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引长歌》 第一章 捡到一个男人 “传闻中南荒句余山向东五百里,有座浮玉山,山上有株龙涎草,凡人吃了能够令垂死之人不死,但神仙妖魔吃了却是可以增长修为,你若是得了龙涎草,增长了修为,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做雀族的族长了。咱们身为小妖,有了修为便可再不惧旁人伤害,适逢我听说老灵芝说,龙涎草千年得一株,今年便正好逢个千年,你只要前去浮玉山寻到龙涎草,便会顺利当上族长,保你母亲入族中祖祠供奉了。” “母亲,龙涎草,我要做族长!”我咬牙手上用力板着大石头,腿上的伤口溢出刺目的鲜血,顺着衣裙蜿蜒流下。脚登上了一块碎石,石刃刺进了掌心,天边闷雷声阵阵,隐约中透着黯淡的银光。我昂头,那棵龙涎草便在咫尺了,再用些力,只要撑住,我便能取到龙涎草了。 小心的松开了一只手,我伸过去抓龙涎草,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我艰难的踮起脚,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棵草的叶子。看来今日是不成功便成仁了,不管能不能采到龙涎草,我都要从这悬崖边掉下去,偏偏这龙涎草周围有结界保护,不能用飞的,到时候不死也要成残废了。 我拼出全身的力气,猛地伸手一举抓住了那棵龙涎草,天边雷声更甚了,一个响雷落下,不等我兴奋,便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好巧不巧的砸到了姑奶奶的身上,好在姑奶奶抓的紧,扯住那棵龙涎草一并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啊……” 坠落的太快,让我连交代的遗言都没想好,更没心情去看砸我下来的人究竟是谁,这山下乃是万丈深渊,我好歹也是爬了两天才上来,此番掉下去,难道姑奶奶我真的要英年早逝了么…… 不及我感慨的哭上一番,没曾想有道金光乍现,接着便像是有道灵力拖住了我与那神秘人的身子,缓缓落下。 身子真切摔在地上的那会,我才如梦初醒的晃过神来,而彼时我欲要拖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骨起身时,陡然发现我身上还压了个人……是个男人……长得还,挺好看…… 那张放大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剑眉飞入鬓,细长上挑的眼角,五官棱角分明,温润如白玉,却又有股莫名的凛然寒气。虽是睡着,但这样沉静,倒是更添几分芝兰之美……我被那股子气势所逼,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在我们那个小山林子,也就白玉一个鸟生的好看,可他,倒是比白玉还要俊朗上千万分……我只听说过天上掉馅饼,可没想到,老天爷也会有心情好的时候,竟忽然掉下一个男人来…… “喂,你,你怎么样了?”我轻轻的戳了戳他,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了一团,被我一戳,竟生生吐了我一身的血。 血……我心头一颤,赶忙将他给推开了,不过我这一推大抵是用了太大的力气,他翻身趟在了草地上,沉沉闷哼了声。而我也是此时才发现,他的腰间墨衣染上大片血迹,看着这样子,该是受了重伤。 我借着黯淡的天光,颤颤的爬到他身畔,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摸向他的腰间,可指间方触及到他的衣带,便蓦然从他的身体中飞出一条威武的金龙来,那金龙直逼我的灵台,我吓出了声,赶忙抬手护住自己,一道白光在眼前一亮,后来,那金龙去了什么地方,我便再也没瞧见。 他的伤势严重,不多时血便染红了身下一簇青草。天边雷声愈发响得清脆,看样子,是要下雨了,那他…… 不管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扛走再说! 我娘说过,强者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弱者,我都已经做了两千年的弱者了,如今总算是看见比我弱的了,自然是要大显身手一番。不过,我承认,这样占人家便宜不好,很不好。 手伸过去又收回,摇曳的烛光点亮了整个山洞,我特意给他铺了软草让他躺下。他腰间的血流的这样厉害,再这样下去,怕是会死。可,男女授受不亲,我替他宽衣解带,那日后岂不是要为他负责? 不不不,我好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能做这种事情……但他生的这样好看,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况且,他现在在昏迷,应该不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等救了他我就立即离开。 纠结了半晌,我终是打定了心,颤巍巍的伸手过去解开他腰间的墨色滚金云腰带,别过脸去,磨磨唧唧的替他解开衣裳…… 不过,他的皮肤好白,肉好滑,比我的皮肤都好,是怎么保养的? 我陡然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清醒,食色性也,再过头就是流氓了,还是先为他处理伤口才好。 腰间那片已是血肉模糊,我扯下自己一块衣角轻轻给他擦拭着伤口处的血,不过他的伤口太深了,即便包扎过也是瞬间便湿透了衣带。 血流不止,这可怎么办! 我七手八手的给他捂住伤口的血,这样流下去,不死才出了鬼。“怎么办啊,你怎么伤成了这样,让我怎么救你啊!” 大抵是听到了我的话,俊逸的男子缓然睁开碧水般的眸子,剑眉星目,如白玉做的仙人般,不染十里红尘。“是你。” 虚弱的吐出了这两个字,我吓得连忙缩回了手,颤颤道:“你,你醒了,你的血……我想救你,可你的血止不住怎么办?” 他仿若耗尽了全身力气,颓废的闭上眼睛,我见他又要晕,赶忙握住他的肩膀,“别、别晕,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办呢?” 他闷咳了声,一口鲜血又从口中呕了出来,“龙、龙涎草……” “龙涎草。”三个字提醒了我,我顿时神使鬼差的从袖中掏出龙涎草,抖着手道:“怎、怎么用,吃了么,还是怎么办?” 他又晕了过去,我焦急不知所措,怎么用,算了,直接摁吧!我将泛着光的神草捂进了他的伤口,神草也在顷刻的功夫化作星光,融进了他的身体…… 等等,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将龙涎草拿去救人了? ……天要亡我啊! 说来也是因缘巧合,我捧着一颗受伤的心,本想救了他之后便将他扔在浮玉山自个儿离开的,但谁想到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却迷迷糊糊的说了句,不要走。 我自然知道这句不要走不是说给我听的,可谁让姑奶奶心软呢,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于是,我便将他带回了小树林,且大公无私的将自己的床也让给了他,他虽然伤口止了血,可却依旧昏迷不醒,整整两日了,我担心他还有性命之危便特意请了山中那颗枣子精与老灵芝爷爷来瞧一瞧。 彼时老灵芝爷爷爱抚的摸了摸他的手,又捏着兰花指在他手腕上探了探,捋着胡子慈祥道:“他没事,小麻雀你不必担心,不过是重伤之后体力不济晕了过去罢了,等休息个两三日就可苏醒了。” “这样啊。”我托着腮继续郁闷,枣子蹦到了我的桌上,掐腰质问道:“你不是说去采龙涎草的么,怎么带了个男人回来?” 一提到龙涎草我便满心痛如刀割,含泪捧心道:“救人于水火,乃是我们小妖的传统美德,我,当然要大公无私一回了。” “什么大公无私,你一定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才将他带回来做压寨夫人的!”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我扯了扯袖子起身辩解道:“姑奶奶我可是有婚约的人。” 枣子蹦到水果盘子里站起来,义愤填膺道:“还婚约呢,你未婚夫都快要被人抢跑了,前几日我还亲眼看见他和青沅在一起呢。” “他们,可能是青沅缠着他,他又不好意思拒绝……” “才不是呢,你都被赶出雀族了,这次连龙涎草都丢了,做族长更是没希望了。我看他是瞧你没机会了,所以才和青沅背着你偷偷摸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可能。”我一口反驳,摇头不相信道:“白玉哥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 枣子不以为然的感慨道:“啧啧,那你喜欢他吗?你爱他吗?” 我拧眉:“我喜欢啊,白玉哥哥人好,脾气也好。” “喜欢那不是爱,长歌你现在年龄还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你只是觉得他对你好,实际上只要有人待你好,你都会喜欢上他,你只是太孤单了,你该出去见见世面,等遇到那个让你一见就心跳加快面红体热的人,你就明白什么叫爱了……哎呦,轻点慢点疼疼疼!” 老灵芝爷爷拄着柺棍捏起了枣子,苍老的笑声慈祥温柔:“你这个小东西,年纪轻轻,倒是比我这个老人家还懂得多。” 枣子蹬了蹬两只小短腿,“凡间的人不都是这样说嘛?” 我扯着袖子叹了口气,“你说的对,白玉哥哥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其实,我只是将他当做哥哥对待,我不明白的怎样算是爱,我娘说过,成亲就是以后我要和白玉哥哥长久在一起,白玉哥哥他很照顾我,和他在一起,我觉得,也不错。” “傻孩子呦。”枣子激动道:“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没有糖果的杂货铺,你一辈子都尝不到甜味的。” “罢了罢了,如今啊,你与她说这些也是无用,等到她自己悟出来了,便也明白了。”老灵芝爷爷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抚了抚我的脑袋,“孩子啊,雀族现在不安分,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这位公子我看他伤势过重,即便有龙涎草也未必能痊愈,这几日,多给他采些补气的药,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唔,我知道了。” 第二章 长得好看的男人都傲娇 自从他被我带到竹屋后便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可怜我在他床前衣不解带的又照顾了他足足三日,可这三日间,他倒是完全没有想要苏醒的迹象。 我颓废的端起了水盆,放在了他的床前,拧干了毛巾给他擦拭额角的虚汗。不过,枣子说的倒是有道理,起初我将满脸是血的他给背回来时,只是依着他的五官轮廓来看便觉得他容貌俊美无双,世间少有,可谁想到,将他收拾干净之后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的还好看,简直像极了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眉宇间还透着一股英气,剑眉上扬,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唇……他一定是个血脉高贵的妖! 蹑手蹑脚给他擦好了脸,我站起身,将水盆端了出去。 枣子今日一早便来寻我去山上采药了,看起来他今日的心情还不错,幻化成人的样子算不上丰神俊朗,但也受得住可爱这个词。 “长歌,今天你还要去采药么,都已经三天了,你日日给他灌人参灵芝的,老灵芝爷爷说了,灵芝吃多了容易上火,到时候是会烧坏他的。” 我背上了小箩筐,撩起头发扫了他一眼,寻到了小铲子掂在手中,“他啊,就是太虚弱了,还需要多补一补,这样才能早些苏醒过来。” “嗳长歌,你这么关心他一个陌生人,该不会真的是想等他苏醒后抢他做压寨夫人吧!”枣子屁颠屁颠的来到我面前,我挽起长袖,漫不经心道:“都同你说多少遍了,我只是想要救人而已,没有想别的,况且我瞧他也不是普通妖怪,等他醒了,你千万不能当着他的面胡说这些,要不然,他可是被吓到的。” “知道啦知道啦,就你心好,族长之位,荣华富贵,你都不要了嘛。我看你是在这里当村姑当的上瘾了,你都不想回族中了么,你爹的王宫,那本该属于你!” 我无奈的捂住耳朵,转身打断他的聒噪:“你今日都幻化成人形了,我也没法背着你了,你再这样吵闹,我就不要你了。” 枣子噘嘴不乐意道:“我还可以变回去的。” “想的美啊!”我拎起了铲子要去打他,他赶忙侧身一闪,抬袖抓住了我的手,僵着脸道:“有话好好说啊,好好说,别动手。” 我收回铲子,扬手扔进了身后的背篓里,拍了拍手上路。 长青山,这个我自小生长到大的地方,山中不但景色好,还生了不少灵芝药草,棵棵都是宝贝,能够救人性命,加之老灵芝爷爷医术高超,族中老幼才得以常年身体康健,大病没有,小病也只需要几碗汤药的功夫便可药到病除。 我娘和老灵芝爷爷是忘年交,对于医术我也是有幸略懂皮毛,至少不会认错草药。我自幼就在山中跑,虽说每每迷路都是娘亲将我寻回去,可久而久之,迷着迷着,我便将山中的地形给摸得一清二楚,哪个地方有几颗人参,我闭着眼睛都能挖到。 老灵芝爷爷说过,这几日要多给他灌一些补元气的汤药,这样才可让他快些苏醒。而补元气最佳的草药,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这山中的千年人参灵芝了。想来,我都将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他喝了,他也该苏醒了吧。 我背着背篓,带着枣子一起上了山,在一棵千年古树下蹲了下来,伸手去抚一抚绿叶上的红色果实,我满怀信心的从背篓里拿出铲子。不过人参有灵,每每抓它都要耗费些功夫。趁着我拿东西的功夫,小东西晃了晃脑袋瓜子,枝叶渐渐矮下,转身就跑。 “嗳,小东西你想跑。”我及时抬指施法,将小东西困在了原地不能动弹,小东西不乐意的挣了挣束缚,嗷嗷大叫:“你放了我,臭麻雀,你放了我!” “放了你,我拿什么去救人啊,小东西你别怕,也就一会儿的功夫,等我将你挖出来了你就自由了。” 小东西一听此话,吓的浑身一抖擞,嚎啕的更厉害了:“不要,我不要被水煮,我还那么年轻,我还没娶媳妇,还没有见到我的翠花,我不想英年早逝啊……啊!” 后一声惨叫几乎传遍了整个山林,彼时我豪迈的一铲子拍在了它脑袋上,拔下它脑袋上那招蜂引蝶的玩意,拂了拂袖子。“聒噪!” 枣子在身侧看的脸抽筋,抱住千年古树吞了口口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长歌,如此彪悍的你已经在温柔贤良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日后谁还敢娶你啊。” “娶我?”我不以为然的轻车熟路挖出了人参,扬手丢在了箩筐中,“你没听二娘说么,我这样的女子,是注定一生一世做灾星。谁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娶我一个灾星进门的啊。” “啊对,提起了你二娘,你究竟还要不要做族长啊,你难道就打算一辈子在这个破竹屋中待着吗?你这和驱逐出家门有什么区别?” “龙涎草都丢了,还怎么做族长,二娘她身后可是族中的长老,那些长老现在可是恨不得将我生吃了。” 枣子跳了过来,拦住我的路:“别啊,那可是你应得的,你这样就放弃了么,想想你娘,琼欢仙子,她现在连入宗祠供奉的资格都没有……” “娘……”是啊,爹走了之后,二娘就仗着娘家的势力,逼得我娘离开了家,只怪我千不该万不该在那时候生了场大病,娘为了救我耗尽了全身的修为,后来就也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不仅如此,二娘还不允我娘与爹爹合葬,神位不能入宗祠,连香火都不能受。枣子说的对,只有做上族长,我才能讨回母亲应该得的一切。但现在……龙涎草啊龙涎草,我真的要与族长之位无缘了么? 我背上了箩筐,颓废的低下头,“若我记得没错的话,前面有棵老灵芝要成熟了,我去摘下来,回去煲汤给他喝,你说,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龙涎草也没有那么厉害的功效啊,都六日了……” 走过两座山头,我一路碎碎念了半个多时辰,从朝阳初升,到日头当头,我抬手遮住了刺目的阳光,本想循着记忆去寻灵芝的,可却没有想到,目光无意之间落在了山内的紫薇花海深处两道身影上,微风掀起淡紫色花瓣,飘飘曳曳,擦过男子的青衣,女子的广袖…… 男子亲昵的给女子摘下一朵花别进发间,修长的手执起她的手,唇角上扬,缓缓压在了女子的唇上。 心头恍然间咯噔了一声,我本能的红着脸转过身,避开了这一幕。 枣子傻乎乎的走过来,“长歌你……”目光亦是瞥见了那两人,脸上顿时乌云密布:“哎呦我去,这对狗男女……长歌你别拉我,我去砍死他!” 果然,如今的我,早已经一无所有了。 莫名的伤感,我不知晓自己的伤心是因为真正喜欢上了他,还是,只因为感伤自己的孤独。 我捂住忐忑不安的胸膛,将头埋得更低些,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枣子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喋喋不休:“我早就劝过你,白玉那厮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你爹在的时候,你是大公主,他巴不得日日来寻你,可现在呢,你爹死了,你娘也仙逝了,雀族根本不愿意承认你的身份,他呢就和青沅那个坏女人勾搭上了。想来不久他就成为别人的未婚夫了,哎,长歌,你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 我重重一叹,“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感伤之际,我忽然寻到了那颗灵芝,只不过那灵芝生的有些偏,恰好在悬崖之上。不过前几日我瞧见时灵芝还没有仙泽萦绕,今日一看,灵芝上隐约盘旋着两缕祥瑞之气,看来是成熟了,如此宝贵的灵芝,百年难得一见啊! 我扔掉背篓丢进了枣子的怀中,两眼放光顷刻间便忘记了还在伤心的事情,扑上去不分三七二十一便伸手去摘…… 然结局,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们飞禽一族生下来就会飞,可每到关键时刻我总是会忘记自己是只鸟的事情,譬如这次,我硬生生从山崖上摔了下去,末了好在小命保住了,只是摔断了一只翅膀。 “哎呀哎呀疼!”枣子下来寻我的时候,我的样子不大好看,枣子看着我这副狼狈姿态,捧腹笑了甚久,之后还故意拿爪子戳戳我骨折的翅膀,我连忙扑腾起身,顶着这副鸟样站起身,摇身一变幻化出人形,理了理胸前青丝,“还好,还好灵芝采到了,也不枉我今日差些走了一遭血光之灾。” 枣子饶有深意的叹了口气,一本正经的指教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叫色迷心窍,想不到你堂堂一只鸟,为了他连翅膀都不要了,若说你和他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奸情,我不信,我坚决不信!” 堂堂一只鸟,却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我这只鸟,早已是只废鸟了。 好不容易爬回了竹屋,我放下背篓中的东西,寻了个容器装好了灵芝与人参,准备生火将东西给一锅炖了。洗了洗手,撩开珠子串成的帘子,我本是打算进屋看一看他的,但谁知一抬头,便瞧见床上空荡荡的,被褥被掀开,桌上包扎伤口用的白布被叠好,屋子中除了他留下的淡淡花香气息,别无旁的。 “那谁,那谁……”我紧张的放下帘子,冲出了竹屋,到处寻找也不见有他人的回应。难道,是走了么?心里没缘由的一阵失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走了,他的伤,该是已经好了许多吧。哎,也是,萍水相逢,早走晚走,不都是会离开的么。 我低下头,恹恹的卷着自己的袖子,正当我准备回竹屋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是你,救了本君?” 那声音好似清风撩开薄雾而来,低沉,却又清澈,动人心弦。 我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男子声,兴奋又紧张的转过身,一道墨影映入眼眸,男子墨衣长发,清幽深邃的眸中盛满了风轻云淡,眉眼出奇的好看,薄唇轻抿,比躺着的时候还要俊美许多分……折寿啊,此等俊逸,简直是不给世间男子留活路啊! 淡风吹落枝头两瓣荼蘼花,他身披一件曳地墨衣,看我的眸光也霎时黯了黯,眉心微拧,青丝未挽似瀑布般散在肩上,袖边金云滚滚,修长的玉指半握。花瓣落在他的衣袍下,仿若也为他英姿所倾倒。这样的场面,我除了流鼻血,倒也再不知如何形容了。 我以迅雷之势捂住了自己将要流出来的鼻血,不可不可,初次见面,我不能暴露了我觊觎他英姿的野心。晃了晃脑袋,我又猛地将鼻血吸了回去。厚着脸皮扯出了一抹笑,我咳了咳试探道:“那个,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缓缓然的从荼靡花丛那畔走了过来,面不改色的与我擦肩而过,薄凉启唇:“你回来前两刻钟。” 我见他走,又巴巴的跟了上去:“啊?那你身子好些了么,你刚刚苏醒,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走到木桌前坐下,淡然如风的捋了捋袖口,“上茶。” “上、上茶?”我差些没反应过来,定了定神赶忙从屋中抱出茶壶,顺带给他拿了个竹杯,满上了一杯茶。他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握起杯子,目光中有所嫌弃,犹豫着抿了一口,不过,想来这口茶喝的不大顺利,竟让他在喉头卡了半晌才咽下去。 我委屈的唯唯诺诺:“不好意思啊……我这里的茶,是不入味了些,你凑合喝。对了,正好你醒了,我去将汤药温一温拿给你。” 言罢我便撒脚丫子就跑,老灵芝爷爷曾经说过,长得好看的男人性情都会格外古怪些,不过他的性情倒还好,就是……不大爱说话,不大爱笑。 第三章 他叫墨笙 我几番捣鼓又将汤药热了遍才端出去,汤药送到他面前,我低头红着脸道:“那个,你已经醒了,就不需要我喂你喝药了,你自己来吧。” 他的身子微微怔了怔,抬眸对上我的目光,眼里的碧光浅浅,让人一瞧便忍不住要多看半晌。“本君昏了几日?” 我精神一抖擞:“从我将你从浮玉山上拖回来时算起,已经有七日了。” “七日?”他缓了缓,续淡然问道:“这七日,是你一直在照顾本君?” 我乖乖的点了点头,他敛了敛英气的眉,声音沉重:“你是妖?” 我看了自己一眼,鼓了鼓腮:“嗯……” 他接过汤药,“多谢。” 我歪头看他喝药的样子,浓密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狭长斜飞的眸中清碧似琉璃,这样好看的眼睛,世间怕是也再难寻到第二双了吧。“你……叫什么名字?还有,我还没问你,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浮玉山,你是被坏人追杀了么?” 他饮尽一碗汤药,放下碗,抬起眸,轻描淡写的回答了我前一个问题,但对我后一个问题却是置若罔闻。“墨笙。” “墨笙?”我欣然扯了扯唇角,“墨笙,墨笙好听,没想到你连名字都如此好听。” 冰凉美人出乎我意料的问了句:“你呢。” 我恍然:“哦,我叫长歌,长长久久的长,歌尽繁花的歌。” 他低了低下巴,手边从容的挽着墨色纹云边的广袖,像是在想些什么,少顷后才沉沉重复了句:“长长久久,歌尽繁花。” 我见他还穿着那件被血染脏的袍子,便好心道:“你的衣裳,都已经被血给染脏了,我去找枣子精给你要一件男装来,你且等我一等。” 我转身便大步的赶去林子中找枣子精,枣子精和老灵芝爷爷住在不远处的木屋中,彼时方一听见那他苏醒了,枣子精便兴奋的嚷嚷着要去看他,我嫌弃的拦住了他,同他要了几件男装皆是觉得配不上墨笙那张绝世的容颜,索性我后来直接动手翻,终于在箱底寻到了一件白袍子,款式是简单了些,但也不至于拉低他的颜值。 “嗳长歌,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枣子精快要哭了出来。 我抱着衣裳安抚道:“就穿几日,反正你现在修为不够,只能勉强幻化出个人形来,这衣裳你也穿不上。” 枣子精满脸愁云,瘪了瘪嘴:“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欢欢喜喜的将袍子抱回去时,还好,他还在原处。 “你快换上试试,旧衣裳给我,我去替你洗一洗。”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白衣裳,放下茶杯,浅浅道了句:“伺候本君更衣。” “啊?”我云里雾里的满头雾水,他用着清冽的目光重复了句:“伺候本君更衣。” 要我伺候他更衣,可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头了。不等我答应,他便先进了房间,我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他的背影,踌躇了许久,我咬咬牙,硬下心跟了上去。 掀开竹帘,他站在了内室中,双臂张开,一副等人伺候的样子。还真是个身份高贵的主,看他这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不可置喙的盛气,他一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我咬住唇角,老脸通红的走过去,替他解腰带,不过奈何他这腰带也忒不好解了些,解了半晌也没有拽下来,生生将我一张脸憋得更红。他便是这样等了我许久,皱了皱眉头,语气颇为冷淡,“第一次?” 我脸红的更加厉害了,木讷的点了点头。 手上的腰带总算是解开了,我心慌的将腰带丢至一畔,替他去脱下外袍,解开里衣的带子,再往下……我陡然手上一颤,低头咳了咳,不敢去看他的脸色,“那个,我还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个姑娘,实在不好看你一大男子的身体……” 他的脸黑了,“本君何时容你看本君身体了?” 我更加云里雾里了,他斜睨了我一眼,僵着脸提醒道:“替本君换上干净衣衫便好。” 原来,不需要脱光了换…… 我头皮发麻的从屏风上拿了袍子,七手八手的乱整了半天,才勉强替他更好了衣。 可怜我好歹曾经也是雀妖一族的大公主,连我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如今沦落到这种凄凉地步不说,还要给人更衣做丫鬟,简直是惨绝人寰啊! 不过说到底我的眼光还真不差,这件白衣正配他。 收拾罢这一切后,我才端着小盆去河边给他洗衣裳,洗完衣裳又找了个地方将衣裳晾起来,干完也有些时辰了。我抹掉额角的汗,又开始去做饭,看在今日他苏醒的份上,我特意多烧了两道菜。 “你刚刚苏醒,不能吃些太油腻的菜,这些菜都是山中的东西,可能有些不对你胃口,你勉强吃些,也好垫垫肚子。” 我热心的拿筷子夹了很多菜进他的碗中,不一会儿他碗里便堆成了个小丘。我见他迟迟不动筷子,又道:“你怎么不吃啊,你都已经喝了七日的小米粥了,不想吃些有味道的?” 他缓了缓,拾起筷子,夹了一块蘑菇塞进口中。我见他吃了,很是欢喜的也给自己夹了些菜。我都搬出家那么久了,厨艺渐长,做的菜虽不算是可口,但也还能入口。 “你是这山中的妖?” 他吃饭不像我,细嚼慢咽,斯文慢理。 我端着碗顿了顿,“嗯,我是一只修炼成妖的麻雀。” “此处,乃是何地?” 我昂头看天,回想道:“爹曾经和我提过这座山原本的名字,叫做长青山,现在我们都管它叫做咯吱山。” “长青山?闻所未闻。” “大抵是这山小了些,不出名罢了。”我凑近他些,试探道:“你叫墨笙,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阿笙?” 他的目光褪下了两缕寒气,沉默了阵,“随你。” 我开心的又给他夹了块蘑菇,“我们这里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生人了,爹说,凡人是进不来长青山的,所以千百年来,我只在这里见过小妖,你是什么妖?我看你不像是寻常妖怪,一定是个修炼有成的大妖怪吧。” 他依旧那般沉默寡言:“难道,在你的记忆中,三界就只有妖怪么?” 我道:“当然不是啊,三界之大,神魔妖鬼数不胜数,只不过我从出生到现在,只见过一个神仙。” 他有意的顿了顿,我托腮感慨道:“就是我娘,他们都说我娘是个神仙,可我也没觉得神仙与妖有什么不同,至于魔头鬼怪,我就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过。” “怪不得。”他饶有深意。 不过他这样说,倒是让我起了兴趣,我放下碗,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是从外面来的,和我讲一讲外面的故事吧。” 他被我这一握,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外面,没什么可说的。” 就是懒得讲给我听,我失落的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拿筷子吃饭,鼻尖却是传来了另一种气息,“啊,我的灵芝!” 我忍着烫将灵芝给端了出来,放在了他的面前,手指放在唇前吹了吹,“这棵灵芝百年不遇,你先喝下,补一补。” 而他的视线却是落在了我的胳膊上,说起来,我都顶着这条快要残废的胳膊快半天了。 “过来。” 利落的两个字,我不解,挪了挪脚上的步子靠近他。他抬起一只大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拧眉试了试,道:“自己接的?” 我傻乎乎的点了点头,摔下来那会子快痛死我了,我便自个儿忍痛接了胳膊,后来总算是接好了,就是干活的时候胳膊还有些疼。 他的手指握紧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稍一用力,我便疼的叫出声来,他收袖,淡淡道:“已经好了。” “好了?”我晃了晃胳膊,还真的好了,看来是我接骨的功夫不到家,关键时刻还得别人帮忙才好。 不过墨笙,他可真是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墨笙醒后的第二日,我如往常一样继续上山给他采药,刚背起了背篓,昂头便瞧见了那名青衣男子,衣袂飘飘,傲世如仙,除了我那位未婚夫还能有谁。 “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有你喜欢吃的糕点,还有些日常用品,你拿去,别亏待了自己。”他抬起手掌幻化出一朵青色的花,我看着那花一阵,欣然接下,“谢谢白玉哥哥。” “听说,你去了浮玉山?” 这个听说也是大有讲究,我去浮玉山的事情只有枣子精和老灵芝爷爷知道,他之所以知道,怕是二娘她们派人监视了我,因此才会对我的行踪一清二楚。 我平静的笑了笑:“是啊,在这里住久了,难免想要去外面看看。” “歌儿,与白玉哥哥之间,你无须活得这样辛苦,你去浮玉山,是不是与龙涎草有关?” 我原本是最为相信他的,可那日,我都瞧见了。“是与龙涎草有关,不过,我寻龙涎草是为了救人的。” “救人?” 抬眸间正好瞧见白衣人出门而来,我一改脸上清淡的笑,起身走到白衣人身旁,握住了他的胳膊,笑意盎然道:“介绍一下,这是阿笙。” 两人的脸色皆有变,白玉亦是站起身,眸光黯然的瞥向墨笙,装作关怀道:“歌儿,你怎么能将外族人带进山中呢,你可知这是有违族规。” “白玉哥哥。”我轻轻道:“我已经被赶出家门了,与驱逐出族没什么区别,这里不是雀族子民聚集的地方,阿笙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住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了养伤方便。” 白玉欲言又止,目光挪回我身上,“长歌,真的不打算回去了么?” “我如今是有家不能回,更何况,族中的长老还有二娘他们,并不希望我回去。” “你是族长的长女,如今族长之位在悬,你是要放弃么?” 我敛住唇角的笑意:“我不会放弃的,除非我死了,否则,青沅永远都不会得到族长之位。她们不让我回家,我也不稀罕。” 雀族是个古老的妖族,从祖先那便留下了嫡子继承族长之位的规矩,我娘亲是爹的大夫人,我也是爹的长女,只要我没有主动放弃族长的位置,是轮不到青沅来做这个族长的。 白玉沉静了一会儿,大约是知道了我已坚定下了心,未再说些旁的,低叹道:“既然如此,那白玉哥哥也就不多说了,歌儿,照顾好自己。” 自从我离开家之后,他这是第三次来见我,上个月来瞧了我两次,这个月一次。以前我还总是傻乎乎的以为他是真心想来看我,如今一想,他每次来看我,无非是想知道我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第四章 一路荼蘼繁华尽 我呆在了原地,白衣男子低眸,目光落在了我握住他胳膊的那双手上,冷冷道了句:“可是抱够了?” 我猛然醒神,急匆匆的撒开手,原来他还不喜欢别人碰他。我双手背后,歉意道:“对、对不起,我下次不碰你了……今日天气不错,要不然,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负手行到我面前的木桌旁坐下,“不必了。”静了静,又问道:“你是雀妖族族长的女儿?你娘,又是何人?” 我低头懦懦道:“嗯,我娘,旁人都唤她琼欢仙子。” “琼欢,本君,未曾听说过。” “我娘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娘没有什么亲人,我也没有什么亲戚,倒是我爹娶了二娘,有个比我小五百岁的妹妹,就是那个同我抢族长之位的青沅,我不太喜欢她……” “今日天气不错,你不用上山采药么?” “采药,啊对。”我恍然醒神,收拾了背篓便赶紧上路:“我同枣子精说好的要去采药,他应该等了我许久吧,灵芝汤在炉子上热着,你记得要按时服用下,我先去上山采药了。” 我走的匆忙,也未来得及再嘱咐他些旁的,左右他都这样大一个人了,也不会将自己弄丢了。 枣子精已经在木屋等了我许久,见我姗姗来迟后便叽叽喳喳的数落了我半天,今日要采些旁的草药,老灵芝爷爷说过,他身子刚好,要多喝些养神补气的汤药,这样才能快些恢复腰上的伤。 阳光温暖的洒在我身上,我带着聒噪的枣子躲在山中,从太阳初升到当头,已轻而易举的挖了一箩筐的草药。 这样的日子虽然过的辛苦了些,可也舒心了不少,比不得在家的时候,每日都要提心吊胆的。 我带着草药背着枣子原路返回,走到门前的时候,我正准备去撩开帘子,谁知竟有一道金光朝我飞了过来,而那金光直奔我的灵台,只需顷刻的功夫,我便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身子倒下那一瞬,我感到有人扶住了我的腰,将我收进了怀中。那人衣袖间的淡花香扑进鼻头,沁人心脾…… 晕了约莫有两个多时辰。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晕倒,也不晓得那金光是从何而来,只记得,我睁开眼睛瞧见的第一个人是他,彼时他正拧紧眉头,掌心一道银光敷进了我的灵台,我便倏然觉得灵台中的炙热消散了许多…… “阿笙……”我想要睁开眼睛,但用尽全部力气,都无能为力。闭了闭眼睛,我又光荣的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他已不在我的身旁,我托着疲累的身子从床上起身,晃了晃不大清晰的脑袋,头晕眼花的扶墙走了出去。 屋外燃起了两盏烛火,灯笼的余光从头顶洒了下来,荼蘼花下橘光闪烁,他的身影欣长,一袭白衣飘然,手中执了把熠熠生辉的银剑,剑气扫落枝头两片花瓣,广袖惊起尘埃,一招一式,英姿飒爽。 他竟然能将剑舞的如此好看。 枣子精也幻化成了人形,彼时正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内小跑过来,笑嘻嘻道:“长歌你终于醒了。” 他闻声也收回了长剑,我点了点头,又疑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忽然晕倒了。” 枣子精支支吾吾了阵,“啊,老灵芝爷爷说,你是最近太劳累了所以才会晕倒,没关系的,休息两日便会好了。” “劳累?”我更是不解,他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变没了,理了理袖子缓然走过来,明眸看向我,惊起我心底一层涟漪:“这几日,勿要再去山上采药了,留下来先休息几日。” 我恹恹的低下头:“唔,其实也没什么大碍,我睡了一觉,感觉身子已经好多了。” “你还是听墨公子的吧,好好留下来修养修养。”枣子精搂着茶壶精神抖擞。我垂首,沉沉的应了个“哦” 环视了眼四周,我来这竹屋住了两个月,每日都是一到傍晚便关门睡觉了,甚少有傍晚出来赏风景的闲情逸致。不过,这竹屋经他一打点,倒是挺好看的。 他坐下身喝茶,我走到了荼蘼花旁,伸手抚了抚花瓣,摘下一朵来,凑近鼻前,淡香浅浅萦绕鼻息。下意识的抬手将荼蘼花别进发间,这个动作,做起来格外的得心应手…… 他的余光瞥见了我这一动作,饮茶的动作亦是顿了顿。 “你很喜欢这花?” 我温柔的看着花丛中的白点,“嗯,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喜欢了。” 枣子精叹道:“这片花丛你养了一千五百年了,若不是我常常来修理,恐怕早就泛滥成灾了。” “一千五百年……” 我没在意他这声感叹,继续抚摸花瓣。一千五百年,我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种上的,只记得我那年大病了一场,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娘亲说我是撞见了邪祟,就强行将我那些回忆给封印了,这才让我恢复正常。我们做鸟的,脑地本就小,记不起太多的事情,于我而言,只要我还记得我是谁,那便够了。 他的伤也日渐痊愈,在山中这十几日,我只当是有个人陪着我说话,陪着我吃饭。他留在竹屋,倒是没说过什么时候会走,不过这样也好,他就能继续陪着我了。 他平日里唯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看着那荼蘼花发呆,偶尔提剑练一练,引得枣子精隔三差五的前来取经。 “现在族中若非是大长老等人扛着,你恐怕早就被你二娘她们给收拾了,二长老是你二娘她爹,如今族长的事情还没有什么结果,这样拖着,也不是什么办法啊。” 我与枣子精坐在屋顶,拿着一枝梨花,扯下花瓣塞进口中,“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直接上去抢,况且我也打不过人家啊。” “你呀,就是太懦弱了,都怪你,仙子还在的时候你不好好随她修炼,都两千岁了,连腾云驾雾都不会,简直笨死了。” “你若是再说我笨,我就将你踹下去了!”我满脸黑线的瞪着他,他赶忙跪地求饶:“好啦好啦我错了,呐,还有他,老灵芝爷爷让我提醒你,这位墨公子来头不简单,等他伤好了,你就快些送他走吧,有些人咱们惹不起,只能躲了。” 我托起下巴,“阿笙不是坏人,他不过是性情薄凉了些。” “你啊,现在还小,善恶不分。” 屋下的他提起长剑,剑气削断了一盏荼蘼花,伸出大手,接住那盏飘摇而落的荼蘼花,举手投足甚是风雅。我坐在屋顶上,拍手叫了个好,他恍然回神,掌心荼蘼花化成荧光散去。 不及我下去同他讨教个一二,林子那头便吹来一阵阴风,我立即察觉出了不妥,飞身下去挡在了他的面前。不出我所料,还真是她来了。四五道黑影落下,化为五名穿黄衣的婢女,领头的那个穿着绿衣裳,明明都是麻雀,何必穿的如此花哨…… 我下意识的将他往身后护了护,没好气道:“你们到这来做什么?” 绿衣裳女子嘲讽一笑:“原来白玉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你还真在此处养了个小白脸。” 小白脸三个字格外让人不舒服,我冷声开口:“青沅,你嘴巴放干净些。” “哈哈,我嘴巴放干净些?长歌,你都成这副德行了,还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枣子精跳下了屋顶,气不过道:“青沅,长歌好歹是你的姐姐,你怎么和你姐姐说话的呢!” “放肆,本公主和她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只小妖插嘴了!”青沅怒瞪了枣子精一眼,我接过她的话反驳道:“放肆这两个字,应该是我同你说,青沅,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若是无事,你可以走了。” 青沅故意走近了我一步,凤眸上挑,风姿妖娆:“这么着急赶我走,你是怕我对你的情哥哥下手么?” “你敢!”我厉声呵斥道,她不怒反笑,迈着莲花小步而来,“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我不会对你们如何。”抬手幻化出一道脸色火焰,火焰褪下,是一张写满字迹的卷轴,“你只需在这上面写上名字,你我之间的债便一笔勾销,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枣子精一看卷轴,顿时怒道:“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是想让长歌彻底离开雀族!” “混账东西,本公主说话,何来你插嘴的份!”她一挥袖,一道蓝色的灵力便直逼枣子精而去,我见状手心凝起灵力,先一步化开了她的术法,“够了!” 她唇边笑色更深,挑眉问道:“如何,你签不签?只要你签了,我保证你以后的日子,雀族不会再插手,你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完你的后半生。” 我抬眸扫过那卷轴上的字,伸手拿住了卷轴,枣子精在我耳边着急嚷嚷道:“长歌,不能答应,千万不能签字啊!” 她眼中的笑意渐深,我握着卷轴扬唇道:“如此期待么?那,我就偏不如你愿!”扬手间卷轴已经化作碎片散去,她登时眼起凶煞,“敬酒不吃吃罚酒!”抬掌直逼我心口,掌心灵力将我逼后退了两步,若非是他及时出手,我怕是要没面子的摔倒在地,血腥涌上喉头,顺着唇角蜿蜒流下。 青沅眯着眼睛后退了步,凝声吩咐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本公主的厉害,来人啊,给我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娘啊,杀人了!”枣子精吓得抱住了树干不撒手,我见她身后的婢女幻化出长剑,什么也不顾的便推开了扶住我的那人,“阿笙,是我连累了你,我带着枣子快走,她们要抓的是我,你们快走、快走啊!” 没等我聚起法力送他走,女子手中的长剑便冲破了结界,飞剑直指我的心口,我张开双臂,凝聚了全身的灵力去阻挡,关键时刻,身畔人只一拂袖,强大的灵力便将那些女子全部打飞了出去。 我诧异的怔在了原地,转身的视线中,唯有他绝世而立,“滚!” 不过一个字便令人脊背发凉,心生胆怯…… 原来他的法术如此高超…… 青沅等人狼狈离开时口中还吼着让我等着云云的话语,而我的一双眼睛全贴在墨笙的身上,追着他的身影好奇道:“阿笙,你原来这样厉害。阿笙,你方才那一招叫什么,能不能教教我。” “阿笙。”我像跟屁虫一般追着他,他忽然顿下步伐回身,我没停住,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不过,他的怀中好温暖,还好香,比娘亲身上的味道还香…… 第五章 救了个祖宗回来 我就这样僵在他的怀中不动,他无奈的皱了皱眉,单手将我从怀中拎了出来,眸光抬起,脸色冰冷道:“你发间的这个簪子是从哪来的?” “发间的簪子?”我抬手摸了摸头发,手指触碰到那片冰凉,心中蓦然伤感了起来。拔下簪子握在手中,我道:“这是我娘走之前,用自己的脊骨给我做成的簪子,娘说,有这簪子在我身边,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 他听完我的话,脸色也不抵方才冰冷了,抬袖,指腹明明想要伸过来,可半道上又收了回去,冰冷薄凉道:“去梳洗梳洗吧,头发乱了。” “哦。”我握着簪子,怯怯的看了看他,乖乖回去梳洗。 枣子被方才那一吓,楞是变成了原形在门前桃树上挂了两个多时辰。我洗好了脸挽好发髻,换了身衣裙出门,抬头便看见了他,抬袖将它从树上摘了下来,“你丢不丢人啊,什么树你都挂,你可是颗枣子!” 枣子不乐意的在我手心乱蹦哒:“还不是因为你,要不然我能有血光之灾嘛?做人太可怕了,我还是做枣子的好。” “做枣子会被人吃的。” “不管不管,反正我就要做枣子,我要去找老灵芝爷爷,我要回家……”它含泪从我手中翻下去,连滚带爬的滚进了林子。 我深叹了口气,揽了揽裙子在青石板上坐下,回想起以前爹娘都在的时候,我何曾这样落魄过。人有生老病死,妖怪也有,他们都说我爹是为了整个雀族而死,对我爹感恩戴德,可转眼又将我们母子赶出了树宫,这可真是个笑话啊。 无人知道母亲是为何而死,我只记得,我病了一场后,娘的身体便日渐衰弱,直到她将自己的脊骨做成的簪子插入我发间时,我才猜到,母亲是大限到了。 “长长久久,歌尽繁花,长歌,你是爹娘的希望,好好活着,替你爹,替你娘好好活着……” “娘,女儿活的很好,女儿会听娘的话,照顾好自己,不让娘担心。”我理了理自己的衣裙,一片竹叶飘飘扬扬的落在我手畔,竹叶,我将它捡了起来,擦拭掉叶子上的尘埃,竹叶凑近唇边,闭上眼睛吹着熟悉的曲调,娘说过,这种曲子,天底下只有娘亲和我会吹,以前爹爹还为曲子谱过词…… 一曲悠扬,两分伤悲,两分离情。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一首曲子吹罢,他忽然启唇:“这曲子,是谁教你的。” 我怔了怔,扭头看是他,收了竹叶,我起身抖了抖衣裙,“我娘教我的啊。” “你娘?” 我将竹叶递给他,“怎样,还好么,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清冷的眸中盛满生人勿近的寒意,抖落白衣外的落花,“你不是雀族的妖。” 我的手干在半空僵了许久,见他不想要,我便自己收了回来,“怎么可能,我就是雀妖啊,我爹是雀族的族长,我娘是雀族族长的夫人。” “你娘没同你说过,这曲子,乃是上古一族的仙乐么,只有上古一族的神仙才会吹。” 我想了想,道:“我娘是神仙啊,所以我也会。” 他淡若秋风明月,补充道:“妖是吹不出的。” 我顿了顿,支吾道:“大抵,我是半妖……” 见他转身要走,我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他下意识的顿住了步伐,“明日我想去山上采花。” “你该歇息。” “我身体没事儿,都闷在家中许多天了,我想采花做颜料,去画几张图案做灯笼。” 他低头看我,“这几日,可有感觉身子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没有啊,我身体一向很好。” 他摊开掌心给了我一条铃铛链子,“将这个戴上,你若有危险,我也好及时去救你。” “铃铛。”我两眼放光的拿过那只铃铛链子,这铃铛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好看,铃铛外雕刻着繁花,拿在耳边晃一晃,声音也是格外的清脆好听,像玉指撩开琴弦般。我把铃铛系在手腕上,很是开心道:“谢谢阿笙。” 他大抵还不适应我这样叫他,抬了抬下巴,“无事,这是本该报答你的。” 翌日一早,我也总算是寻到了机会出门,临行之前他还未起身,我悄然关上了竹屋的门,带上了花篮子便往山上跑,山上此时正好是胭脂花盛开的时节,我采一些回去磨成颜料,还能多用上一段时日。 算算家中的蘑菇已经不够了,这次出门倒是可以顺路带些回去。 我采罢了花就去摘蘑菇,择了些新鲜的放进篮子中,再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做饭的时辰了。我提起裙琚,光着脚踩在了石头上,轻巧的跳过了小溪。 都怪我路上太贪玩,连鞋子都给落下了,不过这样走路,好像更舒服些。 我蹲下身子掬了捧水扑在了脸上,人间这时候已经算是初夏了,连溪水都是暖暖的。 光着脚迈过水车,我提着篮子欢喜的回了家,走到门前竹林时,我却瞧见了竹屋外多了个人,目光穿过重重竹影定格在那两人身上,月白衣袍的男子彼时手中正捏着把扇子,茕茕而立,背影潇洒倜傥,墨发高束,一缕青丝恣意的垂下额角,说话亦是像三月阳光般温暖和煦:“若不是小的察觉到了君上你用了法术,寻到了你的气息,也不会这样快就追过来了。君上你消失之后,小的都快命人将整个四海都翻遍了,小的亲自上了浮玉山,那里还残留着打斗过的血腥味,小的没寻到君上,想着君上许是去什么地方养伤了,事实证明,小的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你倒是会说话,本君消失了半月你才寻过来,且还有脸,来同本君邀功么?” “啧啧,君上您老人家可不能这样说。”月白衣衫的男子殷勤的蹲下身,狗腿的给他捶着腿:“这也不能怪小的,您老人家来凡间可是为了捉拿那两头畜生,我呢,夜观天象发现凶兽梼杌已经陨落了,想来这种事,除了君上谁也干不出来。如今,还差一只饕鬄,至于咱宫中剩下那两头,小的已经加持了结界,绝对逃不出来了。” “本君,不信你。” “哎呀,师父,你怎能如此说呢,我还是不是你亲传大弟子了。”白衣男子索性摊手耍赖,厚着脸皮撒娇:“你若不信,咱现在就回去看看!” 墨笙睨了他一眼,“现在,本君还不能走。”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男人也会撒娇,这等场面,着实令人惊讶。我搂住自己的肩膀,背过身去缓了缓,脚下挪了步,顿时一股刺痛感传遍我的全身,“啊!” 我这一声大叫也成功的吸引了两人目光,墨衣人目光朝这边投了过来,眉心拧了拧,站起身,施施然走来。 我蹲着身子疼的锥心,视线内渐渐出现一双墨色纹金云的鞋面,是他。 昂头正见他皱眉瞧着我的脚,我抖了抖,心虚的用裙琚遮住了脚背……娘亲说过,女子的脚不能轻易给别人看的…… “疼么?” 我咬牙,“疼……” 他一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臂上用力一扯,我的身子便被她轻易的扯进了怀中,身子蓦然一轻,回神时他已将我腾空抱起,大步迈向了竹屋。这样近的距离看着他,我更加惶恐不安了,抖着声道:“阿笙……” “君上……”白袍子男子面目狠狠僵住,跳了跳眼角,咽了口气扣袖行礼:“小的,告退!” “慢着,打盆水过来。” 白袍子男人的眼角跳的更厉害了,“啊是,遵命、遵命!” 他抱着我将我放在了木桌上,我低头晃了晃两只腿,脸红的甚是厉害。 “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先处理下伤口。” “唔。” 眸光瞥到我的衣摆处,他低低道:“衣裙也破了,记得换一件。” 我抖了抖裙摆,还真看到一处被划破的痕迹,“唔。” 他走后一盆清水出现在了我脚下,我还在纠结着裙摆的破洞,再昂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看来法术可真是个好东西,人没影水已经送过来了。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那人要叫他君上,我虽然是个小小妖怪,但也知道等级分明这件事,在妖界能够称得上君上的,除了那些大族的上君就是统领一方的君主了,就连我爹,当时都不能称得上一句君上…… 其实,这不是早就在意料之中的么,他本就不像是普通人,要不是这次落了难,我是如何也不可能得见这样的大人物的。 我清理好了脚上的伤口,穿了鞋子又去找了件衣裙换上,翻来翻去,能穿的衣裙也不多,勉强能够登得上排面的,也就我娘亲给我做的那件广袖纱裙,因是广袖,干起活来不大利索,我就穿的少些。 不过我能瞧出来,我平日里穿的那样简单,他早就嫌弃了。 罢了罢了,我这是救了个祖宗回来。 我出门时房外冷冷清清的,已经不见了墨笙与那男子的踪影,我趴在桌子上,拿起一只野果子塞进口中,清风拂面扬起我的衣袖,你托着下巴,有些出神的啃着野果子。 他是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我竟完全不知道,只是吃着吃着,忽然嗅到了阵淡花香,一扭头便瞧见了他,果然,他还是穿墨衣更好看些,芝兰玉树,眸眼中镌刻着俯瞰众生的傲然,如星辰大海,浩瀚汤汤,五官更似精雕玉琢而成,一袭广袖长衣衬的其愈发丰神俊朗,如梦如画。 我这样看着他,他亦是平静的看着我,良久,我才恍惚回神,觉得这般盯着他犯花痴实在太不妥了,收回目光,假装专心致志的吃果子。 “阿笙……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他薄凉启唇:“还不着急,本君在此处,还有些事情没办。” 听闻他不着急走,我竟有些欢心,拿了个果子递给他:“你尝尝,果子很好吃的。” 他甚少主动接我东西,骨节分明的长指拿起果子,看了我一眼,“你炖的蘑菇汤,怕是要糊了。” 蘑菇汤……啊对,我一早炖的蘑菇汤! 第六章 是个孽种 我不知晓他口中的所谓要事是什么事,但只要他暂时不会走,便算是可以再多陪我几日。 他在的这几日,我已将自己的厨艺练得炉火纯青,什么炖蘑菇,红烧蘑菇,炒蘑菇,炭烤蘑菇我都练到了手到擒来的地步,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大喜欢吃蘑菇。 可惜山间本就是清苦的日子,哪里有荤腥。不过看着他这样日渐消瘦下去我也着实不忍,于是乎我便准备悄悄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野鸡野兔子拿回来好给他煲汤喝。 当我再拿好东西准备出门时,他肩上披着一件墨袍,剑眉微蹙,“你要出门?” 我整理着衣裙,“唔,是啊,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你记得厨房内有你要喝的药,还有留下的饭食,我没回来的时候,你就先吃吧,不必等我。” 荼蘼花的花瓣吹落在他的墨袍上,他这样一看,更像是个不解风情薄凉清淡的画中神仙了。 “路上小心。” 这大约是他头次关心我,我欢喜的站起身子,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铃铛,“没事的,我不还有你给我的这只铃铛嘛,你好好在家中等着我,晚间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他的眼睛里像有一瞬的花开,但是转眼即逝,负手背过身去,“早些回来。” 他让我早些回来,他其实,并不是那样没有人情味…… 枣子被前日那一吓,就乖乖的回他本体修炼去了,今日上山他也没有缠着我要一起来,不过正好我一个人也落得清静。 翻过了大山,我采罢了蘑菇就去抓野鸡,捕捉到了野鸡的位置,我抬手幻化出弹弓,正要拉弓去打的时候,耳廓内倏然传入了某人的声音,“阿歌。” 我手上一偏,石子吓走了野鸡,我失落的转过身,“你怎么在这里?” 他抓住我的手,拿去我手中的弹弓,满眼心疼:“歌儿,你怎么沦落到自己捕捉猎物的地步了?你的手,你的衣裙……” 我扭动手腕,腕上的铃铛便叮叮作响,“白玉哥哥,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生长在树宫中的大公主了,自然要做这些事了。” “走。” “你带我去什么地方?”我皱眉扯了扯自己的胳膊,他脸上神情凝重,“去白玉哥哥那里,白玉哥哥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这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什么都护着我,心疼我。纵使他之前与青沅那样,可在我心中,他依旧是哥哥,若他真喜欢青沅,我也是无话可说的。 他带我离开的太着急,我都忘记将蘑菇也带上了。 白玉哥哥的树屋在山头,与树宫也只有两里路的路程,我幼时常常来他家玩,对他家的一切早就知根知底了。 没想到,再次回到雀族,却要这样提心吊胆。 “先喝杯茶,我去给你做些好吃的。”他将一盏绿茶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低头,瞧着那茶水上浮着嫩叶,不由心生诸多感慨,想我如今的日子,就连这样的一盏茶都喝不上。 不过我此时的脑中却忽然浮现起了墨笙的影子,他最喜喝茶,每日都会喝上几杯,我那地方的茶,实在太难以下咽了。 “白玉哥哥,你这茶叶,可不可以给我些?” 白玉怔了怔,“你喜欢?那我去给你拿些。” 我乖乖点头,见他起身去拿,我便端起茶抿了口。 白玉哥哥的茶,与我那地方的真是天壤之别,拿回去他大约会喜欢的吧。 他将包好的茶叶给了我,我万分感激的接了下,放进身上贴身带着。 白玉瞧我这副模样,伸手搭在我的脸廓上,“几日不见,怎就消瘦成这个模样,若是族长和夫人还在,定会心疼的吧。” 我报以一笑,“没关系的,我都已经习惯了。” “歌儿,你这样,白玉哥哥会心疼的。” 我抬眸,捧茶放下,“左右我也活了下来,以后我也会好好活着,他们不想让我过的好,我就越要活出个潇洒来。” 他沉笑。“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歌儿。” “白玉哥哥,你不是有礼物要送给长歌的么?” 他稍愣,笑的牵强:“啊对,怎将这件事给忘记了,不过,你先等等,等你喝完了茶,我便告诉你是什么礼物。” “如此神秘?”我点了点头,既然要等,那便安心等吧。 我又喝了两口茶,只不过,为何感觉,头越来越晕了…… “白玉哥哥,我的头好晕,我……”我眼前模糊的厉害,朦胧中还能勾勒出他的影子,不过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扶我一扶,都不愿施舍。我顿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白玉,他竟然也会阴我,将我迷昏了再解决岂不是轻而易举?都怪我太没有防备了,只是那一个眼神便心软了…… 我终是撑不住的晕死过去,身躯也重重砸在了地上,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父亲,母亲,前事好像都在我的灵台中晃悠,空洞如幽灵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是母亲……“我们白鸾一族,五百岁历人间之劫,无论是谁都逃不过,这一劫,当世事当世了,你们的情缘不会再续,我会将你的记忆封印,你就永远忘了他吧。” “开遍百花浮生尽,幽冥忘川见荼蘼。” “王爷……” 那些记忆在我的灵台渐渐模糊,犹记当年父亲把着我的手画花画鸟,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多好。 “长歌,你要好好活着,你是爹娘唯一的希望。” “长歌……” 是谁在唤我,我听不清那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只晓得那声音将我唤醒后,我的眼前,是铺天盖地的一道蓝光结界,我想要冲出结界,但手刚刚触碰到光芒,便有道强大的灵力撞进我胸口,将我撞退了几步,摔在了地面上。 它的威力实在太大,我根本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我慌张的环视四周,大树并排排成的牢门,除了翠绿的叶子,外面的一切都看不见。若我猜的没错,这里是树宫的大牢。 我踉跄的站起身子,“放我出去,来人啊,放我出去!” 整个牢房中都弥漫着幽蓝色的光芒,冷风吹的树叶飒飒作响,荧光在我面前飞逝,我不知所措的往后退,头顶一盏琉璃灯坠着两只铜铃,忽然响起,吓得我又触碰到了蓝光,后背遽然如烈火灼烧,疼的钻心。 我疼的叫出声来,参天的大树生了动静,自行移开了个入口,进门而来的正是那一袭盛装的二夫人。彼时她挑了挑朱唇,好看狐媚的狐狸眼眯了眯,轻移莲步,发间的珠玉便伴着步伐碰撞如乐。一双染了紫色的手指甲露出纹了荷花的袖口,分外引目。 “长歌,我们好久不见了。” 我凝目看着她,咬住唇角。“你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她昂头一笑,发间的珠玉便更好听了,绫罗长袍委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绫罗擦过地板的嘶嘶声。“放你出去,那我还抓你来做什么?” “你凭什么抓我!”我厉声向前了两步,蓝光隔在了我二人的中间,她抬手掩唇,一举一动做的都及其优雅。“哈哈,我现在可是族中的夫人,抓你,难道还要请示大长老不成?长歌,我可是你的二娘,怎样,我给你选的这个住处你可还满意?” “你!”我赌气伸手要去推结界,可那蓝光根本不是我一个小小雀妖能够抗衡的,灵光又生生将我逼退了几步,强大的灵息扑面而来,将我的身子腾空掀翻,重重摔在了地上。我被这一摔摔出了重伤,开口便是血腥味。 她风姿妖娆的弯起唇角,言语缓缓:“别费劲了,这可是我族圣物天罡罩,罩一切妖魔鬼怪,不要想着逃,因为进了这个地方,就不可能逃得出去,也没人,救得了你!” “花百杀,你敢囚禁我,我可是大公主,你若是敢对我如何,大长老不会放过你的!”我撑起身子,艰难的朝着她的背影吼出这句话,她步子稍顿,侧过半张姣好容颜,“大长老?就凭那个老东西,你还真将他当靠山了?长歌,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公主,可是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若是那个老东西知道,你是他族的孽种,不知会不会,立即进了阎王殿。” “什、什么……”我趴在地上,胸膛内的那颗心跳到了嗓门眼,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钳进了掌心,“你胡说,你污蔑我!” “污蔑?”她妖艳回首,好笑道:“是啊,那个贱人又怎么忍心告诉你,你并非是族长的亲骨肉,而是她与他族妖孽所生的孽种呢。” “你胡说!”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我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吼出了这句话,她笑的更是妖艳:“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啊,我会证明给你看,让你死的明白。不过这两日,你就先在天罡罩里好好享受活着的快意。” 头顶一道雷光落下,直劈进了我的后背,我痛的叫出声来,身子后顿时一片潮湿,有血顺着我的唇角滴落下来,我伏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脸上早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了。 她满意的笑出声,挥了挥宽大的袖口,施施然的走出了大牢。大树自行合上门,挡住了最后一缕光明,我刚想爬起身,便又是一道雷劈在了我的手背上,我颤抖的收了手,掌心敷在了手背的伤口上,眼泪簌簌落的更欢畅,猝不及防间雷光便击在了我的脊梁骨上,我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爹,娘……”我头次这般没出息哭出声来,而那扎眼的雷光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一道接着一道的劈下来,半个时辰过后,我已是满身血痕…… 第七章 他原是个神仙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谁打开,进来的那道影子身着青衣,玉冠高束,生的一副好姿容,可偏偏,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头顶天雷每隔两个时辰便会触动,连劈半个时辰才肯罢休。彼时我抱着自己单薄的身子,血染湿了罗裙,怯怯的蜷缩在墙角。 他走了进来,许久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倒是我先低吟开了口,“为什么?” 他依旧在沉默,良久后才细若蚊蝇的道了句:“对不起。” 我抱着自己的身子,流干了眼泪,“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这样做,只是为了得到你想要的而已。白玉,只是我从没有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 “歌儿……” “别靠近我!”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明知道他的手指触碰不到我,可还是忍不住想避开,“不要叫我歌儿,叫我长歌,我有名字。” “歌儿,白玉哥哥也是迫于无奈,白玉哥哥没想要你死……” 我凄然笑了笑:“可你,也没打算要我活啊,我若活着,青沅便永远也得不到族长之位,而你,也当不成族长的夫君,呵,其实你从没想过要付出真心,只要你娶的那个人是未来的族长便够了。” “事到如今,我知道我再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一点儿也不想。”风吹干了我身上的血迹,我瑟瑟发抖的将头埋得更低些。他的脸色如何,我再无心思去看,片刻后他僵硬的离开了,临行前同我道:“明日,二夫人会拉你去镇族神石那里,用你的血,证明你的身份,若你不是族长的血脉,她们便会将你带去行刑台,举行火刑。” 火刑……我沉笑,他们是想烧死我么? 可,为何我不是爹爹的孩子?我自一生下就是爹的孩子,爹对我亦是关怀备至,娘从来没说过我不是爹的孩子,我究竟是谁,爹,娘,你们告诉我啊…… 我在天罡罩下关了整整两日,两日间受的折磨令我全身骨血流尽,几度昏厥之后,我是被人强行拖出了天罡罩,后来恍恍惚惚间有一双纤细的玉手执起我的手,冰凉的匕首划破我的手腕,血沿着经脉大滴落在了一盏玉碟中,好像,真的如她所说,那块血红的石头没有反应,也证明了我体中没有雀族的血脉。 “她竟然不是我族之人。” “孽障啊孽障,这是个孽障,不能再留在我们族中了。” “真没有想到族长夫人竟然是那样的人,乱了我族的血脉,其罪当诛啊!” “大公主真的不是族长的女儿,那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啊夫人,让我们看看这孽障究竟是什么东西!” 红衣美人儿巧笑嫣然,“好啊,那我们今日就一起来瞧一瞧,她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寒冷刺骨的手钳住了我的下巴,美人逼我与她对视,我虚弱的睁不开眼,眼前朦朦胧胧的,只依稀瞧见自己的周围围了不少雀族子民,他们一个个的嘴脸,真是让人讨厌。 三名长老也不再为我辩解,大长老失望的捋着胡子,二长老是副看好戏的表情,至于三长老,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额角有血流淌了下来,美人儿手中凝起一把玉石做的权杖,往我身上抽下,我眼前顿时一黑,视线越来越低,手臂幻化成了翅膀,开口的声音,也是鸟叫声。 台下人一见我的原形便慌了,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这是白鸟么?” “我从没瞧过这样的鸟儿,她是个异类,异类啊。” “白鸟降临,天灾不断啊,祸害不可留,不可留!” 祸害,他们称我为祸害,我无奈的笑出了声,美人儿拎着我的翅膀将我提了起来,“那便按照族规,举行火刑!” 火刑,他们还是要烧了我……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人形的,也不记得是谁将我绑在了木架上,只听见耳畔间很吵,视线下是烈火丛生。耗尽全力的睁开眼睛,台下的青沅与白玉,一个眉飞色舞,一个眸光深邃。而二夫人则以高傲的姿态睥睨着我,我扭动手腕,咬牙想要挣脱,可那重重铁锁,根本不容我挣扎半分。 手腕上的伤口止不住的流着血,我昂起头,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落下来,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个地方么,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啊……” 我能确定,这声音不是我往常的声音,尖锐刺耳,似厉鬼的嚎啕,随风穿透两根木柱。 二夫人脸色大变,拂袖镇静命令道:“来人啊,加火,给我烧了这个孽障,烧死她!” 火把朝我飞了过来,脚下烈火生的更加猛烈,转眼便要顺着我的衣裙攀爬上来……我握紧了双手,自己的破旧衣衫不知何时也幻化成一袭白衣,身体中仿若有道力量欲要破体而出,手腕上的那只铃铛倏然自己响动了起来,风声,铃声,还有耳畔血滴落木板的声音…… 缥缈间,远方有道墨色身影飞身而来,接着便是铁链断裂之声噼里啪啦,他的身影缓然落在了木台上,脚下烈火瞬息熄灭,我的身子没了支撑,径直倒进了他的怀中,他起先是怔了怔,随后单臂捞住了我的腰,容我在他怀中倒下。 枣子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不顾一切的爬了上来,“好狠的心啊,将小麻雀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我的意识不清不楚,没有力气的倒在他怀中痛苦低吟,他腾出一只手扶起了我的下巴,指尖擦去我额角的血迹,目光寒若冰霜,“竟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亏得还是只神鸟。” 台下的众人惊慌了,二夫人大步迈向前两步,指着墨笙厉声问道:“你是谁!竟敢破坏我们雀族执法,难道是不想活了么?” 他抬起两束凌然的眸光,落在了二夫人的身上,不慌不慢道:“放肆,连本君的人,都敢碰。” 一字一句,都有着能将人冻死的威力。我伏在他怀中不停的咳嗽,枣子见状赶忙来给我拍背,“长歌,长歌你再坚持坚持,我们回家,回家啊!” 二夫人又怎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强装镇静道:“来啊,此人和孽障乃是一伙的,今日全都格杀勿论!” 大批妖兵涌了上来,他单手保住我,不屑一顾的猛一拂袖,强大的灵力便将冲上来的妖兵全部打倒在地。 二夫人与二长老相视一眼,飞身欲要一同对付墨笙,只不过,他们哪里是墨笙的对手,尚未接近墨笙便被灵力重伤在地,危难之时,二夫人竟然想到要用天罡罩对付墨笙,我趴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开口沉吟道:“阿笙,小心,天罡罩……” 天罡罩能困得住天下任何妖魔鬼怪,他再厉害,也是个妖啊…… 天罡罩破风而来,枣子吓得躲在了墨笙的身后,墨笙抬掌,那蓝色幽光便自行落在了他的手中,完全没有了欺负我时的威力。 “小小妖族,竟会有天罡罩这等神物。” “天罡罩是我们的,你还给我!”青沅挣脱开白玉的束缚,提裙就要跑上来。 关键时刻大长老拄着拐杖凝声阻止道:“青沅公主放肆,还不快退下!” 一道灵力扯回了青沅,青沅用力挣扎道:“大长老你放开我,我要去和这孽障拼了!” “胡闹!”大长老拄着拐杖走向前来,呵斥了青沅一声后便缓缓然的走了过来,挥手退了妖兵,扣袖朝着墨笙恭敬礼拜:“神君驾临,有失远迎,老朽拜见神君。” “神君……”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也都惶恐的随大长老一同跪下,“长青山妖族拜见神君。” “神君……”我神志不清的靠在他怀中低低呢喃了句,他胸膛内的心跳声稳重有力的徘徊在耳边,良久后才听他重新开口:“长歌,本君就先带走了,天罡罩乃是仙家宝物,本君也收了,若是想同本君理论,本君随时奉陪。” “小妖不敢,小妖不敢。” 身子一轻,我被他抱了起来,没有过多的言语,他抱着我下了祭台,冷着脸便携我一起消失在了树宫。 我彻底丧失意识前,耳畔间还有枣子的神神叨叨:“全身都是血,花百杀那个泼妇贱女人,简直就是条心狠手辣的毒蛇,小长歌啊,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就真得下地狱去给琼欢仙子赔罪了。长歌啊长歌,你可一定要醒过来……” 续有一个没温度的声音道:“她只是昏迷了,还没死。” “……” 耳根总算是清静了,我也能安静的闭上眼了。 这般昏着昏着,也不晓得是几个日月,昏迷中倒是能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挽起我的袖子,给我轻手轻脚的上着药,那药沾了体肤便是格外的疼,我携着哭意哽咽了声,那只手的动作便放慢了些,再痛便再哽咽,他的动作也愈发慢,留有余温的指腹化开了我伤口处的疼痛,处理完手臂上的伤口,他便解开了我的衣襟,开始替我处理肩上的伤口…… 完了,受了一次伤倒是将自己的清白也给搭进去了…… 不过索性也只是肩上的伤,他可是十足十的正人君子,为了不损我的清白,宁愿让我继续疼着…… 于是,我醒来的时候臂上的伤都已经好的大差不差了,可背上的伤,却还很严重。 彼时他将一碗汤药放在我床前的桌子上,见我苏醒也不惊讶,风轻云淡道了句:“醒了就将这碗汤药给喝了。” 我傻傻的哦了声,撑起身子又回想起了一件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掏了掏袖子,翻遍衣裙也没找到东西。 他问道:“你在找什么东西?” 我僵住了身子,脸红的搂住自己,是掉了么,既然掉了那便算了。“没,没找什么。” 他从袖中缓然掏出了一包东西,“这包茶叶虽好,不过你回来时全身已经被血染透了,茶叶也沾上了你的血。” 我很是诧异的瞧着他手中的那包东西,抱住膝盖装哑巴。 “好好休息。” 见他要走,我赶忙捞住了他的袖子,“阿笙……” 他回首,凤眸潋滟如星,“怎么?” 我哽了哽嗓音,将头埋得更低些:“你,可不可以陪陪我,我昏迷了这么久,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你重伤未愈,可先休息。” 我一紧张,“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他原来是神君,既是神君又怎么会长留在这个地方呢。 他负手浅浅道:“以后?不会的,你休息好,便可随本君走了。” “随、随你走?”我惊讶不已,他的袖子从我手中扯回,趁我愣着便离开了竹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随他走了?他,又怎么会答应带我走? 第八章 跟他走 枣子精听闻我醒了便欢欢喜喜的扯着老灵芝爷爷来看我,我起身要下床,但却被老灵芝爷爷布满茧子的大手给阻止了,“孩子,躺着,躺着就好。” 枣子幻化成人形来给我遮好被子,“那个恶毒的女人下手也太重了些,将你折磨的整整昏睡了两日,好在你福大命大,还是挺了过来。” “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不会的不会的,我命大着呢。”我拍了拍肩上的衣衫,老灵芝爷爷捋着胡须摇头:“你娘走之前,将你交给了爷爷,爷爷本该好好护着你,可没想到还是让你落进了她的手中,是爷爷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爷爷你别这样说,这次也不怪你,只怪长歌错信了旁人,这个劫也是长歌活该受的。” “旁人?对了长歌,我还没有问你,你是怎么被他们抓去的,我和墨大人发现你失踪可是找了你一整天,没想到你在树宫中关着。” 提到那人,我便心中五味陈杂,“还能有谁啊,白玉,是他将我迷晕了带去了树宫,将我交给二夫人的。” 枣子恍然道:“还真是那个负心汉,我早就说他有问题吧,你瞧瞧,亏你还如此信任他。” “没想到啊,这个白玉,也是个颇有城府的人。”老灵芝爷爷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当年,你父亲器重他,将你许配给他,也是希望如有一天他不在了,白玉能够替他保护你。你母亲早知他有心机,但也是看在他带你不错的份上,放心将你送到他面前。谁知他此人,野心如此大。” “爷爷,长歌有一事,想请教爷爷。”我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老灵芝爷爷点了点头:“你说。” 我问道:“老灵芝爷爷,你同我母亲交情好,你一定知道我的身世。” 爷爷眯了眯眼睛:“你的身世?” “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拉我在镇族神石那里验明正身,我身上没有雀族的血脉,爷爷,我到底是谁,我爹又是谁?”我激动的拉住老灵芝爷爷的手,爷爷拄着拐杖沉默了甚久,“长歌,你爹是谁,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爷爷……” “你不知道的这些年,你不是过的很好么?长歌,你娘费尽心思隐瞒下这一切,无非是让你好好的活着,你又何必辜负了她一番好心呢。” “可是我接受不了,曾经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就是我爹爹,他待我关怀备至,对我也视若亲生。忽然有一天,别人告诉我,他不是我的爹爹,他怎么会不是我爹呢……” 爷爷摇头感慨:“他们,都是为了你好。长歌,别让他们在天之灵为你担忧。” “我……” “既然这个秘密已经公布于世了,那长青山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我已求墨大人答应,请他带你离开长青山,长歌,好好照顾自己。” “什么。”我双眼朦胧的看着老灵芝爷爷,“爷爷,我不想走,不想离开长青山……” 枣子精亦是抱住我的胳膊:“是啊,长歌不想走,爷爷你怎么能赶长歌走呢!” 爷爷拄着拐杖行动艰难,“傻孩子啊,你若不走,在这里只会没命的,墨笙大人乃是神君,你救了他,他带你离开也算是还了你,没了这个机会,下次再想寻,可就难了。” 怪不得他让我随他走,原来是老灵芝爷爷求了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爷爷慈祥的摸了摸我的头。“孩子,你在这里已经众叛亲离了,去别的地方,好好生活吧。” “可我舍不得爷爷你,舍不得枣子……” 枣子瘪了瘪嘴,哭了出来:“我也舍不得你……” 老灵芝爷爷和善的笑了笑,“这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沧海桑田,日月更替,有些事,你终究需迈过那道坎。有些分离,你也终须咬咬牙关挺过去,你放心,爷爷和小枣子会在这里等你再回来,不过那时候,你要变得强大,这样才能保护住你想保护的人。” 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下也没有永不凋零的花。 临行前我哭着剪下了竹屋外的一条荼蘼花藤放进包袱中,他带着我驾云离开了长青山,一路上我只顾着擦眼泪,将他哭烦了,他便宁宁眉平静道:“哭的如此伤心,你若不想走,本君也不勉强你。” 我听他这样一说,哭的更厉害了:“我现在都走那么远了,再回去也只会连累爷爷和枣子,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了,可你竟然也不想要我了……” 他俊逸的脸庞神情缓和了些许,绷着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脸皮,朝我递过一只干净帕子:“别哭了,本君何时说过不要你了?” 我拿过帕子擦眼泪,哽咽了几声朝云海下望去,“原来,在天上看凡间这般好看。” 我自幼法力便微弱,活了两千年也只会几个变花变草的小法术,腾云驾雾更是不会,飞是飞过,就是踩到云时总是会从云头掉下去。 “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万渊海。” “万渊海是什么地方?” “去了你便知道了。” 还真是个惜字如金的主,我垂首,“唔……阿笙,万渊海是你的家么,我去你家中,会不会不大合适?” 他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也稀少寡淡的很,“万渊海尚不算小,多你一人也无妨。” “唔……”我拿帕子擦了擦鼻子,好奇的往人间看去,只是我看的太入神,竟险些从云头摔落了下去,他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重新给提了上去,寒着脸道:“你若是再掉下去,本君就不管你了。” “我错了。”我赶忙缩头认错,他松开了我的手腕,看了我一眼后才继续负手看向远方。 驾云飞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带我在一处大海前落下了脚,那海好大,一望无际,比我想象中的海还要大。海面上弥漫着海水的清香,扑面的风携着凉意,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拿袖子揉了揉鼻子。 他递过来一颗珠子,闪闪发光,甚是好看。“将它吃了,等会我们入海。” “这么好看的珠子,干嘛要吃了……” “你不吃,那算了。”见他要收回,我急忙向前一扑,抓住了他的手,激动道:“我吃,我吃。” 他扫了眼我抓住他的手,我立即会意了过来,拿回珠子往口中塞,双手背后,不好意思的道:“我忘记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我下次不碰了,一定不碰了。” 他抖了抖纹了金云的广袖,见我这样子,俊美的容颜上难得有一丝笑意,但也仅此一瞬,眨眼间便又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带着我走近海面,海水便自行分为两处,潮水褪去现出玉石铺成的雕栏台阶,两侧碧水汤汤,泡沫缓缓上浮,我拎着衣裙走在玉阶上,眼前珊瑚丛里藏了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衬的整个水下宫殿都是明晃晃的。 我是头次见到这样恢弘的场面,以前总觉得树宫很奢华气派,如今才晓得,真正的奢华气派原是这般,琼楼玉宇,仙阙亭台,玉石铺成的地面,连夜明珠都可以拿来当蜡烛使…… “阿笙,这是你家么,你家可真有钱。嗳,这墙壁是用什么做的?”我没出息的伸手戳了戳,一偏头,还瞧见两只玉石雕出的狮子头龙身的大兽,这样瞧着,还挺可爱。“好可爱的雕像,阿笙……” 话还未出口,便见那海底宫门缓缓打开,自内鱼贯而出两排身披银甲的士兵来,我吓得后退了几步,胆怯的躲回了他背后,他负手瞟了我一眼,一袭墨衣翩然,威仪的挥了下袖子。把守的士兵们俯身半跪,叩首齐齐道了句:“恭迎君上回宫。” 话音刚落,一白衣男子便摇着扇子怡然出了大门,边走边道:“早知道你要回来,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你回了寝殿先歇息歇息,我再给你送过去。” 白衣男子放荡不羁的走到他面前,目光看向我,“呦,还带回来一个。” 他抬步往前走,忽略了白衣男子的话,“立即将东西给本君送过来。” “你着什么急呢,好好好,小神这就去命人拿。” 我瞧他进去了,自己在原地干站了许久,昂头看向那宫门前的玉匾额,上用金色大字描出了四个字,“四海水宫。” 四海水宫……这又是什么地方? 算了不管了,先进去再说。我背好了包袱,小跑着赶上了他们的步伐,不过,他们此时正在说事情,我还是不要靠太近为好,免得招人嫌弃…… 一路的景致好的让我流口水,仙境果然是仙境,白玉雕成的花灯,玉白色的假山,还有海底的珊瑚蚌壳,夜明珠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如海市蜃楼般耸立在眼前。身披白衣的仙女们提着灯笼端着茶点,有序的从身边走过,水草也能开出星星点点点的小花来…… 阿笙的家,可真好看。 走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那两位仙这才反应过来我还在身后跟着。白衣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我道:“你打算,如何安置这姑娘?” 他风轻云淡的唤了个名字,“少佒。” 一名仙女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恭敬的屈身拜了拜:“君上,神上。” 他沉声道:“带她去膳房,顺便给她安排一个住处。” 仙女稳重道:“是,君上。” 我有些听不懂,瞧着他要走,心慌的唤了句:“阿笙……” 他回首,眸光皎若星辰,淡淡开口:“跟着她走,她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哦。” 第九章 四海水宫 这是将我给甩了么,不过也是,他好心带我离开了长青山,又将我带来这么好的宫殿,我也该自力更生了。总这样依赖着他,终归是不妥。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中有阵说不上来的失落,那名名唤少佒的仙女走了过来,好脾气的温柔启唇:“姑娘,这边走。” “好。”我胆怯的跟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一路上我再也没心思看风景,见她脾气好,便唯唯诺诺的问道:“仙女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去哪里?” 仙女含笑轻声道:“此处乃是四海水宫,君上将你安置在膳房伺候,我们现在是往御膳房的方向而去。” “四海水宫……又是什么地方?” 仙女有些诧异,扬了扬眉道:“姑娘竟不知四海水宫?” 我摇头。 她无奈一笑,缓缓解释给我听:“凡间有东西南北四海,四海掌管人间水事,司天上之雨,司地下之水,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我道:“这个我知道,听说四海有四海龙王,四海龙王可厉害了。” “四海水脉掌管万物生灵,四海龙王掌一海水族,而我们四海龙宫,则掌管东西南北四海之事,统领天下水族。” 我诧异的捂住嘴:“那,岂不是比东西南北四海,还要厉害?” “正是,东西南北四海是直属四海水宫,四海水宫便是天下万水之源。” 四海水宫的名字原来是这么来的……“那阿笙……” “阿笙?”仙女姐姐顿了顿,后才恍然大悟,好心提醒道:“以后万不可在水宫这般唤君上,墨笙龙君乃是四海水宫之主,三界的四海水君,身份尊贵,你须得唤他君上。” “君上……” “龙宫共有大小宫殿两千零九所,按品阶来分配宫殿,四海万渊宫乃是君上所居住的地方,揽星长宫乃是挽月神上的宫殿,碧玉天明阁乃是丞相大人的地方,余下的神官仙官所居之处,你在膳房呆的久了自然也会知道了。膳房的任务无非是每日烧烧饭,做做菜,然后再按着时辰将各殿的膳食送过去,若是逢上君上设宴,还须提前准备。” 我背好了包袱,昂头看着水玉砌成的长廊,廊上每隔一段便会雕刻一只神兽,颇为威武霸气,“那岂不是龙宫两千零九所宫殿,只有一个膳房?” 少佒仙女笑道:“怎会,御膳房只负责上三品的神官一日三餐,每一餐都要提前两刻钟做好,届时你们再分别将饭菜送去各个宫殿,要保证饭菜温度刚刚好,只能热不可凉,海中的仙人都喜欢吃些热食,若是凉了,他们会不喜欢的。” “唔,我知道了。” 左右也是烧火做饭的差事。 “小仙名唤少佒,乃是揽星长宫的女官,日后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同小仙说,姑娘进了膳房,也须得和膳房的仙女们住在一处,普通仙女的地方拥挤了些,小仙担心姑娘住不惯,便将姑娘的住处调整至五人房,这房中住的都是资质老些的仙人,姑娘要多同她们请教,在四海水宫,只要出了一点差错,那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水底杏花绽放飘零,仙女姐姐带我饶过崎岖的小道,走过水草织出的毯子,来到了一处玉砖玉瓦银光闪闪的小殿,不过,即便此处比之旁的宫殿只算是冰山一角,可比起我以前那个竹屋,已经算是奢华气派了。 有一长相清秀的仙女出门来迎我们,屈身拜了拜:“少佒女官。” 仙女姐姐道:“这是新调来的宫女,以后就住在你们这了,她还不熟悉膳房的事物,等她安置好了,你们便带她去看看,顺便教一教她宫中来往的礼数,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挽月神上可是不会饶过你们的。” 一直听她提及挽月神上,可我却不知那个神上究竟是谁,不过既然是阿笙安排的,那我听从便好了。 小仙女恭恭敬敬道:“女官大人请放心,小仙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位姑娘的。” “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还要去同神上复命,姑娘,告辞。” 我拱了拱手,傻乎乎道:“哦,后会有期。” 少佒女官温柔勾了勾唇,抬袖便飞身离开了此处。我呆呆的看着她飞走的影子,不由心中感慨:这才是仙子啊,缥缈朦胧,温柔贤淑,不染世俗,连背影都那么好看…… “姑、姑娘。” 身边有人轻声唤我,我陡然回神,“仙,仙子。” 那仙子红着脸低了低头,“姑娘不必唤奴婢仙子,奴婢以后和姑娘一样,都是这水宫中的宫女罢了。” 说着还要来接我的包袱,我赶紧搂住东西拒绝道:“我自己拿就好。” 仙子怯怯的收回了手,引我进门,“此处原本只有我们四个,我旁边正好还空出了一个床位,你就暂且住在我旁边吧。屋子简陋了些,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不不不。”我慌张摆手,“我觉得挺好的,比我以前住的地方要气派多了。” 小仙子有些怕生,带我找到了睡觉的地方后就退后了一步,守在我身侧,颤巍巍道:“我叫玉壶,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放下包袱整理床铺,“我叫长歌,长长久久的长,歌尽繁花的歌。” “哦,那长歌你就先整理吧,一会儿她们回来了,大抵会不太高兴。” “她们?” 玉壶低头:“你是少佒女官带来的,她们虽然不敢拿你怎么样,可你也要小心,进了这间屋子,我们都要听她们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啊。” “因为她们比我们年岁大,虽然都是大宫女,但她们比我们有资历,而且,她们脾气不大好,不太喜欢和旁人住一个屋子……” 原来是不喜欢别人和自己抢房子,我瘪了瘪嘴:“没关系的,以后我们俩一起,你就不孤单了,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我们一起担着。” “长歌,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每次有新人来,她们总会欺负欺负,你自己要保重。” “哦……” 她转身从衣柜中翻出了一件新衣裳,是与她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长袖罗裙,“进了膳房,你我就是膳房的宫女了,要换上这件衣裳。” 果然是有钱人,只是个小小宫女的衣裳都比我自己的华丽好看,我提起衣裳,欢喜的看了阵,摇身便将衣服给换上,她见状也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去了一面水镜前,开始替我挽头发。 “你没有脂粉,就先用我的吧,在水宫伺候,不能不梳妆打扮,还有发饰也不能用……”她伸手要去拔我头上的簪子,我急忙护住那根簪子,“玉壶,这是我娘给我的,我能不能……” 她想了想,从梳妆台上拾起了两只粉色绢花插入我的发间,又挑了两枚银饰配在一旁,拿过我手中的簪子插进绢花后,“你还有娘疼,真好。” 一番梳洗打扮后,我都快认不出自己是谁了,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发髻,我好想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穿过这样华丽的衣裳,也没这样打扮过。 “我娘,她两年前就去世了……” 她眼中携着忧伤,低低道:“我没有娘,从小到大,都没有娘。” “你娘?”方要问个所以然,我便听有人猛地推开了门,接着便是几名女子进屋来的身影,揉着肩膀长叹呻吟,“累死我了,玉壶,还不送茶来!” “啊,是。”玉壶如惊弓之鸟般抖了抖,乖巧上前倒茶,为首的那名转身无意瞥见了我,呆了呆,随后余下那两名也朝我这里看了过来,我吞了口口水,学着玉壶的样子低头行礼。 “这人是谁?” 玉壶吞吞吐吐道:“回飞花姐姐,这是少佒大人方才调过来的宫女。” “新调来的?” “是……” 那名唤作飞花的女子鄙夷的扫了我一眼,“一看就是个修为低等的小仙,少佒女官亲自送过来的,看不出来她和挽月神上还有些关系。” 另一风姿妖娆的仙女轻笑道:“哎呀,这有什么稀奇的,在这水宫中,但凡能和挽月神上说上话的,都和挽月神上有些关系,神上素来风流不羁,她,说不准是神上又从哪里带回来的小丫头片子,看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了呗。” “有道理,看来是被挽月神上给抛弃了的女人,可怜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我满脑子糊涂浆,根本不晓得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况且我和那位神上见都没见过,何来被他给抛弃一说? 不过我也晓得,若我说我是被龙君给带回来的,指不定她们又会如何编排我呢。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那就去刷盘子吧,今日北予神上设宴,可将我们忙活坏了。” “是,奴婢这就去。”玉壶唯唯诺诺的顺从了,我亦是愣愣的哦了声,跟着玉壶一起离开了房间。 一路上倒是有不少身着白衣的仙女端着盘子来朝我们行礼,我初入龙宫,也不晓得什么礼数,见了什么人该行礼,什么人不该,扯了扯玉壶的袖子,我低声问道:“她们为何要朝我们如此恭敬?” 玉壶缓缓道:“那些都是水宫最低等的宫女,见了我们也是要行礼的,水宫的宫女也分三六九等,穿白衣裳的仙女便是最低级的宫女,像我们这种衣裳上有粉色绸带的,是大宫女,我们上面还有穿蓝衣裳的掌管宫女,像少佒女官那样穿玄衣的,便是一宫女官,伺候在一宫之主的身旁。我们只能称作仙女,只有做了女官,才能称为神女。” 神仙的名字,可真是够多的。但少佒姐姐还挺和善的,至少没让我从最低等的宫女做起。 第十章 烧火丫头 御膳房,其实说白了便是人间的厨房,但他这个厨房,也建的太漂亮了些…… 在膳房来往的仙人全是同我们一样衣着的女子,玉壶拉我去膳房拜见掌管宫女,那老宫女的脾气不大好。玉壶低头说了半晌,她也只记住了我的名字,随后便指着那堆积成许多座山的盘子道:“给你们一夜的时间,若是刷不完这些盘子,明日我扒了你们的鱼皮!” “啊是是,奴婢知道了。” 接下来玉壶便带着我开始一股脑的刷盘子…… “呐,你们继续刷,我们先回去了。”掌管宫女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我身旁的几名宫女便相继擦了手,还不忘将盘子丢给我。“嗳你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刷么?” 一个胖子嘲讽的勾了勾唇:“就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刷盘子?新来的,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我……” 玉壶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她们要走,便让她们走吧。” “为、为什么?” 胖仙女瞪眼道:“为什么?因为你们是新来的,就该多磨练磨练,掌管宫女可是说了,明天刷不出来,你们就等着完蛋吧。” 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吧! 余下那些仙女们也依次丢了盘子,冷着脸相继离开,不到半刻钟,整个膳房中就只剩下了我和玉壶两人。 “我也是新来的,刚刚从小宫女升为大宫女,算起来也有两个月了。她们不太喜欢新来的,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现在你也来了。” 我蹲在地上郁闷的刷着盘子,鼓了鼓腮:“这些当神仙的,就会欺负人……我以前在山中的时候,也从没有这样欺负人过……” “你是地上的?” 我放下一个盘子:“悄悄告诉你,我是鸟,我们做鸟儿的生性不拘小节,不像这些做鱼儿的,这般小气。” 玉壶惊讶道:“你竟然是鸟,我还以为,你同我们一样都是水下的东西呢,你是鸟,又怎么跑到龙宫来了?” “我?”我低头思索着如何说才好,怎么来的,总不能说是我救了她们英明神武的龙君,作为报答,他便将带来此处了吧。“我是觉得,上面不大好玩,所以,我就想来水中看一看。”