哥,你的意思是……” 柳浅伊拿出描绘局势图,点线勾勒的尽是天下各门各派,其中玉磬谷的势力范围最大,而图耳楼,就处在回回与玉磬谷势力的夹缝中。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时刻居安思危,做好准备,最后不至于弄的一塌糊涂。” 与此同时,老乞丐南乃星也与二楼主柳嘁言进行秘密详谈。 “照你这么说,南王抢夺的下一块地就是月支,月支属巴蜀一带,又紧临图耳楼。这样子,这繁华的地方就会变成废墟,有志之士沿街乞讨,期待复仇。届时人家就没有漂亮衣服穿了,又整日灰头土脸忍饥挨饿,人家这双手不得长出好些茧子了?” 二楼主柳嘁言说话哀哀怨怨,语气中的抑扬顿挫还把握很好,可谓是听得对面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容老夫想一想……南王姬妾众多,胭脂水粉,青黛花钗,包括五彩丝线的用量格外可观,由于数目庞大,一月克扣三四份出来给你用不是难事。” “那人家还想指使几个下人养着,重操制作酒器的制作生意,不知南王他愿意否?” 要不是看在墨商阳给的待遇丰厚,加之各种威逼利诱的份上,老乞丐承认就是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也不愿与这个秉性阴柔之人详谈细说。 “孬,我这次来啊,特地带了南王的手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楼主加入后,不仅会为楼主建造一个大司戊坊;而且等南王一统天下,就助你夺得图耳楼楼主之位,统帅西北边陲。” 哼,我柳嘁言哪点不比柳浅伊强,凭什么要他作为副主制约我?还有,图耳楼楼主常是来无影去无踪,搞了半天最后你们谁也摸不清他是谁……只有我,柳嘁言,凭借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套了出来,并抓住了那人的把柄。 就那人那样,掌握几个蛊术就有资格做楼主?都是你把我们这些逼成这样,唯有我能重振巫圣部落的辉煌! 柳嘁言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霎时觉得选择投靠玉磬谷几乎百利而无一害。 两人谈话越来越投机,谈到最后图耳楼二楼主这边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可惜了我手下这么多尚未婚配的男子弟,不知贵派……能否答应本楼主这个的不情之请?” 老乞丐本是怕面前的柳嘁言又提什么古怪问题捏了一把汗,听到此放下心呼了口长气,道:“好说好说,玉磬谷服侍姬妾的年轻婢子们正愁嫁不出去,日后孤老终生,有了您的提议这下子可好了!” 末了老乞丐收起笔与卷宗,补上一句,“楼主放心,老夫这就回去把咱们双方的契约带给南王。” 第117章 声名 兰夫人端着儿子捎回的玉印,蹙起眉头默然不语。 近些年,那人的大殿里时常入驻新面孔。那些女子或家世平平;或无才华半分;或人情冷暖不知味;偏偏那个男人对她们不厌丝毫,恩宠日盛。 兰夫人越来越不懂自家男人的心。 夜色黝黑,不甚通明。 两刻钟后,捎话人再次进入她的别院,敲响她的房门。 “夫人,玖澈少主让臣带话‘您如今所做所行皆属天命所归,望您珍重’。” 兰夫人紧闭双目,复又定眼瞧了跪拜地面的道袍男子。此人是她娘家带来的近臣,善卜筮,名唤玄夜。 “我的澈儿,真的没别的办法了么?”兰夫人久久叹息。 自两年前的某日,玖澈的父亲大寿。作为少主,将来的继承者,定是第一个献上寿礼与祝福的人。 玖澈前几天就与自个儿商量寿礼一事。 “寿礼不在于你送什么,而在于你有无一颗真诚的心。如此的话,纵使送一件衣裳或一副传统的《百寿图》,你父亲他也是高兴的。” “嗯,父亲终日办公劳累不堪,孩儿送他一方虎头玉枕好了,虎有祛邪避魔的作用,父亲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她摸着儿子的头,称赞道:“我儿真聪明。送了枕头,我想你父亲一定会倍加喜欢你的。毕竟,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你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啊。两年前,兰夫人不知为这句话偷偷笑了多少回。 天公不作美,问题即刻出现在墨商阳大寿的那一日晚上。 “禀告,禀告夫人,少主……少主跪地不起,自命请求削去少主之位前往战线,南王大怒,当即放了一吹箭,正中少主的发髻。” 她心急如焚,携带左右前往正殿。 夜雾很厚,月儿挂于天空亦是不辨分明。 “孩儿再次自愿请去少主之位,望父亲恩准。” 咚咚咚,叩首便是三个响头。 “澈儿,你在哪儿,回答娘啊!” 这一旁,是兰夫人的呼喊。 可怜不闻儿答,只听闻他那一遍又一遍复述着的话语。 “澈儿,你,你是怎么了,你不是为你父亲……” 两年前,她储存在眼眶中冰凉的东西哗哗掉落,落到地面啪啪应声。 两年后,自述这段故事的她掩袖哽咽依旧良久。 “笑生,谁能想到……” 笑生盯着兰夫人看了一会儿,方答:“谁也没想到那日夜辰,少主潜入南王的寝宫欲床头换枕头给他一个惊喜;可烛火熹微之下,少主猛然瞧见了那床头小案之上,零散摆放着八块木头雕刻。 “玖澈少主一时兴起,将那八块木头逐一拼凑,待拼凑完成随即大惊,那是一块与玉枕相像的老虎形状。竟于暗中活灵活现,玖澈少主为此深深痴迷,不能挪开。 “南王进入,误以少主行窃偷盗,赶忙阻止,让人轰出门去并在暗室内度过一夜。之后,玖澈少主三番查询,终将木雕虎符仿制成功,把玩欣赏由此一日。后不知何故,少主几次请命废除少主之位,甘当庶民。南王不应,他便欺辱掖庭,教训百姓,怂恿内战。 “末,离家而出,前往月支,自号封晞,佣兵自重,与父对抗。” 笑生严肃而平静的把兰夫人不愿说得话给接过了头。夫人,你可知少主所做一切皆是为你? 那逆贼逆天改命,强夺王室虎符,想要自成大一统,打出开国王朝。但虎符这等非凡奇物,又起肯甘愿降服? 它们许下三宗条件: 要想我养你,你须养我经年。 其一,便是北王朝那个病秧子公主的碧血为引,秘密方愿与君细说; 其二,九九归一,寻到第九个兄弟之前,我们需要根据不同命柱时年轮流转,须女主人用自身青春美貌交换供养。我们许她们白发苍苍,面容枯槁。 其三,你留下的至亲骨肉磨成肉糜作为祭奠之礼物,立下终身缺一门的毒誓,不离方圆七十尺,日后死于非命,我等方借君所用。 庸人不知,难难难! “报告,月支由晞君控制,不仅地势易守难攻,且组织的力量对抗异常强大,我军中调虎离山之计,失了十座城池。”一个将领火速飞奔,呈上军书。 高坐的墨商阳看完后面上颜色七彩斑斓,实为好看。瞬时,那份军书小竹篾直奔将领心腹,令其倒地吐血身亡。 “啊,月支不外巴蜀的一小块地缘,那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小城,这你们都给我攻打不下来。一群蠢货,长着脑袋是干什么用的!再让我听到败北的消息,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人人自危,不敢抬头。 刹那—— “去给我摸摸这个‘晞君’的底细,看他有如何能耐,万不可轻敌啊。”墨商阳声音很快平常一样。不观内容,单观语气,总觉得是一个老师对弟子的谆谆教导。 十日后的破晓渐出,前方军营传出第二份封快报,却被单任元帅的周立骁拦截下来。乍一看,是首《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周立骁看后即刻问左右:“这修书真是月支晞君传来的?” 左右答:“亲眼目睹,的确如此。” 此诗出自《诗经·小雅》篇名,深刻表达了子女追慕双亲抚养之德的情思。远在月支的晞君是与谷主对抗之人,却为何…… 晞谐音昔,昔为昔日,昔君解释为昔日之人,然是昔日之人,又公然寄送此诗……莫非,那个晞君就是玉磬谷少主玖澈? 周立骁大惊,赶忙修书一封托人送往兰夫人的住处。母为父之妇,妇为子之母,母思子心切,那么对于缓和父子矛盾而言,此人便是关键。 第118章 君子 “天气真是越来越冷啦!”缩身在地面干草上,烤着火还一个劲儿措手的姑娘对远方的公子说道。 途中,她与他同行,发生了好多事: 譬如,一直陪伴自个儿的青临与藕荷,寿终正寝。她始终不愿埋葬它,她说,要带着它们的尸身回到故地,让它们好好安寝。 实际上,他二人储存的口粮的确不多,大雪封住荒山,看不清路。只能彼此成为依靠。 无奈,姑娘听了公子的劝告,于一处涯坡洞中,眼睁睁瞧着两只白枕鹤入了黄土。 再听说,有一个回回国与一个叫南王的家伙发生了战乱,西北已让南王吞噬,难民颇多,流离失所。 闲时,陆成绮问过面容冷峻的绿衣青年:她这样病怏怏的,他完全可以抛下丢弃她,何苦要省下嘴边口粮,不轻松的喂到另一人嘴里? 绿衣青年听完微笑,他掀起衣摆露出自己的废腿,然后答:我们同病相怜,只我陷于危难时,有人拉了一把。 他们就这样一直陪伴啊,历经了两个春秋冬夏。 阮天虞不答,默默脱下外衣与中衣给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姑娘盖上,抖落火折子,使大火烧的更猛烈些。 一边添一边问着,“你还冷么?” “我……”火的光芒是那样明亮,仿若触手可及。可是啊,火光的温暖触不到肌肤,流不到心里。 “你先烤着,我再去探探出山的路。兴许我们今天就可以出去了。” 基本每一天,阮天虞都会说些慰藉的话。 火苗一下子活跃了起来,来回奔腾晃动着,它发出的热温暖了整个山洞。 山洞旁有一块大石,平日进出做个了门;山洞内有一块木板,两席干草,分别做二人卧寝之用;山洞里还有两袋储存着的口粮和一股漂浮着冰块儿的泉水,可以提供吃食洗漱。 “公子。”陆成绮心里念着祝福。一路上,这阮公子不知帮过自己多少次,哪怕耗尽一生,无法偿还。 她因早年缘故,素来体弱,又体力不行,时常表现冬日四肢极其冰凉,就算守在火炉前炙烤一日一夜,温暖才许有入心。 欸—— 说是阮九阮天虞探寻山路,奈何积雪深深,实为无法。 总能打着的雪兔蹦蹦跳跳的不见了踪影,偶尔能寻到的藏马鸡躲藏得不知去了何处;平素捡柴的树林子亦迷了前进的方向。 探寻山路探寻无果,打猎拾柴更属不行。逛了半日,收获全无,怎么维持当下的生活?况且不明此山高深几丈,不明地处何方,惟飘雪不断。 大仇未报,却自困终老,糟践余生。不行,一定有方法,哪怕失了希望,也要创造希望,永远地不抛弃不放弃! 伤悲之后的阮天虞卧于雪中,渐渐静下了心。开始回忆他们来到这座山头走得每一条路,发生的每一件事: 山下战乱四起,每个穿戴兵甲,手拿兵的人都虎视眈眈盯着路过的人,观其眼神动作,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后知,这是南王看守最薄弱的一处城池。直到某一天那些穿戴兵甲,手握兵器的人又来了,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装备精量,疯狂地发动了一轮又一轮进攻。 那些人惨无人道,立誓不放过一个活着的人。 很快,那座城池死尸遍野,血腥味,腐朽味让人透不过气。 最后,整座城池剩下包括他们在内的五人。那些暴徒,将他们五人甩在一个封闭的囚室中,扔给他们半块馒头,一截小臂长的甘蔗,欲关押了一月。 好在阮九身上剩余些环币,他趁大家打累的时候,就分别贿赂,以求个平安。暗地里,他一直在侧敲旁击别的通道。 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阮天虞终于从一个大块头口里套出那些班头探工来得时间,成功窃到了钥匙,解救众人。 外面是什么样子,大概已经不会知晓。 阮九用计把陆成绮背出,悄悄射杀了余下的三人。他们连夜狂奔躲过追兵,路过关卡,借助两只白枕鹤的力量逃到荒山,方活命。 现今沦落那万劫不复的吃人地狱相较,纵使困于荒山一辈子,已然幸福太多。 山洞中有一股泉水,泉水浮冰,偶然有鱼,定是与外界相关联。 待面具公子复入室,大惊。 “陆姑娘,陆姑娘,你在么?” 无人应答。 阮天虞急忙环视四周,发现地面鲜血哩哩啦啦拖了一地,一根带血的木柴倒立斜插在旁,另一根带血的木柴横插在横插在一只雪鸡身,微弱的鸡鸣仍在咯咯咯咯。 “陆姑娘!” 小案旁搭起了一个简单的烤架,一只鸡烤得全体通透,香气扑鼻。 角落里,一个衣服上,脸上,手上,发上带着血带着灰的姑娘侧躺与一旁,见阮九来了,勉强睁开眼露出一个微笑,“公子回来了,那旁有阿绮为你烤好的鸡,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绿衣公子托起地面上的人儿,不顾她全身沾血,颤声道:“打猎之事权当在下的职务,姑娘体弱,实属……辛苦。” 山洞重新布置规整,清理干净,大石堵上出口,风雪再也透不过来。 “陆姑娘——” 阮九一声急喊,手中的鸡爪子掉落于地。 “好烫——”阮天虞的手搭上陆成绮的额头,几乎不经思考就能猜测出她弱小的身躯如何推开大石,不会抓鸡的人又是如何围堵住猎物。 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眼前的女子全身滚烫,须立刻擦身降温。只是男女有别,七岁便不可同席而食,关乎近身的分内事,若非夫妻,岂不败坏人家女子清誉? 片刻—— 阮天虞扶着陆成绮坐起,用自己冰凉的额头贴住她的额头,轻声道:“陆姑娘,你我素日……多有不便,概……结发枕席,黄泉为友,亦成就……一番乐事……” 对面的女子垂眸,淡淡讲了一个“好”字,算是应允。 危难之中,没有中原繁复的三书六礼,全无嫁妆婚服,不得媒妁父母之托;亦顾不上彝家的婚前认亲,歌曲小调儿串联过程。 她唤他一声阮君,他唤她一声卿卿,之后把两人草席搬到一起,就算成了夫妻。 第119章 巧遇 那肆虐狂飞的六角冰晶终于收了礼,云头散开,太阳抬头降下光辉,使得洞外阳光和煦,洞内温暖如春。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邀酒摧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钗头凤斜卿有泪,荼蘼花了我无缘。小楼寂寞心宇月,也难如钩也难圆。” 山洞外的人唱着哼着,他的肩上是一只背篓,里面装满了干枯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刻画下了工整字迹。 他虽以说书为生,倘若整天倒过来折腾过就是那些破本子而无新鲜故事,估摸着就得败了生计。 所以啊,这次上山是为了捕捉新鲜灵感。 上回说了小螃蟹做主角,这次的主人公是不是得轮到大斑马做呢;小螃蟹于沙土里跑跑跑;大斑马路过雪山让雪崩压住,一位好心的老大娘剔除雪,从此收了个斑马做儿孙,后来啊老大娘去世,斑马不知不喝为大娘守陵五载,最后饿死。 说书人一边说着一边记录,写罢后连连感叹,“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既而又唱了起来:“是非功过无需言,自有后人常评谈,江湖儿女江湖去,哪管天上与人间。” 言语乃定胜悠闲,举止自有万分逍遥,羽化登仙! 雪那头,凭空出现了一个绿衣青年郎。他身上的衣服多打有补丁,脚步蹒跚,对眼前人作揖询问,“敢问老父何处来,哪里去?” 说书人停下歌唱,守礼应答:“鄙人不才,说书为业。今晨路过一个镇子定了一桩生意,为寻访笔头灵感而来,欲向西处行去。” 青年郎拱手让礼,道:“好说好说,雪月风寒,小子想请老父到家中一叙,何如?” 说书人爽快应了。 “家有拙荆,不便见客。至于饭食须小子亲自操劳,请老父稍待片刻。” 雪上一枝蒿素日招揽生计,或游玩盛景。不料今日入了一户居住在山洞中的人户,倒也异常新奇。 隐约地,他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 “此乃本应是妾做得物事,不得已劳烦君……” 一个声音未说完,就让另一个声音夺了去,“卿方安好,不许再说丧气话。” ………… 约莫过了半刻钟点,主人端来了一盘兔肉,两杯温热的酸酒。 “老父今日到来使得贫舍蓬荜生辉,小子没什么招待的,仅有些粗鄙口粮,望老父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老夫着实想不到一个青年郎竟有这般手艺。这兔肉烧制的外焦里嫩,满是爽口,应是酥炸过了的。倘若再配上酱汁,加上腐乳卤,姜丝与葱末,青菜点缀,公子的手艺能够堪称天下三绝。” 雪上一枝蒿饮了一小口酸酒,心道:说来也怪,老夫愈发品尝此公子的厨艺,愈发想起了一位友人。可是我与他今儿萍水相逢,他日素未平生,那人怎么会南乃星调得酸酒味道?莫非—— 想着想着,雪上一枝蒿就把话问了出。 答曰:“人生有四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小子凑巧遇到两喜,又与老父萍水相逢,即为他乡之客。” 雪上一枝蒿有些悻悻然。那个爱管闲事的乞丐不在乞丐界待着,倒成了死八婆,帮这帮那,每日闲事一大堆,自个儿的事却一件都做不好。 这个年头,仿佛放眼望去都是不可信之人。就算你这样轻易相信,轻易施之援手,反过来说,知道回报的人又有多少呢? “老夫多谢公子款待,告辞。” 阮天虞笑得一团和气,“我这里有一个真实的例子,送给先生当灵感笔触未尝不可。先生要不要听?” “告辞!”雪上一枝蒿态度刚强,转起身子就迈步大走。 而作为主人的绿衣青年呢,也不留劝解的话儿,面色神情恢复往常。 “你说有这么当爹的嘛!哦,传位不给儿子偏给女儿,这也就罢了。现在他的女儿不知在哪个旮旯里躲着,天大地大,你们说何从查证,何从寻找啊?”一个史官模样的人边摸过书边大骂。 另一个帮忙搭嘴:“可不嘛,你说你墨商阳在南地有一份基业就够了,非要打着什么一统天下的旗号自称‘南王’。现如今没有继承人让大臣们怼,纯粹是自找的,纯粹是活该!” 两位嘴里正说着热闹,门外突然传来一众快步小走的声音。 “掌嘴!” 一个手持拂尘的女子快步而入,矗立门前。 无奈,两个人只得照做,自个儿打了自个儿十个嘴巴子后,才敢跪下求饶。 “哼,就知道说长道短。要是让夫人发现,可远远没有掌嘴这么简单!” “是,我俩记住了。多谢云容掌事,多谢云容掌事开恩!” 云容口中的那夫人便是墨商阳的姬妾之一,封号为兰。 儿子远去离开,自己尽受男人轻薄冷落,最可笑的是,那人见到儿子不在就想迎回多年不亲近的养女继任大统。 兰夫人气急了,冷了心。于是施展一切狠厉的手段从墨商阳手中夺权,试图阻止此事进展。 阻挠计划比较成功:当爹爹的把女儿赶出家门就算断了父女关系;既然断了父女关系,那就不再是玉磬谷的圣女;既然不是玉磬谷的圣女就意味着不能再回玉磬谷,除非——给她安排一个别的身份才予承认。 墨商阳这边较小范围公开了陆成绮的另一重身份,事发突变,长老们集结众多臣子请命上书要求寻出印证身份的信物,然则前朝数万典籍大多蒙灰或随天下大势分崩离析于战火中遗失。 兰夫人自然愿意接下这个活儿以示自个儿这个主母宽心大度,她命人听从南王安排,在蒙灰的一万四千七百六十八册史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寻。 “云容掌事,这么多卷宗就派我们俩人翻阅进度上是不是太慢了啊,夫人那里若是耽搁事就不好了。”其中一个道。 “你俩若愿全部查找何尝不可,能省下本掌事调动其余三百人的气力自然不错。” 第120章 野史 俩人一听,立马来精神。 一卷,两卷,三卷,四卷……两人翻到第三十八卷,有了些许眉目: “……陆氏北朝一百二十一年,先王之五子嗣继位,号巴戟天…… “巴戟天有四女一子,其一名成绮,后以母无宠,算不得数。 “故号三女一子为正。其有大王子讳文靖,二公主与三公主乃同胞,分名月珠,月雅……” 两人查询出处,发现此由《北王朝·正史集第十卷》所载。 “啧啧啧,原来那丫头是个亲爹都不认的贱种。你说咱们做下人的费力八叉,还以为那南王能有什么招子。可惜了——” 窸窸窣窣,除了几只老鼠溜来溜去,整个书阁被裹入了夜色静谧里。 遽然—— 东北角落不知谁一声大喊:“这里有卷《王家杂记》,正史没有记载的内容写在了《王家杂记》上也说不定。” 须臾,那声音又起:“此篇所述之子主之趣闻访,后考与否未可知。 “巴戟天其子,亦即陆北朝之大王子与君无半点亲,为君之一姬合外之野男子所生。 “下简要述:天有九虎符,必有世守符之家,而以其人之殊致,故不预朝政事,不比寻常人多食君之禄。此群号‘白劳之民’。” 那声音这么一念,众人皆停下手中活竖耳细听。那声音念毕,众人争先恐后从四面八方汇聚于东北方向。 经由整饬,《王室杂记》共计一十九卷,单描绘陆文靖之身世约占三篇半幅。 “还有这段:‘男子之妾貌聪,潜心如蛇虺。见丈夫将妻赢还,二人恩爱更胜,胶漆,心数番不快。于是问,何以知其为君犹故妻?出一二年,谁知在外有无野夫?’” 三百人里有爱看八卦热闹的,见同行不再继续,便拿过那翻开的卷宗,想要接着往下读。然而眼睛像生了翳障,舌头似打了结,转手丢给旁人。 后云容掌事查询,听得众人报告,认为新奇,遂摒挡誊抄一式二份: 陆文靖,巴戟天之子大,前王之遗孤子,非天所生巴戟天。 有一男白劳,曰云轩,娶一妻,李娉婷,后娶一妾,曰风绰约。 风绰约远如李聘婷良,而云轩独爱其宠之紧。李娉婷平,常为此事与云轩噪。云轩虽不敢眠妾房里,而益宠妾而薄妻矣。 后,一家转徙云轩,正妻李娉婷而若变了人也:始,以己之名饰锦衣服半遗风绰约取出。令其明与其夫一食,一住;后月余,李娉婷衣起破衣无容,下地作,纺织,其他并不管。偶尔,夫使妾也,其常婉拒。 上巳节之后,李娉婷盛服,迷于人不归。至寒食后,略失粉黛之李聘婷将归庙。巧者,自腕上一玉镯子遗于道路。一仰一言,拾镯之非人,正是其夫云轩。自是云轩欢狂而慕之,李聘婷亦不言。至于迎归中始见此人正是其妻。 自此,夫妻二人益鸾凤,伉俪情深。妾风绰约献谗,因言日:焉知此女子是你旧之妻?汝何知之在外无野夫,不偷汉子? 事几之会,后过妾证。此云轩姑家的表姊,似男子盖之妻。风绰约心中大怒,终日恶梦频。无可奈何,取巨金赂其宫者,说家有女,貌似天仙,艺事事精,受善教会疼爱得良,即欲嫁为妃。 东窗事发,有身之妾为夫殴骂竟弃,同是经过一番饰,于梦中为盗贼以之阴易出入选秀女之车里,于北朝君宠。自然,堕胎堕娠,致君大恶,顿失其志,欲打入冷宫。 风绰约心大恨,及李娉婷产完,即以手将童偷了来,从国姓,名曰文靖。后,显白劳人害论,符蒙人论,徒众多也。弄得人心惶,亦速矣北朝之亡。 南王墨商阳看了此书,没有太多表现。只吩咐说寻找陆成绮的同时顺便把她这个异母异父的兄长给请来。 兰夫人猜不透墨商阳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仅仅命令下属先按照南王的传令执行。不外这个陆成绮名义上的兄长要仔细观察一下了。 人家的身世再是什么,放到当前也无甚影响,天助我也!而你陆成绮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竟想与我儿争夺主位,病怏怏的药罐子如果还活着活到方今就不错了。你若敢来,届时把你踢的满身伤疤,飞个十万八千里,老娘可不负责! 谈到此,再谈谈那《秦家案》中的秦小妹和受人委托的两女一男。 陆氏兄妹找了一段时日终是得不到陆成绮的消息,以是想起了晋家大娘之托,决定先找到晋家公子晋别,代一个平安。 根据陆月珠得到的消息,晋别赌酒赌输后离家从军。天下不太平,战乱厮杀时时有,恐这从军的叛逆少年早已…… 陆氏兄长想了想收起心中的想法,哪怕再难再苦,亦要活见人死见尸。 ——此次行动不带有任何杂质。 