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上面呢,只偷偷去海面上瞧过,上面有花,有树,有云,还有天,不像在水下,一年没有四季,没有花开花落,时间好像永远都是静止的,我还没有瞧过下雨是什么样子。” “上面哪有下面好,上面可捡不到满地的夜明珠,我以前也只是在山中居住,从没去过人间,娘说人间是凡人居住的地方,不许小妖乱闯。” 她对我妖的身份却不惊讶:“你以前是妖啊,怪不得我在你身上寻不到仙气呢。” 我揉了揉蹲麻的腿:“你不嫌弃我?其实我根本不是神仙,就是个小妖,听说神仙都挺瞧不起妖呢。” “嘘,这话不许告诉别人,水宫中都是天生的神仙,按理来说你一个小妖是不能进来的,不过既然是挽月神上带你过来的,那肯定以后会提你为仙的。她们若是知道你是妖,肯定会更加欺负你。” “说来,我还从没有见过那位神上……对了,龙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听龙君的事情。” 玉壶歪头道:“龙君啊,你怎么想听他的事情了,我们龙君常居在四海万渊宫,我们这等小仙是没资格见到的,我也只是从乌龟爷爷那里听话过一些传说,传说我们的龙君大人原是上古的一位神祇,后来被先天君封为四海龙君,掌管四海十几万年了,龙君大人很厉害的,当年祸害人间的四头凶兽都是龙君大人一手镇压的。” 原本以为这辈子能见个神仙便已经算是三生之幸了,没想到我竟真的阴差阳错救了个大人物,上古神祇,比我娘还要厉害上千百倍。 一夜的时光,我与玉壶好不容易刷完了盘子准备回去睡觉,但奈何我这前脚还没睡下,后脚就被人给强行拎到了掌管宫女的面前。 “这些早膳,都是送往各个宫殿的,你们可要小心些,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差错,落下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是。” 我是新来的,她们便索性将一盆汤都递给了我,安排我走在中间,边走还边教训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神官们的餐食,送餐时需腰背挺直,双臂抬起,不可东摇西晃,弄洒了汤水,不可慢走慢顿,免得凉了饭菜。奉菜时,需盘子高过头,弯腰送过去,不可直视尊神面容,以免冲撞了尊神。保持队型,不可太快,也不可太慢。” 当神仙的,吃个饭还这样讲究…… 我绷直了腰背,手臂已经酸痛的厉害,不敢乱动便唯有咬着牙忍住,走着走着,面前的仙女突然脚下一顿害的我险些一盆汤泼她脸上,那仙女挑了挑眉头,“你往前走,我们换个位置。” “哦。”我捧着汤盆往前走,谁曾想她却对我暗中使阴招,瞧我走的不自在,故意伸脚拌我,我这下是真的完蛋了,身子一个重心不稳,就连人带盆全部摔了出去…… 而弄成这样的后果,便是要受很严重的惩罚。 “弄洒了神官们的汤羹不说,还将一盆汤羹都给摔了,别以为是挽月神上送你过来的,你就可以没规没矩,罚你三百鞭子,以后不许前去送膳食,就在锅炉房添火吧!” 带刺的树条打在了我的掌心,我疼的叫出声来,想要缩手,可奈何身畔的两名宫女力气太大,根本容不得我反抗,三百鞭子下来,我这只手应该也要残废了。 “啊,疼。” 管事的宫女阴着脸道:“疼?疼就对了,这就是水宫的规矩,仅仅是罚你鞭子便已经算是轻饶你了,没让你魂飞魄散,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啊!” 耳畔间还有人数着鞭子,到三百的时候,我差些疼晕了过去,那些人一松手,我便腿软倒在了地上,一只手上满是伤口,人从我眼前井然有序的离开,将我孤身扔在了膳房,我委屈的捧着自己的手,泪珠子忍不住的砸在了手背上,伤口洒了泪水,疼的更厉害了。 我抱着自己的手不知哭了多久,有人悄悄推开了大门,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长歌,别哭了,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我哽咽着将手递给了她,她打开瓷瓶,吹了吹我的伤口,低声道:“可能有些疼,你先忍一忍。” “好。” 她倒出药水,轻轻在我手背上的伤口化开,“你别哭了,也别太委屈,其实掌事宫女已经对你惩罚的很轻了,严重的是要打仙棍,还有魂飞魄散,你初次犯错,她多半也是因此,加之看在少佒女官的面子上,才只罚了你鞭子,这海底的树藤,打人也就是疼那一会儿,等你上了药,手就会消肿了。” 我这也是第一次被人打,何况,那些人明摆着是故意的,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掌事宫女要我在锅炉房帮忙添火,我也认了,反正我是看清楚了,在这个地方,所有的自尊心和骄傲都不能要,保命才是最要紧的…… 一连数日,我都闷在锅炉房做苦差事,从劈柴到烧火,还外加要给厨子们递油盐酱醋,一整日下来,我回去也顾不上那些人的冷嘲热讽了,倒床就睡,且睡的很沉。 每日我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去膳房,准备好一切才能安心烧火。 这样累的日子,于我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左右回长青山也保不住小命,还不如在这里,既来之,则安之。 整个膳房一天之内要做上千道美味佳肴,等清理了锅炉房,回去也只能吃些糕点解饿。 忙完了这些事,我拍了拍身上的衣裙,慢悠悠的走在铺满了鹅卵石的小路上,娘说过,踩在鹅卵石上能解累,我瞥了眼黑漆漆的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脱下了鞋子,小心的将脚踩在了石头上,来回的走了两圈,脚心疼的难受,我咬着牙走完最后一圈,提起裙子便肆无忌惮的颓废坐在了路上。 抬起手腕,晃了晃那铃铛,算来,我也有半个月没见过他了,不知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啊不对,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可是这水宫的主人,就算是担心,也轮不到我。 海底的深夜,唯有两颗会发光的珠子在闪烁着光芒,树影婆娑,楼阁泛着浅浅银光,依稀能瞧见宫墙下杏花的轮廓,海草丛摇曳着身姿,偶尔有两只小鱼游出,见了人又胆怯的躲进了海草中。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竹叶,一时兴起便吹起了首曲子。 曲声在海底荡漾开来,飘进花间,伴着簌簌落花声,散进了宫阁。 若此时,再有一轮明月,可能就更应景了。 我闭着眼睛,静心的吹罢了一曲,方将竹叶从唇边拿开,便听见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道:“好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这声音惊的我浑身一个抖擞,完了完了,还真招来人了,若是被掌事宫女知道是我半夜不睡觉来吹曲子,肯定又要打我手掌心了。 索性趁着月黑风高,逃了吧! 我提起衣裙,看也不敢看的起身就跑,临走还不忘记带上自己的鞋子…… “嗳姑娘,你跑什么啊!” “你说我跑什么,再不跑又要完蛋了!”我一时情急,没想到将自己心中的话脱口而出,抬手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造孽啊! 好在我逃跑的本事不减当年,一路似风般回了房间,控制住激动的心,蹑手蹑脚的关上门,上床睡觉。 听那声音是个男子,他应该不会突然冲进女子房间吧,何况,他刚刚肯定没瞧清楚我。 我缓下心神,闭上了眼睛,睡觉睡觉,明儿就没事了,没事了。 第十一章 传说中的挽月神上 索性后来这几日,水宫中都风平浪静的,并没有什么传言说谁冲撞了哪位神官,也没什么见谁要寻找什么人。 我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倒是掌事宫女见我这段时日干活勤奋,就给了我一日轮休的时间,我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了。 不过回到住处时却见玉壶一个人跪在门前,头顶还顶了一盆水,我见此模样小跑着走了过去,“玉壶,你顶这个做什么?” 玉壶小神哽咽着摇头,“长歌你不要管我,别管我,你快走吧。” “玉壶,是不是她们又欺负你了?” “没,真的没有……” 房门吱呀打开,里面的三名女子姿态高傲,不屑一顾的轻笑了声,“呦,新人,你回来了。” 我气不过道:“你怎么能这样对玉壶呢,同为宫女,你凭什么为难她?” “她弄断了我最喜欢的珊瑚项链,做错了事情便要惩罚,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 “你!”我晓得她是借机讽刺我,心头更加恼火了,扬手便将玉壶头顶的水盆打落下去,“你们别欺人太甚!” 玉壶被吓得面色苍白,而那三名女子亦是睁大了眼睛,“哎呀,竟然敢同我们作对,好啊,今日我们就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三人捞了捞袖子便朝我扑了过来,玉壶惊慌失措的哭出声来:“你们别这样,被这样对长歌……” 我不是她们三个的对手,她们轻而易举的便扑上来攥住了我的手,我昂头,便有一只巴掌劈头落在了我脸颊上,我用力挣扎着,怒吼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让你同我作对,让你厉害!”几只手在我胳膊上腰上狠狠拧着,我皱紧了眉头,咬牙不叫出声来,用力推开了一个女人,为首的那个飞花仙女正要再对我下手,可目光却意外瞥到了我手腕的铃铛上。 “好精致的铃铛。”她眯了眯眼睛看我:“你每天都戴在手上,一定很重要吧,姑奶奶给你一个机会,把铃铛送给我,我就饶了你们两个。” 我恼怒:“休想!” “休想?此事可由不得你!”她伸手就要来拽我的铃铛,我想躲开,可身子却被两人摁的紧,根本不容我半分挣扎,便在她凝起法术触及我手腕铃铛时,一阵金光乍现,紧接着便是道强大的灵力生生弹开了那三人…… “长歌。”玉壶踉跄起身来扶我,然那三名被弹开的仙女更是满脸惊悚的站起身,指着我颤巍巍道:“好啊,你竟敢带凶器来龙宫,看来是不想活了,我要去告诉掌事宫女,让她来收拾你!” “几位姐姐不要啊,长歌不是故意的,别告诉掌事宫女,求你了。”玉壶纵身扑在了我面前,可她又怎是那三人的对手,三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她推开,扯着我便强行带我去掌事宫女的面前…… “身在龙宫,就应该守龙宫的规矩,来人啊,取下她手上的铃铛!” 我背过手往后退,“这是我的铃铛,你们凭什么抢走我的铃铛!” “你的铃铛来历不明,杀伤性太大,取下来,从此往后我不想再瞧见这东西。”掌事宫女大手一挥便有几名小宫女前来拉住我,我想反抗,可根本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我的铃铛从手腕上扯掉。 “从今日起,我罚你劈完柴房里的所有柴,不劈完,不许吃饭。”掌事宫女冷着脸吩咐罢后便带人离开了大殿,我不甘心的瘫坐在殿中,铃铛也被人抢走了……我果然,什么都保护不了。 劈柴劈柴,我原以为在锅炉房添火已经够惨了,没想到还有更惨的时候。 我愤愤的抡起斧子,一斧头劈下木头便劈成了两半。“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了……” 玉壶偷偷跑来看我,站在我身后泪眼婆娑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掌事宫女也不会罚你……” 我闻言心软的丢下斧子,看着结界外的她低声安抚道:“你别自责,这不管你的事情,都是她们。对了,我走了她们会不会又欺负你了?” “没,掌事宫女责罚了她们,让她们面壁思过去了。” 我想要伸手给她擦眼泪,可奈何有结界阻碍,我只能缩回自己的手,低头颓废道:“那便好,你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这些东西我很快就劈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玉壶咬着唇颤颤的点了点头,“长歌,你要保重,一定要保重啊。” 我同她扯了扯唇角,摆了摆手,“我会的。”转身重新拾起斧子,继续劈柴。 这般劈了两个多时辰,我的手上已经起满了水泡,可抬头看看眼前还有这样多的木头,我便更加伤心了……抡起斧子,我一个没拿住,斧子却被我丢了出去,我立即浑身发毛的昂起头,只见那斧子从天而降,正朝着我砸下来,但我此时完全呆住了,根本没想到要躲一躲…… 恍惚间一道力圈住了我的腰,带着我的身躯旋身一躲,斧子从天而降,我也误打误撞撞进了那人的胸膛…… “你,你是谁?”我惶恐的推开了他,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视线中的男子一袭白衣不染尘埃,手中拿着一柄折扇,俊逸的容颜上唇角挂着淡淡笑意,明眸剑眉,清秀俊朗。展开折扇的动作潇洒恣意,眉头稍敛,笑着开口:“忘记我了?我们见过面,上次在山上,还有,你们回宫,是我来迎你们的。” 山上,回宫,我顿然恍悟了过来,“是你。” 他笑意更深,扫了眼四下的结界,挥袖破开,拉住我的手腕道:“总算是抓到你这个小东西了,呐,走,正好本神君今日得空,带你去喝个茶。” 我僵着身子不动,怯怯道:“我还不能走,这些,还没劈完呢……” 他笑道:“无妨,本神君同她们说一声,这些你不用劈了。” “你说的话,她们会听吗?”我有些怀疑,他挑了挑墨眉,折扇比着自己从上到下划了个弧度,“怎么,你以为本神君连个小小宫女都不能使唤了么?” “没,我没这个意思。”我支吾解释,他续道:“手都起水泡了,回去本神君让少佒给你擦点药,哎,原本以为将你丢到膳房来是为了让你轻松些,没想到,你倒是在此处受苦了,咱们君上这片好心,可真是操错了,早知道将你调到我宫里来,便也没那么些事情了。” 他一直抓着我的手,我有些别扭,便有意挣了挣,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会意过来,松了我的手道:“本神君的宫殿便在不远处,你过去,就当陪本神君喝杯茶。” “哦。” “小麻雀啊,少佒没告诉你,若是有事情直接来寻她便好了?瞧你这才一个月,啧啧,怎将自己弄成这样了。” 我拧着袖子跟在他身后,“我也不能,总是什么事情都要别人给我做主,总要学会自己来才好。” 他轻笑起来,“还真是个有个性的丫头。” 他带着我来到了一处宫殿前,特意提扇子指了指宫门前的匾额,“小麻雀你瞧清楚了,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来揽星长宫找本神君,有本神君给你当靠山,他们也不敢再欺负你。” 揽星长宫,我看着那闪闪发光的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耳熟,“揽星长宫……”我捂住嘴巴,说话也不大利索了,“你,你就是她们口中的挽月神上?” 他颔首:“然也,本神君名号挽月神君,怎么,小麻雀你不知道?”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也是,你初来水宫,我是见了你一次,可你却没见过我。” 我不敢相信的晃了晃脑袋,“怪不得,怪不得她们总是提及到你,还编排我与你的关系……”想到此处我不由颤了颤,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不拘小节。 他单眉上挑,“编排?让本神君猜一猜,她们是不是说,你是本神君从人间抢来的小娘子,看腻了,就将你扔去膳房做宫女了?” 我愕然:“嗯,倒真是一字不差。” 他也不恼怒,“都习惯了,这些丫头们,就是嘴不老实,要怪只能怪君上他怕让他身边的人送你去,会给你招惹麻烦,所以就大义灭亲,让少佒送你去,全四海的人都知道少佒是本神君身畔的女官,她们难免会胡思乱想些,啊,你别生气,本神君下次让少佒去提点提点她们,免得坏了你的名声。” 我懦懦点头,“我不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我一个小宫女怕什么,只是害怕污了神上的英明。” “你啊,无须和本神君如此客气,本神君告诉你啊,你来了水宫,就当来了自己的家。”他还就真的不拘小节揽住了我的肩膀,顺便吩咐道:“上茶,要最好的雨前龙井。” 果然是自己没见识,这宫殿的景致,比我以前看到的还漂亮万分,他提起茶壶,给我斟了杯茶,“你呢,就安心在这里喝茶,本神君呢,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我迟钝的点了点头,“神上请问。” 他抬袖放在玉桌之上,“你,叫什么名字,本神君总不能一直这样小麻雀小麻雀的叫你吧。” 我随口答道:“我叫长歌。” “长歌?”他眼中泛光,“可是长长久久的长,歌尽繁花的歌。” “神上……你怎么知道?” “都听了几十遍了当然知道。” “嗯?” 他抬扇掩唇咳了咳,“本神君是说,本神君听见君上提过两次,所以就也顺便记下了。” “阿、君上,他现在如何了?” 第十二章 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的眸光中携着狡黠:“一来我这就着急问他,怎么,你担心他啊?” 这回咳嗽的换成我了,我低下头别过他的目光,脸红道:“不是,我,我就是随口问一问而已。” 他弯唇抬起杯盏,抿了口道:“他很好,龙宫中有大夫,他的伤应该也好大半了,只不过他现在不方便见客,等他好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伤好了便好。”我摸起茶盏,心不在焉的喝了口。他笑容堆满面的继续问道:“你是妖族?对了,当日你是怎么救下君上的,你为何出现在浮玉山?君上那伤,是被你用了龙涎草?” 提及那些事,我便莫名有些伤感,捧着茶盏低声道:“我是去寻龙涎草的,本来想要龙涎草增长修为,可是无意被他砸下了悬崖,我瞧他伤的挺重,所以就将龙涎草给了他止血。” “这样说,你并不知道龙涎草是救他性命的关键,而是误打误撞救了君上的性命?” “是啊,我当时只是想帮他止血罢了……” “你啊,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若非你给他用了龙涎草,恐怕他现在真的要命悬一线了。”他提起茶壶继续给我添茶,“这龙涎草啊,对旁人没多少作用,对龙族,却是尤为重要。按着他当时的伤势,若没龙涎草,后果要么丢掉万年修为,要么沉睡不醒,他要是沉睡不醒了,本神君就更加找不到他了,届时四海无主,天下也会大乱。” 我怔了怔,“如此严重么?” 他勾唇,“说吧小长歌,你为了咱们四海立了如此大的功,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以此作为酬谢。” “想要什么?” 他重复了句:“对,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放心,我挽月神君素来说话算话。” 我端起杯盏沉默,他满是期待的等着我说些什么,半晌后,我才摇了摇头,浅笑道:“我没什么想要的,我虽然无意救了阿笙,可他也救下了我,还给了我容身之地,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你可想好了小长歌。”他再三提醒道:“若你现在说出想要修为,或是想要雀妖一族族长之位的条件,本神君也会代表四海的神族成全你,帮你夺个位什么的,还是颇为简单的。” 我苍凉笑了笑,“我不想要,我觉得,在水宫中做个小小宫女,也挺好。” 他叹了声,“不想要权势,那金银珠宝呢,只要你说的出,本神君都能给你。” 我抬起头,直视着那位神上,“神上此意,可是阿……君上他不想留长歌在此处了?长歌不要金银财宝,也不想要什么权势地位,君上能收留长歌,长歌很是感激,若君上觉得长歌给君上惹麻烦了,长歌可以自己离开……” “嗳,你可不能走,你走了,君上不得剥了我的皮?”他提扇安抚我道:“你想多了,君上他从没说过不留你,咱们君上决定下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倒是你这只小麻雀,可真是个傻丫头,不过,事实也证明本神君的眼光没错,你骨子里的硬气,本神君着实喜欢,来,喝茶。” 我有些犯迷糊,拿起杯子低头喝了口。 “这只发饰,是你的吧。”他摊开手,掌心内是枚小小的银色钗子,我认得这枚银饰,按理说,膳房中的宫女每人都有两只,我的前些时日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仔细一看,确实是这枚,我伸手去拿,好奇道:“好像就是我丢失的那枚,神上你怎么知道,这发饰是我的?” 他拂袖温润道:“以后不要总是叫神上了,叫本神君挽月便好,我便叫你小长歌,你我就当是朋友。” “朋友?”我眨了眨眼睛,天真道:“听说神仙之间,品阶森严,我若将你当成朋友,是不是不大好?” “本神君最烦那些繁文缛节了,谁说神仙和妖就不能做朋友了,只要本神君愿意,你就是本神君的朋友。” 我静了静,唇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那好。”低头一看手中的东西,我好奇问他:“那你现在该告诉我,这银钗子,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他掸去袖口的皱褶,“这个啊,是我捡的,你可记得上次你在园子中吹曲子那回?” “我吹曲子那回……是你?”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他认同道:“那天和东海二皇子喝多了,就回来的晚些。” “月黑风高的,你怎么认出我的?” “本神君的眼神可是好使着呢,况且,水宫中通晓音韵的仙女,除了司乐坊那几个,少之又少,这旁的仙子瞧见了本神君没一个敢提了鞋就跑的。水宫的宫女礼数周全,便是因着太周全了,故而才木讷迂腐了,也只有你这只小麻雀,敢如此胆大包天了。” “原来这样。”我皱了皱眉头,失望道:“那我上次岂不是白跑了。” “无妨无妨,是本神君上次吓着你了,以后我出现,尽量不吓到你。” 我报以一笑,“多谢神上……” “嗯?” 见他皱眉,我赶忙改口,“多谢挽月今日请我吃茶,天色也不早了,长歌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就错过晚膳的时辰了。” 他热心道:“晚膳你可以在我这吃,我请你。” 我立马婉拒道:“不了不了,我已经习惯吃素食了,那个,我就先走了。” 他起身,“我命少佒送一送你。” “不用了,如果少佒姐姐再送我,我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他闻言也不再勉强了,和煦嘱咐了我几句:“这样,那便算了,你一人回去且小心,若是得了空,再来我这里喝茶,我得空也会多去看你,若掌事宫女还敢为难你,我替你教训她。” “好,我记住了。”我拘谨的站起身,道完别后就匆匆提裙离开,身后那人握着扇子有节奏的敲打在掌心,“还真是个有趣的小麻雀,以后这龙宫总算不冷清了。” 回去后掌事的宫女当真没有再为难我,只不过看我的眼神还是那般阴冷。 而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日起早贪黑的在柴房做着添火烧柴的活计,不过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收获,譬如锅炉房的厨子原本是天界食神的二弟子,为人不爱说话,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主,炒菜之时还会指点指点我的厨艺,容我多学些。 这般又过了半个月,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当自己是龙宫的小宫女,这般安于现状,倒也是落的清闲。 “你听说了么,北海龙君来四海水宫了,说是来求见咱们龙君大人的。” 玉壶得了空也会陪我在廊外杏花树下坐一坐,我摘下杏花的花瓣,冷风掀过了个喷嚏,“北海龙君,传说中的北海龙王,是不是一条长胡子的老龙?” 玉壶闻言笑了起来,推了我一下,“才不是呢,神仙都是有长生不老之容颜的,什么白胡子老头,那都是凡人臆想出来的,北海龙王虽然有好几个儿子了,但神仙模样还是俊朗不改,只不过比年轻的神君们要稳重不少。嗳,你还不知道吧,咱们的挽月神上,其实真实身份就是北海的三皇子,听说后来是北海龙君死磕硬碰硬将挽月神上踹来四海水宫拜师学艺的。” “是了,他是挽月的师父。”倒是听他唤过,只是在人前,他也同我们一样唤他君上。 提起挽月,他近来倒真是得了空就来寻我,偶尔兴起也会要我陪他喝酒,他这个人爽快,对我这个晚辈也甚是关照,时常带我偷懒,都快将飞花她们给气的鼻子冒烟了。我也明里暗里的说过,他这样光明正大的来找我,难免会让宫中以讹传讹,本意是想让他少跑两趟,可他却误解成我让他偷偷来,于是乎,后来他再来,索性连大门都不走了,直接翻墙。 我对他,也是没了办法。 “长歌,你运气可真好,竟然能与挽月神上说上话,这可是我们这群小仙求之不得的。” “我若说,我还认识龙君,那你会不会更羡慕我啊。”我故意逗她,她倒是一副坚定模样,“怎么可能,龙君大人真颜,只有四海万渊宫的那些神仙才能得见一面,我在四海水宫好几千年了,向来都是只听旁人的描述,倒是从未亲眼见过龙君大人,况且,就算龙君亲临,我们也只有跪地磕头的份,是不许直视龙君的。” “你们神仙的规矩可真多……”目光瞥到杏花那头的一片衣角,我幡然醒悟,起身拍拍裙子:“不同你说了,我要去见客了!” 玉壶自然也知道我的意思,低声无奈道:“你慢点……”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才刚从墙头翻下来,一展折扇,抬了抬下巴:“小麻雀,可否有被本神君翻墙的英姿倾倒?” 我抽了抽唇角,转身故意要走。 他忙是上前一步拦住了我的去路,“别走呀,好了好了,本神君不开玩笑了。走,陪本神君去喝茶,本神君可是算准了今日你会轮休,这才辛苦翻墙过来。” 他将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模样随意,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与我见面已不下十次,隔三差五来趟,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桌上也早备好了他喜欢的茶,我托腮看他,好奇问道:“听说你爹来了,你不在宫中伺候你爹,又来找我做什么?” 他犯了个白眼:“老头子话太多,总是各种数落我,这不,我还是来找你为好。” “那可是你爹啊。”我摇头感慨,他握着扇子凑近我些,笑色诡异,“咱们不说他,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我转着杯子好奇道:“什么好消息啊?” 他道:“两日前,咱们闭关的君上出关了,我正好向他提起了你的事情,准备将你调到我那揽星长宫侍奉。” “去你宫中侍奉?”我呛住,“可我觉得我在膳房也挺好啊,我在这边都已经习惯了。” “那可不行。”他展开扇子,缓缓然的摇着,“瞧瞧你这手,虽说原本就不怎样吧,但是这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又是劈柴点火的,又是端菜送饭的,实在不妥,去我宫中伺候,正好我宫里还缺一个女官。” “女官?”我愕了愕,摇头道:“你太抬举我了,我连宫女都做不好,怎能做女官呢。” “这倒是无碍,女官也就是近身侍奉本神君罢了,无须做别的。”他亦是抬手撑住下巴,面上的表情说到此处莫名暗伤:“可惜啊,咱们君上没答应。” 我呛了口茶,抖着唇角放下杯子,“君上他大抵也知道,我连宫女都做不好,怕我给你添麻烦。” “但你放心,你且再等几日,本神君软磨硬泡,迟早会将他给磨烦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在这个地方受苦了。” 我叹道:“我不觉得苦啊,每日做着我喜欢做的事情,还有你这位神上朋友陪着,我已经知足了。” 他那厢伸手过来拧了拧我的脸蛋,“啧啧,本神君就是喜欢听你说话,多顺耳!” 我嫌弃的打掉了他的手,提起茶壶继续给他斟茶。 第十三章 葬身火海 与他说完话,他便依着以前的样子,继续翻墙出去,而我在路过身后那片假山的时候,无意瞥见了地上的一方手帕,那手帕是紫色的,手帕上绣着一轮明月,看起来很是精致。我拾起手帕,凑近鼻子前闻了闻,帕子上还携着一股兰花的香味。这院子里只有我们五个人居住,大抵又是飞花她们掉的。 听说他自从回水宫后便一直在闭关修炼,也怪不得我有一个多月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四海之主,我只是个小小宫女,怕是以后,再没有机会见他一眼了……不对,我们不过只是在一起相处了一个月不到,他与我素不相识,为何我总是会担心起以后不能与他见面呢? 今日飞花她们要去干活,很晚才能回来,我便和玉壶躲在房间里描花案,我的画艺和音律都是娘亲之前教的,我娘亲是个什么都懂的人,她画的画栩栩如生,也算是世间少有,可惜我爹走后她就再也不作画了…… 画到她们推门而入,迎来的又是同往常一般冷嘲热讽。 “这与挽月神上有关系的人,可真是不简单,平日里干的都是最轻松的活,还有轮休,也太特殊了些。” “是啊,所以说这女人么,越清纯的,就越招男人喜欢,你瞧,这都被人抛弃了,还能东风再起。” “靠攀附权贵过日子算什么本事,我们挽月神上纵横情场几万年,从来都是只玩玩,不当真。等玩够了,再扔掉。” 飞花凤眸朝我们这瞥了瞥,笑靥如花:“她啊,也就只值这几个钱。” “你们……”玉壶妄图给我说话,我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别和她们讲道理,讲了她们也听不懂。” 女子们冷笑着摘下头上绢花,松下长发后洗了脸便躺下了身。 我收了图案交给玉壶,也熄了灯去睡觉。 北海有贵客到,膳房既要准备点心,又要准备茶水,几日下来忙里忙外不得空闲。膳房因人手不够,便临时将我也给调了过去,这次好在只是端几盘子点心,掌事宫女见了我也没多嘱咐,只是吩咐了几句,便令人带着我送去四海万渊宫。 四海万渊宫,那不正是他的宫殿么?也是,今日是龙君亲自设宴接待北海贵客,不在四海万渊宫又在什么地方呢。 只是为何愈发靠近万渊宫,我便愈发心跳的极快,一路都战战兢兢的跟在众仙女身后,唯恐自己在他的面前出了差错……奇怪,我为何这样在意他的看法……含糊了半晌,我才总结出来一个道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在他手下办事,办砸了,第一个收拾我的,也就是他了。 心不在焉了一路,直到了进了四海万渊宫我才恍惚回神,走过长长的玉石长路,又踏上了三百多层台阶,大殿外把守的侍卫轻轻推开玉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清香格外熟悉。 殿内有人拿着竹笺册子对着正殿上的君主诵读北海这些年的功绩,而我此时却是连头也不敢抬,手臂也有些颤抖,惴惴不安的依次走到仙人席位前,端起一盘糕点放过去,偏在此时手抖的厉害,几乎拿不稳盘子。 一只修长纤细的大手扶住了我的手腕,我怔了怔,忘却了不可抬头直视尊神的规矩,一昂头,看见的倒不是旁人,而是挽月。我松了口气,原来是他。 他握着我的手腕,扬了扬唇角,轻声安慰道:“害怕了?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这句话,的确有安人心神的功效,我点了点头,收手去端第二个盘子,糕点列在了他面前,我同那些宫女动作一致的将木盘收回,转身,朝正殿上的君主行礼。明明在极力克服自己不抬头,可目光还是不由心神的抬起,与那两束清冷的月光相撞……我陡然惊住,浑身血液似一瞬凝固,甚至连呼吸的机会都不给…… 殿上的君主斜倚在龙座上,墨眸狭长,面色清冷的瞧着我,但见我也抬起头后,又极为风轻云淡的将目光收回,低头看案上茶盏中的茶水。 我心跳如雷的低头转过身,随着队伍鱼贯离开了正殿。 这该是我头次在龙宫中见到他吧,奈何,人家是龙君大人,就算生的惊天美,也不容外人觊觎半分。 茶点送罢后,我便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屋檐下,玉壶拿了两块糕点跑过来,给了我一块,陪我一起在屋檐下看花,“你怎么了?自从回来之后便没说过话,是不是去万渊宫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我接过糕点,倚着玉石栏杆道:“没,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很清静。” “这样啊。”玉壶吞下了糕点拍了拍手,“掌事宫女命我们晚些时候去阑珊神殿伺候,我可能会回去晚些,还有飞花她们,一早的时候听说她们今晚也有些事情,你一个人早些休息吧。” 我抿了抿唇,“好。” “掌事宫女可真是奇怪,阑珊神殿那里明明有侍女侍奉,偏要调我们过去打扫,还真是奇怪。” 我叹道:“近日东海有贵客到,各宫中人手都不够,好在我是只负责烧火添柴的宫女,不必像你们一样,既要伺候神仙们的膳食,又要给人扫院子。” “长歌。”玉壶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只怪我们命苦,怕是要一辈子当宫女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凡事往前看,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收拾完锅炉房之后便一人回来房间,难得落了个清闲,以前回来都要受那几个人的臭脸色,今天总算是能好好睡一觉了。 我在桌前坐下,搓了搓骨节酸痛的两只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解渴,茶水顺着喉头往下咽时,我砸吧砸吧嘴,这茶中,为何会有股怪怪的味道?我将鼻子凑近杯口,仔细闻了闻,还真的有股气息,这茶…… 怪只怪我发现的太晚了,来不及细想,我便头晕眼花的瘫倒了下去。 茶中有迷药,究竟是谁要害我…… —— 我的意识是被铺天盖地的炙热感给逼醒的,睁开眼睛,视线朦胧看不清前路,唯能瞧清楚的便是跳跃的火光……那火光已经蔓延整个房间,外面有人聒噪的叫着走水了,还有女子的惊叫声,一声长歌拨开重重火障,落进我耳中,我乍然清醒,眼见火光便要蔓延到我脚下,我赶忙撑起沉重的身子,连跑带爬的爬去了门处,用力一拉,门却打不开。 我慌然失措,用力拉门,可门却是依旧打不开,像是谁从外面将门给锁了。 “救命啊,救命……”我一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头脑晕晕的,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我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呛人的浓烟钻进鼻息,我虚弱的咳出声,猝不及防间一根木柱从屋顶掉了下来,我想逃,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方走出两步便腿软摔了下去。 沉重的木柱砸在了我的身上,我眼前一黑,呕了口鲜血。本就跑不出去,如今被木柱压着就更跑不动了,难道,老天爷是真的想要我性命么? “长歌,长歌——” 我听见了玉壶的嘶吼声,残留的意识还断存着求生欲,我抬手,指甲摩挲着地板,拖出两道血痕,开口用尽全力的喊着:“救命啊,救命,救命阿笙……” 我不知自己为何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唤他的名字,大约是单纯的以为他还会来救我吧……但我晓得,现在唤挽月的名字,都比唤他管用多了。 再开口时,浓烟呛进了嗓门,我彻底叫不出声。火光攀爬到我的衣裙,燃烧着我的双腿,我拼命用着孱弱的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东西,踉跄起身,可惜时运不济,我才推开了一个,又有一团火光砸了下来,我不堪重负的倒下,额头恰好磕在了桌角,这一磕,令我几度有想闭上眼晕过去的冲动。 可我知道,我若晕了,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门外究竟是谁的喧嚷声,又究竟是谁在撕心裂肺的唤着长歌,你都听不真切了,后来,在我以为我要死了的时候,漫天火光那一头,是谁一掌劈开了门,身披墨色披风,什么也不顾的闯了进来…… “君上,君上小心。” “君上。” 那身影大步走近我,挥袖间灭了我身畔的烈火,明眸浩瀚如星辰,紧皱着两只墨眉,单手解下了身上的墨色披风,扬起披风遮在了我身上,将我揽进了怀中抱起。 “阿笙。” 我还记得他身上的香味,还记得他怀中的温度,不知为何,这温度却是异常的熟悉…… 脑海里翻天覆地记不起太多事,最清楚的一幕便是开满荼蘼花的园子,我靠在谁的怀里,是谁在陪着我荡秋千…… “王、王爷……” 他寒着脸大步抱我出了火海,闻讯赶来的挽月见此景亦是凝重了神色,“三昧真火,怎么会这样。”伸手过来要接我,“把她交给我吧,我带她回宫,看她伤的不轻。” 而他却并没有要把我交出去的意思,沉声威仪道:“你还是先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再谈旁的,命人去找医仙。” 挽月神君咽了口口水,“哦……” 后来是谁赶来收了火光我已记不清了,倒是隐隐约约听谁吼了句:“爹啊,你怎么将你未来的儿媳妇都给烤了啊!” 他抱着我走了甚久,我痛苦的靠在他的怀中,一双染血的手紧紧搂在他的肩膀上,低低沉吟:“救我,救我,阿笙……” 听我唤他的名字,他的步伐顿了顿,但少顷后他便恢复了过来,抱着我的身子脚步更快些。 “君上。” “命医仙速速给本君滚来万渊宫。” “是,小神遵命……” 再后来,我便真的晕了过去,再无意识…… 第十四章 四海万渊宫 昏了多少个时辰,我自己也全然不知,但我能感觉到,我昏迷的时间里,有一个人一直陪伴在我身畔,给我喂药,给我擦去额角的汗水。 记忆深处,像是生出了一道裂缝,裂缝的那头,是万顷荼蘼花开…… “你亲手种下这株荼蘼花,是为了怀念么?”那时,娘亲还在我的身边,我将荼蘼花的花苗埋进土里,“娘,你说若有来世,他还会……” “不会。” “为什么?” “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你,于你来说,都是一个结果,人妖殊途,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长歌,娘将你的记忆封印在体中,只是不想让你像娘一样活的太辛苦,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失去挚爱,自己的心,会有多痛。” “我们鸟族,动情之日,便是应劫之时。” “人妖殊途,人与妖,真的不能在一起么?”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难道是一场梦吗? 火海的影子还盘旋在眼前,我一遍又一遍的求救,可终归还是被火海给吞没了,原来死也不是那般痛苦,只顷刻间的功夫,便可化为飞灰散去。 睁开眼,视线内还是水宫的模样,鸭蛋大的夜明珠安放在莲花灯之中,清明透彻的玉色宫殿,绘了春花秋月的屏风,还有盛了一束杏花的釉玉花瓶。 这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我定然没来过。 有人撩开了珠帘,缓步走进来,我抬头看过去,进来的那个人倒是让我颇为惊讶,竟真的是他。 他单手端了碗汤药,墨衣曳地,广袖负在身后,面无表情的走到我床边,拂袖坐下来,亲自拿勺子舀了勺汤药,不晓得吹一吹便直接送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发了呆,大抵是我真的死了,所以才会瞧见这样的幻想。真实的龙君高高在上,甚至连用茶用膳都是要别人亲自呈上去的,又怎会亲自来喂我喝药呢,况且我记得清楚,我是被火烧光了,即便他真的来了,到时候见到的恐怕就只是一只烤熟了的鸟……早知死相那么难看,我就不该投胎做只鸟,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想到此处我便更是伤心,不顾形象的放声大哭了起来,顺便捞起他的袖子擦鼻涕。幻境中的他还和现实一样,彼时连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满满的嫌弃,我却不在意这些,一边擦眼泪鼻涕一边朝他诉苦:“早知道随你来龙宫会被烤熟了,我倒是还不如让二娘毒死我呢,死之前你不来救我,死了后造了个幻境给我看算什么。好歹是救命恩人,你报恩的方式就是将你恩人烤熟了么,还不如魂飞魄散呢,落个利落自在。” 他眉头皱的更紧了,满身都溢着寒气:“你在说什么?” 我吸了吸鼻涕,哽咽道:“说什么你也听不懂,你肯定听不懂,老天爷定是怜悯我英年早逝,所以才让我死后还瞧见你,给我造了个我还活着的假象,说不准下一秒黑白无常就要来勾我的魂索我的命,我才两千岁啊,我还没活够呢……” 他脸色不大好的低眸扫了眼我的手腕,“本君给你的铃铛呢?” 我瘪嘴:“被人给抢了。” “谁抢的?” “还能有谁,就是掌事的宫女啊,她们说你给我的铃铛杀伤性太大。” 他别过脸去,沉声道:“自己的东西自己都保护不了,让本君如何说你才好。” 我放声哭了起来:“所以我才落的这个地步啊,只求墨笙龙君他到时候能给我留个全尸,好歹也要立个碑什么的。” 他扫了我一眼,冷冰冰开口:“你没死。” 我摇头不信:“胡说,我都瞧见了,你还骗我。” “本君没骗你。” 我吸了吸发痛的鼻子,“没死?”可又不敢相信,不过想起枣子以前同我说的那句话,傻子能说傻子自己傻么?那同理,他也不会说自己是假的,无非是骗骗我罢了…… 我胆大的伸手朝他胸口贴了去,他眯了眯眸,并未阻止,只是说话语气更加寡淡:“你在做什么?” 我道:“看看你是不是还有心跳,若是有心跳……” 心跳…… 掌心真切的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我登时如遭晴天霹雳,抿了抿唇,缩手便床那头躲,“我没死……”慌乱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也有心跳…… 我干咽了口口水,抓紧被子护住自己,不敢再去看他那张冰冷的脸,声音打颤道:“君、君上,我,奴婢知错!” 他风轻云淡的放下药碗,“身上可还痛了?等会自己将药喝了,本君再命人给你看伤。” 我怔忡了片刻,摇头道:“不,不痛了。你怎么会在这,我这是在哪……” “此处乃是万渊宫,你说本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万渊宫,是他的寝宫。 “我……奴婢多谢君上救命之恩。” 他淡淡道了句:“现在脑子清楚了?知道是本君救你的了?” 我咬牙嘟囔道:“奴婢方才是脑子坏掉了,奴婢以为奴婢已经死了,奴婢……” “好好歇着吧。” “哦。”我怯怯的低下头,稍稍一动,背上的伤口便疼了起来。奇怪,方才也没感觉到疼啊。 我就这样在万渊宫住下了,这个结果,我甚至想都没想过。 海底的医仙也给我把过脉,我醒后便一直觉得头晕眼花,医仙说是我碰伤了脑袋,所以才会有吃不下饭还恶心头晕的反应,我受的伤乃是内伤,还需要好好修养几日才好。 修养,我也总不能在万渊宫中一直这样修养下去啊,我只是个小小的宫女,住君上的地盘,着实还是不妥了些。可我现如今连走路都是个麻烦,若非是有宫女搀扶着,怕是随时都能一头摔地上。 我苏醒后不久,挽月神君也赶来了看我,我彼时正对着一面水镜摸了摸自己被包了一圈又一圈的脑袋,吸了吸鼻子,那火怎么就着了,还有,我葬身火海的场面,是做梦么? “怎样,躺了两日可觉得身子好受些?”挽月神君扶着我的胳膊,硬是要带我去散步,我这样子若没人扶着,大抵是连那个殿门都出不去了。 我晃了晃脑袋,视线迷糊叠在一处,又晃晃悠悠的散开,好不容易瞧清一朵花,眨眼却不见了。都说三界之中我们鸟儿的视力最好,但现在的我,已经同个瞎子没什么区别了。 “身子是好了许多,就是还看不清楚人。” “这个本神君都替你向医仙问过了,你是磕破了脑袋,伤的太严重了,或许刚醒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等你缓过神来,就会觉得不舒服了。此乃后遗症,十天半个月等伤缓和了,便也好了。” 我轻轻摸了摸头上的伤口,“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了。” “此事,怪本神君。”他沉静了下来,徐徐道:“是我没有及时赶过去,烧你的那把三昧真火,其实是我爹进贡来的宝物,不知是谁偷走了三昧真火,导致你的院子失了火,三昧真火能够燃尽世家所有东西,旁人不知道三昧真火熄不灭,便用冰水泼,实际上是没有作用的。加之那天我和我老爹在宫中喝了酒,根本没想到你那会出事,好在,是君上及时赶了过去,收了三昧真火,才将你给救出来的。” “还真是他,我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挽月神君难得正经一回,“你放心,我已经命少佒去查了,谁想害死你,本神君要她也尝尝三昧真火的滋味。” 是谁要害我,是了,我记得我去看门的时候,门是被人给从外锁住了,且那杯迷魂药的药量刚刚好,我醒来的时候,再逃跑已经晚了。 “哎,我这命怎么多灾多难的,好不容易逃过被人火祭,现在又差点葬身火海,我这辈子的八字肯定与火犯冲。” “你啊,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他扶我寻了个位置坐下,倒了杯茶放进了我手中,“你放心,等你伤好了,我就去找君上说说,将你带去揽星长宫,不会再让你回去了。” “唔。”我捧着茶答的心不在焉,依稀间,好像也记起了点点,我昏倒之前是瞧见了一道影子,可我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假象。 他给我安排的那座寝殿唤作凝青殿,为了方便照顾我的伤还特意命两名小仙女前去照顾我,我这个小妖也是修了八百辈子福气,才有这待遇。但我寻常又不习惯别人伺候,除了吃药上药的时候劳烦她们一回,旁的时间都是自己摸。 我在凝青殿又躺了两日,觉得这样躺着也不大自在,就悄悄的起了身,跌跌撞撞的坐在了梳妆台前,拿起桌上的簪子握在手心,出神了良久,才拿起梳子自己给自己梳发挽发,戴上绢花。 袖子无意碰落了一枚银饰,我昏昏沉沉的站起身,本要蹲下去找,但脚下一踉跄,差些摔了下去。关键时刻,还得靠某人扶一把。 我诧异抬头,模糊的看见了他的轮廓,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怯怯收回手。“君上。” 他矮身蹲下,拾起了我的发饰,随手放在了桌上,“不是命人伺候你了么,为何还要亲自动手。” “我……奴婢已经好多了,不用劳烦她们了,我自己来就行。” 他凝眸看我,静了静,才隔着衣袖拿起我的手腕,随手幻化出一条铃铛给我带上。 我摸了摸铃铛,欣喜道:“我的铃铛,你拿回来了。” 他沉声道:“日后除了本君,谁都不能取下你手腕的这个铃铛,你也不许再将它弄丢了。” “好,我一定不会再让人抢走了。” 他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施施然的捋着袖子,慵懒问道:“三昧真火为何会烧到你的住处,你可是平日里与人结怨了?” 我也不明白三昧真火为何烧到我房中,与人结怨,那倒也不好说。“我不知道。” 他换了个方向问我:“那是谁将你锁在了房中,你可知道。” 第十五章 长歌不能给你 我垂首,“不知道,我是被人给迷昏的,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火海里了。” “她们给你下药了?” “嗯,我喝完就晕了。” 他又沉默了,如此寂静的幻境撩得我心中发毛,他过了甚久才道:“本君知道了。” 我低头站在他面前,他理好了袖子,挑眉道:“这几日你先好好在此处修养,不许乱跑。” “君上……”我吞吞吐吐,他抬眸,“怎么?” 我咬住唇角,轻轻道:“我的伤也已经好了些,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总在此处叨扰君上委实不好。” 他起身,避重就轻的问了句:“不好么?” “嗯?” “好生修养,本君过几日再来看你。” “唔……” 他走后殿内的仙女们便对我更是殷勤了,素日里只是伺候我服药,后来索性连端茶送水的活计都做了,这一下弄的我更是无聊了,每日便只能躺在床上觊觎床前那颗鸭蛋大的夜明珠了。 我没回去,不晓得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玉壶,她应该还在等我吧。 躺到第四日的时候,我头晕眼花的后遗症也总算是治好了,为了让我快些好起来,医仙将原本的汤药加大了剂量,又为给我补身子,逼我吃了两棵万年老人参,以至于我都不敢再出门了,生怕一和别人打招呼就喷人一脸鼻血。 “原来吃人参真的会上火,那为什么他能好好的,在长青山的时候,我可也喂了他不少。难道是因为我修为不如他,所以压不下去么?”我坐在桌案前叠着帕子,自言自语的嘀咕着。 “长歌姑娘。”一道男声从我背后传了过来,我吓得差些一头从桌子上摔下去。我稳下心神,感觉有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颓废的从桌子上捞过帕子,草草的擦了擦鼻头的血,转身同皮笑肉不笑的同那人打招呼,“沧澜神官,是你啊。” 沧澜神官是我近来才认识的一位神仙,为人老实温润,脾气也是好的没话说,说话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从未听他说话声大过,可谓是典型的儒雅公子,平日便守在龙君的案前给他研墨拿纸,顺便再替龙君宣宣旨,干的都是跑腿的活。 我与他相识,也是因着墨笙总让他来传话,传着传着,我们便也熟悉了起来。 彼时他见我这副狼狈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咳了咳道:“姑娘这是特意来吓唬下官的么,姑娘这样子,可真是……可爱。” “可爱?”他是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我了么,我捏着帕子继续抹了抹鼻子,“我最近人参吃多了,总是会流鼻血,咳,我下次控制自己,忍住不吓你。” “人参是大补之物,姑娘吃多了,是会流血。”他强绷着不笑的脸,温润同我说:“对了,下官这次来,是和姑娘说件事情的,原本这件事是该挽月神君亲自来和姑娘解释的,可挽月神君近来与老龙王赌气,被老龙王给绑在揽星长宫了,估摸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了,就托下官来与姑娘说。” 我只顾擦着满脸的血,“什么事神官请说吧。” 沧澜神官徐徐道:“是姑娘寝居失火的事情,已经查出来了,是与姑娘同居的仙女飞花所为,她因不悦姑娘与神上关系亲密,平日里又和姑娘有诸多误会,所以才想着偷了三昧真火吓一吓姑娘,可却没想到,她道行低,根本控制不住火势,所以才让姑娘遇险。” “还真是她,我是猜到了些,但我总以为,以她的胆子顶多和我吵吵嘴,没想到还真的要拿火烧我,可真是条汉子。” 沧澜神官和煦一笑,“姑娘你这反应,倒是出乎了下官的意料。” 我托着腮犯懒,“我还能有什么反应,烧都烧了,索性我这小命是保住了,谢天谢地。” “姑娘的委屈,自有君上做主,君上已经命人将她打入地狱,下轮回去了。” “轮回。”我陡然醒神,站起身不敢相信,“君上让她去轮回了?这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沧澜神官摇头,解释道:“君上这只是按着龙宫的规定办事而已,龙规森严,犯了错的神仙就该受罚,这还不算是严重,严重的要关进海底大牢受刑千万年,或是直接送入刑台,剥皮抽筋,魂飞魄散的。” “剥皮抽筋魂飞魄散……”我咬住自己的手指,惶恐的往后推了推,那我犯了错,是不是要被拔毛抽骨头啊? “不过姑娘放心。”他又补充道:“姑娘没有犯错,君上自然不会惩罚姑娘,且君上看重姑娘,定会保姑娘安全的。” 他哪只眼睛看出君上看重我了,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鸟,到时候若是惹他不高兴了,我岂不是连烤鸟都做不成了…… “姑娘,姑娘。”他见我愣着便好心唤了我几句,我抖了抖身子回神,含糊不清道:“多、多谢沧澜神官,长歌知道了……” 龙宫,可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医仙老人家照常来给我换药,一点点松开我额头上缠着的白布,露出深红泛白的伤口来。医仙夹出些草药敷在我伤口上,我疼的往后躲了躲,老医仙安慰道:“别害怕,这伤呢还需要一个月的修养才能痊愈,如今只是结疤了,等到疤好了,才能将头上的布条取下来,在这期间还是多吃清淡的,平时呢,别用手碰,免得碰开了疤。姑娘头上还有淤血,我再开几幅活血化瘀的药给姑娘,按时服下。至于姑娘的内伤,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但也都无大碍了。” “多谢医仙爷爷,我头上这疤,以后会留痕迹么?” “这要看姑娘你的伤恢复的情况了,不过老朽向你保证,会尽力不让你伤口留疤。” “那便好。” 他给我上好了药又重新给我缠上了东西,我坐在水镜前,托腮看着自己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底更是难过了,为何从小到大,倒霉的都是我。 仙女送走了医仙,我也恹恹的躲回床上睡懒觉,算了算了,不管以后怎么样,先过好现在日子才最为要紧。 再话那挽月神君,听说是真的被他老爹绑了好几日,追其缘由,竟是因着他老爹这次来四海水宫不仅仅是述职,还打算将他绑回去与他同族的一个表妹成亲,可偏偏挽月神君的眼光高,看不上那个表妹,打死也不回去,这才恼得他爹绑了他数日。 他侥幸逃出来后,便躲在万渊宫借着与他师父讨教上古道法的幌子,死赖在这里不走,他师父也没赶他走,就是常常晾着他。 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怡然的坐在后花园里同他师父喝茶,见我出现,不等我转身逃就叫住了我,“长歌,过来,几日不见,让本神君瞧瞧你!” 我瑟瑟的僵硬转过身,硬着头皮挪动步子走了过去。挽月神君笑容满面的站起身来,抖了抖宽广的袖子后抬手朝我额前伸过来,“看你可以一个人出门了,想来是身子好了不少,我也就放心了,怎样,还疼么?” 我本能的往后避了避,嘟囔道:“当然还疼啊,才几天的功夫。” 他爽朗笑道:“没关系,伤都是养好的。”转身提扇又同他那冰山师父说道:“我看长歌也没有什么大碍了,不如,你且答应我,让我将长歌给带去揽星长宫,我身边呢,几万年来就少佒一个人伺候……” 他师父沉声开口,如寒风扫去冬日浓雾,“有少佒伺候,还不够么?” 挽月的嘴角抽了抽,“其实师父,咱们还可以商量商量,你这万渊宫中不缺宫女,膳房那边也不缺宫女,你就把长歌给徒弟,徒弟保证,一定将长歌养的白白胖胖的。” “长歌不能给你。” 我与挽月齐刷刷的看向他,他风轻云淡的抿了口茶,脸色一成不变的寒凉。 “为什么!” 他慢悠悠的放下杯子,理了理袖口,道:“本君要将她留在身边,已经命人吩咐下去了,她以后便在万渊宫中任职。” 我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云里雾里的,挽月唇角抽的更厉害了,“好啊师父,原来是你是早有谋算,竟然和自己的徒弟抢宫女,你还真是,真是,以大欺小!” 挽月神君许是年少时没有好好学学问,最近这词汇,听着真是越来越别扭了。 墨笙眸帘微垂,“怎么,你想同本君讲道理?” 挽月登时哽住,良久才扯出了个艰难的笑,“不敢不敢,徒儿只是觉得您身边已经有了沧澜神官,何须……”扫见墨笙那道清冷的眸光,他又硬生生的将话憋了回去,“哈哈,师父你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对的。” 第十六章 小妖也要修炼 这场面,我甚至都不晓得该说什么话了,莫名其妙的被安排去膳房,又莫名奇妙的来了万渊宫,以前我倒是想过,做一辈子的宫女见不到他算是悲哀,但忽然有一日告诉我,要每日侍奉在他身边,这样近距离的瞧着他,天长地久,难免我不会也被冻成个冰疙瘩。 “姑娘以后就同下官一起留在君上的身边伺候了,这是女官的服饰,我顺路命人给你带回来的,君上说了,这几日姑娘身上有伤,就暂且不必急着去四海神殿伺候,姑娘的修为不够,虽说不用经历考核,但该学的还是要学些,譬如什么腾云驾雾,还有基本的幻化之术与剑法。君上已经命我全给你拿过来了,半个月之内,这些都要学会。” 沧澜神官扬袖,桌上便出现了好几摞书册,我踟蹰道:“半个月?可我……”两千多年没学会的东西,他竟然要我半个月全部学会,夭寿啊! “姑娘不必着急,以姑娘的年纪来看,姑娘确然是年幼了些,但君上挑出来的这些法术,都是需凝结念力便可,至于修为高低,只会影响其功力大小罢了。” 我咬住唇,“这些都是仙法,我一个小妖,也可以修炼么?” 沧澜神官还不知我是妖的身份,挑眉无奈笑道:“妖?啊对了,君上嘱咐过,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只需先修炼便好。” 先修炼便好,他倒是对我很放心。在凡人的眼中,神仙高贵圣洁,妖怪则是蛊惑人心的邪物,神仙泰半是瞧不起妖怪的,妖术和仙术不同,仙术温和,妖术则是凶悍,不知道我能不能修成这些。 送走沧澜神官后我便埋头去看那仙册上的记载,仙册的每页上都记载了不同的术法,有刀剑之法,凝神之法,元神出窍,变幻之法。 刀剑之法要有个兵器,我现在,还没有什么称手的兵器,至于元神和凝神之法,那都是太高级的法术,暂且能够学个腾云驾雾,便已经是破天荒了。 书翻至另一页,上面记载着幻化之术,我托腮喃喃道:“幻术,这个我会。”抬袖依着册子上的说法来做,掌心灵力渐渐凝成了一朵荼蘼花,只是这花不再是往日我凝出来的蓝色模样,而是白色。 仙术和妖术,果然是不一样。 我拂袖送那朵花出去,但花飞了一半便支零破碎散去了。 幻化之术在乎修炼者的意力,只要意念强大,可以幻化出满院子的花,奈何我现在还不成,幻化出一朵已然算是最好了。 他也真是,给了我这些书,倒不晓得给我再找个师父教一教…… 不过想到了师父,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挽月神君,他近来不是在明镜台躲他老爹么,我可以偷偷溜过去让他教我。 我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说去便去。但我的身份现在还不适合在万渊宫乱跑,所以即便去寻他,也要偷偷摸摸的去。 好不容易摸到了明镜台,我悄悄走进去,却无意听见了挽月与一名神君在说话。 那没见过面的神仙扣袖站在挽月的身后,饶有所思道:“梼杌虽被君上除了,但是还有个饕鬄没有踪影,现如今饕鬄定然是要寻个地方先躲起来,人间五气太重,根本寻不到饕鬄的藏身之处,只有等他自己出来才好。” 挽月神君摇着扇子道:“那个贪吃怪,你放心,他迟早会出来找猎物的,一旦发现有凶兽吃人的地方,你们立马过去,定能寻到他。” “上古凶兽力量非凡,小神担心,就算寻到,小神也奈何不了它。” “君上能够砍死一只,就能砍死第二只,你放心,水宫既然有能力囚禁它们,便也有的是办法将他们再给捉回来。” 白衣神仙恭恭敬敬道:“小神明白。” “好了,你先回去吧,本神君还有些事情要办。”挽月神君合上扇子打发道,那仙人扣袖行了个礼后便大步离开了明镜台,待他走后,挽月方晃了晃扇子,“出来吧,人走了。” 我看了眼四周,暗中躲着的,也就我一个了。我蹑手蹑脚的从柱子后面捧书出来,他面色大好道:“难得你亲自来寻我,怎么了,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我恍然大悟道:“嗷是仙册,我想让你教教我这上面的法术,我没修炼过仙法,所以只好来求你了。” 他接过仙册,翻开书笑道:“简单,不难,本神君做给你看。”他信手拈花,花从他的手中飘走,花瓣在空中散去,银色的灵力盈盈飘入树梢,眨眼间灵光在树梢上生了根,凝出花苞,一瓣两瓣,缓缓绽放。 “哇,这是怎么做的啊?”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我身边,“来,你变出一朵花,我教你如何变出一大片。” 我闻言乖乖伸手变花,可变出的却是一朵灵力孱弱的花,他站在我身后,纤细修长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腕,附在我耳畔提醒道:“凝起意力,要学会运起全身的灵力,想象一下花开遍野的样子。” 荼蘼花从我手中飘出,花瓣随风散去,落地则生出了两簇荼蘼花。 “这还是我变出来的么。”我甚是惊喜,他放开我的手,潇洒道:“其实仙术就是那么简单,只要你想,就能变出来。” 我搓了搓手暗自欣喜,“那岂不是我想变什么,就能变什么?” 他眉飞色舞道:“是也。”展开折扇,他续道:“正好你今日来了,我有件事要同你说来着,这几日我会暂时先离开四海水宫一段时日,你自己乖乖的,就在水宫中好好修炼吧。” “你要去哪儿?” 他沉沉的叹了声,敛眉道:“我本族有个表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那姑姑和我爹一心想要撮合我们。我见过那位表姐,资质平平,还有些暴力,真不知老头的眼光什么时候这样差了,我这上头有哥哥下头有弟弟的,偏偏赖上了我。我本打算死也不回北海的,奈何日前姑姑递了帖子来,说是姑父要过二十万岁大寿,点名了要我去。”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郑重的总结出几个字,“鸿门宴!” 他唉声叹气。“就算是明知道鸿门宴,可那也得去啊,毕竟那是我姑父,好歹也是一海之主,不给表姐面子,也要给他面子,免得我那糊涂老爹又来变着法的折腾我。” 我颇为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山高水远,你可要保重了。” 他感动的将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小麻雀,你就在此地好好等着本神君回来,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吃的?还是算了吧,偷偷告诉你,以前在膳房当差的时候,我已经将这天下的美食都给闻了一遍。” “你这个小麻雀!” 挽月是我在这里认识最早的一个朋友,还身份挺贵重,又是北海的皇子又是四海水宫的神君,这样一说,我也算是攀附上权贵了。 可惜他这一走可就没人教我法术了,沧澜神官给我搬来的书挺多,可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懂,也只能胡乱揣摩它的意思,将仙法修炼的零零散散。 四海万渊宫是个清静的地方,换而言之,这里乃是龙君居住的地方,规矩什么的,自然要比旁的地方多的多。 喝完晚上的药后,我便一人趴在园子中的玉桌上,百无聊赖的挥袖变了一树又一树的花,抬手施法,树上的花色来回变幻,这两日的功夫,我什么没学会,倒是把幻化之术给练熟了,每日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光秃秃的玉树上变叶子变花。 “看来你的幻化之术修的不错。” 轻飘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立即挺直了腰背,挥袖收回幻术,仓皇起身不敢抬头,“奴婢见过君上。” 墨影渐离渐近,他披着葳蕤橘光而来,长衣曳地,墨发三千束在头顶,举止威仪,眸光里盛满了星辰之色,熠熠生辉。 斑白的花瓣落在了他的墨色长袍上,他缓然行到我面前,淡淡道了句:“沧澜没有教过你规矩吗,你是本君身畔的女官,该自称下官。” 我哽了哽,将态度放的更谦恭些,“下官见过君上……” 他兀自坐下,提了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本君是来看看你学的如何,将你学的腾云术施给本君看看。” “啊?”我心虚的抬头,撞上他的目光时又惶然垂首,拧着袖子磨叽:“是……” 转过身去,我为难的闭紧了眼睛,腾云术我压根还没学会,只能幻化出一朵小小的云,踩上去不过两刻钟便掉下去了,这种事情,可不能在他面前丢人……可他要看,我却是没办法拒绝,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我咬咬牙,抬袖施法,灵力从我手中飞出,渐渐凝出了一片云,我颤颤的踩上了云朵,身子渐渐飞了起来。 但不出我所料,两刻钟的功夫不到,我便从云头跌了下去,还差些摔散了全身的骨头。 他依旧面不改色的坐在原处喝茶,我自觉丢人的低下了头,揉了揉摔疼的腰爬起来,懦懦的回到他面前,“君上,下官让君上失望了。” “言重了。”他放下杯盏,明眸幽深,抬起两束明月般的眸光,“过来。” 我迟钝的往他身畔挪了两步,他指上施法,我发间的簪子便自行飞进了他的手心,“君上?” 簪子竟然在他的手中幻化成一柄银剑,剑上攀着凤尾的图案,甚是好看。“怪不得总被旁人欺负,原来是不知如何使用。”玉指从剑上滑过,他把剑递给了我,“将你看过的剑法,舞一遍给本君看。” “哦。” 还来,君上这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么,不过我还真的不知道,母亲给我的这只簪子竟然会幻化成兵器,且用着还挺合心意。 我双手接过剑,行到树下,稳了稳心神,提剑开始一招一式的比划着。纵然以前没练过,都好在我的记忆和悟性都不错,还能勉强耍的像个模样。 他安静的坐在桌旁,玉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眯了眯凤眸,启唇提点道:“手臂不许僵硬,手腕要灵活。” 我听着他的话,拧眉继续往下舞,但这剑法向来都是循序渐进,越来越深奥的,舞到深奥部分,我手上力度一偏,剑刃险些伤了自己。我慌张的松开手,剑掉下了地,我也踉跄后退了两步。 “君上,我……” 第十七章 真的是被君上所救 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我身后,灵力提回了长剑,他握着剑柄将剑递给了我,“若真是命悬一线时,剑便是你的命,你丢了剑,便是在自寻死路。” 我低头委屈道:“我知道错了。” 他摊开手,一把冰剑出现在了掌心,“跟着本君学,你看清楚了,本君只教你一次。” “哦。” 他提剑舞动锋刃,剑气犀利,直逼长空。大神不愧是大神,这种盛气凌人的气势,再给我两千年也不能修炼出其一分啊。 我恍然回神,亦是提剑跟着他学,一招一式,灵动利落,剑气在虚空中荡漾开,落在玉树上便自行散去,不伤分毫。 我在他身后学的艰难,不过好在不懂的那些,经他这一教,一个不差的全都会了。 两道银光在园子中闪过,一旁路边提着宫灯的小仙女们皆是直觉的避开,不敢抬头打量。从头到尾的舞完这套剑法后,我颓废的将剑插入脚下,勉强的撑住身子,额角大汗淋漓。而他,连大气都曾喘一口,神剑消失在手中,负袖身影欣长,“待你将这些融会贯通后,本君再教你高深些的法术。” 我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起身也收了剑,“唔,好。” 他缓缓走近我,抬指聚起银光在我额前轻点了下,额间顿时有一股冰凉的力量传遍全身,我好奇道:“君上你这是?” 他道:“从今往后,忘记自己是妖的事情,本君封了你体中的妖术,日后你只可使用仙法,不可再沾染妖术。” 这是要我和妖族彻底摆脱关系么? “君上,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再是妖了?” 他慢慢地开口,“本君会替你脱胎换骨,留在本君的身畔,自然不可再做妖了。” 修炼成仙是每个小妖求之不得的事情,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做神仙的机会,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我欣喜的拉住了他的袖子,“那我以后就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别人嘲笑了,谢谢阿……” 见他微敛眉,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忙是放开了他袖子,低头恭敬道:“谢谢君上。” 少佒姐姐说过,这里是龙宫,仙家圣地,他又是四海之主,高高在上,我不可以再胡乱的唤他了,只能唤他君上。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抬步离开,“以后每日本君都会过来教你法术,你须得勤加练习,今日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吧。”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乖巧的点了点头,“是。” 他竟然会亲自来教我学习法术,我还以为,他永远对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样子呢。 长剑在我手里重新幻化成簪子,我握着那枚簪子轻轻道:“娘,你看见了吗,女儿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没有了一个家,又重新有了个新家,我以后就能住在这里了,他们再不敢来欺负女儿了。” —— 他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园子中提点我的法术,加之我体内本就有两千年的修为,有他教,学的也是极快。 沧澜神官闲暇时来看我,总是万般羡慕的同我提到当年他在君上身边时的凄苦日子。原来做龙君身边的神官还需几场考核,考核通过才可侍奉在龙君身畔,而他当时就是被红莲业火烧了两个时辰,又被雷劈了数百道,才有这福气靠近龙君,且在那段时日,龙君亲自传授法术的事情,他是想都不敢想,直到如今也没能得龙君提点个一二。 我这个女官的名分,实际上是龙君走后门白送给我的,而龙君亲自教我法术,大约是看我实在太弱了,瞧不下去怕丢了自己的脸,所以才愿亲自动手。 说起来,我更羡慕他们这些天生的神仙,自从一落地,那便是仙胎。不像我们做妖怪的,修炼个千百年都未必能够成仙,成个仙还要历经三灾九难,死个无数次才能功德圆满。即便成了仙,还要时不时被雷劈几下,简直是要多惨就有多惨。 有他这今日亲自督着,我每日看着他那张冰山脸,功力也是突飞猛进,半个月学完这些也是不成问题的。 但有一件事,我倒是没有忘记,寝居失火的那天,最担心我的怕是只有玉壶了吧。我也离开了好几日,不知玉壶如何了。 是以我一被他解开了禁令便出了宫,偷偷去找玉壶,玉壶是膳房的宫女,每日这个时辰都会随人一起从膳房出来,我在膳房外偷偷瞧了好几拨仙女,终于等到了玉壶,玉壶一出来便被我给扯进了墙角。 “谁!” 我松开了玉壶的手,含笑道:“玉壶,是我啊。” 玉壶端着一碟子点心诧异看着我,惊喜万分:“长歌,你怎么来了,你没事了?你头上的伤是怎么了?” 她伸手要来碰我头上的疤,我及时抓住了她的手,“那天不小心碰到了头,现在还没好呢。” 她激动的抱住我,“太好了,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然不会有事,对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隐秘些的地方说话。” “好。” 膳房后面的园子寻常只有清扫树叶的宫女才会去,旁人都嫌弃那园子太凄凉不愿意靠近,正好给了我们机会。我与玉壶坐在了高墙之上,她把手里的糕点分给我吃,同我感慨道:“你走后,少佒女官训斥了掌事宫女一顿,飞花被贬去了轮回,剩下那两个也不能再兴风作浪了,这几日她们倒是不敢再欺负我了。自那日君上亲临将你带走后,她们就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她扯了扯我的袖子好奇道:“不过你难道,真和君上有什么关系?我记得那夜不少仙人想要施法控制火势,可是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也没人敢进去救你。后来忽然有人说君上驾临,我们都吓了一跳,君上他进了院子后什么也没说的就冲进了火海,将你从火海中救了出来。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君上下令彻查这件事,经手查办的正是少佒女官。” “我那天,真的是君上将我从火海中拖出来的?” 玉壶点头,认真道:“是啊,那时候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君上真容,大火烧毁了你的衣裙,君上还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遮在你的身上,之后才抱你回四海万渊宫的。君上,他可真是个贴心的人。” 贴心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为何总感觉甚有违和感呢? “君上,他的人是很好,但就是性情冰冷了些,总是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玉壶倒是看的开,“他是君上嘛,活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到达了视天地万物为浮云的境界。” “玉壶,你不会是犯花痴了吧。”我往玉壶的身畔凑了凑,故意打趣她,她当即红了脸,羞窘的捂住脸:“长歌,你胡说些什么啊,那可是君上,我们这些做小仙的,只有仰慕之情。” “好好好,你说仰慕,便是仰慕吧。” 她靠近我,悄然问道:“长歌,你不会再回来了么?” 我昂头看湛蓝的大海,“嗯,我要留在万渊宫当差了,以后都有可能见不到你了。” “那恭喜你,终于摆脱了这个地方,在万渊宫当差,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啊。” 修养了小半个月,我身上的伤也总算是恢复了,只是额角还留有一小块痕迹。沧澜神官说过,从今日起我便要到他身畔当差了,每日需要做的事情也只是站在他身后,伺候他笔墨纸砚,给他端茶倒水,事无巨细皆是要过一遍罢了。 宫女们给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那身玄色广袖长裙,一番梳妆打扮后,倒是更显得人精神爽朗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样好看的衣裳,今日这一穿,连我自己都差些认不出了,只是这额头上的痕迹,看着也太扫兴了。我理了理额前的发,刻意将伤痕那处给遮住。好在伤痕不大,这样一遮,不刻意瞧是瞧不见的。 候在门外沧澜神官初见我也怔了怔,缓了半刻才笑道:“走吧,我们直接去四海神殿,君上在那里召见鲤鱼一族的上君。” 我还有些胆怯,吞吐道:“你瞧我这样子,应该没有疏忽的地方吧?” 沧澜神官安抚道:“没有,你这样子正合规矩。” 我这才放心下来,随沧澜神官一道去了四海神殿。 “四海神殿乃是君上召见百官的地方,也是水宫中最富丽堂皇,最大的宫殿,进去的时候千万不可紧张,你只需记得你是君上的女官便可。” “那若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在君上的面前出了差错倒是无妨,我们君上大度,若是在外人的面前出了差错,君上也许会不轻不重的罚一罚,不过你放心,君上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这一点等你以后伺候君上伺候的熟了,便会清楚了。” 我拧着袖子点了点头,他带我从后门进去,特意塞给了我一盏茶水让我上前伺候,我战战兢兢的接了茶水,从殿后硬着头皮咬牙上了台阶,又颤颤的将那盏茶呈到了他面前,“君上……” “鲭鱼族实在是太过分了,几次来犯我族边界,海底拢共有三十二国,如今他们抓住了我族领土水域枯竭,灵力减退,便想着来欺负我们,君上,您可是自几十万年前就定下了规矩,海底不可动干戈,他们此举,又同造反有什么区别!” 视线只敢落在他纹了金色龙纹的袖口上,他握着一卷竹笺,侧眸看了我阵,伸手过来接过茶盏。 我低头往后退了两步,立在了他的身后。 他今日着了身玄色龙袍,单只看个背影便觉敬畏,一身君王之气浑然天成,安坐高堂睥睨众神的样子,像极了从古画中走出来远古神祇。 “是啊君上,鲭鱼族此举,是想乘人之危,若是他们大肆举兵,必然会引得海底动荡。” 两名着银衣的神仙义愤填膺的同他打着小报告,他沉声问道:“水源的灵力,还在减弱么?” 老些的神仙道:“是啊,不仅如此,听说东海的水源灵力也开始涣散,万渊海乃是天下水脉,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错,便会牵连其他海,东海是四海之首,难道,是水族三十万年的浩劫到了?” “此事本君自有定夺,你族中的事情,本君会命人前去处置,你们当下的任务,便是守护好水源。” 两名神仙相视一眼,显然还是有些话没有说完,但几经斟酌后,还是选择扣袖告退,“是,下君告退。” 神仙们刚刚离开,他还未合上书册,便又听门外守卫进殿禀报,“启禀龙君,挽月神君求见。” 挽月神君他回来了? 第十八章 帮他更衣 不过看他那样子,风尘仆仆的,怕是才赶回水宫。挽月神君难道正经的拱袖朝他道:“君上,已经查明了饕鬄的动向,在南荒,这几日也的确有出门猎食,不过暂且还不敢对人动手。” “南荒?” 他看起来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什么东西的身上,从头到尾眼光都没往我这边扫,继续神色沉重道:“正是,而且,小神查到了一件事,果真如君上猜测的那样,天音上君也和这件事有关,小神的人发现了天音上君近来也出现在南荒过。” 他握着杯子沉默了良久,“继续。” “小神怀疑,海底结界突然破损,也是和他有关。君上也曾猜想过,君上当日捉拿梼杌兽,正是他设的局。只是他没有想到君上你竟然阴差阳错被人救下,还重回了龙宫。海底的结界经由君上修复后,他再想动手便是难了,当今之际,便剩下利用饕鬄了。” “此时不宜动手,他想要给本君设陷阱,本君倒是想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君上,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他们说的这些大事,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倒是琢磨出来了一件事,当日他是为了捉拿一个叫梼杌的东西才会被人设计,重伤落下了浮玉山,所以才会糊里糊涂的被我救了下来。 说来他那次的伤,的确是严重的厉害,老灵芝爷爷也说过,以他这般修为的人生生昏迷了四五日才醒,足以见得这伤来的多么狠。 他淡然的理了理袖子,从桌案上拾起了一封折子,翻开折子,提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君中过一次圈套,便容不下他再来第二次。” 风卷茶香,雕花香炉内的香已燃尽,他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后已是午时了。 到了用膳的时辰,挽月神君也是掐着点儿才谈完大事,顺便准备赖在此处蹭个饭。 我正准备退下去吩咐用膳的事情时,挽月这才慢半拍的瞧见我,“长歌,是你啊,嗳你怎么在这……” 某人的一声轻咳打断了挽月的话,挽月欲言又止,只好将余下那些话憋回去。 我欠身朝他一礼:“君上,可否传膳。” 他面色不改道:“你安排便好。” 我安排……“是。”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畔伺候,许多规矩还需请教沧澜神官,神官也是不吝赐教,我将几盘子菜放在了桌上,又取了两只碗筷。挥袖命人下去的时候,沧澜神官阻止道:“且慢,还有。” “还有?” 他多备了一只碟子和一双筷子,解释道:“伺候君上用膳,是不可让君上亲自动筷子的,每个菜夹一些给君上便好。” “啊?”还好只是夹菜,我还以为是要我试毒呢,“那君上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沧澜神官咳了咳,“君上不挑食,这些事之前是流萤女官所做,后来女官她告老还乡了,本官一个大男人,着实不宜做这些事,这规矩便也免了。不过你现在来了,当然还是要你做。” “唔。” 神仙的规矩果真多。 少顷后他们进了内殿,侍奉的侍女自行退到身后,我低头一礼,等他们坐下用膳。 挽月神君又恢复了放荡不羁的样子,“啧啧,还是你这龙宫的饭菜好,你看我那揽星长宫,每日送去的饭菜不是猪肉就是海鲜的,都快给我吃吐了,好歹你这里还有素菜,跑了这几日总算是可以犒劳犒劳自己了。” 挽月神君拿起了筷子,毫不在意形象便开吃起来。他也揽住了广袖,拿起筷子准备夹菜,沧澜神官见我还迷着,赶忙在我耳边咳了声,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主动拾起桌上的玉筷子,红着脸给他夹菜。 他大抵还不适应我给他夹菜,顿在半空的筷子半天没动静,连挽月神君也是一副饭菜差些塞进鼻孔的样子。 我依次给他夹了菜放进碟子中,撂下筷子,主动往后退了两步站回沧澜神官的身边。 他皱了皱眉头,幽若古井的眸子深不见底,收回筷子,动作僵硬的夹了根青菜。 他这样子,可真不像是被人伺候习惯的主。 挽月神君呛的咳了两声,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啊这道青菜做的不错,滋味挺好的。” “你若喜欢吃,这一盘子都是你的。” 挽月神君的脸僵得更厉害了,“那个,我还是喜欢这道红烧鱼哈哈。” 来水宫这样久,有个问题我着实不明白,他们可是这水中的神仙,怎么吃鱼吃的这般欢畅……鱼儿的心思我着实搞不明白,哪像我们鸟儿,是断然不会做伤害同族的事情。 见他碟中饭菜见底,我便立马上去夹,如此一来二往了三次,我夹起菜来越发的顺手。但却没瞧见他的脸色已然愈发黑了,眼神中似还有些不知所措…… 到第四回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长歌……” 我恍然啊了声,“君上。” 他咳了声,语气也柔和了不少,“不用再夹了,本君吃饱了。” “哦……”我乖乖放下筷子,其实,我之前给他夹得也不多啊,着实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吃饱了。 用罢膳食后,他便命我去送挽月神君,挽月神君这才逮到机会同我说话,唉声叹了好几句,惆怅道:“君上这待遇,越来越好了,吃饭都不用自己夹菜了,回去我也让少佒好好学学。” 我一头雾水,“这不是龙宫的规矩么,沧澜神官说以前的女官就是如此做的。” 挽月神君晃着扇子,“以前的女官?啊对了,想起来了,上一任女官离开到现在为止,最少也有七万年了,本神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神仙还有这种说法?” 挽月神君点头道:“是老了,那位女官是上一任龙君夫人,也就是君上他娘身边的女官,老龙君与龙君夫人昔日陨落,那名女官就一直随在君上的身边,都照顾君上二十万年了,君上怜悯她对龙族尽心尽力,便送她回到她本族找如意郎君了。” “原来如此啊。”我惶然,他展开扇子潇洒道:“不过,你现在是君上身边的女官,做这些也是分内的。这个君上,怪不得先前一直不肯将你给我,原来是他想留着独吞,真是……” 听着他一路的抱怨,我无奈的咳了咳,转移话题问道:“对了,神上你不是去相亲了么,结果如何,看神上这神采奕奕的样子,该不会是你和那位公主,你们两个人互相看对眼了吧!” 他顿了顿,不乐意道:“本神君的眼光有那么差么,看上她?除非我瞎!”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啊,和她打起来了,搅了我姑父的寿宴,我家老爹一怒之下将我赶出了北海,我就正好去人间转了圈,办完了事情,这不才回来。” 我拉长了声音哦道:“龙王大人本想撮合你们,却不想你们打起来了,可真是不给龙王大人的面子。” “我给他面子?笑话,当初是他要踹我来四海水宫的,现在又求着我回北海,做梦去吧。我现在啊,可是四海水宫的人,看在君上的面子上,他不得不对我恭敬些。” “他可是你爹。” “爹又如何,无非是个辈分在,我和你说,我有个小弟,岁数比我爹还大。下次再逼我,就让我小弟收拾他去。” 难怪号称全四海最不好惹的浪荡公子,挽月神君这名号也不是白来的。 我回去后他正在大殿内看奏折,我见他模样认真便没有敢多打扰,替他换了一盏茶后便退回了他的身后。这一看,他便看了一个下午。我在他身后亦是站了一个下午,腿脚麻木的厉害却不能多动动,生怕坏了什么规矩。 直到门外开始有侍女将鸭蛋大的夜明珠罩上一层白绸面的灯罩,在荷花烛台内换上几颗小珠子后,他才放下了折子,揉了揉眉心,淡薄问道:“什么时辰了。” 我掐指一算,“回禀君上,已经亥时三刻了。” 他缓缓起身,一手将桌上的奏折归置整齐后才抬步离开。 我见他走,也提着心跟了上去,“君上是否要用晚膳。” 他负手道:“不必了。” 仙人们推开了四海神殿的大门,我乖乖的随着他一路离开了四海神殿,走去了他的寝殿凝韵殿。 “本君累了,要沐浴。” 他在我面前停下了步伐,我怔了怔,沐浴,啊对。欠身行了个礼,“下官去准备。” “不必准备。”他抬步前行,惜字如金道:“你来给本君更衣。” “啊……啊?” 人生的大起大落果真是让鸟难以接受,他竟然让我去给他更衣,他洗澡竟然让我去给他脱衣服!那是不是还要亲自伺候他沐浴,替他擦身子? 虽说是尊神,可这样色诱小妖,也忒不好了些吧! 他已走远,我唯恐他再走就不见影的将我甩了,赶忙也大步跟了上去。 第十九章 不可觊觎君上美色 他的寝殿后面还有几座偏殿,其中一处偏殿便是专门给他沐浴用的,殿内只有几扇屏风,几道纱幔,还有一个大浴池,甫一进门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这花香我在他的身上时常能够嗅到,看来便是洗澡的时候染上的。 水雾弥漫了整个偏殿,隐约中还透着缕缕寒意,刚进门倒是没有察觉什么,可是呆的久了,便会感觉到这屋子有些凉。直到靠近浴池,我才发现那浮在池水上头的雾气并不是水雾,而是寒气。 旁人泡澡都用热水,他为何要用这么冷的水,难道不会受凉么? 他站定了身子,张开了双袖,淡淡道了句:“替本君更衣。” “哦,是。”索性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怪不得在竹屋的那次他也唤我给他更衣,原来是习惯了。不过,就是这不是头次,但只要我稍稍靠近他,便会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加快。奇怪,以前见挽月的时候,为何没有这种感觉…… 我笨手笨脚的给他接着腰上腰带,过程不算利落,但好歹比上次顺手。腰带放在了一旁,我屏住呼吸给他脱下外袍,脱下里面的一件墨色长衣,到里衣的带子时,我却不敢再动了,若是解开了,那他的身体不是被我瞧光了么?为何我现在有种流氓脱大姑娘衣服的错觉…… “君、君上?”我实在下不去手,他闭眸似在想些什么事情,只用鼻尖轻轻应了个嗯。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君上还脱么?”说出这句话后我突然有种想挖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是不是说的太直白了? 我拧紧眉低头,心跳如鼓的等着他答复,不料他依旧是闭着眼睛沉思的样子,夜明珠的余光洒在了他冰冷的棱角上,更是丰神俊朗,凝重鼻音:“嗯。” 语气连个起伏都没有,我吞了口凉气,欲哭无泪的别过脸去解他身上那件白色里衣,我不敢多看些什么,只敢用手摸着,手指也变得僵硬了起来,刚要去解开了带子,却有一只冰凉的掌心搭在了我的手腕上,耳畔间的呼吸声颇为沉重,他红着脸咳道:“本君自己来。” 我陡然昂起头,但不及我看见些什么,他便消失在眼前,一件白绸贴身衣衫从天而落,将我兜头罩下,我七手八手的扒开了衣裳,而他却已经不知何时进了池子,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水面只露出紧致有型的上半身,还是个背影。 我颤颤的收回目光,不敢多看,收拾了衣裳后便退去了屏风旁,将他的衣裳一件件搭好,顺便取来了新袍子。 “长歌。”他忽然叫我,我惊的手上一颤,“长、长歌在!” “去外面等本君。” 这是要放我走?我神魂不定的低下头,“啊,是。” 总算是摆脱了…… 我几乎是小跑着出偏殿的,直到呼吸了外面的空气,我才停下步伐,扶着腰拍拍胸口喘息了几声,这若是整天都对着这个冰冷薄凉的君上,迟早会得心脏病。 不过,想起来,他方才脸红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脸红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长歌。” 沧澜神官终于见着人了,只不过一来便见到我发呆偷笑的样子,好奇道:“你傻笑什么呢?” 我顿时吓回了神,拍了拍脸蛋故意装作不知道:“我傻笑了么,没有啊……” 他挑眉将我从上到大打量了遍:“长歌,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自己殿中休息了么,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我鼓腮拧着袖口,“啊,我在这里伺候君上沐浴啊。” “沐浴?”不知他是没想到还是如何,脸上的表情倒让我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你为何是这副模样?” 他握住拳头在唇角遮住,咳了咳道:“没,没事,君上还有事情让我处理,这几日就由你贴身侍奉君上,你,辛苦了。” “这几日都是我?可你也是君上的神官啊……” 他脸色恢复,好心的给我解释道:“这个可不一样,神官负责干粗活,一般是给君上传达消息,以及替君上出面去办事的,可你不一样,女官呢,只需伺候君上,旁的事情可以不管。以前是我一人伺候君上,如今有了你,我也要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那我岂不是日日跟在君上的后面当跟屁虫便好了?”我悲哀的抱住手臂,深深一叹,沧澜神官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的,咱们君上好伺候,脾气也好,与他在一起,你不会吃亏的。” “我哪里吃亏了,我是害怕他吃亏了。”我歪头嘟囔着,沧澜神官拱了拱手,“就先不陪你说话了,我这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先行告退。” 我亦是朝他拱了拱手,“好的神官,后会有期。” 当一只跟屁虫,其实也还好,至少没有了性命之危,我这小命终于可以活得长久些。 他沐浴的时间比较长,我便蹲在宫外的墙角处施法变花,变出一朵飞出去,再变出一朵飞出去。也不晓得是变了多少朵,殿门被人拉开,飞花在水里化作泡沫散去,我立时站起了身,殷勤的跟了上去,“君上。” 他瞟我一眼,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衣,褪去了往日的威严,添了些温润如兰的气息。“天色晚了,你可以回去了。” “哦……” “等等。”他唤住了我要走的身影,回身看我,掌心幻化出一枚晶莹透彻的令牌,“此乃是水宫令牌,你带在身上,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令牌?”我双手接过,眼前的令牌上刻着万渊宫的字样,上还雕着两条小龙,令牌落在掌心便是一股冰凉,我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材质不错,又傻乎乎的放在嘴中用牙啃一啃,“咦,不是冰。” 这外表看起来,明明就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块子…… 他道:“是冰玉。” 冰玉,这是什么玉,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种玉,“值钱么?” 他脸黑了,拂袖转过身去,“六合九州,只有四海水宫才有冰玉。” “如此贵重,那我一定妥善保管。”我欢喜的将令牌塞进了袖子里。 他沉声问道:“你不知令牌有何作用么?” 我哑然,“除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便是好看……” 他未再开口,“早些回去休息吧。” “唔。” 我乖乖的听话,朝他行了个礼之后便小心退下。 这一日,我几乎都在与他在一起。 回到凝青殿后,我便顾不得旁的,没将自己洗干净便躺在了床上,甩下了鞋子,钻进被窝偷懒。门外的宫女敲门小声问道:“大人,奴婢伺候大人梳洗。” 我捞住被子蒙头,“不洗了,我累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门外那小宫女愣了半晌才答了个是。 我累了一整日,身体终于挨了床便再也不想做别的了,唯想蒙头睡上一觉。但等自己缓了过来,却又不那么瞌睡了。 我从袖子中掏出那块令牌,令牌下坠着金黄色的流苏,冰玉上仿佛还携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味,凑近鼻子前闻一闻,这花香闻着可真舒服……我好像并非是第一次闻过这种花香,但仔细又想不起来自己终究是在什么地方闻过。 不管了,先睡觉为好。 我握着令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拢紧被子,不过片刻便睡意拢上了灵台,意识模糊成梦…… 可熟睡时,我倏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炙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中流窜,又有股微凉的灵力在极力压制着那股力量,耳畔间有铃声响动,可我偏偏睁不开眼睛,难受的想要动一动,可全身竟不听使唤的麻木起来。 那力量在我体中越来越汹涌,两股力量像是在打架,上蹿下跳的很是不舒服。 良久,有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汩汩冰凉顺着经脉涌进全身,也总算是熄灭了那股炙热。迷迷糊糊间,谁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拂过我的手背,冰凉贴在体肤上,很是舒服。 我贪婪的抓住了那片冰凉,贴在脸畔,凉意驱散了我脸上的灼热,我握着那只手的力度也越来越浅,灵台遮上一团朦胧,片刻后便再没了别的意识。 身为四海之主,他每日都要埋头在四海神殿见臣子,批折子。而我唯能做的,只有偶尔给他端茶送水,顺道替他将折子整理好,忙碌了一日,他送人离开了四海神殿后,再进去时,他已有了疲累之色,将一封折子递给了我,与我道:“送去揽星长宫,亲手交到挽月的手中,折子里的事情不可泄露。” 我接过折子,“下官明白。” 瞥见他眼底的清凉,我又顿下了身,小心询问道:“君上,你要不要先回去歇息歇息?” 他抬眸,目光落在我的容颜上,我惶然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他拂袖扫过桌案上的奏折,理了理袖子继续提笔写东西,“不必了,本君还有要事没处理。” “是。” 看来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主,原也没有那样轻松。 我离开了四海神殿,只带了两名小宫女便往揽星长宫而去,一路上有宫女们提着灯笼从我身畔走过,还有些仙女们手中捧着莲花灯,鱼贯从各个宫殿而出。 我不解的转身看了会儿,以为这又是哪个宫的什么规矩,便也没有多在意。 寻到揽星长宫时,有仙将挡住了我的去路,但得知我是奉君上命令而来,手上又有那块令牌,便毕恭毕敬的同我拱了拱手,唤了两句大人又殷勤的带我进去找挽月。 第二十章 四海盛典 揽星长宫内也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宫女们提着灯笼,将宫檐下的旧灯笼换掉。莲花挂满了整个庭落,张灯结彩,甚是繁华。我好奇的在亭中寻了个位置坐下,仙人已经前去寻找挽月神君了,这般等了不到半刻种,挽月神君便摇着扇子,笑容满面的赶了过来。 我起身朝他行了个礼:“下官见过神上。” 挽月神君提扇道:“你我之间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好几日没见到了,你这礼数也愈发的规矩了,看来在万渊宫,君上没有苦了你。” 我点头道:“君上他对我甚好,且他每日都只顾着见客看折子,也没有时间修理我。” “君上他可是四海的君主,当然要忙些了。你以为是我这个神君啊,办完事还能有时间听个小曲儿。” “自然不能和你比,神上你惯爱风流自在,不似君上,性子清冷,无欲无求。” 他递了个果子给我,笑道:“性子清冷,无欲无求,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你才发现啊!不过我看他对你倒是挺上心的。” “哪有,我怎么没瞧见君上对我上心了?”我啃了口果子,发现还挺甜的。 他用扇子指了指我腰间的令牌,“你本就是他亲自提携上去的女官,按说资历尚且还不够,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将你放在身边磨练磨练,至于以后,就随你的心愿了。可没想到他竟然将令牌都给你了,看来是真的想将你留在身边了。” 我拿起令牌,“这令牌有什么讲究不成?” 他展开折扇,慢慢道:“这令牌啊,本是两个,一个在沧澜的身上,一个在你身上,代表着你是龙君身边的女官。