心,或许生来就是卑微,卑微躲藏在角落里,以至于时常忽视。 但,它会受到伤害会喊疼,得到帮助会感动,因思绪而生念,对发生过的事情,显露出的情感有着一切记忆。 归根所有,是故一个母亲生前许下的心愿,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个需要求助人的心愿。 “你好,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一个人?嗯,他长这样子。” “请问一下,你们兵营里有姓晋名别的小兵么?” “劳驾,您方便帮我查查一个叫晋别的兵卒么?” 三人几乎碰上每个小兵阵营都要询问一番,久而久之,与一些军官熟络起来,收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答复: “你们是晋别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他?” “晋别啊,我们兵营里没有。” “晋别是谁,我不认识他!” 偶尔遇到一些愿意帮助人的老将头,从他们口中能过多过少的知道这个倔强的少年在兵营里面成长的轨迹。 晋别,十二岁入伍,五年之内立下了赫赫战功,小有名气。被南方寻来的大将军看了上,由此推荐给一个名为周立骁的元帅,算是入了玉磬谷。 第121章 东宫 陆氏兄妹见老将头必然不愿多说,亦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变成了一人口述,一人放风,一人整理资料的简单记录。 半响过后一个小哥羞答答地溜出,他左右四顾好一会儿,奔到老将头哪里做诉苦状。 “您好,我向您请教一下,您知道晋别他现在在哪儿么?” 老将头瞥了一眼,道:“晋别?莫非我方才的解释你没听清?” 小哥鸡啄米似地点头,堆积在脸颊上的笑容透着些许僵硬。 “我有些太着急了,这是送您的见面礼,现请您一定收下。”小哥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衣袂里摸出一支翠色玉蝴蝶簪递给那人。 老将头接过簪子瞧了两眼,转又送回,“不是我不愿意谈论,只是晋别这个娃儿……压根就……不说了不说了。” 那时节,天不算暖和。秦好记得在潮生潮落之后的第三百多个夜晚之后,偶然睡梦中碰到驾车而来的人。他们衣着好似飘动流光,脚下携带着轻飘飘的云气。 他们与她叽叽喳喳说了好些话,那些文字飘在墙上,上升空中形成一道道漂亮的横符。 雾霭浓烈,很快拉开秦好与驾车人的距离。 “若你有一线生机,你将会怎样?” 她答:“走过千岩万壑,我也要寻到晋别,不能悔成终身误带着入了黄土。” 驾车人大笑,瞧她道:“好一个有勇气有担当的姑娘。你若愿,我便成全你,并助你一臂之力。” 梦醒,秦好浑身冰冰凉,她身上冷汗溢出沾湿了半边被褥。枕边的人照常打着鼾,那人一只手强压在她的肩膀处,另一只手死拽着铺盖睡得深沉。 不晓得是否昨夜的梦应了验,亦或苦难深重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曙光开明,枕边之人则没有了一丝气息。 秦好感恩戴德。在埋葬那人之后,恰逢遇到陆氏兄妹路遇喇叭村,救下了晋婶。由此,一直混成男装暗中了解情况。 “看你愁苦的样子,你若执意寻他,我给你指一条路好了。” “唔!” 老将头捋捋胡子,讲话直接简单明了,“玉磬谷周立骁。” 玉磬谷?周立骁?小哥挠挠头,依旧有些疑惑。 “你看到那条路了么,你顺着那条路一直向北就是。” 前线驻扎的军营永远是白骨露野,更是免不了的兵连祸结。 任人再仆今追念,回首怅然……亦是旧梦初醒,沉痛非常。曾经的沧海难为水,唯他知道,在慢慢历史长河中失去的不知是一座城池、一个乱世,更是一种生活,一种存在。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硝烟与噩梦,争夺与对抗大抵不会停止。 “报,我军被敌方破阵伤亡三千,请求支援!” “副帅,擒贼先擒王,属下认为咱们应选出十人组成一支敢死队直接擒了晞君!” “副帅,敌方军队晞君亲自出马,全民皆兵,势不可挡,恐是我军蛮压蛮压不住啊!” 将领们一会儿一个消息,无一不是报告军队情况愈发愈处于劣势。 “要不我们撤兵吧!副帅!” 玉磬谷军队与晞君军队打了四十干仗却属三十六败,大批大批的人马获俘被对方当成终身奴役驱使。 他也不想打了啊,真是头疼。 总兵营的周立骁元帅自身处境格外不好:唯一的儿子周泓熙让南王调去边疆充军,战死沙场;养的五个奴仆里大的中箭身亡,二的积劳成疾,心神交瘁一副痨病之相;三的四的让回回人捡拾而去作为玩物,终无法苟且自缢而去;最小的五弟入赘娶妻,可怜岳父岳母得罪豪强,他侥幸偷生,却长期一顿饥一顿饱,来回东躲西藏过着难民日子。 “澈儿可是你儿子啊,你将来唯一的继任人,唯一挑你重担的人,你就算讨厌我再不喜欢他也得为你的将来你的大业考虑!”身处内室的兰夫人伸手蹭着南王墨商阳的鞋子,整个身子瘫软于地苦苦挣扎怜怜哀求。 从抚养小丫头开始历时经年,他一次又一次强压下心中渴望,立志做个好君主,好父亲。 许是自己对小丫头的期望太高了些,致使人不知何处,身体安泰无。他以前错过了太多美好,如是今要补回,基本不可能了。 兰夫人——这个恶妇,享受了半生宠幸,独占富贵荣华。倒头甘愿致死翠儿,间接地害死乐姬,逼走了柳婀荷,偷偷摸给杨弗羽通风报信,甚至于……自己的隐疾,也占有她的份。 他突然好恨,恨悉数为一个女人设的局,只为她的儿子能登上大统,一领天下。 “本王再说一次,滚!本王不想再看到你!” 那女人痴笑着,手头动作无动于衷。 “周立骁,传周立骁!” “谷主,您年纪大了。难道您忘记了周立骁元帅当着众多朝臣的面与您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立誓了么?” “你!”南王嘶吼,拼命咆哮。 “谷主,您就点点头写下一份诏书,把澈儿调回并永不废除他的少主身份,好满足一下我的愿望。最后落得两全其美,岂不乐哉。” 乐哉!美哉!快哉! 兰夫人与众多姬妾一样,始终猜不透男人的性子。可她又与那些瘗玉埋香或始乱终弃的姬妾不同,因她为他诞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少主。 “那又如何?纵使天塌地陷,阿绮都将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至于你那对抗父亲鼓吹祸害的儿子不可能万世为君!”南王真是发了大脾气,甩出一根削尖带刺箭毒木逐渐逼入了兰夫人的下巴。 那女人低头嗤笑一番,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墨商阳的手。 “谷主,不,南王,您杀不了我,您也不敢杀我。因为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因你这贱女人,战事才一次又一次的失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你的儿子吧,自号晞君,公然与我叫嚣!我要用千万根银针扎入他的心,要你亲眼瞧着你的儿子慢慢死去。” 南王说完最后一段话语后立马命人撤走服侍兰夫人的一切婢子侍从,自此内墙封闭,无窗无食,临走时特意把大门划上了三十三重枷锁。 第122章 对战 大雪茫茫,人间皆白。 两方军队集结于战线,一方领头人为骑在马背上的兵甲少年,头盔高耸故看不清脸,只露一双眼睛溜溜转。 另一方领头人手持长矛,眉头紧皱。 “我说你这手下败将,是不是嫌上次打你打得不够惨?如是这样,休怪我不客气!” 这一方晋副帅不言不语凝目注视,不多时已经脸上大有愤色。 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心中少了牵挂。便一生寄托军营,为将士请下父母命,金戈铁马边疆为家。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太多的人离了去,去了又来,都是他亲自埋无名旧骨,立出新冢,葬头七礼。 “手下败将,咱们打来打去每回结果都一样,你这样拼命就不嫌厌烦么?干脆啊,你主动请缨投降,也叫你那手下将士有个归属。毕竟,马上就冬至了——”说到最后一句,晞君故意拉长了尾音。 冬至又称亚岁,表示年关将近,需要回家祭祀祖先。届时家家户户把祖先像、牌位等供于家中上厅,安放供桌,摆好香炉、供品等。祭祖的同时,有的地方也祭祀天神、土地神,叩拜神灵,以祈福来年风调雨顺,家和万事兴。 “那又怎样,今日不把你这奸贼捉拿回去,本副帅立誓不过冬至不过大年!” “哼哼,你是这么想的,你身后众人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就不得知了。”晞君调转过头,“将士们,今儿我们打完这一干仗就准许你们回家祭祖探亲,期待来年儿更胜!” 又道:“一会儿凯旋而归的将士们一人分一碗麻糍!” 麻糍,南地祭祀时的供品,亦是著名小吃。麻糍阴干后蒸、煎、火烤、砂炒皆宜。 其原料为上好糯米、猪油、芝麻、花生仁、冰糖制成。麻糍香甜可口,食后耐饿,有着甜、滑的口感,且软韧、微冰。成品色泽鲜白,滑韧透明。 晋别后方的将士们咽了咽口水,有一两人肚子瞬间咕噜噜叫。 有几声悄悄私语: “人家晞君还奖赏将士又软又糯又香又甜麻糍,说得我都馋了。” “爹爹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就准备在冬至成亲。这闹得——” “众所周知,随周以来漂在外地的人到了这时节都要回家过节,所谓‘年终有所归宿’。晋副帅也太不给面子了!” “越战越败,实在丢死人了。总帅支援不上,副帅愣不撤兵还对着打,真是为难。”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晋别,这是你自找的,看招——” 玖澈立时翻身下马足底加劲快速奔走在十余丈外,道:“你立身请命也挺不易。这样好了,本君不用兵器,你若能在半柱香的功夫内打中本君身,本君就跟你回去可好?” 晋别见对面人身法如此迅捷,脸现惊惶之色,只道他要运劲力暗算,先是左右试探一番,方才进攻。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满口夸大其词,胡言乱语,我不信你当真有如此能耐。 当下马蹄声联合长矛蹭地声刺啦啦交织一起分外难听,两方将士们顿时感觉周身阴风猎猎。 长矛尖子与马的四蹄交织,于沙土地面走了两个半圆,倏地前蹄蹬起扑向玖澈。 玖澈左侧一闪一躲,向后出击。他弯腰一跃,单脚着地,此番正踩马背飞踏而过夺下长矛。同时玖澈口中含着的麻糍子用力一抛,封住马嘴。马诧异大惊,前蹄悬空,几欲站立不住。此为交战第一回合也。 晋别愕然,转瞬调头休整。 “副帅真是丢脸,第一回合就输了。” “反正也是头目间的交战,再说此为侵略战争,咱们小的不参与也罢。” 呼啦超一下子,玉磬谷军队少了大半。而剩下的,打哈欠的打哈欠;借助前面老兄蹲下聊天不断的接连称兄道友,谈天说地;看守军旗的那位仁兄,早卧着睡起大觉,军旗顶端风吹掉落正好铺在他衣衫上,仁兄挠着头发发懵持续中。 晋别自嘲地笑了笑:“兵器都没了,还拿什么与人对战?” 他转过头看向他的将士们,一样捐躯远从戎,历经多场生死,战功显赫。偏偏,遇到难胜难打的敌手,连连失利。同样是军涯旅人,元帅与士兵生出隔阂,大多被磨的倦了心怠了战…… ——没输天下之前早已输给了自己。 “副帅,我愿代您出战!”一个陌生的小个子将士一脸认真,语气严肃。 晋别低头瞧了一眼摆摆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尔等愿更换他主者尽快更换他主,至于剩下的,一并投了降吧!” “副帅!”小个子将士一声大喊,眼中泪光依稀可见。 后方将士一阵欢呼,尽数奔向敌对阵营行礼跪拜。 “你看看,硕大的军营中只剩你我二人,这杖打不打意义不大。或者说,咱们已经一连败数十次,你认为还有奋力拼搏的必要么?”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晋别,为什么?你为什么! 那小将士一边啼哭一边跑,后来跑到一半停歇了下来开始狂笑,长笑不止,仿佛笑尽了天下,也笑尽了那一场始终看不穿的虚妄可笑的梦。 本以为至此,自己就该彻底死心了,可她笑着笑着,双眸又是沁出了一点水光。 “秦……秦好?!” 晋别记忆中尘封至久的名字再次提起。 她秀发飘柔,眉目传情,红颜如花。她的手腕处戴着定亲的银镯,碰到一块便叮叮铃铃响。 “嗯,你请出你的新夫人让我瞧瞧。”秦好自言自语,声音无比陌生。 “秦……秦好,什么新夫人,你在说什么?”晋别颤抖回应。他心跳得厉害,心中的声音一直提醒着:冲过去,顺势把她搂在怀里,用光辉耀眼照亮她的死寂。 终于—— “秦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披着秀发的姑娘掉头望向身后郎,见到盔甲侧颜和一双攀附在自个儿颈间的粗臂。那粗臂甲片残缺,露出暗红色的衣袖。 秦好的心中温热渐存,眸中重新燃起了点点星光。 第123章 侠骨 故乃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者,晋别秦好也。 ——作者撰 副帅夜半醒了,床榻上空有数不尽的木骨架,它们交织错杂,繁复缠绕,亦入床帷。 军帐外面雪光映射,垂于窗边的树影婆娑如水,真是好景衬时。 除却—— 晋别披衣欲起,恐惊了旁侧人,唯身着寝衣赤脚下榻,悄悄翻阅兵册。骤然,是一声极轻地叹息。 兵营悉数降于晞君,就算独守他山鸡照影,心中那股倔强毅然决然坚持,未改之焉,却恐那春风一度,耽搁枕席。 夫是枕席一事早有定数,谓曰: 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礼不备则不待礼会而行之者,所以蕃育民人也。 女年二十而无嫁端,则有勤望之忧,明年仲春,不待以礼会之。时礼虽不备,相奔不禁。若男三十、女二十为期尽蕃育,虽仲春犹可行,即此卒章是也。 又男女之昏,为贤淑与方类,但男年二十以后,女年十五以后,随任所当,嘉好则成,不必要以十五六女配二十一二男也。 虽二十女配二十之男,三十之男配十五之女,亦可也。传言三十之男,二十之女,据其并期尽者,依《周礼》文为正。 “郎君何故不安?”女子语句如雷破长空,依此言此景,仍不免有些突兀。 副帅身子微微一愣,片刻才温言道:“妻安睡就是,我做什么你无须担心。” 秦好不答,反伸出手细细触碰那旁的温度,揭开几件旧衣后发觉榻下竟是冰冷的,仿佛没有人到来,亦没有人离开。 “奴与郎君结为夫妻,唯愿同甘共苦,恩爱相宜。郎君若烦恼晞君一事,奴愿待郎君请命战之。”秦好拂过头去掩住泪水,心里默默感谢上苍。上苍有德,让自己不负此生,结发良人。 晋孺虽死,但与晋别终是亲生父子。她夹在两人之中,定然会令他为难,结发枕席断然为莫大恩赐,周公之礼不行也可。 “家父去了阴曹地府,一生功德亏损自会有判官来判。我离家从戎多年,与家父尚未亲近。”晋别弯腰捧住秦好的手,“你与我同岁却比我大了三月,理应唤一声‘姐姐’,小弟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姐姐督导。” 自此夫妻二人共挽鹿车,怜我怜卿。月光倾落,他立于石桌旁,提笔落春风,她便细细为他研墨,从不多询问。或他与与温雪煮茶,遥望婵娟。天地虽寒,一曲小调儿便可尽驱冷意。她侧头朝他嫣然一笑,那笑意足以消融冰雪,摄人心魄。 暗香疏影,回首烟波。皱纹与银发都在悄悄提醒着他们不再年轻,看遍山林清趣,她愿如儿时依偎他的怀里,把玩着衣衫,细数着他的发丝。 落日本无意红尘,偏偏被无数痴男怨女问尽世间愁。无情如落日,一寸相思一寸灰;多情又如落日关情,对于晋别秦好却是幸运的,幸运在于他们全然渡了那段难熬的旧光阴。 “我说我们饶费口舌倒不如人家一句‘郎君’管用,什么世道!” “阿姐你就不要抱怨了,至少我们帮晋家大娘完成了心愿,可以让她含笑入地,视死如饴啦!”陆家妹妹陆月雅满是兴奋,“咱们帮人的案子究竟结束,帮人帮到底,好人有好报,真是开心呐!” 陆文靖微笑着,“阿珠阿雅立了大功劳,表现不错。为兄特许你们歇息十日游山玩水。” 两姐妹一蹦三高,丢下记录的卷宗就撒开欢儿跑。 陆成绮,我就给你宽限几日,全权当做老天爷借你的恩德,再努力多看几眼你生活的世界吧! 春日野悠,冰雪消融,山上的一草一木纷纷散发出了生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微风吹过,花香传递。山洞前的地面铺开大片大片的新草,带来了不同以往的生机。 陆成绮跪坐于树干旁念着阮天虞教给她的诗句,一边欢快念诵一边用力想象着字里行间描绘的情景。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君子……好逑?!”诵到第二遍,陆成绮本人也有些不确定了。明明昨日还因背得流畅享受夫君的夸赞,怎么一转眼就给忘了呢? 一道清冷的男声陡然响起,成功诵了女子所困的诗句,关切道:“成卿不必着急,为夫带着卿再念几遍,卿许记得牢固些。” 那女子揽住绿衣男子的手指轻轻摇晃,“阮君最好了嘛,妾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您说好不好看?” 阮九听言,这才拿陆成绮翻过来翻过去审视:她把头发盘梳成顶心髻,再用一支骨簪横贯其中以求固定。青蓝色丝带缠绕的小三股辫垂落于左侧,加之身着的浅淡色衫裙,更增了耳目一新之感。 “成卿此番装扮更似诗中的窈窕淑女,待吾敬佩一番,转过身来做成了小生的好配偶。” 陆成绮故作咳嗽两声,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阮君,令妾好求。妾念得可对?” 绿衣公子一脸佯怒,抬起食指在小女子额头敲了一敲,“卿兴致盎然,戏弄为夫,依家法卿应誊抄二十遍《关雎》交给为夫。” 女子一脸赔笑,踮起脚尖躲入男子的怀内强拉其坐下,并对着他的耳朵一番吹气,小声商量:“今儿景色很好,着实不适合家内抄书。妾给君做双春鞋当作补偿行不?” 好歹这座不知名的山上春挖荠菜,可以做羹汤,采枸杞子。夏则捕鱼,鱼美虾肥。秋摘野果,大多颗颗饱满果肉丰盈。冬打猎物,配之春夏秋三季的储存的食物,加上一把野辣椒,奇香扑鼻,最为享受。 飞雪锁住的只有一个年岁的荠菜绿苔,毕竟,当有人寻上这座山时人们笑着渐行渐远,一开始就知道的,不会凋零地唯有天赐之食。 如山上找不到下走的路,倒不如安下心子尽力生存,毕竟在这个无人叨扰的世外桃源,也省却凡世尘心,任一生自得其乐。 第124章 变故 这日,陆成绮在外翻阅《关雎》,默读两遍,抄写二十遍,诵读一遍,方觉倒背如流。 一个陌生的少年自树上倒挂,咿咿呀呀得吵闹不休。但见陆成绮看也不看,心中了然无趣,于是朝她丢了颗石子。 陆成绮不动声色地拾起石子让其原路返回。 “你这……小妇人,不会藏匿荒山里而呆傻了吧?可惜也可惜也,尔此番待人实在难保护大统之位。” 女子不应,起身拍拍衣角走回家中关紧了大石。 门外的少年仍对着山洞自说自话,约莫讨了个无趣儿有些怅然,扭头道:“昭昭,她依旧这副样子,不信任我。” 第二日清早那少年又来了,他戴着斗笠,背着布包。素手将一份出山的地图刻在山洞前的大石旁,专门守在洞前等着陆成绮出来然后说上两句话。 约莫晌午,洞内石门才缓缓移开。一个身着拄着拐杖的绿衣男子先行,昨日见到的女子紧随其后。 男子撑开一副洗得干净的羊皮,铺开笔墨。时而抬头瞧瞧女子,时而挥就手中的画笔,只消小会子功夫,一个清晰的女子轮廓就渐渐显露。 名为昭昭的少年伺机拿出画像仔细对比一番,经再三确认后,才敢暗暗溜到领头少年前:“湛湛,你看这画像那女子是我们要找到人无误,只是她身侧的跛子……” 湛湛观摩了须臾,方答:“观二人年龄,肯定是兄妹或者夫妻啦,今儿她身旁有那跛子撑腰,咱们不太好动手啊!” 领头少年吃了第一回的哑巴亏后长了记性,费心费力游说同行弟兄,可是昔日做任务的伙伴里愿意且能够前行的仅有九人。 九人就九人吧,总比没人手要强。做为墨商阳身边的亲临刺客,打听个小道儿消息上个山坡翻个墙简直轻而易举。 飞爪、袖箭、雷公钻、吹箭筒、手指剑、匕首、手锥、飞蝗石和如意珠包括绳索大麻袋甚至于手拉车准备的乃是一应俱全。 陆成绮性子古怪,软硬不吃,幼时为谷中“豪杰”圈养,喜独居,很少言辞。 因幼时适应能力不强,所以在必备训练中常拖大家后腿。传闻她一副病相,手脚软弱反击不强,最好攻下。 “昭昭,你带领弟兄们埋伏在内,我去会会这个陆成绮。” 湛湛迈着猫步福了一礼,道:“家有千金,行止由心。吾名湛湛,特向姑娘问个安好。” 语毕,少年故意离女子近了几步,挑眼投向跛子公子,继而道:“不恨旁人吾不见,恨不见旁人吾狂耳。所以言涸辙遗鲋,旦暮成枯;人而无志,与彼何殊。夫人你说是不是?” 湛湛欲继续前进吓一吓陆成绮,未想突如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胸脯子。 “你……” 那人左半脸戴着的面具一时让少年惊住,不由得后退几步。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面具公子冷言对答,他未拄着拐杖的臂膀狠狠护住了自己的妻。 第九日,那些少年刺客们好容易等到了阮天虞外出,山洞内独留陆成绮一人。 是乃九鼎一丝剑拔弩张。但见陆成绮平卧于床榻上,才揉眼要起身梳妆,一颗有棱角的细长状坚石打在双手,红肿泛泛好是生疼。 很快,腰,臀,小腹同样受到这些石头的攻击,犹无比承受不住尖石攻击当即晕倒在榻。 “湛湛,你可真够办法。”昭昭赞叹,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湛湛抛出飞爪绳索,其中大部分捆扎于女子身上,轻声命令弟兄们尽快将她输送下山去。马蹄儿一奔跑,车子上的姑娘翻滚滚到了何处也不自知。 反正墨商阳势必要的是这个丫头,她身旁的跛子看上去冷冰冰的,估计不太好斗。唯有出其不意加之快准狠方能不伤她性命,又能准确降服。 待那跛子公子返回,左搜细搜愣是没有妻子的身影,唯二人卧的干草床榻抖落妻子常穿的外衣,外衣角铺在地面斜勾着束发丝带,骨簪与树篦子散乱无章,几块细长而间的飞蝗石无疑最引人注意。 “妾能侍君,乃为幸事。君日益劳作,必定疲惫,君躺下,妾给君捏捏肩膀。” 她低头甜笑,身上自内向外发出的青春气息深深感染了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君子,令妾好求。” “行李一事由妾打点即可,若有朝一日,你我能出去就带上这个大包袱;选择归隐山林的话,就不要打开好了。” 那个包袱是她拼凑而成,外表小巧灵便。有一段时日,她几乎天天在打开又合上。而每当他凑近身侧,想瞧瞧包袱里面装的什么,便会换来一句,届时你自然会知道,这个包袱无事千千万不能解开,否则会引发大灾难。 他当时一笑,不外觉得这是小孩子说得家家酒话儿,并没放在心上。但是,现今看来却不得不正视了。 阮天虞肩挎包袱,借助拐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全部细细审查,发现除了几颗来历不明的飞蝗石外,家外不远的石头上刻着奇怪的图案,而离图案仅三步之遥的草丛内有数个鞋印。 鞋印,奇怪图案,飞蝗石……综上种种,似乎有人劫持了陆成绮且向他们示威。 会不会是……那个人? 绿衣公子半分也无犹豫,即刻笼络夫妻二人家当,移步门外在石下考究下山的路子。 