想当年沧澜可是侍奉了君上整整万年才得到这个令牌的,这令牌一旦给了,便是认定了你的身份,必要之时,这令牌可以救你性命,即便是四海的龙王见到你,也要给你几分薄面。重要的是,还能起个先斩后奏的作用。” 听他说了这么多,我讶然的张了张嘴,怪不得君上问我难道不知道令牌的作用么,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个用处,“那这可是好东西,我也一定得好好保管才行。” “是要好好保管,丢了龙君就护不住你了。”他皱眉低声唏嘘道:“还说没有旁的情义,也不见你对我如此好过。” 我没在意他嘀咕的这几句,从袖子中掏出折子,“君上说了,要我亲自将东西交到你的手中。” 他挑了挑眉,拿过折子看了眼,收进自己的袖子中道:“本神君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了。” 我扯了扯唇角,歪头看宫中的人,“你要成亲啊,怎么满宫张灯结彩的?” 他听我这一说顿时不高兴了,执起扇子敲了下我的脑袋,“呸你这乌鸦嘴,能不能盼着本君点好?” 我揉了揉作痛的额角,“我是麻雀,不是乌鸦!不成亲干嘛这般热闹,难道你……生儿子啊?” “我!” 他扬扇还要来打我,我轻巧一躲,成功的躲开了他的扇子,“嗳别,下官知错了,下官不该打趣神上!” 他这才收了扇子放过我,“你这小麻雀初来乍到不知道,每年八月初四,乃是四海的盛典。” “有歌舞么?有好吃的么?热闹么?”我两眼放光的追问了上去,挽月神君笑眯眯道:“有。四海的盛典,当然要有歌舞了,不过你瞧不见了。” “为何?” “因为咱们君上不喜歌舞,就将这一项在万渊宫免了,你得伺候君上,是瞧不见歌舞的,若不然你请个假,来我这揽星长宫看歌舞,我还可以带你开开眼见。” 我握着果子吸了口凉气,啃一口喃喃道:“才上任没几天就要请假,这不太好。” “那便没办法了,本来呢还想带你去上面看看……”他故作一副惋惜的模样引诱我,我拧了拧袖子,失落道:“东西已经给你送过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含笑的看着我的背影,“你且再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想什么想啊,我肯定是出不来的,更何况我这才安稳下来,若是现在不知死活的去找他请假,那我的差事岂不是又丢了。 这种事情得不偿失,坚决不能做,不能做! 我腿脚不算慢的直奔四海神殿复命,然进门的时候他却已经单手撑着额睡熟了过去,我悄然走近他,还说自己不累,这不,累趴下了吧。 我叹了口气,瞧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便没忍心打扰了他,蹑手蹑脚的给他收好了桌上的奏折,提起他的墨色披风力气清浅的给他遮在肩上。 做完这一切后我便乖乖的退到他身后,站在他身畔守着。 半个时辰后,我站的也快打起瞌睡了,一名仙将捧了份折子进殿,“君……” 我立即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他这样子怕是夜中也休息的不大好,我从没见过他在神殿中睡着,怕是太累了,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多睡会。 仙将顿住了声,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走了过去,接下了奏折。 仙将朝我拱手一礼,快步离开了大殿。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瞧手中那份明黄色折面的奏折,转身想要将折子放过去,而一抬头,我便撞上了他清澈的眸光,“君、君上,你醒了。” 他皱眉揉了揉额,“本君睡了多久?” 我低头。“不久,不过是一个多时辰。” 清澈目光打量到肩上的披风,他怔了怔,目光抬起,又落在了我身上。 我垂头不敢多言语,双手捧着折子将其送了过去,他云清风淡的摘下了身上的披风,“伺候本君沐浴吧。” 我抬眸,“君上今日还不用晚膳?”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玄色龙袍,“本君没有胃口。” 往日里看他用早膳午膳也仅仅是一点便好,真是比我的饭量还差。 我唔了声,接过披风准备伺候他沐浴。 几日下来,我已经了解了他的习惯,替他解下身上的袍子之后便装作去给他搭衣裳,他便趁此机会脱下里衣下浴池,等他进了浴池后,我便可出殿去等他,等他自己换好了衣裳,我便可回去睡觉了。 他每日都会在这个时辰沐浴,且进去都要大半个时辰,我无聊就坐在墙根变出一朵花,然后漫不经心的数着花瓣。 今夜的风不是那么凉,我一抬头便瞧见远处有一方幽光点亮海里的天,渐渐还有几盏烛火升起。 那里是什么地方,好像很好看。 我看的入神,耳边的清静被一阵咳嗽声打断,是君上。 我忙是站起身,想要靠近大殿推门而入,但又碍于他在洗澡,我现在进去,岂不是轻薄他了么。 抬起的手又放下,我低下头,那咳嗽声停了一会儿,后来便越来越猛烈了,我慌了,也顾不得什么轻薄不轻薄了,推门便冲了进去,“君上,君上……” 我撩开晃在眼前的帘幔,进去后却没瞧见水里面有影子,难道是溺水了?想到如此我就更害怕了,扑在水池前伸手在冰水中捞了捞,着急道:“君上你在哪儿呢,君上你不会溺水了吧,君上……” 叫了几声没人应,我一咬牙,捞起衣袖就准备自己也跳下去。 便在那一瞬间,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本君在这。” 可我却收不住了自己身子,一个重心不稳便要往池子中跌,他见此幕拧了拧剑眉,及时施法,将我从水面上扯了上来。我摔在了他面前,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好险,差一点湿的就不是我的衣袖了。 “君上,你没事啊。”见他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激动的站起身,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又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蹙眉,“本君能有什么事?” 我委屈瘪了瘪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他低眸扫见我衣袖滴着水,缓然从袖中掏出一只帕子给我,“将袖子上的水,擦干净。” “哦,好……” 我接过那张干净的帕子,抓住宽广的袖口,用力拧干后才用帕子擦了擦。 他早已换好了长袍,看了我少顷,转身施然出门。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听他这样说,我懦懦的点头,“是,下官遵命。” 再昂头时,他已经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我四处寻了遍,还真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独自回了凝青殿,身边宫女替我换下了身上湿了半截的玄色衣裙,“大人说的那个地方,应该是三生树吧。那棵树从万渊海在的时候便已经在了,距今已经有好几十万年的岁数了,八月初四乃是四海的盛典,在这日中,四海的水族都会张灯结彩,若是在东海,到处都能听见仙乐,东海龙王设宴宴请四海生灵,格外热闹。” 另一仙女接着道:“是啊,东海万民都会前去龙宫朝拜,就连天上的那些神仙也会来凑热闹。” “可惜啊,咱们四海水宫本应是最热闹的,但君上不喜热闹,只让四海设宴款待众水族之神,万渊宫却不张灯结彩,不过君上倒是许了其他宫中神上自行娱乐,虽也热闹,可终不抵普天同庆来的好。” “后来久而久之,四海水宫中的仙人们便研究出一个新玩法,就是在八月初四那天,在三生树下放莲花灯,三生树的上端便是人间了,莲花灯从海底浮上人间,就像凡人们许愿放天灯一样。” 我恍然大悟的拉长了音,“哦——我看到的那些,原来就是仙人们放的莲花灯啊。” 小宫女道:“若是在当日夜晚去看会更漂亮的。” “不过今年挽月身上在揽星长宫设大宴,请的有杂耍团,还搭了戏台,我们今年都已经约好了,要去揽星长宫凑热闹呢。” 我穿好了绣了杏花的白衣裙,皱眉道:“人挤人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说,君上他每年八月初四都干嘛?” 第二十一章 为他洗手做羹汤 小宫女叹了声:“批折子呗,咱们君上往常连四海水宫的大门都不出,每年这个时候沧澜神官便会放我们半日假期,让我们自个儿去凑热闹,而四海神殿的大门都会紧闭,前些年我们奉命去送茶水,只瞧见君上一个人在殿中批折子,也挺孤单的。” “可沧澜神官说,君上就喜欢清静,不喜热闹。” 我捋了捋袖口,挥袖坐在茶桌旁,端起一盏茶道:“这样说来,君上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心寡欲。” 小宫女给我整理衣裳的时候无意从地上拾起了一张帕子,“咦,大人你怎么会有紫兰神女的帕子?” 我抬眸瞧过去,“哦,我捡的……紫兰神女是谁,你们认识?” 矮些的小宫女站在我身边道:“紫兰神女原本是万水神殿的神女,后来被芜霜郡主带去了行云宫侍奉,她以前常常和芜霜郡主来万渊宫,时日久了我们便认识了,不过紫兰神女性子高傲,从不曾与沧澜神官之外的神仙说过话,我们对她,也是敬而远之。” “紫兰神女,芜霜郡主,我一个也不认识。这帕子我还以为是我在膳房时的同僚丢的呢,你们怎么知道帕子是她的?” 执帕子的宫女笑道:“因为紫兰神女心悦挽月神君,只要是自己帕子上面都会绣一明月,这在龙宫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样啊。”那这帕子,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院子里?挽月神君……不会是人家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就这样丢在我家门口了吧。 “咳咳,既然是别人的帕子,还是要物归原主的好,找个地方放起来,我明日还给她们。” “是。” 我理好了自己的衣袍,同那两名小仙女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小仙女互相看了眼,“奴婢告退。” 寝殿的门重新带上,我躺回了自己的床上,百无聊赖的抬起手臂上的铃铛,用手指弹了两下,叮当叮当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清脆悦耳。这个铃铛究竟还有什么秘密,我记得那日飞花她们要来抢我铃铛的时候,这东西忽然便发了光,还将她们给打伤了,难道这个铃铛也有法力不成? 廊外杏花飘曳,风摇曳着灯笼,晃着窗上树叶的影子…… 这几日送去四海神殿的折子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他每次批折子都批的很晚,我虽只是在他身边陪着他,可看见那堆积如山的册子,不免还是觉得头大。 沧澜神官好像被他派去了哪个海里查什么事情了,万渊宫便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打理了。我端着茶盘前去偏殿烹茶,烹好了茶后又将茶壶中的旧茶倒出。他对喝茶之事颇为讲究,若是新茶中掺了旧茶,他一尝便能尝出来。 沧澜神官临行前都已经将这些事情交代清楚了,包括一次放多少茶叶,温度要用多烫的才合适,事无巨细,我都拿着小本子记了下来。 不过他近来的胃口似乎不大好,还有些咳嗽,每日用膳都只吃些素的。这样下去,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我端起茶盘,刚出殿门便被迎面掀来的风吹的睁不开眼睛,待风过了,徒留一盘子碎花。 杏花……我捏起花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将茶送到他面前,给他倒上了一杯。见他在专心看着折子,我也没有打扰他,放下手中的茶盘,悄无声息的又溜出了四海神殿。 “大人,你怎么忽然想起要摘杏花了。” 小宫女端着一只玉盘子跟在我身后,盘子中盛了少许清水,我站在杏花树下,伸手从枝头摘下两朵开的不错的,“因为我摘这杏花,有大用处。” “大用处……” “我以前在地上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海底也会有杏花树,但瞧着,这宫中最多的似乎便要数杏花了。” 小宫女乖巧道:“大人不知道,这海底不但有杏花,还有桃花梨花。这里虽是海底最深处,可也是灵气最旺盛的地方,人间的花草来了这里还是能养活的。只不过君上当时只命人在这里栽了杏花,旁的花,就只有在其他宫殿才能看见了。” “原来如此,看来君上还真是喜欢素净的。” 摘的杏花够用了,我便带着她去了膳房,好在每个宫殿都有小厨房,不用再去那惹人注目的御膳房了。只是这里的厨房不常用,厨具什么的都是崭新的,用起来也很是顺手。我捞起了衣袖便去准备劈柴起火,小宫女赶忙上前一步拦住了我:“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呢?” 我诧异道:“自然是做饭啊。” “大人您要做饭?”小宫女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那还是奴婢来吧,大人身份尊贵,这些粗活交给奴婢便好了。” 我将手往后一背,“什么粗活不粗活的,不过是添个火罢了,我在家的时候也经常做。你不晓得,这生火做饭,最难控制的是火候,我在御膳房烧了一个月的火,这个中的技巧我也明白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别伤到了自己。” “大人……”小宫女委屈的瘪了瘪嘴,“那奴婢该做什么?” 我想了想问道:“你以前伺候君上的时候,可知君上喜不喜欢吃甜的?” “君上平日里不大喜欢吃甜点。” “那你去帮我寻一些新鲜的果子来,还有莲子。” “是。”小宫女行了个礼便提着衣裙小跑出了厨房,我站在锅炉前,抬手施法凝聚出火光,挥袖往炉中一燃,果然有法术就是方便,若我当时也有这功力,就不必整日被折腾了。 我把水米放进了锅中熬着,小宫女寻来了东西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我幼时的时候见娘亲做过杏花粥,那时候父亲受了伤,母亲就日日给父亲熬粥,做粥的法子,我多少也学了些,只是大抵没有娘亲做的好吃。 我在锅炉下等了甚久,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不喜用晚膳,这个时辰也该看完奏折了吧。 盛好了一碗粥,我小心翼翼的将粥端去了四海神殿,如我所料,他还在看折子,手旁看完的折子已经堆积成了小山。袖边茶都已经凉透了,我不在,连给他端茶倒水的人都没了。 一盏新茶放到他一畔,他眉头微敛,低声问道:“这么久,去哪玩了?” 我咳了声,囫囵道:“办正事去了。” 他合上折子,明眸若皎月,看的人凉凉的,一贯淡然如风的样子:“你能有什么正事,本君怎么不知道。” 我抿了抿唇,“我,去给君上准备晚膳去了。” “本君,不用晚膳。” “君上你午时都没有吃多少,晚上再不吃,难道不会饿么?” 他的语气柔和下几分,“本君,对蘑菇没有什么胃口。” 蘑菇,他还在惦记着之前在长青山我总给他喂蘑菇的事情啊……我伸出手指坚定道:“我发誓,这次一定不是蘑菇。” 他抬眸看我,良久,“下了一次厨,便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本君身边的女官,为何有你这么笨的。” 我不明白的眨了眨眼睛,索性也不管了,“那君上要不要去尝尝。” 玉指捋了捋袖子,他风轻云淡道:“辛苦了两个时辰,本君若不去看一眼,岂不是浪费了你这片忠君之心。” 那便是吃了,不等他起身我便殷勤道:“君上你等等,下官去端过来。” 他的面色总算不那样寒冷了,眸光璀璨,棱角柔和…… 我把粥送了上去,很是期待的看他尝了一口,他久久也没有多加评论,我着急的先问道:“君上,怎么样?” 他轻飘飘道:“尚可。” 我松了口气,他见我这样子,又尝了口,“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本君,所以才这般讨好本君?” 我闻言愣了愣,“没、没有啊。” “那为何今日亲自下厨?” 我拧着袖子踌躇道:“嗯……是因为我最近看君上好像身子不大舒服,胃口也差,所以就想做些口味清淡的给君上送过来。我爹以前打仗受伤之后也总想着要吃素的,我娘就每日给我爹熬粥。我想着君上也是,总吃山珍海味也厌了,偶尔尝尝清淡的,也会舒服些。” 他听完我一席话,沉默了许久,“哦?本君还以为,你想同本君请假,明日去挽月的宫中看热闹。” “我没想要请假啊……”我低头继续拧袖子,他的眸光也落在我手上的小动作上,“是本君想多了。” 我鼓了鼓腮,一旁站着也不说话。殿中沉静的能听见我二人的呼吸声,他吃了半碗后倏然咳了两声,我连忙倒了盏茶递了上去,皱眉关怀道:“君上这几日总是咳嗽,要不要,请医仙爷爷来看下?” “不必了,本君能压的住。” 我仍是有些不大放心,他放下粥碗,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道:“无须担心本君,这些事,以后放着宫女来做便好,你只需呆在本君身边便够了。” 我安静的点头,他又问:“明日乃是朝圣节,可有什么打算?” 不等我开口,他便续道:“若是你此时开口,本君或许会允你,若你错过了,明日便继续留在殿中侍奉。” 我晓得他的意思,明日连宫女们都会放半日的假,他是想问我要不要去凑热闹,可我也委实不喜欢去人山人海的地方,“下官没有打算。” “嗯。” “若是君上执意要允长歌一个恩典,长歌也就不好推辞了。” 他暗下眸子复又燃起星光,“你想找本君要什么?” 我蹬鼻子上脸道:“长歌想……明日君上批完折子,可以和长歌去一个地方。” 他眯了眯好看的凤眸,五官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愈发显得精致如画,不染世俗。 “本君允了。” 第二十二章 三生树下的盛典 四海朝圣节乃是天下水族的庆典,听说彼日四海麾下的各个水族上君都会前往掌管本族的龙王家赴宴,原本这个规矩还有四海龙王朝拜四海水君这一茬,可后来被四海龙君给取消了,许是觉得太热闹,自己不大喜欢,便将朝拜之日定在了每年六月,正好岔开了这一段。不过,四海庆典,万渊海除却了万渊宫之外,其他宫殿皆是会张灯结彩,自己寻热闹,毕竟,四海一年中也唯有这一个大日子。 是日我前去泡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前来赶朝会的挽月神君,神君将我拉至一旁,挑眉猜测道:“你还真不去我宫中看热闹啊,今日可是四海的大日子,我本来想着带你去看好看的,听戏听曲儿,谁知你竟然不领情,亏得我昨日央了君上许久。” 原来是他昨日已经去和君上打过招呼了,怪不得昨日君上会忽然问我有何打算。 “不去了,你看我,整日忙里忙外的,实在不想再去凑热闹了,神上的这份心,下官心领了。” 他不忍心在责怪我些什么,只好无奈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不想去,那便不去吧。下次有热闹凑的时候,我再叫你。” 我欣然递给他一盏茶,“多谢神上。” 他拿了茶抿了口,“小麻雀,你这烹茶的手艺可真是越发好了,茶味刚刚好。” 我高傲的抬了抬下巴:“那是。对了,今天瞧见你,正好有个东西要还给你。”我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帕子,归还给了他。 他一见帕子,便皱眉不解,我忙是解释道:“我知道,定情信物嘛,不过以后不要乱丢了,这次是被我捡到了,下次若是被不知道的人捡了,肯定又要编排些别的了。” “这帕子,并非是本神君的,本神君怎么会有女人的物件,何况……”他扫了眼帕子上的明月,欲言又止。 我提起帕子看,“怎么可能不是你的,以前在膳房的时候就你出入过我的院子,而且是在你走后我就捡到的,你是不好意思对不对?没关系,我不会说些什么的,我们是朋友嘛。” “等等,你说这帕子是在你以前的院子里捡到的?” 我点头,“是啊。” 他怔了一怔,拿过我手中的帕子,敛眉低沉道:“或许,或许是本神君的吧。茶快凉了,你快送去吧,不然你家挑剔的君上又该骂我带你不务正业了。” 他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啊对了,君上喜欢喝这个温度的茶,我就不陪你说了,先告辞了!” “去吧。” 我端着茶快步往神殿走,徒留他一人对着那只帕子发愣。 赶去神殿时,殿中的百官还没有散去,我送了盏茶到他身畔,顺便将凉茶换回去。 他扶额沉思的样子,可真是好看…… 许是我看的有些久,他也察觉到了,眸光清冷的扫了我一眼,我吓得赶忙整理了茶具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他身侧,他眸眼微垂,拂袖扫过案前一堆奏折,继续听下面的神官们禀报七七八八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他上完了朝会,下午他便又开始看折子,我一日拢共给他换了六盏茶,而他从一早来召见百官到如今,愣是连四海神殿的门都没有走出去过。索性他每日的习惯都是这般,我早便已经熟悉了。 “今日的茶,泡的不错。” 我没想到今日他竟然破天荒的主动与我说话,我在一畔守着他入了神,猛地听他开口,不免有些惊慌,“谢君上夸奖。” 他提笔在折子上行云流水,垂着眼帘,浅浅道:“这几个月在水宫,可还适应?” 我低头,“适应,很适应。” 原本我们鸟可是最怕沾水的,可不知为什么,我到这深海中不但没有淹死,反而可以在这里行动自如,简直同凡间没有什么两样。 “适应便好。” 我悄然抬头看他,小心开口试探道:“君上你每日都坐在这里批折子,累么?” 他抬眸看了看我,我赶忙低下头不敢去与他对视,“尚可。” 尚可,是啊,他可是活了我数都数不清多少年的老神仙了,对于批折子这些事早就几十万年如一日了。 我恹恹的低下头,继续拧着袖子不说话,他斜睨了眼我袖间的动作,笔下也悄然顿了顿。 见他又开始一心埋头批奏折,我这才敢抬眸瞧他的背影,这背影,倒是让我心中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我怯怯的走近他几步,抬起手握成拳,壮着胆子往他的肩上轻轻砸着。他僵住,“你这是在做什么?” “捶、捶背。”我颤颤开口,手上的动作未停,只不过力度却是因着心慌轻了不少,“我爹以前写东西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给我爹捶背的,我爹说这样捶捶肩膀,便不会感觉到太累了。” 他依旧提笔在僵着,“你爹?” 我点了点头,他静了一阵,许久未开口,抬袖拾起了另一份折子,展开继续提笔批改。这样,是允许我给他捶背了么,他还真是性子薄凉啊……目光无意落在了桌案的茶水上,若我没瞧错,方才水中的倒影,是笑了么? 天色越来越晚,别人宫中的喧哗声都快传到四海神殿内,耳畔间有隐约荡漾传来的笛子声,还有爆竹烟花的声响。 原本每天到了这个时辰都会有仙女来换掉烛台内的夜明珠,奈何今日仙女们都放假了,这些活计也该我来了。我站在烛台前,敛去了夜明珠的光辉,放了几颗好看的小珠子在花蕊中,海底不兴点蜡烛,可这些会发光的小珠子却和蜡烛的光辉相似,橘光笼罩着整个奢华气派的大殿,添了几分金碧辉煌。 我换完了殿中的珠子,他也批改好了奏折,我一转身,他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吓得我连退了两步,“君、君上……” 他挥袖负在身后,玄色长袍也曳地,青丝随意散在了肩后,只单用一条金纹玄色发带系着,瞧着面容也温润了不少。“本君批完了,你想要本君随你去什么地方?” “唔……”我垂首想了想,“君上你能闭上眼睛么?” 不过此话说完,我又有些后悔了,以他的脾性,若是要他闭上眼睛,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以。”他抬手幻化出一条黑色绸带,往眼前一遮。这答得也太快了吧,我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待醒了神之后才连忙抬袖扶住了他的胳膊,“君上,你跟我走。” 记忆中似乎来到了水宫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这般亲密的触碰过他,好在他此时蒙了眼睛,若不然一定能发现我的脸很红。不知道为何,每次接近他,为何心都会跳的这样快呢,且他身上的温度,身上的气息,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我这样做,无疑是个大胆的举动,今日宫中仙女们都放了假,但也有少许的侍卫在巡视,被我无意撞见后,皆是因为我身畔这人而惶然退避,不敢出声。 循着记忆中的地方,我将他带到了那片幽光前,湛蓝色的荧光浮起千百只莲花灯飘向天空,橘光摇曳,花开成锦,这里的夜,今日格外安静。 “君上,你看。” 他抬袖,遮在眼前的东西便自行消失,明眸皎皎抬起,他看了阵,道:“三生树。” 我从背后幻化出两盏莲花灯,“君上一定没在每年朝圣节来过这里吧,你看这里多美,君上,我们来许愿吧。”我递给了他一盏莲花灯,他眉头微敛,橘光洒在柔和清晰的棱角上,俊逸无双,“许愿?” “是啊。” 他接过我手中的莲花灯,“本君已活二十万年有余。” “我娘说过,活的再久,心中都会有愿望。” “本君,无所求。” “君上。”我捧着莲花灯好奇看他,“君上真的没有心愿么?那君上,有没有思念的人,牵挂的人?” 他对我这个问题倒是避而不答,我蹲下身子,指腹抚摸着莲花灯的花瓣,“这样一说,我倒是也没有什么心愿了,我爹走了,我娘走了,我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 “你年纪尚小,有些事情,迟早要经历的。” 我搂住自己的膝盖,喃喃道:“可今天是朝圣节,总要有什么愿望许才好。” 抬袖施法,青色光芒落在花蕊中,我收回法术,捧起莲花灯站在三生树下,手中的莲花灯顺着灵力缓缓上升。 他见我放走了莲花灯,低低道:“不是无愿可许么?” 我道:“想想身边的人,就有愿望了。”扯住了他的袖子,我央求道:“君上,你整日里都板着脸,累不累啊?今日是四海的大日子,你就许一个愿,什么愿都可以,总要凑凑热闹嘛。” 他许是被我缠的烦了,便也动容了,抬起掌心莲花灯,一道金色光芒落进花蕊,他收回掌心,莲花灯便自行飘向了上空。 我看着漫天灯火欢心道:“在凡间的时候,对着天灯许愿,老天爷就会看见我们所求,实现我们的愿望。听说这些莲花灯会飘向海的上空,浮在海面上,那是不是我们的心愿大海也会知道呢。” 双手合十,我闭上眼睛祈求着,他见我这般傻的样子,眸光清澈柔和,“也许吧。” 我转身看向他,“君上你许的什么愿?” “凡人不是说,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么?” 我道:“可凡人又说了,只要我们交换愿望,就还是会灵的。你告诉我你的愿望,我再告诉你我的。” 他低头看我,“你可觉得此说法,乃是掩耳盗铃。” 我晃了晃袖子:“左右都是按着人间的习俗来的,掩耳盗铃也好,不灵也罢,只要开心不就够了么。” 他沉默了少顷,“八荒安和,四海升平。” 还真是个极伟大的愿望,我抿了抿唇,羞涩道:“看来我的愿望在君上的愿望面前,只能小成芝麻了。” 他挑眉,“说出来听听。” “我……希望君上以后能多笑笑,因为君上总是这副冰冷的模样,我害怕。” 他闻罢却是显然一怔,我以为他生气了,便也敛住唇角笑意,低头等着挨批斗。 然未想到,他竟弯起了唇角,淡淡一笑。 “君上,你,你笑了。”看惯了他高高在上的样子,再看他笑,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三生树下倏然升起了数盏灯笼,蓝色灵力落在树枝上,枝头渐渐生出了白色的花苞,花瓣徐徐绽放,一簇三色,是为三生…… “君上,你看三生树开花了!”我激动的捞住了他的手,全然忘记了什么水宫的规矩。 他便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只淡若清风的瞧着我这副欣喜的模样…… 第二十三章 水里泡久了,脑子难免会进水 一夜繁花开尽,我太贪念尘世的美景了,竟害的他陪了我半夜,待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子夜了。 我一人躺在银光荡漾的凝青殿里,捂着被子闷住头,脑海中总是能浮现出他笑起来的样子……这般来回浮现了很多遍,我猛地晃了晃脑袋,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会想起他呢,他可是君上,我怎么能对他有非分之想呢。 不,什么叫做非分之想,凡人都说了,食色性也,我只不过是喜欢他那张好看的脸,他性子冰冷又是张冰块脸,我怎么会对他有什么念想呢,他是君上,我是女官,不可越了规矩…… 我将被子提起,把自己完完全全的遮进被子里。 不能再想了,再想怕是明日要起晚了…… 这般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夜,我本是提着心来着,可第二日还是起晚了,小宫女们还在放假,没人唤我我倒是真的敢睡,仓皇的穿好了玄色袍子,我随意的挽了头发,施了少许脂粉,努力让自己不看着那么狼狈。 一路小跑着去了他寝宫的方向,毫无形象的冲进了凝青殿,殿中只有两名帮花瓶换花的仙人,我没瞧见他,便抓住一个仙人问道:“君、君上呢?” 小仙人被我这样子吓到,支支吾吾指道:“君上、他在后院。” 后院,我二话没说便朝着后院寻过去,彼时他一改往日君王装扮,只一袭玄色滚银色云纹的衣袍,长发未束,挽起长袖,单手执着花瓢给后院中的花草浇水。 “君上恕罪,下官睡过头了……”我小跑着上前请罪,不过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起身换好了龙袍,准备上朝去了,可今日他怎么有闲情逸致,来给园子里的花草浇水…… 他轻描淡写的启唇道:“无妨。” 我端平了双袖皱眉心虚道:“那下官伺候君上更衣,请君上去四海神殿。” “今日休沐,无须去早朝。” “啊……” 原来是休沐了,怪不得,怪不得。 大抵是心存侥幸,我竟觉得自己舒了口气。他挽着袖子,浇花的动作从容淡然,我便乖乖的守在他身后,等待他随时吩咐,他浇罢了花捋了捋深色袖口,“前些时日教给你的新剑法,你可是学了?” 我轻声应答道:“回君上,只学了一点,下官愚钝,暂且还有些悟不出来……” “舞给本君看看。” 看来又要检查我的功课了,我咬住唇,木讷的点了点头。拔下头上的簪子,我凝聚意念将簪子幻化成长剑,后退了两步免得伤了这些花草,剑锋划过长空,我比着那册子上招式,旋起身子舞动手腕。 灵气掀起了海底层层涟漪,我拂袖出掌,掌风携着灵力没入了远处的一棵玉树上。剑气随着飞起身子划破长空,舞到一半,我倏然顿住,我只学到这一点,后面的,怕是把握不住…… 不等我收剑,他便启唇命令道:“继续。” “继续……”我皱眉,没有办法不从,提起灵力再舞下一招,如意料中那般,剑气反噬在了我的胸口处,我的身子也被迫从高空中摔了下去,身子一时没了灵力,我也来不及施个稳住身子的口诀,眼见就要落地了,我惶恐的闭上了眼睛,摔就摔吧,别摔脸就成! 本在一旁观看的君王竟踮起脚飞身过来接住了我的腰,我诧异的躺在了他的怀中,怔怔的看着他那张俊逸无双的容颜…… 双脚落地,他臂上用力扶直了我的身躯,没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握住我握剑的那只手,一手搂住我的腰,执剑出招…… 剑气伤了水草的叶子,我心跳极快的被他搂在怀中,随着他招式而挪步舞动手腕,他这是打算亲自给我做师父么……他这样教我,成效虽好,可我的心思却有一半都被他引了去,他衣襟上的花香,闻着真安心。 教了我半个时辰,才将这套剑法舞到最后一招,我早已有些体力不支,但剑法没舞完,还需忍下去,待收招时,我已是一头大汗。 “好!” 剑法刚收尾,便听见某神君恣意叫了声好,我霎时间绷直了身子,身后人从容的放开了我,循声看去,挽月神君那厢不知何时来的,竟坐在了我们身后不要脸的吃了一小盘子的点心。 他拂袖负手,睨了挽月一眼,冰冷道:“你又来做什么?” 长剑在我手里幻化成簪子,我重新把簪子插入发间,“下官拜见神上。” 挽月神君潇洒起身,扇子在指尖来回旋转,笑意盎然道:“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来看看师父你老人家,顺便找你家小长歌说说话。嗳师父,我都已经八百年没见你动过兵刃了,今儿竟亲自教小长歌舞剑,倒是让徒弟我大开眼见,但是师父,你也忒偏心了些吧,数万年前我爬着来寻你拜师学艺,你都从没有这么教过徒弟,徒弟这心,可是真的寒啊!” 言毕还摸着心坎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他这样,却让我联想到一个与他完全不符合的词,西子捧心,啧啧啧。 墨笙龙君拧眉瞟他,“好好说话。” 挽月神君尴尬的放下手,顺便掸了掸胸口的衣衫,厚着脸皮笑凑了上来,“啊师父,小徒我前几日钻研一卷剑术,正好有悟不出来的招式,不知师父何时有空,帮小徒也看看,无须师父手把手亲自教,就稍稍帮小徒提点提点便好……” “提点?你自己没长脑子么?” 挽月神君摊手道:“在水里泡久了,难免脑子会进水。” 他眯了眯狭长的凤眸,方抬起手,挽月神君便立即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咽口水,“小神错了,真错了,君上你别动手,我们好好说……” 他甩开了挽月神君的手,从容的理着袖子,凝声道:“说。” 挽月神君甚是没脸面的咳了咳,“沉沙海那边,小神已经前去透露了君上会亲自前去给天音上君道喜的消息了,只要天音上君不傻,就一定会猜到君上的意图,吉日便定在三日之后,不知君上准备何时动身前去?” 君上要去给人道喜,道什么喜,我怎么不知道? “既是三日后,那我们明日动身前去便好。” “那小神就先去准备一番。”挽月神君说到此处,抬眸看了看我,“沧澜去了南海研究水源去了,你身边还是得有个近侍才好,不如你就带着小麻雀一起去开开眼界?” 带我一起去?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去过其他海呢。 我屏息等着他的答复,他思纣片刻,道:“长歌,你可愿同本君前往?” 他这一问,倒将我问傻了,我是他的女官,他只要下令,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做,他这个做君上的,何时开始有人情味的询问我这个下属的意见了? 我见一旁的挽月神君直给我使眼色,咳了咳,冠冕堂皇的道了句:“下官乃是君上近侍女官,君上去哪儿,下官便也去哪儿。” 他拿起云釉茶盏,“也好,那你明日,便同本君一起前往沉沙海吧。” “是。” 挽月神君计谋得逞,展开扇子继续同君上说旁的事情,不过话题也无非是什么饕鬄凶兽的东西。 后来我方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的摸清楚,追其缘由,还得从水宫中的一个秘密说起,上古时曾有个预言,水族三十万年后便会有一场大劫,这个大劫是什么,无人知晓,恰好如今三十万年过去了,四海水宫的神仙们无意发现水宫中的水源有一个开始枯竭,且东海也受到了影响。水源灵力微弱导致海底结界的脆弱。四海水宫的海底曾经镇压了上古四只凶兽,结界脆弱后,有两头凶兽冲破了封印去了人间。 昔日在浮玉山之所以电闪雷鸣便是因为墨笙龙君在斩杀凶兽,后来龙君凭借一己之力杀死了凶兽,而自己也身受重伤,落在了浮玉山,这才被我有幸捡到。人间的梼杌兽被斩杀,还余下一只叫饕鬄的神兽暂时无消息,虽说有人寻到了些踪迹,可他隐藏的太深,不易寻到。为免凶兽危害人间,君上已经下令命几名神官前往人间捉拿了,挽月神君近来也是为此事奔波。 而至于那名沉沙海的水君,我也是第二日前去沉沙水宫的路上才听挽月神君同我提起的,彼时君上前去见了那位天音上君,我便和挽月神君一起被宫女引去了偏厅吃茶。 “这位天音神君啊,其实是君上的叔父,当年四海先君还在的时候,天音上君因不满先君统领,曾在私下中造了一次反,好在先君一早察觉到不妥,便斩杀了两名一同造反的神君,对于天音上君却顾念了手足之情,只将天音上君从四海水宫贬去了沉沙海,当了沉沙海的水君,也算是个教训吧。” “君上的叔父?”我托腮思纣道:“不简单啊不简单,我娘亲以前倒是与我说过,神仙的寿命很长,永无止境,我原以为像君上这样厉害的神仙不会再有亲人在身畔了。嗳对了,挽月神上,你多大岁数了?” 他单手撑额:“小麻雀你的注意点怎么总是这般奇怪,本神君呢,若是真的算起来,给你当爷爷都不为过。” 第二十四章 沉沙海的秘密 妖怪虽也有个长生不老的本事,要妖终归是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被雷劈死了。故此妖怪能活个几万年十几万年的,简直屈指可数。神仙便不一样了,神仙可以活的很久,娘亲给我讲过,有的神仙甚至能从开天辟地活到现在,可谓是羡煞旁人啊! “也对啊。”我撑着脸蛋,继续问道:“那我以后如果有机会成仙,会不会也能活到你这么大岁数?” “你啊,有你家君上在,你还怕活不久么,至少他在的时候,你不会死。”他展开扇面,凑近我些,“在天界啊,向你这般大的神仙,有的还在上学堂念书呢。许是你是妖族的关系,妖族寿命算不得太长,故而你两千岁就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的模样。这些问题等你被度化成仙自然会明白,别着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样啊。”我歪头看他,“那你究竟多少岁了?” “本神君啊,已经十二万岁了。” “还真的可以做我爷爷了……你可真老。” “你为何不问你家君上多大岁数了,他可比本神君还老!” 我叹了声,摇头道:“我怕被吓到,君上这年岁,大抵可以做我祖宗了。” “那是。”他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不过我说,以后能不能不要用老这个字来形容本神君,本神君还风华正茂着呢。” “好的,挽月爷爷。” “嗳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起劲了是吧。”他冷不防的捏住了我的鼻子,我晃了晃脑袋没挣扎开。 恰是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清澈低沉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听着那语气并不友好,我仓皇站起身,低头退了几步,“君、君上。” 挽月神君依旧是副纨绔模样,“咳咳,我在教你家小长歌好好说话呢,这小丫头太坏了。” 那人缓步而来,面色寒冷,眸中也似有万丈寒渊,生生冻僵了挽月嘴角的笑。 许是方才挽月那个没良心的捏的太用力,我别过头去总感觉鼻子不大舒服,连打了两个喷嚏才缓和过来。 他风轻云淡瞥了我一眼,“本君的女官,还要劳烦你来教?” 挽月神君石化在当场,良久才尴尬的虚笑出声:“不、不用,是小神失礼了。” 我抬袖揉了揉鼻子,小声默默道:“活该!” 哪成想这两个字还是被他听了去,他放在桌上的胳膊顿住,我见此幕忙是将头埋的更低些。 “天音上君已经命人准备了住所,长歌,随本君去行宫。” “啊,是,君上。” 挽月神君愁容满面:“那我呢……” “你随意。” “……嗳,师父你怎么如此不仗义?” 神君被晾在了原地,我大步的跟在他身后,方走出偏殿便有一蚌精宫女前来引路,“君主的寝宫在东边,名唤碧澈云霄,君主这边请。” 碧澈云霄这个名字,还蛮有诗情画意的…… 诗情画意的名字,正配诗情画意的宫殿,走到那宫殿门前时,我还真的被那宫殿的美景所惊吓到,挽月神君说过,沉沙海原本是荒废之地,如人间的蛮荒之地,荒无人烟,断井残垣。可没想过这个断井残垣之地竟被天音上君打理的如此精致,海水清澈,宫殿虽不及四海水宫的楼阁富丽堂皇,但也算是水下仙境。 碧澈云霄殿外植满了桃花,花草攀上灯台,仙鹤石雕口中衔着稍小些的夜明珠,整个宫殿看起来都亮晶晶的。水族喜欢用水玉建造宫殿,此处也不例外,加上萤光熠熠,更添了几分一尘不染之感。 “君主请。”蚌精和我一样是妖怪,因修为还浅,连眉心的蚌精印记都没褪尽,瞧着长得也算好看,比之平常姿色倒是略胜一筹。 掀开珠帘,殿中摆设简单不失风雅,清风徐徐裹着檀香味,头顶坠着几盏水玉雕成的花灯,灯光洒在地板上能倒影出人的影子来…… “奴婢名唤鸢尾,这几日便侍奉在君主的身畔,君主若有所需,尽管吩咐鸢尾。” 小蚌精说完便要上前来给他斟茶,关键时刻我纵身一挡,成功挡开了她的爪子。君上使唤你了,那我做什么,我生平最讨厌这种抢饭碗的事情。拂开了她的手,我扯出了一抹假笑道:“不必劳烦你了,君上这边有本官伺候便可。” 那小蚌精有些不知所措,怯怯的看了眼不动声色的他,又瞧了瞧我:“这……这等粗活还是奴婢来便可,怎能让大人亲自动手。” 我抽了抽唇角,这小妖还挺机灵。 端坐一旁的尊神淡淡启唇:“长歌,让她来便好。” “啊?”我咬了咬唇,不知所措。那小妖顿时欣喜,上前来提起茶壶便倒茶,只是她刚倒完了茶,尊神便起了身,“本君累了,更衣。” 我脑袋还在含糊着,慢半拍的缓过神,一抬头那小妖便已经贴了上去,速度,还真快…… 只是不等她碰到尊神,尊神便凝声启唇道:“你一个小妖,还想侍奉本君更衣?” 被他突然开口训斥,小妖愣住了。 我意会到了他的用意,忙是上前去伺候,“你先退下吧,君上不喜旁人近身伺候,你守在殿外便好。” 小妖脸上明显有不甘之色,但碍于眼前人的身份尊贵,只好欠身一礼:“奴婢、奴婢告退。” 我见小妖离去后才回过了神,恍惚的往前走一步,但谁想却无意撞到了他的胸膛。 “君上。”我如惊弓之鸟般急匆匆往后退,他背过身去不再看我,从容道:“将茶水给换了。” “是。” 换掉茶水,君上他还是对天音上君有所防范的。我呆在原地,愣了片刻问道:“君上,您还歇息么?下官还用不用帮君上更衣?” 他顿住步伐,沉默了良久,“不用了。” 方才明明说累了,现在又说不了,君上可真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神仙。 我端着茶盘退出了寝殿,顺便关上了殿门。小妖彼时还在外面干站着,见我出门便也贴了上来,“女官大人,您要做什么,不如交给奴婢来做吧。” 我囫囵的抬了抬下巴,寻个理由搪塞道:“啊,是这样,君上他喝不惯这种茶水,命我去换他平日里喜欢喝的茶来,你就不用随着本官一同去了,就留在这里,若君上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女……” “对了,不许乱跑,君上若是叫你你不在的话,君上肯定会震怒的。”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先吓一顿再说。 蚌精颤颤的打了个哆嗦,“是,奴婢遵命。” 我端了茶盘往另一个方向走,但初来扎到的,我也不晓得厨房在什么位置,路上便随意拽了个虾兵问问,虾兵倒也是有规矩,亲自带我去寻厨房。 我进了厨房后便倒掉了茶壶内原有的茶叶,重新选了些茶叶烹茶。 茶水烧到恰到好处时,我才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谁想一出门便遇见了个莽撞的小丫头,好在她没有一头撞在我手中的茶壶上,不然定是要将她给烫熟了。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我单手端着茶盘,一手前去扶她,她面带惊慌的站起身,另一只手也搭在了我的手上,“奴婢没事,奴婢鲁莽,还望大人恕罪。”手心像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我浑然愣住,见她脸上依旧带着惊慌之色,杏眼挂着泪珠楚楚可怜,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收回了手,直起腰身大度道:“以后可要小心些,还好没有酿成大错,你先下去吧。” “是,多谢大人。”小宫女提着衣裙怯怯跑开,我偷偷打量了眼四周,谨慎的端好茶盘,不动声色的往回走。 她方才,是递了什么东西给我?不过看着她如此卖力的演戏,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且我方才去扶她的时候,她悄然在我耳畔念了君主两个字,显然这东西是给君上的。 我长呼了口气,碍于这整个宫中都是旁人的眼睛,也只好僵着脸皮一路顶下去。 “女官大人您回来了,奴婢帮你吧。”蚌精还算是听话,真的没敢离开殿门外,我侧身一躲,寻个由头打发道:“茶水就不必你来了,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去给君上拿些茶点来。这宫内的宫女也太没规矩了,君上都来了这么久,连个送水果的人都没有。” “茶、茶点?”她面露为难,我点头道:“有什么问题么?若不然,你过去奉茶,我去找茶点。不过若是君上怪罪了下来,后果你担着。”我作势还要把茶盘给她,她眼角跳了跳,“不,不了,女官大人吩咐,奴婢这就去办!” “君上不喜欢吃甜的,要拿清淡的啊。” 蚌精提起衣裙便大步去寻:“奴婢知道了。” 看她如此轻易便被我给打发了,我得逞的窃喜了阵,推开殿门又赶紧关上,端着茶盘进了内殿,他彼时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见我回来便慵懒的掀起一页书,明眸璀璨,低低道:“回来了。” 我给他添了杯茶递上去,“君上请用茶。” “嗯。” 我退到他身后静了片刻,又同他试探道:“君上,方才下官回来的时候,有人给了下官一样东西。” 他闻言,面色不改的继续翻书,“什么东西。” 我把东西呈了上去,“下官也不知道何物,只是那姑娘偷偷递给我时让我转交给君上。” 他的视线这才被吸引了过来,拿过那张纸条,缓缓展开。纸条里有字,但具体是什么字我也没瞧清,总不至于,是暗恋君上给君上写的情书吧…… 他抬手,纸条在他的手中自己着了把火烧成了灰烬。 “应是没人看见吧。” 我点头,坚定道:“这纸条我收到后连自己都不敢看一眼,也不可能有他人瞧见。” “那便好。” 瞧他这神色,纸条上该是真的写了什么秘密,还好还好,我这小鸟脑袋还不算笨。 蚌精小妖奉命拿来了茶点,我在茶点前看了许久,打发了鸢尾下去,偷偷捡起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嗯,味道还不错,不比四海水宫的茶。 伸手再去拾起另一只盘子里的点心,也捏了块放进口中,唔,这盘点心味道也挺好。 缓了甚久后,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来没毒。” 点心端到了他的面前,我关切道:“君上,你都看了半日的书了,尝尝这两盘子茶点吧。” 他只扫了那盘中差点一眼,轻飘飘道:“放那吧。” 我挑了挑眉,只好先把东西放到桌边,也对,在四海水宫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见他吃过糕点,这些小点心,他素来都是不碰的。 第二十五章 鸟类也会打瞌睡 沉沙水宫的上君要娶老婆,前来贺喜的人也不少,左右人家都是四海水君墨笙大人的叔父,看在墨笙大人的面子上,也该来贺一贺。只是,君上他叔父还挺有本事的,听挽月神君说,人家都已经有好几个小妾了,这次娶得,乃是第五房夫人。 天音上君的第五房夫人是只鲛人,听说原是那鲛人一门心思要嫁给上君的,只因上君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如此这般,就上演了一场以身相许的戏码。但令我好奇的是,天音上君都有那么多老婆了,为何至今连一个儿子都没有…… 来到水宫的第二日,踏出宫门便能听见有客到的声音,还有不少神官想借此与君上攀攀关系,可都被君上下令拦在了殿外,君上此次是来赴宴的,并非是听那些水君们客套,不想见他们,也可理解。 挽月神君竟择了个离碧澈云霄甚远的住处住下,若非是君上让我给他传话,我也不乐意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回转悠。 “我本来也想寻个离你们近些的,可还谁想到,那边的宫殿都住上人了,我便只好择了此处,不过此处景致不错,也挺热闹的,正和本神君的心意。” 我拿起他桌案上的一个桃子凑近鼻前闻了闻,“那么远,我寻了两刻钟才找到这里的。不如你去同君上再软磨硬泡会,搬去碧澈云霄一起住,反正那边的偏殿挺多,除了比你平日里住的小些,该有的也都一应俱全了。” “一起住?那岂不是一起被人盯着?本神君还是在此处住着便好。”他转着茶盏中的半盏茶,好奇道:“对了,你不是来传话的么,你家君上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我恍惚回神,道:“哦,君上说,该收网了。” 这几个字,我倒是一点儿都不明白,什么该收网了…… 挽月神君听罢后却是轻轻点了点头,“你去同君上说,我这边开始下手,两日之内便有答案。” 我捧着桃子郁闷点头,神仙们之间连说个话都需要悟,可真是费劲。 临行之前我还捞走了挽月神君一盘桃子,这桃子闻起来还不错,带回去给君上也尝尝…… 不对,我原本打算是要私吞的,现在为何会想到给他尝尝?看来是在他身边久了,真的做起了大公无私的女官了。 摇了摇头,我捧着一盘子桃子不疾不徐的往回赶,路上来往宫女络绎不绝,水宫内也开始张灯结彩,铺上了红色的花毡与绸带。我原本是抱着东西想欣赏这四下的热闹的,不想一个晃神,桃子竟然从我的怀里滚了下去,七七八八的掉在了水玉铺成的地面上。 我赶忙俯身去捡,捡到第三个的时候,视线内却出现了一只玉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帮我拾起了一个桃子,好心的递给我,“姑娘。” 我抬头,瞧见的倒是一张棱角分明且温润俊逸的容颜,那张容颜上唇角挂着淡笑,眸光更是和煦如暖日。看他的装扮,锦衣玉带,玉冠高束,想来也是个有身份的神君。我低下头,双手伸上前去接,“多谢这位神上。” 他唇角上扬,继续拾起地上那两个放进我的盘子中,“姑娘不必客气。” 捡完了桃子,不等我好好答谢他一番,他便一声不吭的先行离开了。 “嗳……”我有意唤住他,可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蚌精近来也算乖巧,不敢入内伺候便只有在殿外等着传召,君上喜清静,每日都惯爱一人埋头在房中看书,我回去后将桃子放在了茶桌上,同他转告了挽月神君的话后便退回了他身后站着。 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比往日的好,瞧我没事干便低声道:“可会作画?” 我顿了顿,支支吾吾道:“会胡乱画一些。” 他握着书,慢悠悠道:“本君这暂且无事,你帮本君,画一幅海棠过来。” “啊?”我不可思议的愣住,他的目光落在书册上,面不改色的反问道:“怎么?” 我摇头慌忙道:“没什么,就是下官这功夫不到家,若是画出来的不好看,会让君上你瞧了失望的。” “无妨,你只当着是随意涂鸦便好。” 我咽了口冷气,君上又在抽什么风,怎么想到要看我画的画了?我极不情愿的挪着步子,走到摆好笔墨的茶桌前,无奈坐下,当今之际也唯有硬着头皮上了,罢了,画就画吧,画丑了可怨不得我…… 我几度回头去看他,他都没有理会我,我委屈的抿住唇,提起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上轮廓,不就是画个海棠花么,随意涂上两笔再把花瓣染红便好,画的是抽像了些,但好歹能辩出来不是桃花杏花一类的。 挽袖提笔,仔细勾出了个花枝花瓣,笔尖小心翼翼的点出个花蕊,画了半个时辰,也只描出了个形。我扭了扭手腕,还真是许久不拿笔,都快忘记怎么写字了。 只是这般画着画着,倒让我打起了瞌睡,寝殿了静谧的只能听见他的翻书声,我昏昏沉沉的低下头,一晃神又猛地苏醒了过来,瞧着眼前的画卷只剩下了上色,我又忙手忙脚的拿画笔从上刀下染了一遍色。待这一切都做完后,我本想立刻起身拿给他看的,可回首却见他看书看的入神。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他许是嫌我在身边叨扰了他看书,所以才寻了个借口将我打发来画画,自己图个清静。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也偷个懒,我悄悄地睡上一会儿,他应该是不会发现…… 我抱着侥幸之心继续拿着画笔,明面上是在画画,可实际上,却是在打瞌睡,困到我实在受不住了的时候,我才丢掉了笔,一头摔在了桌子上睡的沉重。 我原本想只偷偷睡一会儿,但奈何睡意涌上灵台的时候,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根本不是我能够控制的。 意识模糊时,有道灵力将我怀中的画缓缓引过去,后来如何,我便再也不知道了。 沧澜神官一直同我说君上是个大度的人,今日我才真的信了,我都在他眼前睡了那么久了,他竟纵容我,硬是没有叫醒我。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许是我心一直在惊着,猛然睁开眼睛后差点跳了起来,“天黑了,我怎么睡了那么久。”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强行让自己意识清醒,转身一看,他还坐在书桌前看书,连姿势都没变。完了完了,我一定是睡糊涂了。 “君上,下官知罪。”我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俯身不敢昂头,明明是来伺候君上的,谁想到竟自己睡起来了,真是丢人啊…… 他听我这般开口,抬起明眸,语气淡淡:“哦?你知你所犯何罪?” 我皱紧眉,恨不得将头贴在地上,颤颤道:“下官不该在君上的面前打瞌睡,还睡了那么久……” 耳畔徒留微风声与他的翻书声,他许久都没有再问我话,我晓得此次犯了错,若不受些皮外苦便是将我贬回膳房继续做宫女,他可是四海水君,身边必然容不下我这样偷懒的女官……真不该一时侥幸便睡着了。 战战兢兢了半刻钟,正当我在纠结他会不会盛怒之下将我赶出万渊海的时候,他却浅浅启唇道:“起来吧。”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惊的我满身哆嗦,吓出了我一身冷汗,我颤颤祈求道:“下官犯错,请君上责罚,君上若不责罚,是要将下官贬回去做宫女么,下官,下官发誓,一定没有下次了……” 他平静的放下书,“本君,何时说过要将你贬回去做宫女了?” 我吞了口凉气,快哭出来道:“那难不成,君上是要将长歌赶出四海水宫?” 我听见头顶的尊神叹了口气,片刻后道:“本君,没准备惩罚你。” “啊?”我弱下声,他起身从我身畔走过,步伐沉稳,“春困秋乏,本君只是没想到,你们鸟类,也会打瞌睡。” 鸟类如何不会打瞌睡了?我们鸟儿虽说平日里最闹腾,可也会有打盹的习惯,若是实在太累了,连站着都可以睡着。 “起来吧。” 许是见我还没缓过神,他便又平静的重复了句。 我灰头土脸的爬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裙,低着头走到他身畔。 他拾起桌案上的那副海棠观看,面无表情的道:“画技着实不如何,看来是本君抬举你了。” 便知道他要嫌弃我,我不大高兴的轻声嘟囔道:“下官早就说过下官画技差,是君上要下官画的……” “本君只是想看看你会些什么,如今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会。” 什么时候他也学会损人了…… “下官的确什么都不会,下官才两千岁,自然同君上您比不了了……” “你的意思是说,本君错怪你了?”他放下宣纸,抬头看我。我昧着良心一脸忠心的摆手,“没,没,君上您说什么都对,是下官太笨了,疏于修炼,假以时日,下官一定会好好修炼,不让君上替下官担心。” 他听罢挑了挑墨眉,唇角也微微上扬。真是破天荒啊,君上往日都是一张冰块脸,要想瞧见他笑,那是百年难得一遇。难道损我,真的能让他这般开心么。 我更颓废的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道了句:“下官去给君上拿晚膳了。” 沧澜神官说的对,君上大度,是最好伺候的主,就算真的在他面前做错了什么,他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君上他老人家,也太伤人心了,什么叫做画技不如何,我倒是觉得画的很好看啊,那花画的多精致小巧,君上说丑是因为君上不懂欣赏。对,他就是不懂欣赏! 水宫的晚膳向来都是由宫女们送到各个宫中的,君上的身份不一般,送来的晚膳也都是各种山珍海味,闻着便让人食欲大开。不过挽月神君曾提醒过我要注意君上的饮食,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给下手了。于是这每顿膳食,我都提前试个毒,确认无事后再呈给他。 他晚上常常不用晚膳,也是来了沉沙水宫这两日才开始按时用膳的。他 第二十六章 今晚你就留在此处 晚些时辰我帮他更衣,他沐浴时我却发现他常喜欢挂在腰间的那枚香囊好像忘记拿了,一路返回了君上的寝殿,正要进门的时候却见到殿内有道影子,是谁在里面?我本想呵斥来着,可靠近一看,我才发现是鸢尾,彼时她正在桌案上寻些什么,我没敢打草惊蛇便旋身躲在了屏风后,目光投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她的手边,她翻出了一份明黄色的折子,打开从上到下看了眼,随后又将奏折合上,完好无损的放回书册内夹着,自己则是蹑手蹑脚的提起裙子匆忙离开。 她在偷看什么?我在原地一直等到她离开后方出去,本想也去瞧一眼的,可想起那些折子都是水宫机密,我这小小的女官偷看也是触犯龙规的,我便只好忍住好奇心,寻了香囊后就抱着他的衣裳往回赶。 君上喜欢随身带着一种香味的香囊,也是那香囊的味道,让我感觉有些熟悉。我将他的衣裳搭在屏风上,自己则坐在殿外拿着那只香囊把玩,凑近鼻子前闻了闻,觉得有些熟悉,再闻闻,还是想不出来香味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你对本君的香囊,可是有什么意见?” 忽然出现的男子声音吓得我慌张站起身,我拎着香囊回身看他,他彼时只着了件白色的绸衫,领口半敞,露出少许雪白的胸脯,穿的这样少便出来了,是想吓人么……我红着脸快速捂住眼睛,话都快说不顺畅了,“君、君上,您怎么没穿外袍……” “本君倒是想问问本君的女官,伺候本君更衣,难道不是你的事情么?” “我……” 脸烧红的更加厉害了,我咬了咬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也不晓得是谁给的胆子,拉着他就往屋内躲,顺便还关好了殿门,不敢多看他,拿下屏风上的衣衫便伺候他穿上,“君上你以前沐浴后,也从来都没有让长歌伺候啊……” 替他整理好了衣袍,我拿起腰带给他系上,他垂下眼眸,悄无声息的看了我一阵,“你方才离开了?” 我点头道:“我忘记带上君上的香囊了,我记得君上每日都会佩戴香囊的。”不过提起香囊,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君上,我方才去给君上取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鸢尾,她好像在寻什么东西,我瞧她拿了君上一份折子,看完后就走了。” 他像是早便料到了这件事,施施然的理了理玄衣广袖,“本君知道了。” 我给他配上香囊,试探道:“要不然我明日寻个借口将她打发回去,不许她再伺候君上。” “无须打草惊蛇,让她留在殿中伺候,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便好。” “是。”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准备收拾他换下的那件衣衫,他沉声开口唤住了我,“长歌,本君今夜要出门一趟,你在宫中替本君守着。” 我不解的转身看他:“君上,您要出门?” 他负袖拧眉道:“不可让任何人察觉本君不在水宫,本君两个时辰便回来。” 他要去做什么事情我不知晓,但是看他的模样,这事一定很重要。我点了点头,认真道:“君上您尽管去吧,这里有我帮你撑着,一定没人知晓你不在。” 他凝重鼻音,“嗯。” 我本以为他需等夜深人静再走,不想他竟然走的这样快,我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了眼前。 我抱着他的衣裳愣了愣,待缓过神后又拿着东西大步赶回了他的寝殿。 小蚌精做事还挺利落,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守在大殿了,见到我甚是殷勤的俯身一拜:“女官大人。” 我把君上的袍子塞给她,“拿去交给人洗干净了,君上平日里最喜干净,一定要仔细些。” “是。”蚌精顺从的拿起衣衫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后才拍了拍手,推开寝殿大门走进去,君上不在,我就在这里守着,至少要给人营造一种君上还在休息的假象吧。 收起了两颗夜明珠,殿中顿时昏暗了不少,我孤身一人坐在茶桌前,拿起了个桃子啃,话说挽月神君好像这两日都没来过碧澈云霄,没了君上看管,他应该过的更潇洒了。 桃子入口甘甜,我随意的拾起笔墨,在宣纸上来来回回胡乱的画着。 这般无聊的啃了三个桃子,纸上全是墨痕,我有些疲累的趴在桌子上,君上让我在这里等着他,可没有不许我睡觉。这都深更半夜了,再不睡觉我可是会困死的。 收拾了桌子上的东西,我颓废的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不多时就开始做梦了。 梦里我还在长青山,我娘弹琴我爹舞剑,我就守在娘亲的身边要果子吃,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 可惜,这终归是假象,就算是在梦里,我也能清楚的记得,我爹是在与乌鸦一族交手的时候战死沙场的,爹这一死换来了雀族的安稳,却丢掉了娘亲和我。在我的记忆中,娘亲似乎从来没有流过眼泪,唯一的一次,是在爹的尸身送回本族时,那天,娘就站在树宫外的那颗梧桐树下,昂头看着天,眼泪顺着脸颊坠落。 我一直觉得爹娘是世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正如千年前族中众人逼迫爹爹迎娶二长老的女儿那次,爹没有入过洞房,而是陪娘下了一夜的棋。爹说,他这一生只爱过娘亲一个人,生如此,即便死了,也是如此。至于青沅的存在,那纯属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二夫人会在茶中下药,爹与她之间,终究还是迈过了那道坎。 不过后来的千年里,爹再也没有陪二夫人过过夜,二夫人独自带着青沅,也算是可怜。正因如此,她才会对娘亲与我恨之入骨。 但如果我不是爹的孩子,那我的生父又是谁,爹为何还要对我如此好? 也许事实早便随着娘亲的去世而埋入尘土了,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夜过半,我是在一阵桌椅挪动声中清醒过来的,睁开眼睛便猛地看见他回来了,不过,他的肩膀上似乎还带着伤,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染湿了玄色衣袍。 “君上……”我疾步上前去扶他,看着他的伤担忧道:“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先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 我扶他在床上坐下,焦急的去寻干净的毛巾与水,施法在将盆中水加热,俯身去替他解开衣衫。 他自回来后一句话也未曾说,大约是伤口太疼,才会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吧。 我正要拉下他的衣襟给他清理伤口,他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嗓音低哑道:“本君自己来。” “君上你都伤成了这里,如何能自己来啊,君上你放心,我一定不弄疼你……” 他睁开明月般的双眸,薄唇轻启:“血太多,你会害怕的,本君自己来。” 我的身子倏然僵住,原来,他是怕我害怕,所以才要自己来的。 我咬住唇,一点点松开了手中的毛巾,“好……那我去给君上寻药。” “勿要惊扰了外人。” “可君上你的伤这么重,不用药的话,我害怕君上又会流血不止,君上你放心,我不会惊扰旁人的。”抬手幻化出匕首,我朝着自己的手腕就要割下去,只要我受伤了,这样再去拿药就不会招惹人怀疑了。 “住手。” 一道灵力打落了我手中的匕首,我不解的昂头,“君上……” 他紧皱双眉,握紧手中毛巾道:“你无须这样做,区区小伤,片刻便会愈合。” “我……” “过来替本君将这毛巾清洗了。”他将染上血的毛巾丢进水盆中,续道:“给本君寻件干净的衣裳过来。” “好。”我谨慎的按着他的话全部照做,等我寻来了干净衣袍,他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罢了,水盆中徒留大片血迹。 我施法将那些东西全部清理去,帮他褪下血染脏的衣衫,给他穿上干净的墨袍。 刚给他系好了腰带,开口原是准备拿衣裳先告退的,谁知恍惚间忽然有一道力束缚在腰上,眼前人搂住我的腰,旋身一转便将我压在了床上,我登时心跳如雷:“君……” “嘘。”他脸色阴沉的打断我的话,男人的身躯压在我的身上,灼热的气息逼得我有种窒息的冲动。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腾出了只手,掂在我的脑袋下,声音沉沉却能让人听的清晰:“你放心,本君会将你永远留在身边,不会赶你走,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想要什么,本君都给。” 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唇角一抽,若非是他这张冰冷如霜的脸,我打死都不相信这般暧昧的话是从堂堂龙君口中所说出来的,他这又是抽什么风了?“呃,君上,下官……” 话还未说完,他便眯了眯眼睛,如此明显的警告我不要往下说,我自然能看的懂。索性我是只聪明的鸟,须臾便猜出来他这是故意和我演戏,而为何演戏,无非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那我要做的,便是陪他演完这场戏。 双手很是顺畅的搂住了他的腰,这么近的距离,我竟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子陡然僵住,闷咳了声,用着温柔婉转的声音配合道:“君上,能留在君上身畔,下官求之不得,君上,让下官伺候你歇息吧……” 这般酥软的声音,听的我自个儿都浑身竖起汗毛,我狠狠打了个颤,扫了眼窗外那影子,挥袖熄灭了殿中所有光源。 窗外那个影子也在灯火熄灭的瞬息消失不见,我心惊胆战的呼了口气,转过神来赶忙身子一滚,挣脱开了他的束缚,但无奈用力过猛,我这一滚,倒是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 “哎呦。”我捂住碰到茶几的脑袋,轻声叫出声。黑暗中那道清澈的声音关怀道:“没事吧。” 我狼狈的站起身,“没,没事。”拍了拍袖子,我胡乱的摸着四周,东倒西歪的撞在了桌案上,半晌才稳住步伐,“君、君上,既然无事,那下官先告退了。” “你若是现在出去,必然会撞见他人。” “那……我再等等……” “今晚,你就留在此处,哪也不用去。” 我被呛的说不出话来。“不,不好吧。” “若是累了,便过来睡下吧。” “什么?”我登时如遭晴天霹雳,让我过去睡,他该不会是相同本我假戏真做吧!不成不成,我还是个清白的大姑娘呢!心慌的扶着桌角颤抖摇头,“下、下官何德何能,怎敢与君上同床共枕……下官,下官还是站在这就好……” 黑暗中的男子被我此话呛住,闷声咳了咳,紧接着便是脚步声渐行渐近,“本君的意思,是你睡床,本君去书桌前睡,咳,本君……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第二十七章 本君,是在床上捡到的 龙君大人向来说话底气足,难得有这般难以开口的时候。听到他要去书桌前睡,我忙伸出手,胡乱一捞竟恰好捞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好温暖……我陡然醒神,放开他的手改为抓袖子,结结巴巴道:“别,君上,您是君上,就算你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让君上睡在书桌前……” “左右你今晚不能走,怎么,难道你真的相同本君,同床共枕?”最后那四个字如一道闪电劈在我全身,我惶然甩开了他的袖子,不敢碰他:“不,不是。下官的意思是说,君上你早些歇息,下官不瞌睡,下官去睡书桌就好……” 空气安静了下来,我低头拧着袖子,数着他的呼吸声到十八次,他终于肯开口了,“过来。” “哦……”我心猿意马的走近他,谁想一道金光从眼前飞过,我的视线忽然变矮了,一张嘴便是鸟叫声,“怎么、怎么成鸟了,君上,君上你……哎呀。” 大手拎起了我的翅膀,那人不由分说便将我丢在了床上,撞得我眼前冒金花。那人随之也合衣躺下,单手拎起被子遮在了身上,我暂时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展开翅膀扑扇着要飞。 “你若敢再折腾,信不信本君拔了你的毛?” 我顿在半空中的翅膀刹那间石化,欲哭无泪道:“君上,您这是要干什么啊,怎么把长歌又变回鸟了?” “本君对一只鸟没兴趣,你好好躺着,夜中不许闹腾。” “我……”这和同床共枕有什么区别,变成鸟我也是个女子啊,同你这个大男人睡一夜,我这清白啊! 我心如刀割的乖乖将头缩进了被子中,惨绝鸟寰啊,我怎么遇见了这么一个君上…… 不过他的被窝还挺暖和的,比我一个人睡的时候舒服多了,还有淡淡的花香味……等等,他应该没有打呼噜的习惯吧,我可是最害怕听人打呼噜的! 呸呸呸,我怎么能想那么多呢,就一夜,将就一夜,明天我就自由了! 我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翅膀,捂住脑袋逼着自己什么也不想,只求快些能睡着,睡着了就不必在此活受罪了。 受了小半个时辰的煎熬,我才睡熟了过去,水宫的夜很是安静,我这一觉也睡的很熟,只是睡梦中总是情不自禁的往温暖处蹭,如此蹭了几回,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睡到了他怀中…… 我的娘啊,就算我是只鸟,可也不能如此轻浮吧,睡到君上怀里,若他醒过来晓得我在他怀里睡了一夜,还不得将我拔毛烤了。想到此处,我霎时有种鸟生凄凉之感,咬了咬牙,我浑身打抖的张开翅膀避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伸出脚,生怕吵醒了他,成功躲开重重障碍,我一鼓作气扑扇翅膀便飞。 “吓死了吓死了!”我落地幻化成人形,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顾不得再想旁的,拎着裙子就逃…… 我一心想着跑的越远越好,谁知忘记看路,竟一头撞进了某神君的怀中,某神君被我这一撞,受伤的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疼的哎呦叫,“我说小麻雀,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呢,本神君都快被你撞成内伤了。” 我忙手忙脚的上前扶住他,“对,对不起,你伤到了没,都是我不好……” 挽月神君揉着胸脯唏嘘道:“一大早的你就这样折腾我,看来今日我与你犯冲。啧啧,对了,君上呢?” 提到君上我又开始脸颊烧红,含含糊糊道:“君上还没起身呢。” 挽月神君掐腰疑惑道:“还没起身,奇怪,君上他向来起得早,以前这个时辰早就该起了。嗳小麻雀……你脸红什么?” 他定睛一看我的脸,皱了皱眉头甚是不解。我心虚的甩了甩袖子,寻了个借口搪塞道:“我,我方才跑的太急了,风吹的。” “哦。”他转着扇子,潇洒恣意道:“即是如此你我正好一同去见君上,你伺候他起身,本神君正好有话和他说,今日是天音上君的大日子,可不能迟了。” “那个,君上还在休息呢,你别去打扰他……” 他扯了我的袖子便走,由不得我反抗道:“走吧,你怕什么,有本君在呢。” “……我、我不去。” 我不想去啊! 世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曾经怎么跑出去的,如今又怎么被扯回来,挽月神君,老娘真是后悔认识你啊! 我被他一路又扯回了君上的寝殿,彼时我正七手八手的妄图将自己的手抽回去,没成想甫一抬头就见到了他只着了件月白色的袍子站在窗前,似是在想些什么事情,不过中途被我二人的声音打断,又很是不悦的拧了拧眉。 “小神拜见君上。” 他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红着脸低头行礼,“下官拜见君上。” “不必多礼。”一张宣纸在他的手中化作荧光散去,挽月神君直起身,含笑道:“君上果真是刚起身,长歌大人,还不去伺候君上更衣啊。” “我……”面对那厢无耻的笑,我忍住大骂他的冲动,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垂着头不敢抬起,取下他的衣袍伺候他换上。 许是因着昨夜事的缘故,我今日只要一靠近他脑海中便会闪过昨日的画面,真是丢人啊……心中一慌,手上的动作便开始不利索。 “今日是天音上君的大喜之日,我们已经取到了足够的证据,是否要立即命人封锁沉沙海?” “再等等。” 挽月神君提着扇子敲在掌心,“还要等?君上你莫不是同先君主那般,顾念手足之情,所以才不忍处罚吧。此事可是关乎着四海的安危,他要的可是你的性命!你想想,当初若不是小长歌这个糊涂虫将你救了,那你可真的要栽在他手中了。” “本君自然知道,饕鬄乃是上古凶兽,善与人做交易,他们之间必然是有什么协议,饕鬄要的是自由,天音要的,可是这四海龙君之位。” “君上你比何人都清楚,万渊海的水源已经有一个开始枯竭了,能放出凶兽的便唯有他了。到时候四只神兽都破笼而出,不但天下苍生有危险,连九重天也是会下旨降罪的。君上你斩杀一头凶兽都险些丢了性命,若是三头一起上,那后果不敢想象。” 我没心思琢磨他们的对话,半晌才将他腰带给系好。 他沉声开口道:“上古四大凶兽数上梼杌兽的力量最大,余下的几头,不过是泛泛之辈。” “那君上你是打算,放过天音上君?” “本君要用他引出饕鬄兽,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是个好办法,只怕引不出饕鬄最后还放走了天音。” 我去茶桌前斟了两杯茶,眼尖的扫见了外面有穿白袍子的神官带人往这个方向前来,端起茶前去塞给挽月一盏,“有人来了。” 提醒罢他后,我又将另一盏放在墨衣君上的手旁,转身要走时,却听墨衣君上言道:“长歌,你有东西丢在本君这了。” “东西?”我回身,不解的看着他。他缓然的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玲珑花簪递给我,我当即便认出了那东西就是我的无疑,赶忙伸出双手上前去接:“君上睿智,正是下官的簪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自顾自的呢喃:“还真是掉了,咦,君上是在哪儿捡来的?” “本君,是在床上捡到的。” “噗——” 在场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挽月神官了,一口茶水喷出后又摆出了副知晓了什么天大秘密的样子看着我们,“你、你们……”哽了哽,情绪骤变,缓和下来叹道:“啊,也对,你本就是君上的贴身女官,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挽月神上你别胡思乱想……” 这枚花簪确然是我的近身之物,至于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床上,许是我昨夜变成了鸟,无意间抖落在了他身畔,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最可怕的是,眼前这位君上根本不解释,就任由挽月神君在那胡思乱想,我眼见阻止不了,便也放弃了解释,徒留他一个人在那自己研究。 水宫中的神官彼时带人来求见,领头的是位举止稳重的神官,俯身朝着他拜了拜道:“小神见过君主大人,吉时便要到了,水君大人命我等前来请君主大人入席。” “也好。”他放下茶盏起身,负手回眸看了我一眼,“等会跟紧本君,勿要走丢了。”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是。” 挽月神君挥了挥袖子道:“前面带路,本神君与君上片刻便到。” 神官们辑了辑手,先行前去。我刚要迈开步子追随君上而去,挽月神君那厢便拉住我的手停顿了几步,八卦的问我:“想不想知道,君上今日的贺礼是什么?” 我还在记挂着他刚才取笑我的事情,别过脸不悦道:“不想!” “真的不想?哎,那你可是没有眼福了,君上送的这件东西,可是天上地下都难有的。”他摇头感慨,故意吸引我。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是什么?” 挽月神君立即眉飞色舞的靠近我,抬起掌心幻化出一朵莲花出来,“你看。” 我两眼放光道:“天山雪莲!” “没见识!”他提扇子敲在我的脑门子上,正经八百道:“这可是生在万渊海最深处的八方圣莲,一朵莲花有八十八片花瓣,一片花瓣内便蕴涵了千年修为,你若是将这一整朵都吃下去,死人也可以帮你吃活了。三界之内除了万渊海,就只剩下西方佛祖那养鱼池子里有两株了。你别一副要咬上一口的模样,我只是给你看看,带你开开眼界。” “这花瓣那么厉害啊,那岂不是比龙涎草还有用……神上你别收走啊,你再让我看看,我还没看够呢……” 他残忍的收回术法,摇着扇子调侃道:“等你什么时候把君上降服了,他那池子里还有好几朵呢,你全吃了都没关系。” “君上那么冷肯定不给我,神上不如你偷偷给我两片吧,我尝尝什么滋味就还给你……”世上唯美男与灵力不可辜负,这东西这么好,让我眼睁睁的瞧着却不能碰,简直太残忍了! 他不理会我,提扇子打掉我的手:“尝尝还能给我么,这可是贺礼,君上发现花瓣没了,会抽了我的龙筋的!” “神上……” “叫爹都没用!” “爷爷……” “……” 第二十八章 沉沙海喜宴 海神殿内,各族众君早已赶到落座席间,谈笑声纷纷攘攘,引路的神官行到殿门前时抬高嗓音道:“君主大人圣驾驾临,众神叩拜。” 紧接着便是那群正在谈笑的神官上君们相继撂下手中酒盏,整理了衣袍辑手叩拜,“下君等拜见君主大人,君上圣安。” 他轻描淡写的道了句:“不必多礼。”负手迈开步伐往正殿行去,神官见状亦是小跑着跟上,请他在最靠前的席位上落座。 挽月神君是跟着他来的,自然也蹭了个好位置,听说神界设宴,往常都是品阶高的神仙坐在前,品阶低的神仙坐在后,放眼这整个大殿上,谁的品阶又能比得过四海龙君呢。 “龙君大人亲自驾临,为何我等没有一早收到消息?” “这天音上君当年虽然被贬,但那也是几十万年前的事情了,龙君如今难免会顾忌到血脉亲情,无论如何说,天音上君也是龙君的叔父。” “说的也是,看来,我等还是想多了,先吃酒,来诸位。” 耳畔间几名上君正在窃窃私语,宫女们呈上了酒水,我主动的伸手接过来,亲自去给君上斟酒。 殿里似乎不如方才热闹了,我拿着酒壶立在他的身后,挽月神君靠过来小声同我道:“你们家的君上酒量不好,你小心着些,别将他灌醉了。” “哦,好。”君上竟然酒量不好,堂堂水族君主掌管数十万的水君竟然酒量不好,也忒出乎我意料了吧。 殿内诸位上君的眼神都挡不住的一个劲儿的往这边瞥,他平静的抬起酒盏,酒杯尚未碰到薄唇,便有一白衣上君相貌堂堂起身恭敬道:“下君乃是镇南海水君,初次瞻仰君主大人姿容,心中无比激动,还请君主大人不嫌弃,下君以此酒向君主大人请安。” “初次瞻仰,还有没见过君上容貌的水君。” 挽月神君低低道:“他爹刚刚陨落了,水君之位就传给了他。上一次四海朝拜已过去八千年了,他自然没机会见君上。” “可看他这模样,年纪该是不小了吧……” 挽月神君抬扇子遮住半张容颜,与我悄悄道:“他是水君长子嘛,自然年岁要大了些。” 说话之际君上已经同他喝完了一盏酒,不想有这个什么海的水君开头,身后便立马追上一群拍马屁的,皆是嚷嚷着要起来敬酒,我瞧着他一盏盏的喝下去,无奈心道:还说酒量不好,可千万别等还没开席自己便晕了。 想到这个结果,我刻意将每次给他斟酒的量减少了许多,一次只斟小半杯,不过看他脸色无异常,我倒是真的瞧不出来他不胜酒力。 听了半晌的客套话,总算是等到了新人入殿拜天地这场重头戏了。彼时一阵海螺声响彻整个海神殿,宫女们挎着花篮子缓步进殿,每行一步便会扬起手中花瓣,传闻中的新郎也露了面,一袭红衣如火,玉冠高束,手中执着新娘的手,新娘面上遮了红色的盖头,瞧不清其容貌但看这身形,脸长得应该也不会差。 只是这新郎的脸……“是他。” 我这二字出口,挽月与君上皆是朝我瞧过来,挽月神君好奇道:“你认识天音上君?” 我忙不迭送的摇头解释:“没,我只是见过他一面,那日我弄掉了桃子,是他帮我捡的来着。不过……”我偷偷瞧了眼君上,确定他没看我后才与挽月神君咬耳朵道:“君上他叔父也忒年轻了些吧,怎么看着,倒像是君上是他叔父……” 身前这某君上瞬间便黑了脸,挽月神君则打趣道:“咱们君上啊,这万年里总是为着四海的事情担心,操劳的太厉害了,难免会有少年老成的感觉……” 少年老成,似乎不太适合用在君上身上吧,他可是能做我祖宗的神仙。 一对新人来到正殿前,漫天飞舞着花瓣,有两片坠落在了我身上,我好奇的拾起来,凑近鼻子前闻一闻,“是蔷薇。”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殿侧,苍老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吉时已到,行拜天地之礼。” 两位新人执手而立,伴着老者的嗓音俯身叩拜天地。神仙成亲之礼多也是随着人间的礼数,只不过凡人成亲有个夫妻对拜,而神仙成亲则没有这一项,只改为了拜四海洪荒。 一番礼成,新郎掀起了新娘的盖头,露出来的那张容颜清秀可人,可谓是真称得上美目盼兮巧笑嫣然。若是在人间,她也算是个绝色美人儿吧。 “天音上君喜得佳人,我等也为上君高兴,依着我们四海的规矩,新人成婚是要接受众人的祝福,此乃南枝,寓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本君不才便先赶个第一。” 只见说话的神仙从袖中掏出了一枚藤枝,亲自上前递给了新娘,新娘涩然一笑可谓是倾倒众生。 后有神仙们依次前来祝福,送的礼物也是各不相同,但皆是寓意好的神草树枝,有送红豆叶子的,有送桃树枝的,还有送梧桐树叶的。 “水中的规矩,可还真稀奇,他们都送东西了,那咱们呢……” “咱们,好东西自然要等到压轴才行啊。”挽月神君早有准备,不过我还是挺好奇挽月神君会送什么东西的,要了这么多的祝福,她回去怕是要搂着一堆树枝荒草睡了。 众神献了礼,便只差挽月神君了,待众人都落座后挽月神君才缓缓然的起身,笑容满面的走过去,施法唤出了一根树枝,“诸位水君都献上了祝福,我们四海水宫自然是不能逊色,此乃是万渊海三生树的树枝,愿两位三生三世,不离不弃。” 新娘听了此话,脸上的笑意愈发好看了,俯身朝挽月神君笑吟吟一礼:“千古多谢神上美意,多谢君主大人。” 新郎天音上君亦是心情大好,拂袖唤人来上了两盏酒水,执着新娘的手踏着满地红花而来,温润有礼的对墨衣君上道:“君主大人亲自前来,是下君之幸,下君敬君主大人一杯。” 墨衣君上拿起酒盏与其和声道:“叔父不必多礼,本君与叔父本就是一家人,无须见外。” “好,那下君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昂头喝完酒水,新郎续道:“这次来了,就不要着急离开了,在此处多住几日,我们叔侄俩好好聊聊。” “自然。” 看着他们的感情还真不错,若是我不知道君上此次来的目的,怕是还真的以为他们叔侄情深呢。 抬眸去看那新娘子,新娘子此时眸光闪烁,面容娇羞,只是她这个含情脉脉眼神不是看着自家夫君的眼神,而是君上…… 君上这是来砸场子的吧!仅此一眼便让人家新娘子被他所迷惑,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浓浓的爱意。看来,生的一张好皮囊还是尤为重要的。 从海神殿离开时我便一直感觉身子有些不大对劲,体中好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往上涌,好在有另一股力量强行将它压制了下去,不过,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无缘无故的为何心跳的如此快? “都第五房夫人了,以前还从没见天音神君给过其她夫人这样盛大的场面,看来是真的对这第五房夫人动情了。”挽月神君提着扇子同君上一路数落到现在,“不过你叔父那人吧,天性贪婪心怀不轨,说他动情,我还是不大相信,莫非是怀疑了什么吧,但话说回来,也不可能露出破绽,此事做的天衣无缝,一开始不是连你都没有想到么?” “只要再发现饕鬄的踪影,他便无话可说了。” “这一次,你可不能再手软了,前些年你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手下养了那么多兵,若是真的造起反来,那可就麻烦了。” 墨衣上君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本君会给他这个机会么?” “成,你如何说都对,我呢,倒是白操心了。不过你命我近来调集北海的兵马我可都照做了,我家老爹还不知道这件事,若晓得我动用兵力,一定会扒了我的皮的。” “无妨,再等几日。” 我捂着心口难受的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的话,我根本来不及仔细听,只觉得心口好似两道灵力翻滚的厉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嗳长歌,我宫中还有些桃子,你不是喜欢吃么,等会儿我命人……”挽月神君忽然转过身,我本想顿住步伐倒没想整个人都扑进了他怀里,他立即变了脸色,扶稳我的身躯沉重道:“长歌,长歌你怎么了?” 我低头狠狠晃了晃脑袋,沙哑着声音道:“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头晕?”声音是君上的,一只携着凉意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腕,我勉强站稳了身子,扶住头轻轻道:“我没事,可能是吹了风,受了风寒吧,我自个儿缓缓就好了。” 玉指收回,君上深深看了我一眼,敛眉道:“随本君回去。” 挽月神君不明道:“她如何了,是不是真的得风寒了,我看她的脸色这么差,不如先去我那里,我住处离这不远。” 大手拉了我一把,将我从挽月神君的身旁扯了过去,语气冰冷道:“你那里不方便,她无事,还能走几步。” “……”这也太狠心了吧,什么叫做我无事还能走几步?敢情在他面前我是如此坚强的人?看来我以后要装的柔弱些了。 他未多言便拉着我的手腕往前走,我本就头晕眼花的,可是被他拉着走的太快,我明显有些跟不上,“君、君上你慢些……” 他倒不是个没人情味的神仙,听我这样一说,还就真的走慢了些,我觉得好受多了,可这股好受时日不久,刚踏入碧澈云霄的殿门,我便眼前一黑,差些一头摔了下去,不过好在他接的及时,才免我一难。 “长歌,长歌!” 第二十九章 君上是个体贴的神仙 缥缈里的天,灰蒙蒙的,我站在飘荡的烟云中抬袖遮住了眼睛,缓缓睁开眼眸,眼前却是一望无涯的草地,身后耸立着一座茅草屋,烟囱内燃着黑烟,是谁的声音打破了沉静,伴着潺潺流水声荡漾进耳廓,“本王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此处叨扰已有半月,你救了本王的性命,说吧,想要什么,本王成全你。咳咳……” 虚无里出现了两抹身影,女子身着布衣,小心扶着一袭墨衣的男子,男子沉沉咳嗽了几声,女子便连忙去给他拍背。 我凑近那一男一女,依稀间只觉得那个女子的面容甚是熟悉,而男子,我拼命想看清他的容颜,可愈靠近,他的影子便愈是透明…… “呵,本王忘记了,你不能开口说话,也罢,等本王回去,本王会命人给你送些珠宝,就当做是给你的报答了。” 女子听他这般说,连忙摆手,比了几个手势,那手势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明白。可男子却能看懂,男子沙哑的嗓音中携着笑意:“你是说,你不要金银珠宝?那你要什么?” 女子又比了个手势,男子摇头,捂住胸口的伤沉笑道:“你说你救下本王乃是意外,不需任何报答?是啊,本王坠落山崖,你又怎知本王的身份,为了一个普通人你照顾了他整整一个多月,你与她,终是不同。” 两人从我身边走过,我伸手想要抓住他们的袖子,奈何却被一道金光给挡了下来,金光灼伤了我的掌心,我赶紧收回手背在身后,“喂!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我……” 那姑娘扶着他走到一片荼蘼丛前,摘下了一朵荼蘼花,放进了男子的手中。 “荼蘼花,春日里最后一丛花,你竟喜欢这种花。” 女子握着男子的手,手势在那比划了甚久,末了,男子却是沉笑出声,一言不发的抬指撩开女子额角碎发,动作温柔且亲密…… 长空中倏然传来了一阵利刃划破长空的声音,来不及我转身,那道利箭便生生从我的背上穿透出去,可我的身体,却是完好无损。长箭直逼男子而去,是女子纵身一挡,拦在了男子的身前,箭刺进了她的后背,她沉吟了两声,血染红了身上的布衣…… “清儿,清儿!” 眼前的天变得血红,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忽觉得后背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流淌了下来,抬起手,掌心里已是一片灼灼红色。 “血……” 我差点惊诧的叫了出来,睁开沉重的眸眼,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抓着云被,愣了许久后才抬起自己的手掌,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原来是梦……” 我睡的糊里糊涂,醒来时脑子也不大清醒,全然没注意到守在我身畔的那位尊神。 “一个梦,便将你吓成了这个模样么?” 我陡然醒神,循声瞧过去,他彼时正从容的放下茶杯,起身撩开珠帘朝我走过来。我咽了口口水,“君上你怎么在这?” 珠玉碰撞声清脆,他走到我床前,容颜冷峻,没有温度道:“路过此处,就顺便来看看你可醒了。” 我傻傻的低下头,“哦。” 可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根本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呢? 我已经醒了,那我就不能再赖床了,我还要侍奉他呢,怎能玩忽职守了。 掀起被子起身,我歉意道:“是下官不好,让君上麻烦了。” 他低垂着眸眼,平静道:“不麻烦。” 我转身要过去给他倒茶,他却是先开口问道:“是何时感到不适的,为何不同本君说?” 我捧着茶顿了顿,囫囵道:“也就是忽然便不适了,其实并不是大事,下官睡一觉便恢复了。” “日后若是再有不适,须得提前告诉本君。” “……好。”君上这人,果真是体贴。 茶递到他手中,他又补充道:“本君也好提前命人将你拖回去,免得丢本君的人。” “……”体贴不过眨眼的功夫,他此话一出,在我心中英明神武的形象顿时便崩塌了,碎的连渣都不剩…… 我自认倒霉,跟在了一个薄情的主身边,命中多舛啊! 不过我这不舒适来的快,走的也挺快的,一觉醒来不但不头晕眼花了,连心悸都没有了。 君上尚且没有无情到最高的境界,翌日特意允我先在房中休息一天,不必随在他身畔了。我闲来无事,便出门走了走,水宫里处处都是宝贝,随手一捞便能捞到好看的贝壳珍珠,贝壳上的花纹好看,我便偷偷的藏了些进袖子,打算回去找个东西穿起来做风铃。 碧澈云霄这座宫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宫内最多的便数上珊瑚树了,我拢好了衣袖坐在珊瑚前,打量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最好看的一根枝丫,伸手上去毫不客气便掰断了根,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好东西嘛,就得提前下手。 东西得了手,我拍了拍袍子起身,然一昂头便见到了一众穿白袍子的人出现在了我眼前,为首那个,正是喜宴上的新郎官,日前给我捡桃子的那个人,我惶然站直了身子,朝他恭敬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水君。” 他负手面带笑意,“免礼。”打量了我的衣着装扮,他启唇道:“你是君主身畔的女官?” 我小心的回禀着:“正是。” 他又问道:“哦?原来如此,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着声,浅浅道:“下官名唤长歌。” “长歌姑娘……”他仔细念叨了阵我的名字,含笑拂袖而去。 我转身看着他那离去的背影,这样素日里看起来温润儒雅的一个神仙,怎么可能是大反派呢,枣子说的对啊,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甩了甩袍子,我什么也不想的回了自己的寝殿,寝殿外守着几名小鱼仙,水宫中的宫女皆是有规矩,大老远的便给我行礼,站在我门外守了好几日了也不晓得辛苦,每日都瞧见那几幅熟悉面孔,我都替他们累得慌。 好不容易有了一日的假,我也总算是能痛痛快快的洗一次澡了,脱下玄色衣裙,我解下了发上的发簪,跳进了温泉洗身子,撩起一碰水洒在肩上,各色花瓣扑满了整个水面,我垂下头将自己的头发放进水中,细细洗了起来。 我这长发都已经及腰了,娘亲说过,女子的头发不可轻易修剪,除非是自己父母和夫君能帮自己剪,旁人可都是碰不得的。其实正如枣子精所说,娘亲她一定是在人间过的久了,才会被人间的那些礼数给束缚了,咱们做妖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上一次娘亲帮我修剪长发,已经是两年前了吧,眨眼两年过去了,一想到以后再无人替我修剪长发,我心中便莫名的感伤了起来。 折腾的一个时辰,我才从浴池中爬出来,随意裹了一见白纱衣裙遮在身上,出门挽起长发。 桌案的花瓶内插着正是怒放的梨花,我拿起茶盏饮了口茶,瞥见了桌角放着的两张宣纸,与一幅画,那画正是他嫌弃丑的海棠图。越看越来气,他怎么能这样打击我呢,其实,我画画的水平还算不错的…… 提笔蘸上墨汁,我挑了挑眉头,开始在宣纸上作画,他既然觉得我画的丑,那我,就画他,把他画丑十几倍,让他总是嫌弃我! 墨痕在宣纸上勾勒出他的轮廓,我提笔依着脑海中的记忆,缓缓画出了他的容颜,他的玉冠,他的衣袍…… 笔墨绘出他上挑的眉眼,如画的剑眉,与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可我这样画着,脑海里却隐约晃出了另一个影子,女子临窗绘着人的轮廓,一笔一画,皆在心中。 我拧眉逼着自己不去想起那些,我怎么会忽然想起了这种奇怪的画面?许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吧…… 不觉间画已经勾勒的完好,我低头看去,顿时心生不悦:“怎么画的还是这么好看!明明是要画丑的……难道是我的画技最近增长了,所以即便刻意将他画丑,画出来的样子还会是翩翩如生的美男子?” 这可不能怪他生的好看,是我画技太好! 放下笔墨,我颓废的趴在了桌子上,画了这么久也累了,先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天知道我近来为何如此嗜睡,且每次都睡的这么沉,这一次连他什么时候进了我的房间我都不晓得。 “咳咳。” 他有意沉声咳了咳,我这才倏然清醒了过来,一见他站在我眼前我立即便慌了,“君上,你怎么来了……” 他看我的目光有意避开我的衣裙,低眸落在案上的那副画上…… 我手快的一把将画拿起,藏在身后,皮笑肉不笑道:“下官去给君上沏茶。” “慢着。”他唤住我,我身子一僵,顿在了他身旁。要命了,他肯定是看见了! 他回过身,敛眉低沉道:“拿过来。” “君上……” 他低声重复了遍:“拿过来。” 我见没有退路,便只好极为不情愿的将画像拿出来,“君上……” 他接过画像,展开仔细看了过去,我拧着袖子怯怯的打量着他的神色,他看到这副画像心中会如何想?震怒?生气?还是嫌弃?可瞧他的脸色,平静无澜,丝毫未变…… 半晌后,他才把画像重新递给了我,“画技一般。” 他拿去看,只是为了评价我的画技?我满头雾水的接回画,牙齿打颤:“下官知错,下官以下犯上了……” 他抬袖伸了过来,我以为他是要打我来着,不能躲就只有闭紧眼睛了,谁成想,他竟然只是轻轻在我脑门子上磕了下,唇角浮上一丝笑。 我怔住,这样温润的君上,百年难得一见啊。 他理着广袖背过身道:“本君只是顺路来看看你,你若累了便去休息,勿要再着凉了。” 我木讷了一阵,抖着手摸了摸脑袋上他方才敲过的地方,“好……” 他抬步缓缓离开了我的寝殿,而我似乎还沉浸在他方才唇畔那个笑中,他方才是怎么了,好像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君上总是阴晴不定的,谁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想,许是今日心情不错,所以才对我温柔了些…… 第三十章 昧着良心说话是要遭雷劈的 看在我生病的份上,挽月神君亲自来给我送桃子,其实实则是想趁机与君上谈谈机密的事情。 