那枝桠子在泥土中勾勾画画,一会儿是小河一会儿又是山路,可任凭这些图案再精美逼真,阮天虞仍琢磨不出半点头绪。 “可恶啊!真是可恶啊!难道就因为我的腿,就注定我一生无爱,孤独终老么?”跛子公子捶胸顿足,心中大恸。悲戚的感觉逐步上涌,颜媱红与彩漆雕一事再次心中浮现,孩提亦或少年时父亲讪笑兄长嘲讽,甚至…… 老天爷,你好是难斗!好是不公! 第125章 孤雁 时为午夜,女子在一片迷蒙里惊觉。但见鸟翠色纱帐层层占据整个房间。抬眼一望,五彩凤凰装饰的屏风底一左一右分守中央,屏风前后便燃着数十盏瓦纹豆形铜灯,显得明光烁亮。 “阮君,阮君——”女子急喊了两声,没有人应答。 身侧若没有阮君陪伴,再华丽的衾被,再软糯的香榻也会降至冰冷。 呵,多少个夜晚没有体验过一人独眠了?阮君不在,便不能寐。 这间屋子明明没有见过但为何觉得隐约熟悉呢?女子尝试下床走动,兀自一张“蕙质兰心”的匾额底端碰到了脑袋。 云容听到声音,即刻带着一队婢子推门近身福了一福,道:“殿下可醒了,奴婢这就吩咐下人给您备下夜膳。” 女子一惊,恐是年幼的戏码再次上演。片刻才道:“膳食一事她们去做就可以了,你留下陪本殿下聊聊天。” 眼前之人无论是说话语气,说话声音或者神情态度没有一个与传言相符,莫非是传言传错了?云容装作并不知晓摊开了笑容,道:“殿下想听些什么呢?” “嗯,本殿下不爱旁人说些没的杂的,自幼开始就只信一人,你可知是谁?” 云容从容微笑,“南王吩咐由我照料您的饮食起居,所以不管殿下先前如何,都已经与今日没了关系。” 旦日天清,陆成绮一早受令前往南王的朝堂。 朝堂布局恢宏,横铺竖摆的九十九根漆雕盘龙大柱位列整齐划一,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们文东武西公然肃穆,两柄长扇下的人额下的十二旒冕冠皆用五彩的缫编织而成,上面坠着的玉按朱、白、苍、黄、玄次序排列,独尊威严。 “吾赐汝名‘凤娇’,国号为‘玉’。汝为‘玉天子’,即刻继位。” 高台男人的声音有琢磨不透的飘渺虚幻,声音层层推开,但感觉不到一点真实。 “南王,请三思。自古继位一事是‘父死子既,兄终弟及’,小小女流之辈我等认为难当大任。”一个文官当即站出跪拜请命。 立刻也有武官捧着笏站出,“属下认为继位日子须选良辰吉日,且礼乐俱备,此时办理不免有些仓促。” 武官话音刚落,就又有三三两两官员出列站在武官身后,齐声说着“臣等附议”。 “众位爱卿不必再提,今儿三月一十五,为红衣女娲娘娘生辰,配橙亦伏羲天皇,主持宗教为儒门。宜祭祀、沐浴、破屋、坏垣、求医、治病、解除,是个继位的好日子。” 身旁近侍会意,拍拍手令一十九名身着苍衣的高挑女子进来,她们手中分别端着一方银盘,里面盛放有凤凰旒冕冠,玄朱相间的广袖裙裳,云纹刺绣的高翘头鞋等天子上朝穿着一众礼服。又因陆成绮是女子,所以各种礼服冠戴不免做的轻巧秀丽。 除却死去几个人,整个朝堂交接祭祀仪式不受半分影响。 礼乐奏响之时,另一方传来的悲戚哀乐渲染天际,渐渐扩充整个大殿。白色的引魂幡与挽联和孝衣较之于象征天地的玄色构成强烈对比。 兰夫人以扰乱后宫,欺君之罪被处死且诛灭了九族;一直以来尽心尽力服侍圣女的丑陋老妇亦因服侍不周,干扰前朝获罪被杀。 阿绮,不,应是阿娇,你放心继位好了。爹爹总算在自个儿谢罪前为你产出了阻碍你前进的绊脚石。 “报——”一个小将士疾步踏入内殿,递上手中卷宗,“我军寡不敌众,失去四十七座城池,东南西南和正北土地已全然割据,现在晞君的势力已冲入大殿外围。” 南王阖上双目恍若未闻,又忽而下令,“拿出储存库房的暗器与毒药,调出咱们所有的刺客暗卫,不管用尽什么手段,给我剿灭这帮逆贼。” 偏偏,又有嘴角流着血的五个将士关闭内门,俯首拜礼:“南王,他们的势力太过强大,库房军营储存物资已经孑然空空,数百数千刺客暗卫们以十敌一不仅没有拜托追捕,反而陷入了团团包围,今日我等必败!” “文武百官们,婢子侍从们,墨商阳他连你们的安全网都无法保证,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准备一个个成为活靶子么?” “保护南王,我等誓死不辞。”以两个执长柄扇的婢子为首,这间屋子仅有的二十余个婢子侍从齐声立誓。 而文武百官们见证了墨商阳的血腥残暴凶狠,推推搡搡吵吵闹闹的纷纷向门口汇聚,成为一盘散沙。 渔阳鼙鼓一经敲响,所谓的乱臣贼子们到底冲破最后一道殿门踏了进来。他们手持刀枪剑叉,肩扛镗棍耙鞭,弯腰射下锏锤斧钩,挥舞着镰扒拐,用弓箭、藤牌作为护住晞君的防卫。 冰冷!绝望!肃杀! “父亲,我们又见面了。你可还好?” “收起你的怜悯之心,孤不需要!”墨商阳竭力保持着傲气。 “听到了么,这哀曲便是母亲敲响的丧钟,她对你从来都是厌恶,待在你身边时常觉得恶心!你用三十三重枷锁逼把母亲禁锢,竟一点点水也不曾端去。母亲的在天之灵定不会放过你!” 刺啦啦—— 玖澈亲自把箭毒木浸泡过匕首割破了墨商阳的大腕,甩出暴雨梨花针刺入墨商阳的喉咙,心腹。 转瞬流血浮尸,饿殍遍野。 “恭喜晞君收复城池,荣获天下!” 玖澈摆手示意那人停止,道:“居安思危,日子才能长久。你去探探,整个内殿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晞君莫非要斩草除根?” “墨商阳已死,若是还剩下什么英才少侠,当为我所用。” 良久—— 前一刻还弥漫着血色的城池如今烟消火灭,尸体散发出的阴翳也是一扫而空。漆雕彩绘重新架起,旁侧檀香点燃,重新漾在这辰月的节气里。 “禀报晞君,我们在杂物间里发现了一个人,观其相貌是名女子。该如何处置?” 少年帝王微微侧目,修长的食指亲自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他瞧着女子容貌,恍惚忆起了那个身着一袭毛月色缟纱薄裙,眼眸中有着淡淡忧郁,一门心思说着与世无争的丑丫头。 第126章 山寨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十几个光膀子盗贼举着大刀叉着腰,团团围住一辆过往的拉货车。 “贼大哥,我们这拉得东西是做法事用的。身上没带闲钱,您就当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得了。”迎在前面的女子好说好客气。 “兵荒马乱的年头,哪里需要那么多法事?兄弟们,给我把她绑住,至于后面拉得东西,带走!” 百里怀信一声招呼,手下弟兄不由分说当即动作收拾个利落干脆。 “咋的了,这个山头又不是你家的干啥不让过?”含瑛扬起眉头吼着,手下似生了千斤力气,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束缚着的绳子扯了开来,“这山头就算是你家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难道不晓得好男不跟女斗,遇到法事先让路的道理么?真是欺男霸女半点理讲不透。杀猪切后邱------定下来了。” 含瑛一口气说完后找地儿坐下,她挽起袖子手心朝侧,一边给自己扇着一边斜眼看山贼头子。心道:你们快打开啊,里面的三五头野猪哼哼哼哼地老娘脑仁疼,正好叫野猪找个地儿透透气。 百里怀意先是围着拉货的长车子兜转几圈,又贴近耳朵听了一听,马上招呼全部弟兄出来把装有野猪的车子抬走。 “喂,老娘这么一个大活人摆在这儿你们看不见啊?” “里面装得可是野猪,你们这么吊着,小心它们跑出来伤了你们——”山贼不都是劫财劫色么,掠夺金银珠宝么,如此,他们要几头蠢物干什么? 呀—— 含瑛一下子站起,跟着盗贼们一面小走,走了六六三十六道弯后才见得那矗立地高大石头房子。 盗贼们交接地交接,验货的验货,受封赏的受封赏,秩序井然。 许久,百里怀意才想起还有一个姑娘跟在身后,他话不多说,直接命几人搀住扔进了耳门房。 “吆喝,这回二当家的带回了头大野猪,够全寨的人上上下下吃一顿啦。”厨子李大挥舞屠刀,一刀结束了猪的性命。 各个部件按一定顺序摆好,或煎或炒或烹或炸,弄得是节节酥脆,做得是甘旨肥浓。 “李大,你说咋俩比试次次都让我赢了也不好受,这样子,我会三十六首哑迷七十二本《金刚经》。明日你若赢了我,我从此以后再也不给你添麻烦,相反还要帮衬你在寨主面前多多美言,你看如何?” 这位说话人可是昔日图耳楼二楼主柳嘁言。他秉性阴柔难移,素爱石榴一色。不巧是听信谗言带领一帮子人与副主柳浅伊三楼主柳予忻决裂投稿玉磬谷一脉。 哪料到,墨商阳被亲生儿子杀回步步紧逼,乃大势已去也。奈何,他们已公开宣布与柳浅伊和柳予忻决裂,慌乱之中走投无路,只好上山。巧的是,山中亦藏匿了四处逃难的人,三三两两,不外百八十口。经富家出来的百里宵沂一琢磨,游说众人做了土匪,窝居“三十六道拐”。 “小子,我从前就是个卖猪肉的,家有一个糟糠之妻。你为啥老是缠着我不放啊?”李大这边停下功夫,调转身子究其原因。 柳嘁言干笑了几声,戏谑道:“你不会真不记得了吧?半年前,人家闲来无事就想找一个玩伴过会儿家家,耍耍嘴皮子功夫。都说民间出高手,我就在木板上写了榜让人去贴。后来据下人说一个卖肉的醉汉用挑子捅破了我的榜,这不人家就找人寻么,结果不仅问出姓名,今日有缘在此相见,真是幸事。” 末了,补充一句:“这次如果我侥幸输了,我会把以前占有的东西都悉数还你;若你输了,我也不要什么,只要你分给我一小块猪后蹄就成。” 两人正说着,厨房大门哐当一声被人踢了个粉碎。 “老娘的野猪,这是老娘准备做法事用的,天杀的,谁叫你做大锅子啦,啊!” 女人声音粗壮,气势威猛,着实令两人吓了一跳。尤其是柳嘁言,愣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此乃厨房重地,硬让你生生闯入。你是个人,报上名来。”李大拿着刀,哆哆嗦嗦道。 来人把脚放与肩平,胸部直挺叉着腰,大喝道:“你们偷了老娘的野猪还敢问老娘是谁,真是胆子不小!如今野猪被你糟蹋,老娘也无话可说。那个地面上的小丫头就算给我的陪谢礼好了。还有告诉你们寨主,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李大眼睁睁看着那虎背熊腰的女人一手拎起柳嘁言就往外拖。可怜那身着石榴袍的男子,眼里面两三滴泪滚落,表情痛苦如死狗一般,刚欲伸手求个救命就让那陌生女人拽了回去。 哈哈,柳嘁言,你也有今天。 等等,那女人好似说了什么小丫头……人家柳嘁言可是男子嘞! 李大大惊,却早追不上含瑛人影。 那些负责看不住含瑛的侍从们被人告密,此时低头求饶。 百里怀信勾起一抹莫测笑意,道:“由她去,反正庄里养了个祸患,我正欲除之而不快。” 至于那些侍从,到底因女人生猛而看管不利,可免处责任。 前些日子他们搜刮山时,还无意抢了个跛子男人。他虽残废,却会文章;他口吃不清,书法俊秀飞扬;他今正历经大病,若假以时日稍加训练,做个教书的先生或者书侍便是不错。 二当家百里怀信并非不近人情,命那些求饶的侍从转去偏阁好生照料跛子男人,权当将功折罪。 实为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你穿着一身石榴袍子,我就叫你石榴好了。对了,石榴,咱们出了三十六道拐后回去哪儿啊?往左走一直走便是我的老家,往右一直走可能会遇到做法事的人家。那人家可凶了那,你稍微倏忽半点,他们就不给按例给你钱财,真是可恨!”含瑛自顾自说着,定然不瞧柳嘁言的表情,“若回家啊,我老爹见我没钱进口袋,非得拿大狗皮鞭子抽我不可!我就又成了不孝女!” “呜呜呜——” 柳嘁言悲痛万分,这一路子,愣是叫他屁股着地,蹭的衣服都脏了。听女人这么说更加气愤,便胡乱用手一指。 “北走,北走到我家,我爹见了我带回侍奉的丫鬟兴许高兴就会忘了这茬呢!嗯,就北走好了!” 含瑛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加厚的黑狗皮顶帽,扣在柳嘁言的头上,“我家常年冰碴子,为保你不适应,先戴上御御寒啊!之后你有什么事儿再道儿上给我说呗!” 第127章 梦回 阮天虞睡着睡着,竟觉神魂有些颠倒。忽一缕清风徐来携着那神魂离开,最后竟不知落到了何处。 门前有一池潭水,乃波光粼粼,静影沉璧。远观而去,门外皆为土墙、竹篱、柴篱园围成排排方形院落攀附于半山之间,真是饶有风情。各色衣着的婢子侍从们来回忙碌着,好不热闹。 “九公子回来了。” “公子可算回来了!” 婢子侍从们见了他无不欢喜雀跃,由一个卫姓奴仆拉他进房,侍候他更衣梳洗。 一直孤傲惯了的阮九似不受控制一般回到房间,任由奴仆贴身服侍。 “此为何地,此乃何时?” 立即有人答道:“九公子真会说笑,这儿就是您的家呀!” 无杳门?我不是在……怎会回到这里? “公子犯糊涂了吧?明儿就是您的大喜之日。”又一奴仆恭敬回答。 “我的……大喜之日?” 他天生腿脚不好,竟还有姑娘愿嫁给他? “是啊,这第一位的含家女,我猜公子日后肯定得让她做了当家夫人。” “含家女,我何时识得她?”阮天虞的手攀附上奴仆的脖子,险些掐出血。 “九公子,这可是您幼时亲自求来的姻缘。那是您摔了一脚后,右腿骨不小心弯曲变形。偶然碰到含家女,她用轻柔巧妙的手法接好了您的腿,您欢喜她。便言‘我欢喜你,你在我二十一岁那年带上与我年岁相同的嫁妆找我便是,十里红妆,定不负卿’。” 阮天虞握住奴仆脖子的手渐渐松弛。他越听越糊涂,待洗梳完毕,起身准备转门寻人问问。 “公子,公子,明儿您的五个夫人会依次到来。按礼,成婚前日您是不能见新娘的!”奴仆左劝右劝无甚效果,唯阮九的八个哥哥进到屋内,拉起手说些体己话儿。 “在巴蜀一夫五妻是再正常不过,为何瞧着九公子听说娶亲一事就有些……” 方才侍候的奴仆也不敢明说,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少年怀春,一定如饥似渴,急不可耐!正常——” “哈哈,一向冷峻的公子还有此番好玩儿的表情!” 仆人们叽叽喳喳很快被布置东西的锣鼓声给掩盖住。 “九弟,恭喜恭喜了!”阮天双拍拍阮九肩膀,慈爱笑着。 阮天阙也凑了过去,摘下自己腰线上佩戴的银色铃铛作为贺礼。 胖胖的阮二阮天领则是趁人不注意,端着烤茶偷偷嘴里塞。 至于剩下的兄弟们,各个表情神秘莫测。。最后还是阮五大胆,拉阮天虞到一边轻声耳语,送了一些大补的食材。 “九弟,不就是五个婆娘么,你这么精力旺盛,相信你一定可以征服!五哥看好你哦!” 阮天虞彻底无奈了,红扑扑的脸颊更像个大苹果。 次日,喜气洋洋,亲朋满座。院落中间用树枝搭起一座青棚,棚内彬外披红挂彩,正中摆放着彝家喜神牌位。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歌声不停,唢呐声不断。 五支队伍簇拥新娘匆不同的方向浩浩汤汤走过,人们弹月琴,唱山歌,跳左脚舞,一路上热闹非凡。 接着请毕摩念头进亲经,然后新娘在手持两枝火把的少女陪同下,走进大门并一直走到洞房中床上坐下。这时,由一个中年女性管家主持,请新郎新娘喝合卺酒。 之后,在青棚院心中烧一堆火,在家围着火堆弹弦子、唱调子、跳左脚舞。这时,阮天虞和五个新娘也参加到跳舞的行列中,大家围成圆圈,尽情地唱和跳,且往往跳到天亮。 旦日,好容易得歇息的功夫,阮九才问周身奴仆五个姑娘的姓氏芳名。 “老九,这是爹爹为你亲挑细选的你还不放心么?”阮侠白一脸哈哈大笑走出。 爹,爹,爹—— 十五六岁的少年像个孩子一样仆身到无杳门门主怀里,抚摸着真实的触感。 爹爹,原来你没死,这么说过往的一切都是虚妄,都是幻境对么? “老九这是怎么了,娶了亲还这么依赖爹爹。” “我,我不管,新娘算是什么,我只要爹爹健在,他日为爹爹尽忠尽孝。” 阮侠白有些触动,道:“爹爹知道我儿的心意,不过此时啊,陪陪新夫人更重要些,不是么?” “那爹爹告诉孩儿她们姓氏芳名吧,好让孩儿有个称呼。” “第一支到达的娶亲队伍,新娘叫做含瑛,是含老爷的心头宝,因我儿亲自求来,所以舍给了我儿。此新娘性格豪爽。” 含瑛?一个陌生的名字。 “第二支到达的娶亲队伍,新娘姓颜名媱红,颜攸宁之千金,她欣赏你的才艺,故托身给你。” 颜媱红!阮九身躯猛地震颤一下。颜媱红与彩漆雕的苟且之事,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了! “第三支到达的娶亲队伍,是新娘女姮……” 女姮?二奶奶,卫枕书——她的事情好似听说过一般,印在心中历历在目,以至于阮天虞最后没听清楚阮侠白说得是什么。 “第五支到达的娶亲队伍,新娘姓陆名成绮。是玉磬谷墨商阳之养女,北王朝的低贱公主。她能下嫁到咱们家,算是拖了福气。不过啊,我瞧她身子病怏怏的,嫁给你最多撑不过三年,你早日休了也好。” 成卿,是不是你我自相识之日起,日子就好像被老天爷悉数偷尽一般?哪怕相伴相惜三年,吾一生不悔矣。 倘诺,爹爹未去,兄弟和睦。我为何会对中原发生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清楚的就好像亲身经历一样。 钻心刺痛一点点向阮九心中透过,纵然天塌了,地陷了,腿好了,拐扔了。空虚的感觉依旧将他包围,天空好似有一盏明灯,孤零零悬挂着。 眺望,那灯中又是一个他,那个他身着中原服饰,自信而充实。走近却发现他茕茕孑立,形影相伴。那人向地面上的阮天虞微笑着伸出了手。 这次,他看得真了。 灯外烟雾缭绕,又有层层纱幔垂落飘飞,明明无窗无缝,愣是一大片阳光影子投下在地。那石头墙上映着一池流水,流水哗哗声响于外,混浊不堪。 第128章 朝夕 “如果,我真得被所有人抛弃,该当如何?” 玉磬谷的一座庭院中,有万条柳丝飞絮,有花开花落芬芳如雨,亦有潺潺小溪或假山喷泉配备,小鱼儿跳来跳去究竟跃不过小小水洼,只能拼尽全力一次又一次的上游。 “主子,奴婢看这批小鱼儿死气沉沉,无半点生机。要不,奴婢再给您换一批?” “不了,这鱼儿我看着还好。” “主子,您要是瞧鱼儿瞧得闷了,可以侍弄侍弄莲花,‘碧莲’,‘落霞映雪’,‘千瓣莲’,‘娃娃莲’……主子这里的莲花集合起来绝对比花匠手下的花儿还要多。” “云容,我累了,退下吧。” 如此算下,要感激她那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了。如今的他高登大统,做了晞王,受到万人膜拜,饱享荣华富贵,眼望大好河山,重操百业,安置难民,天下算是太平。 那人待她的手段就如他的父亲一样,与他父亲不同的是赐她一切吃穿用度,舍去严刑拷打,还给她配备了服侍的婢子呢。 许是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时日无多了吧? 咕扭—— 蒙灰的大门似是被谁推了开,只是推门的那人没有力气,才使得院落的大门与地面接触划出了极其难听的刺耳声。 “你谁啊你,胆敢往我们主子这里闯?” “你个老不死的……混蛋赶紧滚开,休要再多纠缠!” 云容训斥声音一浪比一浪高,高到最后实在不行,只好借助门的力量用力夹那人伸出得手指头。 “我说你个老不死的,夹的你十个指头都肿了,你就不怕疼么?” 门外人干咳嗽两声,嗓子竟沙哑的十分厉害。 “阿……阿绮,你……你开门……是……是爹爹呀……” 爹爹!你一步步我逼到这个地步,如今还想要干什么?! “云容,不见!”陆成绮用有生以来能发出的最大声音直直扑过。 “阿绮……我……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不愿与我说话……可是……你的绿衣郎君……你就不想见见么?” 阮……君……阮君! 陆成绮按捺住无比激动的心情,复问了一次。 “阮……阮天虞……那个……跛子……我……我给你……给你……救回了……”那人又咳嗽一阵,“门外……不宜……不宜说话……我们进去谈……好么?” 咕扭难开的木门打开又合上,一个胡子拉碴衣衫脏乱的老人费力推着简单的手推车缓缓走近。 “你……你这里……有热水么……他腿断了……我……我包扎的……不到位……你赶紧……为他梳洗清理……” 手推车上的人阖目闭着,他头发散乱,衣衫破了几个洞,拐杖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唯怀抱着的四方包袱护得整整齐齐,不染尘垢。 “云容,我来服侍阮君,你去把爹爹请到侧屋内喝杯热茶,歇上一会儿。” 阮君,之前承蒙你一直悉心照顾,现在,该轮到我照顾你了。 不会服侍丈夫的妻子不是好妻子呢,是不是? 热气腾腾,水光氤氲。 “水——” 那人口渴干燥,她便拿过碗来倒上水,然后喂他一点点喝下。那人喊着热,她便用温水浸湿帕子,从头到脚的为他擦身。 就这样守着守着,偶尔陪意识模糊的阮天虞说说话。一直过了半月余,跛子公子才逐渐清醒好转。 “主子,老爷子要见你,说是有急事找你说——”云容附上陆成绮耳朵,她急得满头大汗,跑得风风火火。 老爷子本面色晦暗突然颧红如妆;本目无精彩命不久矣却倏地浮光外露目睛直视;近日本无食欲但一连吃了三大碗,定是回光返照残灯复明之像。老爷子有自知之明,近日没找主子麻烦又说见主子,恐怕熬不过今明两日。 “成卿,我,我原以为就要……就要失去你了……倘诺……倘诺真的失去了你……我……我……我该怎么办……” 跛子公子趴在陆成绮肩头呜呜大哭着,“我……我不要成卿走,在梦里……在梦里梦到……娶了别人……唯独……唯独没……找到我的成卿……好……好害怕……” “妾……不走,妾会一直陪着君……”陆成绮一缕缕顺着阮天虞的脊背,“妾……去小解……等回来后……再陪着君好不好?” 阮天虞固执地摇摇头,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儿,只得脸红尴尬。 “云容,你先守候阮君,我去去就来。” 墨商阳,曾经的玉磬谷谷主,曾自号南王,争抢虎符欲得到传国玉玺;他权倾朝野,笼络一大批功臣却使得他们不得善终;他枉为人父,操控自己的亲生女儿嗑焚心丹,致使她现在的身体虚弱无力,愣是强撑着度过余生,率先带头孤立女儿倒头来就是为了一个高位子;他手段狠厉不顾人伦,竟同意一女侍多夫并与其拉扯不断…… 苍天有眼,派你的儿子亲手把你逼到悬崖边缘,最后告诉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恨自己生到王家,更恨你恨到了极致,就算你把阮君带回来又如何? 苦水是什么味道我永远会记得,至于你,我更有选择与否的权利。 世上之人不过分早死与晚死,你既吊着口气还在招惹我,那我就做了催命鬼,勾引谢必安范无救早些拉扯你,届时你去了酆都大帝那儿终审,投人投畜或是孤魂野鬼……可就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墨商阳,你既肯亲手逼迫你的女儿,就不要为你过往的一切承担代价而后悔! 天幕最尽的边缘处幽幽泛上一层的迷惘的雾,风吹呀吹寒了水,层层推开乍起冷浪。那徘徊着东西坠于自己最后一抹倒影中陷落陷落。 那些枝桠带着树叶在空中伸展着,犹如一张黑色的大网,笼罩着黑夜,笼罩着本不明亮的月光,仿佛要将天地隔开囚禁地上的一切。 有言: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第129章 诡谲 吱呀一声,半掩着的门户开了。 “听说你找我有急事。” 陆成绮脚步匆匆装作淡定,握紧了藏在袖中浸毒的匕首。 黑暗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品着口中的清茶也不说话。 半晌—— 灯火闪动,橘黄色温暖的光芒变成幽幽透明的绿光晒在那人侧颜,厚实挺拔的背骨化为了一副剪影,异常可怖。 “你可知,昨夜我已经死了。” 又是哐当一声,一把匕首摔落于地。 陆成绮冷哼道:“这是有事求人的态度么,你死到临头弄些虚无的假招子又骗得了谁?” “你一定跟我,十分地恨我,这些年你心中对我的恨日夜加强,从未减去。” “墨商阳,你把我哄骗到这儿又有什么目的?若是为了什么虎符,那么你应该找的人是你儿子,虎符一共九块,而八块虎符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所以我对你而言,并无什么利用价值!” 云容这个混账东西,不是说墨商阳撑不了今明两日么?此时此刻他说话恢复以往的流利,嗓音也如我幼时一般顺畅无阻,再加上些吃吃喝喝,怕是比谁生得都潇洒活得长久吧? 顷刻,双重男女音回答:“你恨我,你一直恨我。你想离开,不知如何又转头掉圈回来。你主动的也好,亦或别人威胁也罢,你看到的世界不过是一隅。而你在狠狠掩埋你的心,你根本不敢直视,也不敢靠近。” 什么叫不敢直视不敢靠近?面对眼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要么保持距离离远一点,要么逃到天涯海角顺着他的皮毛。 “你,什么意思?”她越听越糊涂,越糊涂越不想呆,可双脚好像长了钉子扎根地面,压根不能挪动一步。 “我踩在脚下的人多了去,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有青年,他们甘愿抛弃残败腐朽的王朝,毁灭他们带不走的东西,肆无忌惮。可万千物什中,有一件东西唯独忘了带。”那双重的声音顿了顿,“你可知,那是什么?” “云容,云容——” “阮君,阮君——” 字眼赌在喉咙里却偏偏被什么东西呕住,愣喊不出。 “别喊了。乖乖听完故事,最后互相落个平安不好么?我高兴,会给你和你苦命的郎君一线生机。” 这个故事与她听到故事的经典开头一模一样,直至听觉主题,才发现稍有不同: 第一个故事讲得是狼和羊。 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生活着一群小羊崽子,小羊崽子们在一个羊智者的带领下,生活的很好很快乐。 辽阔草原的另一端搬过来三只白狼。三只白狼从小就受老狼王的教导,携带着狼族地秘密委任看守在这里。 除了羊智者,小羊崽子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长辈,包括不限于祖父祖母,阿爹阿娘,叔叔婶婶。 三只白狼呢,倒时不时去辽阔草原的那一头恐吓威胁,最后从来都是在羊智者的帮助下逃走。 微妙的平衡从未打破。 经年之后,这些羊崽子们长大了,且有了自己的孩子,而羊智者也在第一代小羊崽子中选出了继承人。之后,羊智者把长大了羊崽子们召集在一起,说要带领它们去个地方。 最后,它们到达的终点竟是三只白狼的聚居地。 看着滚烫的锅,冒开的水。羊智者没有遗憾的恳请白狼将它缷八大块,煮开吃。 后面的羊崽子们眼中闪过一瞬惊讶,却又默然。它们选择了与羊智者相同的道路,了无遗憾。 第二个故事涉及虎符与玉玺。 天降虎符,分为九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 地产瑾瑜,合并玉玺:须献碧血丹心。 人心不古,你争我抢:殊不知天命难违。 鹬蚌相争,渔翁可以得利;纵横战略,必然强国逐一击破;道歉无用,因为非心当时所归。 她跟着阮天虞读诗经学道义也有些年头,听完之后即刻明白墨商阳讲得是什么意思。 低头,挣扎—— “莫非我这一生就是为了像笑话一样而活,该躲得不该躲得到底躲不过去是么……”陆成绮声音软了下来,俯首痛哭。 一个遗弃了的旧朝公主武林众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的族人纷纷死去,她父王驾崩,母亲化为尘土。泛黄的史书工笔已再难寻……至于那个旧朝公主,已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活着,势必会引起不小纷乱。或者说,终有一日,她被迫主动向人自戮。 哈哈哈哈…… “你作为我的养女,应该最熟悉不过我的野路子。我平生控制那么多人,让他们甘之如饴的为我做事,你一定奇怪。毕竟那时还无异于虎符的争抢。” 陆成绮似是受了控制,吐出残缺不全的音节,“为……为……为什么?” “虎符与玉玺运行的是天下气数,天气气数我可管不了。那么我就想到了另一种法子:攻心。” “攻……心……” “心主神明,控制了心,也就等于控制了他们的人。你只须挖掘那些人的心,一层层剥开寻找最脆弱的部分,然后击败它或者偷换它,身体就一定会溃不成军,诚心为你用。” 那人男音中夹杂着女音,女音中混合着男音,声音空灵得像是远处而走的回声,飘荡在猫头鹰叫的子夜里遮住了云层,遮住了月亮。 一如多年前翠儿挑唆的闹鬼一事,说要取其性命。实则……不知不觉把她心中的委屈与不甘通通逼了出。 着实诡异。 “我昨夜……就……已经死了……” “我的阿绮,放弃虎符,放弃玉玺,放弃阮天虞贴身的玉佩……回到巴蜀吧……” 男人不明不白的几句话回旋在空气中,清冷的绿光慢慢消失,温暖的橘红色光芒再次亮起。 翌日晌午,云容拿着东西经过墨商阳所在的房间,见里面毫无生息。心下以为出了事,就推门进去瞧一瞧。 桌案上的饭食没有动,汤水亦无半点减少,茶杯茶壶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老爷子——老爷子——” 云容故意喊得大声。 “老爷子又去哪里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的目光扫过床铺时,发现一人闭目睡在床上,面容格外安详。 她下意识伸出食指探一探,居然没了鼻息。 第130章 选妃 回回与玉磬谷的关系一如既往的坏,没有什么好转。而做酒器为生的图耳楼分裂:投降派投降墨商阳,墨商阳大势已去也,不得已做了难民;开战派与中立派所和同时贴身于玖澈。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时九州平定,玖澈虽为成年,但仍要早些考虑掖庭一事。 《礼》记载:“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侍妇,八十一御妻。”又有“六宫者,前一宫,后五宫也,三者,后一宫,三夫人一宫,九嫔一宫,二十七世妇一宫,八十一御妻一宫,凡百二十人。 管着这事的相国中原海选,率先选中了新任元帅家的二女儿姜亚妧,此女年芳一十二岁,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性情温和,嗓音甜美,为人端方。理应安放在昭阳正院,做国母皇娘。 很快,得到批复: 予一人大小,大婚之先徐徐。 不死心的相国又唤了一招,命玖澈身边的内监左劝右劝,心想兴许会听。 未想,一道圣旨下来,大臣们全部傻眼: 古人言一室不扫何扫天下,故我觉身基未立,何以立之。 相国无法,心道:您都能指挥军队弑父夺权,居然在说根基尚未立稳?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嘛。可是人家终归是天子,且极有主张,又不存在老国母一事,真是难为。 自此,晞王的昭阳正宫继续空了三五个月。 相国毕竟是相国,他通过对近身服侍那人的婢子侍从,内监宫女,亲近大臣进行侧敲旁击,总算得知了那人在巴蜀月支一带,曾与一名许姓彝家女子有过燕婉之求。 巴蜀月支有一小小屋舍,屋舍内常住一不知从哪里来的老汉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少女性子内秀,纺织活儿做得一把手,闲暇之余呢就爱侍弄些花花草草。若是哪家小伙子从老汉门前过,五月石榴花香八月桂花香便会一直跟随缠绕不散。 “也该为你家姑娘说亲了吧?” 邻人见到许老汉,点头问道。 “欸,你是不知道。我一和姑娘说这件事她就躲得远远的——” “许老汉呀许老汉,像当初你一直吹嘘是月支最牛的,结果连个姑娘都看不住——”邻人摇摇头,“这么呆着不是事儿啊。” “花时明年十五,再寻不着婆家,我的老脸往哪儿放,我再去问问看。” 邻人道:“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方便可以让自己妻子动手嘛,寻些蛛丝马迹什么的应不成问题。以前我们这里也有个姑娘,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姑娘死活不同意,昏礼那日姑娘无故失踪,结果呀她的亲娘就在姑娘的床底下发现私自往来的信件,这八成啊就是私奔了!” 许老汉惊住,半天回过头来才道了一声“啊”。 他回到家,饭菜照常由女儿做好。 “好闺女,这些日子也是爹爹比较着急,催你催的不少。打今儿起,爹爹不催我闺女了,让一切顺其自然。倘若没有你瞧上的小伙子,那爹爹养你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许花时放下手中活儿,睁大眼睛呆呆看向自己的爹爹。 顷刻—— “爹,您不要再给女儿找婆家了,再说就算您有这个胆量一辈子照看我,也承不住别人的闲话。”许花时面颊红云闪现,吃罢了饭转身进屋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递了过去。 “其实……女儿……女儿已经……对他芳心暗许了。” 他打开盒子,见到放于里面的物什后脸一下子黑了半边。 “爹爹,晞王说……将来要接我做王后入主昭阳正宫的,所以就留了这腰带与靴子做个信物……” 晞王?有什么晞王不晞王的他可不记得,反之前些年一个小孩带领着一大批人过家家闹翻天兴许是长久忘不了的。 “花时啊,你对小伙子芳心暗许爹爹自然高兴,可得看看你许的是谁是不是?你说一个翩翩少年和一个歪瓜裂枣相比他就是不一样嘛!” “爹爹,晞王他不是歪瓜裂枣……”说着说着,花时的眼圈红了。 许老汉投降,“咱们退一万步讲,即使晞王真是你的心上人,他对你的允诺也不假。可是……这个晞王是中原人……有那个彝家的姑娘下嫁给了中原达子?” 许家姑娘仍不服输,倔强道:“无杳门门主阮侠白不照样娶了个中原女子做妻子,生的九个孩子没一个是正统彝家……” 话未说完,即刻被打断,“人家是高层王贵,咱们只是个普通人家……还有关于无杳门的事情……千万不能乱说……” 无杳门,曾统领巴蜀一带的门派,现如今已是断壁残垣,草木成灰,漫漫黄沙,席卷天路。朴实的人们知道,近些年无杳门虽破败不堪,但过些日子它一定会闪耀出更加夺目耀眼的光芒。整个巴蜀,将笼罩于圣洁的光芒之下,幸福安康。 玉磬谷陆成绮别院中,阮天虞歪歪斜斜躺在床头摆着张冷脸,侧身望天。 “今晨阳光很好,君常呆在屋子里会闷,不如妾陪君晒晒太阳怎样?” 陆成绮小心翼翼地问着,不敢截然接近那人身。 “不晒!” “那今日您想吃些什么,妾即刻去做。” “不吃!” 清晨至日暮,枕边人突发变了样子,擦身也不让擦,饭食亦没有动,并对她问得一切仿佛都爱搭不理。 夜暮归途,女子只得搬床薄被打地铺。 那人右侧下肢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大腿,左侧小腿也兀自没有了,算是彻底走不了路。这桩事情放在谁身上谁都不好受吧? 可怜我夫阮君—— 陆成绮偷偷想着,不觉淌下了泪。 “卿不必为我这个残废伤心,卿若觉烦了,大可别处高就。譬如……一统天下的晞君,或豪强家的小妾……” 阮君说话啦! 陆成绮顾不得擦眼泪,站起身赤着脚丫就往阮九身上扑,“您口中的晞君是我养父的儿子,如此便是我的幼弟。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姐姐入了幼弟的后宫岂不是天下人耻笑?” 唯恐那人不明自己的心意,赶紧补充道:“君在山洞和妾就许下了生死相依的誓言,妾跟了您,便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妾欢喜君,君不要抛弃妾……” 第131章 真情 “成卿,别哭。” 烛火幽深,晃动得眼睛有些疼。 “阮君不要抛弃妾,妾不想失去你了——” 许是陆成绮素日藏得眼泪太多太深,此时此刻突如涌现,排山倒海。 跛子公子一下子心软了,他挣扎着坐起,双手紧紧护住妻儿的身,似要捏碎揉进骨子里。 他俯下身子,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眼角,吮住她的泪水。 “阮君,请不要抛弃我——”女子仍在战战兢兢的低头。 阮九从背后拥住妻儿,靠近了她的左耳低吟,“愿一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 天将明,可阮九身侧的陆成绮辗转反复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卿有心事?”一旁的绿衣公子不知何时醒了。 “君昨日一天未吃饭,妾就琢磨着为君做些什么好吃的来补身体。” 谁料话音才落,就又使身侧人拉了过去拢在怀中,“成卿每每都早起,为夫好是心疼。今儿成卿陪着为夫多睡会儿。” “若放在普通人家,就该说妾懒了。” 枕边人听后双手环得更紧,“成卿是为夫的女人,为夫即为丈夫,又怎会嫌弃卿懒呢?外面天气阴翳,凉风习习,卿尚是多躺一会儿为为夫暖暖床得好。” 女子到底拗不过男子口,故乖乖顺从。 阮、陆二人可谓时常相拥,随时随地都可看到他们促膝言谈的身影。别院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亦不拉取什么关系,比简陋的山洞实在好了太多。 花落花开,芬芳时节。 姐姐,我衷心希望你安好。 玖澈处理完朝政之事,抬头间又恭顺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似乎等了许久,他身着官服,手持上朝的笏板,笏板上面托着一份花名册。 “相国可有事?” “禀报晞君,属下依照您的吩咐前去查户口,发现靠近巴蜀一带的小城按户不按人头算,请晞君赐给臣人马,好让臣去查明原因。” “此事隶属户部,户部失职予一人自会给出措施。只劝相国不要越俎代庖。” “臣不敢。”相国忙着跪下,“可是小城接近巴蜀一带,属下认为若不规范,怕巴蜀与中原人往来,若是再结为连理岂不乱了规矩?” 少年天子的眼眸中透着一层灰,冷然道:“相国既然喜欢巴蜀,不如予一人特赐相国一家即刻搬迁落户,如何?” 眼前的天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实在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相国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告退。 “欸——” 玖澈发出一声极长的叹息。 他是天子,是中原王,怎么可能会为一己之私而暂时推脱掉肩上的重任呢? 巴蜀又如何,巴蜀人有巴蜀人的习俗方式,他们的婚嫁丧娶定是与中原不同。再说,自黄帝以来,哪里又有异族通婚的道理? 另有成绮姐姐,她病怏怏不为父亲母亲所喜,且说幼时停留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影子:她始终尽心尽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即使自尊低到尘埃里,即使这份清高在他人面前不值一提。 古有伏羲女娲兄妹成婚,太元圣女和盘古大神所生的西王母和东王公更是不顾避讳一直相伴。然则苍天自有它的道理,若生搬硬套他们的奥义,岂不成了夏桀纣王一类的昏君? 欸—— 天子自有天子难啊。 某日,相国陡然带领十余人冲进这座不熟悉的别院。 “阮天虞陆成绮可在?” 这位相国是个大嗓门,一进去就开嚷。 “相国大人,主子与主公这时尚未起床洗漱,还望相国大人见谅。”云容掌事急忙跑出来迎接作揖。 约莫两刻钟后—— “这太阳老高老高,都晒过头顶了。阮天虞陆成绮二人竟还未起?”相国大人捋捋胡须,“不如你去催催你那主子主公。” 云容一下跪拜在地,哭诉道:“相国真是折杀奴才了。主子主公的房间奴才不敢轻易靠近的。” “哼,我就不信这二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人,给我去请——” 相国是拜天拜地拜神明,心里碎碎念:阮少爷,陆姑奶奶,这能不能为晞王换回巴蜀满意的许花时可全靠你们了。车子我早配备好了,再说你阮天虞是无杳门门主的儿子,理应熟悉巴蜀…… 霎时,侍卫们全跑出,各个面做羞涩状,“相国大人,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与此同时,那扇封闭的房门开了。一个女子推着一个做四推车的男子走出。男子面容黝黑,眼神犀利。女子则面色尴尬,不搭话尚不行礼。 两方人相对无言,整个别院陷入罕见的沉默。 “在下不得已冒犯冲突打扰二位实在不好意思,只是呢,有些事情需要两位参与进来帮帮忙。” 相国同样脸色尴尬,愣是率先开口打破僵局。无奈阮、陆二人始终不开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整件事情简单点讲就是送阮天虞陆成绮回到巴蜀无杳门,但是阮天虞与陆成绮必须答应要先往月支一带找到那个许姓彝家女子许花时,然后再次陪伴她前往中原当个冰人做个证明。直至那女子与晞君大婚入主昭阳正院,二人方可真正离开中原,回到家乡逍遥自在。 跛子公子冷然如冰,“我二人为何要帮你?” 相国一脸干笑,“这……突如拜访,打扰您两位兴致实在……实在不好意思,在下再次道歉,要不您先继续?” 夫妻二人均沉默不语。 “阮公子,在下知道您是巴蜀人,求您一定要帮我这个老骨头一把,大不了我不让您再跑一趟中原了,您只须带领在下认认那个许姓姑娘的家门,您看怎样……” 说是晞王玖澈思念阿姐,无法表述。心生一计想起了探子笑生,命他做个探子汇报姐姐姐夫一切近况。 好在暗卫笑生自幼受训,人前是非大多一眼便瞧出。 一柱香的功夫前后,笑生禀报回天子,并描述了相国“威逼利诱”阮、陆二人的大多场景。 玖澈哼唧一声,即刻亲自携着数十名禁卫军踏入了阿姐和姐夫的别院。 第132章 羁绊 陆成绮挡在阮天虞身前,不让那些人靠近。 “我们在和你男人说话,你较什么真?” 相国一个动作,让侍卫把碍事的陆成绮挪到一边。 “阮公子,要不是你是个残废,我哪里需要这么舟车劳顿?老夫把你送回故乡且不要你的任何东西,出于你的身体状况,你也该知足了。” 那旁的女子不知怎么生了力气推开了侍卫,跑到丈夫面前双手围住他身,那双清澈的眸子泛上一层红。 “辱我夫君者,滚!” 相国因说话不当,再次吃了哑巴亏。 “啧啧,这女人真是疯了,居然拿着残废当宝贝,真是——” “刚才你发现没有,那女人也走路不稳,真是什么人配什么人,是狗就改不了吃屎。” 几个侍从交头接耳,轻声议论。 有一人兀自立定,生生截住一行人去路。相国抬头见得他身后的仆从数十,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相伴,凤凰描边的长柄扇高举头顶,以及身着的玄色烫金龙袍那样光华夺目……每一物什都象征着眼前人至高的地位与无上的威严。 “臣叩见晞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天子昂首唾视,径直踏过。随后又命人将此干人等绳子束缚,拖拉尾随于队伍最后。 “奴婢叩见晞君,晞君万岁万岁万万岁。”婢子云容跪趴在地,不敢观望。 “从来没有人能够与阮君相比。只有君在,哪里都是家。” “卿与我相伴,可觉得委屈?” “妾心匪石,不可转也。妾心匪席,不可卷也。”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伴随东西稀里哗啦的声响震得整间房室阵阵轰鸣。 少年天子静静听着,不向前踏一步。地面上跪拜的众人亦是丝毫不能挪动半分。 良久—— 婢子云容受命起身,前往二人房前告知。 须臾,陆成绮转身起出,见到如此大的阵仗有些傻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行礼。 “阿姐不必拘束,幼弟这次前来是专门探望阿姐和姐夫。” “请……请进。” 少年天子与带刀侍卫对望了一眼,便独身前入。 “阿姐,这里住得可惯?” 十四五岁的少年削减了不少戾气,说话温和。 “挺好的。” 她还能求些什么呢?毕竟人家请君侧没把她给一并围剿,还给留给她和阮君一处住处,已是莫大殊荣。 “阿姐,幼弟听闻姐夫是巴蜀人后一直担心他在中原呆着不习惯,几欲寻思着找最好的驿站把姐夫送回家乡安度晚年,想来如此唐突不合适,所以特来问问阿姐的意见。” “此番我要和你姐夫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另外近来多有叨扰,实在抱歉。” 封住的大门开了,一个推着四推车的男子缓缓滑入,他穿戴端正,尤显严肃。 “叶落归根,来时无口。鄙人即属巴蜀异族,自不会长居中原,此事有劳晞君了。” 一个不起眼的跛子,一个破败门派的遗留人居然能如此想得周到细心,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玖澈朝绿衣人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许老汉因为女儿寻了个不见踪影的男子,心下气的不行。偏偏这件事传的街坊四邻都晓得了,借此在他家吃饭凑个热闹。又因婚姻没定信,乃许老汉一连待人待了十余日,最后供应不起而一至推脱。 许家姑娘许花时,就这样成了月支一带的笑柄。 “许花时——” 男人一折刀笔,铮铮地瞧着才刻好的小小人偶,三个血色的大篆甚为清晰显眼。 “自己心悦男人,结果让男人玩得团团转。未来的晞妃,我预先祝你腹产鬼子,天打雷劈,啖狗粪玉磬奴!” 此人即为图耳楼现任楼主杨弗羽,他一路上自玉磬谷硬是夺昔日爱人柳婀荷夺到了月支。柳婀荷爱美,需要胭脂水粉的多,他便一下子给她买了一个年岁的供其使用;柳婀荷水性杨花,常暗中勾搭奸夫,他也忍了又忍。反正在自己需要时随叫随到即可;柳婀荷东家说了西家说,常得罪不少人,他一一赔礼道歉…… 之于杨弗羽本人,最毒心最很厉最销魂最蚀骨的箭莫过于心爱的阿荷当着自己面与野夫纵情欢愉,卖弄风骚。 故此,图耳楼楼主后半生最见不得中原人好。 “若抽薪止沸,当剪草除根。许花时既是你墨商阳老贼儿子的心上人,倘诺本楼主不送份大礼,怎能显得出我的殷勤诚意?” 是夜,图耳楼楼主摸清了许家姑娘的门,对连哄带骗成就了美事一桩。 第二日,杨弗羽又来了,窥见许家姑娘更衣便要扯住温存,姑娘推脱不开,答应。 第三日,他换了个行头,翻窗而入,借助燃香一事成功捕获。 第十五日,姑娘因月信浑身酸软,被那姓杨的淫贼霸王硬上弓,闹得不快。 第二十七日,许老汉拿着大刀拼死守护女儿房门,并聘请邻里助力许是防守不当,使得该淫贼又钻了空子。 “我女儿为了许配晞君遭了这么多罪,受了这么多苦。爹这就把你带到中原王宫,让那高高在上的晞君看看!” 许老汉狠狠地握住拳头砸向地面。 “爹……爹……你不要去,女儿玉洁之身已失,何苦颜面再见君王?” “哼,君王?他就是混蛋!你既许了我女儿,为何又要她苦苦等待,我看应把所谓的君王绑过来,今夜就成婚!” 十月芙蓉冬月水仙,二月杏花四月蔷薇。她仍是那个爱花养花芳名为花时的姑娘,不同的是眸子里清澈闪亮的东西消失了,剩有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大风隔着窗边悄悄溜过,卷来远方悲伤的气息。