一篮子的桃子放到我面前,挽月神君很有良心道:“知道你喜欢吃,就多拿了点给你,四海八荒里就数上北荒的水土最好,养育出的瓜果最甜,这是水宫中的神仙去人间摘的桃子,虽说是去年的,可一直都留在寒冰泉水中冻着,味道什么的没有流失,你尝一尝,若是还想吃,就去我那要。” 自从我来了水族,好像挽月神君从来都是没理由的对我好,晓得我喜欢吃桃子便亲自送过来,还总为我打抱不平,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资格报答他了。 “多谢神上。”我欢喜的提过桃子,转身交给了鸢尾,“去送到我房中。” 鸢尾有些不情愿的屈身一礼:“是。” “本君以前听说过,鸟类都喜欢树上的东西,看来所言不虚。”墨衣尊神惬意的端起茶,一句话轻描淡写。 我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脑袋,“是啊,我们是在树上住的飞禽,与君上神上还是不一样的。” 这俩位神可是龙啊!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活龙就是他们了,龙可是咱们所有物种的老大,站在物种的顶端俯瞰众生,这种感觉一定很爽吧。 “对啊,我和君上是龙,对这些果类没什么兴趣,你是鸟,鸟啊最擅长的就是偷吃了。” “我什么时候偷吃过啊,我一直都是光明正大的吃。” 挽月神君笑了起来,“你这只小麻雀,脸皮还挺厚的,过来让本神君捏一捏。” 听他这样一说,我立即警惕的捂住了脸。这混蛋最近怎么总是觊觎姑奶奶的脸? “你若喜欢长歌,不如本君将长歌赐给你做女官。”久久不发言的君上淡淡开口,顺便将空茶盏放回桌案上,从容自若。 我惊的快要跳起来:“不要,君上我不去。” 挽月神君那厢却是厚着脸皮激动道:“好啊,正好我缺个可以同我说话的女官,少佒她们都太没意思了……” 一个冷眼扫过去,挽月神君惊的霎时便拿起扇子捂住了嘴,眨了眨眼睛,许久才会意过来,一改脸上激动之色,无比殷勤:“哈哈小神怎么敢要君上身边的女官呢,小神方才只是在开玩笑哈哈,少佒挺好的,小神挺喜欢的。” 昧着良心说话可是要遭雷劈的! 我得逞的朝他偷偷吐舌头,转而便立即去给君上倒茶,只留他一脸戚戚然的自顾自嘀咕:“不想给便明说好了,还总是欺骗我。” 挽月神君一直想要抢我去做女官,至于原因是何,大抵是他觉得自己身边游的鱼都看腻了,所以想要抓只鸟去玩玩,他要我,纯属是为了满足他那颗扭曲的占有心,我若到了他手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拔毛了呢。君上虽然冷了些吧,但至少君上是个正人君子,呆在他身边他不会为了自己开心而拔光我的毛。所以,我还是紧紧抱着君上这棵大树不放手吧。 我直起身后退,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吓得我赶忙将头低的更低些。 “这是千古交给我们的密信,信上写天音上君最近总是于午夜时分离开水宫,她怀疑,饕鬄兽便藏在了沉沙海中,三日后乃是人间血月日,血月日三十年一次,乃是阴气汇聚之日,届时饕鬄兽一定会离开巢穴出去觅食,吃妖魔鬼怪。” “三日,不久。” 挽月神君递了封密信给君上,“君上调兵,莫非是早就料想到饕鬄会在血月夜出现,所以想要我们北海打个头阵,立个大功?” 君上不屑抬头,单手握着茶盏,指腹轻敲着杯沿,“以你手下的那些虾兵蟹将,你是要请饕鬄吃海鲜么?” 挽月神君脸上笑干涸了,傻笑了两声,“也是啊,那君上你是打算如何?” “明日本君自然会下旨,你等着便好。” 神君颇为失落的叹了口气,“原以为你是看在我们师徒的份上给徒弟我走后门,没想到竟是我想多了,嗳师父,你可有觉得你待徒弟我太不公平了,我拜您为师,你整日就板着一张脸,万事都要徒弟我悟。您何时能对徒弟我和长歌一视同仁,您都亲自教她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简单。”墨衣尊神抿了口茶,慵懒抬眸看向挽月,“你何时成为女人,本君就何时待你与长歌一视同仁。” 挽月神君垮了脸,“师父,您这是种族歧视,贪恋美色……” “你若再胡说,本君派你去打头阵。” “……君上,小神知错,小神还是觉得,自己悟比较好,哈哈师父高明,高明!” 他们议的那些大事我皆是听不懂,送挽月神君离开后,我便一人回了寝殿,算起来我已经离开长青山有三个多月了,犹记别离之日,我从门前荼蘼花藤中扯了一枝放在包袱中,后来就用灵力给养了起来,如今在我这里也算是生的极好,只是荼蘼花最后一片花瓣不知是何时凋零的。在水中感受不到人间的冷暖,体会的永远都是凉冰冰的温度,也渐渐忘却了长青山携着暖意的水扑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了。 我拿着那根树枝看了许久,打定主意还是等到回万渊宫寻个地方将它种下去吧,一直留在我身边也不是个办法。 海中灵气逼人,不同人间,四时都会有花绽放,处处都是春意盎然的感觉。我出门采了几枝桃花,又采了两枝杏花,踮起脚伸手去摘高处的那枝,但奈何自己个子不够高,只能用指尖碰一碰。 “怎么这样高,你别嚣张,等姑奶奶爬上去摘掉你!” 我捞起袖子正要去爬树,眼前却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是只男人的手,指甲在海水的光芒下泛着晶莹,纤长好看,轻轻用力,便折掉了那枝杏花。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不可思议的转过身去,看着他有些呆,一时忘记了行礼:“君上的叔父?”说完这句话,我陡然察觉到了不妥,连忙蹲下身子行礼,“下官拜见水君。” 他揽袖将杏花赠给了我,浅浅笑道:“长歌姑娘不必多礼,本君不过是路过此处,瞧着姑娘去摘杏花,觉得十分有趣罢了。” 有趣?我红透了双颊,“下官让水君殿下见笑了。” 他垂眸扫了眼我手腕上的铃铛,顿了顿,续问道:“姑娘不是水族之人?” 我含糊其辞的啊了声,寻个借口敷衍道:“下官确实不是水族之人,下官,是君上从人间捡回来的,承蒙君上不弃,才会留在身畔做女官。” “这样?”他勾起唇角淡笑道:“看来本君这个侄儿的性子,还是同以前一样,从没变过。他性子好,姑娘在他身畔侍奉,该是过的还不错。” “正是,君上待下官很是宽厚。” “你我此见也是缘分,改日,本君请姑娘前去喝茶,姑娘可要赏面前来。” 无缘无故请我喝茶做什么,我谨慎的往后退了步:“水君殿下抬举了,下官只是个小小女官,怎能没了规矩,君上还在等着下官,下官先行告辞。” 没等他开口阻拦,我便搂着花离开了,挽月神君可是说过,君上他叔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下次能躲还是要躲的吧。 我步伐匆匆的往着碧澈云霄而去,不过方进宫门便瞧见花园子那头有个身披蓝色斗篷的女子晃过,看她,似乎是从正殿的方向出来的,正殿,君上…… 我三步并两步的小跑着回去,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推门便闯了进去。殿上墨衣人正在提笔写着些什么,被我这一闯扰了清静,眉头微皱的顿下笔墨。 见到他还在,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冒失了些,心虚的低下头,“君上,下官方才见有影子飘过……” 他不曾抬头,神情淡淡:“本君无事。” 他晓得我担心他? “哦。”我恹恹的搂着花,走到桌前把花一枝一枝轻轻插进花瓶里,红白相间,别有一番雅趣。 他写罢了东西,抬眸看花瓶中的花。“你出宫了?” 我点头,“我前几日路过一个园子,园子里开了不少花,我想摘几枝送过来。” “日后出门记得带随侍,一个人离开,不是很安全。” 这是,关心我?我乖巧的点了点头,他起身缓然走过来,将书信给了我,嘱咐道:“替本君将这信,送去锦双殿,到时候自会有人接应你,切记要亲手将此书信交到他手中,别走漏了风声。” 我接过信,瞧了眼无字的信封,“下官知道了,下官这就去送信。” “等等长歌。” “嗯?”我回身,他抬袖,指腹搭在我的额角,替我撩开额角的发,我很是清楚头发下是什么,便本能往后躲了躲,不想让他看见。 他终归还是看到了那道疤痕,静了片刻,收回手,掌心凝聚出一只桃花小瓷瓶,“将这药水每日早晚涂抹在疤痕处,等过了三日,你的疤痕便会消失。” “药水……”这药水好香,隔着瓶塞都能嗅到药水的淡淡桃花香味,我双手接过桃花瓶,“这瓶子真好看,下官多谢君上。” “无妨,记得按时上药,等疤痕完全消失生出新皮便可。” “好。”我满心欣喜,宝贝的将桃花瓶子塞进袖子中,没想到他还替我记得额头上的伤,为了这疤痕我日日都用青丝遮额,索性天长地久也习惯了,但有些东西,终归还是没有的好。 我拿了书信,照着君上嘱咐我的事情,偷偷寻到了锦双殿,原来那是一座废弃的宫殿,外墙都已经倒下了,宫殿内除了四处丛生的水草与几树珊瑚外,便只剩下了一座没有光泽的空殿了。 我偷偷看了眼四下,确认无人后便旋身幻化出了原形,扑扇着翅膀飞进殿中。 双脚落地,我重新幻化出人形,理袖子时忽听见了一男子的声音,“下官见过长歌大人。” 这该就是君上说的接应之人吧,我转身看他,这一看,倒让我不免惊讶了起来。这位神官,不是前日里奉命去碧澈云霄请君上的那个神官么,难道也成了君上的卧底? “你是……” “下官乃是奉沧澜神官之命前来沉沙水宫的,在此等候君上命令,此为信物,请长歌大人明鉴。” 还有信物啊,我凑近一看,还真是沧澜神官的东西,这玉我之前见过来着,就在沧澜神官的腰间挂着。 晓得了他的身份,我便安心从袖中掏出了书信递给他,“这是君上命我交给你的。” “是,下官明白了。” 我办完事要走,他却出声提醒道:“大人,回去之时且请小心,这宫中四处都是上君的眼线,大人莫要被上君发现了破绽。” 我报以一笑道:“好。” 施法幻化出原形,我扑扇着翅膀一路返回碧澈云霄,想抓我把柄,普通的虾兵蟹将还嫩了些,娘亲说过,我化作原形的时候飞行速度是极快的,若不仔细看,谁都捉不到。这便是做鸟的好处,干坏事也不必害怕被人抓! 第三十一章 体内的东西 近日宫中的事物愈发的清闲了,我每日除去侍奉在他身畔,便也没了旁的事情。偶尔趁着他午休的时候出门闲逛,看一看龙宫的风景也很是不错。 我不喜欢被别人跟着,出门时也只带了两名长得可爱的小宫女,没有旁用,只需给我充当指路人便好。 沉沙海的水宫比之四海水宫还是逊色了许多,终归那水君是贬来受罚的,就算是那么多年过去了,罪臣还是个罪臣。 行到一片珊瑚丛时,我隐约瞧见了珊瑚丛深处有一红衣女子身影蹁跹,是在荡秋千,衣裙在风中翻飞,似一只展翅的红蝶,妖冶灼目。 红衣女子身畔的侍女瞧见了我,欠身一礼道:“大人。” 她这一唤,我倒是不能继续在珊瑚中躲着了,大步迈了过去,“下官见过夫人。” 她正是水君头两日大摆宴席娶回家门的那位夫人,在喜宴上时便觉得那夫人恍若天人,今日靠近一看,更觉得她美的不可方物。怪不得挽月神君说鲛人族出美女,我若能有她这十分之一的姿色,倒也此生无悔了。 女子坐在秋千上,回首看了我一眼,巧笑嫣然,“你是……君主大人身边的女官。” 我垂首谦恭回话:“下官正是。” “君主身边的人……无须客气,你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她昂起一张精致艳丽的面孔,眸光看天,“这偌大的水宫,却没有能与我说话的人,孤孤单单,凄凄凉凉,我都快要在这宫中冻得没有温度了。” “夫人,您说笑了,您是夫人,又怎么会无人陪伴呢。”我虚虚一笑,低头态度谦恭。 “嘘。”她轻轻打断我的话,纤纤玉指握在绳索上,明眸中总有缕淡淡的忧伤,红唇上扬:“不要叫我夫人,叫我五夫人。” 是啊,水君早几千几万年就有了正室夫人,她不过算是个妾室罢了。 我哽了哽,道:“是,五夫人。” 秋千愈发稳了下来,她目光黯然的将头倚在绳索上,“听说,君主大人曾对你有过救命之恩?” 我老实回答:“是。” 她笑了起来,如一盏红莲幽幽绽放,“我也被人救过,那时候,我身处绝境之中,是他在深渊中给了我一只手,那只手真的好暖,我到如今都忘不掉那个温度……他的眉眼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渴望能触碰到他,可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容任何人触摸。我盼着他,等着他,只希望有一日他能多看我一眼。但我清楚,我这卑微的身份,对他,原只是一片痴心妄想……” 我听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莞尔笑道:“五夫人现在不是已经如愿嫁给了水君大人么,怎会有配得上配不上之说,只要水君大人愿意对五夫人好,那便不用再顾虑什么身份差异。” 她姿态妩媚的趴在了秋千上,“是啊,都已经得偿所愿了,我还奢求什么……姑娘,我可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做什么,我如今除了自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见她伤感,也不忍心再谈起她的什么伤心事,便先寻了个借口准备跑。“下官还有事情要办,暂且就不陪五夫人聊了,先行告退。” 她凤眸抬起,唇角依旧挂着倾倒众生的笑,“去吧,让我这个孤家寡人再一个人待会儿。” 以前听挽月神君说过,这位五夫人乃是水君从沉沙海中救下来的一个女子,因有救命之恩,这女子就以身相许了,水君也是极其宠爱这个夫人,明明是妾室,却还是要大肆操办婚礼,可谓是对她情真意切,不过我瞧她的眼睛,为何总带着忧伤?难道婚后的生活不如她愿? 男男女女的事情我不懂,我只懂得养花养草,将自己给养好了,至于那些事情便让旁人自个儿忧心去吧。 挽月神君又来见他师父了,我知晓他们又在谈论什么大事情,便也没进门去打扰,寻了个好看的花盆准备去捣鼓些泥土养荼蘼花,好不容易寻了个泥土肥沃的地方,但奈何土不好挖,我变出了个铲子卖力的挖下去,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我才挖出了一小花盆的土。水里的土,怎么比人间还要硬。 我兴致满满的将荼蘼花的花枝埋进去,捡了两颗石头堆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了某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近,停在了我身后。我料想君上这个时候不大可能会出门,一定是挽月神君来寻我了。他每次过来都要同我说几句话再走,今日不知又准备八卦些什么。 许久没等到他开口,我只好自己说话了:“你上次告诉我,水里也可以养的起人间的东西,我今日试了试,这根荼蘼花枝都已经靠着我的灵力活了好几个月了,我灵力弱,怕是不能这样养它一辈子,还是得把它种起来才好。我娘说荼蘼花代表生死不渝的爱情,寓意虽然不大好,但最适合男女之间用来证明心意。你说人间的那些凡人,可真是有意思,如此文绉绉的浪漫,听着还挺令人向往的。” 我自顾自的说了许久,还是不见他接我的话,我好奇的昂起头,“你今日怎么……” 看清那人的容颜时,我愣是将后半段话全部憋回去,不可思议低头捂住自己的嘴巴,硬着头皮起身行礼:“君上……您来了怎么也不知吭一声……” 他披着一袭墨色披风,玄色龙袍更添两分威仪,幽若古井的双眸是藏了两束晶莹的星光,打量了眼我种下的荼蘼花,“如此种着,是种不活的,拿过来。” “唔。”我蹲下身子抱起小花盆递给他,他单手拿起花盆,一手施法,金色光芒渗进土壤中,光秃秃的藤条上竟生了两片绿叶。 我欣喜的凑上前看,“竟然有叶子了。” “水宫没有四季之分,等你照顾的好了,它便会开花。”他把花盆递给了我,我伸手上前去接,可老天爷似乎在同我开玩笑,我竟一脚踩在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上,不待脑中清醒,我便已经扑倒在了他怀中。 许是出于本能,他竟然也抬手扶了把我的腰,我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鼻尖还萦绕着他衣襟上的淡香味,这种感觉,莫名的让我有些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我陡然灵台清明,惶恐的往后退了两步,顺道还抢走了他手中的花,“下、下官知错,下官去面壁。” 搂着花便逃之夭夭,他似也楞在了原地,盯着我的背影直到我彻底消失。 我抱着东西一路奔回了寝殿,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方才那一瞬间会有想伸手抱住他的冲动?好在我还时刻记挂着我的小命,为了不被打入轮回魂飞魄散,我及时克制住了心头这个邪恶的念想。纵然当初我救他也是有一部分原因看在他生的好看的份上,但这些年我可是深刻以为自己是个不好色的女子,我怎能想去抱他呢! 颓废的晃了晃脑袋,可脑子却是像中了毒一样,一直回味着方才的那个感觉,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将我拢进怀中,那感觉,为何如此奇妙呢。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这心跳也忒厉害了吧,一定是方才被吓得! 捂住脑袋同自己说上一万遍不许再想了,如此缓和了两刻钟,我才彻底从那回忆中拔出来。我怕是真的生病了,以前挽月也抱过我,还捏过我的脸蛋来着,但这些感觉都不曾有过…… 指腹拨了拨荼蘼花的叶子,我趴在了桌子前,目不转睛的盯着花盆,颓废的闭上眼睛,“但愿睡一觉,就会忘记了。” 但愿…… 可惜睡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我忽然被心口一阵抽动所惊醒,我痛苦的捂住心头的灼热,手腕上的铃铛也开始叮铃作响,那股痛感来得快,走的也挺快,我也没心情再睡觉了,捂着痛处提起茶壶想要找茶喝,可谁知,一盏茶还没倒满,便有道血色的光芒冲进了我的灵台中。茶壶从我的手中坠落,我控制不住的站起身,木讷的朝着殿外走。 说来也奇怪,寝宫外竟然没有宫女侍卫,即便我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也不会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我想反抗,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但这身体好似已经不再属于我了,神魂颠倒时,我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走去了什么地方…… “你可确定了是她,你知道,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本君了,此事务必要做的干净利落。她可是侍奉他的女官,只要她消失,明日便会有人察觉。” 阴森沙哑的声音沉笑了阵:“你放心,我现在就走,带上她一起走。明夜,便是血月夜了,等我修炼成型,我便帮你,杀了那个人,将你想要的一切,都双手俸给你。” “本君还是不安心,她不过是个妖类,身上怎会有梼杌的气息。此次若不成功,便连本君也藏不下去了。” “我能感应的到,梼杌的力量就在她的体内,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啊。” 一团黑气萦绕在我的身体四周,少顷之后,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撕裂般的巨痛,有什么力量企图冲破我的体肤,我的身体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仙气被黑气给遮盖住,变得诡异起来。 我的身体中,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果真在她体中,怪不得,墨笙连这个铃铛都给她了,还日日将她留在身边。” “梼杌的力量乃是我们四个之中最强大的,我早便料到,墨笙就算是打死了梼杌,也消灭不了内丹的力量,只要有了这颗内丹,我便能一洗多年心中仇怨,让万渊海,受到惩罚!” 梼杌的力量,血月夜,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我被幻术给迷惑,也不知晓晕了多少个时辰,意识恍恍惚惚,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 第三十二章 魔性发作 醒来的时候我是被人绑在了一片漆黑的山洞中,洞内只有一支蜡烛抖擞着微弱的光,我头晕眼花的清醒过来,刚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上被人捆上了绳索,那绳索有法力,我根本挣脱不开。我咬牙扭动着手腕,妄图想要寻个什么东西解开绳索,但手上挣扎了许久,也没寻到什么办法。 我气馁的靠在墙上,深呼了一口气,绳子解不开,那我不如先趁着洞中无人跑了吧,索性我的腿还能动弹。我艰难的靠着墙壁爬起身,步伐踉跄的往洞口跑,正当我就要摆脱这虎穴时,忽有一道黑雾挡在了我的眼前,黑雾凝出了个人影,伸出大手便钳住了我的脖子,手上用力,逼得我喘不过气来。嘶哑刺耳的嗓音回荡在耳边,“想走?没那么容易,不想现在就下地狱,就给我老实些!”抬臂捏着我的脖子轻而易举便将我甩了出去。 身子重重砸在了墙上,我背上一痛,似是撞出了内伤,无力呕出了一口血。黑影瞬间转移来到了我身前,蹲下身,一张黑雾弥漫只能看见两只泛白眼睛的脸贴近我,“力量,是属于我的,梼杌兄,我替你报仇!”一团黑雾打在我的胸口上,他站起身,灵力提起我的身躯,我被悬在半空不能动弹,闷哼了两声沉沉道:“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那团黑雾不理会我,汹涌的力量进入了我体内,似在将什么东西与我的身体抽离,我难受的低着头,不堪重负的又呕出了口鲜血,他刻意加大了力量,两道灵力在我身体中翻滚的厉害,手腕上的铃铛亦是开始震动,我咬着牙皱紧眉头,痛感传遍了全身。 遽然间的一道青光在我体中乍现,青光挡开了妖孽的法力,而我也生生从半空中摔了下来。不成型的妖孽惊诧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拿不出来!这样快就融为一体了……不过没关系,等到太阳下山,我就挖出你的心,吃下去,力量终归还是属于我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力量,我只是个小小的鸟妖,你为什么要抓我!” “哼,你不用大费口舌的欺骗我,墨笙以为将力量封印在你体中便安全了么,哈哈,他错了!” 我难受的趴在地上,摇头害怕道:“我听不懂你的话,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只手又掐在了我的脖子上,这一次的力度比上一次还要凶猛,掐的我顿时有种头晕眼花想要昏厥的冲动,“你,你到底是谁?” “难受吗?我现在还不能杀死你,你放心,等太阳落山,我会让你死个明白!” 猛地松开了我,我疼的闷哼出声,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找我究竟有什么目的,君上,君上你会来救我么,挽月,君上…… 手臂被划出了好几道伤痕,我抿了抿唇,疼的想要哭出来,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惨,逃过了一难便又多出了一难,难道上天注定了这次我要英年早逝么? 山洞内黑的吓人,我搂住了自己的双腿缩在墙角不敢动弹,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糊里糊涂间,我熬过了半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自洞府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有人来了,激动的睁开眼睛昂头瞧过去,可谁知,见到的竟然是穿白衣的天音上君,“是你。” 那人的目光被我引了过来,走近我,蹲下身,广袖搭在膝盖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眯:“长歌姑娘。”抬手要来触碰我手臂上的伤口,“疼么?” 我有意往后一躲,言语冷淡道:“原来真的是你,你与妖孽勾结到底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在墨笙那小子身边那么久,难道还不清楚我要做什么?” “你想造反?” 他拍了拍袍子,嗤笑道:“造反这种事情,几十万年前本君便做过了。” 我焦急的挣扎着:“你想要造反你抓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四海之主,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官,你要打架何苦要来折磨我?” “墨笙难道没有同你说过么,他把梼杌的力量封印在了你体中。”指腹抬起我的下颌,他眉眼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我顿时怔住了,颤颤道:“什、什么?” 他勾着唇角,“看来还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果然是个傻丫头,你以为他堂堂龙君为何要将你一个小妖留在身边伺候?无非是因为,他将那力量封进了你的身体,他怕你魔性发作,残害众生罢了!” 魔性?不可能,我的身体中又怎么会有魔性呢,君上他从来没有将什么东西封印在我体中过,他一定是骗我的…… “很不可思议吧,不过你放心,我们这就替你将你体中的力量取出来,我们这是在帮你。” 我怯怯的看着他的眼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背撞到了冰冷的石壁上无路可退,我才停止了躲避。“你们根本不是想要帮我,你们是为了自己对不对,只要拿到了这股力量,你们便可杀了君上,危害苍生,对不对?” 他讽刺的扬起唇角,“他这样对你,我帮你杀了他,难道不好么?” 我无力嗤笑,“我不会伤害君上的,你也无须告诉我这些,你们打不过君上的,邪不胜正。” 他唇角笑意未改,眯了眯桃花眼,望了一眼洞外,“太阳下山了。” 太阳下山了,那妖孽说过只要太阳下山便会来拿我的心,难道我真的要死在此处么? 他一挥袖,我便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不知被他卷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什么人给抛了下去,从半空直接砸在了草地上,睁开眼,目光正好瞧见了天上的那轮血色弯月,血色…… 黑影可瞬间出现在了我眼前,沉笑了两声后张开双臂唤起黑雾,“血月之夜,我终于不用再四处去觅食了,吃了你,我就功德圆满了!” 两股黑气从他的身体中飞出,直逼我而来,我的身子被悬起,身体被控制,分毫都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那黑雾化成身披魔甲的凶兽模样,张开血盆大口,飞奔朝我咬过来。强大的灵力掀起了我肩上长发,我闭上眼睛,掌心生出了大片冷汗,“救命啊,君上……”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唤起他,只因心中有个直觉,他会来救我,他不会让我这样死了……可我只是个小小妖类,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他来救我呢…… 千钧一发之际,谁的剑光划破了寂静长空,从我眼前飞过,剑气将那凶兽强行给逼退了回去,另一道灵力缠在了我腰间,用力一扯,便将我扯进了某人的怀中。 手上的绳索自行消失,我收回自己的手,又惊又喜的看着来人,“君上。” 我便知道他会来救我,我便知道…… 他单手扶着我的肩膀,眉心微敛,“可有伤着?” 我傻乎乎的捂住心口,“没有,心还在。” 他见我这模样,倒是颇为无奈,“平日不是最怕死么,怎地如今还能笑出来,看来没吓着你。” “长歌知道,君上一定会来救长歌的。” 他皱眉无奈勾了勾唇,“猜的挺准,在此处等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要乱动。” “好。” 看他提剑而去的背影,我竟又开始心跳加速了,晃了晃脑袋,我方才是真的被吓傻了么,怎么会那么开心的同他说话,不过他,方才同我笑了…… 凌厉的剑气逼得那妖兽龇牙咧嘴的往后退了数十步,天音上君亦是凝重了脸色,抬袖挡去了那道剑气后凝眸看他,“墨笙。想不到,你竟然能追到此处!” 他提剑施施然的走过去,容色淡淡,不怒而威,“叔父,你太低估侄儿的能力了,抓了侄儿的人,侄儿当然要来讨个公道。” 天音上君咬牙道:“你早就知道了?” “若非早有防备,本君又怎能看穿天音上君你的目的呢,你以为,同样的伎俩,本君还能上当两次?” “呵,你倒是真会演戏啊,墨笙侄儿,勿要怪叔父心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本君早就料想到有这一日,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那四海水宫,便会夷为平地了!” 他闻言倒不吃惊,“哦?那便要看天音上君,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凶兽警惕的看着他,龇牙吼道:“说什么废话,既然来了,我们就一决胜负,当年那条该死的老龙压了我们数十万年,如今,父债子偿,我要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凶兽扬起了爪子,飞身便朝着墨笙扑了过去,天音上君亦是唤出了手上的长剑,与凶兽一道朝君上出手。 这便开打了?我有些胆怯的往身后退了退,以一对二,这不公平啊,君上他如果打不过怎么办? 长剑刺过他的玄色长袍,他挥袖躲开,抬掌击在了天音上君的胸口。天音上君被迫后退了两步,凶兽张牙舞爪,张口便朝着他的身影处喷了一口光火,他旋剑收回,单手凝起灵力,金光挡住了凶兽口中的烈火,灵力加大,他猛一拂袖便将凶兽给甩出几步开外。 天音上君受了他一掌后从半空中跌落了下去,步伐凌乱的退了两步,眼里尤有不甘的执剑撑住身子,嘴角溢出一抹嫣红。“想不到你小子的功夫如此了得,看来还真是本座低估了你,不过,你勿要嚣张,我二人之力,你未必能够挡得住!” 飞身提剑朝着他刺了过去,彼时凶兽亦是昂头长啸了一声,爬起身子,携了一身火光跑向他。前后夹击,两个人的力量纵使伤不到君上也会让他无从下手,君上一人,还是危险了些。 长剑刺去时,他双指夹住了剑刃,镇定自若的翻身躲过了身后饕鬄兽的袭击,饕鬄兽扑了个空更是恼怒,天音上君修为了得,侧过剑刃便逼得他松开了兵器,神剑从墨笙龙君的手中飞出,以一化十,泛着银光齐齐朝着天音上君而去,然他只顾得对付天音上君,却没在意身后凶兽已踏着黑气冲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梼杌的内丹 “君上……”我陡然惊住,想也未想便飞身挡在了君上的身后,饕鬄兽的爪子重重拍在我的脑袋上,我顿时全身一个抖擞,体中那股力量闹的更是厉害,不过若非是那股力量在上下流窜,恐怕我早就熬不住晕了过去。我僵了一僵,恍惚感觉有鼻血流了出来…… “长歌。”他抬高嗓音唤了我一声,我抿紧了唇,顾不上去抹鼻血,只觉得此时全身热血沸腾,抬袖时有股强大的力量聚在掌心,我扭动手腕,青色灵光在手中凝成了一朵荼蘼花,蓦然挥袖,花瓣片片化作利刃,直刺饕鬄兽的眉心。 饕鬄兽哀叫着往后躲,可我此时却觉得体中的那道力量愈发强大,仿佛还有些控制不住,须得找个发泄的办法方能顺畅。我不再顾忌身后人的话,一个瞬间转移便落在了凶兽的眼前,眉心痛的厉害,掌心灵力愈燃愈烈,我抬掌便劈在了饕鬄兽的脑门上,一手用力,竟生生将凶兽给举了起来,凶兽在手中轻飘飘的,我挥袖一扔便将凶兽给砸在了树干上,许是用力过猛,震得方圆数十棵大树全部倒了下来。 “你还想吃我,还想挖我的心?你敢打我,我咬死你!”声音也变得空洞缥缈,我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控制住了,只想将眼前的东西撕成碎片。 那饕鬄兽被我打成了重伤,一个劲的躲着我,哀嚎道:“怎么可能这样,怎么可能……” “我杀了你!”抬手抓住了他的脸皮,指尖青光渗入它的眼睛,压制住了他全身魔气,我指尖用力,生生抓瞎了他那双幽深湛蓝的眼睛。他挣扎着胡乱跑,发了疯般到处乱撞,声声哀嚎响彻云霄。 我看着它这模样,手上还是控制不住的凝聚灵力,不,再打就死了,娘亲说过不可杀生,不,不能…… 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随风清晰飘入耳廓,我拧紧眉头妄图控制自己,可,我抑制不住胸口的那股灼热,艰难的转过身,却见白衣人的剑已直逼他胸口……君上…… “不许伤害他!”我提起灵力飞了过去,拂袖一掌打飞了那白衣人。手上的灵力愈发控制不住了,我艰难的咬着牙,痛苦的呻吟了起来。灵台被阴霾遮住,分不清眼前谁是谁,恰在此时又一名白衣人从天而降,提着扇子阔步走近我,“我嘞个去,君上你果然厉害,这俩个怎么都被打成这德行了?嗳你们没事吧,小长歌你怎么眼睛都红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抬手便要去掐他的脖子,他吓得脸色一白,赶忙提扇聚起灵力挡我:“小长歌,你这是怎么了!” 我难受的嘶吼出声,脑中一片混乱:“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杀我……” “长歌。”一双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猛地用力便将我旋身收入怀中,我在他怀里焦躁的挥舞着爪子,“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攥紧了我的肩膀,凝声道:“长歌,你清醒些,不许胡闹长歌!” “放开我,放开我!”我嘶吼了一声,抬起爪子聚集灵力要朝着他脖子掐去时,我忽然脑中一疼,没了力气…… “长歌,你清醒点,是本君,你看清楚……” 我不晓得彼时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只是倏然一瞬间的心疼,他的容颜在我眼前愈发清晰,剑眉星目,无比熟悉…… 踮起脚圈住了眼前人的脖子,我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这个动作,我仿若前世做过千万遍…… 他的话消失在耳畔,我越陷越深,紧了胳膊上的束缚,贴着他的唇喃喃细语:“别、别再丢下我了,求、求你。” 身上的力气尽数消失,我无力放开了他的唇,手也从他的肩上慢慢滑落,一阵清风袭过,吹散灵台中的云雾。我难受的睁开了眼睛,神智也清明了起来。 他的手还握在我的肩膀上,仿若整个人都怔住了,我好奇的抬头看他,对上他灿若星辰的眸光,“君、君上?你怎么了?” 挽月神君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提扇僵着一张脸,抖了抖唇角:“小、小长歌?” 我不解道:“你怎么来了……我,我方才怎么了。” 挽月神君咽了口口水:“不记得了?” 我扶住脑袋,昏昏沉沉道:“你说什么?我什么不记得了?”肩膀有些疼,我怯怯开口:“君上,您轻点……疼……” 挽月神君的眼角又是狠狠一抽。 他听我叫疼后才松开了我的肩膀,有意避开我的目光道:“无事了,该回去了。” “唔。”我鼓了鼓腮帮子,乖乖的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背流了下来,我步伐一顿,抬头唤他:“君上。” 他起初怔了怔,良久后才转过身,“怎……” 话还未说完,我便一头倒进了他怀中。 —— 话说日前君上早便算到了天音上君欲要趁着他赶来沉沙海赴宴的时候发兵埋伏万渊海,于是就命挽月神君调集兵马,去将天音上君的人一举歼灭了,而那日他单枪匹马的去救我,也是早就打定了要亲手断了这层血缘关系的心。 挽月神君带兵归来后就去寻他了,那时候我入了魔,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依稀之间记得,那饕鬄似乎是被我打的挺惨……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入魔后发生了什么?”挽月神君还是不大敢相信,我托着下巴抬起手指发誓,“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打了饕鬄几巴掌,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样,倒是也说的过去,入魔之后出现的并非是你本性,魔一般都是嗜血的,你当时还口口声声嚷着要杀了我呢。” 我不可思议的盯着他道:“是么?怎么可能啊?” 他敲着扇子摇头欷吁:“后来不知道君上用了什么法子才将你给唤醒的,总之啊,你发狂的样子有多可怕,看看饕鬄和君上他叔的下场就知道了。” 我抬手,盯着掌心看:“你一定是在逗我开心,我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以前在人间也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那可不是你的本事,那是梼杌的元丹,梼杌有几十万年的修为,打起架来,就连君上也要落下风。” “君上可有被我伤着?”我担心了起来,毕竟昨日君上回来后就一直在闭关,我醒来的时候也就挽月神君陪在我身畔。 “君上没有被你伤着,好在你及时清醒过来,君上的伤,是和天音上君打斗时所生,你不必担心。” 我安心的放下手,捧着杯子道:“那便好。” 挽月神君倏然一本正经,皱眉靠近我试探道:“你……觉得你们家君上这个人如何?” 这一问倒是将我问糊涂了,我愣了愣,如实说道:“君上人很好啊。” “那你喜欢你们家君上么?” 我捧着茶不明的瞧着他,他展开折扇笑吟吟的解释道:“那个,本神君就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问一问罢了。” 我喝了口茶,“喜欢啊。” 他突然被呛住,神色怪怪的,“你喜欢你们家君上?你真的喜欢他?” 我点头,“是啊,我喜欢他,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救我性命。我也喜欢你啊,我来到水族这么多时日,一直都是你在暗中帮我。” “小长歌,你,你该是不懂喜欢的意思吧?” 我坚定道:“我当然懂啊,就像我以前喜欢白玉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给我顶罪受罚来着,后来我爹告诉我,我是喜欢白玉哥哥,喜欢的感觉,我对你也有过啊,为什么对君上就不能喜欢啊。” “你这个傻子,笨蛋!”他义愤填膺的拿扇子敲我脑袋,“本神君说的喜欢,不是那个喜欢。” “那是哪个喜欢?” 这个问题,好像是将他问住了,他酝酿了许久才总结了出来,“这个喜欢呢,是你对一个人有好感,与众不同的好感,你想同他在一起,白天想着他,夜中想着他,不愿意看他和别的女人有来往,只要他对别的女人好,你就会难受。这个喜欢是占有,当你对一个人有了占有欲,便代表着,你喜欢他。” 他说了一大堆,我听的也是糊里糊涂,“我是君上的贴身女官啊,我当然要白天想着他,夜中想着他啊。” 他彻底石化,颓废道:“好吧,我同你讲不通了,这些事情,还得靠你以后自己悟。” 我皱了皱鼻头。“你真是奇怪。” 他抬头还要说些什么,但瞥见了我身后的影子,便只好将话全部吞进肚子里,“你家君上来了。” “啊?”我忙是放下了茶盏,起身同他恭敬行礼:“君上。” 他步伐缓缓,从容走来,“在聊什么,如此尽兴。” 不等我开口,挽月神君便先道:“聊长歌的白玉哥哥呢。” 他理了理广袖坐下,“你内伤未好,就别站着了,一同坐下来吧。” 我缩了缩脑袋,“好。” 他拾起了一只新杯子,面不改色的问道:“你放不下他?” 这句话将我问傻了,“没有啊……” “听说他与你一同长大,你们之间,还有婚约。” 挽月神君原本还不清楚这些事情来着,一听他这般说,便没缘由的激动,“呦,小长歌你有未婚夫了?” 我打断道:“才没有,我爹给我做主这门婚事的时候都没有问我。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我也确实将他当哥哥看,他以前还没有如此混账来着,每次爹罚我他都给我顶罪,我爹觉得他能保护我,才给我们定下婚约的。可现在他喜欢上了青沅,要做她的夫君,那我就只好也不要他了,这门婚事也算是作罢了。” “看来又是一场苦情戏。”挽月神君很有兴趣的追问道:“未婚夫被别人抢了,小长歌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我皱眉。“难过?没有啊。” 挽月神君八卦道:“你夫君都被人给抢了,你还不难过!” 我摇头道:“除了知道他帮助二娘给我下药那会子难过之外,也没有旁的难过了。我以前是喜欢他啊,可是从此往后我不喜欢了,干嘛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难受。” “本神君就喜欢你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什么时候我那大表姐能有你这一般悟性,我便也解脱了。”他抬起茶盏,豪迈道:“本神君以茶代酒,敬你。” 我俩在这潇洒,君上却是习惯了一人不言语,我喝过茶歪着头试探问道:“君上,长歌有一件事不明,想请君上指点迷津。” 他淡淡道:“说。” 我低下声,“我体中的内丹,真的是君上帮我封印的么?” 修长纤细的玉指敲打杯沿的动作稍顿,他微抬眸,“本君是给你下过封印。” 第三十四章 君上的前尘往事 “这样么,原来真的是君上把内丹封印在我体中的。”想起天音上君的那些话,我心中也升起淡淡的伤怀,君上待我如此好,诚然只是因为这颗内丹…… “不过,内丹并非是本君给你的。” 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对上他那双蕴含缥缈星辰的眸子,他面无表情道:“你可还记得,本君苏醒后的一日,你前去见本君,却晕了过去。” 我仔细想想,是有那么回事,“老灵芝爷爷说,我是太累了所以才会晕倒。” “天音上君猜得对,本君虽杀了梼杌兽,可它的内丹精元太过强悍,本君屡次试图将内丹精元驱散,但都失手了,你无意闯进去,内丹便冲入了你的体内,本君试图将内丹从你体中拿出来,但它似与你的身体相融,本君到现在还没想到取出内丹的办法,便只好先让它暂时寄居在你体内。” 我记得那天我看见一道金色的光芒冲进我的身体,原来那就是梼杌的内丹,怪不得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中有股陌生的力量,原来,是那东西。 “君上带长歌去万渊海,还提携长歌做女官,其实是害怕长歌万一入了魔就会残害众生吧。所以,君上才不惜将如此危险的长歌放在自己身侧,可君上可曾想过,若是长歌魔性大发,伤了君上该如何。长歌如今,算个怪物么?” 我失落的低下头,想起挽月神君说我发狂的时候到处嚷嚷要杀人,我便不寒而栗,我是个怪物…… “长歌,本君已经加持了你体中的封印,你的魔性已经不会再发作了,你也无须再担心这些。” 我苦笑摇头,“我娘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让我平平淡淡的活着,可现下我又变成了妖不妖魔不魔的怪物……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好好静静吧。” 我起身独自离开,挽月神君欲要开口,但看了一眼君上,又只好安静了下来。 我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珊瑚丛内有小鱼穿梭,我伸手拨了拨珊瑚枝,“明明那么想过平凡人的生活,可偏偏,老天爷却将我的命运安排的如此坎坷,真不晓得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以后啊,肯定还是会变成那只最闹腾的小麻雀。”有人在我身畔坐了下来,我扭头看他,“你不是在陪君上说话么,怎么又过来了。” 他握着扇子潇洒道:“和他说话有什么意思,瞧你一个人离开,我怎能放心的下呢。” 我搂住自己的双腿,“挽月,我以后会变得十恶不赦么,我会变成魔头么,我不想杀人,一点也不想。” “傻丫头。”他抬袖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护在怀中,“那内丹虽然在你体中,可你想想,你都来水宫那么多时日了,也就是在昨日才发作一次,况且你也没杀生,只是性子暴躁了些。这世上诸多事,都是老天爷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譬如连君上都压不住的内丹被你给压制了,这只能代表这是天意。不过连君上都开口了,他给你下了封印,只要不出意外,你身体中的魔性就不会被引出来。” “真的么,那这个内丹还能再拿出来么?” “当然可以,等君上找到了拿出内丹的法子,就可以替你将那东西取回来。” 我歪头靠在他的怀中,“君上其实是因为内丹的关系,才待我如此好的么?” “君上,他?”他轻笑,“丫头,你伤心莫不是因为这个吧?” 我连忙反驳道:“不是,怎么可能……” 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哎呀,咱们君上这个人啊,平日里最是公正无私,你是他身畔的女官,他待你有恩典,也是常见,这天下谁不知道君上最护内,前些年沧澜神官被人欺负了,末了都是他出面做主。君上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淡薄,这些年喜欢他的女神仙都快塞满整个四海神殿了,奈何他一个都瞧不上。啊对了,提起这个,我忽然想起来,广陵海的芜霜郡主过几日会来水宫小住,你且躲着她些,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 “芜霜郡主,是谁?“ “先君在的时候,她爷爷曾经与先君一起封印了海底那四只神兽,立了功劳,所以先君便封了她爷爷为一海水君,她呢也算是沾了她爷爷的光,小时候曾在四海水宫居住过一段时日,后来年岁大了,就被接回了广陵海,说是要替她寻个夫家,奈何寻了五六万年都没有寻到。倒是那郡主对君上颇有好感,每年都借着采万渊海深处的伽罗果为由来四海水宫小住,实则啊,是来看君上的。” 海底的郡主,看样子又是个不可招惹的人物,“你的意思是,她对君上……” “她那个喜欢,是男女之爱,芜霜郡主方出生,咱们君上就已经是四海之主了,君上是看着她长大,纵然君上算是她的长辈,可小姑娘家家的喜欢一个人,是不看辈分的。日久尚且能够生情,况且是一起朝夕相处了八万年。”挽月神君今日的心情不错,揽着我的肩膀续道:“关于这档子事,本神君还知道一个秘密,本神君同你说,你可千万别泄露出去了,此乃水族秘闻,知道的人多了,便不稀奇了。” 我仗义的拍拍胸口,“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一千多年前,咱们君上将自己的七魄放去了人间转世投胎,彼时芜霜郡主她爹正好也想撮合芜霜与君上,便私下偷偷将芜霜也给带去轮回了,因着芜霜他爹与天上的司命星君有些交情,特意央了人家给芜霜造了个好命格,果不其然,君上在人间见了芜霜第一眼便爱上了,二话没说就迎娶了芜霜郡主为王妃。芜霜她爹这次可就乐呵了,以为有人间这一世情缘,等君上七魄归位,必然就该迎娶自己的女儿了。奈何这司命星君总归不是姻缘神君,好命格是造好了,她也如愿嫁了。但成亲之日皇帝突然一道圣旨下了,君上便只好立即赶去战场带兵。” “君上这一走就是小半年,尤为可笑的是,等君上回来了,却发现自己的王妃与自己的下属有关系了,王妃在君上出门征战的这段日子里竟然喜欢上了朝中一位将军,更可怕的是还暗中有染了。君上忍痛将王妃与那位将军驱逐出京,也算是成全了他们。后来的时日中,君上念了她整整三年,也算是痴情。” 自己一心爱着的女人最后与旁人跑了,君上的转世也太凄惨了些。 “好在人间那几十年只是君上的七魄所经历的,待君上闭关回来之后也没多追究这件事,倒是那芜霜郡主,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将头从他肩上抬起来,“芜霜郡主既然喜欢君上,又为何与别人跑了,她如今,到底是爱君上还是爱那位将军?” “这神仙轮回啊,奈何桥前都免不得喝上一碗孟婆汤,一入轮回,前世今生皆不得见,芜霜郡主想来那时候已经忘记了君上这个执念,一切从头开始,故而才会在君上不在那半年里爱上旁人。如今历劫的都回来了,她记起了那些事,自然晓得是自己白白放弃了一个大好机会。” “人的命啊,生来虽各不相同,可老天是公平的,你得到的所有,都是自己应得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挽月神君说的话也如此有道理了。 听他一番开解,我当真就忘记了自己身体中有饕鬄内丹的事情了,活着么,便是要多经历些磨难,这样才不枉来世上走一趟。 饕鬄兽被毁了眼睛,听说后来被君上化作石像,就镇压在了万渊宫的花园内,至于那名天音上君,他受了重伤也成功被抓住了,如今已经送往九重天听从发落了。 我一人守在大殿内,捏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往花瓶中放了去,花瓶内还养着两枝杏花,我爱惜的抚了抚杏花的花瓣,倒是全然没有听见身后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回来了。” 我听出是他的声音,惶然收回手,转身与他行礼,“君上。” 他身披着一件墨色龙纹的披风,身上穿着同色的锦袍,腰间系了枚通体晶莹的玉佩,墨色袖口内露出白色里袍,手里还拿了卷书简。缓缓走来,书简置于桌上,玉指捋过滚了龙纹的袖口,轻轻开口:“太上老君送来了些许人参果,本君已经命人送去你的寝殿了。” “人参果?” “是增长修为的东西。” 他还记得当初我采龙涎草是为了增长修为,也还记得我昔日心心念念的便是灵力,人参果,传闻吃上一个便可多千年修为。我俯身谦恭道:“下官谢君上赏赐。” “会写字么?”他倏然启唇问道,我点头道:“会,只是写的不大好看。”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纸上落着满满的墨色字迹,递给我,与我道:“替本君将这些字重新写在诏书上。” 广袖一挥,大殿内的玉桌上便出现了一份明黄色的空白诏书,他回眸,语气淡淡:“过去吧。” “是。”我拿好了纸张,缓步走上了九层玉阶,站在白玉桌案前提笔蘸墨,看了眼白纸上的字,落笔谨慎小心的誊写在诏书上,这纸上所言,大抵是要送给东海的,我听挽月神君说过,东海内本有四处水源,其中一处竟莫名开始枯竭,他身为四海之主,水源枯竭确然是件大事。 彼时他便站在我的右手边,负袖看着我写字,好在我的字算不得丑,勉强还能搬上台面,若不然君上又该嫌弃我了。 神仙写东西都喜欢文绉绉的,我抄了那么久,愣是只看懂了两三句话,这种难度,真的不亚于少时读过的圣贤书里那些之乎者也。 片刻后我终于抄完了纸上的所有字,收笔放于笔架上,“君上,已经抄完了。” 第三十五章 痴情的千古 他上前来检查,从头到尾打量了遍,才从一侧拿起玺印上的玉色盒子,广袖掠过桌案道:“此乃龙宫号令四海水族的玉玺,拿起来,盖在末尾处便好。” 号令四海的玉玺,和人间帝王所用的传国玉玺倒是一般无二。我晓得这玉玺的重要性,提起心谨慎的捧起玉玺,往诏书上轻轻一压,再拿起时,诏书上便多了一方泛着金色的玺印。 我把玉玺物归原位,“君上,已经盖好了。” 他颔首,抬手另幻化出一颗珠子给我,那珠子,长得很像夜明珠,但又比夜明珠好看,有拳头一般大。“替本君走一趟东海,代本君传诏,顺便将此珠子交给东海龙君。” 我抬起手掌接过珠子,有些担心道:“下官没有去过东海,也没见过东海龙王,君上真的要让下官去么?” “本君会命人随你一同前去,沧澜不在,本君身边便只剩下你一个亲信,传旨之事,唯有你可来。” 我低头双手接过那份诏书,“下官遵命。” 他将诏书递于我手中,“早去早回。” “好。”我拿了东西转身就要启程,身后那道声音清澈淡然,缥缈如仙乐,“长歌。” 我回首,“君上还有什么吩咐?” 他看着我,眉心微敛,眸光幽然深邃,“本君,会帮你取出内丹,你且,放心。” 我听过此话,弯唇笑道:“长歌知道了。” 他其实,还是关心我的…… 啊不对,我为何会这般在意他关不关心我…… 君上早已命人在外等候,随我一同前去的皆是侍奉在四海神殿外的仙人,彼时一名品阶高些的仙女给我恭敬行了个礼,“大人,小仙给大人带路,大人请。” “好。” 我在他的身畔时日也不短了,索性这些御水之术他也早就教过我,离开了四海水宫的大门,我回身往后看,眼前这座宫殿,还如那日初见时般,庄严肃穆。 我施法携着她们一道上了无渊海,海面上的人间阳光和煦,微风徐徐,扑面却又携着丝丝暖意。多日前去沉沙海时是与他一起上岸的,彼时阳光虽好,我却不敢仔细感受一番,匆匆忙忙的去,匆匆忙忙又回来了。今日,总算是可以仔细闻一闻这人间的气息了。 东海离万渊海两万四千里,驾云也需得半个多时辰,我到了东海时,恰好可以赶上人家的午饭。 东海龙君听闻万渊宫有人来传旨,连忙整理好一身金色龙袍,戴好冠冕前来接旨,“臣东海龙君前来接旨。”说着还撩起衣袍准备跪拜,我赶忙扶住了龙君大人的手臂,恭敬道:“君上说了,不必龙君行大礼相迎,只需接旨便好。” 都说神仙长生不老,在凡间的画像中,四海龙王皆是人身龙头的模样,今日一见这真人,倒让我彻底认定了人间那些神仙画像泰半都是人杜撰的,这东海龙王膝下虽说有众多子嗣,可样貌也还是青年才俊,只是瞧着眉宇间添了不少风霜,愈发显得老成了些。 东海龙君立马晓得了我话中的意思,忙是接过了诏书,抬袖请我进水晶宫,“大人,请里面请。” 我有礼的点了点头,随他一起入宫。不过这一入宫门,我才彻底明白,为何挽月神君总是感慨东海繁华了,这水晶宫造的珠光宝气,四处花草葳蕤,随地可见玉石雕刻成的莲花,就连宫中侍奉的宫女,都要比四海水宫多上一倍。大大小小绕了好几座宫殿才抵达了水宫神殿。 若说四海水宫可用清静来形容,那东海龙宫便是繁华了。 “自从水源开始枯竭后,臣就日日担心那个上古预言是否会成真,好在东海四处水源,其他三处都没有异样,唯有这一处,日渐衰弱。四海同心,臣料想定是万渊海出了差池,天下之水归于万渊,但君上乃是四海之主,定会有办法解决这场浩劫的。” 我见到了那传说中的水源,幽蓝色的山洞内,漫天荧光飞舞,水源之上形成了一只水柱,水汽冲天,远远就能感觉到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其中一跟水柱的力量明显逊色旁的那根,那只水源果真已经开始枯竭了。 我施法凝出了那颗珠子,呈给东海龙君,“这是我家君上命我转交给龙君的。” 他见到那珠子,起先愣了愣,随之惊讶道:“是龙珠,君上的意思,是让臣用龙珠恢复东海的水源?”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君上的用意我猜测不到,但我想,他既然将龙珠给了东海龙君,那便是这个亦是了。 小时候我听娘亲提及过,东西南北四海中,只有两样东西最为宝贝,一件是镇海龙珠,一件是定海神针。龙珠可保海域生灵千万载不灭,免受干涸之罪,定海神针则是为保海水不会水满为患,溢出海岸,危害人间。 亏我方才还以为这只是个夜明珠呢,若早知是龙珠,我便应该拿过来仔细看看,一饱眼福。 龙珠从他手中飞了出去,那只水源的力量委实增大了不少,幽蓝色的光芒直冲云霄,本是该欢喜的事情,东海龙君却是担心了起来:“君上将龙珠借给东海,那万渊海该怎么办?” 是啊,万渊海的水源也开始枯竭了,没有龙珠,君上又该如何…… 东海龙君瞧我没答话,也猜到了些许,没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水源叹息。 但换而言之,君上他是四海之主,一定会有办法的。 此番去东海走了一趟,见了东海的奢华气派,回去一定要去同挽月神君炫耀炫耀,毕竟东海这个地方,如我等小妖,那可是八百年修来的福气才能见上一面。 君上提醒过我要早去早回,我来来回回也只耽搁了两个时辰,还能趁着太阳没下山赶回去。一进四海水宫,我便赶着去神殿复命,满心激动的奔回神殿门口,却不想刚进神殿便听见了一道女子的声音,低吟婉转:“千古不敢再奢求能够留在君上的身边,千古能替君上办事,已是心满意足,千古不想回鲛人族了。” 这声音好熟悉,我旋身一转便躲进了帘幔后,这个时候打扰人家说话,太没规矩了。 海底的风扬起纱幔,我趴在冰凉的大柱子上,偷偷往里瞧了眼,风吹起那女子的墨发红衣,那女子的眉眼清晰印在眼眸,五夫人,怎么会是她。 墨衣尊神背对着她,指腹搭在杯盏上,一袭墨衣曳地,语气没有温度道:“鲛人族才是你的家。” “可千古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天音上君亲自用了上百箱子的金银珠宝做聘礼,将我娶回了沉沙海水宫,千古早就与鲛人族没有关系了。” “你想去什么地方?” 她笑的凄凉,凤眸黯然,“我想去的地方,很远很远,我怕是这一生,都去不了。”沉默了良久,她才拧眉道:“我会继续留在沉沙海修炼,若有一日,君上需要千古了,一定要去寻千古,这样千古才不会以为,君上忘记了千古。” “你本无须如此。” “千古这条命乃是君上所救,君上要千古做什么事情,千古都会去做。” “本君救你是无意。” “可千古报恩,是有意。”女子昂头,略带激动,“千古此次,只是想来看看君上,即便,君上的无意千古当了真,千古也无怨无悔。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君上,千古拜别君上。”跪下身,俯身扣头。 殿中一时安静的厉害,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有泪,却在强忍着不掉下来。拂袖转身,一瞬息,两道清泪滑落脸颊。 原来她所说的救命之恩,并非是天音上君,而是君上。 她是真的喜欢君上。 我呆呆的看着她离去,忘记了此时还在柱子后躲着,发了半天的楞,直到他开口道了句:“出来吧。”我才回过了神。 我心虚的走出了帘幔,朝着他的背影低头道:“下官拜见君上。” “东海的水源,你见到了?” 我点头:“见到了。” 他收回玉指,转过身看我,不疾不徐的问道:“水源如今如何了?” 我一五一十回答:“下官初去时,水源着实羸弱的很,不过东海龙君用了龙珠后,水源便恢复如常了。” 他放心的点了点头:“那便好。” “君上……下官听说,万渊海的水源也开始枯竭了,君上您这个时候将龙珠给了东海,那万渊海……” 他挑眉道:“此事,无须你担心。” 人家好心好意担心他,他却当成了驴肝肺。哎,我便不该问出口,说来也对,我一个小小女官,伺候好他便够了,哪里还需要担忧这三界大事。 “过来。”他倏然开口命令。 我乖乖的走了过去,他续轻声道:“将手伸出来。” 我伸手照做,他抬袖,指腹搭在了我的脉搏上,少顷后才放下,“你体中如今已经察觉不出魔性,那力量已经被彻底压制了下去,只需切记,不许再运用那道力量。” 我扭了扭手腕,“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运用那道力量。” “告诉本君,上次是为何发作?” “上次?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是被饕鬄兽给一掌拍在了脑门子上,感觉有些晕,至于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灵台?”他沉思道:“难道是在你的身体感应到危险后,那股力量才会出现?莫非,那力量是在保护你?” “我不知道……” “罢了。”他垂袖,缓然前行了两步,侧过容颜同我道:“本君身边暂时不用你伺候,你先退下吧。” “是。”难得他主动不要我伺候,正好我可以回宫歇歇。 守在凝青殿的两名小宫女彼时正在同一群陌生的小宫女们说着话,我轻轻走近她们,装模作样的咳了咳,“你们,在研究什么好东西呢?” 小宫女们闻声惶恐的退了两步,规矩的给我行礼:“奴婢们见过大人。” 我好脾气道:“不必如此多礼,我只是好奇你们在谈论什么,不如说出来,我也想听听。” “这……” 侍奉在我身边的那名小宫女岚叶道:“回禀大人,我们在讨论万渊海深处的伽罗果呢。” “伽罗果?”我好奇摸了摸下巴,“那是什么东西,好吃么?” 柳叶开口道:“好吃啊,那东西吃着可增长仙寿,每年这个时候伽罗果便会成熟,各宫的上君都会命人前去采集,拿回去做果脯或是酿酒都是极好的。” 第三十六章 百香草 “增长仙寿?那可是个好东西。”犹记以前娘亲也和我说过,神仙寿命虽长,可长生不老,但是也是有仙寿的。譬如我,身上每一根长羽都是五千年仙寿所化,长羽会随着年纪渐渐长大而生长,若是不小心被拔了长羽,那可是真的要死翘翘了,故此,鸟没毛必死。 加之仙寿亦是挡劫的盾牌,小仙们喜欢伽罗果也是情理之中。 我咬住自己的手关节,“那,我们也可以去采伽罗果么?” “这是自然啊,我们就等着大人下令呢。” “我?” 小宫女们齐齐凑了上来,“是啊,按照宫规,每年采伽罗果都需得宫中女官应允,以前咱们四海万渊宫这些事物都是要沧澜神官大人做主,如今有了长歌大人,我们都在等着大人下令呢。” “这样啊。”我想了想,尚在犹豫时又听小丫头们补充道:“揽星长宫的少佒女官前两日便已下令,允宫女前去采摘,大人,咱们若是去迟了,可就赶不上新鲜果子了。” 对啊,少佒姐姐宫中都开始了,我如果再犹豫,那岂不是要吃亏了。“那好吧,对了,你们告诉我伽罗果在什么地方,我还没有见过呢。” “伽罗果就在万渊海最深处,奴婢们带大人去啊。” 我欢喜答应,“好啊。” 来了万渊海那么久,一直以为海底最宝贵的是夜明珠,谁想到还有比夜明珠更珍贵的东西。 万渊海的最深处,我今日倒是头一次来,御水从天而落,放眼望去皆是生机勃勃的绿色,绿叶下藏着红彤彤的果子,一颗也只有小拇指那么大。往来采摘的仙女倒也不少,飞身灵活的游弋在果苗之上,衣带飘曳,美的像是一幅画。 身后的仙人们提着篮子依次飞入了果园中,翩然而落,小心翼翼的采摘着伽罗果。 我也抬袖摘了颗,“这果子生的挺漂亮,便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塞进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像梅子,可又比梅子甘甜…… “伽罗果适合泡酒,若是生吃的话,会有些腻的。” 我闻声扭头,来人正是少佒姐姐,少佒阔步走来,低头行礼,“下官见过长歌大人。” “少佒姐姐,你怎么给我行礼了,快别这样。” 她含笑直起脊背,“长歌大人乃是女官之首,下官理应给长歌大人行礼。” 我不好意思道:“姐姐你应该最为清楚我这个女官是怎么来的,我们之间就不要这样生分了。” “也好。”她眼中带笑,拉住了我的手往前走,“这里的伽罗果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成熟,伽罗果有增长仙寿之效,故此每个宫中都会摘取适量的果实以作泡酒之用。长歌大人方才尝到的果子是什么滋味?” 我道:“酸酸的,还甜甜的,入口很清凉。” “难得,看来长歌大人命中注定会有仙缘。” 我不解道:“此话何意?” 少佒女官解释道:“伽罗果乃是三界稀有的从上古时期繁衍至今的仙果,仙人吃了,爽口甘甜。妖魔吃了,则会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她一拂袖,风吹起大片叶子,她伸出玉指摘了个泛着紫色的果实,“再尝尝这个。” 我倒是也不客气,塞进口中,品了品滋味道:“和人间的葡萄滋味挺像,就是甜了些。” “这些早已成熟的伽罗果妖是吃不下去的,你既然觉得甜,莫非你体中流着的也是神族血脉?” 我早便不惊讶了,“我娘是个仙子,可能我体中也有一半神仙血吧。” “也许吧。” 我抬头往远处瞧了瞧,忽然发现了一片果实硕大的园子。“那里的果子好像特别大。” “长歌大人。”她拉着我的手不许我去,好意提醒道:“那些果子还没成熟,没成熟之前是不许靠近的,即便成熟了,没有君上大人的命令,也是不许采摘的。” “为何?难不成是那边的果子品种比较好?”我来了兴趣,少佒缓缓解释道:“是啊,那里都是极品,每年除却上供九重天,便是分发到四海,或是奖赏有功之臣,或是赠给各宫上君。此处的伽罗果与天界的蟠桃一样珍贵,所以咱们这些人是不可碰的,除非啊,是君上开恩赏赐,要不然即便采了,也不能随意吃。” “那,那些果子的功效应该更好吧。” 她嫣然一笑:“当然。” 这样说来,我只好放弃,背过手去长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是先回万渊宫侍奉吧,君上他应该用晚膳了。” “下官恭送长歌大人。” 宫中确然已经开始准备晚膳了,我随一众提灯的宫女进了万渊宫,给正殿内换上几颗光芒暗淡些珠子后才起身去招呼侍奉他用晚膳。 膳房的宫女鱼贯进入大殿,我亲自将几碟子饭菜摆在了桌子上,挥袖示意她们退下后才去内殿请他。 “君上,该用晚膳了。” 他似在看什么东西,但我进去后他又是及时翻过手,东西化为烟云散去,云清风淡道:“本君知道了。” 正殿内的饭菜一改往日样式,他见后亦是眯了眯好看的凤眸,“今日的饭菜,为何都换了样式?” 我忙解释道:“是下官私自做主,换了菜式,下官猜测,君上晚间不喜用荤食,便自作主张换了这些素菜。” 说起来为了这些菜式我可是特意央请了掌勺的大厨子半天,那大厨子脾性不好,连掌管宫女都不敢多与他说话,性格古怪,但之前我在那帮他烧火的时候,他对我倒是还不错,嘴上说着狠话,但过一会子就答应了下来,只是免不得要被他冷嘲热讽几句。 如今我做了女官,还留在了君上身畔,膳房那些人一改往日态度,可谓殷勤的很。也唯有那大厨一个人没变,还是那个毒舌大叔。 他沉默了少顷,这才拿起筷子,未说个好,也没说不好。 我便先他一步替他夹好了菜,正要退到一侧时,他却开口道:“以后这些事交给下面人去办便好,你不用亲自操办。” 我扯了扯唇角,“此乃下官的本分,下官应该做的。” 放屁,说的好听,除了我这个女官,谁还会如此细心的去办这些事。话说,我这个贴身丫鬟做的还真是越来越习惯了。知晓他喜欢喝什么温度的茶,也知晓他喜欢吃什么菜,他喜欢清静,喜欢一个人独坐看书,喜欢穿玄色墨色的衣裳,就连每次沐浴要多久,我都能掐算的精准。 我自己的喜好,都记得没有如此清楚。 同往常一样,伺候罢他用膳,便该侍奉他沐浴了,彼时我站在屏风外伺候他穿上墨色衣袍,替他挂上了香囊,香囊的香味扑进鼻息,我好奇道:“君上,您这香囊是用什么做的,香味可真好闻。” 他抖开袖子上的褶子,凤眸潋滟,“百香草。” “百香草?”我欢喜道:“百香草是什么草,为何闻着,像是花香?” “不懂便要多读书。” 好吧,又是我嘴欠了。 后来我才知晓,百香草是一种稀有的香草,因此草的香味似百花绽放,故而得名百香草。真正的百香草香味甚浓,君上的那个香囊里多放了一味檀香,故而才会清香浅浅,怡人心脾。 这几日水宫中无事,我才有机会多寻挽月神君说话。 挽月神君不知何时迷上了人间的掷色子,我一过去他便拉着我玩,不过这东西我小时候可是玩它的高手,几局下来,挽月神君已经输给我一口袋的小珠子了。 “嗳你说,你这个时候过来和我玩色子,你那君上瞧见,是不是该骂我带坏你了。” “君上休息了嘛,我也不能在他身边吵着他,所以我就只好来找你了,宫中人都去采伽罗果了,也怪是无趣的。” 挽月神君长叹了声。“他是该休息休息,明日那位芜霜郡主便要来了,届时他估计有要伤脑筋了。” “芜霜郡主,她明日过来,那你说我是不是该躲一下?”我托着下巴数口袋里的珠子,他摇着扇子挑眉,“这倒是还不至于,芜霜郡主她再霸道也不能不许君上身边有女官伺候吧。她这个神仙既高傲又目中无人,你只需离君上远一点,她应该不会找你麻烦。” “哎,我这个女官做的,怎么像当贼了。” 他笑着看我,“你无须想太多,她来居住,最多也就一个月。” 我拂袖转动着色子,“你都输了我十局了,快,该结账了。” 索性是他不拿我当做外人,我才敢这样没规矩的朝着他要东西。他扶额深思:“你说我这地儿,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都让你赢了?你都赢了我一口袋的珠子了,还想要什么?” 我不悦的耐心劝说道:“这是人间的规矩,赌注只要压了,就不能反悔。你输了我十局,愿赌服输,不能赖账的!” 他神色悲恸,摇头唏嘘:“这种有颜色会发光的珠子,我拢共才有九十九颗,如今都在你手里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掂了掂手上的东西,“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我就给你打个折,你只需要再给我一件东西,我们便算是扯平了。” “是么?那你随便挑,看这宫里你喜欢什么,尽管搬去便好。” 目光往下,我盯上了他腰间的一枚玉坠,是朵花的形状,是什么花,我确实没见过,但瞧着还挺好看。 “我要你腰间的坠子。” 他敛住唇角笑色,拢好折扇不可思议道:“行啊,小麻雀,你眼睛可真毒,一眼就瞧出了我这全身最宝贝的东西就是这枚玉坠了。” 我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眼光素来很好。” 他打断我道:“不过,你要什么都行,这个可不行,给你倒是无所谓,怕你不敢接。” “有什么我不敢接的,我就要这个。” 他眼中带着光,循循善诱道:“这可是本神君的传家宝,北海最珍贵的一只玉坠。” 我不客气的摊开手,“正是因为传家宝才值钱嘛,难道你舍不得啊!” “本神君是怕某些人要了,之后还得乖乖的给本神君送回来。” 我摇头认真道:“唔,不会的,到了我手中的东西这一辈子就都是我长歌的了,你想多了。” 他轻笑,“也好。”扯下自己腰间玉花,他抬袖递到我掌心:“容你观摩些时日。” 我两眼放光的接过东西,挽月神上可真是想太多了,这样好的玉坠,要想让我乖乖送回去,做梦去吧! 第三十七章 芜霜郡主 因着那位郡主要来水宫小住,君上下旨命人前去打扫阑珊神殿,我好似听过这个神殿,记得我在膳房时,厢房着了火就是因着她们去了阑珊神殿。阑珊神殿原本只给芜霜郡主小住,但后来紫兰神女也搬了进去,紫兰神女与芜霜郡主情同姐妹,但同样也是个不好招惹的角色。 亏的不用我亲自过去打扫,我是君上身边的贴身女官,只伺候君上一个人,倒也不必为这些事情操心。 日前宫女们采了不少伽罗果,如今都各自闷在了寝具处商议着如何吃。我出门趁着给他换茶的空隙,准备回凝青殿去取些新茶叶,岚叶彼时正搂着酒坛子开始动手将果子都给封进去,我顺便也就稍稍瞧了两眼图个新鲜。 “一早的时候便有人传信,说芜霜郡主要来,她这一来,咱们又要看人家脸色行事了……” 我托腮看着她,浅笑道:“芜霜郡主,她真的有那么可怕么?” “哎,大人你不知道,咱们这些侍奉在君上宫中的宫女,有哪一个没有被她训斥过,她惯爱在君上面前装的一副可怜模样,可是在咱们面前,若有什么服侍不周到的地方,她便斤斤计较。前年有个宫女无意将茶撞洒在了她袖子上,她隔日便将人给扔去轮回了。” 我听着倒也不诧异,身为一海的公主,四海的郡主,位高权重者生下来都有些脾气。“听挽月神上说,那个芜霜郡主是来采伽罗果的?” 柳叶亦是走了过来,“是啊,当年他父君在一场浩劫中用自己的身体保一族平安,后来就重病在身,如今全靠着伽罗果吊着性命呢,所以君上便应允她每年这个时节前来四海水宫采伽罗果,虽说果子成熟便是那几日,可她与君上的旧情在,总是要在此处居住上个把月。” “如此。”我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怪不得沧澜神官这一回宫就被派去门口接应那位芜霜郡主,原是君上与那郡主之间,多少还是有些情义的。 亏得那出宫相迎的人不是说,这种烂摊子,还是由沧澜神官前去收拾为好。 在凝青殿待的够久了,我拍了拍袖子,拿起茶叶道:“本官呢还要去伺候君上,就不同你们聊天了,先走一步。” “送大人。” 茶叶烹的有些时候了,我把茶水倒进茶壶,端起了茶盘子便往四海神殿而去,不过还未进门,我便瞧见了门外守了两排穿蓝衣的宫女,瞧着个个面生,并非是四海水宫的人,大约便是那位郡主到了吧。那我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犹豫了许久,茶都快凉了。 还是进去吧。 我硬着头皮进了大殿,垂首步伐急促的走到了君上的身畔,替君上斟了杯茶。 君上淡淡瞥了我一眼,未曾说话。我替他添满了茶后便退到了沧澜神官的身边,沧澜神君与我几日未见,瞧见我后立即眉飞色舞,但许是碍于此处乃是大殿,欲言又止,静了片刻探头过来与我偷偷道:“几日未见,不见你胖,为何还瘦了一圈?” 我亦是低着头偷偷摸摸的回了句,“瘦了好,瘦的鸟儿才飞的高,胖了会飞不起来的。” “有道理。” 我偷瞄了眼殿下坐着的那位举止优雅的女子,容貌不算上等好,但眉清目秀,五官精致,加之眉眼中的傲气,一看便知晓是大家闺秀,当主子的料子。身披淡蓝色长裙,飘逸仙气,鸦色长发挽成发髻,头戴百花玉冠,珠玉顺着绸缎般的长发披在肩上,眉心两点银色水滴熠熠生辉,神女这个称号,与她而言,是真的当之无愧了! “霜儿每次前来都要叨扰君上,心中实在惭愧。君上一直纵容霜儿,霜儿心中明白。霜儿这次来,一者是为了替父君采伽罗果,一者,是霜儿听闻君上日前在追捕梼杌兽时身体受了伤,梼杌兽的伤并非一年半载便能恢复好的,霜儿猜想,君上一定是用自己的内力强压着旧伤不复发,恰逢父君前几日得了天界医神所赠的几株丹樱草,此草对上古凶兽留下的伤,作用极好。” 这一口一个霜儿,倒是听得我骨头都酥了。 少顷便听身畔这厢开口,“丹樱草乃是世间少有,你留着便好,本君早已无大碍。” 女子坚持道:“君上,此乃是芜霜与父君的一片心意,君上若是不接受,霜儿会难过的。” 此时眼前这名温柔似水的女子,怎么有半分旁人口中的目中无人?君上昔年日日对着这等体贴入微的姑娘,怎会忍心不生情义,也怪不得君上去凡间轮回时爱她爱的那么深沉,至于为何如今还没有生米煮成熟饭,我料想,君上一定是放不下面子,唔,对,就是因为这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和旁的男人跑了,放在哪个男人的身上都受不住,不晾她个几千年,难消心头之气啊。 两句温柔话一说,他果然扛不住了,面上的淡然,一定是装得!“如此,也好。” 女子唇角露出了笑意,她笑起来更好看了,仿若一瞬羞煞百花,“霜儿便知道,君上,还是担心霜儿的。” 人家当然担心你了,以我在人间两千年的阅历,有时候爱而不得的东西,便是执念,你说不准就是他的执念! “早些回去休息吧,阑珊神殿都已经打扫罢了,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养养神。” “好,那霜儿便先行告退了。” “沧澜,前去送郡主回去休息。” “是。” 那女子行了个礼后便准备离开,昂起俊俏的容颜,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是极为明显的神色一怔,脸色也愈发苍白了起来。 我自知失礼的低下头,不去看她。 不会吧,我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她该是不会连这个仇也要记吧! 我听见了沧澜神君又唤了她两句郡主,之后她才缓过神,转身步子极沉重的离开了大殿。 待她离开后,我才敢抬起头,瞧着门外消失不见的身影,有些痴傻发呆。 “长歌,替本君研墨。” “哦,好。”我快步上前,挽了袖子替他研墨。 磨着墨,我的心却是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我还是少招惹那位郡主为好,说不准她以后便是我们万渊宫的女主人了,得罪她没好处。都说英雄爱美女,尤其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类型,素来以为这只是凡人的说法,诚然没想到,君上也不例外。 我这般磨着,他笔下的墨痕倏然一顿,且这一顿还顿了许久,“长歌。” “我在。”我三魂七魄瞬间归位,他抬头看我,眸光里意味深长,蹙了蹙眉心,他平静道:“你想的太多了。” “我想的……”我陡然明白,抬手便捂住了嘴巴,完了完了,君上他不会功法高强到可以听见我心中想什么的地步了吧,那我方才所想,他莫非都知道了! 论一个美男的魅力,便是连他皱着眉头的样子都觉得很是养眼。 “下官知错。”当下之际,不管做了什么,只要先认错,他便不会追究。 他终于收回目光不再看我,深叹了口气,浅浅道:“本君,与她没有关系。” 这是同我解释?是怕我再同挽月神上八卦他吧,我鼓着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你说没关系,那自然没关系喽,你是君上,你说什么都对。” “你!”他提笔转过身来,我连忙一个抖擞,变出了一颗伽罗果给他,“君上吃果子。” 今日的他,为何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以前做什么事情,可都是从不解释的。 哦……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心虚了。 枣子说过,人在心虚的时候难免会话多,譬如我以前总是偷偷跑去南山摘果子,回来时每每都是一身的伤,我娘问起来,我就说自己爬树摔的,害怕娘亲不相信,我还特意多解释了几句,甚至还很有本事的加了细节,简直是有鼻子有眼,现在想起来,可真是太幼稚了。 自芜霜郡主来了水宫,暂时倒是还没出什么旁的事,他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一件事,便是批折子,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他瞧我在他身边伺候着没有什么事做,便特意给我寻了一卷上古通史,里面记载了上古时所有神仙的丰功伟绩,看着还颇有趣。 我趴在桌子上展开竹简,看到了上古时期祖神开天辟地,君池帝尊亲手所铸锁妖塔镇压天地妖魔这一块,无意扭头一看,他已撑着额睡着了。 我提起衣裙站起身,轻步走到他面前,自顾自的喃喃道:“睡着了?为何不披件披风,海底那么凉,真是不晓得怎么照顾自己。” 拿起椅背上的墨色披风,我轻手轻脚的给他遮好,俯身去替他收拾桌上的奏折时,目光无意停落在了他的容颜上,如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双唇,这般精致的五官,似是有人精心雕刻而成一般,看着令人心中都莫名舒坦了许多。 手顿在了半空,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贪念,贪念!” 这种没缘由的念头应该提前扼杀在襁褓中,我怎么会觉得他好看,怎么会忍不住想要多看他两眼呢。 收拾好书桌上的奏折,我又悄悄回到了茶几前,趴着继续看我未看完的那卷书简。 沧澜神官从外面将将才回来,如今同君上请了假,特意要在寝殿休息两日。彼时我回去正好路过他的宫殿,就顺便前去讨两杯茶喝。 “君上今日心情好,特意允我提前回去休息,所以我才有机会前来找你说话,不过我都好久没有瞧见你了,他们都说你出门替君上办事去了,这一去十几日才回来,一回来你就休了假。” “自然是要休假,这四海水宫可是有规矩,但凡替君上出外办事的神官回来都会有两日假期,趁着这两日,我也正好可以去昆仑山那听师父的法会。” 昆仑山?我激动的凑近他,“你师父,是昆仑山的哪位神仙?”我见过上古通史里有些,昆仑山有五位尊神,两位佛使在其中修炼,其中名气最大的,当属昆仑神尊,听说昆仑神尊乃是昆仑山之主,弟子遍布四海八荒,很是受人敬重。 “我师父啊,自是昆仑神尊。” 还真的是昆仑神尊,我兴奋的追问道:“听说昆仑神尊很厉害,且收徒只看家世与造诣,门下弟子多是八荒中的各族上君的儿子。” “是啊,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拜师父为师的。师父收徒是很严格的,现下门中三千六百名弟子,个个都是八荒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不会也和挽月神上一样,是哪个龙王的皇子吧?”我抽了抽唇角,如此一说,这四海水宫可谓真的是藏龙卧虎啊! 第三十八章 你不是她 他替我斟了杯茶,“非也非也,怎能同挽月神上相提并论,我家世平平,只不过世代为雨师,乃是九重天西方司雨之神,直属九天司雨府。” 雨神啊,我灌了口茶,如今这些神仙都是如此低调的么,这个家世还能称之为平平?那我这只小妖,大约以后都不敢再在旁人面前提到我家世了。 “你是雨神啊,雨神不应该在上面么,你怎么跑到下面来了?” “我幼时就被父君送来了万渊海,父君是想让我在海中修炼,毕竟我的家族世代都是雨师,爹想让我做些不一样的,跟在君上的身边,既能一边修炼,又能磨炼自己的性子。这整个四海想要做君上身畔神官的人,可谓数不胜数,我这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样。”我头一次听见沧澜神官讲他的事情,不免也好奇了些,“我什么时候也能有假期去人间看看呢,海底的美景虽好,可我有些想念长青山了,想念老灵芝爷爷,想念枣子。” “你想家了?哈哈,也是,你年纪尚小,这样背井离乡自然要多生忧思。不过君上并非是不好说话的人,你去同他讨个假期,还是有机会的。” “你不懂。我同你不一样,我是有家不能归。” 临行之前老灵芝爷爷特意嘱咐过我,以后都不要再回去了,二夫人她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即便我想家,也只能在心中念想念想。 吃了两盏茶,他的目光倏然落在了我腰间的玉坠上,神色变了变,语气讶然道:“挽月神上的玉佩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我低头拿起玉坠子,“你竟能认出这块玉佩是挽月的?是啊,日前我赢了他的色子,他将这个东西当做赌注输给我了。” “输给你了?”沧澜神官很是惊讶,“这般重要的东西他输给你了?” 我拿过玉坠捧在掌心,“重要?其实认真来说,是我同他要的,他说是什么传家宝,不过他既然输给我,还能赖账不成?” “天啊,挽月神上他,他这是对你……” 我不明:“是对我如何?” 他哽了哽,没继续往下说,倒是叮嘱道:“那个,你这玉坠如此珍贵还是少拿出来为好,最好还是放在寝宫中,免得让紫兰神女瞧见,她若瞧见,一定会折磨死你的。” “啊对,听说紫兰神女喜欢挽月神上来着,这东西是该藏起来。”我托着下巴想了想,“不对,我都来水宫那么多时日了,也没见过什么紫兰神女白兰神女的。” “你啊,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 “是么……” 我提起那枚玉坠观看,这玉坠漂亮归漂亮,招惹出事端便不好了,还是听沧澜神官的话,将它先藏起来。 我在沧澜神官那里也叨扰了些时辰,潇潇洒洒的回了宫殿准备休息,但还没来得及进门,饶过一处假山时,我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道女子声音,那声音深沉压抑,如同凌厉寒风拨开浓云,乍一听,惊的人心头一颤。 “是你!” 我循声看过去,假山旁的那道身影,正是那位不好惹的芜霜郡主,这个时辰碰见,她该不会要修理我吧! “下官见过芜霜郡主,郡主万安。” 好在我行礼行的及时,没有在她面前失了礼数。她身后无人,看得出来是孤身来的,阔步走近我,眯了眯明眸,脸色寒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我愈发不明白了,不过也是,我方成为万渊宫的女官,她自然不认识我,“回郡主,下官乃是君上身畔女官,名唤长歌。” “长歌?”她眼神凌厉的瞧着我,命令道:“抬起头来!” 抬、抬头? 我惶然站起身,抬头怯怯看她,生怕自己一个做错了什么便会万劫不复。 她倏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勒的我手腕生痛,我出于本能的扭动手腕想要挣脱,含糊不清道:“郡、郡主,您何故抓下官。” “你,不是她。” “谁?” 问出这个字后我立马便后悔了,嘴欠,真是嘴欠! 她猛地甩开了我的胳膊,力气太大差些把我撞在了假山上,我捂着胳膊不敢作声,看来还真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关键我也没有招惹她啊。 危难之时,少佒女官及时出现救命,“郡主,君上有命,宣郡主进殿。”目光看向我,又低头行了个礼:“长歌大人,原来郡主是与长歌大人在一处,怪不得下官寻了甚久都没寻到。” 她收回了那股子凛然之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理了理衣袖:“本郡主知道了。”言罢便看也不看一眼就离开了。 “长歌大人。” “少佒姐姐。”我皱眉走上前两步,不解的问道:“这个郡主当真是喜怒无常。” “可有抓伤你?”少佒姐姐拿过我的手腕检查,方才她用力颇大,只被她抓了一下,手腕便有道浅红色的痕迹。 我摇头道:“没伤到。” 少佒姐姐皱眉道:“你可是闯什么祸了,芜霜郡主她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还与你拉拉扯扯?” 我委屈的瘪了瘪嘴,“我没有闯祸啊,只是她忽然就出现了,说了许多莫名的话,还说什么我不是谁。” 少佒姐姐细想了一番,斟酌道:“不管怎样,你以后一定要更谨慎些,千万别在她面前出了差错。” 我缩了缩头:“知道了。” 经芜霜郡主这一事的闹腾后,我回去后便愈发睡不着了,她看我的眼神里,为何会有怨恨与少许的惊慌?我不是她?不是谁?难道是将我给错认了?我这运气不会这么背吧,恰好同她的仇敌长得像? 翻来覆去半个时辰还是没有睡着,我索性掀开被子,起身披上了一件外袍出去看夜色。 窗台上的那盆荼蘼花在这短短几日便已经生出了不少叶子,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个月,便能开花了吧。我拂袖倚在窗边,伸手摸了摸荼蘼花的叶子,昂头看天。 海底的天是蓝色的,幽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只飞舞的萤火虫。我托着下巴看天,人间的天,该是什么样子的,人间的月亮,又会是什么样子?好久都没有看见人间的夜空了,不知今夜是繁星如锦,还是皓月当空。 我抬起手,运起灵力照着人间的模样,在海里的天空上幻化出星辰明月。 灵力飞入天边,化作零零碎碎的银色光点,铺满夜空。当头一轮明月皓皓,我披着衣衫出了殿门,昂头看了阵月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希望老灵芝爷爷与枣子在长青山能生活的很好,无忧无虑。希望我能尽快修炼成仙,我不想再做妖怪了,我想成仙,成了仙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我了。” “想成仙,便该勤加修炼。” 话末突然多了道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很清澈,如春风入耳,莫名的温柔。 “君上。”我转身,单听这声音便晓得是他了,只不过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君上你怎么……” 他轻描淡写道:“路过。” “路过?”我其实是不大相信的,毕竟路过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好几回了。难不成,他是专门来看我的?不对不对,这还没有路过靠谱呢。 “为何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殷勤的跟了上去,“不晚啊,我睡不着,就想出来看看。” 他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瞥了眼我的衣衫,挑眉道:“穿的如此单薄,不怕明日着凉得风寒么?” 我拢了拢肩上的衣裳,“不会的,我不冷。况且我早就适应了海底的温度,不会得风寒的。” “是么?”他怀疑的问道,广袖扫去石桌上的落叶,淡然如风,“你想家么?” 想家……我点了点头。 他神色淡淡:“若是想家了,本君可先允你回去看看……” “不,我不回去。”我忙是摇头,他敛眉,“为何不愿回去?” 我垂头丧气道:“长歌承蒙君上不弃,才逃离了那个地方,其实老灵芝爷爷说的对,留在那里,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即便回去,我也只会拖累老灵芝爷爷和枣子,枣子那么舍不得我,肯定不愿让我走。但,有些地方,是非走不可的。” 他闻言,唇角百年难得一见的微微上翘:“看来,你倒是长大了不少。” 不过,说到了长大,我的生辰好像就快要到了…… “本君近来钻研出一套心法,可稳住你体中灵力上涌,本君看你眼下精神尚可,先教一教你。” 大晚上的跑来教我心法么? 我轻轻点头,“好啊。” 他指尖凝起灵力施法,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施法,青光在我指尖穿梭,我扭动手腕,跟着他的招式往下走,腕上铃铛轻响,我闭上眼睛,沉下手中的灵力,气沉丹田,像有股蕴热贯穿全身经脉,暖洋洋的。 天边明月高悬,星辰闪烁,灵光随风散去远处,落于树枝上,开出盏盏青花…… 他收回了手上的法力,看着我从头到尾做了一遍,碧澈的夜空下,花好月圆,微风徐徐…… 我沉下气息,睁开了双眸,“这心法可真有用,好像真的可以压制体中的那股力量。” “每日早晚各练一次,你便可控制住内丹的力量了。” “好,长歌一定谨记君上的话。” 他垂袖,墨色外袍曳地,青色花瓣随风缓缓落在他的衣袍上,甚是好看。 我站在他的身畔,听他许久没说话,便蹲下身拾起了一朵落花,那花上泛着晶莹的青光,余晖落在我的掌心,勾勒出花的轮廓,“君上,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我从幼时开始学法术,一直学到如今,学成的招式寥寥无几。娘教了我两千年,却不抵君上教了我两三个月。为何我总是学不成娘亲爹爹教我的,却觉得君上所传授的这些,容易了许多。” 记得很久以前,我初学法术的那会子,只要一施法,身边就会生出许多青色的花,后来不知为何便没有了,直至今日,我才看见这些青花又出现。 “许是你体中流着的,是神仙的血脉,神仙自然不可修炼妖法。” “可是我是妖族的人啊,我是雀妖。” 他问道:“当真是雀妖么?你连自己的生父都不知道是何人。” 生父这件事,我的确还蒙在鼓中。 第三十九章 男女之间的喜欢 “他们说,我是只白鸟,幼时娘亲便告诫我,妖怪现出真身是懦弱的表现,连我自己都没仔细看过自己的真身,我晓得自己和旁的麻雀不大一样,可我一直以为是品种问题……谁想到,我竟不是麻雀……君上,你上次将我变回去过,你可认识我的真身是只什么鸟?”我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脸色微变,咳了声道:“那日天黑,本君没瞧清楚。” 我有些失落,不过说的也是,那日寝殿中的烛火都被我熄灭了,我瞧不清他,他自然也瞧不清楚。 “那要不,我再变一次,君上你瞧清楚些?”我施法便要变回真身,可咒语一念,我倒是愣了,怎么关键的时候总是脑子不顶用呢…… 我看着他,咽了口口水,“我好像忘记了变出真身的咒语……” 妖怪变出真身,要么是受了伤不得不变回去,要么是记得咒语,我怎会连这个咒语都忘记呢。 “笨。”他的语气中仿若还夹杂了两分宠溺,走过来两步,抬袖欲要来点我眉心,但动作在半途中却是停了下来,“本君若是出手,你须得明日才能恢复人形,今日夜深了,便不折腾了,等来日你记起了如何变回去再说。” 听他此话,我只好作罢。 “好吧……” “你手中的东西,拿过来,本君瞧瞧。” 手里的东西,不就是这盏青花么。 “好……”我正顺从的伸手将花递过去,但有时候运气背,真是挡都挡不住,脚下只觉一滑,我的身子便顷刻往前砸了去,不过,正是因为他此刻便在我面前,我才没有砸到地上,而是恰到好处的扑进了他的怀中。 手臂本能的圈住了他的腰,我撞在了他的胸口处,耳畔间回荡着谁的心跳声。他也在我扑过来的那瞬息,抬袖扶住了我的肩膀…… 这个怀抱真的好温暖,让我忍不住想要多留上片刻……我神魂不定的昂起头,他轻锁眉,亦是目光清澈的看着我。皓皓月色洒在他的背影上,漫天青花随风蹁跹,他的墨发也被风吹起了一缕,玄衣飘飘。剑眉星目中,似藏了整片浩瀚的星空,既神秘,又美好。 甚至在一瞬息,我恍惚感觉,好像这世间的万物,都不抵他眼底盛开的桃花。 我不晓得自己为何在这片刻间生了这诸多的念头,他是君上,对,是君上,我这样抱着他成何体统,可我就喜欢在他怀里的感觉,为何会这样…… “可还能站起来?”许是见我久久不起来,他终还是开了口。 我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从他怀中出来,红着脸颤颤道:“长歌又犯错了。” 他面不改色的转过身去,“夜深了,早些休息。” 该不会是被我给抱生气了吧,都怪我,怎么那样控制不住自己! “君上。” 我这一身唤,他的步伐顿住,不曾回身:“何事。” 我自知羞愧的抬起手,“这花,你还要不要了?” 他沉默了少顷,“本君,看过了。夜色已深,早些休息。” “哦……长歌恭送君上。” 总是提醒我休息,看着也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他方才,似乎在我扑进他怀中的时候也愣住了。我在他怀中趴了那么久,他也没向以前那般生冷的将我推开。 昔日从没仔细瞧过他的眼睛,也从不知,他的眼睛竟能如此好看。 抬手抚了抚自己跌宕起伏极凶猛的胸口,耳畔仿佛又飘来了那日挽月神上问我的话:“你,可是喜欢你家君上?” “并非是普通的喜欢,乃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什么感觉,也会像我这样语无伦次,心跳加速么? 难道,这种感觉就是喜欢…… 不行!我深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长歌,你脸皮太厚了,想什么呢,他可是君上,是上古的尊神,你对他顶礼膜拜都来不及呢,竟然敢对他起歪心思。你就是,色迷心窍,对,一定是色迷心窍了!” 我初做女官,伺候在君上身边的时日也算不得多,对于芜霜郡主的事情也是知道的甚少。不过有一点我倒是铭记着,这位芜霜郡主指不定以后就是我的女主子了,我可不能怠慢了她。 但有时候我不犯人未必也能明哲保身。 翌日一早那个芜霜郡主便来了万渊宫,且还随手带了自己亲自做的早膳,可谓体贴的很。 与芜霜郡主一同来的那名女子身着紫衣,眼角绘了一朵兰花,相貌也生的不错,明眸皓齿,柳叶双眉丹薄唇,该就是挽月神上的那位心上人紫兰了。听说紫兰神女原本乃是花仙,后来也是承蒙挽月神上才能来水宫修炼的,既有知遇之恩,用情也是迟早的事情。 我随在君上的身后,如往常一样伺候君上用膳,不过手还未伸过去,便被那紫衣神女朝着手背上狠狠打了巴掌,那一巴掌疼的我猛地皱紧眉心,手背如火辣辣的疼。“放肆,没规没矩的,不知道这些事都要郡主亲自来做么!” 头一次见面就训斥我,以后还能不能愉快的相处了? 奈何人家地位在我头顶上,我若是敢反口,就是以下犯上。即便吃了闷头亏,我也需忍着。 “是,下官失礼了。” 那郡主不屑的扫了我一眼,装着沉静淑女,亲自去给他盛了一碗粥,温柔启唇:“这是霜儿亲手所做,霜儿惦记着君上不喜吃甜食,这粥清淡,君上快尝一尝,可是合胃口?” “君上,此粥中添了雪果,配上君上所用的丹樱草,乃是愈合伤口的好东西。郡主一早就起身前去采摘新鲜雪果,可是连手都划伤了呢。” 她不开口倒是还好,这一开口,倒让我觉得她前来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为了拍马屁吧。 墨衣君上抬眸看过去,“受伤了?伸出来,本君看看。” 郡主双颊微红的低了低头,模样看着很是惹人怜爱,伸出自己的手臂,顺便拉了拉广袖,露出自己的伤口。 原以为那伤口会有多严重,不想却只是两道浅口子,我幼时爬山诸如此类的伤口每日都要添一道…… “怎伤成了这样,可有上药?” 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君上什么时候也学会昧着良心说话了? 冷不防的一声“长歌”惊的我立即回神,我低头恭敬道:“君上有何吩咐?” 墨衣君上轻轻道:“去医仙处,替本君寻些治伤的膏药回来。” “是……” “不必了。”关键时刻倒被她给打断了,她笑靥如桃花的与君上道:“都是小伤,霜儿能受得住,烦劳女官去替本郡主端盆清水来,本郡主怕血污了君上的眼。” 吃着饭洗手,什么毛病。 心中虽这样想的,但面上需得装出十分的恭敬,“是,下官这就去。” 我听从吩咐,乖乖去取清水。罢了罢了,看在君上的面子上,本姑娘不和你计较…… 一盆清水端过来,我正打算将水盆放下,那名紫兰神女却倏然开口道:“过来,难不成还要郡主亲自过去不成?” 我不觉愣了愣,“是。” 我将水端了过去,谁知她竟然久久不动身,我有些不知所措,方要开口说两句恭敬话,却听那神女又命令道:“如此不懂规矩,不知伺候上仙,是该跪下么?” “跪、跪下……”我满头雾水,惶然端着水盆便跪下,“是。” 以前确实听膳房的掌事宫女说过规矩,神仙们动不动就喜欢别人跪着伺候,可是我也只伺候过君上一个人,君上从不曾让我跪着伺候,故而方才才一时不知如何做。 我跪下身,恭恭敬敬举着水盆,“请郡主净手。” “罢了,本郡主现在饿了,等本郡主用过膳再处理也不迟。” 这是要我跪到她什么时候吃完饭才算数么?我低头皱了皱眉,如此举着,仅片刻我的胳膊便开始疼了起来,但我却不敢轻易的动身子,若是将一盆水都泼在了她身上,她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啊。 这样熬着,我的头上已经渗出了大片汗珠,耳畔还有紫兰神女笑吟吟的提醒着:“可要端稳了,若是弄湿了郡主的衣裙,可是大罪。” 我捧好了水盆,卑躬屈膝的弯着腰,咬牙坚持住。 “君上,来尝一尝这个菜,这是霜儿的拿手好菜,霜儿特意做给君上的。” “君上,这个汤味道鲜美,您尝尝……” “君上,此乃天山雪莲,补气所用。” “……” 我捧的两只胳膊麻木,额角汗水顺着耳畔流下,染湿青丝。 好在我坚持到了她停下筷子的时候,她彼时居高临下的睥睨了我一眼,唇角扬起了抹讥讽的笑,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泡进了水盆里,轻轻撩动一捧水,取过干净的帕子,慢吞吞的清洗着手臂上的血迹。 