书房里的玖澈心中一凛,错失手打翻了一卷卷宗。 打开一看,正为一首描写弃妇的《邶风·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矣。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第133章 含瑛 甫含瑛生得人高马大,身子壮实,是一拎两壶酒就能走路如飞的女子,因此步伐极快;而对于素日养尊处优偏爱女儿家装扮的柳嘁言来讲,行太快妆会花,臭汗冒出就不能清清爽爽碎步小走,实在腻歪。他行至半路竟坐在地上抽泣,赖着不走。 “本姑娘告诉你,咱们翻过半座山就接近我家地界了。你这样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要是走不了,本姑娘就背着你走好了!” 含瑛数了三个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上柳嘁言就撒开丫子狂奔。一两个时辰后,来到了一处小镇,排排高大厚实的房子一组又一组的排列,万家灯火似点点繁星微微闪烁。乘坐狗拉雪橇归来的人们,互相颔首示意。 “石榴,瞧见了不,那处拐弯的大树下就是俺们家。” “……”被背在背上的男人一把心酸一把泪,内心深处更是感慨万万千。 “娘,我回来了——” 她扯着嗓子一喊,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快步踏出,伸出手就是对着女儿一拍,说:“死妞,你这些日子在外边耽误的有点长啊,那啥你现在冷不,你若冷了娘把你爹私藏的貂皮给你披上你看中不中?” “嗯哪,娘你别磨叽了中不?你麻溜麻溜地矗在这儿,是不让女儿进还是怎的。话说咱进家门再唠嗑多带劲呐!” 含瑛娘显得不好意思,忙引领女儿从镇口走回家。 “妞,你身后的人咋那么卖呆儿呢,瞧瞧哈喇子满地是,啥子玩意儿咧?” 含瑛顺声望去,见得柳嘁言躲在一旁里瑟瑟发抖,猫着腰弓着身明显因不知该说什么而局促不安。 “娘,她叫石榴,是我从偏南的位置带回来的婢子专门伺候您的,石榴人生地不熟的,明显冻得够呛!” 含瑛娘好心,“别介别介,你那点尿性娘瞧出来,先让人家穿得暖和些。” 该死! 老子这辈子哪里让女人欺压过? 我可是堂堂图耳楼的二楼主,有驾驭蛊虫把人玩的团团转的能力啊!只要发动功夫指到哪里伤哪里! 不透半点光亮的屋子内,柳嘁言只好干巴巴瞧着一个名叫含瑛的女人备好旧衣服,丢下钗子守在门口等他换。 老子是男人是男人是男人!一个男人穿上女人衣服成何体统? 偏偏—— “石榴,你换好了么?” “没,你还是把我原来的衣服拿过来吧。” “呀,你那件石榴色袍子太过单薄我已经扔了,你就先将就将就,改天你告我说你尺寸,我去给你拼上一件。” “可是,你这些旧衣人家实在穿不下。” “怎会,我看你一直和我差不多高。” “……” 柳嘁言倒吸了口气,心道:幸亏自己身着中衣,否则一个女人随随便便进入一个男人的房间,就不是尴尬不尴尬的事了。 “俺晓得,你没来我们旮瘩,一定不知这些如何套如何穿。如此这般,我帮你好了!” “不,不用——” 男人话音未落,中衣前襟已让那人拉开,其硬挺挺光溜溜的胸脯子完全展现在那人眼前。 “你——” 含瑛急急转过头退了出去,“那个……石榴,我,我去……我暂且先……先给你……借身衣服,你不要乱走动。” 石榴竟是个男人,真是……羞人羞死啦! 自此,两人一连几日都没说过话。 “妞,娘撒漠了两天,那个叫石榴的婢子毛愣毛愣的,是不是她硌应咱家?你如实给娘说,不用替这个石榴打狼!” 含瑛娘等了一会儿,没人答应。 “妞妞,你不说话这可咋整,是不是憋屈的慌?你别学你那不争气的爹让人让追债的人堵到家门,他平日虎啦吧唧谁晓得最后是个山炮!” “娘,这……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子,您别问了啊。” “傻妞,别卖呆儿啦,你说你这样不让俺抓瞎嘛!”老太太的手颤颤巍巍,腿脚抖动个不停。 女子脸涨得通红,半响才凑近老太太耳边轻语。 老太太一听也急了,“啥子,那家伙竟是个带把儿的?!” “娘,您小点声——” “你说咋这么邪乎呢?欸,带把儿的就是个带把儿的,不是瓜脑壳子咋都好办。”含瑛娘也不知怎的,喊得更大声。 五更天,鸡鼓叫。 老太太一早就把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敲破锣一边沿街喊:“老头子有福啦,女婿姑爷上门啦!” “啥子鬼,含瑛娘,啥子姑爷?” 老太太如实回答:“俺妞瑛瑛不是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么?她这次去南地工作,倒给俺抢来个姑爷,赚到了!” “哈?南地的姑爷瘦小身板儿,你可得看住别叫他挠岗子了!” 含瑛娘自信说:“竟说白话,他就得跟我姑娘好好过日子。否则,老娘就亲自下狠手,让他日后连个守陵的猫儿狗儿都没!” 若是如此,日后你家含瑛带夫改嫁拉帮套可就难了。 邻人暗自干笑。 也是含瑛娘有福气,人家含瑛爹受雇大户人家,碰上了个好东家。即使被人追债到家门,东家出钱财给人填补。反过来那老头子没什么勇气,一辈子都是含瑛娘做主。 那老太太是个倔强要强的女人,断然不肯拉帮套,又独自抚养含瑛长大。这现如今招了婿,亦能为家添口劳动力,平日多帮衬帮衬些。 分散于墙角的几枝梅花似要为新人添上祝福,竟悄悄冒着严寒独自盛开了。你要问我为什么远望就知道洁白的梅花不是雪呢?我会告诉你因为梅花隐隐传来的阵阵的香气正是雪没有的地方啊。 择日,含瑛与柳嘁言正式完婚。 “内子是如何瞧上人家的啊?” 花烛之夜,柳嘁言到底问出了藏于心中的疑问。 “嗯,因我的夫君霞姿月韵,沈腰潘鬓,虽是阴差阳错但您一度使奴家爱不释手啊,奴日前多有举止粗鲁,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夫君见谅。奴日后要向夫君多多学习,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去!”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第134章 特别篇之陆月雅的自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管是于我,于大姐,亦或阿兄,从来适用。 只因,苍天从未饶过谁。 而后天之命,完全在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个身份。阿姐却时时教育,说是要利用这个高贵的血统尽可能得到能够得到的,余生不亏。 在阿姐的概念里,余生不亏等于恃宠而骄,凌强欺弱,排除异己,无同情半分。 从前,我与阿姐与父亲相依为命。 而父亲,确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活得好痛苦好痛苦。 我曾天真的以为,父亲与阿姐会成为我最坚实的依靠,会带给我母亲所欠缺的温暖。 虽然,父亲时常无故对我和阿姐拳脚相向。 可能,因我们是女子的缘故吧! 那时我还小,不懂得反抗。 而阿姐比我胆子大些,父亲说她一句,她便会还十句;父亲若抄家伙打她,她便尽力抄起别的家伙打到父亲身上同样的部位。 我不懂。 我一直不懂。 直到,阿姐与父亲彻底闹翻后流着泪红着眼对我说,这是报复。 什么是报复? 阿姐用了最浅显的语言对我说,阿雅,你日后跟着阿姐吧,咱俩都是女子,女子爱花养花,父亲是男子,他会把我们刚种下的花从土中挖出不让它存活。你忍心见我们的花儿都枯死么? 万物有灵,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一束光。 我自是不忍。 那天后,我便跟着阿姐做事。 阿姐叫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毕竟,她是我的亲姐姐,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一直这样认为。 再后来,阿姐突然告诉我,我们还有一个阿兄。 阿兄同样姓陆,名为文靖。 我问,父亲是男子,阿兄也是男子,他会不会损害我们的花儿? 阿姐大笑,说咱们把他的挖土工具拿了,顺便给花园围上厚厚的一堵墙。 围花园要用篱笆啊,用墙花不会枯死嘛? 阿姐继续说,北地寒冷,所以人们用墙后墙抵御风寒。 我懂了。 有一天,阿姐让我把一种丹药喂入阿兄口中,说什么要心与心,命与命相连。 我知道阿姐是怕失去最后可以依靠摇钱树。 阿兄比阿姐大个五六岁,他谦谦有礼,十分玉润。 和谐宁静的日子总是会被打破。 陆——成——绮—— 这个三个字眼组合成的名字展现在我眼前时,一瞬竟发了恨。 听闻陆成绮是个女孩儿,同为爹爹遗留下来的孩子,她会不会来抢走阿兄阿姐对我的爱? 所以,我发誓要找到她,好好质问她一番。 但,现实不容我去想像。 不外是个野丫头,她吃穿用度还没咱好呢,你质问她?呵呵—— 阿姐这样回答。 阿雅,那是个病弱的孩子。倘若不是为了玉玺,咱们真不应打搅人家。 可是阿兄,阿姐她…… 阿珠未来是要做女君的,自然而然怕她威胁到她。 未来女君? 威胁? 一个病弱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大人的谈话我这个小孩子不懂,也不想去懂。 再美再盛大繁华终有落尽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与其争这些,倒不如在短短数十年攒下些养老的钱。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共享天伦之乐儿孙膝下满堂于我讲才是正事。 我好想去做。 可是啦,阿兄阿姐他们不要我做啦! 尤其,一有这个念头,阿姐就会嘲笑我是胆小鬼。 我知道我不是胆小鬼。而是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经历许多许多事,我终于无法忍受阿姐太过强硬的态度,更不理解阿兄所谓的政治抱负。 于是一早,找到阿兄,与他告个别。 为何至亲间也会产生化解不了的矛盾与冲突呢? 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不想做太多深入的追寻,因它已不再重要。 一个春日,我来到一座陌生的城。 杨柳畔处,有一红鸾院。 乃为雕栏玉砌,又有飞阁流丹。 停驻脚步,决定去碰碰运气。 很幸运,他们这里正在招募人手。 “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地方乃勾栏院,为专门接待男人的风月场所。”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笑吟吟瞧着我。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女人笑得更欢,又问了我些许问题。 我说,我无父母亲朋,如今只影一人,唯欲寻投身之处。 那女人点点头,吩咐几个小厮将我带下去安放。 三五日后,她再次把我喊道跟前,细细检查了遍身体。 见我顺从不哭不闹,不仅立为新人中的榜样,平日待我也是格外恩惠。 感谢苍天没有放弃我,感谢苍天让我寻了份生计。 凭着阿姐的脾性,我真的不知日后她会怎样? 而阿兄,未来你一定会狠狠实现你的政治抱负而不白活一生的吧? 至于那个叫陆成绮的女子,我虽从未见过你,但偶尔也会为你怜惜。 虎符,玉玺,争斗,你的血,你的肉构成了你整个生命的延续。 凭着阿姐的脾性,我真的不知日后她会怎样? 而阿兄,未来你一定会狠狠实现你的政治抱负而不白活一生的吧? 至于那个叫陆成绮的女子,我虽从未见过你,但偶尔也会为你怜惜。 虎符,玉玺,争斗,你的血,你的肉构成了你整个生命的延续。 有时真为你可惜。 “仙客姐姐,你又在瞎想什么呐?”一旁的小丽春又匆匆扑上来与我说斗。 “啊,没什么。” “瞎说,要我说啊,你是不是瞧上那个信公子,开始发春啦?” 我羞臊,“没,你别瞎说!一会儿要妈妈听见小心咱俩的耳朵!” 小丽春口中的信公子是信户侯的儿子,单名一个“礼”字。他常着一身清爽的蓝白相见的袍子前来消遣。 据妈妈说,信礼公子的妻室是云家盐部的女儿,人小娇美,与信公子相敬如宾,对风月之事从不过问。 他攀爬过我的枕席,欣赏过我为数不多的才艺,与我谈吐过心事,可那样的人儿,断然不会成为我的良人。 当初为了歇脚儿挤身踊入,经过多方面练习,我仍是一个未达花魁的勾栏姑娘。 尽力而为。 “仙客,刘老爷点名要你——” “这就来,妈妈!” 第135章 特别篇之陆月珠的自述 世间事,总无常。 正因太无常,所以力求得到更多。 不择手段,诘问唾骂。 任何人都是木偶,选择不在于是非,而在于生死。 那又怎样? 我是北王朝最尊贵的公主,我体内流淌着王室的血脉,我就是与别的提线木偶有着不同之处。 可为何,无人信我? 阿雅走了,兄长投身于小小的晞君麾下,再无人管我。 我常常在想,人为什么而活着? 月儿每一天都会不同,太阳升起又落下,却丝毫不减它的光辉。 我呢? 我骨子里流淌的血脉理应让大地颤抖。 苍天,不公呀。 花信年华的我,仍在寻找这样一个的男人,他可以被征服,醉躺在我的石榴裙下呼呼大睡或是撒着酒疯。 他富贵多金,任挥霍无数,烽火戏诸侯般博得我一笑。 我相信,我等待。 遥遥无期。 陆成绮,听闻你这个野丫头嫁了人。 对方一定和你极度匹配吧? 你拖着病怏怏的身子等待他伺候,场面一度不堪忍受。 为此,我每日都会朝树洞诉苦。 我乞求,寻旧友,共白头。 旧友没来,报应先到。 一个纨绔子弟捧起我的手,许下了海枯石烂的誓言。但后来,纨绔子弟频繁出入酒馆,青楼,去那种下贱的地方寻风尘女子寻欢作乐。 到底,他把献给我赤红的心同样献给其他女子,他把吻过我的唇去亲了别人。 地老天荒,不过如此。 他带着肥笑离开了,我的贞操永远地失去了。 我想信,却无人信我。 我想念,却无人念我。 我未思,却断了相思。 呵呵—— 命运其实很可笑吧? 我喜一门风月,但,无人作画无人温酒,无人执手无人长留。 心字成灰。 我老得很快,白发攀上我的青丝,眼角处有了磨人的皱纹。 我才二十四岁,正值花信年华啊! 光阴卷走了我的一切,相思叶不容我回首。 虎符,玉玺,陆成绮。 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无人信我,我不在乎。 无人念我,我不介意。 无人思我,我省了心。 唯独一样,让你陆成绮活在这世上,心有不甘。 不管你在天涯,无论你在海角,踏过了雪山,来到了草原。我陆月珠一定一定会找到你。 “向你打听个人,她……有这么高,大概是长这样子。” “请问您听说过一个名唤陆成绮的姑娘么?” “玉磬谷圣女……对对对,我,我是她的好朋友,只前来探探她。” 一路上,我吃糠咽菜,我不畏寒暑,我苦苦坚持,倒也不识不知的地练就了一手好本领。 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人啊,你听说我的遭遇一定会狠狠地讽刺我。 胆敢讽刺我的,请尽情的讽刺吧。 我会躲在一旁狠狠地反过来讪笑你们。 你们无知,你们无畏,你们无惧。 恨得滋味,犹如心尖上插了根毒刺。 你越拔,它越深。 当它完全支配起你心窝的时候,一经与心和身连体,别的事物,情感统统不重要了。 我那可怜的兄长啊,你为什么要俯下身来在卑微的贱种下任职啊! 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王室高贵血统,你记不起来我们骨子里的恨意了么? 即使悉数忘记,九块虎符就能换的传国玉玺的事情应该刻在你心头上吧? 我通过龟甲占卜,占卜出传国玉玺在偏西南方向。 五彩丝线缕缕,缠绕的正是巴蜀的位置。 陆文靖,你那一腔热血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论什么守护天下,忧心苍生。到头你忧得是谁,守得又是谁? 巴蜀,我来了。 这次,我又学了一招。 不直接打听人,而先从家长里短说起,这下我可以掌握更多的信息。 巴蜀多山,人户与人户距离不免有些偏远。 “照你形容,我觉得你找得让人像是门主夫人。” “夫人才回不久,你找她有什么事么?” “哦,十几年前,我听说无杳门火把节发生了一起暗杀案,死的就是无杳门门主。话说这人的都没了,怎么能够娶妻呢?”我故意把话不经意间讲出。 “有这般事么?”老大娘有些疑惑,“门主阮天虞不外接近而立之年,才带回夫人啊。” “哦。我这次是受雇门主而来的大夫,特前为夫人治病。” 治病,断然不可能。 但,我觉得应适时透露给老大娘一个有趣的消息了。 “老大娘,我不太清楚门主的家在哪儿,劳驾您引引路。” 当然,引路不是白引。 我寻出顺到的一只银镯递给了她。 “拐过这道弯,跨过这条沟,再左拐,然后……”老大娘一边说边走。 我看准时机,接了话去,“大娘,门主的家如此遥远,我看咱们先歇一会儿再走吧。” “也好。” 呆着纯属没意思,我得找机会与大娘闲聊。 “姑娘,听你口音是外地来的吧?” “嗯,是。来自中原玉磬谷。” 大娘听到“中原”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又问:“听闻中原多产玉,是真的么?” “是。我们中原人爱把玉做成各种饰物进行佩戴,腰间挂得叫玉佩,手上戴得则为镯,发上插得是簪钗。女儿家呢,雕刻的细腻些,男儿家,制作的就朴素些。” 语毕,我捡起树枝桠子在地上花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形状。 “瞧,这种样式便是最普通的一款玉簪。从前啊,你们门主夫人在中原时也爱这些呢。” 好在兜兜转转的打听事,对无杳门之事略有了耳闻。 没想到,这次能够用上。 大娘与我还未说完,就让远方而来的巡逻军给一下子抓起。 “喂,我不过初来乍到,又没犯什么过错,凭什么要抓捕我?” “少废话,你不是说你是为夫人治病的大夫么,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夫还这么大呼小叫?” “还有你,与她交涉,一并跟走吧!” 按理,首领出了事情底下官员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巡逻军,定是直接把我叫到什么无杳门门主哪儿进行拷问,真是寻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助我也。 第136章 门主 陆成绮又发病了。 他们来了六月余,她却还是不让安心。就寝时老是一不留神翻滚下床,弄得脏兮兮,血污污。 说是要做到一个妻子的本分,恐怕—— “阮……阮君……妾没事儿,喝口水就好了。” “执卿之手,与卿偕老。死生契阔,与卿成说。”阮天虞握住妻儿的手拉她入怀,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 “君,妾……幼时身患沉疴,不能根除……恐日后不能伴君左右……待……待妾……妾去后,请君……待我看看……未瞧过得美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欲要闭上眼睛。 “门,门主,派内有有一大堆政务……您还没……没处理,得不到您的吩咐,属下们不敢做事。” “你若着急,本门主现时把门主之位给你,你来处理如何?”绿衣公子的声音骤降,低到冰点,空气中很快扩散开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小的不敢,小的告退小的告退!” 那人哆哆嗦嗦,拔腿就跑。 门主大人的性情最近变化的有些厉害,时常感觉他不再是以前事事和蔼,亲近可人,励精图治的君王模样;现在的他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政务卷宗攒下了十滑竿亦没有梳理之意。 可怕呀可怕! “成卿……你我再好好待一会儿,再让我好好瞧瞧。” “君……日日……见妾……妾……容颜粗鄙……怕……怕污了……君的眼睛……” “嘘,不要说。” 其实,关于她的病,他早就找过本家大夫,无奈大夫们均是摇头叹息,让自己准备后事。 他的成卿一定会好的,至于辨不出什么说丧气话的大夫,是他们医术不高明! 若是得到传世的扁鹊,一定会—— 陆成绮高烧不退,他则日日找个阴凉地解开衣衫由寒风吹彻自己的身子给妻儿降温。 然,这些不能让他的她痛苦丝毫。 好恨!好恨! “禀报……门主……门外来了个人……说……说专程为夫人治病。” “可能治好?”跛子公子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听说……此大夫来自中原……较为熟悉夫人的体质……门主何不一试?” 阮天虞点头,示意将他请进。 顷刻—— “门主,夫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整间房室内部以原色渲染,黑黄红灰作为基本渲染点缀在房室的每一处。虎、龙、日月星辰、山水花草的装饰花纹在酒器,屏风,床头,花瓶等于器物上大量表现。中原所不齿的牛头、葫芦、瓦猫、虎头面具、以及动物四蹄直挂于四周屋壁,人若长时间观望则觉手心冒汗,背后阴有风阵阵,两股战战的恐怖感知。 而那个贱种,她陆月珠恨入骨髓的野丫头腕戴银珠慵懒懒地倚在宽榻上,半眯着眼,甚为享受。 “门主,在下的方药从不外传,所以还请……”说着,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婢子侍从。 婢子侍从得到门主的命令后,纷纷问安退下。 正大的房室只余三人,不免衬得有些空荡。 陆月珠站起身道:“夫人受惊过度,体内魔障之气多有未除,根深蒂固。经脉淤阻,不能通畅。营气不固,卫气失司。频频流连,绝脉之相。残灯复明,回光返照,命不久矣,且定珍惜。” 复是大夫套词,他们一遍又一遍的从口中的说出,不觉烦腻么?他听了耳朵都能磨出厚茧子。 “滚!给我滚!” 跛子公子摇晃推车,伸手拿出一坚锐利器向陆月珠步步逼近。 “那些看成卿的先生非死即伤,你不介意做下一个吧?”他摘下面具,露出左脸爬行的诡异花纹,眯起了眼睛,“尔一介女流,吾当在阁下脸颊上送一份大礼,好好彰显我巴蜀彝家待客之道。” 谁知陆月珠早有套词,不惊也不慌。 “夫人受惊过度,难道门主就不想知道夫人惊吓的原因么;夫人魔障过多,莫非门主一点也不追究个所以然么?” “讲!” 陆月珠疯狂大笑起来,“小女子得提醒门主,接下来的内容,超过你的承受能力莫不怪我哦。 “夫人受惊只因十余年前的六月二十五日夜,也就是你们彝家的火把节的第二日晚上,她——陆成绮,受了玉磬谷谷主墨商阳之命前来刺杀令尊。可是呢,陆成绮胆小如鼠,没见过杀戮,就不敢下手。于是拜托玉磬谷的当时的周立骁将军助她完成任务。 “一个暗卫居然到了乞求别人的份上,你说是不是很好笑?更加可笑的是这个野丫头完成任务后担惊受怕,与别的野男人眉来眼去,只为换焚心丹。 “哦,对了。真要感谢我的翠儿姑姑,是我诱惑她勾引那个野丫头下手的。只可惜,慢慢存起来的焚心丹仍然不足至她于死地,我便加量狂喂。 “没想到啊没想到,死丫头硬是拖到拖到现在,真是命大福大啊。那块玉玺需要她的精血灌注方能凝聚。我欲借机会下手获血。谁知这死丫头居然用血来克制焚心丹的药力。两物相抵,竟可中和。 “少血之人,命不长久。失去了利用价值,就理当自缢谢罪。好祭奠她亲生母亲爹爹的在天之灵,助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重登大统,光复北朝。” 跛子公子听后甚觉恶心厌烦,忙招呼下人把那个疯女人给拉出去发落。 “阮天虞,我为雪恨而来,你的人是挡不住我的!” 陆月珠一个翻身腾空而起,腾腾腾三脚踩中小厮胸腹,横飞踢出。 “刺猬脚?”阮天虞惊呼。他以前闯荡中原,拜女姮为师时,偷偷翻过些不正经的歪斜功法,刺猬脚当属之一。 刺猬脚,顾名思义。是练武者用铜铁仿制刺猬身上的刺,并七次淬火淬毒,隐藏于特殊制成的鞋掌夹层之中。练武者借助近他人身触发机关,数十或数百尖刺直穿透人衣衫进入肉中,能毁的骨肉俱损而不刻身亡。 “臭残废,真见识不少嘛。要论卑鄙,比起把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当成枕边人,且日日夜夜温柔缱绻,共挽鹿车我可做不到!” 第137章 真假 杀……父……仇……人…… 成卿,她……竟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 老天爷你一定在骗我对不对? 他闯荡中原十余年,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其中,南乃星教会他人穷志不穷的道理,让他学会遵守内心,信仰本能;偶然听见陆氏姐妹谈论事情,一瞬想起了自己的心,它当时是空虚的,没有归属。 爹爹,巴蜀,彝家,兄长—— 约莫幼年特立独行,直至老仆卫枕书离去了方逐渐体会着人与人间的信任,温暖。 而……成卿……代表着他可以爱也可以被爱,悟出情不易,爱更难,须得真诚,须得悟透今夕明夕。 然则—— “你说谎!”跛子公子使出全身力气大肆喧嚷,一个不留神直接于四推车翻滚在地。 “阮……阮君……” 陆成绮的声音是细微的,很软很轻确是他阮九止痛的良药。 “啧啧,残废就是残废,你有本事继续发火啊,顺便把你贴身的传国玉玺摔了出气才算道行深。” “玉玺,你究竟打得玉玺的主意。”跛子公子慢慢挣扎着坐起来,那闪亮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深不见底,声音如万丈冰凌露出了彻底的决绝。 嘴角勾起,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身体的动作每一时每一刻犹如凌迟。 “阮……阮君,不要——”陆成绮在旁呼喊,亦不知他听不听得见。 阮君双手颤抖,身躯缓慢,眼神犀利地投向自己。 他唇部轻启,亦然无声。 她却听懂了。 吾可以下报阮君矣! 一瞬,人肉模糊,血溅满地,玉碎湮灭。 “可够?”无杳门门主的声音淡漠依旧。 “大快人心啊!今我把你收入囊中,以为如何?”陆月珠的眸子无限制地往外凸,大嘴撕裂好像要吞下整个世界。 “君意深重,缘浅难承。渐行无书,山水相逢。” 陆月珠蹙眉,“欸,你这人,怎的这样无趣……” 她未说完,立刻让一道寒如冰的声音打断:“休得寸进尺,玉磬晞君,传国玉玺,谓之华盛。” 不对啊,明明占卜出在巴蜀,怎么玉玺又回跑到玉磬谷了,莫非占卜不准确? 另有那跛子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化起伏,着实空灵的不似人声。 反正那个野丫头已经死了,大快我心。不外她的血干枯没了作用,且周围的味道真是……啧啧赶紧离开这里的好。 于是陆氏兄妹的姐姐哼着小调儿吹着小曲儿,拍着手儿欢快地蹦蹦跳,再一次开始了她的行程。 暮夜无知,长夜漫漫。 跛子公子做了一个奇异且真实的梦: 梦中,他携成卿又去了那个山洞。 山洞外草木成荫,山洞内布置得朴实无华。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他的妻儿,那个打到他肩膀的小家伙念了一首《山有扶苏》给他听。一边念一边向他吐舌头。 “成卿,不闹!”阮天虞的声音往上扬了许。 这个小丫头,最近老是弄些滑稽事来挑逗自己。 例如,清晨给他束发,却把他的发编织成她的样子,大叫着:“吾夫甚美之,堪比楚国宋玉焉?” 或者挖黄泥捏小人,故意把他捏得膀大腰圆,面容丑陋,但每次都是有双健全的腿。然后甜笑着问他,“这是妾捏得君,不过君须答对我的问题才能给你。” 他笑,“什么问题?” “嗯,妾识一字,却人人都念‘cuo’,君猜何解?” 阮九木讷,自想不出。 “成卿告诉为夫何如?” 她扭头,“可,君今留妾枕席,妾就答。” 阮天虞脸涨得通红,咳嗽声不止。 “君听好了,此字是‘cuo’字啦,‘cuo’字不念‘cuo’念什么?” 倒是小丫头,让他低下头去戏谑了一口。 夫妻二人白日坐看天边云卷云舒,夜晚烛影摇红戏水鸳鸯,好不快活。 一日,山体晃动,大地颤抖。他抱住她飞速逃离。但,他们到东面,东面碎石滚动;他们走西边,西山雪顶滑落。颗颗大树无故倒下,冰凉的泉水变得滚烫喷出好高好高,星月西斜,天空布满了诡异的紫色。 “成卿,心悦君兮,从未改变。” 暂且遮蔽的石头旁,他与她耳鬓厮磨,吐露无尽情意。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妾与阮君缘分尽,望君日后安身。” “你永远是我的成卿,无人能把我们分开!”阮九大嚷,泪水奔流不止。 “天意不可违,望公子——” 陆成绮再说什么阮天虞也听不见了,因一股神奇的力量将他托起,越升越高,高到山川江河变为蝼蚁;高到世间万物渺小如斯;高到他再也看不到她。 “不——” “不——” “成……卿……成……卿……” 声音是沙哑且哽咽了的,面容是憔悴支离的,衣衫是扯乱了的,衾被缠住身躯不能移开了的。 梦醒,夜色中空,下起了大雨。 “成卿——” 绿衣公子左找右找,上翻下翻,愣是见不到枕边人的身影。 她终于抛弃他了么? 大多的婢子侍从闻声而来,连连劝慰。 “夫人……哪儿去了?”他开口就一句话。 胆子小的心里直哆嗦,胆子大些的面面相觑。 数十乃至数百仆从中,公然无一人回答。 “尔等聋了么,还是说本门主威信力下降,汝等另选新主?” “门主,夫……夫人……病……病逝……请您……请您节哀。” “病逝?那本门主为何不知!” 仆从中有一智者,发言道:“禀门主,夫人是昨夜病逝的,她临终前让小的给您带话说您不必费心为她牵挂,只愿您安心,闲暇之余替她瞧瞧此生未看过的美景。她……夫人还说,不要让我们声张,以免打搅您的休息。所以……所以……属下们便直接入棺下葬。” 阮九阖目,他目前算是清醒,以前为了成卿自废武功,虽月圆之夜身心剧痛,但禁女色禁七情的密令终究破解,不负此生。 “阮辰沙何在?” 一十二三岁的男子自第一列第三排走出,即刻作揖跪安,“属下在。” “即刻,阮辰沙接任无杳门门主之位,苍天于上,群臣为证。” 语毕,阮天虞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将门主信物,即一枚黑色老虎形状的玉佩递交给了对方。 第138章 鸳鸯 无杳门第三任门主阮辰沙对待阮天虞算是不错,本配备侍从十人,婢女十人以减缓他伤悲的心情,奈何自己的这个叔叔性子古怪,断然不肯接受,甚至以死相逼,阮辰沙才收了人,并按着他的要求在婶婶墓前搭了个简陋的屋。 小叔叔一向不喜外人打扰,他就顺着意把那地方化为禁地,除了自己送些吃穿,不再准许任何人出入。 反观接近而立之年的绿衣公子,时常双眼无神,平素就餐食物顺着嘴角往下漏,头发散乱不知搭理,终日穿着寝衣溜达来溜达去,精神状态大不如前。 “叔叔,若婶婶见了你这样子必定不是欢喜。” “小辰,你有见到你婶婶么?她不会做饭,我怕她又在哪个角落里疯癫饿肚子。” 阮天虞陷入了一种迷惘状态。 “叔叔,您只要答应小辰把自个儿整理干净,侄儿就带你去寻婶婶。” 那个人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成卿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阮九说着说着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对了叔叔,婶婶不是要您代她看遍天下的美景么?如果您不好好完成婶婶的遗愿,她会很伤心的。” “我,我……不要让成卿……伤心,不能让她失望……” 又一瞬,好似苏醒,说了些添麻烦的客气话,并叮嘱阮辰沙悉心处理朝政,无事不必过来。 他的情况他自己清楚。 吃不下饭,日日消瘦,身心刺痛,吐酸水吐得越来越多……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和一碑一棺相隔的成卿相聚吧。 哈哈哈哈…… 对……不……起…… 成卿,实在……对不起。 “我……我想到……想到了。” 绿衣公子回到小屋后,拿上一把钝角了的斧头去周围寻找松木。 耗尽三两日,总算砍下来一颗。 接着,他梳洗一番,去老木匠家登门拜访,把值钱的物什全部给了他,让他打出圆刀,敲锤、木锉、斧子、锯子,刻笔各两件。一来一返耗费了十日。 回到家,盯着亡妻的墓碑整整观瞧了一两日。 接着,整理出木台,直接携带工具前往砍下的松木那儿——陆成绮坟墓的斜后方。 刻笔点墨巧妙在一面绘出妻子的发,衣,五官,四肢,上面的人儿或笑或哭或淘气或诵书…… 最终确定了一个微笑诵书的样子。 可是啦,天下只有成卿,没有阮君,成卿会不会孤单啦? 一颗木头分为两人,算是没有了杀父之仇的阻碍与羁绊。 稿子画完开始凿粗坯,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一层层地推进。 其中,这两样功夫耗了两旬。 渴了喝水,饿了也喝水,总能挺过些。 进入第三步的修光环节时,绿衣公子的身体已是疲乏殆尽,那握住薄刀的右手开始止不住颤抖。 修光一节指的是运用精雕细刻及薄刀法修去细坯中的刀痕凿垢,让人物更加逼真鲜明。 他好像睡觉,可他明白,躺下闭上眼睛很有可能再也起不来。 该死! 口中时常鲜血泛泛,根本就……就无法继续下工啊! 成卿,我的成卿,为夫只得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再报你之大恩。 你央求为夫代你看得美景……恐是……看不成了。 我入了黄土再见卿时,恳请卿万万不要嫌弃吾之体态。 死生契阔,与卿成说,就在今朝,已是不远。 史记载,无杳门二为门主阮天虞,次第老九,娶一个中愿女。夫妇恩,妻弱病,故于妻卒即日,阮天虞自请罢,将守陵三岁。不意,思念成疾,妻之于雕像之也,过劳而死。 巴蜀一连数十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事关阮、陆二人的感情,阮天虞的侄子阮辰沙于《诗》找出了一篇《蒹葭》为证: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晞天子嗣位元年,未尝立后,天下之人尽皆知。 许花时爱晞子,他日妄想。思之至于中原之后必不喜,欲其至之前如何行礼,欲其安在其宫中生,颖脱。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她等都不厌其烦了,依旧没见到她最好的儿郎。 许花时的父亲许老汉只想把女儿尽快托付出,然后见到晞王的时候用一千一万种方式逼迫他朝女儿道歉,并大婚立后。 等到了王城,华美威严的建筑,整齐划一的仪仗,大商富贾无不凸显着他的微小。 再说天子欢喜时一句小小的玩笑话,怎能当真? 女儿失了贞洁之身,如何再嫁人? 倘诺真嫁了人,谁又敢保证她未来的夫婿会不会介意?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许老汉啊回去把情况给许花时一说,小姑娘正在写字的手颤抖了一下,道了一声“没关系”。 依她所见,能随着爹爹到中原,到王城,就已经离得那个人很近很近了。能在他的王城脚下,便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无颜见君王,空首为相思。 君心何坚决,到死无两意。 王城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是否能再遇见一个身挎花篮卖花的彝家姑娘,穿梭于人来人往的小道上,然后在他面前驻足,拿出一支花,问声安好。 一方面,作为君王的他希望百姓安居乐业,一切欣欣向荣。 另一方面,中原男子与彝家女子通婚,与常理相悖。不立后宫,伶仃寂寞,其实也算是保护她的吧? 年轻的君王挥洒豪情,铺开笔墨,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首《落花时》,以示相思意: 夕阳谁换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 尾声 经年往事化为尘与土。 后天下一统,开创新朝,陆文靖位,立号为盛,取富庶意。虎符归一,玉玺熔铸,立为国宝,世传。盛世至第五为君也,百国来,求得佑。 正文终 完结感言 1 本书于二零一九年四月十三日开始写,五月十日签约,九月二十四日上架(因本人做不到稳定更),十二月二十八日完结。 历经九个月,总算了完了一桩心事。 当然,这九个月中我逐渐认识到了上一本没签约的完结书扑得原因,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我完全不懂得写故事的技巧。 直至偶然逛贴吧看到一个大神发得八年总结技巧经验贴和另一个大神讲得《作文课堂》,深受启发,一页又一页的全部拷贝到文档里,闲暇之余慢慢琢磨。 《作文课堂》里还专门提到一个外国学者写得一本工具书,此书堪称写作技巧的大宝典,在下买回来细细研读终于发现以前写得那本《绯色魂》结构臃肿一无是处。 自我认为最适合的写作方式是捧出一颗文心,而不是见到某书强就生拉硬拽的改个名字改个背景凑凑字数的强搬硬套。注:(这种方法本人亲身试过,结果写得自己都快吐了……然而……实际上……并没什么卵用……所以说……适合别人的并不一定适合我……) 吧啦吧啦吧啦吧……… 2 其实《郎君娇宠》这个故事吧,是无意中产生的,当时就想写一写我自认为的爱情罢了。(虽然都是看别人恋爱,包括不限于小说,杂志,电视,电影,道听途说……) 毫不避讳地讲,最开始时本人一周更一章,后来了站短签了约才开始更得勤一些。(捂脸捂脸) 然后,我发现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就是写小说好难啊!原因有四! 其一:文化常识不够! 所以,得问度娘,翻阅相关纸质书籍,经常忙到很晚很晚才能码完一章或半章。 (我容易么我) 其二:灵感是个大问题! 大纲有,细纲写出来了,甚至谁怎么着怎么着你都安排好了,可,惜,就,是,写,不,出! 这个时候,聪明的我会量出我的大法宝:《恋恋中国风》杂志;中华书局的《搜神记》,《拾遗记》,《仪礼》……;《故事会》等等模仿笔力。 其三:诗词偶尔调调皮。 现在懒了,前期写作中的大部分诗词都是鄙人心血来潮,自我原创。后期为什么没了前期的心情了啊~ 其四:主角配角成长中的性格变化 只能说尽力而为! 3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率先感谢我家编辑大大~ 签约,上架,封面,大大一手抓。 其次感谢打赏给我的两个朋友,虽数目不多,但人家依旧开心啊。 〔漂泊异乡〕 〔帝道真龙〕 感恩。 再然后感谢支持我的七个粉丝和关注我的人订阅虽少,但也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 感恩投推荐票票的道友们,其中一位名叫〔青草灰灰〕的道友要特别感谢,有你每天两张推荐票,我更有了码字的动力啦! 最后留一个感谢给我自己,虽说手速慢些,查各种资料久些,多愁善感有时为书中人物啼哭伤悲些,但,还是想说一句感谢把这个如花一样的梦想带到起点,不忘初心。 第139章 外传 乱 盛世太平,三十六道拐入不敷出。 荒山上上下下五百多众给百里怀信,百里怀意,百里宵沂下了最后通碟:三日之内不发俸禄就要造反。 大当家百里怀意面露难色,想当初他们兄弟三人经营好好的,不知哪里来得难民蜂拥成群,根本挡也挡不住。 无奈之下,他这个大当家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当初大家说好的苦尽甘来义为先,再难再累不散场。 可是,自从晞天子整顿了市井秩序,开辟专门运货通道后鲜少有人从山上过,即使过路也捞不到什么好东西。 一百多口随意婚配,生得孩子呱呱坠地嗷嗷待哺得人怜,当时百里怀意本就打算让这些带着婴儿的门户下山单独过。但是三寨主百里宵沂扯着眼泪,抓住他的袖子说什么也不同意。 得了得了,算自己活该救了个苦命无人管得小孩子抚养,他们兄弟俩又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地将这孩子弄大,本是不要什么报酬恩惠,只须他日后落个平安。 这孩子什么时候和那些难民头子勾搭到一起了? “您……您若是不同意,那就是针对宵沂,您针对宵沂,就是要将我赶出家门……可怜我从小没爹疼没娘爱,最后啊仍落得孤零零一人……” 那小子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这个……” 百里怀信不等大哥说完,就接着说:“我来替你作主,不会让你那些伙伴们走得!” 百里怀意的脸由红转黑,大嚷“瞎闹腾”。 二当家向哥哥摆摆手,道:“小孩子的事嘛,咱们山寨还养不活几个闲人么?” 百里怀意大怒,“几个闲人,特么是五百多口,他们的粮食等你来喂,屁股等你来擦是不是?” “大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再说你要和我扯这些,那宵沂不也是你见他可怜,抚养大的嘛。” 大当家咬住牙,勉强答应与小宵沂交好的小伙伴们留下。 消息传出,闲闲散散五百多众立刻炸了锅,毕竟去了外面就要重劳作且得缴人头税,哪里有在这座荒山当个谁都管不了的山大王,天天享受基本免费的资源好? 两日之内,人们互走奔高大肆认亲戚。什么管白头的老翁喊上声太爷爷,看到年龄与自己相若的就唤声哥哥或姊姊,遇到和爹娘岁数差不多的磕个头拜个干爹干娘……更有甚者,为了抢先一步,竟直接把百里宵沂抬出撒泼,不害臊的大嚷姑父。 时至最后,三当家拖着满山员众面见山寨老大百里怀意,让人摊成一排,一一指着做介绍道:“这是我二爷爷,此乃我七舅姥爷,那边那个是我老舅,还有最旁边的是我云孙……” 山寨老大受不了,一把拽住小宵沂的臂膀拖入屋内进行拷问,“这些人都是你的伙伴儿,就没有一个跟你有仇的么?” 小宵沂扑闪着眸子,一脸认真不解状,“您不是说要留下我的小伙伴么,为什么现在又……我知道了,您就是看不惯我们这些穷人,就是都想把我们赶下山,然后是生是死您不再管!百里怀意,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心?” “寨子里的粮草所剩无已,只够三十人当差,宵沂,此等大事不是儿戏!”百里怀信拿出大当家的气量。 谁知三当家年少无知,根本顾不得这些,又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他没爹没娘的惨痛经历给哭诉一遍。 百里怀意听得心烦,准备先把这小小子拖去柴房反省几天。否则,百里家的基业非得葬送在他手里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冲出个花发老媪跪下求情,“三姥爷好心人呐。寨主,您让老婆子走可以,切切莫使得三姥爷伤心落泪啊,三姥爷还小,将来时大有用处啊……” 大当家百里怀意的脸由青转到紫,抬头定睛一瞧,此老媪正是之前烧饭的万大娘。宵沂这孩子理应唤声大娘,不外一会儿功夫,万大娘怎么就唤这小子三姥爷了? “寨主,三当家是小的叔父,更是您的族弟,您不能因此而赶走他啊!” “寨主,姨王父犯了什么过错你要如此下罚,您要罚就罚小的吧!” 一时之间,门庭若市,人群熙攘。 “大当家,你就看在三当家的份上饶了这五百多众口吧。”二当家百里怀信朝大家伙儿眨眨眼睛,“大当家这么厉害,难道真想不出再度开采的法子?就算这座山资源占尽,不是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山峰嘛,以大哥的聪明才智,养活五百多口本不成问题。” 百里怀意无法,只得全员释放。 在百里宵沂的帮助下,荒山资源得到极大的利用:原本人尽害怕的悬崖绝壁围上护栏篱笆改造成观景台;大块石头搬运到一处铸成台阶;山上的树木大砍,大片荒地裸露,由手下去寻常人家讨要些粮食种子回来接着种。 五百口众各个谋了差事。 山下的一家村民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公然携着全家老小找上门求职。 可是小的太小,老的又太老,儿媳妇有了身子有不方便干活,这纯碎是吃喝玩乐想养老。 大当家一口拒绝。 此家人相当有毅力,多有烦扰五百口众中的亲戚邻居,那五百口众看在宵沂的面子上不答应说不过去,只得频繁上提。 二当家一口答应,给得待遇达到基本指标。 百里怀信少年时交的狐朋狗友的狐朋狗友的岳父,达耳顺之年,想要到三十六道拐看守山门,当然,待遇也得是达到五百口众的基本标准。 百里怀意本来不想答应,可想想百里宵沂的事,便咬咬牙点了点头。 于是五年之内,众头领均安排亲朋在此当职。 五年之后的三十六道拐资产收入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倒贴了不少。且新增人员大多素质低下,时常帮倒忙反而成了累赘。 大当家深感忧虑,召集众头目讨论此事,众头领全认为这样下去必定悔了三十六道拐的前程,以精简人员的变法势在必行。究竟怎么个新政法呢,众头目争论不休,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百里怀意直接拍板,要对山寨人员进行考察。考察不过者,要么下山寻出路要么到旁边山头自立为王。 众头目点头表示同意。 刚投奔三十六道拐的人家心想自己的儿媳妇有着身子,考察什么的定不方便。不如提出有了身子的女人派自家男人报个到,给予免考通过。 那边才认了三姥爷的万大娘想着自己就会炒个菜,于是找三姥爷提出无比把厨艺的色香味俱全加进去。 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亦想方设法提出对自己亲属有利的考核条件,大家伙儿碍于面子,谁也不好反驳谁。 主司小吏部的阿卜脚跟都没站稳,后面的李大就跟了上来,说自己的妻子除了刺绣没有其他胜人之面,请高抬贵手调整一下考察方案,请他的妻子务必通过考察留在身边。 才投奔的十斤脚步匆匆,叩首作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丁忧,注定不能通过层层选拔。恳请阿卜放他一马。 阿卜长叹一声,“罢罢罢,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自此同流合污,有求必应。 数月后,三十六道拐正式对千百口众考察。众人神色迥异,各显神通,有当面给予钱财细软的,有扑通跪拜喊着三姑六婆的,更有甚者缠住阿卜的大腿不放的。 又经一月,考察结果出来,排行在后的三百余人速速发配。一些有头有面人物的亲朋直接留下。 一瞬鸡飞狗跳,全员大乱。带刀的,拿剑的,捧着棍棒黑红眼圈……各种兵器纷纷亮出。那气势,恐怕比晞天子的禁卫军还厉害。 二当家百里怀信一瞧,即刻在大当家耳前私语。 