猛然间的一道力撞在了腰上,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之身子本就僵硬难受,我手上一松,身子也倒在地上,那水盆从天而落,一盆水全然洒在了我的衣裙上,顷刻间寒冷刺入骨髓,令我脑中遽然如炸开了般疼。 这水中是她故意施了法,她为何要故意为难我……不等我爬起来,那两名女子便配合极好的演起了戏。 “呀!郡主,你的衣裙湿了,这可是你最喜爱的衣裙。”惋惜罢了衣裙,又目光炯炯的看向我,“你怎么如此放肆,还有没有规矩了,竟敢冲撞郡主。” 我拖着一身冰冷刺骨的衣裳,头晕眼花的跪下身请罪:“下官该死。” “的确该死,来人啊……” 正欲发号施令时,他终于肯开了口,“一身狼狈,成何体统,且回去将自己整理好了再过来。” 此话,仍旧是淡淡的。 我晓得他是在给我脱罪,趁着紫兰神女还在傻愣着,俯身朝他磕了个头:“下官遵命。” 当下之际,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顶着满身的狼藉躲回了凝青殿,扑进门时已感觉自己的头晕的厉害,柳叶上前来扶住我,“大人,您怎么全身都淋湿了?”转而吩咐道:“来人啊,快给大人准备热茶。大人我扶你进去换衣裳。” 我握住了她的手,摇头轻轻道:“无事,不必惊扰旁人,我换件袍子便好。” “是。” 岚叶寻了件干净的袍子来,两人替我将身上的衣衫给解开,重新披上干净的长袍。 一盏热茶递给了我,我捧在手中觉得好受多了。 第四十章 上古心法 柳叶皱着娥眉问我:“大人你这一身都是湿漉漉的,这一路走过来,肯定不大好受吧。就说芜霜郡主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就算是郡主又怎样,犯不着如此欺负人!” 我无奈的捧着茶,昂头看她,“我何时说过是因为芜霜郡主,你们怎知是她?” 岚叶抱着我的湿衣裳解释道:“君上仁慈,这宫中向来太平,大人是君上身边的女官,寻常人自然不敢欺负大人。大人服侍在君上的身畔,今日一早芜霜郡主就赶着和君上共用早膳了,大人又是这个样子回来,不用猜就知道是芜霜郡主了。” 柳叶赞同点头,“是啊,依我看,芜霜郡主一定是嫉妒君上。” 我诧异,“他嫉妒我做什么?” “自然是嫉妒大人能够侍奉在君上身边啊!我们入宫都那么多年了,这万渊宫中从来都没有过女官,听沧澜神官说自从上一任女官去人间后,咱们君上就不打算再择女官了。连芜霜郡主当年想留在君上身边做女官都被君上给拒绝了呢。” 不成想这一个女官身份还是个香饽饽。 “芜霜郡主喜欢君上,这宫里只要不是瞎子,都看的出来。前些年便有一名仙子离君上太近,被她寻由头给贬去了洗衣房做奴婢,受尽折辱。” “但是咱们君上呢,不近女色,对她实则是半点意思都没有,她一番心思白费,自然要怨恨上旁人。” 君上不近女色,这一点是真。但是对她没有意思,这一点我才不相信。君上明明就是喜欢人家,可碍于当年人家给君上带了绿帽子,这才生气赌气个几千年。况且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早已经不作数了,依我看他二人重修于好也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挽月神上早就提醒过我,不能靠君上太近,我这笨脑袋,怎么记不住呢!” 柳叶倒是不以为然地打趣道:“我倒是觉得,君上对咱们大人很好啊,大人一直在君上身畔侍奉,连法术都是君上亲传的,放眼整个水宫,有这个福气的也只有大人了,有君上在,大人一定会没事。” 嗯哼,我才不信,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官,那可是他未来的夫人,他是脑子抽筋了才会帮我…… 我特意在凝青殿磨叽了半个多时辰,就是为了能避开那位芜霜郡主。好在君上有每日回神殿批折子的习惯,彼时我只需去神殿寻他便好。 我着了干净的衣裙,心有余悸的走近他。不妥不妥,不能靠太近!我斟酌着后退了两步,这个距离,该是安全! 他一心都在批折子,自然也没注意到我的小心思,只是我如今这个距离,怕是他都看不清我的容颜。 守了约莫有两刻钟,我悄然揉了揉胳膊上的酸痛,瞧了眼他的背影,低头抽了口冷气。 “茶凉了。”颇为清淡的三个字,我晓得他的意思,赶忙上前去换茶水,一杯热茶呈给了他,“君上。” 他的眸光依旧落在宣纸上,抬手过来拿茶盏,我不敢昂头看他,只怯怯的低着头,倏然间手背上添了一股暖意,我惊的抬起头,却见他的手彼时正握在我的手背上。而他也感觉到了异样,眸光扫了过来,眸眼幽深如浩瀚星海,微微怔住,手却依旧搭在我的手背上,动也未动。 我一个抖擞,大抵是太慌了,手中茶盏一滑,跌落在了白玉桌案上,茶水迅速蔓延,我二人也及时回了神,低头一看,那茶水已染湿了他半张宣纸,模糊了两行字迹…… 完了,又闯祸了…… “下官该死,请君上恕罪。”心惊胆战的跪下身,我差些没哭着扯他袖子了。 他抖了抖滚了金色龙纹的广袖,静了好久才淡薄道:“今日不必在本君身边侍奉了,如此不小心,本君罚你去藏书阁抄上古心法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上、上古心法。”我眼角一抽,一百遍,还好还好,只是抄一百遍,能接受…… 他沉下声,“如何,是嫌少了?不如将四海水荒经也抄上一百遍?” “不,不用了,下官觉得挺多了。下官这就去抄书,这就去。”我狼狈的爬起身,恨不得立即便消失在他面前,上古心法,也就几句咒语罢了,可水荒经就不一样了,那东西让我抄上三百年都未必能够抄完。 我心存侥幸的潇洒进了藏书阁,然老天爷像是在同我开玩笑……不对,是君上再同我开玩笑! 届时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两名白袍子神官在书架子上翻来覆去寻了几十卷竹简抱出来摆在着桌案上,我的娘啊,这也不比水荒经逊色了…… 我吓得抖了三抖,说不出话来:“这、这么多!” 两名神官笑吟吟道:“大人勿要着急,这些,只是三分之一……” “……” 我知道了,君上一定是在替他心上人出气,所以才如此惩罚我,一百遍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抄完啊! 神官将一箩筐的上古心法都给我寻了出来,顺便还解释了两句:“此上古心法卷,整个三界除了九重天的琅嬛阁便是咱们四海水宫的藏书阁最齐全了,此中记载了从上古时到如今上神们研究出的所有心法。共计一万五百多条。大人有福了,这些书卷往日连上君们想看都难,君上开恩让大人观看誊抄,乃是天大的恩典。” 啊呸,这叫恩典?等什么时候抄完了,我也老了。 我颓废的拂了拂袖子:“罢了罢了,你们先忙活去吧,君上罚我抄一百遍,看来我这辈子都抄不完了。” “哦对了。”白袍子仙人笑容满面的添了句,“君上传话来,说是五日之内大人需将这些书卷全部抄完,若是抄不完,他亲自来看大人。” 我顿时石化,差些喷出一口老血,开玩笑吧,五日之内让我将这些抄一百遍! 仙人们好心提醒罢便双双离开了藏书阁,顺手还替我关上了门。藏书阁内的烛台上自行亮起了烛光,一只夜明珠洒下余光,屋内的光线更是刚刚好。 我心如死灰的坐在了桌案前,抬袖拿起书卷之间,桌上自行多了一份笔墨纸砚。 “连纸都给我准备好了,这也太抬举我了吧!” 我吸了口凉气,展开一卷竹简,上面记载的心法咒语我轻声读了遍,读罢才提笔开始抄写,一百遍啊一百遍,五日之内,这让我如何活啊。“君上你知不知道这叫草菅人命,万一我猝死了怎么办,我可是这世上唯一的长歌,我死了,看谁还当牛做马的伺候你!” 愤愤诉苦了几句才肯落笔,抄就抄吧,抄不完大不了我再去他面前哭一哭。枣子说过,男人都看不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哭,我虽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的美女,但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吧! 藏书阁内烛光摇曳,窗外轻风扫落花,扬起一层花雨。 上古的心法果真博大精深,我只是这样抄着,口中默念着,身体便好受了许多。每条咒语没有我想象的多,我捧着书简认真的看了遍。心法修心,也是内功的起源。娘亲以前的法术高超,可她从没有教过我这些,甚至只字未提,即便是传授我法术,也不过是几招防身的功夫。 我学不会爹爹的法术,故而活了两千年,在修为造诣上还是一无所成,以至于后来被人赶出了家族,成为无家可归的人。 娘说她希望我好,即希望我好,可为何连我的亲爹是谁都不告诉我呢? 也许,正如灵芝爷爷所说,知道远远比不知道,要痛苦的多。有些事,还是一辈子都不去揭穿为好。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抄写了整整一日,熬到了傍晚,外面的宫女开始提着灯笼前去给烛台上添灯油,再放上两颗夜明珠照明,杏花缀满枝头,花瓣飞舞,银光之上花色如玉,锦簇成团,煞是好看。 我放下了手头的事情,想趁着夜色极美出去看看,开门伸了个懒腰,我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腕,昂头看树上繁花。这样美的花,这样好看的夜色,若不出来感受一下风中的气息,那可就真的是在浪费生命。 脚下花飞花落,我蹲下身子,伸手撮起了一堆花瓣捧在掌心,风吹着花瓣,几度欲要逃离开我的束缚,我捧着花用力往上一扔,清风拂过耳畔,携着花香。杏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洒在我的衣袍上,我站在原地,昂头看着这刹那间的繁华,旋身在地上转了两圈,玄衣翻飞如花绽放开。 闭上眼睛,有花瓣柔柔落在脸颊,落在眉心,落在发髻上。 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短暂的美好,清风徐徐撩起青丝长发,腕间的铃铛亦在伴着风声谱着一曲仙乐。 这世间的美好,只有用心方能感受到。一生太过短暂,所以我们要好好的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唯有活下去,方能感受到更多的美好。 我长呼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低下头,“好了,偷懒也偷过了,再不去抄书就又要被小气的君上罚了。” 挥袖转身,目光无意撞见假山后的方寸之地内银光下洒了一抹影子,夜色漆漆,我看的不大清楚,便提声道了句:“谁?” 阔步走近一看,却唯留两树翠竹叶影轻摇。 原来是看错了。 —— 第四十一章 难道对君上没有动心? 五日的期限,掐指头算也过去了三日,这三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便暂且不提,至于外面那些关于君上与芜霜郡主的传言,传的可谓是风生云起。传闻昨日君上亲自去陪郡主采摘伽罗果,途中还有宫女瞧见芜霜郡主与君上相拥,俩人行为举止甚是亲密,且归来之时还是君上一路将郡主给抱回来的。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年的黄花闺女终于熬成了君上的掌上花。宫女们都在纷纷猜测君上与郡主这回是不是要成了,不过泰半都是在好奇君上此等不好女色之人,郡主穷追不舍了数万年皆是无果,怎么如今君上忽然开了窍接受了郡主。 对于此事,我也只能摇头感慨,君上与郡主既然有个前缘在,前几百年几千年大约也都是装出来骗骗小丫头们的,如今只需要一个契机,有了这个契机,君上与郡主自然就顺水推舟在一起了。有一个词怎么形容来着,暗通款曲…… 不对,这个词为何听着如此别扭呢。 这几日没了命的抄这些心法,前前后后倒是也过了无数遍,如今这里面的内容啊,我怕是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可惜,离一百遍还差太多。君上不许我出门,每日三餐都是神官们帮忙送过来的。我这生活过的,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挽月神君提了些吃食糕点前来看我,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理会他,他自顾自的行到我身畔坐下,挑眉看了眼我抄的那些东西,笑道:“呦,抄不少了,看来离成功又进一步了我。” “别说话,我抄东西呢。”我拿毛笔拂了拂他靠过来的身子,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强行从我手中拿下笔,“不管怎样,身体还是重要的。你可不能为了这些东西就饿坏身子,我可是听说你都两顿没吃饭了。” 我憋嘴上去抓毛笔:“你别闹,都三日了,我连一半都没有抄完呢。” 他故意拿东西往后藏了藏,低眸示意满桌子的书简:“怎么,这些心法可都记熟了?” 我见抢不到,便也只好放弃了,支着额角道:“记熟了,都快记烂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哦?是么?”他取过食盒,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记熟了便好,先来吃糕点,这可是我特意从膳房给你拿的,你那位好姐妹知道你喜欢吃莲花糕,所以特意给你多拿了些托我带过来。” 糕点摆上桌子,我半分心情都没有,趴着无力道:“我的小姐妹?是玉壶么?她如今怎样了。” “先吃东西,我再慢慢和你细说。” 我摇头:“一想到还有这么多遍,我怎么有心情吃东西啊。我都熬了两个通宵了,你看我的黑眼眶……” “你啊,就放心的吃吧,本神君既然来了,那肯定有办法帮你解决问题。这两日,你且好好休息。” 我一听他如此说,便激动道:“你莫不是愿意替我抄?” “非也非也,本神君只需要施施法,莫说一百份,就是一千份也不在话下。” 我僵了僵脸,激动的快哭出来:“那你为何不早些来。” 他愣住,想了良久道:“本神君这不是刚知道你被罚么……” 既然有人帮忙,那我就不客气了。上前抱了一盘子糕点过来,塞满一口,狼吞虎咽的含糊不清道:“还不是拜你心上人所赐,你那位心上人可真是……聪明,你如何喜欢上她的,没想到你口味挺重。” 他满脸不解,“你说的是谁?本神君何时有过心上人了?” 吃的太着急,我差些被糕点噎住,呛的咳了两声,他见状赶忙递过一盏茶送给我,顺便给我拍了拍背。我灌了口茶才将东西咽下去,缓了两口气,摇头道:“连人家定情信物都收了,还说不是心上人。” 他脸上的黑云更多了,“定情信物,本神君何时收过人家的定情信……”说到此,怕是想起了些什么,恍然大悟道:“你不会说的是紫兰吧!” 我歪着头看他这一惊一乍的好演技,继续吃东西,悠悠点了点头。 他激动的合上折扇快要跳起来般道:“她,就她也算称得上是本神君的心上人?怎么可能,她那性子高傲,本神君向来喜欢温柔顺从的,她这样的,着实不是本神君的菜。对了,你说她如何你了?” 我细嚼慢咽道:“倒是没什么,就是与芜霜郡主合伙看我不顺眼罢了。说到这我也不明白了,我又没和芜霜郡主打过交道,她为何总是看我不顺眼呢。” “芜霜?”他嗤笑了声,道:“本君也听说了些事,这个芜霜,往日里也不见她折腾沧澜神官,许是觉得你伺候在君上的身畔过于亲密,才会瞧你不顺眼,想要给你点眼色看看吧。” 我失落的叹了口气,“我想啊,八成也是个原因。” “至于紫兰么,她可是个没脑子的,她与芜霜郡主关系好,自然要统一阵营。” “是啊。”说到这我便更是郁闷了。 挽月潇洒的看向我,笑中带着阴险道:“我可听说,这两日君上和郡主走的十分近。” 我点头,“嗯,是很近。” “她们走得近,你有没有感觉到,心中不痛快?” 我不解,扭头看他:“为何心中不痛快,君上想要与谁亲近就与谁亲近,我也管不着啊。” 他单眉一挑,笑意更浓,凑近我试探道:“啧啧,你怎么如此傻,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看不住。” “喜欢的人?”我陡然呆住,眯着眼睛瞧他,“你怎么总以为我喜欢君上啊!完了完了,连你都这么说了,那芜霜郡主肯定也是误会了我喜欢君上,所以才这么整我的!” “你敢拍着你的良心说,你不曾对君上动过心?” 我哼了一声,摸着自己的良心认真道:“我说的自然是真的,我真的没有对君上……” 不知为何,脑中却忽然浮现起了昔日的画面,大火连天,是他冲进了火海,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我身上。我记起来了,那时候我晕晕沉沉,隐约只觉得有只携着温暖的手抚过我容颜,我虚弱的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男子眉头深锁,目光幽深。我胡乱的抓住他的袖子,低吟祈求:“君上,救我……” “别怕。” 是他将我抱了起来,救出火海。 还有我们一起在三生树下看灯,我不小心跌进他怀中的场景,他看我的那双眼睛,还有怀里的温暖,都令我至今难以忘怀…… 挽月神上故意问道:“没有对君上如何?” 我顿时心虚,放下手支支吾吾道:“没有对君上动心。” “可真是红着脸说谎话。” 我神魂不定的拿了块糕点塞进口中,“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迟早有一天,你会相信本神君的眼光的。本神君这双眼睛,可是能看穿你的心。” 我依旧嘴硬,拂开他的扇子道:“你就别臭美了。”想了想,我打断他的话题,朝他伸出手。 他瞧了眼我的掌心,“怎么了?” 我道:“找你要生辰礼物啊。” 他笑问:“你要过生辰了?” 我掰开手指头算一算,“是啊,就在六天后。” 他提扇子敲了下我手掌心:“傻丫头,哪有伸手朝人家要生辰礼物的。” 我叹道:“往年生辰都是爹娘陪我过,后来再不济还有老灵芝爷爷和枣子。但眼下我在四海水宫无亲无故的,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你那么有钱,随便给个生辰礼物让我记得这个日子不就得了。” “你现在可是君上的女官,你可不能有私心啊,怎么只顾着找我要。” 我抿唇犹豫道:“不过是个生辰罢了,我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至于君上,你觉得我有多少个胆子敢找他讨要生辰礼物?” “这样啊。好吧,那我就随便给你准备个礼物,让你欢喜欢喜,这样你开心了吧。” 我立即摊开手,“好呀,那你现在就送给我。” 他忍俊不禁:“如此急躁,不好不好。你放心,礼物肯定会是有,但要等到你生辰的那天才可以告诉你,不然就没有惊喜了。” “惊喜。”我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那好,看在惊喜的份上,我就勉强再等几日。” 他颇为无奈的拿扇子点了下我额头:“你呀。” 事实证明,我长歌还不算运气很差,至少在水宫认识了挽月神上这个朋友,不但给我送吃的,还帮我作弊,只需两三刻钟的功夫屋内便堆满了宣纸,纸上笔迹与我一般无二,简直是天衣无缝。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出去,出去便露馅了。我就勉为其难的再在藏书阁住两日,不过藏书阁里的好东西可真不少,还有专门记载法术的册子,我抱着册子趁着没人便偷偷学了几招,还挺管用的。 法术在茶盏里开出一朵青花,我抚弄着青色花瓣,一手握着书简,将里面的法术都给铭记于心。 多学几招,以后就不怕打架打不过了…… 第五日,我终于功德圆满,重见天日了。 彼时看守藏书阁的神官大人一脸感慨,替我整理好了抄写的那些心法后同我俯身一礼:“恭喜大人,一百份,不多不少。下官这就去将东西送往四海神殿请君上检查。” “嗳。”我阔步走了上去,心虚的将挽月神君变出来的那些往我写的下面埋一埋。“好了,送过去吧。” “是。” 我出了藏书阁自然要先去四海神殿复命,可我又害怕见到君上那张脸,毕竟那些有一半都是挽月帮我作弊的,只希望君上能够瞧不出来,即便瞧出来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算了。 只可惜这些都是自己做梦,依照君上的性子,不罚我才怪。 我一步顿半刻的朝四海神殿磨磨唧唧的走过去,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即便再不想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不是。 站在四海神殿外,我瞧着那扇大开着的殿门,咽了口口水,咬着牙硬下心,“早死早超生!” 拍拍胸口我缓了两口气,低着头抬步往殿中走去,不过……我这方一只脚踏进大殿,昂头一看,却见有一蓝衣女子正满脸欣喜的从后抱住墨衣男子,墨衣男子神色淡淡,唯眉头轻拧。 这一场面,我着实不该去打扰了。 收回踏进去的那只脚,我转身便藏在了玉石砌成柱子后,抚慰了一番自己受惊的心,喃喃道:“还说自己与她没关系,这还能叫没关系么,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照着眼前这情形,我最好还是先逃了,免得他又一个不高兴将我重新关进去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说走就走,我大步先回了凝青殿,想着是先吃点东西好呢,还是先睡觉好。 第四十二章 早便知晓你是妖了 几番斟酌,我还是觉得先睡一觉比较好,毕竟藏书阁那个地方的确不是什么睡觉的好地方,我每次醒过来都觉得腰酸背痛的。如今我终于回来了,还是先见一见我爱的大床。君上,你可别怪我没规矩,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制造机会嘛。 我脱下衣裳,心安理得的躺回了自己的被窝里,睡觉睡觉,但愿能做个好梦…… 好梦…… “本王已在你的院子中植满了荼蘼花,这样,你每日早起开门,便能看见。” “你说是花美,还是我美呢?”梦中女子摘下一朵花,玉指拈花别进鬓角,眉眼清澈,面带娇羞。 男子抬手,用手背轻轻抚了抚女子的额头,“在本王眼中,山花烂漫,万紫千红,都不抵娘子你临花一笑。” “你待我这样的好,若是有一日,你发现自己错付了深情,你会不会丢下我?” “我心中有着你,这一生一世,也就只容你一人。我把整颗心都给你了,你还怕些什么?我既选了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是我此生命中最正确的人。” “若我骗了你……” “我甘心被你骗。” 男子紧紧拥住了女子,一字一句,誓言情深:“本王都知道,也都明白,可是本王放不开。” “这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个妖,连人都算不上。她留在世间,只会危害苍生。你该是清醒了,烧死她,烧死她才能永绝后患!” “放手啊,放手!我求求你了,别再为我挡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欺骗你,若我死能护你周全,我甘愿万劫不复,只求你,岁岁平安。” “傻丫头,你可知,我早便晓得你是妖了。” “傻丫头……你可知……我早便晓得你是妖了……” “早便晓得你是妖了……” 那声音凄凉清晰的萦绕在耳畔,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霎时坐直了身子浑身颤抖,双手紧攥着被褥,神使鬼差的呢喃道:“不要,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 身体中仿佛有股子冰凉的灵力回荡在胸膛间,我晓得这股力量与往日内丹的力量不同,且我能感觉到,每每内丹魔性发作,都是它在帮我压制。 可我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柳叶与岚叶闻声进了我的寝殿,慌张的行了过来,“大人,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额头那么多汗?” 岚叶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给我擦着额角汗水,低眸目光定格在我的容颜上,她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大人,您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抬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已经是大片冰凉,“我、我流泪了。怎么会流泪呢。” 柳叶打了盆热水过来,用热毛巾替我擦拭去脸上的泪水,“大人肯定是做噩梦了吧,大人别害怕,我们都在呢。” “噩梦。”我木讷的接过湿毛巾,握在手心自己给自己擦眼泪,“对啊,可能真的是做噩梦了。” 梦里的场面,我如今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 我擦过脸后便起身梳妆更衣,岚叶一边替我梳着长发,一边与我道:“方才有人前来传了话,说大人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请大人睡醒之后去四海神殿面见君上。大人这几日都去什么地方了啊,奴婢都等五日了,问沧澜神官,神官大人却说大人修炼去了。” “修炼……是啊,修炼去了。”抄了五日的心法,也算是一种修炼吧。沧澜神官还挺细心的,晓得若是说我被罚了难免会面子上挂不住,就给我寻了个那么好听的由头。 可他又怎么知道,我长歌生来脸皮就厚,面子什么的都是浮云。 岚叶替我簪上了玉簪,我瞧着镜中的自己,精神萎靡颇为颓废,委实有种慵懒之态。 不行不行,君上都已经命人来传我了,我还是打起精神好些。 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确认没有什么的不妥之处后便出了门。不过若是等会儿君上问起为何没及时回去复命该怎么办?难道说,下官见君上怀抱美人,唯恐扰了君上兴致,特意回去面壁思过给君上留空间? 不可,我若这样说了,君上不得扒了我的皮。他那么爱面子的一个神仙,我还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为好…… 四海神殿,他坐于高堂龙位上,拿起了两张心经观看。 我乖乖的跪在了殿中,时不时偷瞄他两眼,见他脸色没变,方暗中松了口气。 良久,他总算是检查完了那些,挥袖命沧澜神君将东西拿下去,指腹搭上杯盏,轻轻摩挲。 “手伸出来。” 我怔了一怔,听话的将双手伸了出去。他一挥袖,我掌心便瞬息生出了一盏青花,这花,比以前大了许多,颜色也美了许多。 青花浮在我的掌心,他看罢,扬袖又将术法收回,掌心的青花也随之缓然散去。 “不错,看来你都记住了。” 自是记住了,我抄了即便没有五十遍也有四十九遍了,对那些心法都快倒背如流了。 “那君上,下官……”下官这还跪着呢…… 他瞟了我一眼,淡道:“起来吧。” 我欣然扯了扯唇角,“多谢君上。” 终于又回到了四海神殿,我如今看到这些文字可是头都大了。 站回沧澜神官的身畔,我低着头,小声同沧澜神官道了句:“多谢神官了。” 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温润儒雅的道了句:“无妨,同僚之间不必客气。” 沧澜神官可真是个好人呐! 适逢有几名仙官前来拜谒他,提及的无非是九重天已经下令将天音上君剔除仙骨,发配至冥河做摆渡人。冥河,摆渡人,我颇有兴趣的问沧澜神官:“冥河摆渡人又是什么职位?” 沧澜神君很有耐心的同我解释道:“冥河乃是冥界忘川之源,凡人死后进入轮回都要先走一遭黄泉路,若是想过忘川上奈何桥,就得乘船。这个摆渡人呢便是撑船送亡灵过河的。摆渡人须得渡满指定数量的亡魂方可洗清一生罪孽,渡自己前去奈何桥,转世轮回。如天音上君这种,想来若不渡个几万年,冥界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 “这样啊。” 以前只在书上看过冥界的传说,没想到真真有这些事情。 几位仙官都喜说着文绉绉的话,还喜长吁短叹,听着着实令人着急。如此叨叨絮絮念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肯放过我的耳朵,递上前两份奏折,两袖清风的扬长而去。 我见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便准备再去换上一壶茶来,往日只有我一人的时候是辛苦了些,半刻不敢多了离开,现在沧澜神官回来了,我也顺便偷偷懒,借着换茶的名义去看看风景。 海中的时日似乎过的比人间要快,不知不觉,我都已经来了三四个月了,也能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时间如白马过隙了。 芜霜郡主还是每日捏着时辰来陪君上用膳,她来了,我反而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譬如这次,我泡茶回来不多时她便带着自己亲手所做的饭菜来见君上,而我被罚了一次也学乖了,只要是君上贴身的事情我都退后几步,给她献殷勤的机会。 她对这种伺候人的事情还真是乐此不彼,很是欢心。 给君上添完茶之后我便与沧澜神官一并离开了四海神殿,临行之前只当做是做做好事,顺手给他们关上了门。 我端着茶盘出门深呼了一口气,沧澜神官浅笑道:“郡主便是这个性子,其实她这样,无非是太在意君上了。之前的事情,你也别往心中去。” 我报以一笑道:“我肯定不会往心中去啊,毕竟是我不懂规矩,若不罚一罚,下次是记不住教训的。” “你能这样想,我着实意外,不过也替你感到高兴。生在这水宫,有诸多的不得以与难开口,事事都需谨小慎微。规矩是多了些,也难受了些,但只要习惯便好。” “神官大人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吧,长歌其实比神官大人幸运的多。” 他温润如玉的停下步伐同我笑道:“你我同为神官,不必总是如此生疏,唤我沧澜便好。” 我点了点头,“你比我年岁大,我唤你沧澜大哥吧。” “也好。”他颔首应允,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宫殿:“好了,前面就是凝青殿了,送你到此处我也该回去了,你今日早些休息。” “好。” 我同他道了别,端着手中的东西朝凝青殿方向而去。 许是今日回来的早,岚叶与柳叶还不晓得我回来,便也没在门前迎我。我正要推开殿门进殿去,谁知路过一树杏花旁时,却被某人伸手一捞给带了过去。 不等我思考,那人便先开了口,满面春风道:“走,我带你前去个地方。” “嗳……东西还没放下呢!” 那人颇为不耐烦,一挥袖子便将东西给变没了,拉住我的手腕道:“我可都等你许多时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酒宴了。” “酒宴……什么嘛……” 被他给急匆匆的带离开,我都来不及问问要去什么地方,眼前一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不再是四海水宫,而像是人间。 第四十三章 人间快活地 五颜六色的花灯高挂空中,亭台楼阁红灯摇曳,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周边还弥漫着各式糕点美食的气息,十里长街,放眼望去女子婀娜,步步生莲。书生俊俏,束发掂着扇子迈着稳重的步子行在街头。叫卖声热闹盈盈,勾栏瓦肆曲声款款,皎月高悬,更添几分美感。 “糖葫芦喽,好吃的糖葫芦。” “莲子糕,新鲜出炉的莲子糕,客官来尝一尝。” “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糖葫芦,莲子糕,男人女人,还有长街花灯,此处莫不是……“人间啊!这里是人间!” 我激动起来,挽月神君放开了我的手腕,挑眉问道:“怎样,如何,是第一次来人间吧。” 我振奋点头:“是啊,以前我只在画中见过人间,勾栏瓦肆,十里花灯,袅袅炊烟,亭台楼阁,歌舞升平……哇,真的是人间。”我开心的转了一圈,四处都是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人间可比画中的还要美。 “本神君够义气吧,知晓你没来过人间,特意带你走一遭。” 我欢喜的拉住挽月神君的胳膊,连连点头:“够义气够义气!” 他拿扇子一指前方:“走,前面还有更热闹的地方,哥今天就带你去长长见识!” 我拉住他不撒手:“好啊!” 初入夜的光阴,九天尚有余晖透过烟霞缥缈洒下,街头的花灯摇曳着五色光芒,拉长了我的影子。我提着衣裙跟在他身畔,四下都是好玩的东西,奈何挽月小气竟然不让我碰。高楼之上,楼角挂了四盏灯笼,从上到下五层楼阁依次排开,大红的灯笼衬的夜景朦胧,煞是繁华迤逦。 楼外还有身着五彩衣的女子握着团扇摇曳婀娜身姿,桃花面带娇羞的执扇与来往男子搭讪。而楼内灯火通明,百香弥漫,女子的婉转歌声,古琴的悠扬琴声,皆是随风散入着繁华长街。 “此处你想进去么?”挽月神君故意提着扇子询问我,我当即点头,一脸欢喜道:“来往了那么多地方,便是此处最热闹,里面定是有什么好东西吧?” 挽月神君赞同道:“有眼光,此地乃是京城,人间最繁华的地方,而这京城中每晚的生意,便数上这百花楼最好了。”上下打量我一遍:“不过,你这个样子可未必能够进去,需得换身行头。” 扬扇一挥,便将我也给打扮成白衣翩翩的年轻少年了。 我摸了摸头顶的玉冠,不解道:“为何将我变成男人了?” 他笑吟吟道:“因为此处男人多,你一个女子进去恐怕她们不愿意伺候,你且放心,等会进去后便会有身形好的美人儿来伺候你,你别惊慌,只需将她们当成平时伺候你的丫鬟便好。” “这样啊。” “走,我带你进去。”他握住我的手腕,迈步便扯我一同进了那座百花楼。 果然,楼里的风景可比楼外看着还要漂亮多了,正对面的台子上搭满了红绸缎,从天而降的鲜花,穿红衣翩然起舞的俏佳人,笙歌曼妙,当真是人间仙境啊。 一姿容上等的女子摇着小团扇忽然不知何处冒了出来,对着挽月便亲热的唤道:“呦,月公子啊,您总算是来了,奴家都已经等了月公子许久了。” 目光扫到了他手边的我,小扇掩住半张粉面,笑声引得人骨头都酥了,“何时来了位俊俏小生了?这面容清秀,眉眼也生的极为好看呢。” 说着还要拿扇子来挑我的下巴,好在挽月神君及时抓住了她的手,报以一笑道:“可不许乱动他,我这个小弟初来乍到,勿要吓着他。” 女子眯了眯桃花眼,明白的点了点头,“如此,我懂了。”转身如翩然起舞般转了个圈,身腰柔若无骨,“几位公子都已经在厢房中等着月公子了,月公子还是快些过去吧,勿要扫了今晚诸位公子的兴致。” “好,本公子知道了。”合上折扇用手勾了下女子的下巴,风流倜傥,“且多上些好酒好菜,今晚若是把爷伺候好了,爷自当会满足你。” 这话,我怎么听着全身起鸡皮疙瘩呢,下意识的用手搓了搓肩膀,“神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神仙。” 怪不得以前在膳房总有人说挽月神上处处沾花惹草呢,原来此言当真不虚。 他见我这般嫌弃,便咳了声同我正经道:“本神君这是为了与人交流!” “与人交流需要靠那么近么?”我捏住鼻子,很是嫌弃他身上沾染的脂粉香味。 他拿扇子打下我的手,无奈道:“此处美妙,你也只有亲身体会过才明白。不过他们都已经在楼上等着我们了,我们还是快些上去吧。” “他们?” “上去便知道了。” 他拉我至一个厢房门外,豪迈的用手一推,厢房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名俏丽女子,衣着暴露,香肩半露的倚在了挽月神君的怀中,用着纤细的食指在他胸口来回磨蹭,百般娇媚道:“月公子,您怎么才来,湘儿想你都快想发疯了呢……” 我又是浑身一抖,这次可就不是鸡皮疙瘩了。挽月神上,你可真是太开放了些吧…… “好啦好啦,本公子现在不是来了么。”他握住女子的手,极温柔的将她从怀中拎出来。这股子怜香惜玉的劲儿,以前也没瞧他对水宫中的人如此啊。 里面酒桌上坐着的可不止一两人,加起来拢共有十人之多,且个个都生的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的。观其身畔的气息,是神仙无疑了! 其中一年轻些的男子笑道:“咱们这帮兄弟啊,可就挽月最讨人喜欢,你瞧,他一来,将咱们的风头都给抢了去。” 另一人摇着桃花面的扇子感慨,“谁说不是呢,你说挽月又没咱们长得好看,干嘛都找他去了。” “这就是命啊,早知道咱们就不等他一起开吃了。” 挽月神君开怀道:“诸位兄弟,今日可是我请客,吃人家的嘴软,能不能不这么欠!”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公子?生的还挺好看的,本公子喜欢。”一只大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我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正要后退,那公子却是先开口安抚道:“姑娘莫怕,本公子乃是他五弟,你只需将本公子也看做朋友便好,他现在顾不上你,我先带你入席。” 听着也没有恶意,我便胆怯的点了点头,随着他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挽月神君揽着美人儿落座,美人儿给他斟酒,他倒是享受的不亦乐乎,“去把你们姐妹都给叫过来,今夜好好伺候爷的兄弟们。” “是。”美人儿笑靥如花,提着帕子娇羞一笑便出门去寻人。 见那美人儿退了下去,众人才开了口,“你莫不是让我们同你一样,只是为了来吃花酒看姑娘的吧!” “来凡间一次不容易,本皇子可不想破了修为。” “神人那个,是要遭雷劈的!” 神人那个?那个是哪个?这些人说话都好是奇怪。 挽月神君拧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们可真是肤浅,肤浅!这不是人多玩起来热闹么,等会儿就让她们在旁边伺候,给咱们助威。” 稳重些的神仙无奈笑道:“就你鬼点子多!”目光看向我,好脾气温润道:“这位想必就是长歌姑娘了。” 我紧张的站起身,欠身一礼:“正是,长歌见过诸位神上。” “别害怕,先坐下。”挽月他五弟可真是个好性情的人,执起酒壶给我添满一杯酒:“今日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你也别见外,对了,忘记同你介绍了,本皇子是北海五皇子。” 身旁男子惬意摇着折扇:“北海二皇子。” “东海四皇子。” “南海六皇子。” “南海三皇子……” “……” 敢情今日这四海的皇子都来齐了啊! “今日乃是我们四海诸兄弟约好要一起来人间喝酒的,姑娘怕是也记不住我们的名字,无妨,以后时日久了便记得了。” 东海的大皇子不愧是大皇子,温文尔雅,相比之下挽月可比他粗糙多了。 “长歌不识,原来诸位是四海的皇子,长歌在这厢给诸位皇子请安了。”礼多人不怪么,索性以后也是要在四海生活下去,早早攀点关系以后也就方便了。 北海二皇子欣然道:“对了,听我三弟说,你的色子玩的挺好,今日我们是特意来寻你一起玩的,总是喝酒,也惯没意思的。” “长歌只是略懂皮毛,其实玩的不够好……” 五皇子一杯酒塞给我:“哎呀,你就不要谦虚了,玩的不好没关系,我们都一样嘛!” 北海四皇子想了想道:“不如,我们谁输了,谁罚酒,好不好!” “好办法。” “好法子。” “本皇子也觉得行得通……” 天啊,我都还没答应呢! 前来陪客的几位姑娘进门来,挽月神君大手一挥,“将饭菜先撤下去,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好啊,不醉不归!” “……” 于是乎,我便真的同这四海的皇子们玩上色子了,初时我尚有些胆怯,毕竟人家都是皇子,这一不小心就要魂飞魄散的事情,落谁身上谁不害怕。但后来我却发现这四海的皇子们有的温润,有的霸道,有的体贴,有的仗义。若是真打闹在一起,当真是没有半分架子。 上次赢了挽月神君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说起来挽月神君的技术真的是一般,即便是今晚也没有赢几场。而我虽然赢得次数多,但也有运气差的时候,以至于被灌了几十杯酒。 散场后诸位皇子都是醉醺醺的离开,而挽月神君也是喝了半坛子酒有些微醉,许是他常常喝酒已然习惯,才会看起来还没有我醉的厉害。 不过我可真真切切是第一次饮酒,能饮那么多已属万幸。 第四十四章 你喝醉了 后来连回万渊海都是挽月神君一路将我拖回去的,彼时我已经醉的不成模样,眼睛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胸口还有些难受,感觉腹中热乎乎的。 挽月神君扶着我不敢撒手,在我耳畔无奈道:“怎么酒量那么浅,才喝了多少酒就醉成了这个样子?不过你也是厉害,我那几个兄弟甚少有那么狼狈的时候。嗳我说,你这样可不能被君上瞧见,要不然他又该罚你了。” 我东倒西歪的挪动步子,身子一倾,抱住了海底一棵玉树不撒手,难受的哼唧,“你的手好热,别抓我,我想要凉凉的,哈哈,这冰块子好凉……” “你这是喝醉了,走,本神君送你回去休息。” 我歪头蹭了蹭树干,不乐意道:“不,我没醉,我还能、还能再喝个几十杯!” 挽月神君长叹一声:“可是我的姑奶奶,你也不能这样就赖在这不走了,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我抱着树拿头撞了撞,“挽月,你什么时候也和君上一样了,动不动就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你再不走啊,君上可真的就来了!” 我笑出声:“切,我不信,君上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那什么什么郡主身上,哪有闲工夫管我……” “我跟你说,你听话啊,你下来,再不下来被人瞧见了不好,听话听话。”他见劝不动我,就只好亲自上手将我扒下来,一边还威胁我道:“你若不听话,下次就不带你出门玩了。” 我晃了晃头,身子被他强行揽在怀里,“我不要,不要回去,不要……” 前一刻挽月还在扳我的身子,却不想后一刻挽月便愣住了,隐约间好像是有什么人来了,至于是谁,我看不清楚…… “君、君上……” 我神智模糊不清的直接瘫倒在他怀中,“你又骗我,我才不会上当,才不会……” “嗳长歌。”挽月神君及时扶住了我的身子,支支吾吾低声道:“这、这次没骗你,是真的来了!” 我没理会他,只觉得全身燥热的难受,眼前天昏地暗的。 “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出门酒喝多了,醉了……” “谁允你带她出门喝酒的?” “……小神知错。” “把她给本君。” “是……” 他好像把我推给了谁,而这个新怀抱,真是好温暖,好香…… 身子一轻,我被谁给拦腰抱了起来。我倚在他的怀中,手胡乱的搭在他肩上,浅浅低吟:“好难受,我好难受。” 抱着我的那个人没理会我,只是沉默着抱我回去。 我有些分不清此时身处何地,更分不清抱着我的这个人究竟是谁,脸贴在他的胸膛内轻轻蹭了蹭,我迷迷糊糊的说着傻话:“怎么会有百草香的气味……这香味,真好闻,与君上身上的好像……可君上,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夜深了,他也该睡了……” 依旧没听见任何答复我的话,我索性双手攀住他的肩膀,窝在他怀中哼唧:“我喜欢你怀中的感觉,好喜欢……” “奴婢见过君上。” “开门。” “是。” 关门声传入耳中,他将我放在了床上,大手从我身后收了回去,我晓得他要走,起身猛地抱住了他的腰,脑中空白一片,“别走,别走。” 冰凉的大手用力掰开了我的手,强行想要推开我,我不高兴,起身朝他蓦然一扑,整个人都扑进了他怀里,手上用力,拥着他的腰一并摔在了床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做的十分顺手,他约莫也被我吓到了,半晌都没有动静。 发簪从发间滑落,青丝如瀑般洒在了他的肩上。我趴在他的身上,神志不清的抬手抚摸他的容颜,轻笑出声,指腹扫过他紧皱的眉头,扫过他上挑的眼尾……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凝声道:“你喝醉了,老实些。” 我闻言不但没放过他,还刻意往他怀中再蹭蹭,“不嘛,我不想松开你,松开你,你就走了……” 那个声音更沉些:“长歌,你看清楚,是本君,不是挽月!” 我扭着手腕挣脱他的束缚,“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挽月,你不是他,他身上,没有这种香味……” “还不放开本君!” 听他开口训斥,我委屈的低下头,压在他的肩上,“为何总是那么凶,你为什么对我总是那么凶,你对那什么什么郡主都那么温柔……” “你!” 我闭上眼睛,乏累的伏在他怀里,心头忽然有些泛酸,眼泪珠子毫无征兆的顺着脸颊流下。 他怔了怔,指腹触及我脸颊的冰凉,“哭什么?” 我摇头:“不知道,就是想哭,很想哭。” “要哭,从本君身上下去再哭!” 我握起拳头在他肩上捶了下:“你还懂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我都这样了,你还如此凶……” “长歌你……” 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我闭上眼睛哽咽哭出声,“明明说好不再出门打仗了,明明说好不再丢下我,为什么要骗我。” “……你,说什么?” 我伏在他的身上,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的衣襟上。 他愣了良久,终于不再是推我,大手放在了我的背上,力度极轻的给我顺着气,“别哭了,你,乖些。” 我不晓得这样哭了多久,哭到没有力气,便伏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全然不知道…… —— 翌日,我醒来的时候还感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询问昨夜发生的事情,大约就是我喝醉了,挽月神君将我带回了宫,我一回宫就躺下了,一觉便睡到了现如今。 不过想来也是,我都醉成了那副德行,挽月神君扶我出百花楼的门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忘干净了。但想来挽月神君是个仗义的人,没半路将我丢了已是令我满怀感激。 好在今日醒的不算是晚,我换好了衣袍,柳叶又特意给我带个香囊在身上,说是要替我遮遮酒味儿。我抬袖子闻了闻,衣裳虽然换了,可身上还是有些残留地酒气。看来今日要离君上远一些了,免得被他闻见。 赶到四海神殿时君上已在如往常一般听百官奏请八荒之事。我悄然往沧澜神官身后躲了躲,唯恐被他发现了破绽。不过,沧澜神官这厢却是好奇了,压低声问我:“你身上何来的酒味?” 我偷偷摸摸的同他道:“昨日我和挽月神上去人间玩了,一时兴起就多喝了几杯,嘘,千万不要让君上知道。” “原来是去人间了,嗳我听说人间美酒佳肴数不胜数,你们去了什么地方,介绍一下本神官下次也去尽尽兴。”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叫什么百花楼。” “咳……”不知为何,他似略为激动了些,乍一听此名竟然呛住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如何,你也觉得百花楼这名字很好听是不是,我初时见着也觉得好听,可一进去,我才发现百花楼不仅名字好听,里面的风景也是极为养目的。” 沧澜神官干咽了口口水,一脸不可置信:“你都看见了什么?” 我掰开手指算了算:“美人儿啊,很多美人儿,我和你说那里的美人儿可都是人间绝色……唔?” 他忽然扑上来捂住我的嘴巴,“别,别说了,此事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千万千万别。” 我不明,“为何?如此好地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咳,长歌,你记着,下次别去了,千万别去了。” “为何?” “……损修为。” 去人间喝酒,损什么修为?“是么……” 殿下尚有那些老神仙再同君上禀报近年来四海的功绩,我还在琢磨损修为这件事,君上要下旨,沧澜神官便上前去等待传唤,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两个时辰后,那些神官们才依次退出了神殿,我正准备出门添壶热茶,却听殿上人忽然开口,“长歌。” “下官在。”我立刻停下脚步,回身恭敬的回话。 他起身,拂袖负在身后,缓然朝我走了过来,寒着脸问道:“昨晚去什么地方了?” “昨,昨晚……”脑中瞬间炸成了浆糊,还真是来找我算账的……“我,我和挽月神君去了人间。” “人间何处?” 我手上一抖,“人间……人间……”目光扫到沧澜神官同我摇头,他的意思是不许我实话实说? “去了人间的酒楼子,长歌贪杯,就多喝了些。”仓皇跪下,我端正认错的态度,诚恳道:“君上恕罪,此事都怪下官,是下官闲来无事,偏要央着挽月神上去人间的,喝酒也是怪下官嘴馋,还望君上恕罪,下官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立在我身前,沉默了少倾,再开口语气也缓和了甚多,“以后没有本君的旨意,你不许随意往人间去,人间,不甚太平。” 什么叫做不甚太平啊,君上你管的也太多了些吧,明明就是不想让长歌去人间玩…… 见我久久不言语,他冰冷道:“怎么,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我赶忙摇头,昧着良心道:“下官没什么想说的,没,下官遵命。” 不去就不去吧,先保住小命再说。 听说四海深处那些品种好的伽罗果也开始成熟了,芜霜郡主特意亲自前去采摘,回来时做了又亲手用伽罗果做了两份糕点,满脸深情的送了过来给君上尝。 哎,如此可见,有一双巧手是多么有用。 大抵是只顾着讨好君上去了,她也忘记了寻我差错,倒是那紫兰神女,竟每每瞧我都有种要将我生吞活剥了的感觉。 我本是要往殿中送茶来着,可谁知晓刚进门就瞧见芜霜郡主一双明眸秋水暗送,拿着糕点伸手往君上的面前送过去…… 此等场面,我还是不要去打搅的好。端着茶往回走,我回想着方才那场面,莫名觉得自己心中有些不大舒服…… 怎会不舒服呢,她忙她的,我何故要看她不顺眼呢。 约莫,是我近来又学会记仇了。 第四十五章 四海的旧事 我去后园找沧澜神官说话,彼时沧澜神官正一人坐在杏花树下研究杏树叶子,瞧我无精打采的过去也猜到了几分:“郡主又来了?” 我放下东西,托着下巴点头,“是啊,她每日都要这样来回跑几次难道不会累么?不过我瞧她,纵然累着,心中也欢喜。” 沧澜神官轻笑着收起叶子,“你不懂,或许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我长叹一口气,忽然想到早些时候他给我说的那些话:“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你说去百花楼会损修为?你就讲于我听听呗,我都不想猜了。” “这个……咳,长歌,这个问题,你还是勿要再追究了。你只需记住我的话便够了,以后,你会晓得的。” 我看着他这副为难样,想再问些什么,不过看他的样子必然也不会再告诉我。“好吧,我就不问你了。” 等有机会了我问挽月去! 不过说到挽月,今日早朝我好像并没有瞧见挽月,“你可知挽月神上今日为何没来上早朝?难道是昨日喝太多了,和我一样睡过头了?” 沧澜神官摇头笑道:“你以为挽月神上同你一样酒量差么?今日一早君上就将挽月神君派去北海了,说是查阅北海的水源。当下这情势,是该多提高警惕,免得什么事情出了差错。” “水源?我初来四海水宫,还不晓得这个中缘由,不如沧澜你同我讲一讲吧。” 我颇有兴趣的央他讲故事,他倒是没拒绝我,颔首缓缓道:“你是万渊宫中的女官,同你说也是无妨的。咱们万渊海呢,是天下万水之源,海内有四处水源,正是这水源永不衰竭才会使万渊海从上古时期到如今永不枯涸。但近百年来,有一处水源忽然力量孱弱,有了枯竭之势。上古时期曾有一则预言,说是三十万之后,万渊海会有一场大劫,这场大劫会令天下水族生灵涂炭。算了一算,如今正好满了三十万年之数,所以各族上君们都在担心这场大劫说的会不会就是万渊海枯竭一事。” “这时间沧海桑田,潮起潮落,东西南北海都经历过了数场沧海变成桑田了,这其中全靠各海中的水源在支撑。若是万渊海的水源枯竭,那桑田则不再复沧海,不仅万渊海,就连东西南北四海的水源都会受到影响,濒临海水干涸。” “那岂不是海底的生灵都要面临生死危机?”素来听他们谈论这个问题,倒是不想如此严重。 “道理上来说,正是这样。不过我们君上会有办法的,如今万渊海水源枯竭,全凭借君上的神力在坚持着水源的力量,这世上有劫,便有化解的法子,只要在四处水源没有完全枯竭之前寻到化解的法子,万渊海这次,就能转危为安。” 好在是有办法,不过也是,君上那么厉害的人,又是四海之主,这种事情,应是早有准备。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那,梼杌兽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沧澜神官思纣道:“先龙君在的时候,曾将四只企图危害凡界的凶兽关押在了万渊海之下,借助着万渊海水源的力量织了结界,百年前水源力量孱弱,连海底的封印也有松动,饕鬄梼杌二兽乘机逃出了万渊海,好在现在都被君上给斩杀了。相传梼杌是开天辟地之后生出来的凶煞之兽,喜欢四处为非作歹,力量也是极其凶恶的。” “原来,梼杌和老虎一样,都是凶猛的野兽。” “可比老虎有本事多了,连天上的白虎与他打架,都要耗费些心神。” 乖乖,那可是个极有危险性的动物,怪不得上次我魔性犯了能将饕鬄给打成那个模样,这若是以后再犯,我控制不住自己伤了人怎么办? “你若是想知道这些啊,可去藏书阁寻四海水宫的史籍观看,咱们三界,分神水与凡水,神水乃是上古时期灵泽衍化成的水国,凡水乃是后来三界内日升月落凝聚而成的水泽,神水领域由咱们龙君掌管,凡水领域则由凡间九泽的君主掌管。” 上次在藏书阁只顾着去修炼法术了,确然也未在意这些。“好啊,赶明儿我就去看一看。” 我理了理袖子,拾起桌案上落下的一片杏花花瓣,看了少顷,摊开掌心,轻轻一吹便将花瓣给吹了出去。不过那花瓣飘飘摇摇,随风缓缓落在了一人的衣摆下。我回首,目光顺着那墨色滚龙纹的衣摆向上看,瞧清那人容颜时惶然站起身,他,什么时候来的?“下官见过君上。” 沧澜神官亦是大方得体,不疾不徐的站起身,“君上。” 他看着神色平静,淡淡道了句:“免礼。” 沧澜神官面带笑意温和同他道:“君上不是在神殿中批折子么?怎么得空来后园散心了?” 这话说的着实委婉,人家明明是在陪心上人,哪有空闲批什么折子啊。此时大抵是那郡主走了,他寻思着无聊才来后面散心的吧…… 他云清风淡道:“本君路过此处,便顺便来瞧瞧你二人。” 君上你怎么每次寻得借口都是路过,能不能换个说法…… 虽然心中是这样想的,但面上一定不能表现出来,要将他伺候好了才可。 “君上您喝茶。”我勤快的给他倒了盏茶,呈了上去。他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接过茶盏,复又将茶盏放回桌案上,冷冷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他竟问我多大了……我记得我同他说过啊…… “回君上,下官今年方满两千一百岁。” “两千一百岁?”他低低重复了句,沉声开口:“妖族寿命甚短,两千岁实则还小。” 嫌弃我小便算了,还揭人伤疤说我短命,这就不能忍了! 他抬手幻化出一只红彤彤的果子,递了过来,“吃下去。”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那果子,“这、这不是伽罗果么?还、还是大的。” 少佒女官同我说过,这果子轻易不能吃,碰都不能碰。除非,是他给我…… 沧澜神官无奈提醒道:“伽罗果能增长仙寿,这上等的伽罗果更不忌讳仙妖,即便是妖吃了也是百利无一害的。君上赐给你的,你还不拿去?” 我这才转过弯,拿了果子便对他感激涕零:“下官多谢君上。” 不知这大的伽罗果吃着是什么滋味…… 柳叶与岚叶也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摸一摸伽罗果,激动的两眼发亮。 “这可是上等的伽罗果,往日里我们也只能远远看一眼,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亲手摸一摸。” “君上对大人可真是好,以前君上可都只赏赐沧澜神官大人的。” “那是,咱们大人如今也是神官了,君上又一直照拂咱们大人,不过是赏赐伽罗果罢了,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的好东西。” “是啊是啊!” 两个小丫头一唱一和,我抬手点了点伽罗果,托着脑袋问道:“君上只不过看我修为不济才给我一颗可怜我罢了,你们不许随便猜测!” 柳叶朝着岚叶挤眉弄眼:“可是我怎么总觉得,君上对咱们家大人有些不一样呢。”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我不悦的看向她们,抬手在柳叶的脑门子上敲了下:“你这小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岚叶也附和道:“我也感觉君上对大人你不一样,你看君上的身边都已经好几万年没有女子了,素日里咱们想接近都难,何况是贴身侍奉了,君上还亲自教大人法术,这可是连挽月神上都没有的待遇。” 我抬袖一挥,果子收入手中,她们一个着急,噘嘴道:“大人,你怎么收回去了。” 我握着果子扬了扬手,“你们总乱说,我不给你们看了。” 都在胡说,我怎么没觉得君上对我不一样呢。 “大人……” 我拿了果子回房间睡觉:“我去休息了,没有大事不许叫我!” “哦……” 两个小丫头互相看了一眼,背着我偷偷捂嘴轻笑。 我衣服也未脱,直接躺在了床上,手中拿着那颗伽罗果,“不就是一颗果子么,又不是什么尊贵的东西,至于那么激动么,何况,他只是嫌弃我短命。他就是想让我再多伺候他几万年!” 扬手将果子给扔了起来,我一把接住,再扔起来,再接住。如此无聊的自己玩了许久,正要收手的时候那只果子却是自行化作一道红光,直冲我的眉心飞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只觉眉心一阵冰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果子已经没影了。 我坐直身子,翻开被子四处寻找:“果子呢,不会没有了吧!” 果子,是真的变成红光飞进我身体了,不过这也忒快了些吧,我还没来得及尝尝其中滋味呢…… ——郁闷的睡了一觉后,久难见面的少佒姐姐竟主动来凝青殿寻我了。 “神上前去北海,约莫会再等两日方能回来,神上临行之前特意命我先将这生辰贺礼给大人送过来。” “生辰贺礼?”想不到挽月出门了还在惦念这件事,可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少佒姐姐点了点头,随之挥袖洒下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在空中化作无数银色斑点,缓然洒满了整个凝青殿。 我惊讶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少佒姐姐道:“大人勿要着急,这些贺礼等到大人生辰之日自然会出现,大人只需耐心等待便好。” 要我生辰之日才会出现,挽月还挺细心的。 “麻烦少佒姐姐等神上回来,一定要替我先谢谢他。也多谢少佒姐姐特意为此跑一趟了。” “不客气,此乃是小神该做的。对了,大人这是第一次在水宫过生辰,小神也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她从容自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贝壳珍珠项链送给我,“此乃是千年之前小神从深海中寻到的一只珍珠,成色比普通珍珠要好的多,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不不,我怎么好意思要少佒姐姐的东西呢……”我当即便推开了她的手拒绝道,她却是微微一笑,坚持将东西塞进我手里:“小小礼物,算不上贵重,只是个心意罢了,莫非是大人嫌弃这珠子寒酸了?” “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收下吧,好歹这也算是生辰礼物,图个寓意好。” 她坚持要送给我,我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接受了下来,“那长歌就多谢少佒姐姐了,少佒姐姐如此,长歌都不好意思了。” 她笑的温柔,“同在水宫,大人不必同少佒如此客气。东西下官已经送到了,宫中还有些琐事没有处置,我还要尽快赶回去,就不耽搁大人了。” 我点头,“长歌送送姐姐。” “大人止步,不用送下官。”她拦住了我的身子,善解人意道:“下官早已习惯在水宫来往自如,委实无须大人再担忧,下官先行告退。” “那,也好。少佒姐姐慢走。” 她有礼的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了凝青殿内。 第四十六章 郡主的戏 一旁偷看的岚叶与柳叶跑了过来,兴致勃勃问道:“原来过几日是大人的生辰啊。” “那我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才行。” 我抿了抿唇,回身看她们,挑了挑眉头道:“准备什么啊,什么都不用准备,此事不许告诉其他人,听见没有?” 柳叶似懂非懂的点头,“哦……大人是只想和我们过!” “才不是呢,臭美!” “就是就是,大人嘴硬不承认……” “胡说,再胡说我不理你们了。” “错了错了,知道错了……” …… 挽月出门了,君上那里多时也不需要我与沧澜神官伺候了,故而我们就趁着这机会偷懒。 适逢沧澜神官送了我两张上好的宣纸,说是用来作画最好。可惜我这画技画在这纸上难免有些糟蹋好东西,可留着不用也是暴殄天物,于是我便索性取来了笔墨,先用一张试试。 画些什么为好呢,我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什么东西可画,犹豫之时,脑海里倏然闪过了一幕画面,正是彼时四海朝圣节的夜晚,三生树下,灯火阑珊…… 落笔画上了树干繁叶,勾勒出莲花灯盏的模样,细细描绘着树叶的纹路,但,描了许久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摸着自己的下巴,“怎么如何,都不像呢,难道是少了什么东西?” “你没发现,三生树的叶子乃是一叶三瓣么?” 一叶三瓣……“是啊,是一叶三瓣,你真是……”蓦然转身撞上了他清澈的目光,我愣是将后面那几个字的语速放慢了一半:“太……聪明……了。” 吞了口口水,我手忙脚乱的丢下笔墨,“君上。” 他放慢步伐走近画案,纤细修长的玉指搭在画上,指背轻轻摩挲画上图案,轻言慢语:“纸是好纸,只是可惜了……” 又是嫌弃我的画技,我失落垂首。 他朝我伸出一只白净的大手,低声命令道:“拿笔来。” 我连忙将笔给递了上去,他单手揽住宽大的袖子,笔墨落在宣纸上,落笔婉若游龙,笔墨生花,浅浅两笔却将轮廓勾勒的极美。 我凑了上去,瞧他提笔作画,煞是羡慕。 他勾好了两片树叶,将笔递给了我,“你来。” “我、我来?”我呆呆的接过笔,尚且还是迷糊着,本就画技不好,此时他又在面前,我难免会更加发挥失常,提着笔站在桌前不动,良久,我才苦闷开口:“君上,下君还不会画呢,怕画残了,扰了君上的兴致……” “无碍,尽管画便可。” 还让我画啊…… 我犹豫的提着毛笔,抬袖往前,墨痕染上宣白的画纸,手臂僵硬的描绘着那几片叶子。可就算是小心又小心,画出来的那几片叶子仍旧是不堪入目,奇丑无比。 便在我正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他忽然行到了我的身后,温暖的掌心握住了我的手,手把手的教我勾出轮廓…… 浅浅余香缥缈怡人,我刹那间便愣了,也顾不得挣扎,只任由他握着我的手行云流水。 他的掌心,真是温暖。 两片叶子画了出来,他收手,玉指捋了捋墨色袖口,“作画最是忌讳心神不宁,安下心方能画好一幅画,你可记住了。” 我颤颤啊了声,吞了两口凉气点头:“下官明白了,明白了。” “先画吧。”广袖曳地,他转身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呆了两刻钟,君上这人,有时候是挺好的,可有时候又是如此冷漠…… 可惜后来我还是没有安下心画好一幅画。 算了算日子,这似水时光过的快,我的生辰也要到了。这几日我愈发好奇挽月神上究竟送来的是什么东西了,但一想想揭露谜底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我便更是欢喜了。 柳叶与岚叶是俩个有心的丫头,特意去膳房找人做了小寿桃,看着虽是小巧玲珑,但还是让人挺有胃口的。 “这些寿桃都是膳房的大师傅做的,大师傅的手艺可好了,听说这里还是夹心的呢,不知是什么馅的。”柳叶对那些桃子垂涟已久,偷偷摸摸的想要对寿桃下手。岚叶一巴掌打在柳叶的手背上,疼的她吃痛叫了声,“不许碰,这个要等到大人晚上回来才能吃,今日是大人寿辰,你怎么能先吃大人的寿桃呢。” 我在一旁摆弄着自己的袍子,“没关系的,左右不过是我们自己开心,不用守那么多规矩。” “那可不行,寿桃是要过寿辰的人先吃才吉利的。再说大师傅抠门,就只给做了这些,你要是都吃完了可怎么办呢!” “嗳,是了,日前我去取寿桃的时候,恰好遇见了玉壶姐姐,玉壶姐姐说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大人的,就亲手绣了个香囊送给大人。” 她把香囊递给了我,我捧在手心欢喜的摸了摸上面的刺绣,“还真是玉壶的手艺最好。”缓了缓,我忽然晃过神来:“对了,不是说过不许告诉任何人的么,你怎么又告诉她了?” 岚叶缓缓解释道:“我们真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是玉壶姐姐猜出来的,毕竟咱们凝青殿要寿桃,除了大人你生辰,还能有谁。” 说的倒也是,我整理好自己的衣袍,同俩个小丫头道:“好吧,那你们就先在此处等我,晚上,我早些回来。” “恭送大人。” 水宫中的规矩我也渐渐习惯了,好在凝青殿只有柳叶与岚叶贴身伺候,余下的宫女也不多,我才得了些清静。做妖怪做的久了,委实不习惯像君上那样无论走到何处都有宫人跪拜的日子。 今日君上召见了几名前来述职的上君,议了两个时辰的政事,随之又继续批改折子。 我站在他桌前给他研墨,磨了半个时辰,手有些酸,我便悄悄揉了揉手腕。不想这一幕还是被他给瞧见了,许是体谅我有苦劳,便命我去沏茶。 我奉命沏好了茶,给他斟满了一杯,仍是他平日里惯爱喝的茶种。 “若是觉得累了,可先下去休息休息。” 可真是一位体贴的主子,我低头顺应道:“多谢君上。” 欲要离开时却想到了一件事,昂头准备同他请假来着,“君上,下官今日可不可以……” 不及我说完,便很不是时候的被进殿而来的沧澜神官给打断了:“启奏君上,九重天使者到。” 九重天的使者…… 他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果真重视了起来,“宣。” 我见此情形,也闭口不再说下去了,只同他扣袖行了个礼后便先行退下了。 罢了罢了,等君上得空了我再说也不迟,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颓废的离开了四海神殿,记得四海水宫中有一片鱼塘,水里养了不少只锦鲤,我前几日就想去捞条小的养来着,可奈何没得空闲,今日正好得了空,我不如便去抓两条。 想到如此,我果断的往那个方向寻了过去。此处乃是水宫,若是放在以前,定是打死我也不相信海底会有养鱼池子,但事实诚然便是如此,不但有养鱼池子,还有莲花水草,同人间也没多大区别。 我坐在池子边的石头上,俯身用手去捞鱼,但谁知晓那鱼瞧见我的手都被吓跑了,大的抓不住,小的从指缝溜走,很是不容易。 抓了好几回都抓不到,我很是不高兴的捞了捞袖子,换做双手去捞,但好不容易捞起来一条,又被它翘起尾巴纵身一跃给逃了。 我彻底没了法子,只能坐在水池边吹凉风,吹着吹着,我倏然想到了自己会法术这档子事情,是了,我还真是在水里呆久了,脑子进水了。竟然连自己会法术的事情都忘记了。我施法幻化出一只鱼缸,并起双指朝水中一指,一只小花鱼就崩了起来,自己跳进了鱼缸里。 我欢喜的捧着鱼缸,用手指敲了下鱼缸外壳,“小东西,逃不掉了吧,还是乖乖进来,我给你寻好吃的啊!” 鱼抓到了,不如先将它送回寝殿,再好好养着它。 我站起身,抱着鱼缸便要往凝青殿的方向去,不过能抓住这条小花鱼实在太不容易了,故而我几乎一路的心思都扑在了小鱼身上,走着走着,竟无意撞到了一名婢女的身上,可怕的是那婢女手中还端着一块白玉屏风,被我这一撞,白玉屏风便顺理成章的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而她身后,立着满脸阴霾的芜霜郡主。 我霎时便吓没了魂,正要跪下请罪,芜霜郡主却是抬袖扬起巴掌,朝着我劈脸一巴掌,这巴掌用劲太大,将我整个人都给甩在了地上,手里的鱼缸幻化不见,满脑子嗡嗡乱叫…… “贱人!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毁坏我广陵海送给君上的至宝,真是不想要命了!” 我晓得自己这次是闯了大祸,顶着头晕眼花前去祈求她:“郡主,是下官错了,请郡主饶命,下官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挥开广袖蹲下身,眯着凌厉的眸光看我,嘴角挑起了一抹讽刺的弧度,“饶命?你求我?可惜啊,本郡主生平最讨厌你这种女人,你要本郡主饶命,好啊,本郡主就看看,君上这次还会不会袒护你了!” 她阴笑的站起身,命令身后的丫鬟道:“带她去四海神殿,本郡主将她交给君上处置!” “君上……”她要将我交给君上处置,可君上会如何处置我?削了我的妖骨将我打下凡间?还是直接将我赶出四海水宫? 她是铁了心不放过我,命人强行将我压到了四海神殿,彼时沧澜神官正在同君上谈论着些什么,一见她们压着我进殿,也是诧异的怔了怔,“郡主,这是……” 芜霜郡主冷哼了一声,走上前缓缓道:“本郡主奉父君之命,前来将广陵海送呈的礼物奉上,但谁知半路竟然被长歌神官给撞碎了,本郡主不过说了她两句,她还敢言语冲撞本郡主,本郡主无奈之下,只好压她来四海神殿,想请示君上,按照龙规,以下犯上,打碎供品,是该如何处置?” “下官并未顶撞郡主,下官只是一不小心才……” “住口。” 不等我说完,殿上那人便黑着脸训斥住我,我怔怔的跪在原地,他,让我住口……是啊,我的话,自然不算是什么,芜霜郡主是他的心上人,即便她有意在其中添些无中生有的词,他也甘愿相信。 我垂首,不再想着为自己辩解,也不再昂头去看他那张阴寒的容颜。当下之际,唯有沉默,才是最合适。 “启禀君上,长歌性子虽然莽撞了些,但她年纪还小,平日也不曾有过如此越矩行为,侍奉在君上身畔也是尽心尽力,还请君上从轻处置。” 患难见真情啊,想不到此时还有沧澜神官会为我说情。 “龙有龙规,在水宫,若是犯了错不严惩,那岂不是引得人人效仿,以为这四海水宫是没有规矩之地?” “芜霜郡主此言差矣,长歌她性情素来温和,怎会……” “沧澜神官,怎么,你在君上身边那么多年,难道是还不晓得什么是规矩?看来这长歌大人的确有本事,连沧澜大人都可为了给她辩解,而不顾体统了?” “都给本君住口。”殿上的君王嗓音低沉,不怒而威,沧澜神官与郡主皆是低头不再言语,殿内安静了甚久,我才听他缓缓道:“长歌以下犯上,不分尊卑,且打碎贡品,罪孽深重。罚,五百仙杖。” “五百……”这个数目,险些给我吓晕了过去,这些仙杖加身,怕就算还活着,也会没半条命吧…… “君上您三思啊,五百仙杖下去,恐怕长歌会受不了……” “拉下去!” 第四十七章 本君不能护着她 神将入殿,押着我挟我起身,我昂起头,对上他清冷的目光,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如何,忽然心酸的厉害…… “一百。”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仙杖落在我的腰背上,道道如同烈焰灼烧着体肤,我双手被铁链吊住,胸膛内仿若有股腥热要涌上喉头。不过才一百下,我便已经有昏厥的冲动了,第一百三十杖落下,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腿软的站不稳路,后背上的血已经染湿了整件衣袍,隐约中,有热流顺着衣袍落在地上,水渍晕染了血迹。 “大人,你且再坚持坚持,五百仙杖很快就过去了。” “是啊,不过您一个弱女子,罚五百仙杖也着实严重了些……” 许是那看守的神官们瞧不下去了,才特意用此话来唤醒我的意识,我生平哪受过这种折磨,额角的汗水染湿了青丝,打到二百多杖的时候我已彻底熬不下去了,闭上眼睛便昏了过去。 “大人,大人!” “这样再打下去,恐怕是会出人命的。” “我先去禀报沧澜大人,看君上的意思,还要不要打了。” 身体中那两股力量又开始不大安分了,来回游弋在我的身体中,生生将我从昏迷中折磨苏醒…… “不要去……”我耗尽力气阻止了那人,那神官为难道:“可若是再打下去,小神担心大人您撑不住。” 我废力的扯了扯唇角,他这是第一次罚我罚的如此重,怕也是为了给芜霜郡主一个说法,又怎能轻易的收回成命呢……“继续打,不过是五百仙杖,我能够撑得住。” “这……”两名看守的神官面面相觑,我拼尽力气道:“打啊,这是君上的命令,若你们再不动手,便是抗旨了。” “……也好,继续吧。” 仙杖重新落在我的身上,我一个承受不住便又呕出了一口血,袍尾的血滴的更厉害了,鼻息前全然是血腥的气味。剧痛感一遍又一遍侵袭着我的灵台,我将牙咬的格外紧,舌尖的腥咸愈发浓烈,一杖落下,似打在了我的心上。 不知我是怎么熬得过这五百仙杖的,又是什么支撑着自己受了满身重伤还能一个人从司刑殿走回凝青殿的。一路上洒满了我的血迹,血滴落水成莲,缓缓散于氤氲中。 来往的宫女们皆是惶恐的退避两畔,我站在凝青殿外,抬眸瞧去,今日的凝青殿可真美,满地冰莲闪闪发光,玉石铺满了台阶,杏花摇曳,落地便骤然化作飞萤,如烟花般绽放在半空中。 三层石阶上点满了蜡烛,绘了桃花的灯笼挂满树梢,三尺红绫系在树头迎风起舞,满目繁华…… 我拧紧眉头站在原地,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握住十指,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去,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艰难。 “今日可是回来的晚了,亏得本神君一早就赶回来了,怎样,本神君送你这步步生花可好看?你们女孩子啊,天生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本神……” 那人满面春风的走近我,不过一瞧见我指尖的血,便戛然呆住,大步上前抱住我要倒的身子,语气焦急道:“怎么回事,怎么满身都是血!” 我已再没力气同他解释些什么,栽入他怀中的那一瞬,我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执着,虚弱的倒在他身上。他的白衣被我的血染红,一盏一盏,如雪地盛开的红梅,灼目妖艳。 他着急的将我抱起身,大步往殿中送,凝声吩咐道:“快去请医仙,快去!” 柳叶岚叶亦是慌了神,“奴婢这就去。” 身子被送在了床上,我背后的伤痛的难受,握住了他的手拧眉呻吟,“好疼啊,我好疼……” 他亦是攥住了我的手,一边手忙脚乱的给我擦着额角的汗,一边安抚我:“忍一忍,医仙就要到了,告诉本神君,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本神君替你报仇!” 我哪里还有力气同他说旁的,一个劲的攥着他的手,疼的心口如刀割般,“疼,好疼,好疼。” 他摸着我的头,紧张道:“没事,我陪着你,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再忍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有人匆匆赶过来,挽月放开我的手,沉声命令道:“快去给她看看,看是怎么回事!” 老医仙恭敬的应了个“是”。布满茧子的大手抚在我的经脉上,我闭着眼睛浑身冷的难受,口中还神志不清的呢喃着:“疼……” 医仙大人是收回手,“大人看起来,是刚受过仙杖之刑,只是大人身体虚弱,根本承受不住这仙杖之刑,所以才会痛成如此,内伤入体,且还在发烧。好在是神上及时发现,若是再熬上两个时辰,长歌大人她怕是……” “先勿要说这些,快给她医治啊!” “是。” 浑浑噩噩间,有人掰开了我的嘴,往我口中塞了颗丹药,“此丹药有救命之功效也有麻醉之用,小神这就去熬药,一会儿大人睡着了,就不会有痛感了,只不过这伤怕是要先昏迷两日方能醒过来,还请两位姑娘及时为大人清理背上的伤口。” “奴婢遵命。” 我的身子后来被谁给扶了起来,丹药入口果然就没那么疼了,只不过我的身子彼时好像已经麻木了,感应不到疼,也感应不到不舒适。 迷糊睁开眼睛时,唯见一池血水腥味扑鼻。 此番折磨了很久很久,我的意识依旧是在云里雾里,梦境与现实分不真切…… 重新穿好了衣裳,是谁扶着我的身躯允我躺下,顺便还给我遮了被子。 “当初要带她来水宫的是你,如今下狠心罚她的也是你,我还以为,你会因着她这张容貌的原因,对她特别些。谁知芜霜的三言两语,你就对她下这般狠手,将她打死了,你当真就忍心了么?” “本君,不能护她。” “芜霜这样欺负她,无非也是发现了她和那姑娘生的容貌相似,又在你身边当差,难免要多想些,早知你就该将她让给我,说不准她就不会被无双如此惦记了。嗳,你说,这小丫头不会就是当年的那个……我听说芜霜当年回来后连地府都闯了,就是为了查那姑娘的身份。那小妖,不会没死吧……” “不会。” “这世上事事都有可能,不过也对,她若是那个姑娘,又怎么会傻到给你做女官的地步。这一千多年我一直不明白,当年你放魂魄下凡历劫,劫满归位时对当年的事情绝口不提,你在凡间爱她爱的刻骨铭心,回来了却连查一查她的身份都不愿意,你当真是无情无欲么?还是,你不过面上不在意,实则还在念着她?” “神仙历劫本就是天命,我与她之间的情,只是一世劫数。劫数尽了,便该各自安好。” “好吧,索性人死不能复生,她消失的时候你还是凡人,自也不知她是魂飞魄散还是下阴间轮回去了。有时候放下了也好,但,凡人有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望君上,怜惜眼前人。” “此话,何意?” “君上心中明白。” 一夜风声入耳,我昏睡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后来像是有什么人在给我疗伤,亲自喂我喝汤药,我记得那股子香味,是百香草…… 连着好几日我都在昏迷,且都在同一个时辰便会有人前来亲自给我疗伤,喂我喝汤药。 我有时会糊里糊涂的嚷嚷一句难受,还会喝不进去药,汤药顺着唇角流了下来。那人便会用手轻轻给我抹掉唇角的药渍,给我擦一擦额前的汗。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多的都已经不记得了,但唯独记得有人会深更半夜出现给我疗伤…… 据后来柳叶和岚叶所说,帮我疗伤的人是挽月,若不是有挽月神君帮我疗伤再辅以医仙的汤药,我也不会好的如此快。 昏迷了整整三日我才醒了过来,彼时我身后的伤已经好了甚多,除却偶尔误碰到还会有些疼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平日里出去走走也是很容易的。 我苏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沧澜神官,柳叶扶着我去前院小坐,沧澜神官递了杯茶给我,缓缓道:“听说是你执意要将五百仙杖给打完的,你怎么如此傻,明明可以命人去求情的,你知道,君上并非是什么不讲情理的人,他罚你也不过是为了给芜霜郡主一个面子,你怎能一人全部抗下?” 我轻笑了声,“君上是九五之尊,说话自然要算话,若是再为了我开恩,恐怕会遭人非议。” 沧澜神官柔下声道:“你也别怪君上,君上乃是一时生气才处罚了你,他实则是个宽容大度的主子,虽然这几日你不在殿中他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可还是召了两次医仙问你的伤势,本神官看的出来,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我知道,我都明白,长歌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只怪我笨手笨脚的才打碎了芜霜郡主的白玉屏风,君上罚我五百仙杖,未将我赶出四海水宫已是法外开恩了。” “此事也算是过去了,你别太过担忧,好好养伤,等养好了伤再回殿中伺候。” “我知道了。”我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氤氲茶面上:“我躺了这几日,也没有什么大碍了,等明日我就去神殿伺候。” 沧澜神官皱眉叹了声:“养伤要紧。” 我沉沉点了点头。 在凝青殿里坐了一整日,除了看门前的落花倒也没了旁的事情,听岚叶说我生辰之日挽月神上特意赶回来讨我开心,送了满殿步步生花,还带了好酒好菜,本是准备好好庆祝一番的,可谁知道我是那个样子回来的。当真是可惜了那些心思,步步生花一生只开一次花,一花花期也只有短短一夜,天黑绽放,天明凋零。但如此良辰美景,我却没有机会可以一观,大约这就是天意。 听说北海的龙王又来四海水宫小住了,挽月神君被他爹口中的那位表姐给缠的抽不出身,只有先陪着,听我苏醒后,今日便暂且不来瞧我了,晚间的时候特意给我递了书信,说是要我明日再去看他,且去看他时一定要把前几日他输给我的那枚玉坠子带上。 八成是这传家宝丢了,让他老爹给发现了。 第四十八章 难道不会多关心两句吗 我合上了书信,好在当时我同他要玉坠子也并非是真心不愿再归还给他了,玉坠子与他的性命相比,当然是他命重要了。 看完书信后岚叶前来寻我,说是该给我上药了。 彼时我趴在床上,褪下衣衫露出后背,草药涂抹在我的背上,还是有些疼,“岚叶,你轻些……” 岚叶闻言立马放轻了动作,“哦,奴婢再慢点。” 我随手拿起一面扇子在手中把玩,柳叶在一旁盯着我的伤口怯怯道:“君上怎么忍心下那么狠的手,大人才回来的时候皮开肉绽的,都快吓死奴婢们了,亏得医仙医术了得,给大人喂了药丸之后就止血了。君上以前也没有这样对过大人啊,君上明明最心疼大人。” 岚叶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道:“你个傻丫头,可有想过若是君上这次护了,那芜霜郡主下次肯定会变本加厉,芜霜郡主此人向来都是雷厉风行,君上不让咱们大人伤的严重些,落到郡主手中可就不止是受重伤了。” 嘁,才不是,他就是想给他的心上人做主罢了。这水宫人都以为他对郡主无意,不过依我看,这些都是假象,他喜欢芜霜郡主,只是不曾表露出来罢了…… “哦,说起来也是,怪不得君上每夜……” “咳!” 我撑起身子看了眼柳叶,“每夜什么?” “没、没什么……” 不过提到君上,我轻声试探道:“我昏迷的这段时日,君上,他来看过我了没?” 柳叶咬了咬唇,摇头道:“没……” 我转着团扇的扇柄,嗤之以鼻:“哼,还说不喜欢芜霜,都是骗子!” 岚叶听着我不清不楚的嘀咕声,歪头问道:“大人你说什么?” “啊,我没说什么啊……” 岚叶一脸迷茫,将草药抹在我的背上,“咦,大人,你的腰后好像有一个金色的图案……” “金色的图案?” “好像不是金色,淡淡的,颜色很柔,又像是银光中泛着金色……” 我来回翻看着扇面,“什么图案?” “像是凤凰的羽毛。” 柳叶凑上前,摇头反驳道:“可又不像凤羽,比凤羽好看些。” “哦。”我见怪不怪道:“那应该是胎记,我娘生我的时候便已经有了。我少时也听过爹爹说我身后有个好看的胎记,只是生在腰后,我根本看不见,也不晓得是什么模样。” 岚叶好奇道:“说来也是啊,比咱们以前看的凤羽还要好看,若不是亲眼所见,怕真是要以为这么好看的图案是画上去的呢。” “好啦,一块胎记而已,能有多么好看。”我捞起薄纱披在了身上,“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儿。” “大人你小气不让我们看。”柳叶委屈的噘着嘴,岚叶从容收好药瓶,笑着打趣道:“你若是喜欢,明日我给你画一个,大人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你还是不要在此处扰了大人休息了。” 柳叶仍旧有些不开心:“画的容易掉色嘛,我想要梅花,你给我画。” “好,小祖宗,我给你画。” 我甚是无奈的看着这俩丫头摇头,俩丫头俯身一礼:“大人早些休息,奴婢们告退。” “好,你们也快些回去休息。” “是。” 总算是送走了这两位大仙,我早便觉得累了,此时无人打搅便更是慵懒的扑在了床上,单手拎起了被子往身上一遮,闭上眼睛养神。 这样不消多时我便睡着了过去,人间如今快要到冬日了,不晓得是不是因着自己心中所想的原因,我总感觉连万渊海的海底都变凉了许多。 夜中有冷风吹过我的身子,我将自己往被子里藏了藏,半张脸也埋在被窝里。可不够,还是觉得冷…… 夜半时分有人替我将被子盖好,似乎是替我关上了哪一扇窗户,之后便再也不冷了。我感觉到不冷后就将自己的一只胳膊拿了出来,手无意碰到了一片温暖,我本能转过身,往那片温暖身畔挪了挪。 还是那种香味,还是那双温暖的手,我抓住了他的袖子,紧紧攥住,糊涂的呢喃道:“君上……” 我为何总能准确的分辨出他身上的气息?好似这气息,这温度,我许久之前便已经铭记于心了…… 我靠着那片温暖睡得更熟了,梦里盛开了大片荼蘼花,朵朵妖冶,繁华如锦…… 我很是确信自己又做梦了,这梦太过离谱,我竟然梦见他来瞧我了,彼时便坐在我的床前,还握住了我的手。 一定是傻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我竟是这般想要他来看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掀起了被子起身,目光刚抬起便瞧见了窗台上的那盆荼蘼开花了,虽然此时那支荼蘼花藤才只生了寥寥几片叶子,个头也不高,看着挺拔消瘦,但如今开了花,瞧着倒多了几分清秀与别致。 只是,我这几日是不是睡迷糊了,连这荼蘼花什么时候有的花苞都未曾留意。 万渊宫,宫中仙女都在准备君上起身的事宜,我依着规矩候在门外,等殿门主动开了之后才进殿伺候他换衣裳。 今日逢上了朝会,他需穿那身玄色龙袍。这些事情做久了便也习惯了,我寻到了那件携着淡香的衣袍后便去亲自侍奉他更衣,替他整理好了衣袍后将香囊取过来,挂在他的腰间。做完这一切后将一盏茶呈到他面前,“君上,请用茶。” 他抬袖接过茶盏,方要再问些什么,却见我已经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眉心微微一敛,“你怕本君?” 我握紧了手,颤着声道:“没,下官怎会怕君上……” 不怕便怪了,那五百仙杖可不是白挨的,我们当鸟的,只要一朝被吓到便会记在心头十年。 “身上的伤可好了?” 关心我?不可能,说不准就是那么随口一问。 “回禀君上,下官的伤已经痊愈了,多谢君上关心。” 他抿了口茶,放下手中茶盏,淡淡道:“伤好些便好。” 身影从我面前走过,我确认他离开后才敢昂起头,兀自嘟囔道:“还真是个性情薄凉的人。” 无意牵动背上的伤口,我沉吟了一声,搂住自己的胳膊,“说痊愈了还真的相信了,难道不能多关心两句么……不对,我要你关心做何……” 朝会之上万渊海的各族上君照例前来启奏本族事宜,我呈上一盏茶放在他的案前,不等他抬袖去拿,我便先行一步退了下去。他抬眸看我,我也权当是没看见,乖乖的站到沧澜神官身后。 听说近来有九重天的神使前来万渊海小住,所为之事,仿佛是百年一度的龙门大开之事。 且今日我倒是发现前来上朝的都是些生面孔,后来才知晓这些生面孔皆是各龙族的首领。 “龙族之门百年一开,下君已经推算出今年的龙门大开之日为十一月初十,距今还有两个月的时光,届时东海龙门再现,天下水族生灵皆会去一试,越过龙门便可算是我龙族子民。” “我四海龙族已经有两百年没遇见新人了,不知今年可有佼佼者能越过龙门,成为龙族的成员。” “是啊,犹记上一次南海龙门大开之日,一鲤鱼精差些便可越过龙门,可惜啊,终归是少算了一步,功亏一篑。” “人间的龙门可比上古一脉的龙门要好跳的多了,跳不过去也只能算是才疏学浅了。凡间龙妖若是想要成为上古龙脉,须得在那上古秘境中的龙门跳上一跳,方能明了正身。这么多年过去了,跳过那道龙门的十万年间也只有一个,还是东海老龙王他那半龙半鱼的闺女。咱们的龙门,也无非是要看个人修炼,由妖化仙,须得看它是不是有这个缘分。” “天下水中生灵数不胜数,但是我西海那鲤鱼族今年便有八百多名鱼精要去凑热闹,看来今年的跃龙门之日,有的热闹了。” “龙门大开之日,四海龙族朝拜龙君,我等想着今年四海皆有异像,连九重天都有征兆,必然是有什么人物要出现了。所以已经约好,十一月初十一同前往东海,届时我等恭迎君上大驾。” “恭迎君上。” 东海要跳龙门?这可真是个有趣的事情,若是我也能有幸去看看传说中的鲤鱼跳龙门便好了。 朝上只顾着听热闹去了,不过倒是确定了一件事,东海鲤鱼跳龙门之日君上也会亲临,到时候我再求求他,说不准也能去一睹奇观了。 “以前上朝都只见万渊海的各族上君前来参拜,今日,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龙王啊。” 下朝之后我逮住沧澜神官问新鲜,沧澜神官倒也不隐瞒,好脾气的与我解释道:“这你便不知道了吧,四海百年内最重要的日子,便是这跃龙门了,此事乃是天下水族的大事,有水的地方必然有龙,龙王执掌一方水泽。这等大事,当然是要前来启奏君上了。” “少佒姐姐说万渊海乃是天下万水之源,人间的水国都归君上掌管,今日一看,君上掌管的地盘还挺大。” “是啊,人间的水国啊,多是从东西南北四海分支而成的,而东西南北四海又是起源万渊海,你去人间随便找个水池子,里面的生灵都归君上掌管。”沧澜神官同我讲的很是有兴趣,“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这凡间的龙族,也都归咱们君上掌管。君上执掌人间海域,众神都习惯唤他四海水君了,其实君上不但是四海水君,还是四海龙君。” “那天上的龙呢?” “这龙族也分四海龙族与上古龙族,昔日龙族随祖神征战沙场,有些龙适合在天上,有些龙适合在水中,所以祖神就将龙族给分为了四海龙族与上古龙族,上古龙族多是修炼秘术功法高深,有在天上做上神的,还有在上古秘境不出门的。四海龙族擅长行云布雨之术,喜好水下生活,所以就留在了人间有水的地方修炼。” 听他这一说,我倒是明白了:“上面的龙都是上古龙族,下面的龙都是四海龙族,是与不是?” 沧澜神官闻言想了想道:“也不完全是,譬如上面时常会调集下面的四海龙族上天赴任,上古龙族也有在人间修炼的,譬如瀛洲,云州,长洲,灵洲,月洲,还有东西南北四泽,此合称为九泽,这九片海域都各自有上古龙族守护。” 他说了那么多我也记不住,不过,好歹也能长长见识。 “人间龙族由君上掌管,上古龙族由上清境明珏天尊掌管,如此说,你可是明白了。” 我欣然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如此是真的透彻了。” 没曾想这龙族还有这么多讲究。 第四十九章 北海老龙王 “今年你算是有眼福了,龙门大开之日君上会亲临东海观礼,到时候万鱼跃龙门,景象颇为壮观。” “君上会带我去么……”我是妖,况且君上那个薄凉性子,带我去一定怕我给他招惹麻烦。 沧澜神官笑道:“放心,君上会带你去的。” 会么?为何我心中没有谱呢……算了,君上不带我去的话,我就去纠缠挽月,他好歹也是个皇子来着。 茶房里新进了不少好茶,我拾起了一种名为长相思的茶品观看,长相思,这名字倒是挺稀奇的。 “长相思乃是人间当下所流行的茶种,此茶遇水则会绽放如花,不过只绽放一半,茶香可冲九霄,十里飘香。” 当真是十里飘香么?听管茶的老爷爷这样说,我愈发的好奇了起来,夹了少许泡在茶壶中,果有清香慢慢扑鼻,渗人心神。 四海水宫的丞相大人还在与君上商议要事,我沏好了茶呈过去,一盏放在君上的手边,一盏放在丞相大人的茶几上。 丞相大人捋着胡子笑眯眯的同我道了句:“多谢。”尔后继续同君上商议什么朝政之事。 我向来以为水中的丞相都如传说中的那般是乌龟成神,在人间传说中除了龙王之外最为有名的便是龟丞相了,可自从前几日瞧见他老人家之后,我就彻底对丞相这两个字改观了。明明是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哪里像是乌龟了。且听说这位老人家以前是在天上修炼的,后来因着想要参透三界之微妙,特意下来研究五行了。 丞相老人家不但慈眉善目的,待人也极为和气,那么多大臣中我单只喜欢给他送茶。 “此事既然君上已经下定了决心,那老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老臣会谨遵君上的旨意,叨扰君上甚久,老臣便先告退了。” 殿上的君王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面不改色道:“嗯,下去吧。” 老丞相一袭白衣银发,起身也是风骨不改,脊背挺直,瞧这走路的姿势若是臂上再搭个拂尘,就可与九重天的太上老君比一比了。 白衣消失在殿外,我还在一旁杵着幻想天上老君的样子,却听耳边传来某人清凉的一句话:“今日的茶,为何与往日的不一样?” 我立即低下头,遵循着礼数回话,不敢怠慢:“回君上,君上平日所用的茶品今日还未送到,下官便私自做主给君上换了此茶,还望君上恕罪。” “此茶,名唤何?” 我道:“听说此茶名唤长相思。” 他静了一阵,放下手中茶盏,“本君这有一套白玉茶具,赏你鉴玩。” 他要赏我茶具?我茫然抬起头,“君上,如此珍贵的东西,下官不敢要。” 上次才打碎了一件白玉屏风,如今我都快被白玉吓出阴影了,怎还敢要…… “既是本君赏你的,拿去便是你的了,有何不敢要?” 打个巴掌给块糖……若是当日你也如此大方,就无需我挨那么多日的苦了,不过也由此可见芜霜郡主在君上的心中着实重要的很。 索性不要白不要,拿去卖钱说不定能换很多银两呢。 “下官多谢君上。”你执意要给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好在是自己没有赌气真的不要那茶具,到手时才发现那茶具简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宝贝。茶盏茶壶皆是用暖语所做,无论什么时候喝茶,掌心都是暖暖的,极为适合在水宫中使用。 但,我又没有喝茶的习惯!这等好宝物也只有像君上这等清雅之人才能物尽其用。在我手中顶多也就是无事的时候摸一摸暖手,正好我愁着不知拿什么东西去感谢挽月神上的救命之恩,不如借花献佛。 我寻到了空闲特意带上了两盘子亲手所做的糕点与那套茶具去见挽月神上,依他的吩咐,将那枚玉坠子也给带上了。 彼时我正一派欢喜的拎着食盒去寻挽月,甫一进入揽星长宫,便瞧见了有一年纪稍大的神君与挽月神上于门前的藤花架子下对坐下棋。 那年纪稍大的男人身着锦衣玉袍,头戴华冠,腰间还系着几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显然便是北海老龙王其人了。 “下官长歌拜见北海龙君,拜见挽月神上。”我提着东西朝他们屈身一礼,北海龙君轻轻一嗯,收起指尖棋子,一抬头目光便落在了我腰上的那枚玉坠子上,顿时脸色变了又变。 不等他开口,挽月神君便开始撵人了,甚是亲密的拉着我的手过去,“儿子要寻个清静地方约会去了,您呢,就等儿子什么时候忙完了再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一决胜负。” 言罢便推着他家老爹强行将他爹给赶了过去,他爹脸色青黑,临行前还颇为看重的与我回了个礼,“姑娘便是长歌大人了吧,既是来寻犬子,那本君就先回避。” “恭送龙君大人。” 老龙王拂开他儿子的爪子,瞪了他儿子一眼,拂袖扬长而去。 我见老龙王离开才彻底放下心,毫不客气的拂去桌上棋盘,将食盒放了上去,“这是我亲手所做的点心,你尝一尝,手艺虽然一般般,但是好歹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挽月神君兴致大好的晃着折扇:“你亲手所做?那可是要尝一尝,正好本神君吃这水宫中的糕点都快吃腻味了。” “这是我按着人间的家常糕点所做,味道是不行了些,我第二次做,你可不许嫌弃我。” 他捞了捞袖子伸手去拿,“怎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求本神君,所以才特意拿这些糕点来贿赂我啊?” 我托着下巴白了他一眼,“我像是会贿赂你的人么?这些糕点是我特意做给你的,是为了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才亲手做糕点送我吧?” 我点头:“我都听岚叶与柳叶她们说了,要不是你每夜前去给我运功疗伤,我也不会恢复的这样快。我欠你那么大的一个人情,当然要好好报答你了。” “我每夜去给你疗伤?我何时……”话说一半,他倏然哽住了,我好奇的看向他,“你怎么了?噎着了?” 他放下糕点,闷咳了几声,脸色也有些怪怪的。“啊,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区区小事,无须你放在心上……其实,你家君上也挺关心你的,你受伤昏迷,他也怪心疼的……” 这些话我却不信,指尖搭在桌上来回敲着:“他才不会心疼我呢,替自己的心上人出气,不知如何痛快呢。罚我的是他,我昏迷他也没去看过一眼,说他担心我,我才不相信。” “前因后果呢我也弄明白了,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般,你家君上这样做其实也是在保护你,我们都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你说芜霜是他的心上人?那你肯定是弄错了,君上与芜霜的交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可是瞧的清清楚楚,芜霜郡主喜欢君上,君上也喜欢芜霜郡主,人家明明是两情相悦来着。” 挽月神君面带诡异:“你这样关心君上与芜霜郡主的关系,怎么,你喜欢君上,见不得他与别人好,吃醋了?” “胡说!”