三日后,由三当家百里宵沂宣布:全部口众,光复原职。 又十日,得到消息:三十六道拐扩招英才,人数不限不怕辛苦者皆可参选。 若干年后,荒山周围的数十座山草木成灰,水干无鱼,整个成为了不毛之地。 第140章 外传 拽 含瑛为成婚前曾受雇于一富豪人家,担任梳妆丫鬟一职,人称“小妆成”。可是,但是,但可是,她一听到这三个字就要炸。她自言:“老娘生在冰屯,长在冰屯,大冷时节可是直接敲断冰柱往嘴里塞,叼着草根活捉獒,本领响当当,硬朗朗。不服敢不敢比试一番?” 领教过含瑛“本事”的人全数摆手甘愿弃权。放任冰屯女子自己定规则,见识了什么叫一斧砍大树;单手翻跟斗;胸口碎大石;投掷雪仗冰沙包,凡世间轻易挑战含瑛的仁兄,一般情况不是扭了手就是崴了脚,有几例子接了含瑛两章,至今卧病在床。 再想想,由她梳过妆的小姐们,因青黛太重弯眉变成毛毛虫的有凡几;因上唇脂太过艳丽而导致口唇变形了的又有凡几?仅有一次,好容易给一家小姐弄成了妆容,衣裳却因用力过大撕破了半拉。 奈何之下,东家只好把这样一个活宝宝送到死者身前,让她代替他们整理出仪容,好安心下葬。 含家女担任此职不外两年,便受人弹劾,辞回故里。在许老汉的帮助下,又给她找了份拉货运货的活儿。 冰屯女子与中原女子又不同,她们生的五大三粗,通常是准许干些糙活儿的。她们同冰屯男子一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整体性子泼辣,一言不合随时有翻脸的可能。 自这含瑛负责充当拉货主力后,就愈发瞧不上娇滴滴的小姐和那些只会摆个花架子的梳妆丫鬟了。 “好咧,走起——” “这是您的货,我亲自帮您弄到家去怎样?” “你们几个睡什么睡,赶紧起来帮老娘干活!” 通常情况下,拉货是自北屯内用大雪橇,出了北屯根据情况选用马车或驴车或牛车,然后中间到驿站些几次,喂几回草吃几回饭是有定数的。若少了这个定数,人没力气牲口懒惰;若超了这个定数,是要扣罚俸禄甚至直接贬谪。 偏偏,这一次他们拉得货是大批冻梨冻柿子,因为冻梨和冻柿子需要的气候不同,须尽快送往同在北方的图耳楼。 图耳楼地界有一大型湖泊叫做微湖,人们在地界周围分别弄出一条条长渠,引微湖分为四股流下汇聚。远远观望有了,整个图耳楼就像悬浮在湖中央的小岛。 “你,扔一颗石子试试。” 被指派的小童磨磨蹭蹭,半天也弄不出个声音。 “算了算了,还是老娘亲自来吧!” 扑通一声,石子落入,很快就没了声音。 “看来,这水是够深的啊,需要专门拉货的船只运输才行。”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一阵柔软婉转的歌声,自湖面那端飘了过来。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两个女孩儿和歌嬉笑,荡舟把玩。 她们所唱的曲子是屈原的《山鬼》,此诗是祭祀山鬼的祭歌,叙述的是一位多情的山鬼,在山中与心上人幽会以及再次等待心上人而心上人未来的情绪,描绘了一个瑰丽而又离奇的神鬼形象。 两个女孩儿大有八九岁的样子,身着的衣物算不上华贵,却是是北地最流行的样子。 “装腔作势,裙裾少年,哼——” 这边的含瑛扭头,大喝一声,“走,咱们淌过去!” “大……大人,您……您方才还讲……水……水很深……” 不提也罢,一提含家女心中更是窝火,“水深是吧?孬,那边不是有段木头么,你们几个快快搭弄,束成筏子。” “大……大人……这……枯木……能……能束成……筏子么?”一人问道。 含瑛跺脚,“我说能就能,你们还不快去,非得等老娘出手不可么?” 四个小童领命,溜溜哒哒的快走。 “哟,这不是‘小妆成’么,怎么没去送货,反而到图耳楼溜达来了?”一黄衣女孩儿捂嘴偷笑。 “老娘来干什么,你管得着么?” “欸,你这人怎么一张口就骂人啊。真是没教养。”那女孩儿没给含瑛反驳的机会,便接唱道:“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靁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无法,只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让此等靡靡之音渗入。 那女孩儿呢,唱得反倒是越来越欢。 你有能耐继续唱啊,我给你飙一首北屯的曲子,保准把你带偏。 含瑛想着,同是自编自曲:“人人都说冰屯好好好,冻梨冻柿子冻冻冻,半年雪花儿飘飘飘,狗拉雪橇雪橇雪橇——” 她编得词本就曲不成调,调不成音,纯粹胡弹乱唱,于此跟风。 “大……大人这……这……这木头……实在做不成……筏子……即使成了……我们的……我们的货物……也……也运不过去……” 含瑛拿出北屯女子的气质,一脚把说话的小童踹到一边,自己端起木头筏子就往湖面上放。 果不其然—— 木筏子沉了底。 “咳咳咳,咳咳咳——”一旁的含瑛呛水呛得够呛,衣衫浸了大部分,湿发垂下,只得由下属合力将其拉上岸。 含家女最狼狈不堪,最见不得人的时候,进入图耳楼的女孩儿再度折返登船。 “那边那个就是小妆成么,你不说我还真得认不出来。当初我们一起同为梳妆丫鬟,而今怎么成这副样子啦?” 含瑛闻言抬头,瞟了对面同僚一眼:人家珠围翠绕,楚楚衣衫。珠纱遮面,丰容靓饰。静如处女,仪静体闲。柔情绰态,掩映生姿。 几年不见,一个衣衫脏乱像是柴房里烧火的妇人,另一个一身光亮美如天仙下凡。含瑛心里极其失落,心道大骂:几年不见,你反而混得人模狗样的,学了你家小姐那副德行,不错嘛! 烧制器具的图耳楼自立门派来换些钱财,可同样需要普通人的吃穿用度。碍于门派的强势霸道,开荒种地,织布纺线有损威严,若出去讨要则无法在江湖上立足。无法,想来想去想出了让固定的人进门送货的法子。 这两个梳妆丫鬟听说自家小姐对副主柳浅伊有意,就鼓吹小姐那些东西前往图耳楼送货,一为当个红娘,二来两个丫鬟可能克扣些许开支。 趁着见到来自旮旯里的小妆成,不帮个忙显得不合适,帮个忙吧又不想主动帮。 她既然要强,就三言两语逗逗她,这脸面子也好过去。 终归—— 当初是自己找茬添油加醋结合众人挤兑的。 “阿瑛,你把你拉得货物分出,然后搬到我和秋橘的船上来。我们一起进去。” 茶茶好生相劝。 “哼,老娘就是任我的冻梨和冻柿子烂了也不搭你们的船!” “小妆成,茶茶姐好生帮你,你别拿出你们冰屯女人的架子来不识好歹。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你好好思虑思虑。” 含瑛的倔脾气又拔了上来,她双手叉着腰,拿起一个冻柿子就嘎吱嘎吱咬,咬得满牙飞沫,口水四溅,要多恶心就多恶心。 秋橘一阵眩晕,晃晃悠悠即刻想吐。 “茶茶姐,咱们赶紧走,别和这泼妇一般见识!” “走啊,你们赶紧走,你们不走老娘就吐你们一身——” 说罢,含瑛就往岸边乱吐。 她手拿了四个冻梨抛给后面拉货的小童,“你们也吃!拿出咱们冰屯爷们儿的特点!” 茶茶和秋橘弃船入水,二人的凌波微步和亲轻功水上漂应付的来去自如。 “哈子?”含家女惊讶地长大了嘴,连含在口中的冻柿子什么时候没的也不知晓。 “你们四个这般这般如此如此。” 小童点头,手里溜出套索向两个梳妆丫鬟抛去,绳子不偏不倚套在那二人腰间。四个小童占成两列一组分别死跟秋橘和茶茶身后。任凭女孩儿怎样拖拽硬拉,就是弄不走的死狗。 “阿瑛,我们的船都给你了,你究竟要我二人如何?” “欸,大家曾经是同僚,不要说得那么见外嘛。这不,跟随我的四个童儿没体验过这番趣味,我就满足了下他们的要求而已。待他们体验够了,自会下来。”含瑛说得十分轻松。 秋橘和茶茶飞奔上岸到含家女跟前,连磕三个头表示求饶。 “你看,我也没别的要求,就是那艘船有点小,放不下我们的货物啊!” 秋橘道:“姑奶奶,您嫌小,我送您艘大的就是,小的有眼无珠,得罪姑奶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姑奶奶,这,这些是我的全身的珠宝首饰,您可以用它到旁的渔父船家换搜您满意的船——” 含瑛命四个小童接下。 又说:“这冻梨和冻柿子保存时日不久,你们不是会武功么,劳烦代我送去吧,返还的钱币一点都不能少哦。” 二人连连含泪答应,一往一返之间不下了数十趟。送完货,给完那人钱,那人才解开套在她们腰上的绳索,放她们归去。 “你们四个,拿湖水清理清理下那艘船,我们拉回北屯。” “大……大人,您……您不是……嫌弃那艘船小么?” 含家女敲了敲该童子的头,道:“姑奶奶这是套路,你们学着点。” 作者评: 书中最拽者,北屯含瑛者也,当之无愧。 第141章 外传 盲 一个小徒弟酷爱跟着老师傅说书。 老师傅本是有一根手杖的。 后来,小徒弟说他做让老师傅扶住他的手就好了。手杖硬冰冰的,哪里有人手温暖。 老师傅不应,说小徒弟是眼睛,手杖也是眼睛。 两者缺一不可。 小徒弟不信邪,三番几次劝着老师傅把手杖扔了。 劝得次数多了,老师傅渐渐微笑不语。 是了,这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手杖精美调绘不再,甚至有的地方掉了漆。 和木匠手里新打得手杖相比,自是遥不可及。 老师傅与别的说书人不同:别人都是在固定的茶楼酒楼规矩定点,每场定价多少多少环币,人够了才肯惊堂木一拍,开口定场诗。他说书也不定点,有人愿意听就开始说,不收钱财只收物品,至于吃饭穿衣全靠化缘得来。 说书不就是图个生计么? 没了生计,人怎能活? 小徒弟问,老师傅也不讲啰哩嗦的大道理。 最多,就是让他把他说过的段子背一遍给自己听。 小徒弟年岁见长,闹起顽皮。 有时,故意叽叽歪歪磨磨蹭蹭背不了两句。 有时,扯别的话题期待把老师傅绕晕。 虽,不解为何那么多人主动给师父捐献。 但,一切有着师父不就行了么。 奇的是,老师傅似乎没生过气。 ………… 某日,老师傅经到一处村落,兴致来了,一屁股坐在村外的大石上。 手里的手杖戳戳戳点了三下,又画了三个圈。 找出破锣,命小徒弟去村中敲得三响。 村落里的人三三两两陆续有来。 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少年,孩子。 人们起哄。 哄得老师傅高兴了,故事也就来了。 这次的故事关于不休,或是轮回,可以这么说的吧。 忘了哪朝哪代,有个算命的瞎子。 你要问这个瞎子不识字能讨个什么吉凶? 那不好意思,还真能。 只须一张朱砂写成的生辰八字踹在怀中静置三五日。 不须多时。 甭管你问他有无姻亲,月老缠线;或家中住宅风水。他说得八九不离十。 有人谣传,说这个瞎子是司命星君转世。 有人掺杂,说他为荧惑妖星。 说他是司命星君的那个人八成是妒忌他的财产;而说他为荧惑妖星的人有些纯粹是江湖骗子,损人不利己。 甚者,打着他的旗号到处招摇。 村落里有一户人家外号“扫把星”,他们家不是今天无故着火,就是明天雨水浇透,要么石头滚落砸死了看家的大老狗。 听闻此户人家妇人命衰。 她嫁过去后不到一年,身体健朗的公公突发暴病离世,夫君清廉为官却搭上了人头命案,小叔风流不知怎睡的枕边人是她的小姑,大儿喂猪让猪踢死,二儿射箭射伤了自己的喉咙。 婆婆跳井三次绝食四次依旧不殁,小姑朝梁自缢丝毫不殒,妇人自己总觉得有什么力量给拉了回。 后找到算命瞎子,得到指点:说某根某根房梁柱倒放,里面于几寸深有个白陶的裸体女人,这个女人身上重要位置被穿了长针。 把这个女人拿出,柱子方正,帮它去长针后在河边打碎,埋于有螃蟹窝的湿案污泥,七日虔诚烧香,就能阻止厄运作祟。 妇人信了,交完钱,回去照做。 一切给瞎子预料得一模一样。 处理完后,家里再进的男人各个身体健康,作风正派,寿比南山。 偏巧有人不信邪。 这户人家打糕点为生。 男主人送完货回来,无故被算命的瞎子喊住。说他家住宅风水不转,要怎样怎样怎样。 男主人是个暴躁的汉子。 他觉得自家的小日子过得本就美美的,天天另有格外收入已是意外之喜。 再说我又没求你,凭什么要你一个瞎算命的给指点一二? 男主人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从来棒棒的,让什么牛鬼蛇神到一边热闹去吧。还让什么人在做,天在看。轮不到你一个算命的瞎子来应验。 要知道,天道轮回人与人互相影响,报应总会实现,不过夹在谁身上就难说了。 后除夕子时,算命的瞎子在自家茅房内上吊而去。 “讲得真精彩!” “鼓掌鼓掌!” 人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老师傅也得到了报酬,连续在该处吃了三四天珍馐。 “师父,您就吃这么几天美味哪里够数啊,您想想,您要是那家的员外,每日吃着山珍且不愁吃不愁穿多好?” 老师傅给了小徒弟当头一棒,“美味,你心中就想着美味富贵。难道你没看出员外的几家姨娘小妾各个什么表情么?” “她们有什么表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此家人极度不和,员外忧心却一个都不忍割舍。” 小徒弟竖起大拇指,悄声问道:“师父,没想到您这说书的此般本领。赶明儿教教徒儿呗!” 老师傅不语。 半响才道:“记住师父平日教你的,你这平生大抵不会吃亏。” 小徒弟当面敷衍了过去。 却早起了二心:这年头,给富家子弟当个书侍陪读的也行啊,每日吃饱喝好穿暖,然后存下钱财买处大宅子,娶几房媳妇,也让丫鬟们侍候着。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 要不是我没遇着合适的机缘,谁会跟你一个瞎说书的呆一辈子? 小徒弟心思偷偷摸摸盘算着,从此对于师父提问口不对心,马马虎虎,时常有的没的。 老师傅呢,叹气的时间越来越长,说书的功夫越来越少。 爷俩就这么凑和瞎过着。 彼此心照不宣。 小徒弟长得风风火火,转眼间就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 跟随老师傅多年,对这个行当经日夜耳目目染,自认熟知。 这日,小徒弟与老师傅站在山口。 小徒弟肩上背着包袱,说要自立门户。 “放心,这些年你说的故事我全了解了,届时找个舒心地儿,转些闲钱自己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老师傅想说什么又欲言欲止。 小徒弟咚咚咚扣了三个响头,辞别师父就此下山。 他走啊走,终于来到了一座比原来不知好了多少的小镇。 街上常见人来人往。 骑马的,坐轿的,拉车的,射箭的,杂耍的比比皆是。 小徒弟认为个人是来对地方了,准备在此长居。 然而第一步,便是如何解决钱财问题。 抠门的师父,竟然也不给他点盘缠。 可是除了说书他没别的本事了。 幸好包裹里有自带的大馒头,可以吃上几天。 小徒弟脑瓜灵活,问了客栈的价钱后自知是住不起,便想笃定凭一口文采换得一晚安歇。 谁知客栈伙计不屑一顾,直接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拎了出去。 第一家这样,第二家这样也就罢了,可是这条街所有的客栈竟全这样,那些掌柜们无一不嘲笑他寒酸。 太欺负人了! 不,一定有其他办法! 街道的尽头有一条河,河上搭着一座桥,有桥就有桥洞子。 桥洞子凑和一宿好啦。 之后连续三五日,小徒弟也没有找到容身之处。躺在乞丐身旁,乞丐头子嫌弃他是外来的乡巴佬,立刻拥护别的乞丐把地方迅速占据;尝试着加入杂耍胸口碎大石的行列,人家嫌他三根骨头二两肉,没什么东西;主动凑近大户人家恳求当个最低等级的下人,家丁都得唾口唾沫。 总之这些日子辛苦奔波,一文不名。 欸—— 跟着师父最起码有口饭吃,有住得地方。 自个儿却—— 俗话讲好马不吃回头草,那么是人呢就得争口气。 他就不信离了老师傅自个儿生活不下去。 从前师父说小徒弟是眼睛,手杖也是眼睛。说书人两者缺一不可。 难不成他也要向老师傅那样找根手杖握在手里成天戳戳戳? 手杖,眼睛,这些跟瞎子才沾边吧? 小徒弟依然不能理解老师傅话中的含义。 不外他的傲气终于低下了一点头,学着向老师傅那样手里拄着一个自己削得木棍。 走路时拿它探探东探探西。 出奇,这日街上一人自茶楼出来拉住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和自个儿混。 小徒弟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那人把小徒弟带到一个较为高档豪华的茶管,上了三楼,对头子模样的人附耳私语。 奇迹般地,小徒弟自此留了下来。 三楼是个说书楼,闲时有文人骚客汇集,也有寻常百姓落座。 这里的规矩就有一个:晚来的弟子严格执行老师和师兄们的命令。 小徒弟一口答应。 于是接下来的三五年,每日重复着叠被浣衣端茶倒水垂肩揉背做饭倒夜壶招揽客人清理场子的脏活累活。 师兄们铺就的话本子悉数放在高处,瞧也不让他瞧一眼,更别说让他接触墓前喝茶听个曲儿了,至于斥责打骂乃常有之事。 第六年,终于开始准许小徒弟负责搬运老师师兄们说书的话本子,除了以前的脏活儿累活儿接着干外,仿佛时刻有人盯着他,防止他偷窥。 第十一年,准许后来的小徒弟按图索骥。 话本子密密麻麻吗做了批注,里面的圈圈点点全数朱笔划出。 偶然一次,按着顺序一个师兄要说老头儿勤恳砍柴终有好报的故事。结果他听到幕前有一两句龌龊话飘过。 小徒弟刚开始以为听错了,忙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结果老头儿砍柴硬是改成老头儿砍柴时天降一个丑婆子,他俩抢劫勾栏,打到巡逻,暗杀天子,酒水倒入池中命良家女子当场沐浴,肉干挂在林子中当做拍打的乐器……再后面讲述得脏话标飞,实在听来无力用言语描述。 听客中不乏有人鼓掌,口中大叫着“大爷有赏”云云。 实为—— 小徒弟当晚呕吐到半夜。 以前老师傅常叮嘱自己: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惹祸根苗,气是无烟火炮。 或者有时劝人讲:山前梅鹿山后狼,狼鹿结拜在山岗;狼有难来鹿答救,鹿有难来狼躲藏;箭射乌鸦蓬头起,箭头落在狼身上;劝君交友需谨慎,千万莫交无意郎。 突然明白,这些年老师和师兄们为什么时常聚在一起发出怪笑了。 倘诺说此为偶尔瞧见的一回,那时常有人神神秘秘一脸嗤笑带着姑娘到这儿听,又该做如何解释? 这里哪儿是说书的雅致场所,确为比暗娼低端的狼窝子啊! 小徒弟是眼睛,因为清澈纯净。 手中不肯换得拐杖是眼睛,因为是自己亲手削得,也就有了灵性,牵引心性。 “呆在这儿愣啥啊,明天师父说让你上场,高兴不?” “啊……啊?”小徒弟一时有些惊讶。 “傻小子,你终于熬到这一天了。瞧,这是听客们赏给的,师兄分你一点儿。” 小徒弟装作惊喜的样子,拉扯这位仁兄到有一个相对隐蔽地旮旯里,神秘道:“师兄,我觉得把我在这儿呆了这么长时日,尤其承蒙你和师父的关照,在此跟你说句谢谢。小弟这儿有些酒有些肉,咋俩喝个痛快?” 哄他哄得高兴了,小徒弟才道:“师兄,我觉得把我还是有些当跑堂儿的潜质,明日那场你能给我推了么?” “傻小子,跑堂跑一辈子也混不出名堂来,你瞧见咱们茶楼底下那修鞋的了么,据我所知,他从十七就开始走街串巷为人修鞋,今年都七十啦,还在给人修鞋。恍然一生,又有谁会记住?” 小徒弟急了,不知是师兄真听不出还是假听不出,忙拿出压箱底儿的宝贝偷偷放入该仁兄怀里,悄声直劝。 该仁兄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因他也是少年不甘心跟着老爹侍候主人家的小少爷,与老爹,与东家辞谢闯荡而出。亦是着了茶楼朝奉的道入了贼窝子,一呆就是三十年。 精气神什么的被磨灭至尽,现今拖着空荡荡的躯壳拼命博得听客欢喜,浑浑噩噩的岁岁年年。 师弟若真能带着自己的牵挂逃出,好歹有了寄托而不枉此生。 关键是,茶楼老道管得太严,如何脱逃成功又是费一番功夫。 小徒弟眼睛一亮,道:“只消我生了危病,不能作活,说不定会放我走。” 师兄摇摇头,表示上一个生了危病的弟子让茶楼老贼打打骂骂得更厉害,最后尸暴荒野。 称病不行,受贿不成,当面碰撞更是找死,难道天要我上绝路么? 小徒弟咬咬牙,既而询问茶楼老贼的弱点。 “嗯,你师兄排行在后,直接见他的面屈指可数。”该仁兄话锋一转,轻声道,“不过你别急,我听说啊这老贼身边有一个怜娘常常陪伴,只消让她哭闹一会儿,你趁此溜出不是未尝不可。” 仅有两三日,茶楼老贼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茶楼里出了内奸与外界通络,导致宾客见稀,生意一落千丈。 茶楼老贼讲完,特地在小徒弟身上打量了两圈。 小徒弟旁似无人,淡然自若。 那人喃喃,“不可能是你。你才来了几天,整日做些粗糙活连个上场的机会也无。根本不知我茶三楼的外出密道,又如何与外界通络?” 审讯完后,茶楼老贼把小徒弟叫到身旁,告诉他准备收他做关门弟子。 小徒弟依着规矩千恩万谢,到那人柴房才见得初来乍到时的那根手杖。 那人开始一心一意地教他管理这行的运营方式,惩罚措施,教养训练以及各种外出秘密通道。 一月后,有关小徒弟外出联络且要逃跑的传言于弟子中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茶楼老贼已充分对小徒弟新任,自然出手袒护。 小徒弟千等万等,忍辱负重。 到底—— 案子有了进展。 造谣的子弟与茶楼老贼的新妾怜娘私幽,怕老师怕同僚知道,借此捕风捉影在小徒弟身上下狠手。 即是捕风捉影,当然不是空穴来风。 怜娘受屈撒娇,老贼要常回宅院安慰。一时间,整个茶楼三层,人心散涣,规矩放宽。 一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小徒弟找到当日的那位师兄,偷偷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该师兄潸然泪下,道出真相:因他海空鱼跃,受到重视,心中愤愤不平,所以教唆同僚夸大其词,添油加醋。 不承想,也是入了那同僚所愿,恐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他自己。 小徒弟明白谁都有难处,狗急也会跳墙。 夜半中天,四下无人。 他只身拿了手杖就要带着该仁兄外走。 两人狂奔到市井驿站,该仁兄用小徒弟给他的钱财换了一辆四匹千里马拉得车,远到郊外驿站。 驿站,换马,换马,驿站。 不管那千里见方,也不论那有星无月。 小徒弟平日就拿出老师傅传授的技艺给自己和师兄开窍醒脑,在六百六十六个故事之后,俩人停驻于回回地界且均光复了常人神志。 慢慢地,他们才又融入普通庶民的生活。 炉香乍热,法界熏蒙。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在下与贤弟促漆长谈,仍不知贤弟大名。望请贤弟告知。” 小徒弟微微一笑,光影打在了他的侧颜。 “我叫雪上一枝蒿。” “雪上一枝蒿,是个好名字。我欲与贤弟相配,方取‘南乃星’,不知何如?” 关于新书 三篇外传写完,作者已无力着笔。(心累) 因为要讲得故事该讲的故事均已落幕。 (得意) 由于距离三十万还差五千,所以决定水一水,水一水。(滑稽) 下面,我简要交待一下《郎君娇宠》中的背景: 此书仿后周春秋时期创作。 因一些原因,纳兰容若的《落花时》,白居易的《琵琶行》得出来打个酱油。 诸侯纷争,礼崩乐坏。 此书背景前加了个武林,顿时有没有感觉飘来浓浓武侠气息,有没有? 