我立即站起身反驳,一本正经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况且他是君上,我是女官,我们之间乃是君臣的关系。他那样性情冷淡的一个人,我怎么会吃他的醋!” 一定不可能,我对他怎么会有男女之间的感情,绝对不可能! “好吧,你既然如此说,本神君也没有旁的问题了。不过那芜霜郡主确实蛮横无理了些,本神君素来是最不喜欢她的。若是她以后真的如愿当上了这四海水宫的君后,啧啧啧,我顶多是难受,可你就不一定了。” 说的也是啊,她现在就如此看我不顺眼,那以后她成了这水宫中的女主人岂不是要吃了我!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我捧着自己的脸恹恹感慨,不过想起身边还有根救命草,我立马激动了起来,抓住他的袖子道:“你宫中不是少个和少佒姐姐作伴的女官么,不如你去找君上说说,让我来揽星长宫伺候你。” 他干笑了两声,拂开我的手,“前些时日我让你过来,你还口口声声不干呢,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满面愁云惨淡的瘪了瘪嘴,他续叹道:“更何况你家君上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你,和他抢人,我莫不是嫌命长?” “那你总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捞着他的袖子继续央求,他眸光狡黠的看着我:“不想自己的余生在水深火热中度过?那简单啊,把君上抢回来啊!” “抢……”我呛了一声,我抢他?怕是还没动手就该寿终正寝了! “嗳,挽月你的玉坠子还要不要了?” 他晃晃扇骨:“留在你那儿吧,本神君现在用不着。” 用不着还要我带来?真不知道这挽月神上心中是怎么想的。 于是我便拎着空荡荡的食盒颓废的往着万渊宫的方向去,临行前将那套茶具留下时挽月神君还欣喜了好一阵。 不过,若是君上知道我将茶具送人了,会不会不高兴? 罢了罢了,是他说的,给了我便是我的了,我应是有权利送人。 第五十章 是要被丢弃了 天色也不早了,这几日我抱病在身,四海神殿里的琐事也有沧澜神官帮忙揽着,而我便潇潇洒洒落个清闲,提早回去睡觉。 芜霜郡主这几日倒是也甚少见了,不知道是我留在四海神殿的时辰不多没碰见她,还是采伽罗果太忙她没顾得上出现。但自从那日之后,我便深刻意识到一个问题,有些人该躲多远躲多远,靠近一步都会有性命之危,譬如上一次。 许是几日不见芜霜郡主令我的日子太好过,老天爷也想变着法子整我,才让我偏偏撞见了那位紫兰神女。彼时我正奉命给君上送折子去丞相的宫中,回来时正好与她逢了面,我晓得自己的品阶没有她高,本事又没有她大,所以便十分周全的给她行了个礼,没想到她竟停下了步子,特意站在我的身旁折辱我。 “原来是长歌大人,我还以为是哪位贵人,怎么,今日不用去伺候君上了?” 尚不等我开口应答,她便又道:“芜霜姐姐说的不错,贱人就是贱人,喜欢一味的装可怜博同情。还是个小小宫女的时候就能勾搭上挽月神上,如今又当上了君上的贴身女官。你可真是有本事,啊对了,人间怎么称呼你这种人来着,狐狸精。我听说你是妖精出生,是不是也是狐狸精啊?” 我听的心血上涌,但奈何我不能同她顶撞,她是神女,她如何说,我便只能如何听着,若是再反驳便又该被定罪了。 “别以为君上留你在身边就是宠幸你,不过是被你这副皮囊给迷惑了罢了,君上的心中只有郡主,你不过,是君上豢养的狗,哦不,连做狗都不配,你只能算是一只野狐狸。” 自幼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骂的如此狼狈。我捏紧了双手,僵着脸皮牵强的勾起唇角:“不知神女可是骂完了,若骂完了,下官便先行告辞了。” 抬步要走,她挥袖转身,看着我的背影扬声道:“离挽月神君远点,也离君上远点,若不然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明白!” 我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可我此时偏偏又不能拿她如何,她说的对,我只是一介小妖,如何能够与神仙斗? 回到他身畔后,我便一直在出神,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若是当初我没有跟他来四海水宫,而是去了人间,会不会过的好些。 可娘亲说过,妖怪是不能去人间的,人妖殊途,破坏了人间的法度,是要遭天谴的。 想到此处我便不由的长叹了口气,做妖,可真难。 大抵是我这样站在他身畔出神太过明显,两刻钟后,他忽然开了口:“你有心事。” 我恍惚回神,手上继续磨着墨,嘴硬道:“没有。” 他道:“西海邀本君明日前去赴宴,你可想去西海看看?” 西海…… “回禀君上,长歌近来身子不适,怕是长途跋涉会令旧伤复发,便不去了。” 他顿住手上提笔写字的动作,深沉道:“你不想去?一直以来,你不是总想去外面看看么?” 我情绪低落道:“下官有些累,还望君上恩准,让下官留在水宫中。” “你,还在责怪本君罚了你?” 我摇头,心不在焉道:“下官怎敢责怪君上,下官只是太疲累了。” 他默了阵,落笔继续写字:“这样,也好。” 我偷偷看了他良久,心中憋着许多的话想问他,但我晓得,有些话若是点明了便不大好了。 该糊涂的时候,还是要装作糊涂。救命之恩算什么,于他们这些神仙而言,随便给我些东西便能将我给打发了。我心中清楚,若没了梼杌内丹那桩事情,他是不会带我过来的,等何时内丹取出来了,我便也该走了。 究竟会为何觉得难受呢…… 君上去西海赴宴之日携了沧澜神官一道前去,我便在寝殿中闷头睡了一整日。 岚叶与柳叶见我如此反常,想要前去叫我可又不敢。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不吃也不喝。 岚叶已经来了两回了,回回叫我我都佯装听不见,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大人这是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都睡了一日了,送过来的饭菜一口都没吃。” “嘘,大人既然想睡,就让她睡会儿吧,难得君上不在水宫大人可以尽情睡一天。” “前几日还好好的,自从昨儿个回来就这样子了,君上连去西海赴宴都没带大人一起去,不会是大人得罪了君上,君上又罚大人了吧?” “大人身上无伤,况且这个时候君上怎么会再罚大人。” “那不会是和君上闹什么矛盾了吧。” “让她睡吧,或许等大人睡醒了便也想通了。” 睡醒了,便能想通了,但愿吧…… 这一日我过的浑浑噩噩,不晓得饿也不晓得累,就在床上躺着,一直躺到第二日他们回来方慵懒的起身。 只是有些事情便是如此的凑巧,听闻我睡着的时候芜霜郡主为了去给君上采草药做药膳,无意被一只神蟒给咬伤了,蟒蛇牙齿有毒,医仙给她扎了两个时辰的针才将她身体中的毒给逼出来。 君上回来的第一件事自然便是去阑珊神殿看望芜霜郡主,彼时芜霜郡主还虚弱的躺在床上,听闻侍女言君上来了,便不等君上撩开帘子就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见君上出现,便差些激动的从床上跳起来扑进他怀中,但碍于自己的形象,她才一直等到君上坐到她床边时满脸欣喜的搂住他的肩膀。 我站在帘幔外,隔着白色的纱幔瞧着那两人的轮廓,朦胧中,还真是像极了一对恩爱的璧人。 “伤势如何了?” 一侧宫女搭话道:“回君上,医仙说郡主身上的余毒已经被清除了,只不过郡主身子虚弱,还需再养些时日。” 男人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从肩头取下来,“无事便好。” “君上,霜儿好高兴,还能再见到君上,霜儿还以为,自己要死了。霜儿不怕死,霜儿只怕死了之后见不到君上……” “胡说些什么,你怎么会死。” 女子闻言后更是欣喜,梨花带雨的依偎在他怀中:“君上,霜儿没用,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成。” “这不怪你。” “君上,你还是疼霜儿的对不对,霜儿就知道,从小到大,君上都是最疼霜儿的。” “你受了伤,且早些休息。” “不,霜儿想要君上陪……” “……” 我站在帘幔外,听着里面传出的说话声,竟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有些抽痛。我这是,在羡慕她么?羡慕她有个人陪,羡慕她能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将心中委屈说于一人听……而这些,都是我从来也不敢做,不能做的。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无牵无挂,没有束缚…… “霜儿有一事想要求君上。” “你说。” “霜儿来四海水宫并未带贴身侍女,此次霜儿受伤难免会有些不方便之处。听说长歌大人伺候君上时伺候的十分周到,霜儿想同君上讨一讨长歌大人,这样身边也好有个照应的人。” 她这话的意思,是要我去侍奉她么?我陡然慌了神,昂头去看帘幔中的男子,他亦是抬眸看了我一眼,不疾不徐道:“长歌初来水宫,做事不甚谨慎。” 芜霜郡主满脸天真道:“霜儿身边的这些丫头们更是做事不周到,霜儿听说,长歌大人性子好,又懂规矩,又同是女子,留在霜儿的身边也方便些。君上,难道是君上不舍得将长歌大人暂借霜儿几日么?” “不是。” “那君上便答应霜儿吧,霜儿也便只有这一个请求了。” 这般温柔酥骨的话,饶是哪个男人听了都会心有不忍吧。 我呆呆的看着他,只等他开口,他良久都未言语,半晌后才启唇吩咐道:“长歌,这几日你就先在阑珊神殿侍奉吧,不必回万渊宫了。” 心中的弦彻底被绷断,我不可置信的瞧着他,眼角迅速潮湿了大片,原来,我在他心里,其实便是一件玩物,想要借谁鉴玩就借谁。 为何心里会这样难受呢,是因为他丢弃了我么? 我跪下身子,朝着他磕了个头,“下官遵命。” …… 他走后,我便也被一名小丫鬟带去了一处小院子安置了下来,院子里摆设已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连喝茶用的茶盏都是旧的。 我伸手在桌子上抹了一把,再抬手的时候,指尖已是大片灰尘。 小丫鬟怯怯解释道:“此处乃是奴婢等的房间,环境简陋了些,这几日就委屈大人在这里先住下了。” 原来是普通宫女的房间,怪不得这里如此简陋,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问身旁的宫女:“我的床位在哪儿?” 小宫女胆小的指了指其中一处破旧的床位,不敢看我,只低头轻声言语:“大人恕罪,这是紫兰神女安排的,神女不许我们给大人换床铺,奴婢们不敢违抗……” “无碍。”我走上前去,抬袖拂了拂被褥上的尘灰,早便知道她们会给我一个下马威,毕竟要我来伺候她,并非是留我享福的,只是不知道,我以后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惨样。 小宫女还是有些好心肠的,上前要来帮我:“奴婢来帮大人铺床。” “不用了。”我拦住了小宫女,柔柔一笑道:“以后若是不想被我连累,就离我远些。我来了就未必还会回去,以后我们就都是奴婢,你不用总是叫我大人。” “这……”小宫女犹豫不安,许久才答了个:“是。” 说起来这普通宫女的住处真是太差劲了,一间小房子便要住上十个人,相比起来我前几个月住的凝青殿可真是神仙的待遇啊。 芜霜神女说要讨我来随身侍奉本就是假话,这殿中不但住着芜霜郡主,还住着紫兰神女,往常的琐事也都是紫兰神女做主。且听说前几百年芜霜郡主调紫兰神女来就是准备留在身畔做女官的。 芜霜郡主受了伤,我又是奉命在此处伺候,当然要事事都听她们的,给她们做牛做马。 彼时我整理好了自己的住处后便得一宫女传话,说是要我去郡主身畔伺候郡主用药。而所谓的伺候郡主用药,就是亲自给郡主煎药。 “这是紫兰神女准备好草药,紫兰神女说,大人原本就在膳房做事,对这火候的事情掌控甚好,从今往后郡主的药,便由……大人亲自来熬。” 仙女引我去了药房,我看着桌上摆好的那些草药,都是上等的仙草,在人间难得一见的珍物。“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替本官转告紫兰神女,等本官熬好之后便会将汤药送过去。” “是,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第五十一章 与她仇人生的像 我长舒了口气,挽了袖子蹲下身,往着炉子里添上炭火,又将草药泡进熬药的砂锅,变出一柄扇子蹲在炉火前小心的扇着。亏得这些事以前在人间都做惯了,不过是熬药罢了,暂且还难不倒我。 柴火添进了炉子中,生出了不少青烟,我抬袖遮住鼻子,难受的咳了出声。这是什么木头,为何如此呛人…… “咳咳。”我捂住了鼻息,青烟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猛咳了良久,许是咳得太厉害,牵动着身上未曾痊愈的伤口如裂开般疼。 我忍不住这青烟刺鼻,闭上眼睛念了一个咒语,扇子在炉火中挥了两回,总算是将青烟给扫了去。 这个紫兰神女看着生的有模有样,姿色不错,为何做起事来的手段如此过分呢。好在我懂得驱散术法的法子,若不然这般熬上大半个时辰,我怕是要被呛死了。 烟雾虽然散去,但这木头烧出来的气味也是令人难受,我从袖中取出了一方丝帕蒙在脸上,缓了缓,才觉得好受了些许。 熬了半个时辰,这汤药总算是成了,我谨慎的将药汁倒了出来,盛进玉碗中。 神殿之外,紫兰神女携着两名小宫女行到我面前,不屑的扫了眼我手中端着的汤药,“煎好了,便送进去吧,汤药若是凉了,这效果便不好了。” “是。”我低着头,端着汤药缓然进了大殿,大殿内几名宫女正在伺候着她更衣,一袭白色纹凤凰的长袍穿在身上,更显其身份尊贵。宫女们跪在地上给她整理着袍尾,她对镜抚了抚鬓角的珠花,眉心一朵红莲绽放妖冶,眼尾上挑,娥眉飞入鬓角,堪堪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装扮。 我朝她行了个礼道:“郡主,汤药已经熬好了。” 她依旧立在一人高及地的水镜前抚摸自己的发髻,摆弄头上玉步摇,眸眼漆黑而深邃。只一个眼神,跪在地上的一名小宫女便胆怯的站起身,自我手中取过药碗,小步迈到她身旁,跪下身将汤药呈上。“郡主,请用药。” 她伸出一只纤长葱指,拿过药碗,一手执起勺子,在汤药中搅了搅,舀起一勺凑近唇边,但却未开口,而是转过身来问我:“这汤药是你熬的?” 曳地长袍银凤回头,她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我,我扣袖道:“是……” “放肆!”迎面泼头一碗滚烫的汤药泼在了我的胸口,我的手上,霎时间我的体肤上一阵剧痛,我闭上了眼睛,强忍着痛意不言语。 “难道你不知道本郡主怕烫么!如此烫的汤药你竟敢拿给本郡主喝,你想暗害本郡主么!” 女子忽然动怒,引得满屋子的婢女都跪下了身,颤巍巍的异口同声道:“郡主恕罪,请郡主恕罪……” 我忍过一阵痛,眼角微有潮湿,端平袖子回复道:“郡主恕罪,汤药只有趁热喝方能有效。” 她扬袖用力将玉碗砸在了我的脑门子上,我不堪重击的瘫倒在地,瞬息间便有血从额角滑落,滴在了泛着光的银色地面上。 耳畔还是她的怒吼,“本郡主说的话都是耳旁风吗?还是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本同本郡主理论?你以为,仗着君上对你的恩宠,本郡主便怕你了吗?本郡主告诉你,本郡主想要的,从来还没有得不到的!”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下巴,五指捏着我逼我与她目光对视,她笑,笑的极为张扬:“这张脸啊,可真是好看……不知若是毁了,君上还愿不愿意看见你呢……哈哈哈哈。” 指甲轻轻刮过我的脸皮,我惶恐的看着她,摇头恐惧道:“别,别……”不能毁了我的脸,一定不能…… 她眯了眯一双狡黠的桃花眼,“你放心,本郡主现在还不会毁了你,本郡主会留着你,慢慢折磨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怒火中烧的甩开了我,“本郡主现在越看你,就越会想起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贱人,你和她一样,令人讨厌,令人憎恨,尤其是她那双会勾人的眼睛,本郡主现在连做梦都想将她剥皮抽骨了!可惜,老天爷便宜她了,让她一千五百年前就魂飞魄散了,既然你们生的如此相像,那她的罪过就由你来承受了吧!” 一千五百年前,呵,看来,我还真的猜对了,竟然能幸运到这种地步,与她的仇人长得像……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郡主何必,要对下官这个无辜人下手呢……”我伏在地上,耳旁是血水滴在地面的声音,滴滴答答,像雨落在青石板上。 她冷哼了声,一步一顿的走在大殿内,“无辜?怪就怪你和她生的一样,怪就怪你,敢勾引君上!” “下官没有……” “我都瞧见了,你还敢嘴硬!”她满眼怒火,双手紧握成拳:“你有什么能耐,竟敢吃本郡主亲自为君上所采的伽罗果,又何德何能敢让君上亲自教你作画,你同她一样,都是贱骨头!” 我虚弱的倒在地上,不敢再解释了,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会以为我勾引君上…… 她一通怒火发过,稳下了情绪,嘴角满意的上翘:“别在本郡主面前碍眼了,出去跪着,没有两个时辰,不许离开。” 手上的伤与头上的伤都在疼着,我咽了口凉气,从地上爬了起来,“下官告退。” 她命我在神殿外跪上两个时辰,待两个时辰过后便已经是入夜了,我随身没有带药,只能简单的用水冲洗伤口,索性那汤药没有泼在我的脸上,若不然,我这以后必然是要没法见人了。 回到房间后,宫女们也都忙完活回去了,因碍着我的身份,难免要对我恭敬些。 “大人。”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我没理会那些宫女,只一人走到铜镜前,拿出手帕擦去额角的血污。这一身衣衫也被染脏了,袖间领口都洋溢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请问诸位可有多余的衣裙,我想借穿一日。” 众宫女们不敢言语,面面相觑了良久,才有一宫女福身道:“大人,奴婢们都是品阶低的宫女,大人怎能穿奴婢们的衣裳呢。” 我疲惫的张开了袖子,“我的衣裳脏了,我只穿一日,还望诸位仙子能够借我一日。” 一名年纪小的宫女刚要上前来就被身畔一名宫女给拦住了,似是在担心些什么。站在角落里的一名女子走到柜子旁,取出了件干净的白纱裙奉上来:“大人若是不嫌弃,便穿我的吧。” 我浅浅一笑,满是感激道:“多谢这位仙子。” 余下几名仙女见状也走了过来,关切道:“大人您受伤了,我这有药。” “大人您坐下,我们给你上药吧。” 起初那名小宫女也跑了过来,只余下一人站在原地不动,“你,你们都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我想,她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我拒绝了众人的好意,自己上了药,抱着衣裳前去更衣。不过待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床位上多了几床干净的棉被,送我衣裳的宫女走到我面前,“大人,今夜您就和我们将就一下吧,海底的风冷,我们正好有多余的被子,大人您就先凑合盖一下。” 如今身陷此等地方还能感到人间冷暖,也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多谢仙子。” 另一宫女亲热的拉住我的手,但又碍于我手上的伤不敢多动,“大人今夜便和奴婢睡在一处了,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奴婢。” “别再叫我大人了。”我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我们现在都在一处,没有什么大人与奴婢,唤我长歌便够了。” “我们怎敢直呼大人名讳……” “无妨的,我不喜欢听别人叫我大人,其实我和你们的年纪相仿,也大不了多少。”以前玉壶和我说过,像这等小宫女都是刚刚修炼成仙的鱼类,年纪也从百岁到千岁不等,看她们脸上还带着稚嫩,该不会比我年纪大。 小宫女会心一笑:“那以后我们就叫你长歌姐姐了。” “长歌姐姐……” 众位小宫女大抵是觉得新奇,想叫又不敢叫的样子着实可爱。 送我衣裳的宫女亦是微微一笑,“奴婢粉黛,乃是此屋中年岁最大的一个了,长歌大人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婢。” 我笑叹道:“进了这个屋子,就别将我当做大人看了。粉黛仙子,多谢你的衣裳。天色不早了,各位早些休息。” “是。” 众人闻言也纷纷上了自己的床榻,吹灭了烛台上的一盏明火,霎时整间屋子便只剩下了呼吸声。 我躺下了身子,这床虽不抵凝青殿的睡得舒服,但好歹也不会冻着自己,睡着倒是挺暖和的。 是夜唯有一缕银光透过窗子洒在了我的手腕铃铛上,我看着那只铃铛,眼角不觉间已是一片冰凉,说好的不丢下我,现在又将我转手送给了旁人,我在你心中,难道真的只是一只被你捡回来的鸟儿么?既是如此,还送我这个铃铛做什么,戴着更像是鸟了。 我赌气的想要将铃铛扯下来,可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扯不下来。是了,之前他说过,除了他没人能够取下我的铃铛,连我自己都没法子……真是过分,太自私了! 夜色便这样静静的洒在铃铛上,泛着银光,我看着那抹光,视线也越来越模糊,看来今日可真是累了…… 身为宫女,按着规矩宫女们一早便要起来做事,我不是宫女,自然也无须起那么早。约莫是她们心肠好,担忧我没睡好,故而起身的时候并没有吵醒我,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然是空空如也。 我起身梳洗完后,刚出门就见紫兰神女已经气冲冲的找了过来,不等我开口倒是先给了我一巴掌,“混账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郡主都已经起身了,还不快过去伺候!” 一早出门就被人扇了一巴掌,我顿时也是满心怒火直要往上涌,指甲紧紧钳进掌心,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浑身颤抖的抬起头,低声下气:“是,下官知道了。” 我怕是这一生都没有想到,会有一日沦落到这种田地。 第五十二章 没想到还能再见 彼时我方赶往她的寝殿,还没进门便陡然一只茶杯扔了出来,碎在我的脚下,我吓得惶恐跪下身,只听里面那女子喘着气哽咽道:“贱人!都是贱人!我怎么会又梦见她,那个贱人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君上还是放不下她!” 另一女子声音也有些发抖:“郡主,是您做噩梦了,您想多了,君上怎么可能还在想着她呢,那只是人间的一道劫难罢了,况且君上早就说过,当年的事情过去就算过去了,他不会再追究。郡主,君上是神啊,他怎么会对一场没有结果的缘分念念不忘,凡人也好,妖怪也好,君上他早就忘记了啊!” “不可能,若是君上忘记了,又怎么会留长歌在身边贴身伺候?他一定是对那贱人还有感情,所以才放一个容貌相似的在身边日日相见!” “郡主,郡主您息怒,您不是都已经试探过了么,若君上真如郡主所说对凡间的事情凡间的人不能忘怀,又怎会狠心罚她五百仙杖,还愿意将她留在阑珊神殿伺候?在君上的心中,她根本什么也不是,根本不重要啊!” 这些话传进耳中,我倏然有些开窍了,原来,山是一重又一重,只怪我从来都没有看清眼前的风景罢了。 “看来,郡主今日心情不大好,不太想见到你。” 我跪在神殿之外,视线内缓缓行过来一双紫色的绣花鞋面,那女子紫衣曳地,衣摆处纹了寥寥两片金色兰花纹,抬袖遮唇冷笑,“哎呀,郡主昨日换下的衣物还没洗,郡主生平最喜欢干净,那件衣物乃是广陵海龙君亲自为郡主量身裁制,料子用的是雪翼轻纱,只要一不小心可就破了。宫女们笨手笨脚的,断然不如长歌大人手脚勤快,便麻烦大人前去亲自清洗了。” 让我去洗衣裳?倒也不算是太过为难人,我低声回道:“是。” 好歹也是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我进入洗衣房时,房间内还有不少的仙女,大抵是因着我今日所着的乃是宫女服装,故而也没有引来多少人注目。我寻到了郡主的衣裳,正要上前去洗的时候却听一宫女在身后好奇道:“今日该你来洗郡主的衣裳了?” 我先是一愣,后才平静下了心,“是。” 那宫女小跑过来满是好奇:“您是前殿伺候的宫女对不对,郡主今日是不是又发脾气了?” 我颇有兴趣,回头看她,“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附近的宫女们附和道:“自然是知道了,这位郡主啊,动不动就喜欢罚人过来洗衣服做些棘手的活,每次有面生的宫女进来,我们不用猜也知道是郡主又发脾气了。” “好是咱们在这后面伺候,只需要洗洗衣服,比前殿的那些姐妹们不知幸运多少。这件雪翼轻纱裙可得小心了,听说若是稍稍力度大了些便会破,料子很是珍贵呢。” 我晓得这料子珍贵,若是不珍贵,也不会命我来清洗。 我走近衣物,谨慎的将衣物取下,泡进水中,寻了个地方坐下准备清洗。 “哎,你们可是听说了,日前君上派了随身女官留在阑珊神殿给郡主养伤,结果啊,那女官都快被折磨的不成模样了。” “自是听说了,君上身边的女官留下来,那岂不是自寻死路?昨儿听前去送茶水的宫女说,那女官满身狼狈的跪在了神殿门口,很是凄凉。” “郡主啊,虽然每年只来一回,可回回都要带走些什么,留下点什么,去年来的时候咱们这儿的水芙蓉妹妹就是因着在送衣物前去神殿的时候撞见了君上,与君上多说了两句话,结果被郡主不动声色的就给扔去人间了。” “是啊,索性只是一个宫女,不见便不见了,即便有人去告御状,君上也不会对一个小宫女上心。” “整个四海水宫都知道郡主对君上有意,但是君上却总是对郡主不冷不热,既是不喜欢郡主,何必要这般纵容郡主。” “你们不知道啊,郡主的爷爷当年可是给先君卖过命,所以郡主自幼便生长在四海水宫,更是君上一手带大的,就算并非是男女之情,也有个青梅竹马之意。” “青梅竹马,哈哈哈,君上的年岁可是和郡主他爹称兄道弟的……” 宫女们一言一语说的甚是欢畅,我坐在衣物旁不动声色的听着她们说话,原本便被烫伤的手此时更是疼的厉害,可就算疼,也得忍着。 将她的衣物洗完后,我便抖了抖身上的衣裙,悄无声息的离开洗衣房。 阑珊神殿的琐事颇多,洗完了衣物便立即有宫女传话来,说是吩咐我去打扫书房,这我也忍了,但不曾想那书房像是遭了贼一般,书卷乱扔且不说,笔墨也洒了一地,这明明就是有心为难我。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罢了,总好过在她的面前晃悠,被她责罚吧。 来来回回打扫了两个时辰,扫完我已是筋疲力尽,欲要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却忽听外面有女声道:“郡主到。” 她来了,我同门外伺候的宫女一道行过去跪下,她傲然放慢了步伐走过来,扫了一眼书房内的模样,阴笑道:“看来长歌大人的手脚,果真是利落,这么快就收拾好了,可真是个天生会伺候人的料子。”三寸金莲的步子挪开,朝我走近了几步,我低着头,倏忽间只觉得手背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的钻心。 她用力踩着我的手,还刻意拿脚尖碾了碾,我顿时生了满头大汗,心口抽痛可又不敢出声,只能强咬着牙关不去发出任何声音。 待她抬起脚放过我时,我已然觉得自己的手关节要没了直觉,手背多出了几道口子,彼时正溢着灼目的血…… “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这几日千万不要再干活了,要不然,你这双手便要废了。” 是夜,粉黛给我包好了手上的伤,又给了我两颗药丸要我服下。初见这伤口,她也不由吓白了脸。 我揉了揉自己的手指,硬是半滴泪也流不出来,如今,即便是受了委屈又能哭给谁看。 “没关系的,无大碍。” 粉黛凝重脸色问我:“是不是郡主又故意为难你了?” “没,是我自己弄伤的。” 她及时捞住了我的手,护在掌心,目光灼灼,“你还骗我,我学过医术,你手上这伤乃是因为重物碾压所至,不像是无意弄伤的。” 我错开她的目光,抽回手,“天晚了,我想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 不等她开口回答,我便先去床上躺着,盖好了棉被,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其实,我根本睡不着,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瞧我睡下便也各自回了被窝,粉黛叹了口气,顺便吹灭了烛台上的灯火。 夜出奇的静,我将头藏在被窝中,手指还是习惯性的拨动着手腕上的铃铛,那铃铛声音不大,但却很好听…… 我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我晓得自己是被身畔宫女的惊叫声给吓醒的。 “啊——蛇啊!” 蛇?我也猛地清醒,坐直了身才发现了彼时正有条身上布满花纹的红蛇攀爬在我的被褥上,而其她的宫女都被吓得裹上衣衫跳下床,躲在了墙角。 我自幼虽然不常见到蛇,可也是怕蛇怕的要命,何况,这还是毒蛇…… 我一时脑中空白,连动都不敢动,心跳越来越快,似有一股力量从体中复苏,开始往上翻涌…… “大人!”粉黛突然冲了过来,竟徒手抓住了蛇,迅速往地上一扔。那蛇被摔在地上,登时变得凶残起来,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往粉黛身上扑过去。 “啊……” 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想起了自己原是会法术的事情,抬起手施法,青色灵力困住了那条毒蛇,我掌心用力,那毒蛇便瞬间被灵气分解了身躯,在眼前化为缥缈荧光散去。 众人见毒蛇终于被灭了也松了口气,我也收回了灵力,全身浑然没了力气,冷汗浸湿了衣裙。 “大人,你别怕,我们都在呢。”粉黛好心的上前来安抚我,余下那些宫女也都走了过来,怯怯开口:“大人,大人,我们都在呢。” 这一夜,我靠在粉黛的肩上,看着那盏孤灯一夜未眠。 我没想过,我与他还能再见。 我被留在阑珊神殿的第四日,他前来神殿看望芜霜郡主的伤,彼时郡主特意命我前去上茶,我见到他的第一眼,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我晓得,我不能哭,我若哭了,便没有什么好结果。 一盏茶送到芜霜郡主的手边,芜霜郡主温柔的扯开一抹笑,慢言慢语道:“长歌大人近来伺候的甚好,霜儿感觉,有她在身边,霜儿的身体都好多了呢。” “是么,那便好。” 他依旧是那副视世间万物为浮云的淡然模样,我走到他身后,刻意将手上的伤藏在袖子里,放下一盏茶,转身欲要离开。 “长歌。” 他忽然唤住了我,我顿了顿,握着茶盘的那双手十指紧抠,“君上。” 他柔声问道:“这几日在阑珊神殿,可是习惯?” 他问我可是习惯?不过是个被丢弃的人罢了,何来的习不习惯,“回君上,习惯。” “习惯就好。” 见他没什么想问的了,我屈身同他行了个礼,原来,我还是曾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的,我曾也奢求过,他能带我回去。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 泪水从脸上掉落,砸在他手边的白玉茶几上,我悄然退下身,离开了大殿。 强忍了一路,等到回了住所,我才闷头大哭了起来。原来,对一个失望的感觉是那么难受…… 听说他只坐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便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干我面上的泪痕。其实从一开始,他愿意带我走,愿意让我留在他身边,除了我体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之外,还有我这张脸,长得像他曾经的心上人。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有些事,本就是一步错,步步便错。 而我的错便在于,太过相信他的话,相信他的眼神…… 大约,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后便去洗了脸,擦去脸上的泪痕后继续去忙活。郡主今日许是心情好,没再变着法的折磨我,只让我去做端茶倒水的事情。我在他身边伺候了不少时日,泡茶的功夫也算是有些造诣,郡主喜欢喝茶味淡的茶水,我便只好依着她的口味去烹茶。 茶水备好,我正要给她送过去,可谁想到走到神殿门前的时候,我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阴谋。 里面那声音,是紫兰神女。 第五十三章 要你性命 “郡主姐姐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你当真以为那妖精不会迷惑君上么,她的事情我可是一早就清楚了,当初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狐媚法子让君上将她带回水宫里,一早的时候君上吩咐她去御膳房做事,谁知这一去,竟然勾搭上了挽月神上,引得挽月神上隔三差五的与她见面,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当初就是君上亲自将她从就火海里救出来的。若不是她狐媚君主,君上又怎么会冒着危险去救她?” “原来还有这回事,看来是本郡主小瞧她了。本郡主原本也只是觉得她那张脸讨厌,倒不想,她还有这等本事,君上从来不近女色,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骗的君上如此为她神魂颠倒!” “是啊,依我看,她还是不能留,我们得想个法子解决了她才是。” “哼,解决她?你以为我不想解决她?若是换做旁人,本郡主早便动手了。只是她原本是君上身边的人,如果突然消失了,难免会引得君上怀疑,本郡主还不能让君上对本郡主有所疑心,本郡主要自己在他心中的样子,永远都是最完美无瑕的。” “不能动手,那便让她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难道,你还想再放火烧她一次么?” 放火烧我……我陡然惊住,后退了两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上一次的三昧真火,是她所为? “自然不能,上次兵行险着,挽月神上差些就寻到破绽了,好在有个替罪羊。这次,我们不动手,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君上自己将她赶出水宫。” 都是她,原来从头到尾设计要取我性命的都是她…… 茶盘内茶盏抖的厉害,我仓皇逃离这个地方,一路失魂落魄的回到茶房,颓然的倒在了桌子旁。是她们想要我的性命,是她们想要我不好受,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对了,挽月,我去求他,求他救我,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四海水宫。 可我现在根本出不去阑珊神殿,更遑论见到挽月神上了。 我该怎么办。 我焦躁的扯着自己的衣袖,指甲划伤了我手背上的伤口,又是一处鲜血淋漓……难道我真的要被困死在这个地方么。 “大人您说您想要见挽月神上?可是这宫中守卫森严,你根本出不去。” 我没有办法,只能来求粉黛,我以为她有办法的。 “我知道我出不去,所以我才想问问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粉黛摇了摇头,拧眉道:“除非挽月神上主动来阑珊神殿,若不然,没有别的法子。” 我颓然软了身子,心如死灰,“难道,这是天意么?” 粉黛看我这样子,大抵也猜到了些什么,叹了口气安抚道:“大人今日想必是受了什么刺激吧,大人且稍安勿躁,让奴婢再想想。” 旁人都要杀我了,还如何稍安勿躁…… “对了,明儿奴婢要随掌事的宫女一道去凌云阁给郡主准备祭祀四海先灵之事,会出宫门一趟,若是大人相信奴婢,不妨将想说的话写在书信上,奴婢想办法将书信送去揽星长宫。” 我如同在将死之际抓到了根救命草一般,点头道:“我便知道你有办法,便知道。” 她打开柜子寻来了笔墨纸砚,“大人快些写吧,不然等会儿人多眼杂,不知要生出什么麻烦。” “好。”我挽起袖子,提笔在书信上写明自己的意图,我想回家,我后悔了,我想离开四海水宫,去哪儿都好,只要逃离这个地方都行。 信上字少,我对在阑珊神殿的事情只字未提,只言道让他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求君上放我离开四海水宫,放我走。 我现在什么也不求,只想好好活着,阿娘说过,我不能死。 信书落款时,我终是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大人!” 我抬袖抹去信纸上的血迹,白纸上徒添了两抹嫣红,手忙脚乱的将书信折好递给她,另外将我身上四海水宫的令牌也一并交给她:“求求你,一定要送到揽星长宫,求你。” “好,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会送到揽星长宫的。” 我这才放下了心,捞起桌上的一盏苦茶水猛灌进口中,压下了嗓门内的腥热……但愿,他能看见。 —— 书信送出去的第二日,我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这两日间芜霜郡主与紫兰神女没再变着法折磨我,如此清静的日子,更让我每一刻都过的提心吊胆。 他究竟有没有看见书信,还是,连他也不想帮我? 手上的伤非但没有好,反而还越来越厉害,撑到如今甚至连动上一动都是钻心的疼。我坐在空无一人屋中,有一瞬甚至感觉,我在这个世上,真的什么都没有,若是有一日我突然离开了,会不会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有人寻到? 掌心的青花生了一盏又一盏,木桌上开满繁花,我扯着青花的花瓣,一片一片丢在了地上。口中喃喃念着:“他会来救我,不会来救我,会来救我,不会来救我……” 扯到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念叨到哪一种可能了。 可惜,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挽月来救我,她们终究还是先一步动手了。 第三日,宫中传来了广陵海灵珠丢失的消息,紫兰神女大张旗鼓的带人前来搜每个宫女的住处,彼时我们便站在房外,看着那些丫头们在屋内翻来翻去,柜子里床铺上的东西皆是被翻乱,戏倒是做的挺足,也挺真。最后好巧不巧的从我床铺上翻到了所谓的灵珠。 其实早在她们前来搜东西的时候我便猜到是这种结果,只是我尚且有一个问题不大明白,这珠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到我的床上的…… 紫兰神女满面桃花色的走到我面前,掌心是那枚灵珠,唇角勾起一缕璀璨的笑:“走吧,麻烦了长歌大人,赃物人证都有了。” 我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的珠子,已没有了旁的念头,只冷冷开口:“这东西不是本官的。” 她得意道:“这些话,你还是留在君上的面前说吧。” “君上……” 她真的命人将我绑去了四海神殿,我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再见面,竟是这种场景。 神殿之上,芜霜郡主还是个惋惜且柔弱的娇态:“霜儿真的没有想到,长歌大人竟然会偷盗灵珠……长歌大人平日里,也没有如此糊涂过,怎么会这样呢。” 如今,晓得装起温柔贤良来了。 头顶上那个声音清冷且凝重,“灵珠,是你偷的?” 我昂起头,对上他一双皎洁冰凉的眸光,坚定道:“不是。” 紫兰神女突然发笑,“便知道你不会承认,好在,我已经寻到了人证,自有办法证明灵珠是你偷的。还请君上应允,带人证上前来作证。” 他微敛眉头,脸色异常冰寒,“带上来。” 紫兰神女得了应允,当即便拍了拍手,有宫女带着一名白衣仙子进殿,我也循声瞧了过去,是她……那日在与我初见时躲在墙角的女子,这几日我与其她人相处甚好,唯有她不敢靠近我半步。原来,是早有准备。 白衣小仙女怯怯的跪下身子,叩首行了个大礼,言语颤抖:“回禀君上,回禀郡主,这灵珠的确是长歌大人偷得,昨日奴婢亲眼瞧见长歌大人从郡主的寝宫回去后将一颗珠子藏在了枕头下。长歌大人还自言自语说,自己是个妖,若是能够吃下灵珠,便可修为大增,不用在做这些当牛做马的事情了。” “你胡说!”我沙哑出声,气急问道:“昨日人人皆可作证,我回去时已然是入夜时分,众人都在,我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藏什么灵珠?” 她不敢抬头,颤颤的同我反驳着:“昨日长歌大人是回去的晚,可是宫女当值,午时都是不可回去的,奴婢所说,是午时二刻那会子,房中无旁人,只有长歌大人。” 连对策都想好了。 我嗤笑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既然宫女无法午时回房,你又是如何看见的?” “奴婢,奴婢是奉了紫兰神女之命,回去取针线的。” 紫兰神女亦是顺水推舟的附和道:“是啊,若不是她瞧见,小神还不知长歌大人是这样的人。” “既是昨日就发现了,何故今日才抓我来四海神殿对质?” “奴、奴婢因此事重大,不敢,不敢胡乱猜测,得罪长歌大人。” “不敢胡乱猜测得罪我?如今你倒是一口谎话顺溜的很。” “君上面前,奴婢只说实话……” 我忽然,当真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紫兰神女一脸大义凛然,同殿上君主言之凿凿道:“人证物证皆在,偷盗灵物,乃是死罪,理应剥皮抽筋魂魄丢去十八层地狱,受地狱炼火之刑罚,还望君上,将她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我嗤笑,厉声吼道:“你们是尊神,尊神就可以如此欺负人么?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你们一口一个人证物证俱在,一口一个绳之于法,不就是想要我的性命吗?我没偷便是没偷,你以为我会为了修为去偷你们那什么破灵珠么?紫兰神女,你害我一次不够,还要害我第二次么!” “你!”她瞬间脸色大变,被我惊的说不出话来。 “放肆!”头顶那位尊神震怒,一声冷喝惊的我全身起冷汗,我眼前遽然模糊成雾,昂头看上去,见到的,是他一双凌厉的目光与清寒的容颜,看着他这个样子,我不知为何更恼怒了,“我没偷!没偷便是没偷,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被我这嘶声一吼,也顿然怔了怔,搭在桌案上一只手五指紧握,良久,他才凝声开口:“来人,将长歌打入水牢,没有本君的命令,谁也不许见她!” 门外仙将应声进殿,押住了我的肩膀要带我离开神殿,我呆呆的盯着他,一双眼睛模糊成河,牙齿紧咬住唇内。闭上眼睛任泪水铺满容颜,自言自语:“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第五十四章 屈打成招 我虽在四海水宫留了不少时日,但四海水宫之大,我尚还没有摸索出十分之一,譬如这水牢,我以前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仙将们将我押进了一片结界,结界内盛开着玄色的莲花,牢房彼时便耸立在一盏巨大的莲花之上,四周有金色符文萦绕,只要进了水牢,便会从天降下几道银光罩在玄色莲花上,符文漂落在银光中,若无打开水牢的咒语,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我进了结界后仙将们便退出了结界,漫天银光洒在我的玄衣上,我失魂落魄的寻了个地方坐下来,仙将走后水面上的玄色莲花也相继消失,水牢位于一片死水中央,就算有人能侥幸破开这牢中的结界,也未必能渡的过死水,到时候还是要被困在这中央。 我蜷缩在结界边缘,抱住自己发冷的身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裙上,索性此处无人,空荡荡的,就算是哭出声来也不会有人瞧见,更不会觉得丢人。 一直以来,我都是最相信他的,可他,却不信我。说来也是,在他眼中我算是什么东西,芜霜郡主可是他的心上人,我有什么资格同她比,我不过是个蝼蚁,他想瞧见时就将我留在身边,不想瞧见时,就将我给扔出去。 将我关在这个清冷的地方,他会如何发落我?是如芜霜郡主所说,将我剥皮抽筋丢去十八层地狱,还是将我赶出水宫?总之是不会再留下我了。 不过这样也好,好聚好散,若他真的想要我的性命,我们就两清了。 我疲倦的靠在结界处,伸手幻化出一朵青花,反手压下灵力,掌中青花褪下花瓣,绽放出荼蘼花的模样。我放下荼蘼花,花盏自行浮在了莲花上。 “第一朵。” 不知要在这里关上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罢了罢了,生死有命,权当听天由命了吧。 我搂住自己的身子,闭上了眼睛。 身体中的灵力近来又开始紊乱的厉害,是不是因着我忘记了每日早晚修炼心法了? 掐指算了算,今年,我两千一百岁,正好,命中逢了个天劫。 水牢中的日子不甚清苦,比阑珊神殿的时光要安逸上许多,每日的饭菜都有人准时送过来,可我却吃不下,也不知哪里来的本事,两日不动水米竟然还能有心思用花瓣在脚下作画。 后来不知是谁来了,结界突然被打开,符文重新落回大柱子上,莲花徐徐绽放露出外面天光来。那光刺的我眼睛有些疼,我没抬头,指边的花瓣刚刚绘出了个轮廓便被一阵风给吹走。有人在我面前蹲下了身,白衣委地,沾了落花。 温暖的手握住了我布满疤痕的五指,他沉声沙哑道:“我这才走了几天,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小麻雀,你这满身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听他唤我小麻雀,我才肯木讷的抬头,唇角艰难的扯了扯,“是你。” 他长叹了一声,扶着我的肩膀坐了下来,“鲭鱼族的上君私自挑起海底战乱,本神君就亲自去查看了几日,本神君离开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本神君这一走,你就进来蹲大牢了?这个君上也真是,前几日还允诺我会将你给要回去的,怎么突然犯了糊涂,相信芜霜的鬼话!” 我在他的身畔坐下,靠在他的肩上不发一言,他用手指给我理好了鬓角的乱发,“本神君都知道了,你在阑珊神殿过的并不好,又是被热汤药泼又是罚跪被蛇吓的,本神君原本打算这次回来就同芜霜将你给要去揽星长宫的。谁知,竟然会生了这些变故,真该早些同她要了你。你给本神君的书信,少佒看过后立马便送去了鲭鱼族,你说你想离开四海水宫,我知你的性情,小小年纪无家可归的,嚷着要回人间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连夜赶回来,还是迟了。” “你其实,早就知道当日的那把火,紫兰神女放的对不对?” 这几日我没有事情做,便将以前发生的事情都给想了一遍,果然,想通了许多。 他沉默了阵,“不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少陷入是非。” 我道:“我都明白。”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君上如何对你的。” “我不在乎。” “听说你都两日未进水米了?” “挽月,我想睡觉。” “……也好,我在这,你就安心睡下吧,我把肩膀借给你。” 这水宫之中,能真正将我当做朋友的怕只有挽月了,有他在,我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睡着的时候会又发生些什么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这水面上倏然又掀起了一阵风…… “每次都要我来替你照顾她,真不知道是对你有救命之恩还是对我有救命之恩。” “她,还是不肯吃饭?” “谁撞上了这件事会心中好受啊,她虽年纪小,可也有些心气,你这样冤枉她,她可是不介意将自己饿死给你看的。” “本君,并非有意。” “是啊,关在水牢中是比留在外面安全些,但你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芜霜与紫兰可都逼了你两回了,若是你再不给她一个交代,她们指不定还能做些什么呢。粉黛可是你的人,她在阑珊神殿经历过什么你可都是了如指掌,难道,你真的要这样纵容下去,到时候你的救命恩人可就成了你的没命恩人了。” “容本君再想想。” “可怜这小麻雀,如今受了委屈都不敢与你说,你再这样下去,她可就真的跑了,你想啊,她跑了,内丹就也跑了,你就再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当年的人了……” “够了……给本君放开她,以后,少碰她。” “……小气。” 耳边的话听得本就不算清晰,又经的右耳朵一过,就彻底风过无痕了,半点也没留住。 君上将我囚禁在这个地方,起初挽月神君还来见过我两次,后来因着他总来见我,便被下了禁令,不许来瞧我。于是我便又成了一个人,每日孑然站在结界内看天光微黯复明。结界内的荼蘼花已经开了五盏了,外面还是没有传来如何处罚我的消息,但依稀听挽月神君说过,偷盗灵珠此事乃是掉脑袋的大罪,芜霜郡主与紫兰神女用这个说法已经逼了君上好几回了,意欲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苦。 但君上都以证据不足而驳了芜霜郡主要打我下地狱的意思,他说,只要再等些时日,君上想办法将她送回去便可放我出来了。 我从没有想过君上会再为我做些什么,昔日他在四海神殿动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我一直都觉得,他不曾信过我,既然不曾信我,为何要救我。思来想去,我总算是得到了个结论。神界的这些神仙素来都是最看重脸面名声的,若是君上杀了我,传了出去便是四海龙君恩将仇报,取了自己救命恩人的性命,如此一来真的是对自己的名声大大有损。 看在我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他救一救,也是在情理之中,须等放我出去后再将我驱除出四海水宫,这样的话,即便传扬出去也是四海龙君有情有义,他也留得个美名在外。 我一个小小的鸟妖,就算费尽心思也抵不过人家神仙的一半智商。吃点亏固然是没什么,只要小命还在,便谢天谢地了。 不过,有些时候,老天爷偏不会随了人的心愿。譬如这次,我是真的想安安分分的待在水牢中等着他将我驱逐出四海水宫,然后继续过着四处漂泊的日子。谁曾想,我这才安分了不到两日,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我性命了。 水牢中往日防范森严,却不知今日为何疏忽了,我糊里糊涂便被一众仙将给押出了水牢,起初我以为是君上反悔了,要我现在就去赴阎罗殿,谁知那些人并非是押我去四海神殿,而是去了阑珊神殿。 是她,是芜霜郡主命人将我押过去的…… 彼时仙将强行将我摁跪在她的面前,她便坐在正殿的凤椅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拈了朵水仙花,唇角挑起了抹弧度,惬意摆弄着手里的花,“你终于来了,本郡主等你了许久。” 我双手被绳索绑住,倔强的挣扎了阵,发现根本没有用,只好抬头看那女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发出一声轻笑,低吟婉转,“我想做什么?啊对了,还没有告诉你,这次来呢,是想让你配合签一张供词,只要你签了,你就不用受皮肉之苦。”她挥手示意宫女将供词呈过来,白纸黑字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从头到尾看过一遍,顿时炉火中烧:“你妄想!我没偷便是没偷,就算是死,你也休想让我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她笑的更欢畅了,放下手中的茶,起身拂袖理了理袖口,“君上说,没有足够的证据,不能叛你死罪,只要你不开口,他就永远会说证据不足,若你自己开口承认,本郡主倒是要看看,他到底会如何处置你。不签?可以啊,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你有本事,还是本郡主有本事!来人啊,给本郡主夹!” 宫女一拥而上,解开了我手上的绳索,强行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扎之余瞥见了一旁仙将手中所拿的夹棍,霎时便明白了她的意图,强行用灵力挣脱开了那些宫女,我厉声道:“本官看你们谁敢!本官乃是君上身边的女官,除了君上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对本官用刑!” “一个罪人而已,你真以为你还是君上身边的女官了么,现在的你,什么也不是。来人,给我上夹棍,本郡主看她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我凝起全身的灵力,猛一挥袖便将身边的爪牙全部震开,众人碍于我的灵力而不敢靠近我,芜霜郡主脸上煞的一白,朝着我身后命令道:“紫兰,抓住她!” 紫兰……不等我回过神,只觉得谁突然在我背后用力一点,我顷刻间便没有了所有的灵力,宫女们见状扑了上来,强行将我的手臂给抓住,仙将掰开了我的手指,利落的往夹棍上一放,猛然用力,我立即便疼的失声叫了出来…… “啊——” 十指剧痛,仿佛要夹碎了筋骨一般,我痛的掉下眼泪,拼尽全力的挣扎,却根本挣不动半分。 “给本郡主狠狠的夹,夹到她愿意开口承认为止!” 第五十五章 魔性复发 指上的力度陡然又加重了几分,我疼的撕心裂肺,满身湿透,脸上早已分不清掉下来的究竟是汗水还是泪珠子,仙将继续上刑,我似咬破了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息。 殿上那女子缓缓然的走过来,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怎么,承不承认?承认的话,你就不必受这皮肉之苦了。” 我艰难的张开嘴,含着一口血腥满身颤抖道:“我没偷,你想,屈打成招!你无耻!” 她挑眉:“看来是还不够疼,继续夹,用力夹!” “啊……” 头颅如同要炸开了般疼,心口也抽的厉害,我几度险些晕了过去,但强烈的痛意充斥着灵台,甚至连晕倒的机会都不给我,朦胧间,我似乎听到了自己十指骨头碎裂的声音,手指好麻,好疼…… 我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阑珊神殿,手指上已然血肉模糊一片,我好疼,疼的钻心…… 血顺着十指指尖流淌,裙下瞬息血流成小河。 “还不承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手一挥,背后乍得一疼,许是手上的疼已算是最厉害,此时背上的痛,倒觉得轻了许多。一鞭子抽下,我肩头抖得更厉害了,玄衣彻底湿透,鞭子扫在我的耳廓上,扯出一条血路。 我痛的神智全无,叫声嘶哑且枯燥,血染红了玉白色的地面,背上流淌着的东西粘在伤口处,痛若剥皮抽筋…… 紫衣女子见我痛成这样依然不开口,担忧的同她道:“这刑已经够重了,怕是手指已经夹断了,郡主,她嘴硬的很,可我们不能再打了,万一君上知道……不如,趁着她现在不能动,逼着她让她画押。” “这样,甚好。” 她们想要逼着我画押,我不要,我不要……夹棍从我的手上取下,我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将供词拿近,可我却无能为力。手指虽然都断了,但尚还有些力气,她们强行攥着我满是血迹的手去摁,我泪眼磅礴的用着微弱力量去反抗,但,我一人根本反抗不过他们这么多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欺负我,为什么! 心头一团暗火中烧,携着一股强大的灵力破体而出…… “啊——”我惨叫了声,那力量之大顿时侵蚀了我的全部神智,我的手上,竟然在燃着黑色的气息……用力挥袖,那些人全被甩出几十步开外。殿上的两名女子亦是刹那间花容失色,面色苍白的看着我。 白衣女子纤手指向我,声音发抖:“怎么回事!贱人,你想造反么!” 我脑中没有了旁的想法,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她死……黑发三千落在了我的肩上,我盯着她,缓缓低眸,来回翻看着自己被夹碎的手指,全是血…… “大胆,竟然在郡主面前放肆,本神女今日就替郡主杀了你!” 一把长剑直逼我的胸口而来,我木讷的放下手,抬起眸子,伸手轻易便攥住了那把刺向我的剑刃,血,顺着剑刃滴落,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找死!”我一掌击在了她的身子上,将她生生拍飞了出去。 大殿上的那个女子颤巍巍的往后退着,步伐踉跄差些没站稳,单手扶着玉桌,不敢大声言语:“你、我告诉你,你若是敢伤我半分,广陵海不会放过你的,君上也不会放过你的,你……” 话还没说完,我便瞬间转移出现在她的面前,抬起破碎的手指狠狠攥住她的脖子,“去死,你们都去死……” “你!”她卖力的拍打着我的手背,我愈攥愈紧,只差一点点,她就死了……“我要杀了你!” “长歌!” 是谁突然出现在我手边,强行拿下我攥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 我暴躁的更加厉害了,“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他强行扳过我的肩膀,我的血抹在了他的墨衣上,添了一处深色痕迹,“长歌你醒醒,是本君,是本君!” 我根本不想听任何人的任何话,抬掌要去伤他,而他却是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用强将我摁进了怀中,“长歌!你醒醒,看清楚!” 我身上的力量太过强大,用力一甩便挣脱开了他的手,抬掌便要往他胸口上击去…… “长歌!” 可是手距他胸口的咫尺之间时,我却,下不去了…… 黑气在我的掌心慢慢消散,我听清楚了,是君上…… 我惶然的昂起头,神智也渐渐清明了起来,对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时,我却莫名有些欣喜。“君上,君……”一口鲜血吐在了他的衣裳上,我浑身没了力气,眼前一黑便倒在了他怀里。 “长歌……” 内丹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不知为何,以前尚觉得体中的内力能压制住,可这次竟然压不住了,任凭我如何凝聚自己的神智都不足以抗衡,那股力量充斥在灵台,渐渐模糊了我的神智,我承受不住的睁开眼睛,蓦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床前守着的人凝声唤了我一句:“长歌,你怎么了?” 我没回他的话,此时甚至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了,只晓得他在我起身发疯的时候拦住了我,我在他的怀中大闹,最后逼急了我,我咬了他…… 有一人突然出现点住了我的穴位,将我强行从他的怀中扒出去,着急上前去看他的伤势,“伤的严不严重?你怎么也不晓得一掌劈晕她?你若是舍不得我帮你!” “不可!”墨衣男子捞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臂,“她现在的意识已经被内丹给控制了,你若是上前劈晕她,她会承受不住内丹的力量,有性命之危。” “那该怎么办?” “本君来。” 一道清凉的灵力注入我的灵台,似一泓清泉盘旋在额头,清泉扫去了阴霾,拨开脑中混沌,终于让我好受了许多…… 后来我又睡了,这一次躺了多久我自己都不晓得了,但隐约中记得老医神前来给我的手指上过药,我还难受的哼唧了两声疼,又朦朦胧胧听老医神说,我的手指受伤太重,十指的骨节都已经被夹裂了,需要去往灵州采什么复骨药。 再后来,我便听不见什么了。 如此躺了多少个朝朝暮暮,我能感觉到,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守着,从未离开过。 意识彻底清醒的那日,是初阳刚升时,一缕和煦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拧眉动了动身子,艰难的睁开眼睛。大抵是睡的太久了,所以连眼睛都开始模糊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凝青殿,万渊宫!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水牢中么,我可劲儿的摇了摇头,努力回想着昏倒前的事情。是了,我是被芜霜郡主给带到了阑珊神殿,然后用了刑,她们还逼我承认灵珠是我偷的,我不承认,她们便强逼着我签字画押……再后来,我好想见到了君上…… 是他将我带回来的么? 我想着便要去掀开被子起身,但手指刚握住被子便乍是一疼,痛的我全身哆嗦,我匆忙收回自己的爪子,这才注意到我的十指皆是被缠上了白布,捆粽子般捆的严严实实。 我还在琢磨我的爪子,忽听有人推开了门,稳重的脚步声愈走愈近,我陡然抬头,视线中的男子一袭玄衣款款,单手端了碗乌色汤药,广袖负在身后,见我苏醒倒也不惊讶,稳妥的将汤药放在我床前的桌案上,随即又从容的在我床前坐了下来,问的也是轻描淡写:“醒了?” 是他,我看见了他,没有同往日那般拘谨小心的忙给他行礼,上前殷勤,而是心慌的往床角缩了缩,一开口便是颤抖着的声音:“君、君上……” “躲那么远做什么,过来,该喝药了。”他端起汤药,用勺子在汤药中搅了搅,散去了些氤氲水雾。 我顿时哽住,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用勺子舀起一些汤药,出乎意料的朝我送了过来,又是好脾气的道了句:“过来。” 他这是要亲自喂我喝药么,可,想起他那日的样子我便不觉全身发寒。胆怯的靠近他些,将自己一双缠成粽子的爪子摊开,我低头谦恭卑微道:“君上,下官不劳烦君上,下官可以自己来……” “自己来?”他淡淡抬眸瞧我一眼,继续搅着碗中汤药,“你双手暂时还不能拿东西,若是我将汤药递给了你,怕是会牵动你手上的伤,到时候可是会更疼,你可是想好了。” 听他这样一说,貌似还真是这个道理。我吞了口口水,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才好。 他又舀了勺汤药重新送过来,“喝不喝?” 我平复一番自己的心神,以前的事情过去也算是过去了,若因着与他赌气而不吃药,最后伤得还是自己,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尚是心有余悸的凑上去,一口吞下了勺子中的药,他见我喝的如此急,眉心也稍稍敛了敛,继续舀起汤药送给我,我皆是全部喝进了腹中,最后一口不晓得是太兴奋了还是太急了,喝的太快以至于呛住了我,害我咳了半晌。 他见状无奈的放下手里空碗,伸手过来要给我提被子,大抵是太过害怕他,我才在他伸手的片刻本能的往里侧缩了缩,唯恐他又要一个生气如何惩罚我。 他察觉到了我的害怕,口中未曾说些什么,但一张脸却是蓦然沉下,给我遮好了被子后起身欲走,不过步伐才迈出两步,他便顿住了身子,回首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沉沉道:“是本君不好,不该如此惩罚你。” 这才知道是自己不好么?算你还有些良心。 心中如何想的,口中必然是不能如此说,我躲在被窝里讪笑道:“君上,说的哪里的话。” 你是君上,你罚我,我还能反抗不成。 只求他这次千万不要再脑抽筋将我送去阑珊神殿了,若不然我可就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第五十六章 君上在凡间可有爱过别人 回到了凝青殿,岚叶和柳叶也重新回到我身边伺候了,彼时挽月神君怕我闲着无聊,便特意的在人间寻到了许多关于神鬼妖魔的奇闻本子送过来,要柳叶读给我听。 本子上记载的多是神人相恋,神妖相恋,神魔相恋云云的事情,起初都有震撼人心之感,可还愈发听下去便愈发的伤感,这种跨界且不被祝福的恋情是早晚要吹的,末尾若不是两不相见天各一方,便是被剔掉仙骨,贬做凡人,守着那短暂的几年时光过完一生。 小半本子听下来,我已惆怅的吃不下去东西,而柳叶则是傻到一边哭一边读,格外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我用掌心托住自己的脸,动一动手指头,感觉几日的休养还是有些作用的,至少我能动了。 “别读了别读了。”读到正是高潮阶段的天神剔仙骨时,岚叶忽然将本子从柳叶的手里抽了出来,卷好丢在了一旁,开始讲些大道理:“什么剔仙骨剔仙骨的,多不吉利,这种爱情啊本来就是天地所不容的,没有什么好羡慕的,那些爱上凡人的傻瓜神仙啊,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你瞧瞧咱们神仙界,多少美男,你若是想动情了,随便抓一个便好,还用的着犯死罪去人间招惹么?” 柳叶吸溜着鼻子委屈看岚叶,“柳叶,你不明白。这书上都说了,有些人只需要看一眼便可注定终生,这种感觉和你以前犯花痴的感觉不一样。若能得一良人天长地久,就算他是凡人妖魔,只要我爱他,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你啊还真是看书看魔怔了,仙骨啊,我们修炼了多少年才修炼到这个地步。容颜不老,仙躯不死,永生永世不受岁月侵袭,你若是成了凡人,就得放弃多年的修为,还要陪凡人生老病死,你可知道女人最怕老了,到时候你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样子,看谁还会喜欢你。柳叶啊,这个世上所有真情的前提都是你首先要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若你书中的仙女个个都是丑八怪,勿说是神仙了,就连凡人看了也糟心。” 柳叶听到此处眨了眨眼睛,“你说的,好像也对啊。可是不能因为这样你就说世间没有单纯的情爱了吧,我觉得,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在意这些的。”言罢还有意的瞧向我:“大人,你说对不对?” 我捧着自己的脸悲哀的叹了口气,“我没遇见过,也不晓得你们谁说的对。但是呢,我却知道这世间所谓的情爱,泰半都是骗人的。正如我幼时爹爹给我定的一门娃娃亲,我身份尊贵时他日日来讨我开心,我落魄后他却为了利欲,亲自迷晕了我将我送到仇家手里,还差些弄死我。所以柳叶啊,以后找恋人一定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这世上的男人,不管神仙妖魔,都是最会骗人的,一不小心人家就将你给卖了!” 岚叶赞许道:“是啊,大人说的太对了。我还没成仙时有个姐妹,那时候我们一起修炼,每日都盼着自己能够得道成仙。后来约莫是修炼的日子太清苦了,我那姐妹就去了人间,爱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人间官吏。她放弃了修为,坚持要去人间做什么侍郎夫人,可是呢,不过两年她的身份就被一道士给揭穿了,那侍郎得知她是蚌妖,为了得到她的内丹去献给人间皇帝,竟然亲手将她杀死了,强行取走了她的内丹。” “如此血腥,不堪想象,不堪想象啊!”柳叶还是年岁太小,听到此处便吓得捂住了眼睛。 “所以啊,书中的那些都是骗人的,人神殊途,人妖殊途,犯了忌讳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柳叶彻底郁闷了,“我自有心向明月,奈何,手短够不着……” 我亦是长叹了口气,“人生在世,可真是一场煎熬,老天爷你也太吝啬了些吧。” “每次都怪老天爷,老天爷也太委屈了些。”突兀的男声从帘子外传来,柳叶岚叶闻声赶紧收拾好东西前去行礼,撩开珠帘恭请他进来,“奴婢等见过挽月神上。” 挽月拿着折扇潇洒走进来,“不必多礼,方才瞧你们主仆三个聊得挺开心,我就没忍心前来打搅。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坐在书桌前扬了扬自己的两只爪子,“比前两日醒来的时候好多了,可以勉强动一动。” “好多了便好,你的手啊,还需要时日恢复才好,毕竟伤到了筋骨,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了的。” 他变戏法般从身后掂起了一筐子的桃子,“万鹤山的仙桃熟了,今儿白鹤神君前来同我下棋时顺便带了些来,我想着你爱吃桃子,就特意给你拎了过来,要不要尝尝?” 我提起了兴趣,但一想到自己的爪子,“哎,算了,等我伤好了再吃吧。” 挽月神君随手将桃子放在了我的桌前,搬了个板凳坐在我身侧,抽出了桌上一份话本子,掀开一页挑眉道:“听说你在凝青殿养了两日的伤,躲了君上两日,他日前想来看看你,都被你给拒之门外了,你也颇有本事了些,现在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我叹了声,道:“他是君上,我只是个小妖,怎敢让他来看我……” “当日君上救下你之后,便将芜霜郡主禁足在阑珊神殿中了,你勿要怪他不给你做主,毕竟芜霜郡主也是广陵海的公主……” “我知道啊,我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妖,君上断不会为了我如何芜霜郡主的。”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他展开扇面缓缓然道:“有些事情呢,不是你想做便能做到的,就像君上,他是四海之主,他所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其实也做不到随心所欲。” 我情绪低落道:“我并非是在怪他,我也没什么资格怪他,只是自从这件事后我也明白了,妖怪和神仙,永远都是有差异的……啊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是新奇。” 他抬扇:“你说。” 我道:“你以前和我说过芜霜郡主与君上的事情,是不是还有什么内容没有同我讲?譬如,芜霜郡主跟人私奔后的那几年,君上可有在凡间爱上过别人?” 他脸色一沉:“你问这个?” 我解释道:“唔,其实我在阑珊神殿那几日偶尔听到郡主提及,我的容貌与君上以前的心上人,很是相似。” “她说的?”挽月神君沉默了阵,轻声道:“的确,不过也算不上很相似,只是眉眼间有些相仿罢了。至于君上当年……本神君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芜霜郡主与人私奔了后,君上就带兵常年在外打仗了,后来在两国交战时遇见了一个山间女子,君上见那女子心地善良,就将女子带回了王府,两人情投意合,就结为了夫妇。” “这样啊,那君上,他到底是喜欢芜霜……还是喜欢那名女子?” “凡间的那些年,只不过是君上为了历劫将自己的魂魄放去人间历练而已,纵然那一世君上真对那女子动了心,如今劫数满了,一切也该烟消云散了,劫,终归是劫。君上此人好歹也是从上古时期活到如今的,对这些事,看的十分透彻。” “所以就算君上还能再遇见那个女子,他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对么?” “有些事,放手对两个人都很好,那姑娘若是还活着,没有君上的日子该是也过的很好,她不知君上是神仙,凡人已死,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他的存在了。即使如此,何必还要去走进她的生活。” 我抿了抿唇,低低道:“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私么,若那女子没有了君上过的很不好,又该如何。” 挽月神君笑道:“这是劫,你还小,尚不懂得其中的道理。那些年,是君上的劫,也是她的劫,一切,都是她该经历的。” “哎……”我叹的更是伤感,挽月拿扇子敲了下我的脑袋,“你这样伤心做什么,看你,有些奇怪。” 我扫了他一眼,喃喃道:“以前芜霜郡主第一次见我便将我当成了她,还好,我不是那女子,若我是,定然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君上的。” 一直以为君上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没想到,到头来也是个薄情郎。不过说到底,君上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竟然会看上芜霜郡主。 挽月听我如此说倒是笑的开怀,“原来是在替她抱不平啊。” 何止抱不平,我都为那女子感到不值,怪只怪她爱上了个不该爱的人。 听闻我重伤被君上抱回来后晕了足足五日,前三日君上震怒,芜霜郡主为了求君上原谅她,在四海神殿外跪了一宿,后来君上还是心软了,只命人将她禁足在阑珊神殿,旁的也没再做什么处罚。 那五日间,多时都是君上在我身边照料我,连我手上的东西都是君上帮我缠的……怪不得那么丑! 但恩情归恩情,旧账还是要算的,他将我囚禁在水牢,又害的我差些被芜霜郡主给打死,这笔账,我须得记清楚了。 于是为了算清楚我们之间的账,我特意搬出了个本子,先一笔一笔记下来…… 第五十七章 旧账难算 “一开始的开始,我救了他,他又在雀族树宫救了我,这一笔可以勾销。我给他熬了好几日的灵芝人参,他给了我铃铛,这一笔也可以勾销。”我提笔将上面的字划掉,“将我送给芜霜郡主折磨,又诬陷我偷盗灵珠,关我进水牢,害我被夹断十指,但他又在危难时刻救了我,算是勾销一笔,还有两笔。” 算来算去也只有这两件事了,等他将这两件事都给抵消了,我再原谅他,对!绝对不能先同他妥协,要不然他会以为我这只鸟好欺负! 我潇洒的收起笔锋,笨拙的拎起宣纸,满意的准备折好藏起来,只是恰逢一阵风好巧不巧的就将东西吹走了,我赶忙转身去捡,却不想,那东西又是好巧不巧的飘到了来人的脚下…… 我蹲着去捡的动作僵住,苍天啊,为何我总是那么倒霉! 来人俯身帮我捡了东西,当然,归还给我前还是自己先看了几眼,我顿时有种想将自己塞进地缝里的冲动,蹲在他的面前装缩头乌龟…… “长歌,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我扶你?”他身后的沧澜神官很是仗义的过来扶我,我头皮发麻的站起身,虚笑道:“没,没事。腰闪了……” 他抬袖将纸递给了我,唇角竟有浅浅笑意,“这上面写的乱七八糟,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是扑上去才将纸给抱回来的,心虚的低着头:“没什么,我随便写着玩儿的!” 枣子说过,遇事不能先让自己理亏,即便理亏,也要装成不亏的样子! 他明眸璀璨,薄唇轻抿,如沐春风的走到一旁坐下,“也好,算着本君还欠了你多少,算好了,来找本君要。” 这话听的我更是心虚,“哪、哪儿敢找你要,你别再将我丢去阑珊神殿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此话脱口而出,我自己也呆了,立即捂住了嘴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不过,现在才反应过来,也忒是迟了些,看他这样子便晓得他必是将方才的每一个字都听的真切。 沧澜神君笑吟吟的替我解围道:“君上晓得这两日长歌你心情不佳,特意来看你的,听说你喜欢吃水果,特意吩咐人去凡界寻了各类果子,桃子梨子杏子李子,都给你择了一筐,你喜欢就多吃些。” 给我好吃的,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原谅你么,做梦? 我傲娇的抬了抬下巴,佯装阴沉着脸:“回君上,君上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近来在减肥,不喜多吃。” “减肥?”他斜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在开玩笑么?” “我……”我瞬间语塞,低头也瞧了瞧自己的身材,不胖不瘦挺好啊!“我才没开玩笑呢。” 沧澜神君轻笑,“长歌,我瞧你这身子骨现在最适合多吃些补一补,你若再减肥,就只剩下皮包骨了。” “你可听说过,在人间,猎人猎鸟都喜欢挑肥的,故而,做鸟的都会时时想着不能吃胖,若胖了就要成下酒菜了。” 我狠狠抽了抽眼角,君上这人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毒舌了…… 沧澜神君还很是配合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长歌你这一点不用担心,此处不是人间,我们,不吃鸟肉……” “咳咳咳咳” 这两人今日是存心来气我的吧! 我脸黑的更加厉害了,一旁那沧澜神官还在一本正经的惋惜道:“这可真的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果子,不知君上是准备留着赏赐给别人,还是,直接丢掉……” “慢着!”我支支吾吾的打断他,强装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我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存在这个世上,便有一定的价值,此等、此等好物若是浪费了岂不暴殄天物,我、我就勉强接受,多谢君上好意。” 他挑了挑墨眉,施施然的理着袖子:“如此,本君考虑考虑。” 考虑……这还考虑什么,君上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腹黑了! 没等我在心中琢磨完他,他便起身朝我走了过来,我缓过神来时,他已离我咫尺之遥,骨节分明的玉指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亲自给我系在腰间…… 淡淡的花香味扑鼻,我不敢低头,只红着脸僵硬的站在原地。他少顷便将令牌系好,收回广袖,嗓音清澈道:“以后不许将令牌随意给了旁人。你可知,有这枚令牌在,除了本君,谁都不敢拿你如何。” “我……” 若真那么有用的话,当初若是我拿出来吓吓芜霜,她该是就不敢随意对我用刑了。 我木讷的看着他的容颜,那双好看的眸眼似星辰璀璨,似大海泱泱,高挺的鼻梁下两瓣薄唇轻抿,浅浅上扬……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竟能在有生之年,还能瞧见他对我笑…… 他走后沧澜神官刻意顿了几步,饶有兴趣的同我道:“有两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吧,你昏迷的时候魔性复发,可是生生咬了君上一口,且你的手指骨节断裂,是君上亲自前去灵州给你寻的复骨药,这两桩事,该是可以抵消那些吧。” “我魔性复发,咬了君上,怎么可能我不咬人的……”我哭笑不得的反驳道,不过稳下心神想了想,我之前在阑珊神殿的时候,是觉得体中的灵力要压制不住了,但后来如何,我真真都不知道,若说我魔性复发,咬了君上,那……“啊!我竟然咬人了!” 沧澜神官面带笑意,“你呢,自求多福吧。” 我竟然咬人了!可是我没有咬人的习惯啊!对了,听说上古的凶兽都喜欢咬人,我体中有梼杌的内丹,咬人还是极有可能的。 可我还是不大相信这个事实,对了,岚叶她们侍奉在凝青殿,一定知道我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我便知道,我不是这样简单的被君上救了回来。原是魔性发了,那我,应是没有杀人吧…… 碍于这件大事,我当即便去寻了岚叶与柳叶,彼时我逮住她们两人的时候,她们尚且还有些顾虑,但在我几番威逼之下还是说了实话…… “大人,您睡着的时候的确犯病了,神上说这是大人自幼骨子里带出来的病,只要一犯病就会咬人……” 他才有病呢! “大人昏迷的时候拢共发作了两次,第一次有君上在,大人很快便平静了,第二次厉害些,大人神智全无,口中只嚷嚷要杀人,样子怪可怕的,君上为了控制住大人便强行将大人摁到怀中,但,大人你发作的太厉害,谁也不认,就一口咬在了君上的肩膀上。君上害怕术法伤到大人,便让大人一直咬着,肩膀都咬伤了。” “好在后来挽月身上过来了,就点了大人的穴,然后才让大人躺下的……” 天啊,我真的咬伤了他,我……“为何不一早就和我说?” 岚叶与柳叶做贼心虚的一致往后退了半步,“君上说怕吓着你,不让说。” 怕吓着我?这些事我迟早是要知道的,也迟早是要被吓着的,亏我前两日还给他摆臭脸色呢,如此说来倒是我小肚鸡肠了! 我焦躁不安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徘徊,柳叶那厢没良心的嘟囔道:“其实大人你别担心,君上待大人宽容体贴,一定不会因为大人咬了他一口就给大人治罪的,况且,我瞧君上他也是心甘情愿的被大人咬……” 岚叶偷偷撞了下柳叶,柳叶立马捂住嘴巴闭口不言。 我倒是没有细想她这话的意思,不安道:“我咬了他,他却不记仇,还给我采药,完了完了,他一定是将这笔账留着等到以后一起算了!怎么办怎么办……” 岚叶小心的试探道:“大人,其实,君上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若是大人实在心中在意,那就,就去看看君上,看看君上的伤啊,然后再聊表关怀,这件事便也就此过去了。” 啊对,我可以先去同他认错,这样等他亲口说出不怪我了,那以后他就没有借口再来同我算旧账了。 “好办法。”我激动的拍了拍手,奈何触动了伤口,疼的我又是全身一个激灵。“我这就去关怀关怀他。” “嗳大人。”岚叶及时提醒道:“大人你怎么能,空手去呢……” 是了,他来看我又是送果子又是送药的,我去看他,倒也不能失了礼,“好岚叶你太聪明了,我这就去找医仙拿点治外伤的药!” “……” 索性是爪子坏了,而不是腿断了,我如今伤好的差不多了,勉强也能驾个云前去医仙馆。 医仙馆内种了不少草药,我这才下了云头就被满院子花花草草给吸引了去,这些花草,可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啊,若是能采一朵回去…… “丫头,不许碰。” 爪子还没伸过去就被老医仙一声喝给吓住了,老医仙不晓得是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瞬间出现在我眼前,见自己的宝贝无恙连忙用手去抚了抚,“哎呀小乖乖,没事了别怕别怕。” 我愣是被小乖乖三个字给激的一声鸡皮疙瘩,老医仙安抚完了他的宝贝便转身来看我,皱着眉头满脸褶皱,“丫头,不好好在万渊宫中休息,跑我这儿来干嘛!瞧瞧你这双爪子,哎哟喂,你还敢来掐花,我看你是不想要爪子了!” 我委屈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粽子手,默默将手别到身后,接着便开始与他撒娇:“啊呀,医仙爷爷啊,我来是寻你有正事的,大事!” 第五十八章 被鸟咬伤了 医仙爷爷是个老顽童,平日里在君上面前装作板板正正,可是一到旁人眼前便是个好说话又脾气古怪的老人家了。自从我来了这里,万渊宫他就没少跑过,如此一来二往,我们便也熟悉了。 “大事?”他嫌弃的扫了我一眼,“怎么,这次又把哪儿弄坏了?是接骨啊,还是包扎?” 我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爷爷,你就别笑话我了,这次我来是同你讨点药的。” 老医仙爷爷拍了拍袖子上的尘灰,继续去树下晒草药:“讨药?讨药让你家小丫头来不就得了,还自己大老远跑一会做什么?” 我正经道:“我讨药是送人的,如此方能变现出我的诚意么。” 医仙爷爷被我这一说逗乐了,“诚意,哈哈,诚意好啊,诚意好。说吧,你想要什么药。爷爷这里的草药能将死人医活,能将黑的治成白的,白的治成黑的,专治多年顽疾,当然,死绝了的就不要找爷爷了。” “我不找起死回生的药!”我绕到他另一边继续道:“有没有什么治咬伤的药啊?” “咬伤?”医仙爷爷手中拿着一把晒干的草药,回头冲我慈祥道:“是什么咬伤的?” 什么咬伤的……这个我倒是不大好意思说,扯住爷爷的袖子继续缠着他道:“什么咬伤的……重要么……” 医仙爷爷捋着山羊胡道:“自然重要,你只说要咬伤的药,我也没办法给你对症下药不是?譬如这蛇咬的,要分有毒与无毒的,狼与狗咬的,又是另当别论,这每一种种类咬出来的伤口都不同,需要消肿还是止痛解毒,都是要斟酌清楚的。” 我哽了哽,心虚的抿了抿唇,“那个,鸟咬伤的呢……” “鸟?”医仙爷爷放下手中草药,掐着腰笑问我:“哎呦,老夫行医那么多年了,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被鸟咬伤。可真是稀奇啊稀奇!” 我干着急的扯着爷爷袖子不撒手,“虽说离谱了些,可此事乃是千真万确,爷爷,你有没有什么治鸟咬伤的药啊?” 爷爷为难的摇了摇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过我倒是可以先给你些消炎的药,你拿回去吩咐他敷在伤口处,为免病情恶化,若是发现什么不妥,就立刻让他来医馆,爷爷我给他亲自看看才放心。” “啊……好。” 还会病情恶化么?可我也没有将他怎么样啊,不过就是,轻轻的咬了口…… 是日,我算好了他回凝韵殿的时辰特意前去寻他,可,我好像去早了些,他还没有回寝殿。 左右我也担了个女官的名头,随意出入他的寝殿也无人阻拦,况且往日去习惯了,连他殿中的碧玉茶盏有几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殿中无人,只焚了一炉子的香。我好奇的走到桌案前,只见书桌上摆了份尚且没有画完的仙鹤图,图旁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 我满是钦佩的抬起粗指抚摸那图上的仙鹤,这画功也太好了些吧,栩栩如生,就连仙鹤的羽毛都画的如此细致。怪不得往日里总是嫌弃我画的丑,原来他才是行家啊! 我站在画卷前羡慕了半晌,回头随手给他整理了桌上的茶具,重新摆好时竟倏然间发现他的案角处放着一条铃铛手链…… “好像啊。”我提起那条手链,照着自己的这条比了比,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连铃铛上的花纹都一模一样,这两条,该不会是一对吧。 我正拿着铃铛研究的入神,却听身后男子问了句:“喜欢么?” 我欢喜的点了点头,说话不经脑子的回道:“喜欢。” 此话方说完我就呆住了,手忙脚乱的将铃铛放回原处,我低着头回身朝他行礼:“君上。” 他抖了抖广袖负在身后,缓步走到了书桌前坐下,指背摩挲着画上图案,“今日身子好些了,肯出门了?” “嗯……” 他抬眸扫了眼我手指上的伤,“四日了,也该好些了。自己可有拆开看看过?” 我老实巴交的摇头,昔日那血淋淋的场面我实在不敢再看第二回了。 他放下刚提的画笔,“过来。” 我听话的走了过去,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玉指扯开布条打的结,欲要给我掀开伤口,我忙是往后缩了缩,“啊啊啊疼。” 他看我这胆怯的样子,无奈勾唇,“不许动,本君看看你恢复的如何了。” 我别过头去闭紧了眼睛,生怕瞧见了什么吓人的场景,手指上的束缚感觉越来越轻,他给我解开了布条,我只觉得有一瞬自己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后来不等我鼓足了勇气去看,他便及时替我重新包扎上了。 “咦,我的手指头……” 他认真的给我包扎,轻轻道:“还没好,你暂时就不要看了,最近记得按时喝药,不然指上会留痕迹,到时候黑一块白一块的。” 不用他说我也晓得会是什么丑样子…… 等到他替我系好了布条后,我才从袖子中艰难的掏出一小瓶子的药送过去。 他见了药瓶,眸眼中掀起一阵涟漪,“这是什么?” 我心虚的垂头,吞吞吐吐道:“我,我都知道了,我又被魔性控制住了,还伤了你。对、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发疯的……我去医仙处寻了,医仙大人说没有治疗被鸟咬伤的膏药,这一瓶是消炎的,你先用……君上,下官错了,下官不该咬你……” “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本君?” 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他接过药瓶,淡淡道:“小伤罢了,本君不会惩罚你,你放心便好。” 听他这样一说,我还就真的放心了。胆怯的抬起头,我问道:“那君上的伤,可是无碍?” “你以为,你能有本事重伤本君么?还晓得自己是只鸟,真是只笨鸟。”他的话极轻极柔,同往日与人说话时的语气不大一样,看来是真的不生我气了。 只是,这样侮辱一只鸟的智商真的好么? “长歌自然知道长歌伤不了君上,可内丹在一日,长歌便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我误伤了你……” “不会的。” 就这样坚信我不会伤了你么,上一次的饕鬄兽,这一次的芜霜郡主,甚至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了。 耳边一阵铃铛响声,我见他拿起了那条链子观看,便好奇道:“君上,这链子和我的这只?” 他浅浅答道:“是一对。” 还真的让我给猜对了。 我抬起自己手腕,晃了晃,也是一阵清澈的铃声。“长歌还从来没有问过君上这铃铛是什么东西呢,它好像和普通铃铛不大一样……” “此乃缚魂铃,带在你手上,只要感应到你体中有魔性涌动便会响动,且能在危难之时,护你周全。” “缚魂铃……”我喃喃重复了一句,怪不得我每次魔性发作他都能知道呢,原来是有这个铃铛。 卧底,绝对是卧底! 他续道:“缚魂铃乃是一对,戴在同一人身上方能灵力大增。此乃上古神物,可作护身用。” “那么厉害啊。”我瞧着那只铃铛开始起了贪念,厚着脸皮央求道:“那君上……您既然已经给长歌一条了,不如把这一条也给长歌吧,长歌还没有见过上古神物呢。” 他想了想,道:“本也是打算给你的,只是本君以前以为,鸟该是不喜欢铃铛。” “……”我现在是人啊!人啊!再不济也是个鸟妖,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口一个鸟的,很伤我自尊心的! 说归说,他还是把铃铛放在了我一双不堪入目的掌心里,顺便嘱咐了句:“好好戴着,勿要再让别人抢了去。” 我坚定的点了点头,“君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让人抢了,谁敢抢我的,我就咬死他!” “咳。”他倏然呛了口茶。 话说完我也顿时愣住了,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自己的嘴,怎么能说顺口了呢! 看在他给了我缚魂铃的份上,我还是决定不总给他摆冷脸色了。但这几日君上的性情好像也变了不少,若是以前他必然是没有这般好说话的,所以事实证明摆了两日的臭脸,实际上还是有些作用的。 再话那芜霜郡主,我七拼八凑才从挽月的口中套出了昔日的事情,大约就是她要强行将我屈打成招,后来我的魔性犯了,就差些杀了她,好在是君上及时赶到,才将她从我的手中救出来,她芜霜郡主乃是何人,广陵海的公主,四海水宫钦封的四海郡主,从小到大也没受过此等惊吓,当即便吓晕了过去。 后来晓得君上知道了此事,便想着亡羊补牢去君上殿外求了一宿,君上念及她是广陵海的公主,又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人,便只好让她禁足在阑珊神殿,等到什么时候伽罗果采罢了,就立马送她回广陵海。 说到底君上也是心疼了,毕竟这般柔弱的一个可人儿跪在门前求了自己一夜,饶是哪个男子都难免要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何况是君上这种不近女色的人。 芜霜郡主差些拿了我的性命,我确实不会这样简单便放下怨恨,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但听说她被我这一吓到现在还在病着,我便觉得心中舒坦了许多。所谓善恶终有报,一报还一报嘛。 第五十九章 为何会在意他 因着我的伤很是严重,君上便特意准了我的假,先让我在寝殿中修养个七八天。 这几日在万渊宫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真是令我有种劫后重生之感。 第七日的时候老医仙前来给我解开手上的绷带,彼时我看着自己一双生出新肉的嫩手不由也惊住了,“这手上的伤,还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医仙爷爷捋着胡子笑道:“当然,天上地下就没有你爷爷我医不了的伤,你这双手一直用仙草养护着,皮外伤已经好的痊愈了,但是内伤还在,你暂时可以拿些比较轻巧的东西,但手指还不许用太大力,若不然即便有复骨药,你这手也会留下后遗症来。” “我记住了。”我欢喜的抬起自己的手看,还真的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白了些。 终于不再过那种吃饭都要人喂的日子了,解开了倒也方便了许多。 “这盒药膏一定得记住,要按时抹一些,养养你手上的筋骨。” 医仙爷爷将一只红色雕刻莲花的盒子推给我,盒子里的药含着一缕淡淡的草药香,好在不刺鼻。我收了盒子,放进自己的袖子中:“多谢爷爷,我记住了。” 如今手上的皮外伤已经好的透彻,但活动起筋骨来还是会疼。 恰好我一人留在凝青殿也甚是无聊,挽月神君送来的那些本子柳叶已经翻来覆去看过上百遍了,里面的故事我也是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此番伤好,必然是要先去同君上讲一讲的,免得他记挂我,嗯,对,就是免得他记挂我。 彼时他正在四海神殿批阅折子,沧澜神官又不知被他派去了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了,殿内除却了几名侍奉在下面的宫女之外,再无旁人。 我悄然提起了茶壶,给他添满了一盏茶,茶盏递了过去,微微有些颤抖。 他余光瞥见了那只微是颤抖的茶盏,顺着我的手瞧了上来,目光落在我的容颜上,放下手中折子,“伤好了?”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医仙爷爷说再休养个三四月便能痊愈了。” 接过我手中那盏茶,他柔下声问道:“让你在寝殿歇着,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道:“寝殿中太闷了,左右下官的手也好了,就先过来给君上添茶倒水。” “添茶倒水?”他提起笔墨,用心的在一份折子上写下几行字,“你若是先留下,便留着吧。身子若有什么不适,立即同本君讲。” 我听他这话中的意思是允我继续在殿中伺候了,满心欢喜的应了个“好。” 他安静的写完两份折子,合好折面,眉头微微一敛,再一挥袖,那折子便自行化作一团烟云散去。 “本君明日要去北海巡视,你可想去?” 北海啊,那不是挽月神君的老巢么?我怔了怔,当即两眼放光的凑过去两步,“想,很想去。” 他唇角上翘,眸眼清淡无澜,“想去,便一同去吧。” “好啊。”君上,其实还是蛮有人情味的,似乎每一次出门他都会问一问我愿不愿意同去,而并非是直接将我丢下或是拎走。 “你,可是还在怪本君明知灵珠之事与你无干,还将你打入水牢,让你饱受苦难?” 我敛住了唇角的笑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君上……”后面的话不曾在意,倒是前面的那件事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您相信长歌了?” 他顿笔,默了阵,一贯云淡道:“你不过是小小鸟妖罢了,或许连灵珠是何物都不曾知晓,你没那个通天的本事去偷灵珠。” 原是我有几斤几两他都知道的清楚,我失落的垂下头,恹恹道:“君上既然相信长歌,为何还将长歌打入水牢?” 水牢的那几日,我过的还是蛮心酸的,我以为他不信我。许是因着我与他认识早的关系,我竟格外在乎他的说辞,一字一句,我都记在心中。我原本是最信任他的,甚至比挽月神君还信任…… 他脸色倏然沉下,语气也甚是凝重:“本君,是不想让你再闯祸。” 若是他此时说的是:本君是为了保护你,我铁定会感激的痛苦涕零,但他这样说……原来我在他心中,就一直是个会闯祸的麻烦。 头埋得更低了,我有些难过的沉叹了声。 他察觉到了我的失落,余光扫了眼我扯着袖子的手,目光深邃了许多。静了半刻,他才忽然开了口,这次的话,却让我觉得心头一暖。 “以后,勿要再让本君担心了。” 他说,他担心我? 心头莫名的欢喜了起来,我昂着头看他棱角柔和的侧容,呆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承认他担心我了。 