来,跟我一起喊,大声喊出来: 水水水~ 水水水~ 水水水~ 一首《感恩的心》献给大家,鼓鼓掌: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 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 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 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 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 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 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另一首《梦想之地》献给自己,拍拍脚: 把你的梦想 想象在哪里 当你确定那就是你的目的地 锁定了方向 坚定了信心 准备狂奔 穿过迷茫的森林 踏过失意的湿地 挨过狂风的袭击 浇头的冷雨 前方又是一片现实荆棘 那里究竟有梦想还是妄想 总是这时候又被你唤醒 动摇地心力量再次坚定 想象飞鱼的翅膀游鸟的鳍 你造你的奇迹 把你的梦想 装进你心里 当你确定那就是你唯一的唯一 看清了方向 保护好心情 准备狂奔 冲过阴霾的压抑 驱散臭氧的压力 扛过惊雷的打击 迷路的委屈 等待享受绚烂阳光洗礼 这里就是你的梦想之地 总是这时候又被你唤醒 动摇地心力量再次坚定 想象飞鱼的翅膀游鸟的鳍 你造你的奇迹 艰难的中途被鼓励 接受你们一臂之力 我该有的选择不是放弃 我要到该去的地方 取得属于我的荣誉 这不是遥不可及 这不是 这不是 这不是遥不可及 总是这时候被你唤醒 你造你的奇迹 你造你的奇迹 这里就是你的梦想之地 (自信)(滑稽)(开怀) ………… 开场讲了这么久,扔得水水水~ 不水怎能显出本人的才华? 是不是…… 是不是…… 是不是…… 呃—— 老生常谈,希望喜欢此本书的朋友们多多少少支持下本书。 毕竟……码,字,不,易。(心累,新累) 推荐票,评论,打赏,订阅,收藏,书单,月票,某盟,都行!!! 嗯…… 说一下新书的问题。 作……者……崩……溃…… 近来烦心事多,小生深感精力不足。须休养生息数月。然后,再……开……始……修……仙……奋……战……到……底…… 呃,实在编不下去了,先就这样吧。 祝大家新年快乐,鼠年大吉。 ———————————————— 分享一篇文章《如果古人有手机》 1 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但每晚都可以和老婆视频。 2 俞伯牙善鼓琴,但钟子期喜欢网易云音乐。两人擦出的唯一火花是在评论区。 3 姜子牙海投简历,七十多岁才收到offer,还高薪高福利,立刻在喜马拉雅fm开了网课《如何在最好的年纪里躺赚》,狠狠捞了一笔。 4 周幽王点燃烽火,褒姒打开斗鱼直播,众诸侯:呸! 5 越王勾践为了复仇,卧薪尝胆,早起晚睡,坚持每天去蚂蚁森林偷绿色能量,终于种下第一棵树。 6 孔子周游列国,拿着块小牌子逢人就问,想了解儒家思想吗?想获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吗?请扫码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谢谢。 7 孔子问道于老子,老子您好,晚辈特来拜访,想请教一些问题。 老子说,你不会百度? 8 齐国饥荒,面对财主施舍的稀饭,饥民坚持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决定去做祖传贴膜,小本生意,门槛低利润高。 ? 廉颇负荆请罪 9 荆轲拜见秦王,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三星note7。秦王卒。 10 陈胜吴广起义前,在知乎提问征求大v意见:推翻暴政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还没看到答案,提问已被和谐。 起义无限期后延。 11 张骞出使西域,打开手机导航――gps信号弱……遂迷路,不知所踪。 12 李陵出征匈奴,寡不敌众兵败被俘,打电话给汉武帝,老大,我是诈降!别杀我妈! 匈奴灭。 13 王昭君将自拍发到朋友圈,汉元帝一见钟情,准备召幸。边上一个宦官缓缓地说,p的。 昭君还是得出塞。 14 “老铁们,我是关羽,今天给大家直播温酒斩华雄,双击一波666,感谢兄弟们送的跑车。” 15 周瑜准备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诸葛亮胸有成竹,上前一步说道,我有呼风唤雨的法术,今晚能为你借来东风。 周瑜:少废话,墨迹天气我也会看! 16 诸葛亮端坐城楼,临风抚琴,城门大开,四下无人。司马懿疑虑丛生,以防埋伏,不如打开微信,看看附近的人。 诸葛亮,卒。 17 隋文帝杨坚一日偷偷去尉迟氏那里私会,突然独孤皇后闯进来,“说了多少回,不准你撩别人!” 杨坚:没有没有,我只是路过。 独孤皇后当下夺过杨坚手机,只见wifi早已默认连上。 尉迟氏怎么着都是死了。 18 唐高祖李渊正泛舟游乐,忽见李世民身披铠甲手握长矛疾奔而来,大惊,你要干嘛? 李世民:我已诛杀太子和四弟,父皇不如把皇位传给我吧。 李渊吓得手机掉在地上,靠,屏碎了,你赔! 19 夏日炎炎似火烧,杨贵妃想吃荔枝,打开饿了么一看:您的订单不在配送范围内。 20 “陛下,贵妃娘娘和安禄山早有私情,这是我偷偷拍的小视频。” 安禄山,卒。杨贵妃,卒。 21 杜甫没事就发微博@李白。李白没事就@孟浩然。孟浩然没事就@王维。王维呢?没事就关机念佛。 22 苏轼乌台诗案,宋神宗非常生气:我让你天天刷屏晒吃的晒吃的晒吃的!滚! 23 岳飞看到宋高宗十二个未接来电,立马回过去,“老大,我水晶快推完了!” 开封收复,金兵大败。 24 戴宗创办神行快递,八百里一日达。 孙二娘有酒有肉,外卖接单送全城。 公孙胜电脑算命,不准不要钱。 25 关汉卿《窦娥冤》上映,豆瓣评分8.9。王实甫表示不服:呸!就会博同情,还没我《西厢记》一半好。 26 朱允炆发朋友圈:哎,朕的江山被叔叔夺了,在此招募义军,助我讨伐贼人、重登大统,不求点赞,只求转发。 27 郑和下西洋,做起微信代购,因海运物流太慢,长期被客户投诉,口碑极差,难以维生。 28 唐伯虎开了一个淘宝店,出售个人亲笔书画,销量异常火爆,很快家财万贯,荣登古代福布斯。 29 徐霞客游历四方,一辈子稳坐微信运动步数第一。 30 唐僧:老大,你那地方不好找啊,发个微信定位给我吧。 如来:算了别来了,经文压缩包传你。 西游记完。 孙悟空:师父!我还在山下压着呢啊! 笑话七则 信一半 人初次去某地,别人对他说:“那里的人惯于说大话,扯空头,他们说的话只能信一半,这人记住了。来到某地后,他遇到一个当地人,先问贵姓,当地人回答:“姓陆。”这人听了,心想,原来是姓三。又问住几间房,当地人说:“五间。”这人想,那就是两间半了。这人再问:“家中有妻妾几人?”当地人答道:“只有妻子一人。”这人忍不住“扑哧”笑了,说:“原来是与人合娶的。” 旧信封 有个男人要申请贷款,他找了个信封,把贷款申请表寄了出去,但他没注意到,那个信封其实是旧的,里面保存着他小儿子的胎毛。过了一段时间,男人收到了回信,上面写着:“您的贷款已获批准,不过,您不用寄来毛发,申请贷款不需要做dna鉴定。” 捡到一分钱 姑娘看到一个站岗的交警特别帅,就跑过去跟他搭讪“同志,我捡到一分钱,可以交给你吗?”交警惊讶道:“这年头,你还能捡到一分钱?”姑娘说:“能啊,不信你加我微信,我给你发过去!” 挡风玻璃 老爸送儿子上学,路上突然停下车,说:“等一下,我要把前挡风玻璃擦一下。”儿子奇怪地说:“老爸,你骑的不是电瓶车吗?哪来的挡风玻璃?”老爸一笑,掏出手绢,擦了擦眼镜。 妻子的警告 夫妻两人吵架后冷战,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丈夫上班坐公交车,拿出钱包一看,公交卡变成了身份证,赶紧翻兜儿找零钱,找了半天,兜里的零钱都不见了,却多了一张字条,上边写着:“你鞋垫下面有两块钱。这次是警告! 不想设密码 两个朋友聊天。甲说:“我新办了一张银行卡,可我连密码都不想设置。” 乙问:“为什么呢?” 甲说:“一想到要用六位数的密码去保护两位数的余额,就觉得心好累。” 如此取名 有个女孩名叫冠雄。一次,她爸爸带她到公司去,遇到同事,就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冠雄。”同事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孩,不禁大笑起来,说:“原来真的是女儿啊,我直以为冠雄是个男的,哈哈名哈哈……..”女孩很不高兴,就问她爸:“这个叔叔是谁?”她爸爸说:“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丁香。” 幽默故事《以毒攻毒》 【幽默故事】以毒攻毒(故事会2019年12月下) 大明喜欢吃大蒜,隔三差五地买些回家吃,弄得满屋都是大蒜味,几天都消散不了。为此,老婆小美没少跟他吵架,他却振振有词地反驳说:“嫌大蒜味臭,你也吃啊,这样咱谁也闻不到谁了!” 没办法,小美去单位上班前都会往身上喷些香水,然而有一次因走得急,忘记了喷香水,让单位的同事闻到了大蒜味,大大取笑了一回。 这天,小美下班后去逛商场,刚转到香水专柜前,忽然发现大明单位上任不久的女局长在买香水,她就偷偷站在一边观察起来,同时一个主意在脑子里形成了。 打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地买些香水回来,回家后就对着屋子的角角落落喷个不停,尤其是大明的衣物。 终于有一天,大明受不了了,向小美主动投降了:“老婆,算你厉害,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吃大蒜了,求你也别乱喷香水了。” 小美心里窃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疑惑地说:“喷点香水能遮盖大蒜味,有问题吗?贵是贵了点,但质量好用着放心,何况我又没花你的钱!” 大明哭丧着脸说:“你要是再喷香水,就把我喷下岗啦!” “出啥事啦?”小美故作惊讶地问,“喷香水还跟你工作扯上关系了?这可是我用自己的工资买来的,又不是受贿的东西。” 大明无可奈何地望了小美一眼,长叹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买的香水跟我们局长的撞牌了,现在我一到单位,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我被局长包养了一般……局长看我也怪怪的,我俩身上有一样的香水味,能不让人误解吗? 笑话若干 请假 学生向班主任请半天事假。班主任问他事由。 学生回答说:“我要去做手术。” 班主任赶忙问:“什么手术?” 学生流利地回答:“人体无用副组织群体切除术。” 班主任让他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手术。 学生挠了挠头,说:“简单来说,就是理发。” 打一成语 有一家婚介中心在报纸上打广告,让大家猜谜语:“剩女的恐惧”打一成语,答对有奖。 读者们纷纷来信来电回答,但都没答对。 几天后,婚介中心在报纸上公布答案:“剩女的恐惧”打一成语,答案是“死而无汉(憾)”。 别有用心 丈夫早晨出去遛狗,回来发现牵了别人家的狗回家。 妻子一看,唠叨起来:“我早就告诉你,雾霾太大,路都看不清。你看,现在直接把人家的狗认错,牵回来了吧?” 丈夫听到这儿,牵着妻子的手,就往门外走。 妻子问他干啥。 丈夫说:“我看能不能再牵错一次……” 被揭穿 早上,妻子在厕所里突然惨叫一声。丈夫冲进去一看,妻子正愁眉苦脸地看着马桶,她说:“手机掉马桶里了,我不得不换iphone6了。” 丈夫看了妻子几眼,说:“你好像预先知道手机会掉马桶里?” “怎么可能?” 丈夫指了指妻子的手,说:“那你为什么提前把手机卡拔出来,攥在手上呢?” 初吻 有个女孩一考出驾照就买了车,新手上路,想请他人多多关照,她便在车屁股上贴了一张“我害羞,请勿吻我”的贴纸。 可刚一上路,新车就被其他车子“吻”上,轻撞了一下。虽然结果不严重,但女孩还是很气愤,向肇事司机要1000元修理费。 肇事司机惊讶地说:“擦掉这点油漆就要1000元,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 女孩指着自己的新车和车屁股上的贴纸说:“这可是它的初吻,够便宜你的了!” 忘系皮带了 军训时,有个平时调皮捣蛋的男生站得很标准,只见他双腿紧绷,双手紧贴裤边。 教官走到男生面前,仔细打量了半天,满意地说:“今天你最认真!” 男生大声地说:“谢谢,教官。” “出列,示范!” 男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红着脸说:“报告教官,今天我忘记系皮带了!” 挤公交 有个学生挤公交车回家,车子非常拥挤。他刚到家,发现书包拉链开了。 学生赶紧检查书包,翻了几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妈妈赶紧问他:“怎么,钱包、手机掉了?” 学生苦笑着回答:“不但没掉东西,还多了点呢!”说完,他从书包里掏出半杯奶茶、几张糖纸,还有一团用过的餐巾纸…… 克制与放纵 课堂上,老师向同学们解释“克制”与“放纵”的含义,解释完,他强调说:“什么时候要克制,什么时候可以放纵,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哪位同学可以举例说明一下?” 同学们面面相觑,没人作答。 有个小胖子主动回答:“很简单嘛,出去吃饭,我请客就要克制,人家请客就可以放纵。” 长得安全 同事聚餐到深夜,有个小伙子想送暗恋的女同事回家。 女同事婉拒说:“不用送,我长得很安全。”小伙子想了半天,说:“这不是晚上,看不清吗?” 女同事大叫一声:“我拿手机照着自己的脸走,总可以了吧?” 阿姨怕冷 儿子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就吵着让妈妈把她的棉大衣翻出来。 妈妈问他:“这么热的天,你要我的棉大衣干什么呀?” 儿子脱口而出:“给食堂阿姨,她怕冷!她给小朋友们打菜的时候手老是抖。” 贴心的老公 老婆跟老公坐公交车回家,老婆坐在靠窗的位子,车窗坏了,风很大,直往她脸上吹。旁边的老公坐不住了,对她说:“老婆,我们换个位子吧!” 老婆心里一暖,忙起身说:“谢谢老公,靠窗的位子的确挺冷。” 老公却说:“冷不是问题。你坐上风口,脸上的粉直往我这里吹,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微型家长会 儿子回家问爸爸:“您周五下午有空吗?学校要开一次微型家长会。” 爸爸便问:“什么叫微型家长会?” 儿子回答:“就是只有班主任、我和您参加的家长会!” 老师的机智 美术课上,老师问:“今天,教室里丢了个石膏像,是八点半之前丢的,你们谁八点半之前到的?” 在老师威严的目光下,班长、美术课代表等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老师点点头,说:“好,丢石膏像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班长,把没站起来的同学都记迟到。” 买床 有个小伙子和妈妈一起去挑选婚床,小伙子想买宽的,妈妈却坚持让他买窄的。 小伙子问为什么。 妈妈回答说:“傻儿子,如果你和媳妇吵架了,睡宽的,就会各睡一边;睡窄的,只能挤在一起,你好哄她。” 小伙子苦笑着说:“妈,你觉得吵架了我还能睡床上吗?” 分割线以下内容全来自《故事会》,让大家开心一刻。 第142章 封了小说好了 极力抽提.提的**刮答刮答怪响. 挑了些粉红膏子药儿.抹在马口内.仰卧于上.教妇人骑在身上.妇人道:「等我捩著.你往裡放.」 **昂大.濡研半晌.仅没龟棱.妇人在上.将身左右捱擦.似有不胜隐忍之态.因叫道:「亲达达.裡边紧涩住了.好不难捱.」 一面用手摸之.窥见麈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撑的两边皆满.妇人用唾津涂抹牝户两边.已而稍宽滑落.颇作往来.一举一坐.渐没至根.妇人因向西门庆说:「你每常使的颤声娇.在裡头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怎如和尚这药.使进去.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这一回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我晓的今日死在你手裡了.好难捱忍也.」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华池荡漾波文乱,翠帏高卷秋云暗,才郎情动要争持,稔(ren)色心忙显手段,一个颤颤巍巍挺硬枪,一个摇摇摆摆轮铜剑,一个舍死志生往襄鑚,一个尤云带雨将功干,扑扑冬鼕鼓皮鼓催,哔哔礡礡抢付剑。趴趴蹋蹋弄生生。砰砰啪啪成一片。下下高高水逆汉,汹汹涌涌盈清涧,滑滑怎住停,拦拦挤挤难存站。一来一往,一街一撞东西探。热气腾腾妖云生,纷纷馥馥香气散。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艄公把舵将金莲揝。一个紫骝猖獗逞威风,一个白麺妖娆遭马战。喜喜欢欢美女情,雄雄赳赳男儿愿。翻翻覆覆意欢娱,闹闹挨挨情摸乱。你死我活更无休,千战千赢心胆战。口口声声叫杀人,氯气昂昂情不厌。古古今今广闹争,不似这番水里战。 这里作者把西门庆和潘金莲的这番“鸳鸯浴”比成一场精彩纷呈,别开生面的“水里战争”。一会儿硬枪铜剑,一会儿鼓皮鼓催,鼓声震天,一会儿逆水撑舟,一会儿紫骝马战,最后“你死我活更无休。口口声声叫杀人”。场面之激烈壮观,扣人心弦,精彩程度直追“赤壁”。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不是一场真正的抛头撒血的战争,只是西门庆潘金莲的一场淫乐罢了! 举报report 云鹤生 1976年农民曾任生产队长,1977年——2000年山村教师曾任小学校长。延边州优秀教师,敦化市十佳市民。 1786篇文章|5.8万人访问 关注 留言板 下载客户端体验更佳,还能发布图片和表情~ app专享 亿万博主正在被热评! 999+ 给此博文留言吧! 有机会上热评榜! 攒金币兑换礼品! 好的评论会让人崇拜 发布评论 云鹤生 1976年农民曾任生产队长,1977年——2000年山村教师曾任小学校长。延边州优秀教师,敦化市十佳市民。 关注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 云鹤诗苑 云鹤诗苑 云鹤诗苑 四大美女 云鹤诗苑 相关阅读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 算命先生说:这4个生肖的女人,越老越有福,后半辈子富贵多金 6 2020年12月29日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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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小小^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1.0hihi:??yldux1pwpp3£【东方礼】花西子东方佳人妆奁彩妆套装化妆品全套组合美妆礼盒1.0hihi:??yldux1pwpp3£【东方礼】花西子东方佳人妆奁彩妆套装化妆品全套组合美妆礼盒^quxjg$c583c56327dc9c98d302f5895cc5c91ad5c591adb 别挺了,再挺也就一旺仔小馒头。 仔细看看我这个巴掌还真适合你这张脸。 谁不知道你有病,没必要用你的言行来提醒我们。 嘴巴那么毒,喝农药长大的吗? 你的脸好像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 看你那脸,火星撞你的脸还要被反弹。 如果把你这个进化不完全的外星人送去研究所,估计还能赚几个钱,不然你还真是一文不值。 长相惭愧身体残废脑袋进水屁眼似嘴 你屁股和脸长反了吧亲爱的 你的大脑皮层被癞蛤蟆啃缺氧了? 亲爱的你红楼梦看多了你以为自己眉宇之间总是透着蛋蛋忧桑就可以学林妹妹哭得梨花带雨?殊不知你那两个大**甩得气壮山河 你干嘛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子呢 你犯贱是你的自由给你一巴掌也是我的自由把阿老土b我都不高兴骂你 你不就是个那样货色蛮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我呸 当你说别人丑的时候先找个镜子把脸洗一下再看看自个脸上的那些豆豆角质皱纹是否在嘲笑你 动物穿这衣服都变人了,你丫一穿上立马就变动物 一时兴起,设了你的照片做电脑的桌面,tmd居然中了电脑病毒! 你丫的属黄瓜的欠拍、属陀螺的欠抽、属足球的欠踹是吧 别挺了,再挺也就一旺仔小馒头。 仔细看看我这个巴掌还真适合你这张脸。 谁不知道你有病,没必要用你的言行来提醒我们。 嘴巴那么毒,喝农药长大的吗? 你的脸好像月球表面,坑坑洼洼的。 看你那脸,火星撞你的脸还要被反弹。 如果把你这个进化不完全的外星人送去研究所,估计还能赚几个钱,不然你还真是一文不值。 长相惭愧身体残废脑袋进水屁眼似嘴 你屁股和脸长反了吧亲爱的 你的大脑皮层被癞蛤蟆啃缺氧了? 亲爱的你红楼梦看多了你以为自己眉宇之间总是透着蛋蛋忧桑就可以学林妹妹哭得梨花带雨?殊不知你那两个大**甩得气壮山河 你干嘛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子呢 你犯贱是你的自由给你一巴掌也是我的自由把阿老土b我都不高兴骂你 你不就是个那样货色蛮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我呸 当你说别人丑的时候先找个镜子把脸洗一下再看看自个脸上的那些豆豆角质皱纹是否在嘲笑你 动物穿这衣服都变人了,你丫一穿上立马就变动物 一时兴起,设了你的照片做电脑的桌面,tmd居然中了电脑病毒! 你丫的属黄瓜的欠拍、属陀螺的欠抽、属足球的欠踹是吧 情色、婊子、凌辱|、强暴、欲望|情欲|色欲|激情|调教 窃听、春药、妓女、妓院、情妇、一夜情、二奶、好色|、调情、调戏|风流|不良|寻欢|合欢|偷情.........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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