可是奇怪了,我为何会如此在意他担不担心我…… —— 夜色当空,海底的夜也是湛蓝的,风撩动着床前的竹影,沙沙作响。灯影将树影拉的越来越长,一盏灯笼挂在了屋檐下,门外有女子们的嬉笑声,殿外的光清明了起来,绘了桃花的灯笼排满了回廊。我呆呆的坐在窗前,看繁花就着橘光簌簌而落的影子。 岚叶与柳叶带人将灯笼挂好后便进殿来寻我,走近我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偷偷摸摸的来到我身旁,“大人,你今日是怎么了?” “大人自从回来后就一直这样傻乎乎的趴在窗边,我猜啊,大人今日一定是去见君上了。”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焉巴巴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君上了?” 柳叶一本正经道:“难道大人您没有发现么,您每次从君上身边回来,都会举止反常。五日前的晚上您抱着一瓶药自言自语,四日前大人有对着一对铃铛傻笑,中间好不容易隔了两日没见吧,大人你也算是正常了些。可今天您一回来就趴在窗台上看风景,随便一猜就知道大人您见君上去了。” “是么?”如此一说倒还真的是这个理,我依旧打不起精神,下巴倚在胳膊上,“柳叶岚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岚叶沉稳的点了点头:“大人您请问。” 我看着门外落花道:“你们可有过非常在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他说过的什么话,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受委屈时,最想得到的,是他一句相信。若没有,你便会觉得心坎疼?” “这个,有啊。我和岚叶便是如此,她最信任的人是我,我最信任的人是她,我们这么多年都一起过来了。” 我摇头,轻声道:“我的意思是,那个人是男人,不是女人……” “男人……”柳叶仔细想了想,道:“没有,自从成仙后,我好像都很少见到男人过。” 岚叶接道:“大人说的意思,奴婢想,奴婢该是知道是何感觉了。” 我直起脊背,歪过头看她:“你,也经历过?” 岚叶颔首,神情凝重的缓然道:“那是奴婢刚刚从一条鱼修炼成精的时候,奴婢碰见了一个男子,他是水国的皇子,他人很好,但身份也很是尊贵。一次偶然之下,我们相识,后来便是相知。他温润如玉,令每个海底女妖都倾慕不已,可他单单只对我好。我也为了他,隔三差五的冒死变成一条鱼穿过水国结界,然后游到他的身边,听他袒露心声。” 她说到此处,颇为惆怅。 “他喜欢下棋,我便陪他彻夜下棋,他喜欢吟诗,我便陪着他吟诗。他口吐兰花,所做的诗篇每一字,每一句我都曾记得清清楚楚。可不久后,我还是被水国君上给抓住了,他们说我是奸细,是探子,将我锁进了水牢中。我仍记得,那个夜晚,他站在我的面前,白衣胜仙,丰神俊朗。我含泪同他诉说自己的身份与进入王宫的目的只是为了陪他,他当时便只是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我以为他不信我,便伤心了很久很久,那种痛,像是用匕首一刀刀割在心上。” 柳叶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大抵是看岚叶神色悲恸也不敢多言语:“那,后来呢?” 她凄然一笑:“后来是他在君上的面前力证我不是奸细,将我从水牢中放了出来。可是打那以后,我有两个月没见到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他来寻得我,我们依旧伴着孤灯下棋,彻夜未眠。临行之前,他同我说,君上给他定了门亲事,女方乃是一片深海的六公主,与他年纪相仿,吉日,便定在下月十五。” 诚然,这是个令人伤怀的故事。 我浅浅问她:“他要成亲了,你,又该如何?” “还能如何。”她轻笑摇头,“有些人,注定是留不住的,我只是一个小小鱼精,本就与他身份悬殊。怎敢,再奢求旁的呢。此后千年,我一心沉浸修行,老天爷总算是可怜了我,我历了千年大劫之后就成了一名小仙,来了四海水宫当差。只是从那一面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晓得他过得好不好,也不晓得,他如今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人陪他彻夜下棋了。” 我安静的听着她的话,也觉得甚多惋惜。 “大人,若是您也寻到一个令自己牵肠挂肚患得患失的人,可千万,不要放手了。” 牵肠挂肚,患得患失…… 不对,我同岚叶不一样,她明明是喜欢上了那个皇子,可是我……我怎么会喜欢上君上呢,不可能…… “大人,您要去哪儿呢?” “我出门吹吹风。” 以前挽月神上也问过我是否是喜欢上了君上,可我,怎么会喜欢上他呢,他是君上,我只是个小妖,还是修炼未成的小妖。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君上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谁脑子抽筋了才会 第六十章 是不是失了忆 “君上每逢几年便会离开万渊宫前去四海巡视,前几年君上忙于政务,故而也已经有些年头没去四海了。正好前些时日西海请了君上前去赴宴,提及了北海些许事,所以君上就趁着空闲,去北海也巡视一番。” 翌日一早沧澜神官便携了我一同赶去四海神殿,今日君上要去巡视北海,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带了几名白袍子神君。至于挽月神君,听说早几日就被他老爹强行拎回北海给他相亲去了。 “君上,小神已经查明北海南岸大旱的原因,此次大旱,实则乃是天意,三年前当地的知府斩杀了一条修行五千年的神龟,坏了天道,上天震怒,故而降了大旱。此乃天意,即便是北海龙君,也无能为力。” “天降大旱,是为惩罚,你化身去人间一趟,看看那知府可有悔改之意,若是有的话,便无需殃及百姓了。” “是。”一白袍子神君先行离开了四海神殿,我瞧着今日这阵仗,可真是不小,以前只在戏本子上听说过君王出行身边要有文武百官与上万的侍卫陪驾,今日一瞧,这殿中人虽只有六位,但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人物,绝不亚于凡间帝王的阵仗。 少顷后门外果真有兵马到了,一名身着银甲的神将进殿来,“启禀君上,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了,君上可否启程?” 我一听马车便惊住了,低声雀跃道:“还,还有马车呢……” 沧澜神官压下了我的欢喜,好生解释道:“你以为这是平常赴宴么,四海龙君出巡,自然是要有阵势的,如此方可彰显我四海水宫的威仪。” 我搓了搓自己的爪子,“原来海底也有马车啊,对了,听说神仙的马都是长着翅膀的,君上的马有吗?” 沧澜神官无奈摇头:“等会儿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是了,反正百闻不如一见嘛! 君上今日这身龙袍穿的格外盛气凌人,玄衣金纹,领口与袖口皆是攀着金色祥云,长衣委地,俨然是上古画卷中的尊神模样。 “启程吧。”他一声令下,神将立马遵命,转身退出了神殿,一个手势便令外面的将士们整顿了队伍。 这便是要走了么? 我似被眼前这些景象给震慑住了,甚至连跟上他们的队伍这件事都给忘记了,幸得沧澜神官及时拉了我一把,我才回过了神,赶忙去追他们。 浩浩荡荡的队伍排满了整个御道,一辆红木镶翡翠的马车彼时正停在眼前,如此奢华气派的马车,我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这雕工,这手感,这气派……啧啧啧…… “你对这马车有兴趣?”这个时候他还有空闲来同我说话,我陡然一惊,赶忙将手从马车的窗子上拿了下来,藏在身后,红着脸说瞎话道:“没,没有。” 他凝目看了我少顷,提起衣摆上了马车。 待他上去之后,我才继续研究这马车的雕工。想不到这四海水宫真真是有钱的很,这翡翠白玉的都往马车上镶,甚至连这车前挂的挂饰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 不过,我还是对这些天马有兴趣些,但它们好像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竟然没有翅膀。这一点,我很是失望。 “翅膀呢?”我来回转悠了两圈还是没找到所谓的翅膀,很是伤心的捂着自己的心口痛惜:“果然书上都是骗人的,哪里有什么翅膀……” 嘀咕完这句话,马车上那道堇色绣云纹的帘子被他用灵力给掀起一半,“还愣着做什么,再不上来,就让你自己腾云过去。” “上、上去?”我身子一抖,放开糟蹋天马的爪子,战战兢兢问道:“下、下官也可以与君上坐马车?” 马车内的他黑了脸,好在沧澜神官及时过来提醒道:“咳,君上出巡,我们身为君上身畔的神官,是要贴身侍奉的。还是快些上去吧,若不然要耽搁了行程。” 原来还有这等规矩,君上真是英明啊! 我恍然大悟,赶忙也提起裙琚爬了上去,只不过我从来没坐过马车,上车的形象……颇不好看了些,这马车那么高,我差些将自己团成球滚到他脚下,坐起身子时还一脑门子撞在了马车上,晕了我半晌。 沧澜神官吩咐了底下人几句也掀起车帘进来,坐在了我对面,瞧着我一副狼狈样无奈笑道:“马车虽大,可经不起你折腾,还是安分些。” “唔……”我捂着脑袋低低应了声。有他在身边,我怎还敢再折腾,我还怕他半路上将我给丢了下去呢。 待我们都坐稳了身子,我才感觉到马车有轻微的晃动,好奇的掀开窗帘,探头往外面瞧了一眼,这一瞧,可真是让我发现了稀奇的一幕,“原来天马真的有翅膀啊,还是银色的,可真好看。” 言罢还晃了晃自己的胳膊,“比我的翅膀还好看。” 君上瞧我的眼神,有点像是瞧傻子。 而沧澜神官则是笑着答道:“神马自然与人间的马不同,神马可自由穿梭在三界,平日里看起来和人间的马相似,但跑起来的时候身上便会多出一对翅膀,神马可日行万里,从人间到天界,也不过是半个钟头的功夫。” “那岂不是比我们鸟还飞的快?” “自然,不过鸟类飞行的速度是由自身修为而定的,等到你什么时候修成了上神,就能飞的比它们快了。” 我放下帘幔,捧着脸颓然:“我现在连个小仙都不是,遑论能够修成上神了,都怪我当年历千岁大劫的时候没熬过去,若是能熬过去,我现在也能算是个小仙了,到时候也能少挨两道雷劈。” “妖族千岁大劫,只有有慧根的小妖方能羽化成仙,你也勿要着急,索性你后面还有几场劫,到时候撑住便好。” 他这样一说我便更是不开心了。“你是说我没有慧根对不对?” 沧澜神官顿了顿,当即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改口道:“咳咳,我的意思是,长歌你现在年岁还小,不着急,不着急哈。” 我不高兴的轻哼了声,其实他说的也对,有没有慧根我自己可是格外的清楚。我幼时就笨的很,什么法术都学不会,连二娘她们都常常笑话我资质不行。如今,好歹也得了君上传授的些许功夫,若不然我连做妖都没有资格了。 静坐一旁的君上许久后也开了口,“本君听说,你一千五百年前犯了场大病?” 我放下手坐直了身子,“是啊,君上你怎么知道?” 他低下清明眸子,淡淡道:“你忘记了,在人间你曾同本君说过。” 我这才想了起来,“唔,对,我是同君上说过。” 他又问道:“是什么病?” 我摇头:“我不记得了,娘亲只和我说是幼时染上的顽疾。” “你失过忆?” “算不得失忆吧,但好像真的忘记了些许事情。我那场病来的凶猛,娘亲给我用遍了良药都无效,后来只好用禁药给我医治,奈何那禁药的药效太猛,才令我丢失了少许的记忆。” “你可知,你丢掉的是哪一段记忆?” 我捧着脸回想道:“大约,似乎是两三年间的……” 他的眸光倏然黯下。 我续道:“具体的我也记不得了,其实我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太多不适应,就好像没有失忆一般,我记得自己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树宫,也记得我娘亲,记得我爹爹娶了二娘。偏得仔细回想,方能察觉到近三年的回忆都不见了。” 话说完,我再去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好像在想些什么。 “君上,你怎么了?”我壮着胆子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回神,眸光不抵方才清明,语气清冷道:“无事。” 他,怎么会对我一千五百年前的事情感兴趣? 行到北海已是个把时辰后了,此次出巡阵仗大了些,故而马车行的慢,须得顾忌着后面跟随的仙官神将。 彼时马车飘飘然落在了一处银光璀璨的宫殿前方,沧澜神官先下了马车,随后接我下去。我双脚甫一落地便听见前方的水族神仙们纷然下跪,领头的正是昔日所见的北海龙君,还有几位眼熟的,其中便有挽月神上那位热情的五弟。 “臣等恭迎君上。” 众神依着品阶排开,白压压的跪了一地,我放眼望去,只见满宫碧玉透亮,煞是好看。零星碎玉铺在了水玉造的地面上,宝相花依着玉阶开满枝头,白玉雕出的仙鹤展翅欲飞,玉柱上雕刻着数条脚踏祥云的飞龙,虽不抵东海场面大,但也应了个奢华气派之说,且看着不会让人觉得腻歪,一角一落都深有讲究。 龙宫楼阁连着庭院,玉树枝头寥寥开着两盏银花,仙气缭绕。清风拂面,携来阵阵花香,檐下桃花开的正好,与皎白的亭台相连,正可谓是相得益彰,如诗如画。 沧澜神官与我退到一旁,马车的帘子自行掀开,一袭玄色龙袍的尊神从容的下了马车,威仪的行到了北海龙君面前,抬袖神色淡淡:“不必多礼。” 北海龙君得了他这句话才敢颤巍巍的起身,面带笑颜的殷勤上前:“听闻君上要来西海巡视,臣特意携了文武百官前来相迎,君上路途劳顿,先请到正殿饮茶。” “也好。” 北海龙君扣袖行礼,做足了礼数,退作一侧引路。 我方要与沧澜神官一起跟随君上的脚步,却半路杀出了挽月他五弟。因着规矩,众人都不可太过靠近君上,故而君上走在前面,文武百官们只能在五丈开外跟随,自然,就算是北海龙君他儿子也得如此。只是我们乃侍奉在君上身侧的神官,大可不必顾虑这些规矩。 还未等我阔步走上去,五皇子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扯住了我的袖子面带欣喜,“呦,小公子。” 我顿了一步,回首亦是同他扣袖行了个礼,笑回道:“五皇子好记性。” 身畔那几位皇子也都循声瞧了过来,二皇子提着折扇眸眼清澈道:“可不仅仅是老五他的记性好,长歌大人,我们可都没忘记你呢。” 我被他们这一打趣倒不知道如何是好,“诸位皇子真是折煞长歌了。” 四皇子温润道:“上次可是赢了我们不少场呢,别以为我们都忘记了。二哥他们啊,可是时常念叨什么时候再与长歌大人相见呢,说是到时候一定饶不了你。” 我知他此话是玩笑,便拱了拱手含笑道:“好呀,长歌随时奉陪。” 沧澜神官见我与几位皇子打的火热,便刻意放慢了脚步等我,“诸位皇子,别来无恙。” 皇子们相视一眼笑道:“沧澜神官,别来无恙。” 沧澜神官俯身一礼,“不想几位皇子与我这长歌妹子竟然也相识,正好,省的到时候再介绍了。” “我们与长歌可是有过交情,虽说只有两三个时辰,但是俗话说得好,赌桌上见真情嘛!” 四皇子无奈敲了下五皇子的脑袋,“赌桌赌桌,就知道赌桌,能不能文雅些。” 沧澜神官也被这一举动逗得忍俊不禁,微微扫了眼四周:“怎么今日只有四位皇子?咱们的挽月神上呢?” 第六十一章 北海龙宫 大皇子沉沉一叹,装作伤心:“前几日被父君给拎了回来,说什么也不去见我那小表妹,后来呢,就被父君给关在了寝殿,这不,父君现在还没解除禁令呢,人还在寝殿关着,我们几个呢就寻思着等君上来了后再想办法求父君放了他,说起来,三弟好歹还是君上身边的人,看在君上的面子上,父君也要放了他。” “怪不得没瞧见挽月神上呢,原来又被关起来了。”我此话刚说完,五皇子便亲密的靠了过来,同他三哥一样不拘小节的拍了拍我肩膀,“没关系没关系,三哥不在,还有我呢,长歌妹妹我带你参观龙宫啊,你想吃什么想看什么,尽管同哥哥我说!” 言罢,仗义的往胸膛上擂了两拳头。 我抽了抽唇角,干笑两声:“啊,多谢五皇子的好意,只是长歌这次是随君上来的,须得时刻跟在君上的身侧。” “五弟不许闹了,长歌也是有公务在身的。”二皇子捏着他的爪子从我肩上拿下来,他作出一副失落模样:“这样啊,哎,真是扫兴。不过没关系,闲暇之时记得多来找我啊!” “哈哈,好。”我抽着唇角往沧澜神官身畔避了避,这五皇子当真是热情啊! 沧澜神官晓得我是在躲五皇子,便替我解围道:“我等要随君上去正殿了,先行一步,不然君上寻不到我们,会怪罪的。” 四位皇子也是通晓清理的人,与我们拱了拱手,大皇子先道:“两位大人先请。” “长歌,记得常来找我啊!” 我又是浑身一抖。 四皇子赶忙捂住五皇子的嘴巴,“人都被你吓跑了,别闹了别闹了。” 我朝他们讪笑了阵,抓住沧澜神官的袖子便跟着他一起走。直到将他们甩在身后几十步开外后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五皇子真是个热心肠。” 沧澜神官低头看我一眼,眼角卷着淡淡笑色:“这四海的皇子们个个都是通情达理好相处的人,他们既然愿意同你做朋友,你该感到高兴才对,五皇子虽然性子开朗了些,但为人更是重情重义,你无须怕他,勿将他当做男人看便好。” 我吞了口口水,“不当做男人看,当女人看么?” “他啊,其实和你岁数差不多大,也就才两三千岁罢了。这智商啊,同你一样,都是个小孩子。” 他特意点了点我的脑袋,我不悦的拍掉他的手:“我娘说了,神仙和妖是不一样的,我们妖一千岁就已经成年了,我现在两千多岁了,我已经成年了成年了,不许总说我是小孩子!” 沧澜神官面带春风:“好好好,下次不说了便是,看来君上说的对,你这小小年纪本事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我皱了皱鼻头,老娘好歹也是个成年的妖怪来着,怎能侮辱了我的智商? 北海龙君请君上前去喝茶,我们自当也要跟上。龙宫大殿内,满地玉色铺就一层梨花花纹,提着宫灯的宫女站了两排,北海龙君亲自上前给君上倒茶,礼数做的格外周到,一盏茶送到君上手边,扣袖禀报道:“君上先在此处休息,臣已经安排下了宴席,晚些时辰为君上接风洗尘。” 玄衣君上端起了茶盏,捏着茶盖剥开了茶面水雾,清冷绝尘,“本君此次前来巡视,一切从简,北海龙君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北海龙君扣袖恭敬道:“君上言重了,君上亲临北海龙宫乃是臣之幸事。臣已经都安排妥善了,依着君上往年的习惯,臣已经命人将这拂云宫整理完毕,晚些时辰,北海各族上君会来觐见君上。” “你办事,本君最为放心,本君初到北海龙宫,尚有些事情要安排下去,北海龙君便不必陪着本君了。” 龙君听此话自然也明白君上的意思,“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下官送龙君。”沧澜神官有眼色的前去送北海龙君。 北海龙君走后,这偌大的一个神殿内便剩下了我与君上还有一众宫女,君上拂开广袖,淡淡吩咐了句:“你们都退下吧,长歌留下。” “是。” 丫鬟们有条不紊的提着灯笼离开了大殿,顺手还关上了殿门。 我扫了眼紧闭的大门,上前去离君上近些。不等我询问他些什么,他却先开了口。 “你与北海的皇子认识?” “回君上,有过一面之缘。” 他单手捏着茶盖,轻轻拨开茶面上的嫩芽,“你未曾来过北海,又怎么与北海的皇子相识?” “是挽月神上。”我缩了缩脑袋,心虚的回答道:“当初去人间的时候,挽月神上带我见过四海的皇子,所以便和北海的几位皇子有过一面之缘。” “如此。”他将茶盏抬至唇边,轻抿了口,继续嘱咐我:“此处是北海龙宫,你出门时勿要乱走,以免迷了路。” “下官知道了。” 话音刚落,沧澜神官便回来了。 “君上。” “可有将他放出来?” 沧澜神官恭敬道:“回君上,下官已经同龙君提醒过了,相信不多时挽月神君便能出来了。”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茶面上,“等他出来了,命他替本君去人间跑一趟,免得留在此处招惹是非。” “下官明白。”沧澜神官打量了君上的神色,又看了眼我,启唇询问道:“君上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行休息片刻。” “本君尚还不觉累,你先带长歌去安顿下来,她对此处不甚熟悉,免得迷了路。” “是。” 他想的,其实还挺周到的…… 离开了正殿,我乖乖的跟在了沧澜神官的身后,“君上常来北海么?” 沧澜神官道:“四海有规矩,君上每五年期间都要去四海巡视,君上长居在万渊海,不轻易离宫,之所以对四海都熟悉,也是因为往年来四海巡视,时日久了,便也熟悉了。” “那我们这次要在北海留几天啊。” “三天。” “啊?” 沧澜神官浅浅一笑:“怎么,是多了还是少了?” 我摇了摇头,“我以为君上还是只住一日便会回宫的,毕竟之前你们去西海也不过是来回两日的功夫罢了。” “这次可不一样。”沧澜神官好脾气道:“此次巡视,整个北海各族的上君都是要来觐见君上的,加之北海还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三日不算多了。” “我听说龙君要在宫中设宴?” “当然要设宴,君上亲临,他理应该依着礼数不可怠慢。”他带我行到一处桃花阑珊的庭院,回身与我道:“说到设宴,我还需提点提点你,龙宫设宴,你我身为君上身边的神官,品阶要比普通神官高一些,到时候可在君上的身畔择个位置坐下。” “我们也可入席么?”原以为此次只能去凑个热闹,不想这种神仙待遇我这辈子也能有机会享受到。 “自是可以,神官都是有品阶的,更何况咱们是跟在君上身边的人。若你上次不赌气也跟着去了西海,便能一早开开眼见。” 我悲催的叹了口气,“失策失策……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赌气?” 他挑眉,“君上说的。” 我愕然:“君上?” 沧澜神官道:“是啊,君上说瞧你那模样就是不知道在生哪门子的闷气。不过,你可真够胆大的,如今这四海之内,就你一个人敢给君上摆臭脸色,说来奇怪,君上竟还会纵着你,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君上啊。” “君上,还真的挺厉害的。”一猜一个准。 我先推开了宫殿的门,里面摆设整齐,布置清雅,颇合我心意。 “北海里就数上拂云宫长春殿的桃花最好,你瞧瞧,此处合不合心意。” “我这个人不挑,有个住的地方便够了。”其实,我还是蛮喜欢这里的,旁的宫殿都太清冷了,只有这里才会让我感觉到暖意。 沧澜神官负手道:“合心意便好,你先准备准备,我晚些时辰再来寻你,哦对了,君上命我送你一物,晚宴的时候记得穿上。” 他一拂袖,掌心便多出了一件女子的衣物,是青色的广袖仙裙…… 我拿过衣物,满是惊讶的抚摸着裙琚上绣着的白色花纹,“君上,怎么会命你送我女子的衣物……” 莫不是嫌弃我穿的太寒酸了? 他解释道:“你自从来了四海水宫,本神官疏忽,忘记多给你准备几件衣物。你身上穿的这件乃是官袍,实在不适宜去赴宴,这件衣裙乃是仙物,与你的身形也正好合适,穿上应该不会比西海的公主们差。” 这不还是嫌弃我穿的寒酸?我不悦的长叹了口气,但,他方才说这裙子乃是仙物,既是仙物那便是好东西了,白给了我我岂有不要之理。 “那我便勉强收下了。” 我拿着衣裙进了眼前这座长春殿,殿内两枝桃花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悄然绽放,我行到铜镜前,提起了衣物照在身上比了比,不过这仔细一看才瞧见这衣物的精妙之处…… 青衣裙上绣了寥寥些许白色花纹,这花的模样,我记得好像在哪本记载神佛的书上瞧见过。裙尾是用白色丝线攀出来的凤凰羽毛,穿在身上,岂不活脱脱一只麻雀变凤凰? 我惊叹了一阵,宝贝的握住裙子在手里摸了一遍又一遍,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穿过如此珍贵的衣裙吧。 索性这衣裙以后便是我的了,沧澜神官也说了,这衣裙,是君上送给我的,既是送给我,那便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了,麻雀变凤凰,这可是我们做妖怪的多少年来一致的梦想。 算了算距离晚宴开始还早,我停止了对衣裙的蹂躏,将其放在桌上摆好,自己则是准备先去床上睡一觉。 而我这一睡,睡的颇为沉重,直到龙宫的那些宫女进殿来唤我,我才从昏沉中苏醒过来。 几番捯饬下,我终于打扮的像个仙女了。 沧澜神官彼时见我这个模样出门也未多说些什么,只是含笑让我先在殿外等着,他前去请君上。 我理了理广袖上的几条披帛,听话的点了点头。这衣裙好看是极好看,只不过穿起来太麻烦了,好在并非是我自己穿。 站在风中等了片刻,没等来君上倒是先等来了挽月神君。 “呦,这是哪里来的仙女,怎么……” 第六十二章 去人间逛青楼 身后有声音传来,我一转身,他便戛然顿住了话音。我瞧着他皱眉不解道:“神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狠狠抽了抽唇角,“是,是你?” 我更是脸黑了:“神上还以为是谁?” 他当即便晓得是自己说错了,干咳了两声提着折扇连连道:“眼拙,眼拙。”又不好意思的同我解释道:“你平日里都穿官服,本神君看习惯你穿那身玄色衣裙的样子了,你突然穿青色,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这样一穿确实是好看多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的衣裙上,他脸色又是一变,拿起了我的披帛惊叹道:“这莫不是……你这身裙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张开手臂自己也低头看了看,“唔,君上送给我的,怎样,好看吧。” 他闻言更是咂舌了,脸上的神色让人分不清是惊讶还是什么,我不解的问他:“你这副样子是怎么了?难道,这衣裙我穿着有什么不妥么?” 他僵着脸连忙提起扇子咳了声道:“没什么不妥,没……不过你还别说,这衣裙穿在你的身上还挺合身的。” “我也觉得挺合身的,不过若是我再胖些,便穿不了了。” 他打量着我这装扮,摇着扇子像是自言自语,“真没想到,君上竟然将这套青璃天衣送给了你……” 我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青璃天衣?” 他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青璃天衣乃是西方五十二佛女亲自所绣,连这衣裳的料子,都是采集每日朝夕天边那最纯的一抹青色所织,这衣裙下绣了大小凤羽八十一片,天上地上,仅有你穿着的这一身。此物乃是当年佛祖作为礼物送给君上的,芜霜郡主可是觊觎了几万年,愣是连瞧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惊住了,“天、天衣啊!”我虽晓得这衣物的料子好,但万万没有想到,这衣裳竟然是天衣,来自西天佛祖处。 他继续给我解释道:“这衣服穿在身上冬暖夏凉,能驱百病,上面又有佛祖的加持,驱魔降妖,可谓是万年难得的神物。” “天啊,那、那君上说送给我,莫不是开玩笑……” “君上此人,不善玩笑,既然给了你,就是真给你了,不会反悔。” 不行,我还是觉得此物太过贵重了,没想到一件裙子有那么多的讲究,这般好看又贵重的裙子,我是不是不能贪心,穿过此次后就归还给君上? 斟酌之际沧澜神官已经陪君上走了过来,挽月神上用扇子碰了下发呆的我,“君上来了。” 我一个抖擞回过神,连忙前去行礼:“君上。” 他在我面前停住步伐,璀璨的眸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遍,“这衣裙,你穿上倒是颇为合身。” 沧澜神官一畔打趣道:“是啊,此衣物很是择人,如若没有缘分,恐也穿不上。真没想到长歌穿上,竟然刚刚好。” “打扮的倒是合宜,看来不会给本君丢脸。”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 不过我听着却不是很顺耳,难道以前我穿的都很给君上您老丢脸么? 他瞟了眼我身边的挽月,凝重道:“既是出来了,就不要再招惹麻烦了。” 挽月神君抖了抖脸皮,皮笑肉不笑的应道:“是,小神记住了,记住了。” 北海水君的宴席,门面上绝对也算是奢华气派,殿内排了两侧的夜明珠衬的偌大水晶宫恍若白昼仙境,前前后后拢共排了几百桌宴席,也亏得这水晶宫的大殿地盘大,这方能令几百桌子宴席排开后还能看起来空间刚刚好。 来往的水族宫女皆是一袭白衣,手中或是托着瓜果,或是端着热食美酒。 宝相花依着玉石大柱子生出两朵,清雅素然,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如水般倒映着众人的影子。我随在君上的身后放慢步伐进了大殿,殿内已经有几位皇子大臣先行落座,见君上前去纷纷站起了身子扣袖行礼。 一仙官引君上在首席坐了下来,沧澜神官特意提醒了我一句:“随我走。” “好。” 他在君上身后寻了个席位,示意我也在他身边坐下,而挽月神君则是毫不客气的上前在君上身畔的席位坐了下来。 许是殿中的人还未来齐全,这菜也只上了几道,不过,我定睛一看,上来的还挺多海鲜的。啧啧啧,我不由更是感慨了,在水族吃海鲜,这不是自相残杀么…… 未经意间,却突有一银衣男子端着酒杯在我身畔坐了下来,我循声瞧过去,正是北海那热情的五皇子…… “等了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来,啊,来尝尝我们北海的好酒,我今儿啊是特意甩了几位哥哥前来找你喝酒的。” 他说着便要将酒往我面前推,我赶忙拿手一挡,面露为难道:“殿下,您知道的,长歌不会喝酒……” “没关系的,就一杯。” 他正要将酒盏往我怀中塞,忽有一把折扇插了进来,原是挽月神君仗义出手相救了。 “五弟,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你将她灌醉了,出了什么事情父君可饶不了你。” 前方的尊神也闻声往后扫了一眼,许是见我们没有什么大事,便继续吃酒。 五皇子满是不情愿,挽月只好拿过他手中的酒水,“这一杯,我替她喝了,你可满意?” 言罢便要拿着酒水往口中灌,五皇子失落的叹了声,“三哥你偏会挑时辰,之前在百花楼的时候可是你同四哥欺负长歌的最多,现在倒在这装好人……” “噗……”猛地听见百花楼这三个字,挽月神君将将灌进口中的酒霎时全部喷了出来,好在我身手矫捷,甚是有先见之明的往沧澜神官身边一躲,免遭了一次劫难,可惜了那五皇子,因是事先完全没反应过来,正好被挽月神君的酒水给中了靶子,事后还愣了半晌。 “哇——三哥你怎么能朝自己的弟弟吐口水呢!”彼时那尚未成年的小男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嫌弃的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帕子,愤愤的擦着自己的衣襟。 这番动静倒是成功的引起了面前尊神的注意,不等挽月扑上去捂住五皇子的嘴,便听尊神先问道:“百花楼?是什么地方?” “百花楼啊,那可是个好地方,百花楼就是……” 只见五皇子兴奋的回话,然话还没说完,便有一道银光封住了五皇子的嘴,仔细瞧去才见挽月一脸青黑的瞪着五皇子,看其口型,是“多嘴”两个字。 “长歌。” 忽听他唤我,我立即整理好了衣裳坐直身:“长歌在。” 尊神抬起酒盏,凑近博唇边:“你来说。” 要我说啊…… 我十分诚实的回答道:“百花楼其实就是人间的一处酒馆子。” 他挑了挑墨眉:“当真只是个酒馆子么?” “唔,里面还有漂亮的小……”姑娘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我便忽然哑了嗓子,几番开口都没有声音,这是,中了术法? 琢磨之时另一道术法打在了我身上,我闷哼了声,忽觉得嗓子又好了。 挽月神君面如死灰的拿扇子遮住半张脸,顺便还偷偷离君上远些。我尚不明他为何要摆出如此模样,便又听君上追根究底道:“继续说下去。” 我恍然定了心神,“百花楼啊,里面有好多漂亮的小姑娘,还有很多菜,很多酒,有个年纪老些的女人和挽月神君还是老相识呢……” 身畔的沧澜神君不知为何噗嗤笑出声来,尊神又问道:“他带你,去百花楼做了什么?” 他每问一个问题,我都打量到挽月神君在偷偷往外挪,挪着挪着,都快挪到旁人席位上去了。 “喝酒啊,玩色子。” 尊神听罢,沉静了少顷,“没有旁的了?” 我摇头:“没有旁的了。” 偷偷去瞧尊神的脸,彼时那张冷峻的容颜恨不能将挽月神君给冻成冰块,所幸后来他没再追问了,只是极冷淡的夸了挽月神君一句:“做得好。” 做得好,我仔细揣摩这句话,大约是君上在夸他将我照顾的好罢…… 不过看挽月神君这神情,为何没有半点喜悦,反而连拿扇子的手都在颤抖,艰难吞了两口口水,白着脸虚笑:“哪里,哪里,君上谬赞了……谬赞了。” 君上好脾气的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饶有深意道:“看来你爹说的对,你的年纪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 彼时的挽月神君堪堪已经石化在原地…… 一场闹剧过后不多时便见诸位水神纷纷而至,北海龙王也是亲自前来敬了君上几杯酒,也有不少面生的神仙来同沧澜神官打招呼,而我央挽月替五皇子解了嘴上的术法后便同五皇子打成了一团。至于挽月神君,则是十分惆怅的灌着清酒,满面绝望。 五皇子没再嚷嚷着同我喝酒,只是让我以茶代酒,不扫他的兴致。余下那几位皇子也过来同我说话,殿内一时热闹了许多。 “你说,挽月神上这是怎么了,好像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惆怅。” 我侧过身去给五皇子斟酒,五皇子悄悄同我道:“他啊,一定是偷偷带你去百花楼没有告诉君上,今日被君上发现了,自然晓得自己要倒霉了。” “君上,该是不会怪罪的吧,挽月也是好心带我去人间游玩……” 他忽然笑出声来,“小丫头,你该不会不知道,这百花楼是什么地方吧?” 我皱了皱眉心:“不就是喝酒的地方么?” 五皇子眼角弯弯,笑意更浓了:“那可不单单是喝酒的地方,那里啊,可是烟花柳巷。” “烟花柳巷?”名字还挺好听的,我歪头问他:“烟花柳巷又是什么地方?” 五皇子示意我靠近些,我似懂非懂的凑了过去,只听他在我耳边悄悄道:“烟花柳巷,就是男人才能寻乐子的地方,如何说呢,就是在里面可随意挑姑娘,与她春风一度,春宵一刻。神仙称之为双修……” “双、双修?”这个词我明白,我乍得红了脸,回想自己昔日看的书,惊呼道:“那不是青楼嘛!” “咳……” 第六十三章 六公主这朵桃花 这次呛到的,乃是沧澜神官,五皇子赶忙扯着我的袖子将我往身畔带了带,“小点声,光天化日下,说这两个字不大雅观。” 怪不得我上次去的时候见到的全是婀娜多姿的女人,原来,是那种地方啊!可怜我往日对青楼的印象都只限于书本子上的那寥寥两行字,竟万没有想到,百花楼便是青楼…… “悄悄同你说个秘密啊,我三哥可是那里的常客,有两位姑娘还嚷嚷要嫁给我三哥做妾室呢,对我三哥啊,可是百般温柔。” 我惊的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感慨:“啧啧,没想到挽月神君,竟是这样的人。” 五皇子咳了咳,“其实呢,我三哥是神仙,也知道人神殊途不能在一起,只是可怜了那两个姑娘。” 残忍啊!真没想到挽月神君也是辣手摧花的男人…… 不待我再同五皇子寻些八卦,便听那正席上的北海老龙王开了口:“君上亲临,乃是我北海之幸,今特设宴为君上接风洗尘,诸位也都须得尽兴才好。今日宴席,小王的女儿特意为君上准备了歌舞,还望君上一观。” 君上向来是个清静性子,往日在四海龙宫都不曾看过什么歌舞,今日想来也是为了不扫众人的雅兴,他颔首允了这件事。 我一听歌舞便来了兴趣,好奇的往殿外的方向寻了去,只听殿内一声鼓乐响起,自殿外鱼贯进入了十几名穿红白相间舞衣的舞女,女子们皆是光着脚踩在清澈地面上,红衣裙随着身姿摆动飘逸如花,手中各执了枚小鼓,伴着殿后沉闷的鼓声节奏也愈发急促了起来。 四方仙乐亦倏然响起,听着是个欢快的曲子,舞女们伴着乐声旋转衣裙,纤纤玉指轻巧的击在小鼓上,一举一动都妩媚诱人。殿中央的空地上蓦然洒下了一层玉白色薄纱,有一盛装女子从天而降,白纱遮挡住了女子的身影,只能隐约勾勒出个轮廓来。 好在女子双脚一落地,那白纱便自行升起,缓缓现出女子婀娜的身姿。 仙乐再次欢快了起来,女子双手自身后拿出,手里竟多出了两把宝剑,踩着鼓点旋动衣裙,长剑在手里舞得像朵银莲花。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执剑跳舞,不由也看的入神了起来。五皇子一脸骄傲的同我介绍道:“看见没这是我的六姐,我六姐可厉害了,这个剑舞是特意为了君上所编,只等着君上前来跳给君上看。” 我惊讶的哇了声,“是编给君上看的?应该是下了不少功夫吧,你六姐不会是……” 五皇子咳了咳,悄悄提醒我:“我六姐啊,比我大一万岁,还待字闺中呢。” 听到待字闺中这四个字,个中缘由,我想我也猜到了一半。 这位六公主的舞技简直好的没话说,柔中带刚,刚柔并济,两把宝剑舞得既让人生畏,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上两眼,娴熟的剑法再配上灵敏的舞步,似每一个步子都踩在人心上。 我搂着茶盏边看边羡慕,只见六公主忽然踮起脚飞身踩在了舞女手中的小鼓上,众舞女举起手中小鼓围成了圆,那女子便身子轻盈的在鼓上起舞,足间如蜻蜓点水般点过鼓面,双手宝剑合二为一,陡然飞身,那银剑便直直朝着君上而来。 殿上众人顿时如出一辙的抽了口冷气,我与沧澜神官都提起了心,放下杯子站起身。 这阵势该是不会要刺杀君上吧! “君上!”沧澜神官惊呼了一声,但见那玄衣尊神却是格外镇静的保持着原本姿势,手里还若无其事的转着酒盏,慵懒抬眸,目光落在那把直逼过来的宝剑上…… 正当众人大失所色的时候,六公主却是身子一旋,手上宝剑银光一闪化作一柄银扇,伴着自天而落的飞花缓然落下身,折扇在手里婉转成花,美人半遮容颜,翩然在君上的席前舞了起来。 原是虚惊一场。 殿后鼓声缓然变得沉闷了起来,略有若隐若无之感,公主的舞步也慢了下来,一袭碧纱舞裙披在身上,宛若游龙,翩若惊鸿。 鼓声落,一舞也终。 美人儿娇滴滴的捏着银扇,迈着莲花小步行近君上,一开口,声若黄鹂惊艳了殿内所有人。 “小女邀月,见过君上。” 这一声小女见过君上,说的可真是情意绵绵,连我都快要动了心。我敢保证,若我是个男人必然会喜欢她,可惜,我就偏偏是个女儿身,白看了世间万花美。 不过饶是眼前人多么温柔可爱,娇媚欲滴,都提不起玄衣君上的半分心思,好在君上还是十分给面子的抬起了头,顺便夸了句:“舞跳的不错。” 之后,便再也没有之后了。 我暗中道了两声可惜,可惜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偏偏喜欢上了这般冰冷的主,可怜美人儿耗费心思编出的舞蹈,终还是没能引起心上人的半分兴趣。 不过,即便是只随意夸了句还是能令这小女子心花怒放,施施然的屈身一礼,面满桃花色的娇羞道:“小女献丑了,君上夸赞,小女喜不自胜。” 本想还和这尊神搭上两句话,可是瞧了眼尊神一派宝相庄严的模样,只好乖乖退作一旁,往她爹身边凑去。 倒是殿上的诸位上君们看的不亦乐乎,其中一褐衣上君含笑赞扬道:“素来听闻北海的公主们个个善舞,今日一看,果真如此,北海六公主不但生的貌美如花,就连这舞技,也可算是天下第一。” “是啊,这往日龙君你最疼爱这个小女儿,外界时常传扬六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您呢,就是小气,藏了两万年才让我等一睹这六公主的芳容啊。” 北海老龙王面色温和,得了别人如此夸赞自己的女儿自然也是开心,“各位真是谬赞了,我这个小女儿啊,往日里可不是什么乖巧的孩子,今日也是听闻君上前来,才坚持要献舞以表敬重。”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六公主倾慕君上么? 五皇子拿着酒杯与我在殿下偷偷咬耳朵:“其实啊,今日献舞原本是打算让我三姐来的,可就在半个时辰前,我这六姐啊,坚持要来见君上,与我老爹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得我爹允口。只是,谁也没想到我六姐能将这舞跳的如此好。” 我亦是抬袖遮住了半张容颜:“自然嘛,在谁面前丢脸,都不能在心上人面前丢人。” 彼时那台下正好又有上君问道:“不知,六公主可否许配人家?下君惭愧,家中正有一子,与六公主年纪相仿,下君便想着冒昧来同龙君你求个亲。” “长元上君可真是精明,晓得六公主才貌双全,这便给自己儿子提亲来了。” “是啊,长元上君这可是在同我们整个北海水族抢人啊。” 一言逗的满堂大笑,唯独那殿上君王身侧的女子面颊绯红,神色惶然,不等龙君开口便先回道:“本宫多谢长元上君的美意,只是本宫,不能答应这件事。” 长元上君其人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为何?” 殿上美人儿下意识的往君上这边看,沉吟低语:“本宫,已经有了心上人了,本宫这一生非他不嫁,自是不能答应长元上君……” 龙君的脸色也黑了,拧眉瞪了美人儿一眼,无奈叹了口气。 长元上君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颇为尴尬的哈哈干笑了两声:“既然如此,那本上君也不能强人所难,此事,就当本上君没说过,哈哈没说过。” 我托着下巴摇头,君上啊君上,看来你这桃花来的,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一场宴席,两处闲愁啊。 看着六公主那可怜兮兮小眼神,我真的怀疑君上还是不是个男人,毕竟饶是何人被她那双暗送秋波的眼神给盯住,也都会动些情。可君上呢,偏偏看都不看一眼,硬是冷落了人家大半个时辰。 若说君上不喜欢芜霜郡主倒还是情有可原,芜霜郡主那样的女子太过虚伪,面上是一套,暗中耍花招,心思太沉重反而会遭人嫌弃。可邀月公主呢,人家冰清玉洁,心思单纯,按说君上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都该会喜欢这类小鸟依人的姑娘的…… 挽月神君在席间喝多了,也不晓得是真醉了还是装醉,总之后来是沧澜神官发了慈悲心将他送回寝宫的,而我则跟着君上回拂云宫。 八名提着灯笼的丫头在前面引路,此时已经是入夜了,宫内玉树银花照亮了前路,树影婆娑,风声缓缓。 我明明瞧君上在席间喝了不少酒来着,可为何他此时瞧着脸色都没变,跟个没事儿的人一般。怪了,昔日在沉沙海,是谁同我说君上不会喝酒的? 饶过一条玉石铺成的小栈,我想着之前挽月神君同我说的话,这件衣裳好像叫什么青璃天衣…… “君上,您,怎么突然想起要送下官衣裳了,下官听说,此物的名字唤作青璃天衣。” 我试探的开了口,他风轻云淡凝重鼻音:“嗯。” 嗯一声,又是何意? 我垂首懦懦道:“这衣裳太珍贵了,下官回去就将它整理好,归还给君上。” 他回首,余光扫了我一眼,“既是送你的,便无须归还了。” 我底气不足道:“阿娘说过,无功不受禄。” “女子衣物,放在本君这里也是无用,你就勉强给本君当个晾衣架子便好。” 晾、晾衣架子!我心头燃起了弱弱的一把火:“送人家就说送人家呗,什么晾衣架子,多难听。” “你,说什么?” “啊没!”我没出息的顿了一步,昧着良心说瞎话道:“下官说,多谢君上大恩大德,下官定会做个极称职的晾衣架子。” 他眯了眯狭长的凤眸,唇畔也挑起了一抹甚是清淡的弧度,“与本君之间,无须如此拘束,左右本君也不能吃了你。” 我吸了吸鼻子,继续小声嘟囔:“长歌知道君上不吃鸟肉,可长歌是真的不想再被关进水牢了……” 我刻意说的轻,原以为他听不清楚,却未想到他的耳力不错。听罢我的话,淡淡答了句:“本君,以后不将你关在水牢了。” 见他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我也壮足了胆子,继续诉苦:“就算不关进水牢,也会打我棍子,即便不用仙杖打我,说不准也会有什么板子啊,鞭子啊……” “以后,本君不会再伤害你了。” 第六十四章 全然是冤枉他了 我半信半疑的昂起头,瘪了瘪嘴:“君上说话算话么?万一长歌以后又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了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他明亮的眸仁中攒出两缕温暖,看着我道:“本君回去便命人造个鸟笼子,若你敢胡来,本君便将你关进去。” “鸟笼子!”我惊呼出口,更是气愤了,欲哭无泪道:“君上你怎么能将长歌关进鸟笼子呢!长歌可是鸟妖,我都成人形了,你还关我……”说着说着,有种想要当他面嚎啕大哭的冲动。 他不以为然道:“本君金口玉言,说不打你便不打你。” “君上你知不知道,把鸟关进鸟笼子里,是对鸟尊严的一种践踏!” 他斜睨我一眼,似笑非笑道:“长本事了,还晓得同本君讲理了。” “君上……”我扯住他的袖子,将君上两个字唤的一波三折,凄苦道:“您看您打长歌板子,关长歌进水牢,长歌都没有生你的气,还对你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看在长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不能讲点道理啊。” “哦?你是说,你想同本君算旧账?” 我僵了僵唇角,心虚的缩了缩头:“不敢,就算要算旧账,也是您同长歌算。” 他这方满意的收回眸光,任我没规矩的扯着他的袖子,“在水牢的那段时日,为何不吃饭,是在同本君赌气?” 我怯怯摇头,“没……” “那为何不吃饭?” “水牢中的饭菜不好吃,我闻着味儿都难受,都是白菜萝卜的,我都吃了两千多年的素了,实在不想再吃了。” “这样……等你下次再进去的时候,本君命人给你送点荤的。” “……君上你不是说不会再让我进去了嘛?” 果然男人都是骗子啊,骗子! 清风徐徐,吹起我身上的青色薄衣,眼前男子一袭玄衣尊贵,于这温柔的银光下,便似一从月中走出仙人,虽只有一个背影,但仍旧能倾倒众生,引得无数纯情少女向往……是了,君上本就生的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有些仙女追求也是在意料之中,况且,以前挽月神君同我八卦过,说不但是海底,就连上面的那些神女们也都对君上朝思夜想。昔年君上前往凌霄殿述职,路上便被一神女瞧上了,君上不过扶了她一把,她便撵了君上整整三年,当真可怕的很啊。 若是依着我说,这也是君上该,谁让他没事手欠乱扶的! “本君听说,你将本君赠你的白玉茶具转手给了挽月?” 完了完了,算旧账来了。 我装模作样的咳了咳,又咳了咳,半晌后才囫囵同他解释道:“君、君上,下官是觉得君上赐给下官一套茶具,下官不能糟蹋了君上的一番好意,可下官又不会喝茶,这茶具在下官手里难免有些浪费资源,所以,下官斗胆、转手给了挽月神君……挽月神君会喝茶,只有在他手里才能养好茶具不是……” 他面上略有一丝不悦:“本君送你的礼物,你便如此厌恶?” “不是不是,长歌怎么敢啊!” 打量他那张沉重的脸色,我心慌的拧着袖子不说话,生怕又招惹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君上。 良久,他才顿住脚下的步伐,立于一树银花下敛眉与我道:“若你收了,本君也不必再费心思为你寻生辰礼物,既然你不喜欢,送人便送人了罢。这件天衣本君瞧你很是喜欢,就算补给你的。日后,本君赠你的东西你若再敢转手,本君饶不了你。”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落在我的耳中,却很是有分量。不过……他方才说生辰礼物? “君上您说那白玉茶具,是您送给长歌的生辰礼物?” 原来他也知道。 “是本君疏忽了。” 是他疏忽了,在我生辰当日打了我,所以,那白玉茶具是他补偿我的,可我竟然没有明白其中的缘由,转手将茶具给了挽月神上……完了,我这该不是伤了君上的心了吧? “君、君上,是长歌错了,长歌再也不将君上给的东西胡乱送人了……”见他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我续道:“其实,是长歌误会了君上,君上待长歌一直都很好,可长歌却以为君上嫌弃了长歌,才有意不要君上的东西……” 此番想想,全然是我错了。 他抬袖,指腹欲要来抚摸我的眉心,看着我的眼神温柔深邃,但指尖便要触及我额头的时候,他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眸眼低垂,收回手,从容的捋着袖子。 “本君,没怪你。” 浅浅一言,撩人心扉。 今日的君上,好像同往日有些不一样。 回到拂云宫后我同往日一般伺候他更衣,此处的汤泉同四海水宫的不大一样,我摸过万渊宫的浴池水,那简直都不能称作是浴池了,池水冰凉刺骨,我多留一会儿都会打喷嚏,真不晓得君上每日是怎么在那池子里洗大半个时辰的。 此处汤泉很是暖和,进了汤泉殿便能感觉到有暖意萦绕在周身。我替他脱下了玄色的龙袍,行到屏风处将衣裳挂起来,可没想到屏风离汤泉太近,这汤泉殿内雾气缭绕的,我一个没看清楚便一脚踩空,生生掉进了汤泉池子里…… 娘啊,这汤泉池子也太深了吧!我在水面瞎挥着手扑哧,许是太过心慌,连连灌了两口汤泉水,呛的我说不出话来:“君上,君上救命啊!” 远处的他听见了动静,目光落在了在水里乱搅和的我头上,紧了紧眉心,只着了一身贴身白袍子朝我缓然走过来。我呛的没法呼吸,一个翻身便变成了鸟的模样,借助翅膀的力量不让自己沉下去。便当我在水里闹腾厉害准备展翅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时,忽有一只携着暖意的大手提着我的膀子将我拎了起来。 “哎呀,君上您轻点轻点,长歌的翅膀要断了要断了!”我在他手中挣扎,他瞧着我的身子,淡淡道了句:“别动!” 我立马认怂没敢动了,他随即将我放在了他的掌心,约莫我近几日吃太多了又长大了不少,他一个巴掌完全不够我栖身。但,他这样瞧着我若有所思是做什么? 我提起翅膀挡住脸:“君上……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他这样子,该不是对我的原形有所觊觎吧? 他沉默了少顷,半蹲着身子打量我一遍,随手将我丢在了地上。我被他这一丢堪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化成了人形,扶住有些晕的脑袋,我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君上,您能不能轻些啊,我都快被你摔死了。” “这么浅的水也怕,真是只傻鸟。”他抖了抖袖子,站起了身。 我扶着头委屈道:“这不是掉下去掉的太突然了嘛。再说,我原本不怕水的来着,一时情急才现出了原形。” “还楞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本君洗澡你也要在一旁伺候么?” 洗澡,啊对,他要洗澡。我忙是后退了两步,顾不得旁的,只想快些逃了。“啊好,君、君上,下官先退下,先退下……” 没等他出声,我便一阵风的从殿内奔了出去,顺便还给他关上了殿门。 甫一出门,一见冷风便激的我打了个喷嚏,算了算了,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长春殿离君上所住的盛世太平路程不远,只需片刻的功夫便可到了。我小跑着回了长春殿,银光将海底映衬的夜色浅浅,扑鼻的桃花香淡淡,沁人心脾。我换下身上的青色衣裙,拿回了往日的玄衣穿上,衣柜中有香料,仅仅半日的功夫便将我的衣袍也染上了桃花味。 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后我才重新赶去了汤泉殿,这一来一回跑的我身上生了层暖意,我抖了抖袍子,趁着四下暂时无人便毫无形象的坐在了汤泉殿门前的台阶上。 不过,君上他好像并不喜欢汤泉殿的温泉,只消三刻钟的功夫就出门来了,且彼时出门已是自己穿好了衣衫。 “君上。”我站起来诧异的瞧着他,他亦是微微抬眸看我,“夜深了,为何不早些回去休息?” 我愣住,“啊,我是来侍奉君上……” “本君不用你再侍奉了。”瞧了瞧我身上干净的袍子,他启唇续道:“以后,不用再在门前等着本君了,早些回去歇息。” “啊?” 这规矩,怎么又改了? 不过既是得便宜的事情我自然乐得自在,听沧澜神官说以前的女官都是要睡的比君上晚起的比君上早,可是自从我当了女官后,先是可以在他回宫前便回去睡觉,如今连洗澡更衣都不用我侍奉了,真是个好人啊! 君上是来巡视北海的,必然要亲自见一见北海的众位朝臣上君了。 我翌日起来赶赴君上身边时,君上那便已经有人前去述职了,真是勤奋。 送走了两名上君后,人间才算是日出的时辰。我见他一大早便起来听那些上君们发牢骚也颇为无趣,便沏了壶茶过来,刚给他添满了一杯,殿外便又有人通传,说是岑玉神君到了。 好在这位神君不再是哪地方的什么上君,而是早前被君上派往人间的那名,今日赶早是特意来复命的。 “小神前去人间查看过了,平阳城旱情严重,百姓连年来颗粒无收,三年来都生活在贫困潦倒中,如今更是百姓当街乞讨,饿死了不少,灾情惨重。平阳城的知府自知是自己违了天命,这些年里散尽家财前去救助百姓们,小神看他已经有了悔改之意,当下天降大旱旱情严重,平阳城雨雪不逢,这样下去,迟早会害的更多人枉死。” 尊神端坐在高堂之上,闻言也蹙了蹙眉头,杯盖轻轻拨动着茶面上的缥缈水雾,思量道:“本君知道了。” 那神君一派神色凝重,扣袖继续央求道:“小神肯定君上出手,救一救凡间的百姓。小神知道,天灾人祸连北海龙君都只能有心无力,但君上乃是四海之主,此次,唯有君上能救。” 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君上稍稍抬眸,目光掠过他的身影,“本君即已说过会还他们一个公道,便不会袖手旁观,先下去吧。” “臣代平阳城的百姓多谢君上。” 神仙果就是神仙,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神君都如此心系民间百姓,真是天下大幸啊。 见他还要继续看折子,我轻轻提醒道:“君上,您该用早膳了。” 他单手理了理袖子,“不急,去取四海水宫的印玺来,替本君拟两份诏书。” “好。” 第六十五章 演他的心上人 自打他教会了我替他拟写诏书之后,这道道玉旨上都添满了我的笔迹,一开始是他拟写过一份再命我誊写上去,后来便成了他来说,我来写,好在我悟性不错,从上到下一个错字都不曾有,再盖上龙君的玺印,便算是成了。 “着北海鲛人族上君代掌红鱼族,红鱼族上君悟辛打入人间,历劫百年……” 我听着他的话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快速写着,只是写到了此处他的声音却突然被人给打断了,原是一名侍卫又匆匆上殿来禀报:“启禀君上,六公主求见。” 六公主啊,那可是他的桃花来了。我顿住笔用眼神询问君上要不要再继续,君上斟酌了片刻,道:“宣她进来。” “遵命。” 大殿的玉门被人推开,门外银光拉长了女子的身影,女子缓缓出现在我与他的眼前,手中端了一份汤羹,一身碧纱长裙曳地,眉眼清澈带着两分春意,慢步行到正殿中央屈身一礼,“小女拜见君上,君上圣安。” 看来这六公主还挺善解人意,晓得君上没有用早膳,特意将膳食送了过来。不过瞧这样子,大约又是亲手所做吧。 君上只抬了抬广袖示意他起身,续而行到我身畔,看了遍我写的那些东西,启唇道:“盖上玺印,等沧澜回来,命他给送过去。” “是。” 六公主此时显然是被晾在了原处,低着头双颊桃红的用余光偷偷打量君上,支支吾吾道:“君上,小女听闻君上还没有用早膳,便特意亲手准备了这碗药膳,君上,政事虽重要,可还是要用早膳的。” “本君多谢六公主一番美意,先放在那吧。” “君上。”六公主颇有些激动的唤了他一声,依旧端着汤羹站在原地不动,良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来:“不如,让小女伺候君上用膳吧。” 美人真是盛情难却啊!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君上闻言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轻不重道一句:“六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这种事情,本君身边自有人做。” “君……” “长歌。” 听他突然叫我,我搂住诏书连忙应了声:“长歌在。” 他朝我递了个眼色,我顿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君上啊君上,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我走到那美人儿面前稍稍一拜,含笑道:“六公主,将这些交给下官便好。” 六公主的眼中显然是委屈的很,含情脉脉的看了君上一眼,见他也不瞧自己,只好咬着唇极为不情愿的把东西递给了我。 “那君上,一定要好生休息,小女就先行告退了。” 殿上人翻阅着龙宫送来的折子,面不改色答了个:“嗯。” 我倒是格外客气的同她道一句,“恭送六公主。” 起身瞧她那背影,是略为凄凉萧瑟了些。 不等我将东西放下,便听君上又道:“本君要去海底水牢走一趟,你便不要跟过去了,免得吓着了你。留在此处等着本君便好。” “嗳,那这汤羹……”君上你真的忍心驳了人家的好意么,这可是人家亲手所做啊! 他蹙眉,“寻个地方处理掉便好。” 处理掉…… 我半天才意会了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再为六公主说说好话,他便先行离开了大殿,这偌大的神殿里便只剩下了我与这一碗清香的汤羹做伴了。 我万分感慨的端着东西前去处理,为保不露出破绽让六公主听了去伤心,我特意还将碗也给刷干净了。亏得当初我还在膳房做了不少时日的烧火丫头,如今才能深谙刷碗刷盘子其中的道理。 做完了这些,我正想趁着君上不在一个人遨游这北海龙宫,奈何刚出了拂云宫便被挽月神官给擒了去。 我突然被人给拽了过去,起初倒是吓了一跳,后来瞧清楚是他的脸便也放下心了,“挽、挽月你抓我做什么?” 挽月神君将我抓去了假山后面,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着便开始轻声套路我,“小麻雀,你说,自从你去了四海水宫,可是我一直在照拂你。你几次遇险可都是本神君帮你渡的劫,如此一来本神君算不算你的救命恩人?” 突然同我说这些,铁定不是来同我叙旧情的,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但他说的又是不假,我点头诚实道:“自然,挽月你不但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我在水宫唯一的朋友。” 他听我这样一说瞬息也舒了口气,提着扇子续道:“那你的救命恩人兼朋友有难,你帮不帮?” 我想了想:“我只是个小小鸟妖,力量薄弱,你若是让我替你去打架,恐怕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去给我收尸了……” “本神君当然不会让你去打架了,本神君只是想让你帮忙演一个人。” “演戏?”听着倒是也不难,我询问道:“演谁?” “我心上人。” “……” “哎你别走啊!”他手快的捞住了我的胳膊,将我重新扯了回去,我诚惶诚恐道:“演什么都行,就是心上人不行,我不会演你心上人啊!” 他道:“左右也只是一小会儿,你就行行好帮本神君这一次吧!” 我七手八手的挣扎着,依旧想跑:“百花楼有那么多姑娘,你随便拉一个过来不就行了,那演技铁定比我好!” 挽月神君换两只手一起来拉住我,“她们都是凡人,我父君若是知道我心上人是个凡人,不得将我剥皮抽筋了!” 我挣扎不开他,只好放弃,先歇一会,“挽月神上,我真的演不了,你父君也不希望你找了个鸟妖回去做媳妇啊,我是妖,还不抵人呢。” “可你现在是君上身边的女官啊,大大小小也是半只脚踏进神界的妖怪,况且只是让你陪我演一场戏,并非是真的,你怕什么?等回到四海水宫了,这件事不就算是了了吗?小麻雀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话虽如此说,但我还是害怕,毕竟以四海龙王在人间的威慑力,那修为铁定不是吹的,我还小,我想再活久点…… “不行。” “这样,你若是答应了,我就将最近新得的五彩石独角兽给你,好不好?” 五彩石独角兽!我有些动心,不过,生死当前,小命还是最重要。“不要!” “西海深处有一颗碗口大的夜明珠,我挖出来给你!” “……不要!” “本神君听说,你有个交情好的宫女姐妹名唤玉壶,她近来似乎要调离膳房前去离欢殿伺候,哎呦,那离欢殿的神君可是个好色之徒……” “玉壶,玉壶她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去离欢殿?”我一把薅住了他的袖子追问,他被我扯得凑进了两步,阴谋得逞的挑了挑眉头:“还不是因为被那老男人给看上了,我告诉你,那老男人都有八房小妾了,你可想好了,若是你答应帮我,我倒是可以出面帮你将她抢先一步带去揽星长宫。” “成交!” 我与玉壶那可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怎么能让她跳进火坑呢! “就知道你小丫头最看重情义,走吧,先去陪本神君演戏。啊对了,你的玉坠子呢,快戴上!”他豪迈的揽住了我的肩膀,我瞪了他一眼负气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一定一定,本神君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呸” 彼时他先同我嘱咐了几句,又在龙宫外同我说了不下一百遍的不许紧张,我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无奈之下挽了袖子一掌将他推了进去,“婆婆妈妈的,麻烦!” 他起初还是副要吃人的样子,一入殿,立马就脓包了起来,有些发抖的拉住我手腕,走了一路同我掰扯了一路,直到走到他爹面前,才拉着我噗通一声跪下,深情的嚎一声:“爹啊,不孝儿子来看你了!” 我不禁抖了抖唇角,这演的也太逼真了吧! 而他爹,当真是差些被吓出了心脏病,手上一抖,一枚白棋砸在了棋盘上。没好气的皱紧眉头,方要开口训斥,一见我便立即变了脸色,“咳咳,长歌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我也不想行如此大礼的,是这挨千刀的冷不丁便将我扯跪下了。听他如此客气,我也不好意思拒绝,“谢龙君。”刚要起身,谁知起了一半就又被挽月给一把拉跪下…… “疼死我了,你能不能轻点!”我小声同他反抗了一句,他亦是压低声同我叽叽歪歪:“起什么起,你我现在是来坦白私情的,不是来看风景的。” 哦对了,我是要他演媳妇来着。 “爹,孩儿不孝,让爹爹操心了。孩儿今日是来坦白的,孩儿,已经有心上人了,孩儿是死也不会娶大表姐的,还请爹你明鉴!” 一番掏心掏肺的陈情当真令他爹的脸愈发青黑,他用余光瞥到他爹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的掏心窝道:“孩儿辜负了爹的厚望,不能让爹你老人家宽心,但是孩儿与歌儿,当真是两厢情愿,情意深重,孩儿此生非歌儿不娶,还望爹成全!” 这声声歌儿,叫我的心坎儿直抖,这挽月神君当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啊! “什么!”他爹如意料中那般,开始震怒了,我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此时还是乖乖看戏才好,若是老龙王一个生气要劈了我该怎么办? 续而便听他爹指着他那个不孝儿子怒骂道:“你这孽子!你可知你与恒儿的姻缘乃是你娘生前定下来的?你娘走的早,一生之中唯一的挂念便是你,如今你竟然不听从父母之命,与这个……这个……”指了半天才指到我头上,可愣是不知如何形容我才好,半晌才叹了口气继续骂:“与长歌大人有私情,你、你们,本君早就有所怀疑,都怪本君未曾一早阻止才酿成了大祸!” 托君上保佑,老龙王大抵还是顾忌我身份的,故而才不敢对我不敬。 挽月神君还在不怕死的祈求,“爹啊,这可是儿子的婚姻大事,爹,您老人家能不能不要趟这趟浑水了,儿子想要娶谁,那是儿子的事情,这儿媳妇是要跟儿子过,不是跟您过……” “混账东西!”老龙王也是个暴脾气,一袖子拂落了茶盘上的棋子,阔步走过来继续指着挽月骂:“本君这几个儿子里,你大哥沉稳二哥温润,四弟儒雅,连你我五弟都晓得听话,偏偏就是你这个逆子最混账!” “当初二哥不愿意娶西海的公主时,您不是也这样说过……” “您还敢顶嘴,我!”老龙王扬袖就要上去打,我见状一个机灵,往旁侧退了两步,给龙王让个地方。 不过老龙王还挺有良心,因是顾忌我在,特意压下怒火好言好语道:“长歌大人没吓着吧,呃,本君这里还有个混账要处理,要不您,您先回去?” 再生父母啊!我当即激动含泪,爬起身就朝老龙王行礼:“多谢龙王多谢龙王,长歌改日再来拜访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嗳,长、长歌!” 第六十六章 去人间降雨 阿弥陀佛挽月神君,不是我不帮你求情,实在是你老爹太威武英明了,我这小身板怕是经不住他一巴掌拍啊!俗话说打在儿身痛在爹身,您就自求多福吧! 我一阵风的逃出了龙宫大殿,好巧不巧正与前来大殿的五皇子撞了个满怀,我狼狈的后退了两步,发丝凌乱的散在胸前,五皇子彼时正与其他皇子站在殿外,看样子不像是才来。他见撞了我便赶忙伸手扶了下,“长歌。” 我喘息着稳下身子,抬头见他们,拍了拍胸口道:“别进去,千万别进去,你老爹打人呢!” 几位皇子倒是见怪不怪,五皇子笑吟吟的挑眉道:“都听见了,这三哥下手可真快啊,我这还没出手,你就变成我三嫂了。” “啊?”我不大理解,脑子短路的想了许久才明白其中缘由,“不、不是,我和他没关系,我们是假……” “长歌大人,知道你害羞,其实三哥这个人呢,还挺不错的,也挺召姑娘喜欢的。” 二皇子接道:“不过是为人风流了些。” 五皇子朝我掰手指算一算:“这人间呢,品香楼有三个,百花楼有两个,西海一个,东海一个,天上有四五个。没关系没关系,到时候等三嫂你嫁给三哥,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 “别别别!”我往后退一大步,远离这些可怕的人,“我不是你三嫂,也不会嫁给挽月神上,我一个人好着呢,千万被瞎说。” 五皇子压根儿也不信:“嗳三嫂,你不用忽悠我们,我们方才都听见了,你不用害怕,我爹呢,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会成全你们的……” 还是求他千万不要成全吧! “那、那个我还要回宫去侍奉君上,今日之事,不许胡说,千万不许!” 几位皇子个个都是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好,不说,绝对不说!” 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他们那么不靠谱呢。 我回去时沧澜神官已经跟着君上回了宫,我步伐匆忙赶过去的神情令一旁给君上研墨的沧澜神官颇为好奇:“你这是去哪儿了?” 我上前接过沧澜神官的活,帮君上边研墨边道:“方才挽月神君来寻我,让我给他装一装心上人,好去让他爹退了他与他大表姐的婚事。” “哦?”沧澜神官提起了兴趣,就连君上也停了笔下的动作,问了句:“你答应了?” 我怪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老龙王一知道他喜欢上了旁人,非死不娶他大表姐,就雷霆大怒,这不,我现在才逃出来。” “那龙王不曾对你如何吧。” 我摇头,叹道:“老龙王许是看在君上的面子上连句狠话都不曾对我说,只不过挽月神君大约要挨揍了。” “胡闹。”君上轻声呵斥了句,我埋下头,怯怯道:“下官知错了。” 他合上折子,微微抬眸,目光定格在了我腰间的玉坠上:“此物,是从何而来?” 我老实回答道:“嗷,是挽月神君的,他说先放在我这里让我保管着,今日去龙王神殿的时候他特意吩咐我带上的。” “拿来本君看看。” “好。”我从腰间扯下了那块玉坠,送进君上的手中,他来回翻看了遍那枚玉坠,握住手指,东西拢在掌心,“此物,本君帮他保管。” 我怔了怔,随即应许道:“是。” 本来我还担心如此贵重的东西放在我身上会不会弄丢,如今被君上保管,也省了一桩麻烦事情。 待他看完了桌案上的几份折子后便打发了沧澜神官去各族传旨,而我则留在他身边继续替他研墨,少顷后他放下笔墨,浅浅道:“随本君去趟人间。” 人间,君上要去人间了? 去人间这种事情我当然是乐意的很,二话没说便应允了下来。 他所去的地方正是平阳城,若我猜的没错,他是来降雨的。 传闻这三界内能降雨的除却九重天的司雨府之外便是四海龙王了,君上乃是四海之主,降个雨也是举手之劳,若非这平阳城惹怒了老天爷,四海水君与司雨府皆是无能为力,便也无须君上亲自出手了。 上了岸后我与他都换成了平民老百姓的装扮,初进平阳城,只见遍地荒芜,寸草不生,这个时节的天寒,可地上却是密密麻麻的裂纹,显然是干旱的太过厉害。城墙下的乞丐们披头散发的蹲在墙角,手中握着一只破碎的瓷碗,颤颤巍巍的同来人乞讨。 其中有一老者带着一五六岁的稚童,稚童窝在老者的怀中像是生病了,满脸苍白的睡着。老者伸出泛了黄的手指前去拽一看似有钱商人装扮的男人衣角,苍老的声音颤抖无力:“行行好吧大爷,赏我这孙子一口饭吃,我孙子就快饿死了,求求你……” 男人粗鲁的扯过自己衣摆,一脚踹开了老者,嫌弃的掸了掸袖子:“呸,我还赏你饭吃?你可知道这三年来平阳城颗粒无收,大米都涨到二十两一斤了,我赏你饭吃,你给钱啊?” “这位大爷,这位大爷,求求你行行好吧,就一口饭,一口饭也好……” “滚开,你个老不死的!” 那男人当真是过分,临走还一脚踢在老人家的胸口上,痛的老人家躺在地上低声哭泣。 “太过分了!”我抬手欲要施法教训他,君上却及时拦住了我,浅浅道:“先不要用法术。” “可他,太过分了,怎么能打人呢?” “人世间便是如此,你涉世未深,不懂世道炎凉。” 我被他拦住,只好放弃了教训那人的心。他看向那名老者,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手里幻化出一只馒头递到老者面前,“老人家。” 老人家见到了满头,双眼含泪的抖着手接下,赶紧叫醒了怀中的孩子,“大宝,大宝快醒醒,有馒头吃了。” 稚童看起来已经饿了不少时日了,见了馒头便欣喜的拿了去,“爷爷,我们有馒头吃了。” 老人家用一双粗糙的手抚了抚孩子的脸颊,喜极而涕:“多谢,多谢这位公子,公子真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啊。” 说着便要下跪,君上抬手攥住了老者的胳膊,威仪道:“无须多礼,本、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老人家,我想向你打探些事情。” 老者抹着眼泪道:“公子请问。” 他道:“听说平阳城三年大旱,乃是因为触怒了上天,不知,是所为何事?” 老者沉声叹了口气,一时百感交集,“这还要从三年前,知府大人错判的一桩冤案开始说起。咱们知府啊,原本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手下从未出过冤案错案。三年前,平阳城里的一个女孩救下了一乌龟,这乌龟呢,听说大的连一个水缸都放不下。乌龟得了女孩的照料,就化身成了一个翩翩公子,时常跟在女孩的身边,保护女孩。可是好景不长,平阳城临近北海,海里突然闹了水怪,闹的平阳城里人心惶惶。那水怪每夜都会上岸来吃人,有一日,突然有人在女孩家中发现了血,一路追踪竟然发现是乌龟幻化成了公子的模样,且那乌龟还满嘴是血的啃着女孩的脖子。后来,知府知道了这件事就派人前去捉拿妖孽,去的时候乌龟已经奄奄一息没有力气了,知府与百姓们都以为乌龟就是海怪,便趁着乌龟没有反抗能力时,将乌龟生生给丢进了滚水手中,去皮剥壳了。” 把乌龟丢进滚水中剥皮驱壳,这也太可怜了吧。 “后来,谁也没有想到,那只乌龟竟是神龟,乌龟并没有杀人,而是在救那姑娘,它耗尽了全身的修为打死了水怪,可惜自己却是灵力全无,才以至于被凡人给残忍杀害了。自那以后,老天爷连将了两个月的暴雨,传说,有神仙给知府大人托了梦,说知府大人冤枉了那只神龟,杀害了神物,特此罚平阳城大旱。眼前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第一年的时候,平阳城酷暑难熬,那些亲手将神龟放进滚水的百姓都被晒死了,第二年,平阳城寸草不生,到现在,这平阳城已经成了断井残垣了。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的无知,才触怒了上苍……” “你们错杀了神物,自是要承受些惩罚,如此,也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 “可孩子,是无辜的,我们造的孽就让我们来承担,只求老天能开开眼,饶过这些孩子。” 孩子们没有东西吃便只能被活活饿死,实在太残忍。 “君……公子,他们也挺可怜的,您……”我开口试探的问道,他神色凝重,续问道:“那你们可有上香祷告,诚心悔过?” 老人家点头道:“知府大人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便即刻命人给神龟修建了庙宇,日日上香祭拜。城中的百姓每日都会前去忏悔,可,还是没有得到老天爷的原谅。” “如此。”他站起身,目光看着远方的楼阁,“多谢。”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影,家家户户都是门窗紧闭,连做生意的都不曾有,满城凄凉。 我跟在君上的身后,喃喃道:“惩罚归惩罚,不知者无罪么,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君上,你便救救他们吧。” 他瞥了我一眼,道:“你以为上苍的旨意,就是如此好违抗的么?你可知道,昔年尧城不敬诸天之神,大旱了十年。景县误伤了上古麒麟兽,下了整整一年的雪。不过是三年干旱罢了,已是轻了。” 我垂头丧气道:“长歌不知道这些,但长歌觉得,上天既然有好生之德,就不该如此对自己的子民。” “你还小,有些事情,你尚不懂的其中原由。” “君上,你会救他们的对不对?” 他眉心稍紧。 我上前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长歌不知天命为何物,不晓天道轮回,但是长歌相信君上,君上你是个好神仙。” “你以为,说几句好话便可让本君同你一般动了恻隐之心么?” “君上,您总是嘴上说的无情,可是心里却比谁都有情,长歌能感觉到,君上您的心是暖的。” 他停下往前走的步伐,眸眼清澈如泉,灿若星辰,微微垂眸看着我,“你今日,倒是奇怪,一个劲的夸本君,便是为了这些百姓?本君原以为你是妖,不懂人间七情。” 我鼓了鼓腮,“谁说妖就不懂人间七情了,妖也能感觉到温暖好不……” 话还未说完,他便倏然单手将我护进了怀中,旋身带我往一旁躲了几步,大手遮在了我的后脑上…… 第六十七章 君上的七情六欲 一匹快马从空无一人的街巷上飞奔往另一头去,而他,彼时是为了救我才将我二话不说的搂紧怀中的。 我在他的怀中怔住了,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温柔洒在我的身上。我躲在他的怀里不敢乱动,他也这般抱着我愣了良久,我红着脸偷偷昂头看他,只见他幽深的眸里,仿若万花开遍,花叶绵绵…… “君上……”我的心,好像跳得有些快,心头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齐齐涌了上来。 他放开了我,俊逸无双的容颜上也添了些许微红,避开我的眸光,拂袖先行往前走,徒留我一个人呆在原处。 手指轻轻搭在胸膛上,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动的很快,方才,我差一些便把持不住了,为何被他抱进怀中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想要不顾一切抱住他的冲动呢,怎么会这样…… “两位客官,小店正好有两间上等房,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两位就将就住一下吧。不过咱们事先说好,这银子……”掌柜的一脸奸笑的冲我们伸手,我从袖子中掏出了两枚银子放在他手里,“这些应该够了吧。” 掌柜的见钱眼开,立马笑的更狰狞了,“够够够,来两位,这便是两位的住处。两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叫小的便是。”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掌柜的笑色满面的退了下去,身畔尊神清冷开口道:“你住左边这间,我住右边,若是有事,来寻本君就好。” 我还没有住过人间的客栈呢,一个人难免有些害怕,强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君上,我们今日不回北海龙宫了么?” “本君想在人间再看看,等明日再回去。” “君,君上……” 他回首看我,语气也轻了下来:“还有什么事情?” 我低着头不好意思开口道:“君上……时辰还早,我可不可以,先在你身边伺候你,给你倒茶,给你研墨……” “你不累?” 我傻乎乎的摇头,“不累,我今日睡饱了,一个人也甚是无趣。”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是我害怕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似看穿了我的心事,“进来吧。” 我得了他的应允,满心欢喜的跟着他进了屋。我没来过人间,也没一个人在人间住过,人间虽好,可对我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这种情况还是留在君上身边最安全。 “君上喝茶。”我倒满一杯茶送到他面前,他抬眸打量了我一阵,平静启唇:“会下棋么?” “下棋?下官不、不会。” 他广袖一挥在桌上变出了一只棋盘,“本君教你。” “啊?”我惊呼了声,他淡淡道:“怎么,不想学?” 我激动的摆手道:“不是,下官、下官何德何能让君上来教下官下棋……” “此处乃是人间,不用拘泥君臣之礼。你常随在本君的身边,本君有的是时间教你些该学的。你虽天赋不高,但常练习练习还是能够精通的。”见我久久未有动静,他便轻描淡写的道了个:“坐。” 与他同桌而坐,我还真有些诚惶诚恐,君上纵然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可他身份尊贵,我怎敢轻易招惹。 他轻声提醒我道:“你手里执的乃是黑子,棋盘上的规矩,白子先行,本君先下,你随后再落。” 我听话点头:“好。”等他将手中的白子放下后,我才将黑子落入棋盘上,“君上,我之前见爹爹下过棋,爹爹和我说,下棋只需要将对方的棋子给围住便好,既是围住,那不甚是简单?” 他垂眸指尖夹起白棋落进棋盘内,“你可以试试。” 我捏着黑子犹豫半晌,只顾着去围他的棋子,但不曾想我这黑子还未补上空缺,便被他的白子给神不知鬼不觉的围了,还损了好几枚棋子。 “君上,你方才是怎么围住我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瞧见就输了?” 他单手揽住广袖,执棋落盘,“下棋,不该一味急功近利,便同行兵打仗一般,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不仅要看自己的,还要看对手的走势。赢之前,还要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命都没了,如何打胜仗。” “我知道,君上你说的是兵法对不对?” 他沉嗯了声,“知道的倒是不少,莫非你读过兵法?” 我托住自己的下巴道:“君上,你又忘记了,我是个妖怪,还是个女子,哪里看过什么兵法,不过是以前常常听枣子精和我说过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明白意思,但是我不会用,我,不大喜欢看人打仗。” “哦?为何?” “说不上来为何,我只知道,我不喜听人说行兵打仗的事情。” “你,从未来过人间么?” 我重重点头:“这应该是第二次了吧,第一次是挽月神君带我去的,我自幼就在山中养着,娘亲说世间繁华虽好,可戾气太重,不允我去人间游玩。且我自幼便体弱多病的,娘亲生怕养不活我,所以就一直将我带在身边养着。”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何神色,只觉得他的语气愈发的沉了:“你可是喜欢青色?可是,怕鹰?” “嗯,我是喜欢青色,也怕鹰……”说到此处,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君上,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他捏着棋子,顿了顿,“本君偶然间听你说起的,你说,你小的时候被鹰咬过。” 怪了,这件事我一直将它视作此生的黑历史的,究竟是什么时候犯浑将这件事也同君上说过…… “其实,告诉君上也无妨,我,我小时候确然被鹰咬过,还被它给挠过呢。”我搂着棋盒戚戚然道:“我一百岁那年,有一次上山去摘果子吃,谁知有一只不要脸的老鹰也飞了过去,偏偏和我抢我看中的东西,我好歹也算是个妖,加之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就特别愚蠢的和那老鹰打了架,后来打输了,还被它给挠成了重伤。打那后我就再也不敢和老鹰打架了。” 他的唇角,竟泛起了浅浅的笑色,缓缓然的放下棋子:“看来,真的是挺蠢的,一只妖竟打不过一只老鹰。” 我哀然一叹:“君上你也在笑话我……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啊。” “年少轻狂……年少时的种种,都是一生中,最宝贵的一段回忆。” 他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这样下了两盘棋后,天色已经沉了,他抬指在烛台上一扫,蜡烛便自行燃起了橘光,“夜深了,你该回去歇息了。” 我本有些打瞌睡,听他这样一说,陡然便魂思清醒了过来,抱着棋盒不撒手:“那个君上,我还能再来一局,就一局……” 我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他比划着,他的目光从手指上一寸寸的抬起,定格在我的容颜上,垂眸拂袖一挥,桌上又出现了一盘新棋局。“你可是确定,若累了,便同本君说,早些回去休息。” “好,我累了一定同君上说,一定!” 我说的坚定,但,事实上却不是这个样子,他其实早已经察觉到我已经熬到睁不开眼的地步了,但不知为何,却一直在纵容我。我想下棋,他便陪着我下,我下的乱七八糟,全凭着他一己之力维持着棋盘内的棋局不输。 半个时辰后,我终是趁着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成功搂着棋盒睡死了过去。 手里的棋子滑落盘中,他平静的收拾着被打乱的棋子,未曾叫醒我,只安静的坐在我对面看我。 花香逐风而来,萦绕在我的鼻息前。其实哪里是花香啊,明明是他身上的香味。朦胧间有人伸手在温柔的抚着我的脑袋,沉沉在我耳边说着什么,奈何我睡的太熟,云里雾里时,一句也没听清。 我就这样在他屋中赖了一夜。 一夜清风徐徐,推开窗,扫得房内烛火摇曳。而那股花香,至始至终,从未消失过…… 大梦初醒已是初阳东升的时辰了,我搂住棋盒睡了一夜,因保持这个姿势熬了好几个时辰,故而刚直起脊背便觉得腰好像闪了。 房中空无一人,隐约还能嗅到他衣间的淡淡花草香。我扶着自己的腰,慢慢走到门前,将手搭在门框上,朝着门外他的背影委屈道:“君上,长歌又给君上添麻烦了。” 他用余光扫了我一眼,继续负袖看朝阳,“这样也能睡着,你倒是让本君开了眼界。” “长歌,长歌自己也是没想到会这样。”见他一身衣裳崭新平整,毫无褶皱,我不好意思道:“君上,您不会因为长歌,一夜未睡吧?” “本君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能想一夜啊?” “本君在想……”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回首低眸看我,眼中柔光浅浅,“没什么事情,腰怎么了?” 我瘪了瘪嘴,“没怎么,就是一不小心闪了。” 他颇为恨铁不成刚的拧了拧眉头,抖了抖广袖道:“过来。”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乖乖走近他两步,他亦是凑近我一步,伸出大手扶在我的腰上,微一用力便疼的我呻吟了声。他看了我一眼,掌心运起灵力,缓缓贴进我的筋骨内。 我红着脸不敢低头看他,鼻息前的百花香愈发让人心头雀跃,完了,他离我这样近,我想抱他该怎么办…… 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呢,难道,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挽月神上在一起久了,自己也变得好色起来了? 可是,还是有种想要抱住他的冲动……离我这么近,难道不怕我轻薄你么,君上,您若知道我此时在心中对你想入非非,会不会拔了我的鸟毛剥了我的皮啊…… 腰上的手不知何故顿了顿,我遽然回神,生怕他窥探到了什么。不过好在他眨眼的功夫又恢复如常,也没有同我说什么,只给我缓和罢腰上的疼痛后便直起身,威仪而沉稳道:“平阳城知府今日准备祭天,你我前去看看。” 我还在红着脸,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后道:“好。” 相传这平阳城的知府乃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从来平阳城上任后每一桩案子都亲自审问,没有让任何凶手逍遥法外过,且从不收受贿赂,一生清廉。但便是这样的一个好官偏偏在妖魔一事上犯了糊涂,许是爱民心切,才急于消灭神物,反而害的平阳城三年民不聊生,他自个儿也是后悔不已。 平阳城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举行一场祭天,祭天大礼上百姓们都会全部到场,以求天降甘霖,解这燃眉之急。 我跟在君上的身后混迹在百姓之中,只见祭坛上那名年过半百的知府大人眼中含泪,手中捏着一炷香,嗓音铿锵的背诵着祭文,句句皆是责备自己的过错,请上天放过平阳城,一切罪孽自己受过。 祭台上只准备了两只猪头,一对蜡烛,一只香炉,待念完祭文后便将祭文丢进了火舌上,任烈火将其燃的干净。 “愿天降甘霖,保佑苍生。” “愿天降甘霖,保佑苍生。”百姓们纷纷跪了下来,放眼望去也只剩下我二人还在站着,于人群中格外抢眼。 “君上……” 他忽然转身离去,我也赶忙跟了上去,“君上,长歌觉得这凡人知府都已经治罪了,他是诚心悔过的,君上,您真的要见死不救么……君上,您等等长歌啊,您要去哪儿啊?” “避雨。” “……啊?” 第六十八章 两千岁大劫 君上果然是个心怀苍生的神仙,仅仅两刻钟的功夫,平地便掀起了阵阵骤风,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眨眼间已是乌云密布,黑云压境,而远方更是传来了阵阵百姓的欢呼声,不过看这阵势,这些百姓们今日该是要被雨水给淋到了吧。 雷声大作,吓得我赶忙往君上身后缩了缩,乌云堆积满天空,片刻的功夫大雨便倾盆而下,润进土中救民于水火。 我与君上站在廊下,冷风吹到我打寒战,我怯怯的伸出手,本想接住几滴雨水,可遽然间天空一道响雷落下,吓得直接窜回了君上的身后,本能的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低眸看我,没狠心推开我,用着打趣的语气道:“不过是打雷罢了,竟能将你吓成这样。” 我一颗心噗通乱跳,“你不知道妖怪是最怕打雷的么。” “你放心,此雷不劈你。” 我还是不敢撒手,抱着他的胳膊喃喃道:“一朝被蛇,十年怕草绳,当初我一千岁历劫的时候天雷差些没将我劈成肉泥了,我害怕。” 他拿我没办法,便只好软下语气道:“有本君在,你还怕什么,你以为……本君这个君上还护不住你这只小妖么?” “所以我才更不能放手了,我怕我一放手,这雷又该劈我了。”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却引的我脑壳一阵疼,记忆中我好像也和谁说过这句话,“我怕我一放手,你就不见了。” 我怕我一放手,你就不见了…… 在人间耽搁了足有半日功夫才重新回了北海水宫,不过,有时候这人长得太俊美也是种劫难。 我们这才刚回了水宫,便见那位北海六公主身着一袭紫色水衣长裙,独一人站在园子中唱歌,歌声婉转,悦耳动人。不用猜便晓得,这歌也是为了君上特意唱的,只是这种拦路的法子却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家看的凡间宫廷秘闻。听闻凡间的皇帝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这些妃子常常为了争宠便想尽办法,其中便有勤习歌舞获得皇帝宠爱的先例。 那美人儿立在莲花丛中,遥遥望去似无边云锦绣上了莲花纹路,水天一色,佳人独立花丛中,配以这般柔情似水的歌喉,简直是天人下凡,魅惑苍生啊。 仔细听着,她唱的好似是一首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誓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一整曲唱下来,我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阿娘说过,这是句同心上人暗中表明心意的诗句。 “什么兮啊兮的,这些诗词当真是好奇怪。” 他浅浅与我道:“此乃是凡间词曲,此篇取自诗经,唤越人歌。” “我读过好几千本心经,还看过易经,可唯独没听过什么诗经。不过她唱的还挺好听的。” 歌喉是真的好听,绝对不假,老龙王还真是家中藏了个才女。 君上怔了怔,迟钝了片刻,“哦?好听么?” 一曲歌罢,那美人儿才仪态万千的转过身来,姿容上装出一派不知情且诚惶诚恐的模样,小步前来施礼,“臣女拜见君上,君上圣安。” 他抬了下广袖示意她起身,续清冷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美人儿面若桃花,灿然一笑,“臣女本是见此地风景尚好,所以就有感而发……不想惊扰了君上,还望君上恕罪。” 这话倒是说的不老实了,这地方可还是从上面回拂云宫的必经之路,明眼人都晓得她是在特意等君上。 不过,想她一个小女子也着实开不了在等他的那个口,女孩子家嘛,难免脸皮会薄一些。 “无妨,歌唱的不错,你继续。” 美人儿眼中燃起一缕光亮,掩饰不住的欣喜,“多谢君上夸赞,那臣女就献丑了。” 开口再准备吟唱,奈何一句还没唱完,君上便自个儿先离开了。 “君……” 美人儿的脸立马便白了。 我跟在君上身后没忍住的偷笑了出来,君上面不改色的问了句:“笑什么?” 我壮着胆子开口道:“笑君上啊,君上你明明知道六公主就是想唱歌给你听,可她唱了,你却走了,也太不给人家机会了。” “本君不喜这类,本君,有说要听她唱了么?” “这倒也是。”我欣然的低下头,怪不得挽月神君总说君上薄情,君上都活了那么久了,身边连一个妃子都没有,四海皆知君上不好女色,如今看来还真的是不好女色。 人间大旱解除,北海这边便再无旁的棘手事情了。我再见挽月神君的时候,他已被自己老爹打的鼻青脸肿,说起来这老龙王可真是狠心啊,也不怕将他儿子给打毁容了。 “这是我同你们宫中的年轻医官要的活血化瘀膏,你自个儿擦上,应该过不了两日便好了。”我好心的给他寻了膏药,他一脸愁苦的接了过去,一只手拿扇子,一只手捂住肿起的半张脸,口齿不清道:“这老东西下手可真是重啊,要不是我打不过他,老子早就和他拼了!”情绪太过激动,扯到了伤处,疼的他又是嗷嗷叫了两声。 我坐在他对面摇头叹息:“你啊,就是活该,你说你没事儿偏要和你爹作对,让你娶人家公主,又不是让你娶人家公主的婢女。” 他展开折扇嗤之以鼻,“嘁,你是不知道那公主的厉害,相貌平平也就罢了,这性子也是暴躁的很,我跟你说老东西打的这些根本不算伤,若是换成她,不死也得残废喽!你说她活一母夜叉,我能娶个母夜叉回家么?” “这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不能不孝。” “啊呸,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当年怀我二哥的时候原本就已经指腹为婚了,奈何后来我二哥喜欢上了旁的女子,老东西也是这样揍得他连亲娘都认不出来着,但是最后巧便巧在二嫂乃是天界的人,天帝念他夫妇二人情深似海,亲自赐婚。这下可好,我爹就将目标转移到了我身上,先是逼着我前去相亲,后又是将我锁进了寝宫不许出门,铁了心让我娶她。” 他这遭遇确然是清苦了些,“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如何,不过我瞧我老爹这次被气的不轻,应该暂时不会再逼着我去娶那母夜叉了,不过他若是再不罢休啊,我就去同君上也讨一份赐婚的诏书,到时候将你赐给我,我爹就不会再说些什么了。” “呸呸呸,你做梦呢,我只是陪你演戏,你休想趁机占我便宜!” 他捂着脸解释道:“你、你放心,我只是同君上讨个诏书堵住我老爹的嘴,我不娶你,真的不娶你!” “我还是不信你,总之我是一定不会答应这件事的,你这辈子都休想!” “嗳长歌你……”他握住了我的手腕,但话说了一半便哽住了,不可思议的抬起头,“长歌,你同我说你今两千一百岁了?你是不是还没有历劫?”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嫌弃道:“我有没有历劫,干你什么事情?” “长歌,兹事体大,你快些告诉我。” 我见他神色的确有些凝重,便点头道:“是啊,我两千岁的大劫还没有到呢。” 他急道:“方才我感应到你体中真气在经脉中来回流淌的厉害,这种征兆,乃是大劫来临前的征兆,快告诉我你的生辰,本神君寻人替你推算推算。” “大、大劫?”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不会这么倒霉吧,我才安生了一千年,难道又要被雷劈了!“我、我的生辰,我想想,想想啊……”关键时刻脑子总是慢半拍,“戊戌年八月二十七。” “戊戌年,本神君记住了,等本神君回去便给你好好推算推算,你先勿要害怕,毕竟这只是征兆,应该还有些时日,这段时间你先好生准备准备,到时候本神君会去帮你的。” “唔。”我还是有点心慌,这大劫怎么说来就来啊! 他同我说完这件事后便又顺便问了句:“君上呢?” “君上在殿里批折子呢。” “我进去瞧瞧。” “不行。”我纵身一挡,挡在了挽月神君的面前,挽月不解道:“你拦我做什么?” 我耸了耸鼻头,忠心道:“你这个样子进去会吓到君上的,你有什么事情,我帮你通传。” “嘿你这个小麻雀,如今连我你也不认了,亏得我还日日想着你!” “……” 来北海也已经有三日功夫了,这三日间君上见了不少上君,除了去人间那会子,剩下的时间就全是在与那些神仙商议什么事情。好在第三日晚些的时候君上下了令,说是第四日一早就启程回四海水宫。 君上要走,北海水君便设了个小宴来宴请君上,席间只有北海水君的几个儿子与北海龙宫几位重臣,整个大殿内加上宫女也不满一百人。 “君上,此乃是千年的花雕酒,千年前的三月三,小女邀月亲自埋在龙宫的桃花树下,今日方挖出来启了封。臣知道君上不爱饮酒,便特意挑了这种不太醉人的,还请君上赏脸一品。” 北海龙君请的,君上也不忍驳了他的面子,轻抿了一口道:“尚好。” 六公主闻及这个尚好,脸色红润的娇羞一笑,亲自上前来给君上斟酒。我也抬起了酒杯,稍稍闻了闻,酒味刺鼻,引得我不由打了个喷嚏。 东海龙王有五位皇子,八位公主,拢共十三个儿女,也堪称是有福之人。前几位公主早年就嫁去各个海里做王后了,剩下这四位公主,六公主年岁正好,还是花样年华,如今有小两万岁了。余下的一位公主年岁太大,两位公主年岁尚小,有一个比五皇子还小几百岁,眼下只是个不足半人高的奶娃娃。 六公主这年岁也到了适婚的阶段了,我能瞧的出来,这北海龙王是有心想要撮合君上和他闺女,要不然也不会让她来给君上斟酒。 席上推杯碰盏间,我瞧着全然无趣,倒是对眼前这盘子虾仁由衷热爱,不多时便扫荡完,美食下肚只留下了个空盘子。 挽月神君用诧异的眼光看我,唇角抽了抽,好心的把自己面前的那盘也让给了我,“你这小麻雀,还挺喜欢吃虾仁的,你不觉得今日这虾仁的味儿颇辣了些么?” “尚好尚好,如此才有滋味嘛!” “你啊,口味真重。” 我哼了一声,继续去对虾仁下手。 第六十九章 天谴 约莫宴席吃了有大半个时辰,老龙王终于忍不住的开口了,“君上仁德,臣敬君上一杯。” 君上亦是抬起了一满杯的酒,给他面子,垂眸饮下。 见君上依旧是清冷庄严的样子,老龙王笑的颇为牵强,勉强说出心里的话:“小儿常伴君上身侧,如今赫然已是个沉稳妥当的神仙,这还得多谢君上多年来的栽培,臣万分感激。” 身旁的挽月神君干笑两声:“这老头平时可没有这么夸我。” 君上慵懒抬眸,眸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曾开口,似是在等着他的下文。老龙王踌躇了阵,目光扫了眼他女儿那张满脸期待的神情,干笑了几声,“臣,臣这小女,如今也已有万岁之余,养在了臣的身畔太久,臣无能,终是不能教给她些什么,臣想,请君上收下小女,小女自幼便钦佩君上,一心想要侍奉在君上身边,请君上成全……” 他这一跪,六公主也赶忙走上前去,跪了下来俯身磕头。 我被眼前这一幕给提起了兴趣,这是明摆着要请君上带走六公主啊。 “阴谋,果然有阴谋,就知道这老头偏心!”挽月神君气不打一处来,我悄摸摸的往挽月身边挪了挪,“嗳,你说,以后你是该唤她妹妹还是师娘了。” 他毫不客气的给了我一扇子,万分惊慌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捂住嘴偷笑,“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本神君有什么害怕,本神君告诉你,本神君在君上身边那么些年,君上的性子本神君不知道呢,老头这如意算盘打错了,君上才不会留下邀月。” 诚然,事实真的如他所说的这般,君上不动声色的饮完了一杯酒,“本君如今已不收徒了。” 六公主不死心的祈求道:“小女只想留在君上的身边,就算只能做个普通的宫女,小女也心甘情愿。” “堂堂北海的六公主要来给本君做宫女,传扬出去,难免会对北海名声有损。” “君上,小女只求能陪在君上的身边,小女可以不要名分,小女什么都不要。” 这美人儿还真是痴情啊。 君上眉头微皱,“你可知,本君乃是四海之主,几十万年来,从无后宫。” “小女知道,但请君上不要断了小女的念想,小女只想伺候君上,朝朝暮暮。” 我撑着下巴安静坐在一旁看好戏,君上这件事可真真是棘手了,听六公主的意思,就算没有名分,只要能伺候君上便够了。如此痴情的美人儿,踏遍八荒都难以寻到。 “本君无须你伺候,你尚年幼,许多事情还不懂,勿要堕入了歪门旁道。” 美人儿梨花带雨的唤了句:“君上……您难道真的不要邀月么?” “本君是君,你等是臣,做好臣子的本分便够了。” “君……君上。” 君上这次大约是真的动怒了,起身便扬长而去,徒留一娇弱含泪的美人儿跪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伤心断肠。 挽月神君得意道:“看吧,君上才是辣手摧花的好手。” 我不屑的嘁了声,目光无意瞥见了君上的酒盏杯沿有一抹红色,是血?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偷偷施法抹去了酒盏上的血迹,起身追了上去。 水宫之外燃起了贝壳灯,我饶过一片玉树,在珊瑚丛前凉亭子里寻到了他的身影。 他单手扶着玉石砌成的栏杆,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白皙的容颜上唯唇角血色最是鲜艳。 “君上。”我着急扶住了他,抖着声问道:“君上,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就吐血了。” 他顺道将大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掌心裹着淡淡的暖意,气息紊乱道:“本君逆了天意,这是本君该承受的。” 逆了天意?是降雨的事情! 我手忙脚乱的从袖子里掏出了帕子,轻手给他擦掉唇角血迹,“君上,我先扶你回去,我给你找医官,君上,你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攥住我握帕子的那只手,目光深邃如井,敛眉看着我,沉声叹道:“区区小事罢了,请什么医官,你以为本君如此不堪一击么。” 我担心的紧,“可你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啊。” “让本君缓一缓,本君能恢复过来。此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可明白。” “我、我记住了。那,我扶你坐下吧。”刚要触碰他,他却忽然身子往前一倾,直接朝我压了过来,我见状极快的伸手一捞,抱住了他的腰,勉强稳住了他的身子,“君上,君上您怎么了君上!” 我在他耳畔唤他,他倒在我的肩上默不作声,耳边只萦绕着他浅浅的呼吸声,是晕了么? 我没再唤他,有些心疼的艰难扶着他,“明明就已经撑不住了,还逞能,看吧,还是倒了吧……” 他好歹是个大男人,这样压在我身上,还是难受了些。我步履蹒跚的一路将他扶回了拂云宫,守在盛世太平殿外的宫人们见此场面也皆是眼神带着诧异,小跑过来行礼:“大人,君上这是怎么了?” 我咳了声低沉道:“没怎么,宴席上饮酒饮的多了,君上醉了。你们还不过去开门,顺便打盆热水过来。” “是。” 两名小宫女匆匆前去寻热水,余下那两名欲要过来扶君上,我唯恐她们瞧出了破绽,便将君上往怀中护了护,“你们两个先去开门,君上不喜旁人碰他,我自己来便好。” 小宫女面面相觑,迟钝了一会儿赶忙去开门。我扶着君上步子不稳的进了他的寝殿,命她们退下后才将君上扶回床上,掏出袖子中的手帕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君上,君上你再坚持一会儿,等片刻便有热水了,到时候我给你敷上,你会好受些。” 话才说完门外便有了动静,我放开了君上的手,拂袖放下床前两道帘幔,掀起纱幔出去,迎面是两名白衣宫女,一人端着水盆一人拿着毛巾,“大人,热水已经取来了。” “放着吧,你们去门外守着,君上累了想要先歇一歇,若是有人前来求见一律拦住。” “这……”小宫女尚有些犹豫,我凝重了脸色,摆出女官的架子冷漠道:“怎么,本官说的话不管用?” “不是,奴婢该死。” 我没好气道:“那还不快些退下!” “是!” 小宫女就是好吓唬,三言两语便将她们给打发了,我上前去把门从内插住,挽起袖子端过水盆大步回到君上身边,染了热水的毛巾敷在他的额上,我腾出手给他拂去脸颊的汗水,他这样子怎能说无事,可他又偏偏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也没法给他请大夫看一看,总是这样出冷汗也不是办法。 来回换了三次热毛巾,他额角依旧是冷汗不止,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过亏得之前和老灵芝爷爷学了些疗伤的法术,我虽不知他这算不算是受伤了,但眼前没办法了,只有侥幸试一试了。 我凝起身上的灵气,闭上眼睛,指尖有灵光穿梭,展开双臂,催动法术,青色灵光缓缓落在了他周围,开出朵朵青花。 青花在他身畔微微浮动着花瓣,灵气一点点渗进他灵台中,我取下他额上的毛巾,重新洗了一遍,继续去给他擦拭额角与脖子上的汗水。不过我的法术还真的有些用,不多时他便不再出冷汗了,热毛巾拭去他眉间的皱痕,我放下了心,长呼了口气,提起被子给他盖上。 他还在昏迷着,一点意识都没有,我正要收回手,却突然被一直大手紧紧攥住。我愣了愣,挣扎了几番,“君上,君上……你放开我。” 但抓着我的那只手力度没松,反而紧了些,“君……” 我见叫他无用,渐渐也放弃了反抗,灵光还在替他修复身体,我坐在他的床前,看着他双眼轻闭的容貌也开始犯了痴……君上,长的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男人都好看。他昏迷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了我二人初见的场景,他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正好便砸在了我的身上,像是,老天爷突然掉下了一块大馅饼,还是世间少有的那种…… 手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去抚摸他的脸,指尖触及他的容颜时,忽有一场陌生的回忆涌入灵台。 回忆里的男子满身是血的躺在床上,女子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守在他的床前哭的厉害,他艰难的睁开眸眼,一双沾满血迹的手抬起,温柔的给女子擦拭泪水,“你,是为了本王而哭?” 是为了本王而哭…… 我皱紧了眉头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个男人是谁,女子又是谁? 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旁的,他这样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也失了法子,只好依着他,这般守到半夜,我熬不住的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过去,手旁青花还在散着幽幽的青色,如此,过了一夜。 第二日我是被手上的动静给惊醒的,握在我手上的那片微暖突然收了回去,我警惕的苏醒过来,一昂头当真见到了完好无损的他,青花盏盏从他的身边化作缥缈散去,我激动的站起身,“君上你醒了,要不要喝杯水,我去给你倒。” 他低沉的嗯了声,我小跑着掀开帘幔出去倒了杯茶,施法将茶水变成热的,关切的送了上去。“君上,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现在……”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破晓了,要不然我先去找沧澜神官,让他过来帮你瞧瞧?” “本君休养了一夜,自己会恢复,不要惊动旁人。” “唔,好。” 他喝完一盏茶,将茶杯给了我,我上前去接时,却听他沉沉问道:“你守了本君一夜?” 我心虚的怔了怔,接住茶杯,心猿意马道:“下官、下官怕君上有什么事情无人侍奉,所以就……下官失礼了。” “本君,并非是要责备你。”他别开目光不再看我,语气还是虚的:“你本可不必如此尽心,本君修炼数十万年,不会有事。” “长歌知道君上不会有事,君上以前都伤成那样了还能坚持过来,何况是这次。只是,我……放心不下君上……” 原以为这些话很难说出口,谁知眼下,放心不下这四个字我竟然能说的如此顺畅。 他的神色有些奇怪,闷咳了声,浅浅道:“本君,让你担心了。” 随是句寻常不能再寻常的说辞,可依着君上往日的冰冷性子,是说不出这样带有温度的话的……不过,这话落在我心尖,却是出奇的温暖。 我压下心头的小小雀跃,捧着杯子低头道:“下、下官伺候君上更衣。” 第七十章 大劫当头 今日,是回四海水宫的日子。 君上出巡照例便只有三日,第四日便是回宫的时辰,我与沧澜神官陪他同坐一辆马车,马车宽敞,不算拥挤,只不过半路上又多挤上来一个人,便显得地方小了许多。 挽月神君那厢是偷偷跟着队伍来的,离开了北海才敢挤上来,生怕被他老爹逮住了。 他同沧澜神官在聒噪些什么我没心思听,满脑子想的全是我昨夜记起的那段回忆,那回忆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回忆中的人,也不晓得那回忆究竟是否同我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是如此简单。 挽月神君终还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妥,不明问道:“小麻雀,你往日不是最喜欢听八卦的么,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心不在焉的。” 我惆怅的叹了口气,托腮诚实道:“我在想事情,不想听你的那些八卦。” 他似对我的事情很有兴趣,“想事情?啊那不如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 我闭目失落道:“你又不是我,怎么替我想事情?” “非也非也,都说众人拾柴方能火焰高嘛,你在惆怅些什么,说出来本神君也好为你分析分析啊!” “分析?”我托着自己脸唏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日前无意间想到了一些场面,可惜,与其相关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好像,不是我的回忆,可若不是我的回忆,为何那画面会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这些话,成功吸引来了车上所有人的目光,连君上也提起了兴趣,挽月神君与君上相视了一眼,继续问道:“小麻雀,你看到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也没看到多少,只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还有一个哭的很伤心的女孩儿,那个男人好像很心疼女孩,还给她擦眼泪……” “满身是血的男人?”挽月打趣道:“莫不是你被什么事情给吓到了,做梦了吧?” 我坚定道:“不会的,我还能分得清那不是梦……不过说到做梦,我却是想起来了,我以前的确做过和这一样奇怪的梦,梦里总是有一男一女,男的生的很高大,女的……女的……” “女的如何?”挽月对这事,好像很是感兴趣。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子:“很久前做的梦了,记不起来了,女的好像不会说话。” “哑女?”挽月的脸色愈发沉重了起来,连君上的神情都凝重了甚多,只有沧澜神官一人面不改色的笑道:“那就对了,说不准你记得的画面是一场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定是想的多了。” “也许是吧……” “除了记得女子是个哑巴,你还记得什么?”挽月追问不休,我无奈道:“你听故事啊?我都说了,我记不清了。” 挽月神君轻咳了声,拎着扇子软下语气:“本神君向来对这等事情上心,就是想知道你梦中还发生了什么。” “梦,梦……”我歪头思索,“梦里有好多荼蘼花啊,不对……我梦中的女子好像不是哑女,她好像会说话。” “她说什么了?”神君略显激动。 我幽幽道:“你是不是傻了,我连她的样貌都记不得,怎么能记住她说了什么话啊。我只记得,男子好像是个什么人物,不过他受了重伤,然后,就遇见了女子,还有刺客要刺杀他。他仿佛,说过一句话,他说,跟他走……” 越想脑壳越疼,我扶着脑袋低吟道:“不想了不想了,我头好晕。” 挽月神君神君伸手扶了我一把,不过我好像听见谁在我耳畔深叹了声,叹息声好像夹杂了少许颤抖。 “你梦中的那个男子,是不是王爷,女子,是不是个山野孤女?” 我扶住脑袋忍住不去想,点了点头:“好像,是个王爷。” “那个女子是不是唤作清……” “不要再问了!”墨衣尊神倏然开口打断,挽月神君还有些不死心:“这,君上,这……” “青什么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真当我讲故事给你听啊?”我推开了他的手,自己坐直了身子,不过只要不去想那些事情,我的头痛便真的好多了。 在场这四个人当数上沧澜神官最是正常,唇角带笑道:“长歌你是太累了,回去休息休息便好了。神上,你就不要打趣她了。” 挽月神君在同君上使着什么小眼神我不懂,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也没多想。挽月神君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倒是不知为何接二连三的叹息。 我觉得无聊便掀起了帘子往外看,外面的景色极为好看,湛蓝的天,还有擦肩而过的白鹤,因是行在天上,往下看去万千世界尽收眼底,浩浩荡荡队伍笙旗飘逸,我伸手想要去抓一片云,但云这个东西可真是奇怪,太容易从指缝漏掉了。 “你的大劫,本神君已经找人帮你推算出来了。” 我放下了帘子,急忙询问道:“何时?” 他提着扇子犹豫了片刻,“长歌,你,你一定别害怕,你的历劫之日,便在七日后。龟丞相的占卜术素来灵验,他说,这是你命中的第二场大劫,此劫,颇为凶险。” 颇为凶险?我心尖儿一颤,“会死吗?” 他摇头,我拍了拍胸口如释重负:“不会被劈死就好,不死就好……” 他寒着脸补充道:“是吉凶尚未可知。” “咳咳。”我猛地呛住,颤颤巍巍道:“什、什么意思?” 他道:“长歌你先不要胡思乱想,可能龟丞相他年纪大了,所以暂时还占卜不出你的吉凶。不过……”他将目光看向君上,“君上,要不您试试?” 我也一脸愕然的看向君上,君上抬起玉手,掌心内燃起一阵青光,观摩了片刻才道:“本君,竟也算不出此劫是否凶险。” “连君上都算不出,你一只小妖,怎会……”扇子指向我,他话说了一半便不说了,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转移话题道:“咳,不过,龟丞相却是给你算出历劫最好的地方,是在东边,你只要五日后去人间往东方走,到时候随意寻一座仙山历劫便可,此方法有助你尽快劫满归来。” “东、东方?”我握住自己的爪子,赶忙点头:“记得了,记牢了!” 自幼阿娘便同我说过,妖怪历劫可谓是生死一线,一念即生,一念即死,生死抉择间,全凭自己的定力与运气,老天爷会不会取自己的性命,便全看自己的本事了。一千一百年前,我本是可平安度过那场劫难的,可谁知道关键时刻我旧病复发,心痛的要命,那场劫就将我劈成了一只半死不活的鸟,后来还是娘亲用尽了办法将我救回来的。 而这一次,吉凶如何,我当真心中没谱。 大抵是君上怜悯我身为一只妖着实可怜,又赶上历劫的日子,特意让我在凝青殿中休息,好做全准备去挨雷劈。 我一人在凝青殿几乎把君上教给我的那些定心神心法都给念了遍,后来,心神确然是定了,可我又开始觉得活着百无聊赖,再说我此次不一定能成功回来,还是先取了笔墨来交代后事比较好。 遗书写了一半,岚叶抱着一束花从殿外进来,替我将花插进花瓶内,同我颇有兴趣道:“大人,您猜我今日遇见谁了?” 我正琢磨遗书该写些什么为好,昂头托着下巴看她:“谁?” 她道:“芜霜郡主啊,你说这郡主也是奇怪,往年这个时候早便应该走了,可今年,留了这么久却还是未走。听说君上回来后解了她的禁足,这不,今日便前来见君上了。” “芜霜郡主……”我提起笔叹道:“她来万渊宫不是常事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听沧澜大人说啊,君上早几日便要命人送她回去,可是她又寻了旁的借口偏不走,君上实无法子,就容她再留几日。” “是啊,郡主是他的青梅竹马,他怎么忍心强行赶郡主走呢?” 这君上可真是够奇怪的,在凡间都已经有了美娇妻了,如今又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与芜霜郡主牵扯不清,若是他那美娇妻还没死,知道这一切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呢。 “哎大人,你在写什么呢?”岚叶探头瞧了过来,我一把抬袖护住了桌上的东西:“去去去,小孩子看什么机密要事。” 岚叶捏着帕子笑出声:“大人,您可真是会说笑,奴婢也只比大人小了几百岁,怎算是小孩子。” 我皱了皱鼻头,“反正比我小就对了,我渴了,你快去给我沏壶茶过来。” 我是成心在打发她,她无奈,只好依了我。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继续交代遗言,我觉着我这次,约莫真的要抱必死的心去了。现在回头想一想,我当真是没有什么好留念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老灵芝爷爷与枣子,枣子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而老灵芝爷爷是我的亲人,娘走后就一直是他们在照顾我,若没有他们,我现在又或许不知,身在哪片天涯海角呢。 遗书上只求君上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将我的尸身送回家,与母亲埋在一处,也好让我陪着娘亲。还嘱咐了几句让枣子好好帮我养着那片荼蘼花林子,至于我娘留给我的这根发簪…… 君上说过,这簪子乃是件法器,可惜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不如就留在这里,就当给君上留给念想…… 簪子放在了信上,我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许是我太过惆怅,所以便本能的忽略掉了那缓缓走近的脚步声,直到那人在眼前站定,轻轻道一句:“你在叹息什么”后我才恍然定了神。 昂头看来人,一袭墨衣长袍,锦袍玉带,长发被玉冠束起,如瀑的青丝散在肩头,明眸深邃,剑眉上扬,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淡薄的唇,诚然是画中尊神的模样。 我陡然惊了惊,连忙将桌上的东西给胡乱收了起来塞进袖子里,重心不稳的爬起身,“君上……你怎么来了。” 他淡若清风,行至茶桌前道:“你就要历劫了,本君来帮你修炼。” “帮我修炼?”我哽了哽,囫囵道:“其实,不必麻烦君上,长歌自己在好好修炼了,一定没偷懒。” “本君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单凭你一己之力,还悟不出什么道理,且你体中有梼杌的内丹,本君害怕到时候对你不利。” 是啊,我怎就忘记了自己体中还有个东西。 “君上,你没有取出内丹的办法么?”问过后才突然发觉自己是在白问,毕竟若是君上有办法将那东西取出来,大可也不必等那样久。 他敛眉道:“本君初时便尝试过将内丹从你体中取出来,但本君却发现内丹在你体中被一股力量所压制,连本君都无法触碰到内丹,只有它才能压制内丹的魔气。”说到此处,他抬眸看我,怀疑道:“这股力量不像是你一个小小鸟妖能有的,你究竟是谁?” “我?我是长歌啊。” “此事,或许只有寻到你亲生父亲方可清楚了,本君怀疑,你父亲乃是神族。” 我不敢相信的笑出声,“我亲爹是神仙?怎么会……” “此事先不提,你去坐下,本君替你打通经脉,帮你修炼。”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唔,好。” 君上他这个神仙虽是平日冷淡了些,但我能感觉的到,他对我还是颇为照顾的。 “本君可以助你在历劫之时不会被天雷引出体中魔性,历劫之时不可胡思乱想,一定,要活下来。” 一定要活下来…… 第七十一章 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活下来 “你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一定要活下来。” 后面这句话究竟是何人同我说的,我记得不大清楚了,但是我却将他的话牢牢的记在了心坎,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想让我活下来的。 这两日,他日日都会抽出空闲过来陪我修炼,同我说的话不多,却都很暖人心扉。挽月神君也来瞧过我两次,同我提起了他已同君上说好,待我历劫的时候会在暗中帮忙,好替我挡些劫难。于是,我便对他二人更加感激了。 历劫前夕,我见到了君上,彼时我将娘亲给我的簪子递给君上,迎着夜明珠温柔的光望着海底的天道:“我娘走的时候只给我留下了这枚簪子,娘说只要我日日戴着这枚簪子,就像是她陪在我身边一般。我可以让娘陪着我看大千繁华,可不能让娘亲看见我狼狈的模样,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了,这个簪子就请君上帮我保管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阵,接过那支通体晶莹的玉簪,“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我一时百感交集,莫名的伤感在心头徜徉,垂头低低道:“长歌承蒙君上相救,才侥幸活到了如今,君上对长歌有恩,可长歌怕是报不了了,若是长歌真的过不了这场天劫,君上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记得每日按时吃饭,不要总是喝凉茶,夜晚批折子,不能太过劳累……” “你只想同本君说这些?可还有其他的?” 我摇头,“长歌在这个世上没有多少牵挂,若是君上得空的话,可否替长歌收个尸,到时候将长歌送回长青山,让长歌守在娘亲的身边。” 他垂眸,簪子在手里消失不见,“你难道便没有想过会活下来?” 我扯着袖子道:“想过啊,但是万一有什么意外,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还是要早早做准备为好。” 他怔了怔,凤眸眯了眯,“本君,记下了。” “君上,其实有句话,长歌一直想同君上说。” 他微楞,从容的将手负在身后,“什么话?” “长歌知道,君上带长歌离开,其实是因为长歌体中有梼杌的内丹,君上害怕长歌成为祸害众生的妖魔。还有……便是长歌这张脸。长歌,不是君上认识的人,长歌只是同她长的略有相似罢了。但不管君上出于什么目的,长歌都不怪君上,长歌能感觉到,君上是真心待长歌好。” 他虚握的五指渐拢渐紧,站在杏花树下便好似一副画。我朝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壮着胆子问道:“长歌可以再失礼一次么?” 他墨眉上挑,“你,想做什么?” “我……”我字没说完,我便向前一步抱住了他,他的身子显然一僵,绷直了脊背。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竟真的抱住了他,他怀中的温度与气息,真的很让人安心。 风携落花,簌簌而落,许久后他才僵硬的抬起了手臂,轻轻搭在了我的背上。 他这个怀抱,我可是觊觎了许久,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只是他的怀抱太过诱人,进去了,便再也不想出来了。 后来,我似乎是被他打晕了才带回去的。 一夜梦醒,已是天明时分,昨夜种种,都历历在目…… 我趁着时辰未到之前匆忙离开了凝青殿,赶到四海水宫门前的时候,却发现门外压根也没有旁人。这个挽月神君该不是放我鸽子吧,明明约好了这个时辰在宫门外碰面的,他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见过神官大人。” 我哪有心思去管旁人,挥了挥袖子道:“免礼免礼。”想了想,又觉得事情不大对劲,捞住一名仙将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可有见到挽月神上?” 身披银甲的神将恭敬道:“回大人,现在是卯时末刻,属下没有见过挽月神上。” 都卯时末刻了,他还没有过来,这厢莫不是睡觉睡糊涂了忘记了时辰吧!可我总不能再揽星长宫找他了,看这天色,时辰快到了,耽搁不得。 我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在水宫前徘徊不定。若是到了历劫的时辰,天雷指不定要劈到万渊海来了,到时候连躲得地方都没有,现在卯时都已经快过去了,我不能等了。 转身同那些仙将嘱咐道:“若是挽月神上来了,就告诉他,本官先走一步。” “是。” 挽月神君多次嘱咐我一定要出了万渊海往东走,寻到了仙山便立即落脚。我不晓得他这是什么道理,也不知道那龟丞相究竟算的准不准,但有一线机会还是要试试的。 我驾云往东寻了好一阵才勉强找到了一座带有仙气的山脉,不过这山脉,貌似还挺大。山头萦绕着淡淡的白雾,遥遥望去只觉得仙气腾腾,山腰处隐约还泛着五彩光芒。 天上密云深处已经开始有雷光了,我已不能再耽搁了,左右这也是座仙山,那便下去吧! 我甫一落下仙山,本是晴空万里的天便一瞬黑云压境,乌云密布。不及我寻个地方躲一躲,九天之上一道光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劈了过来,我本就是个修为不济的小妖精,这天雷又如何能够承受的了。一道雷劈在了脊背上,我腿一软,倒在了荒草中。 背上顿时灼热的厉害,疼痛蔓延了全身。我咬着牙关强行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在还不能倒,若是受不住这一千道天雷,我怕是真的要英年早逝了,我还如此年轻,我不能死,不能死! 我勉强稳住了身子,重心不稳的往前跑,一道天雷落下,我艰难的侧身一躲,那天雷便从我的肩头擦过,灼伤了我的胳膊,我拼尽全力的凝起全身灵力,施法去挡那频繁落下的天雷,但奈何法力低弱,根本挡不住天雷的威力。雷光劈碎了我凝出的结界,巨大的灵气生生将我掀出了几丈开外。 我重重的砸在了石头上,胳膊也被荒草给划伤了,我想逃,可谁知道九天之上层层变幻的光芒倏然化为一道银剑落下,光芒在我四周凝出了结界,饶是我如何闯,都逃不出那结界。 天雷接憧而至,我挡了一道,却有四五道天雷齐齐落在我身上,我猛地吐了口血,全身无力的倒了下去,阴风掀起四下荒草萋萋,树叶声飒飒作响,我来不及挡,那天雷便数十道一并落在我的身侧。我的衣衫被雷火击中,袖口衣摆皆是被烧的凌乱。 我害怕的往后退缩着,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警惕的看着那漆黑夜空中纵横交错的几道闪电,天雷无情,从不会因为害怕便罢休,眸眼中的那道光从天上直飞向我,光芒愈发强烈。我六神无主的踉跄起身便跑,但终归是没有跑掉…… “啊……” 这道天雷的力量格外强大,落在我背上的那一瞬,我忍不住的凄惨叫出了声。鲜血大口大口的冲破牙关涌了出来,我彻底没了力气,差些昏倒在地上。剩下那数百道天雷接憧而至,劈的我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都恍恍惚惚,看不真实…… 弥漫的黑雾里,渐渐凝出了几道影子,我伏在地上,手指僵硬的朝那影子挪动身体,身上的血染红了满地荒草…… “杀了她,杀了她,她是妖怪,杀了她!” 是谁的喧哗声出现在耳边,这喧哗声吵得我的头好痛,真的好痛…… “陛下有旨,镇国王妃乃是妖孽化身,不可留于世间祸害苍生,今特下旨,将镇国王妃施以火刑,以保天下太平!” 电闪雷鸣间,眼前这一幕,似梦似幻…… 侍卫们强押着一名白衣女子上了刑台,火把点燃浇了油的柴堆,漫天大火中,我好像是看见了那个女子在笑。 火光快要吞噬她的身躯时,一人骑马狂奔而来,不顾众人的阻拦,拼命冲进了火海,一到劈开了捆在女子身上的绳索,迎着火光缥缈的影子,大手抚上了女子的容颜:“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 语气并非在责怪,而是心痛。 女子顿时泪水决堤,猛地抱住了男人的身子,哭声颤颤:“我走不了了,自从遇见你开始,我便走不了了。” 男人压沉声道:“你会死的。” 女子摇头,在他怀中哽咽涕零:“我不想离开你,我舍不得你……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死。” “傻丫头。” “对不起,是我不该欺骗你,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我是妖,你会怕我吗?” 他轻轻用指腹拂掉她眼角泪水,语气温柔:“不会。” “陛下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这个妖孽,来人啊,放箭!” 漫天箭雨齐刷刷的对准她,而他却是旋身一转,将她完完整整护进自己怀里,利箭一支支插进了他的血肉之躯上,她哭的更是厉害了,拼命的在他怀中挣扎着:“放手啊,放手!我求求你了,别再为我挡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欺骗你,若我死能护你周全,我甘愿万劫不复,只求你,岁岁平安。” 而他却是唇角微微上扬,依旧紧紧抱着她,压下她的挣扎,嗓音沉哑:“傻丫头,你可知,我早便晓得你是妖了。” “你可知,我早便晓得你是妖了,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不要,不要!” 一阵青光乍现,强行挡下了纷纷箭雨,灵力在他二人身前凝成了个结界,她亦是紧紧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泣不成声:“我答应你,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 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一阵飓风吹散了幻境,只余下一抹青光,在空中徐徐开出一盏花,幽幽飘到我面前。 我无力的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花瓣,瞬息间花瓣便化作荧光融进了我满是鲜血的掌心。 九天倏然一声巨响,雷光划破长风,猛烈落在了我的身躯上,我再也坚持不住了,闭上眼睛便化成了原形。费劲的展开翅膀,飞向了九重天,道道雷光砸在我瘦弱的鸟身上,我顶着阵阵巨痛,展翅直上九天,体内好像有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我的身体,携着我一飞冲天。 朦胧间,我似乎看见自己的羽毛在漫天雷光下开始变长,变得华丽,洁白的长羽,尾部还点缀着青色,看起来还真像是麻雀变了凤凰…… 第七十二章 真身是白鸾 我闭上眼睛,拼尽全力一搏,展开华丽的翅膀,开口时的鸣叫声传遍整个仙山。雷身渐渐停歇了下来,翅膀卷动着凄冷的强风驱散黑云,云深处一缕柔和的阳光渗透云层洒在了我身上。我仿佛已经恢复了体力,雷劫褪下,我欢喜的飞身在天边转了两圈,我成大鸟了,终于变成大鸟了! 低头时正好瞧见了仙山的山顶有一墨一白两抹身影,是挽月神君他们。 我扇动翅膀飞了下去,双脚落地时才重新恢复了人影,不过历了一场劫,我好像来了一次脱胎换骨,就连身上的衣裙都变成了白衣青衫的模样。 “君上,你看我,这衣裳可真是好看。”我激动的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挽月神君见我这模样出现,亦是格外惊讶,转头问君上:“你方才可是听见了凤凰的叫声?莫不是我瞧错了,这小麻雀刚才在天上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鸟啊!” 君上负袖而立,似早已洞察了天机,平静道:“你没瞧错,长歌并非是麻雀,而是一只白鸾。” “你、你是说小麻雀不是麻雀,而是白鸾鸟?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些吧,她竟然是白鸾!” 我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好奇道:“君上,白鸾是什么鸟啊?” 君上淡然启唇道:“白鸾,是凤凰一类,但通体羽毛是白色,便称作白鸾,又叫化翼。” 我闻之一愣:“凤凰?我什么时候成凤凰了?我,难道是只凤凰妖?还是变了色的这种……” 挽月神君无奈笑出声,提着扇子往我脑门上轻轻一敲:“你可真是太傻了!凤凰种族高贵,乃是神族。且史书上早有记载,这世间青鸾凤凰虽多,但白鸾,从始至终不过只有一只,且那一只白鸾早十几万年就消失了……不会吧!你娘不会就是那只消失了十几万年的白鸾吧!” “我娘……”我低头冥想:“我不知道啊,我娘也从来没和我说过她是什么妖怪,你们是不是看错了啊?我只是个雀妖……” “你不是妖,你是神族血脉。”君上施法幻化出那支簪子,递到我面前:“本君初见你这簪子,便察觉出你这簪子里蕴含了上古的灵脉。你可记得,昔日你在长青山吹的那支曲子?那便是上古神族所谱的曲子,若非上古神灵,无人会吹。” 我竟然是神仙,还是血脉高贵的白鸾鸟,这莫不是老天爷同我开的玩笑吧!“可我,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娘就和我说,我是妖怪,我是麻雀啊……怎么会变成白鸾了,而且我之前,长得也不像是凤凰啊。” “白鸾乃是神鸟,天性开蒙得早,故而你才像是普通妖怪一般,五百岁便已经通晓世俗,千岁则成年。许是你千岁大劫那年没有挨完五百道天雷,所以才一直保持着幼鸟的模样。如今你挨完了千道天雷,自然算是功德圆满了,变成了成年白鸾的外形。” 挽月神君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我要出手替她挡几道的时候你不让,原来是这个关系,我若真的替她挡了,岂不是又害她变不成白鸾了。” 我忽然有种感觉,感觉这一切都是在做梦,“我不是妖怪,我是神仙了,那是不是我以后就不用当妖怪了!” “你承了千道雷劫,已经是上仙品阶了,今日你现身此处,不久九重天便会发现,到时候或许会接你去九重天。” “去九重天?” 他的神色微凉,凝重鼻音嗯了一声,垂袖转身欲要离开。 “君上。”我唤住了他,他脚下步伐顿了一顿,我坚定道:“我不去九重天,我哪儿也不去,我想留在四海水宫,想留在君上身边。” 他沉默,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几场天雷下来,九天上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天边有金色祥瑞之气缭绕,九天余晖下,他的背影威仪而又孤寂。 挽月神君笑着走过来:“行啊小麻雀,能将你家君上哄得如此开心。不过你可是要想好了,你现在虽说年岁小,只承了个上仙的品阶,但是你身份尊贵,这做神仙的谁不想去九重天,到时候天帝必然会赐你一个府邸,再赐你个虚号,到时候你可就修成正果了。若是一直在四海水宫,你还要给君上当牛做马的做女官,实在不划算。” 我低头轻轻道:“我是真的不想去九重天,我已经习惯了在君上身边的感觉,习惯了做一只妖怪,去九重天便要被天规天条束缚着,还不如留在凡间。” “这普通神仙呢,想去九重天看上一眼都是奢求,你呢,白白放弃了荣华富贵,也罢,人各有志嘛。留在君上身边也挺好,小麻雀,这天上的神仙,可不如咱们君上温润贴心啊。” 我听出了他此话的玩味,不悦道:“还说呢,不是说好了卯时在水宫门前等我吗,怎么来迟了那么久,你放我鸽子啊!” 他忙是解释:“可不要冤枉我,我本是去万渊宫凝韵殿找你家君上一起帮你渡劫的,可谁知道关键时刻那芜霜郡主的人来报,说是芜霜郡主的旧疾犯了,嚷着要见君上,君上没法,就只好过去了。这才耽搁了不少时间,不过亏的今日有这一茬,要不然你的雷劫咱们都替你挡了,你还怎么恢复真身啊。” “借口,若不是我是只什么白鸾,恐怕你们现在赶来就要给我收尸了……” “这个要怪你家君上,你看,在他心中还是芜霜重要些,他都不来救你。” 我哽了哽,心中有缕不快意的感觉,“那,那是因为君上重情重义。” “哎呦,你每次都帮你家君上说话。” “……” 芜霜郡主说到底,也是他一手带大的神仙,与我自然不一样了,我和君上相识连一年都不到,毋庸置疑便是芜霜郡主重要些啊,我,干嘛要生气。 我此劫历了,身份也算是确定了下来,我是白鸾,应该就是这世上最后一只白鸾了。娘亲在的时候从未与我说过这些,也从没告诉我,我是否还有什么亲戚。娘亲为什么不告诉我,这,还真是个谜。 柳叶端了一盘葡萄进来,看我失神的样子摇头叹道:“大人啊,你都已经对着这面镜子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我握着铜镜,伸手摸了摸镜中人额头上的那快青色痕迹,这样看着好像是一只羽毛,施法遮住那块痕迹,我问她:“你瞧我这样子是不是挺难看的?” 被雷劈了几下,竟然连眸眼都给我劈变色了,真是太可怕了! “大人您昨儿醒了眼睛就成青色了,不过还挺好看的,奴婢以前听说有些神脉种族的确会遗传些本族特有的特征,大多都是眼睛啊,眉心眉梢啊,这是种族的象征,不会影响大人的颜值的。”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皮,“是么?”好像被劈了一次,连容貌都有些变了。 “千真万确,大人快来吃葡萄吧,奴婢都已经洗干净了。” 我懒洋洋的放下铜镜,伸手去抓葡萄。柳叶择了几个饱满的给我,“对了大人,你可知道芜霜郡主今日离开四海水宫了。” “离开了?”我三下五除二的剥开了葡萄的衣服,“君上命我这几日在殿中休息,外面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柳叶道:“我也是今儿一早才听姐妹们提起的,听说是广陵海派人来请了,说好像是哪个族的皇子瞧上了芜霜郡主,广陵海的龙君召芜霜郡主立即回去相亲了。” “相亲?”我塞了颗葡萄进嘴中,“这芜霜郡主不是最喜欢君上的么。” “是啊,我们也纳闷了,不过听阑珊神殿的侍女说,好像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郡主必须回去来着。” “左右也是旁人的事情,你我还是听听便好,想多了费脑子。” “是,大人。” 葡萄吃了一半,岚叶忽然从门外闯了进来,“那个,君上驾到。” “君上!”我差些被葡萄噎住,赶忙收拾了葡萄皮站起身拍拍衣衫,随手捞了只帕子挡脸。 他一进门我便冲了上去,心虚的屈身一礼:“君上。” 他眉头稍紧,“你脸怎么了?” “没,没怎么。” 不经意间帕子便从我手中抽了过去,我见挡不住,便急匆匆的拿袖子去遮,“长歌变难看了,君上瞧见会嫌弃的。” 他静了片刻,言语无澜道:“你什么样子本君没见过?袖子拿下来。” 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这话为何听着如此别扭? 挡他不了,我只好放下了袖子,半天才有勇气抬起头,欲哭无泪道:“君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生出这青色了,额头上的我能遮住,可是眼睛我实在是遮不住了。” 他看了我一阵,抬袖替我遮住眸中青色,“无碍,这只是你家族的象征,遮去便好。” 我摸摸自己的眼角,“哦。” 他凭空幻化出一封信件,与我道:“这是你家里送来的书信,你看看。” “我家里?”我甚是惊讶,接过书信一看那歪歪扭扭的字便晓得是枣子亲笔所写,“枣子的书信怎么送到万渊海来了,他是不是想我了。”撕开信封,我满心欢喜的展开书信,循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一一辨认,然看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便开始忍不住的颤抖了,心也刹那提到了嗓门眼,待看完眼前已经是模糊一片了,泪水吧嗒吧嗒掉在信纸上,模糊了字迹。 “这信上,写了什么?” 我深呼了一口气,哽咽道:“信上说,老灵芝爷爷不行了,让我快些回去见老灵芝爷爷最后一面……” 他沉下了脸色,没再开口言语,我握着书信泪如雨下的朝他跪下,抓住了他的衣角无助害怕道:“老灵芝爷爷送我走后,二娘就逼问老灵芝爷爷我的去处,爷爷不说,二娘就对爷爷下了手,爷爷被她们重伤了本体,现在危在旦夕,临死之前就想见我一面,君上,我求你允我回去几日,好不好君上。” 自从娘亲走了之后,这世上我便只剩下了老灵芝爷爷一个亲人了,如今老灵芝爷爷也不行了,我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俯身握住了我的胳膊,扶我起来,凝眸看我:“别哭了,本君随你一起去。” “君上……”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带我前去长青山。 彼时我着急赶回了老灵芝爷爷的药居,推开了门,屋内异常的安静,老灵芝爷爷便拄着拐杖端坐在藤木椅子上,双眼轻闭,安静的像是一幅画像。 我放慢了步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手搭在了爷爷的手背上,轻轻唤了声:“爷爷。” 老灵芝爷爷的脸色已经苍白一片,唇角毫无血色,听闻我唤他,才艰难的睁开眼皮,露出一双灰色的眸子。抬起大手搭在我的头上,唇角扯出了笑色,声音低哑,如指甲刮过木板。“丫头,回来了。” “回来了,爷爷,我回来了。”我攥着他的手轻声抽泣,他木讷的抬起头,强撑着身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拱手朝着君上一礼:“龙君大人,你也来了。” 君上进门,抬袖道了个坐,老灵芝爷爷无力笑出声来:“等了你们两日了,不坐了不坐了。”低头慈爱的看着我:“孩子,爷爷可能要辜负你娘所托了,没办法再照顾你了……” “爷爷……” 第七十三章 身世 “不过,有龙君大人照拂你,爷爷也就放心了。”粗糙的大手在我手背上来回摩挲,他眼角潮湿道:“孩子,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普通的妖怪,你的身份,其实是上古神脉,你娘,正是上古时期唯一一只白鸾……爷爷时日无多了,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就这样随着老朽埋进了黄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是谁么,来,爷爷今日就告诉你。” “爷爷,您……” 他重心不稳的朝君上作揖:“龙君大人,一起请吧。” 君上颔首,给他让了条路。他抓紧了我的手,步履蹒跚的朝着门外的深山中走去。 长青山里竟然会有暗室,他带我寻到了暗室的入口,枣子便守在暗室门前,见我们前来亦是过来搭了把手,老灵芝爷爷用拐杖画出了个图案,图案落在了石门上,一时山中掀起了好大的一阵风,风吹落叶婆娑了树影,石门开始震动了起来,缓缓往上拉动。 我扶着他进了暗室,他挥手,暗室中的蜡烛便自行燃起,驱散了漆黑。 暗室中央有一座雕刻着一男一女的石雕,男的五官精致,相貌堂堂,眉宇轩昂携着一股英气,一袭长袍飘逸绝尘,手里握着一柄宝剑,一只手臂环住了女子的腰身。而那女的,则样貌美艳,长裙曳地,站在男人的怀中双手上举,似在接一枚落花。 我能分辨出石像上的那个女人便是娘亲,那眉眼,那唇角的笑,都与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 “可看出来这石像是何人了?” 我点头:“这位是我娘,旁边的这位……” 老灵芝爷爷提醒我道:“是你爹。” “我爹?” 爷爷捋着白胡子缓缓道:“这位,便是你爹,说起来,他与龙君大人还算是旧相识呢。” “君上……”我看向他,他上前两步,仔细打量了那石像,“愿闻其详。” 老灵芝爷爷叹了口气,“龙君大人不记得了么,当年,我家神尊曾与龙君大人在四海忘渊花泽一起下过棋,我家神尊,便是祖神座下八十一战神之一的凌夜神尊。” “凌夜?”君上的神情变了变,果然同爷爷说的那般,他们认识。“是他。” 老灵芝爷爷点头,苍老的笑声低浅,“是啊,是凌夜战神,这上面的石像便是凌夜神尊,与夫人曦水。也就是,长歌殿下,您的亲爹娘。” “我娘不是叫琼欢么,怎么会是曦水,爷爷,你在说什么啊?” 灵芝爷爷惆怅道:“孩子啊,你还不明白么,你娘就是上古时期唯一一只白鸾神鸟,真实身份便是清虚天如意阁的曦水上神,琼欢这个名字,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你其实是战神的血脉,当年你爹陨落,你娘痴情欲跳下斩仙台与你爹一起魂飞魄散,可万万没有想到当时竟然已经有了你,你娘为了留住了你爹的血脉,才甘愿带着你隐姓埋名,来这长青山落脚。你娘,怀了你三百年才将你生出来,你不是妖,你是神尊府的小殿下。” “我、我怎么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听不明白啊。”我急的哭出声来,老灵芝爷爷摇头长叹了声,施法从石像里取出了一卷画卷,灵力拖着画卷缓缓落在了他的掌心,他拿着画卷转身同我道:“殿下你体中封印暂时没有解开,一个人还不能进这混元画卷,便请龙君大人同殿下一起进入混元幻境吧,只要进了这画卷里的幻境,一切的迷局,都会解开。” 幻境,混元画卷…… 君上低声应允了个好,行到我身畔,抓住了我的手。老灵芝爷爷手里的画卷自行悬起,长长一幅画徐徐展开,从桃花灼灼,到冬雪簌簌,从烂漫山花到缥缈仙境,画中的男女衣衫在动,笔墨间散发着金光,自左往右一点点展现在我的眼前。 金色光芒愈发的刺眼,我下意识的抓紧了君上的手,低头往君上的身侧躲了躲。直到那金光洒满我二人衣衫时,我才模糊的瞧见,眼前光泽深处凝出了两扇大门,大门沉慢的打开,君上握紧了我的手,掌心暖意自手背蔓延我的全身,“勿要害怕,本君带你进去。” 一步,一步,足下生满遍地青花,我提着心,颤颤巍巍的跟着君上一起走进那扇大门…… 脚迈进门里的刹那,漫天的金色消失褪尽,视线的那头,是片一望无际的青色花海…… 花海内云雾缭绕,蓁蓁花叶迷离恍惚,花泽深处耸立着一座孤立仙阁,玉墙金瓦,阁外浅色灯笼飘曳,花瓣纷飞,阳光从迷雾里透出,落在了仙阁的金色琉璃瓦上。 自仙阁中走出一男一女,男人英姿飒爽,女人清雅如莲。 “娘……娘!”我欲上前,君上握住我的手腕阻拦住我,“此处乃是幻境,你所看见的都并非是真实,不要过去,你会被画中的神气所伤。” “可是,娘……” 眼前的仙境里有风吹过,携走几片缥缈,女子仪态大方的开口道:“给你准备的东西,一定要记得带上,战场上刀剑无眼,别伤了自己。” 男人拱手回礼:“多谢曦水上神,上神无须记挂本神,本神此次,去去便来。” 女子抬起纤纤玉手,搭在了男人的手背上,“凌夜,你我之间,还需如此陌生么……” 闻言软语落进男子耳畔,男子略有动容,喉结动了动,亦是低下声道:“曦水,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风吹散了十里花海,再抬头,便是满天闷沉骇人的雷鸣了,无边的夜空里似乎裂出了不少道口子,闪电自天中央劈到天尾,银光里有一身披铠甲的男人执剑而立,身后笙旗飞舞,队伍浩浩汤汤。一声令下,众人蜂拥而上,与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邪灵拼个死战。 剑划破了邪灵的身躯,到处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男子头上的盔甲也在厮杀中破裂,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散在肩头,风撕扯着他身上的铠甲,他满脸是血的站在几头魔兽前,挥剑如雷电出鞘,削掉了魔兽的头颅。 我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紧握的手指牵动着整只臂膀都在颤抖,有意识的往君上身边躲了躲,他见状,亦是宽大为怀的将我半揽进身畔,我索性便能头别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但又不忍心错过每一个细节,时不时的往血腥里窥探一番。 男人斩杀了魔兽,终与一身着烈焰红裳的男人正面交锋,几场比试下来,两人打平了手。可战场上从不在意什么平不平手,要的便是敌死我活。 强大的灵力掀起阵阵飓风,吹的我睁不开眼睛,灵光内,红衣人与身披铠甲的战神一决死战,两人皆是受了重伤,一道灵力打入战神的胸膛,战神开始有些力不从心,剑走偏锋,继续与魔头撕缠。 到处都充斥着血的腥味,这般不知打了多久,终于停歇下了战乱,战场硝烟还未散尽,遍地尸横遍野,一白衣女子踉踉跄跄的从天边跑了过来,看着满地血流成河泪眼朦胧,一遍又一遍的寻找,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凌夜,凌夜你在哪儿啊凌夜!” “凌夜!” 她翻遍了战场上的尸体,终于在碎石另一畔寻到了她想找到的人,彼时那人的气息已是清渺微弱,她将满身是血的男人拥入怀中,又惊又喜的大哭了了起来,“凌夜,凌夜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血色斑驳在她裙上盛开桃花千万朵,她便这样静静的搂着沉睡的男人坐在断井残垣中。 “凌夜战神的修为已经散尽,连元神都已经破裂,即便修复了元神,他的重伤难愈,怕也是仙寿不久了。” “只要他醒过来,我不管他还能活多久,我都陪着他,一刻也不分离。” “战神大人乃是古神,这元神,我等也只能试一试了。大人已有殒命之象,怕只怕,此乃是天意。” “即便是天意,我也要逆天而行!” 幻境中的女子狠心从身躯中拔出两根皎白纤长的羽毛,“我白鸾一族,毕生修为与灵气全都凝聚在身体中这三根羽毛中,这羽毛一定能够救他……” “殿下!这羽毛一旦离体,怕是会损了殿下您的仙寿,您的大半身修为便没了!” “修为,仙寿,这些都比不上他。若我能救醒他,就算是替他去死,又有何妨。” 女子的言语恳切,年轻的医神也唯有低头叹息。 她的羽毛,终究还是救下了他。 花海中的一场婚礼,他一袭红衣迎娶了赤衣金裳的她,宴上只有他的几名旧部,与年轻的医神大人。 他亲手掀开了她的盖头,苍白的容颜上一双深邃的眸子凝出了几缕笑意,眼前淡施粉黛的女子亦是深情的瞧着他,他递过去一杯合衾酒,同她一起将杯中酒水饮尽。 红帘帐落下,春风一度,花叶缠绵。 “爹……娘……”我忍不住的唤出了声,身畔人握着我的肩膀,扶着我羸弱的身子。 成婚后的那些年头里,他们过的很开门,会在一起在花前作画,会一起在月下琴瑟和鸣,也会一起仗剑走天涯,夫妻情深,想看两无语,唇角却都携着浅笑…… “水儿,你可有后悔过,如今的你,会病,会痛,连修为都所剩无几,整日陪在我这个废人的身边,不久之后,你我,都会死。” “我这辈子,从没有做过什么后悔事。我最正确的一个选择,便是与你成婚,与你天长地久。”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先你一步而去,你该如何……” “我会随着你,碧落黄泉,我都会随着你一起走。” “但是水儿,我不想。” 他本是战神,却可为她柔情似水,体贴入微。 他们这样在一起,会生病会痛苦,还会慢慢变老,天人五衰的先兆在他们的身上愈发的明显,他的鬓角,开始生出了白发,直到一头青丝变白发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了。 临走前的那一个夜晚,他送给了她一片花海,“此为青凰花,我将它们送给你,以后,便由它们替我陪着你。” 她躺在他怀中微醉,笑着依偎着他:“我不要它们,我要你,只要你。” “你我相守了无数个春秋,无数次沧海变桑田,也算的上是天长地久了,可我总觉得,还不够。与你在一起的时光,过的总是这样快。我曾多么害怕这一日的来临,害怕,从此见不到你。” “凌夜,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这些年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在想,究竟该给你留下些什么。留下什么,你才会不痛苦,不难受。可我想了这些个年头,除了让你快乐,让你笑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无能,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凌夜……你在我心中,便是全部,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男人眼角凝起了氤氲,紧紧握住女子的手,“好,我答应你,答应你……” 低头吻住了女子的唇,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落脸颊。 便是这深情的一吻,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心力,他的轮廓开始模糊,衣角开始化作灰烬散去,连他的手臂也开始消逝。关键时刻,她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紧紧握住,与他的唇畔相抵,轻轻言语:“等我……” 他眼中掀起波澜,横臂一揽,将她揽进了自己怀中,泪水吧嗒吧嗒落在她的容颜上,神色恸苦:“为什么,为什么上苍偏要我此生有诸多遗憾?水儿,你走了,你该怎么办。” 她抓住他的要消失的衣袖,双眸似水,清澈明亮:“凌夜,等我……” “等我去寻你,咱们还做夫妻。” “水儿。” 他的影子彻底随风散去,她想要捕捉他的一缕痕迹,身子一个踉跄,光从指缝悄悄溜走…… 第七十四章 亲生父亲是战神 “凌夜!凌夜……” 她朝着寂静的夜空嘶喊着他的名字,可夜空的那一头,在也没有他的回应。 我看到此处也酸了眼睛,低低哭出声来,歪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任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他抬手抚了抚我的背,浅浅安慰道:“别哭了。” 他走后,门前他亲手所种的银杏树便也枯死了,与他相关的种种都在消散,唯留这一园青凰花还在,花叶蓁蓁,一日比一日开的好。 她站在无底深渊前,看着翻滚的云海,闭上了泪湿的双眼,“若是可以重来,我还是不悔与你做夫妻,但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先我而去了,凌夜,我来寻你了。” 展开双臂,风撕扯着她的白色衣裙,她纵身一跃,跳下无底深渊。 “娘,娘!”我激动的想要扑过去,君上紧紧攥住我的肩膀,将我重新压在了怀中,沉声道:“不要过去长歌,这是幻象,这不是真实的,你若过去会遭到术法的反噬,你先安静下来,本君带你出去!” 眼前又是金光乍现,我被那光芒刺痛双眼,惶恐的躲回了他的怀中,金光缓然褪下后,我们又回到了山洞暗室。 老灵芝爷爷拄着拐杖在外面等我们,见我们出来便问道:“丫头,可都看清楚了,这混元画卷中记载的一切,都是你娘和你爹的亲身经历,这一世,你娘所有的心愿,都被画在了这个画卷中。” 我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双眼朦胧的瞧着他问道:“那我娘最后,为什么会出现在雀族?” 老灵芝爷爷思纣道:“这还要从你娘跳下斩仙台开始,你爹走后,你娘一心想要赴死。跳了斩仙台便会魂飞魄散,你娘以为,那样就能寻到你爹,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腹中已经有了孩子。此事被九重天梨苫宫的长清大神得知,长清大神便冒险将你娘从斩仙台上救了上去,并告诉你娘,她已经有了凌夜的孩子。你娘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弃寻死的念头。” “你娘自知自己也时日无多,又不想让你像他们一样,一生都被神仙的身份给束缚着,你娘只希望你能够活的无拘无束,替她去过她想要的平凡生活,所以便离开了九重天,隐姓埋名来了凡间。那时候恰好遇见了曾经被她所救的雀族族长,也便是你后来的爹,族长便央求她能留下来,而她,也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经过族长几番祈求之下还是留了下来。族长娶了你娘,给了你们名分,当了你的爹,可实则,他与你娘只是空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那我爹,真的是凌夜战神?”我自幼便喊着另一个人为爹,他对我更是视如己出,宠爱的很,然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不是我爹,原来,我的身份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老灵芝爷爷点头,“我本是凌夜战神身畔的小仙官,战神与夫人隐居之后众神寻遍三界也未寻到战神的踪影,只有我,知道神尊的踪迹,我那时候还是个年少的仙官,因与族长有交情,便来了长青山隐居,这一过,便是十几万年,如今我也快要随神尊与夫人一同前去了,夫人虽是交代过,你的身世不可泄露半分,但爷爷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你多久,有些事再不说,爷爷怕你会一辈子都活的糊里糊涂。” “怪不得我自小就和别的妖怪不一样,怪不得我学不会妖法……爷爷,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两年前娘亲仙逝,就那样毫无征兆的仙逝了,所有人都瞒着我原因,可我知道,娘亲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自从帮我清除了体中的余毒,她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 “你爹是雀妖一族的族长,你爹没有儿子,就只有你与二公主两个女儿,继承族长之位,理应是你,便是因这个,二夫人才狠心对你下杀手,你体中中的毒并非是普通花草的毒,而是妖界剧毒,忘颜,此毒复发则会肝肠寸断,灵力散尽而死。夫人本就仙寿不长,为了给你解毒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元气,夫人是知道自己要灰飞烟灭了,所以临行前才将自己体中仅剩的修为传给你,还将自己的脊骨送给了你。” “原来是我害了娘亲……” “此事,与你无关,你娘取了自己的羽毛,又将自己的内丹一分为二才保得你爹能够续命,她的仙元早已经重伤,故而才会仙寿不久,即便没有你,你娘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听完他的话更是伤心了,“娘亲竟然瞒了我这么多事情,我其实,根本不是妖,我甚至连自己亲爹的模样都没有见过,这些年我原本认为美好的那些回忆,却都是假的。” “孩子,听爷爷的话,不要太过难受。有些事啊,过去了便也算是烟消云散了,你爹若是知道你的存在,一定同你娘一样,想让你过平凡的日子。” “爷爷。”你抓住爷爷的手,轻声哭泣了起来。 枣子精幻化成人形,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安抚我:“长歌,别哭了,爷爷就是怕你知道以后会承受不住,所以才瞒了你这么久,若是这些事让你痛苦,爷爷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好心?” 我抬袖胡乱的擦眼泪,囫囵道:“我不哭,我不难过,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我不会让你和爹娘一样烟消云散的。” “傻丫头,爷爷此番,是大限将至。这世上的种种啊,都是天定的命数。我当年虽然已经修炼成仙,可我却放弃了仙道,甘愿做这山中的妖魔,想来,这也是老天爷的惩罚。”粗糙的大手牵着我的手,带我缓缓走到君上的面前,他目光和善且敬畏的瞧着君上,“老朽命不久矣,不能再照顾殿下了,还望龙君大人看在曾昔日与凌夜战神并肩作战的情分上,代为照顾殿下。” 君上垂眸看向递给他的那只手,思纣片刻,“长歌的身份,已不适合再留于四海水宫。” 我心头一紧,胆怯的哭出声:“君上,连你也不肯收留我了……” 他眸中携了两分爱怜,沉叹道:“并非是本君不留你,你身份尊贵,又是上古战神的血脉,本君即便想留,也不能留。” “龙君大人。”老灵芝爷爷面带笑意,眯着眼睛意味深长道:“只要您想,您能留下的。” 君上面上稍有疑云,爷爷却把我的手送到他手里,捋着胡须慈祥一笑,“龙君大人,你可曾听说过,初见是劫,再见是缘,是缘是劫,皆是一念之间。” “初见是劫,再见是缘……”他仔细斟酌这句话,神色愈发沉重,“本君……” 我以为他还要找借口扔下我,赶忙紧抓住他的手,摆出他若不同意便同他哭一顿的架势道:“君上,我不去九重天,我哪里也不去,你就让我留下吧,长歌已经无家可归了,难道连君上也要狠心赶长歌走么?” 他低眸看我,俊美的容颜上添了两抹温情:“本君是说,本君会好好照顾你。” “您不赶我走了?”我紧攥着他的手哭哭唧唧的囫囵问道,他深叹了口气,平静道:“本君既然答应带你离开,便会好好照顾你,你若不想走,本君便随了你的心愿。只是你何苦,偏要随本君过清苦的日子。” 我摇头坚定道:“不清苦不清苦,长歌只要能留在君上身边就够了。” 老灵芝爷爷闻言也虚弱的笑出了声,“如此,我就代我家神尊多谢龙君大人了。”气息孱弱的咳了两声,他续道:“不过,除却了此事,小妖还有一件事,想请龙君大人帮忙。” …… 老灵芝爷爷说,当年娘亲害怕我的身份会暴露,便将我体重日益强盛的仙泽给压了下去,连同我的灵力修为也都被娘亲给全部封印了,我娘仙逝前曾交给了老灵芝爷爷一粒药丸,说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许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这药丸吃下去能解除我体中的禁锢,一但禁锢解除,我便是只真正的白鸾鸟,拥有白鸾一族的所有神力,可穿梭阴阳,可镇压天下邪祟。 不过我的灵力被封印的太久,到时候药丸入体,一定会引得体内的饕鬄魔性苏醒,凭借他的能力难以替我压住饕鬄力量,这事情,还得君上出手。 彼时我身着单衣打坐在洞府里,周身全然是淡青色的仙力,我晓得是禁锢解除了,体中的灵泽仿佛是一泓夏日清泉,潺潺流通全身经脉,可这种感觉持续的不久,我忽然感觉到体中另一道力量也被唤醒,两股力量相撞,逼得我强行运起体中灵力去压制,但越压制,便越是难受,汗水不到片刻便湿透了衣衫。 君上运起灵力,帮我压制那道魔性,我盘腿而坐,闭着眼睛痛苦的咬着唇角,用力晃了晃脑袋,心坎炙热的厉害。 “屏息凝神,不要胆怯,不然魔性会乘机而入的。” 我听话的点了点头,继续运功,自己身体中的灵气与他的法力相融,总算是好受了些许。 “长歌,听本君的话,试着凝起自己的神力,气沉丹田,默念本君教给你的心法。” 心法,对了,心法可以压制我体中的魔性。我闭目默念成咒,然这一次心法好像失效了,我忽然间感觉自己的心口很疼,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令我喘不过来气。咒语被打断,我连运起内力的力气都没有,手上仙法倏然被垄断,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开脑壳,冲进自己灵台…… 雷,好多的雷。 漆黑的夜空忽明忽灭,记忆中的场面飘散着血腥味,道道天雷劈进我的灵台,劈进我的肺腑。 “啊——” 我猛地凄叫了声,身子也无力倒了下去,他收回法术,上前接住了我的身子,“长歌。” 心头涌上一股燥热,我压抑不住那冲上来的力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心口,好疼,好疼啊。” 他着急问道:“心?你的心,为何会疼?” 我靠在他怀中摇头:“我不知道啊,好疼。” “先忍忍,本君帮你压一压。”他抱起我的身子将我放在了床上,施法替我压住了心头的刺痛。过了甚久之后,我才好受了些许,但彼时不知道为何,原本在我体中翻滚厉害的两道力量全部停歇了,我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轻飘飘,不似以前沉重了。 难道,这就是做神仙的感觉么。 “可有好些。”他待我完全好过来才收了术法,担忧的询问了句。 我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点头道:“已经好了,不疼了。” 他缓缓走了过来,深深看了我一阵,方道:“你现在身上经脉已通,以后便可像平常神仙一样修炼了,但你要时时警惕,勿要让你体中的魔性复苏,占了你的意识。” 我懦懦应道:“长歌记住了。” “记住了便好,你先在此处休息,待养好了神,再去想些旁的。” 他其实知道我心中还有事,不过他说的对,一切都要养好了神再去做。 第七十五章 去树宫报仇 时隔多日,我又回到了这个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彼时,我却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麻雀了,娘,你的苦心,我都明白,女儿会好好活下去,也会去过平凡的生活,替你看遍这世间的万紫千红。 傍晚的风有些寒,我起身本想去关窗子的,但走到窗边时,却见他身披一袭墨色金纹的披风,孑然一人站在那片已经凋谢的荼蘼花丛前,眉头轻锁,似有所思。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生了种念头,就这样安静的站在远方瞧着他,哪怕只是个背影,我也满足了。 君上说,老灵芝爷爷的灵脉已经受损的严重,如今药石无医,只能看造化了。我翻遍了老灵芝爷爷的医术,也没能找到法子,或许真的如老灵芝爷爷所说,这些都是天命。 老灵芝爷爷今日精神比前两日好多了,我扶着他在山间散步,他拄着拐杖,还像是以前一样,教我辨认草药,顺便同我说一说我爹的往事。 “你爹原是祖神身边的战神,跟随祖神南征北战了数年,且你爹,元身乃是一只青鸾神鸟,与你娘,也算是同出一脉了,所以你一生下来啊,便是一只尾部带有青色的小鸟,你身上有青鸾和白鸾两族的血脉,加上你天资聪颖,以后肯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我知晓老灵芝爷爷如今同我说的话都是掏心窝子的,垂头伤怀道:“您说,您原本是我爹身边的神官,我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爹他,威武勇猛,不可一世,可没有了手中的神兵利器啊,他便是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你娘的眼光又怎么会差,他心怀天下,有仁有德,即便是在九重天也很是受众神尊敬。” “爷爷,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君上的身份,所以才让君上带我走的?” 老灵芝爷爷慈祥道:“丫头啊,都隔了那么多年,爷爷怎么能记得龙君的样貌呢。只是,爷爷察觉到你体中的异样,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传闻,梼杌兽被关押在万渊海,能降服梼杌兽的也便只有龙君了,起初还是猜测,后来啊,他从妖族人手中救下了你,爷爷才敢确定,他便是龙君。” “爷爷……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他温和笑道:“爷爷知道的,还不止这么多呢。孩子,留在他身边,这世上,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更,他都会保护你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老灵芝爷爷叹了口气道:“爷爷累了,你送爷爷回去吧。” “好。” 我扶爷爷回了药居,自己则去看着药炉子替爷爷煎药,待一碗药煎好,我着急的捧去给爷爷的时候,却被枣子给挡住了去路…… 枣子看着我红着眼圈,我愣愣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枣子哇的一声便大哭了起来:“爷爷没气了。” “……” 我陡然觉的神魂一个动荡,捧着药碗的手有些颤抖,大步的跑进了药居,才瞧见,爷爷已经靠在藤椅上仙逝了…… 连爷爷也走了。 枣子精在爷爷的面前哭的厉害,君上闻声也赶了过来,我呆滞的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的捂住嘴,低声抽泣了起来。 “长歌。”他抬手搭在我的肩头,我转过身扑进了他的怀中,埋在他的肩头小声哽咽着。他抬袖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找个地方,让他入土为安吧。” 我靠在他怀中痛哭,“君上,君上……” 他的手轻轻在我背上拍着,软下语气哄着我:“别哭了,听话。” 天清云淡,我与枣子在药居旁寻了个地方,将老灵芝爷爷化为原形的身躯埋进了土中,替他建碑立坟,冥纸漫天飞舞,翩翩落在了他的坟前,我蹲在他的碑前,用手拂去了坟前的树叶。 枣子亦是满脸的悲伤,看着我的背影道:“你走了后,二夫人他们先是来药居砸东西,后来又是要驱逐爷爷出雀族,亏是大长老及时出面,才阻止了这一切。半个月前二夫人忽然命人请爷爷去树宫给青沅看病,结果后来不知为何就打了起来,爷爷被伤的严重,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差。三天前老灵芝爷爷似有察觉,命我立刻去寻你回来,大约就是想在自己生前告诉你这些事情。” “是二夫人她们所为?” 枣子点头:“你走了的这段时日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两个月前,你那个白玉哥哥已经和青沅成亲了,族中已经挑选出了吉日,下月十五青沅便会继任族长之位。” “他们害了我娘亲,害了爷爷,他们让我如此痛苦,可自己却是乐得逍遥,呵,可真是上天不公。”我平静的蹲在碑前,袖口染上尘埃,拾起了一枚树叶在手中把玩:“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二夫人她们人多势众,打架我们也未必能够打得过,长歌,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扬袖丢掉了手中树叶,起身大步离开。 君上抬眸,淡淡问了句:“你要去做什么?” 我定了定心,凝声道:“我去算账。” “长、长歌你要去树宫……” 我没顾得上枣子,飞身便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直奔树宫而去。 我体中封印解除,灵力也得以恢复,就算直接闯入树宫也不会让人给挡了,彼时我一路冲到了树宫正殿前,方化成了人形便有一群妖兵围了上来,矛头直对我,我皱眉环视了眼众妖,嗤笑了声,“怎么,诸位都不认识我了么?” 领头的妖兵略一恍惚,瞧清我后惊讶道:“大公主……” “什么大公主!”此话被匆匆赶出大殿的二夫人听见,寒着脸色打断道:“她是个外族的野种,早便被驱赶出雀族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大公主了!”目光看向我,她额角青筋乱跳,目光凌厉如刀刃道道刺向我:“想不到啊,你还敢出现,不过你既然想死,那我便成全你,来人啊,给我将这个孽种拿下!” “遵命。”重妖兵得了命令,纷纷握着木枪冲我刺了过来,我自是不会这样简单便随了他们的意,自发髻上拔出了簪子,骨簪在掌心化为神剑,我挥剑便砍下了他们的兵器,掌心凝起强大的灵气,出掌时灵光成功击退了周围一片妖兵。 我趁着妖兵被打退,瞬间转移出现在了二夫人的眼前,抬手便朝她脖子上掐了去,她躲得及时,不过脖子上还是被我划出了三道血印子,她旋身躲过了我的攻击,漆黑的眸子变得深邃,指甲瞬间变成乌黑色,出掌朝我逼了过来。 我飞身往后退,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倏然侧过身,她尚未反应过来间我便擒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拍在了她的背上,她被我这一掌给击倒在地,不等我上前去继续同她讨债,背上便顿时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我的血肉,我顿住脚步,侧眸用余光扫到了一根黑檀木法杖,是二长老。 好在我身子灵活,抬掌便推开了他的拐杖,余下那几名长老也闻声赶了过来,大长老瞧见愕然道:“长歌,竟是你,你怎么来了。” “大公主……” “什么大公主,你老糊涂了,她不是族长的女儿。” “是啊,她是个孽障,今日竟然还敢出现在雀族,不能饶了她!” “对,不能饶了她,应该将她抓起来,请天火烧了她,让她们母子到地下去给族长请罪!” 五名墨衣长老各有言论,我暗中握住了剑柄,提剑便直指四长老:“你对我如何无所谓,不许污蔑我的母亲!” 二长老青黑着脸冷哼道:“看见了没,如今她敢对我们出言不逊,看来真是胆子大了,还打伤了二夫人,咱们不能放过她!” 二夫人羸弱的从地上爬起来,“爹,爹你要替女儿做主啊爹!” 二长老提起法杖,目露凶煞,“孽障,今日我就替族长除了你!” 法杖卷动妖法直逼我而来,我翻身躲过一道灵力,提剑挡住了他的术法,飞身剑刃直指他。他横握法杖,与我僵持中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没想到这孽种几月不见法术增长的这样厉害,不能让二哥吃亏,咱们一起上。” 几道黑影齐齐涌了上来,众人的灵力破开了我的法术,一只法杖击在了我的腰上,我手上灵力一抖,又一根拐杖打在了我的肩头,肩上青衣瞬间被血染红,众人法杖在手里化为兵器,依次列了阵法,与我死斗。 我见过这法阵,这法阵还是我爹研究出来的,本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可他该是没有想到,末了,这法阵用在了我身上。我没同君上学过什么阵法,唯有硬拼,以我的能力硬拼也是有机会的赢了他们。只不过,这过程固然要艰难了些,刀刃划破了我身上衣衫,伤的我一身是血,我反手握剑,凝聚全身灵力强行震开了法阵,四名长老被我震倒在地,个个身上都负了伤。 “够了!不要再打了不许再打了!”大长老发了话,我抹掉唇角的血,讽刺的笑道:“你们想杀我?怕是没有这个本事。”剑锋指向二夫人,我强行压抑着心头怒火,“你好狠的心啊,害了我母亲的性命,如今又害了老灵芝爷爷,我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出剑的那一刻,一名白衣男忽然出现在我身边,徒手握住了我的剑锋,一掌劈在了我的肩上,逼退了我两步。 我不可思议的昂起头,瞧见的却是熟人,“白玉。” “娘,娘!”青沅从殿外冲了进来,慌张的扶住了她娘的身体,见她娘受伤便怒不可遏的朝我吼道:“你这个野种孽障扫把星,有什么仇恨冲着我来啊,是我打伤了那个该死的老东西,是我,是我!我恨他与你沆瀣一气,我恨他处处暴毙你这个灾星,谁让他不识好歹不交出你!你娘是灾星,害死了爹,你也是灾星,你怨不得旁人,你身边的人,都是因你而死,最该死的人是你!” “闭嘴!”我怒吼了一声,提剑就要去与她拼个你死我活,偏偏这中间夹了个白玉,他见我起了杀心,便索性同我撕破脸,凝起法术挡住了我的剑刃:“长歌!你不能杀了她,她是你妹妹!” 我沉笑:“妹妹?我并非你族血脉又哪里来的妹妹,你让开!” 第七十六章 陪君上千年万年 几番打斗下他的招数越来越僵硬,坚定道了句:“总之我不会让你伤害青沅,既然如此,长歌,对不起了!”转头与长老们道:“大长老,若是青沅有个好歹,族长便没有了血脉,你真的要看到这个下场么!各位族长,快用五行阵法对付她啊!” 五行阵法是爹研究出的阵法,只有五个人一起出手方能威力无穷,乃是妖族大法,方才我能挣脱也是因为大长老没有出手罢了。 “长歌,小心!”是枣子的声音,我一晃神,铺天盖地的蓝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被迫困进了阵法中,回首去看枣子,此时的他就差没被五花大绑了。 我抬袖遮住了头顶的光,几位长老一起驱动法阵,刀兵戾气伤了我的体肤,我沉声道:“大长老,你!” 大长老面带不忍:“长歌丫头,本座也不想这样对你,只是不能再让你伤了我族族长的血脉,为了保住她,本座也只好对不起了。” 法咒念的我头疼,那法阵从天而降,步步逼紧我,我胡乱的在法阵中挣扎着,可都于事无补。二夫人捂着胸口嘴角扯出了得逞的笑,抬手幻化出匕首,“去死吧!” 匕首冲破法阵,直飞向我…… 便在匕首要没入我血肉之躯的前一瞬,忽出现另一道强光生生震碎了匕首,也震碎了五行阵法。墨衣人及时出现,单手一揽将我捞进了他怀中,广袖一挥,几位长老皆被击倒在地。 “君上。”我虚弱的依靠在他怀中,惊讶的看着他,他低眸,俊容温润,棱角柔和,“这样看着本君做什么?倒是还不错,就是笨了些,连这等简单的阵法都破解不了。” “我……”这话,还真是让我不知如何去反驳,只好有些委屈的低下头。 “是他!”青沅与白玉也认出了君上,大长老见了他立即肃然起敬:“神君。” 诸位长老也都顿时没了气焰,敬畏有加的跪下身行礼:“神君在上,小妖参拜神君。” “参拜神君。” 他一手揽着我的腰,慵懒抬眸,清淡道:“本君听说,有人想要对本君的人下手,妄图抓了本君的人?” 诸位长老连同二夫人皆是颤了一颤,在场之中的人竟数上白玉最有胆魄,一派正义凛然的直起脊背扣袖回话:“回神君,是长歌她私闯了雀族树宫,还妄图对族长夫人与新任族长下手,小妖们,皆是万不得已。” 我真是眼瞎了,当初才会以为他是好人。白费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千年时光,我竟没看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住口。”君上散逸的低眸,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不怒而威:“本君允你回话了么?” 君上霸气! 大长老敬畏的起身添言:“这事情,着实是长歌丫头……不过,小妖们万不敢动神君的人。” “是啊,小妖不敢。” 这个时候都晓得装缩头乌龟了,方才的气焰怕是都被狗吃了。 “是么?”君上冷着容颜瞥了眼被押着的枣子精:“那他如何说?” 众人一个胆颤,二长老忙不迭送的挥了袖子示意他们放人,枣子精这才得了自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朝他们颇为解气的重重哼了声。 “是小妖们冲撞了神君,请神君恕罪。” 君上平日里不喜多管这等闲事,冷眼扫了场上众妖,目光最后落在了白玉的身上。“日后,本君的人,你们最好客气些。” “是,小妖们谨记。”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放下,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口,“如此,长歌本君便带走了,还望你们好自为之。” 众妖见他不再追究,便更是恭敬的俯下身齐齐道:“小妖恭送神君。” —— “就这样放过他们,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那个白玉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二夫人是杀人凶手,他便是帮凶,对,帮凶!” 我扯着自己的袖子亦是有些不甘心,“那能如何,难不成真的要去杀了她们替爷爷报仇么?不行,我们不能沦落成她们这种样子,那样,就不是我们了。” “没想到二夫人是这样心狠手辣,手段阴毒的女人,怪不得你中毒之后琼欢仙子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老灵芝爷爷也没和我说过你是中了剧毒,这群人,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对,实在太可恶了!” 一畔的尊神无奈开了口:“所以,你还想怎样?” “我……”我心虚的低着头,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还想怎样……” “灵芝与你娘的事情,是天意,你不该心存怨念。何况,你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心中有执念,对你的修行难免会有阻碍。” “我知道……”我悄悄的拿手去扯了扯他衣袖,“君上,灵芝爷爷已经走了,枣子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我想……” “本君已经吩咐了下去,招摇山的斐羽上神近来座下还缺个徒弟,他若有个上神师父,想来不日也能修成个散仙。” “真的吗?”枣子先我一步激动,忙着对君上千恩万谢:“多谢君上多谢君上,想不到我枣子精也有能够修炼成仙的机会啊!” 他自掌中凝出了一块玉佩,交给了枣子,“此玉玦你收好,待赶去了招摇山,送呈给他看便可。” 还有信物,君上想的可真是周到。 我伤怀的摸了摸枣子脑袋,“以后,咱们可能很久都见不着面了,你一定要修炼成仙,这样我们就能时常相见了。去了那边记得常常给我写信,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我们都是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若有难,我一定帮。” “小长歌……”枣子霎时泪眼模糊,抱住我的胳膊大哭起来,“还是你最义气,也没白让老子多疼你这么多年。” 我狠狠抽了抽唇角,当下便狠心的将他开,“算我没说!” “哎长歌,你别这样嘛……” 秋风飒飒,落叶随风逐飞,娘亲坟前多了几片枯黄的落叶,我抬袖将落叶给扫了去,放下手中的瓜果盘子。娘亲不喜欢深秋,每到秋日她便会独自一人看着萧瑟的枯树枝独自伤怀。我以前不晓得她究竟在伤怀什么,如今才知道,她是在怀念一个人,怀念我爹。 如今人已经都不在了,我听说妖怪凡人死后,都会再入轮回,饮罢了一碗孟婆汤,忘却前生重新生活,可唯独神仙不能,神仙只要离开,便是彻彻底底的烟消云散,三魂七魄皆是化作灰烬,即便想留个念想在身畔,也无能为力。上天会带走他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就如从没来过这世上一般。 耳畔传来树叶被踩碎的窸窣声,我站在母亲的坟前不曾回头,只浅浅问他:“君上,神仙也会死,也会消失不见,对不对?” 他在我一旁站定,清冷淡然:“自然,世间万物,纵然是神仙也逃不开生死两者。” 我苦笑道:“我终于晓得,为何母亲从不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宁愿我做个妖,至少做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我沉叹了口气,“所以,我便不躲了。”转过身看向他,“君上,你孤独么?” 独自一人活了那么久,从洪荒混沌到如今的大千繁华,他又怎么会不孤独呢。 “本君不知孤独为何物,本君无情无欲,早已没有孤独不孤独一说。” 我胆大的捞起了他那只垂下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摩挲,欣然一笑道:“那不如,长歌与君上做个交易,好不好。” 他明眸渐深,“什么交易?” 我道:“君上留长歌在身边,长歌就在深海,陪君上千年万年,永生永世。” 他指尖动了动,“陪本君千年万年?你可知,没人能陪得了本君永生永世。你的身份不同旁人,并不属于深海,况且,你是女子,总有一日会离开本君身边的。” “女子又如何?”我暂且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仔细一想,才明白他大约是在说,我身为女子,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如意郎君,到时候是要远嫁的,故而是陪不了他那么多时日。可我,现在还未有喜欢的男人,指不定以后也不会有,其实,若说起男子,我觉得君上便挺好…… 不可不可,我赶紧打断这个危险的念头,我怎可觊觎起君上了呢。 “君上你放心,长歌不会离开君上,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君上的。” 他俊逸的容颜上甚为平静,“你现在年岁还小,等你年岁大些便明白了。” “君上你总说我年岁小,我的年岁,是比你这个老神仙要小了许多,可您不也说过么,我们白鸾一族开蒙得早。我们,可以拉钩啊。” “嗯?” 我知晓他不懂这种小孩子间的把戏,便用自己的小手指主动勾住了他的小手指,“我们拉了勾,这些话便算是发了誓,拉钩上吊,一辈子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我昂起头,笑吟吟的冲他道:“君上,你也不许变了……”可瞧他的脸色,为何是这个模样,眉头紧锁,一双深若古井眸子漆黑黯然,怔怔的看着我与他指间相扣的那只手。 “君上,君上。”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他从容不迫的回了神,昂头看我,“长歌,一千五百年前,你是否去过人间?” “人间?”我咬住唇角想了想,道:“没有啊,我自幼就生长在这深山中,又怎么会去过人间。” “是么。”他低喃了句,施施然的转过身,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绝尘的姿态,若有所思的原路返回。 我站在母亲的坟前略为不解的掰了掰手指头,一千五百年前,他好像对我一千五百年前的事情颇为感兴趣,但那时候,我方五百岁,五百岁的年华,我从没离开过树宫,又怎可能出现在人间呢。 人间的事情也算是了却了,我带着母亲的那副画卷随君上回了四海水宫,方进了四海水宫的大门便见挽月神君迎面走了过来,我正要俯身行礼,挽月神君却及时用扇子扶住了我,笑意盎然道:“按照九重天的神品来算,你现在的品阶是上仙,我还是个神君,你比我高上一头,再给我行礼,不合规矩。” 我也不知道天上的品阶究竟是怎么定的,便回道:“不管什么上仙不上仙的,我都只是君上身边的女官,没那些讲究。” “讲究可以不要,但,还是要时刻记住,免得被别人笑话。这样,你不用给我行礼,我也不用给你行礼,我们这便是两两相抵了。” 我想了想,“甚好甚好。” 他同我打趣罢了,才与君上恭敬辑手道:“你们去人间的这段时日,拢共有两桩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君上沉静的扫了他一眼,“你随意。” 挽月神君换了只手拿扇子,“那便先说好消息吧,东海龙王日前亲自下了请帖,请君上龙门大开之日前去观礼。今年龙门大开,各族都是赶着最优秀的小鱼妖送过去的,东海近日来紫莲花连连绽放,此乃祥瑞之气,看来咱们龙族又要添新成员了。” 第七十七章 青鸾族的亲人 传闻东海龙宫有片紫莲花的泽子,只要四海发生什么好事,它都会绽放,以来庆贺,故而众人也都将紫莲花视为祥瑞之物,紫莲花一旦绽放,便是有好事情发生。 可惜我见过白色的莲花红色的莲花,却唯独没有见过紫色的莲花。 “剩下那件事是什么?” 挽月神君双臂抱胸,神情也变得正经起来,“那个坏消息呢,便如君上你之前所料,这九重天已经遣了仙官前来,来者正是天帝案前的首席仙官清月,说是要接长歌去天上,天帝已经下旨给了长歌名号,连府宅都已经盖好了,就等着长歌上去了。” “我不去。”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摇头坚决不去。 挽月神君提着扇子搭在肩膀上,“当然,天帝也不会强人所难,九重天这件事还算是好对付些,难对付的是你爹的那些妹子兄弟,你的那些姑姑叔父,都已经在四海水宫赖了两日了,说什么也要让你回去认祖归宗,这次怕是就算你不想离开,他们也会强行将你抓回去的。” “啊?”我声音打颤,欲哭无泪道:“那,那我怎么办?要不我出去避避风头吧,他们找不到我就应该会放弃吧。”说走就走,我正打算赶忙的捏个诀回人间,趁着他们不知道我回来了赶紧逃,但没等我逃远,就被挽月神君给拎了回去,“你做梦呢,你以为上古的那些老东西都是好糊弄的主啊,你身上可是有青鸾一族的血脉,如今恢复了真身,就算是逃去天涯海角他们也能将你给逮回来。” 我急的快要哭出来:“那怎么办啊,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跟她们走,我都不认识她们……” “得得得,你还是别哭了,小心将你那些七大姑给招来。” 我闻言立刻捂住了嘴。 “先带长歌回凝青殿,本君去看一看。” “也好,他们再无礼,也不敢顶撞了你。可怜我这两日,又是端茶又是送水的,可伺候不好他们。” “照顾好她,没有本君的命令,不许让任何人见她。” 挽月神君捞了捞袖子:“这个简单!” 君上这是打算帮忙将我藏起来么? 进了万渊宫后我便被挽月神君给帮忙偷偷扯进了凝青殿,而君上则是去了正殿见客,岚叶柳叶二人命宫女们关上了凝青殿的大门,这样一瞧,还真有种做亏心事的感觉。 “咱们在四海水宫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族的上古神仙,昨日竟然相继来了这么多上古神仙,可真是稀奇,仔细一听才知道是来寻咱们大人的。” “对啊,听说其中那个相貌俊逸,风姿清雅的男神仙正是上古青鸾一族的族长,名号定乾神尊,哇,奴婢给他上过茶,他还对奴婢笑了呢。” 岚叶敲了下柳叶的脑袋,“花痴,若论样貌俊逸,能比的过咱们君上的么?” “我看啊,就算是和君上相比,也不相上下了。” “你们呐。”挽月神君感慨道:“真是一群没见识的丫头,不过是皮囊生的好罢了,这青鸾一族向来最看重样貌,爱惜皮囊爱惜的很,千万年来格外注意保养,哪像是我们龙族,就算是不保养也个个玉树临风。” “是是是,神上你说的最对了。” 我无心与她们打趣,捧着自己的脸担心道:“不知道君上那边怎么样了,能不能镇得住他们。” “你便无须担心了,君上此人若是认定的事情,便是任何人也更改不了,他想留下你,不过是要多废些口舌罢了。”挽月神君展开折扇惆怅道:“倒是你,真的不打算跟她们走了么,你要是放弃了这次机会,怕是以后都回不去了。” “你不懂,我已经将四海水宫当成自己的家了,我在这里尚且还算是无拘无束,但是去了什么九重天青鸾族,便要守规矩,我听说天上的规矩繁琐,动不动便要杀头什么的。我年岁尚小,还想多活几年。” 挽月神君漫不经心的倒茶,喝茶,“我看啊,你是舍不得君上吧。” “我、你说什么,这件事和君上有什么关系……”我有些没底气的争辩道:“我,只是不想被规矩束缚……” “你啊,就是嘴硬,不说实话。”他端着茶盏,怡然挑眉:“傻子都能瞧出来,君上待你甚好,连沧澜在君上身边那么多万年,都没有享受过你这样的待遇。君上他这个人,是对任何人都清心寡欲,唯独你是个例外。你敢说,你不想离开四海水宫,其中没有君上的原因么?” 我别过头去,支支吾吾道:“君上是对我很好,我留下来,也的确有些原因关于君上,不过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我只是将他,当做了亲人……” “有件事呢,本神君想,你还是应该知道。” 我扭头看他,“什么事?” 他道:“其实你被他罚仙杖之刑的那些时日,每夜前去给你运功疗伤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君上。” 我呛住,“怎、怎么会是他?” “要不然你以为就你这个小身板真的能够承受得住那些大刑么,全靠你昏迷的那几日,君上每晚都过去给你运功疗伤,方能尽早恢复。只不过他晓得你怨他,才没有让人告诉你,你若不信,此事柳叶岚叶最为清楚。” 我闻言把目光投向了柳叶她们,两个丫头也如出一辙的点了点头,“是啊,真的是君上亲自来给大人疗伤的,君上晓得大人痛,就把自己的真气渡给了大人。” “那日君上并不知道当天是大人您的生辰,大人您昏迷了后,君上就整晚整晚的陪着大人,直到大人好受些才离开。” “君上还吩咐我们好好照顾大人,但是大人醒了之后不许告诉大人他来过。” 原来,是我一直在冤枉他来着,那些时日我明明感应到了有人替我疗伤,可我一直以为那是挽月,还总是责怪他不通情理,原这一切都是我错怪了他。 “有些事情呢,你或许现在还想不明白,不过等以后你就清楚了。” 我托住下巴,情绪低落的浅浅一叹。 叹息声刚刚落下,我便听有神将隔着凝青殿的大门朝内喊道:“君上有旨,召长歌女官觐见。” 我立即一个抖擞站起身,胆怯的看了眼挽月,挽月神君摇着扇子起身:“走吧,君上召你觐见,大约也已经替你摆平一半了。” “我真的要去么……” 他见我踌躇,便道:“你不是也说过,早死早超生么。” 是啊,当下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我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着打扮,咬牙进了神殿,低着头不疾不徐的走到殿中央,“下官长歌见过君上。”抬头见君上身畔还站着个面生的神官,身着仙袍,广袖长衣,约莫就是天上来的那位清月仙官了,“见过仙官。”回眸去看那一旁端坐的几位古神,施施然一拜:“见过诸位神尊。” 白衣仙官面容俊秀,清朗笑道:“殿下快快请起。” 而那一侧端坐的古神中其中两名年纪稍大些的夫人站了起来,热情的走到我身边,还对我上下其手,来回打量。末了感叹了句:“真是凌夜那小子的闺女,不愧是咱们青鸾一族的血脉,你瞧瞧,长得亭亭玉立,国色天香,一看便是个美人胚子,真没想到啊,都长这么大了。” 另一端重些的夫人眉眼带笑道:“是啊,名字叫做长歌吧,长歌好啊,长歌这个名字好听。来丫头,让姑姑瞧瞧你。” 玉手欲要来抚我的手,我下意识的轻轻一躲,这一躲,倒是让她尴尬了。热情的夫人却毫不客气,握住我的爪子便对我嘘寒问暖:“长歌啊,姑姑听说你娘前几年也陨落了,这两年,都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你在丹穴山显露了真身,姑姑们还不知道你的存在呢,都怪姑姑们不好,没能早些来接你,让你受苦了。” 这般亲近,让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只期期艾艾道:“神尊言重了,长歌,长歌……” “还叫神尊啊,叫姑姑,我们呢,都是你爹的妹妹。叫姑姑亲近些。”她两眼发光,似乎格外期待我唤她姑姑,我有些胆怯,目光偷偷掠过殿上的男子,他此时正静坐沉思,心思好像并不在堂上的吵闹声中。 “姑、姑姑……”我哽咽的叫出声,妇人当即便欢喜了起来,握着我的手继续爱抚。 稳重些的夫人也面露笑色:“姐姐,长歌这是头次见我们,别吓坏了她。” 她不以为然,继续来摸我脸蛋,“姐姐这是开心啊,我们这一脉素来子嗣稀薄,如今终于又有了新成员,怎能不开心。” 柳叶口中的那位姿容清雅的神尊亦是走了过来,立于我眼前,眉眼中带着暖意,“长歌,本尊是你叔父,与你爹一母同胞,你爹不幸早走,日后,便让叔父来照顾你。” 言罢,朝我伸出了一只大手,我战战兢兢的看了他一眼,胆颤之余还能默默感慨一句,还真是长得好看,不过与君上相比,还是有些差距。 他见我没反应,便拧了拧眉头:“嗯?可好?” 殿上君王的目光投向我,我也昂头看向了他,与他目光相融,默了少顷,我提起衣裙便跪了下去,言语真挚道:“长歌见过叔父,见过两位姑姑,长歌在此给叔父姑姑请安了。” “哎呦,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孩子快请起。”夫人俯身要扶我,我站起了身,恳切道:“只不过,长歌可能要辜负叔父的好意了,长歌知道叔父姑姑都是为了长歌好,只是长歌不愿离开四海水宫,长歌对此处留念颇深,不想远走。” 神尊叔父听罢,眼中略有失望,“你要留在四海水宫?” “不行不行。”开口拒绝的是那位姑姑,拉着我劝阻道:“你是鸾鸟,理应跟姑姑们去本族修炼,怎能留在这深海中,我们鸟类不宜沾水,更何况,你在这里姑姑们怎能照顾你,你是你爹唯一的血脉,姑姑们可舍不得。” “长歌心意已决,不愿离开水宫,还望姑姑成全。” 另一姑姑沉声道:“长歌,你,为何要执意留在水宫?可是有什么苦衷?” 我摇头,“长歌没有苦衷,长歌只是随心而已,长歌觉得留在水宫的这些日子,便是长歌想要的生活。” 神尊叔父有意回首看了眼君上,唇角翘起,“看来咱们的长歌在水宫颇受龙君大人照拂,所以,才会乐不思蜀了。” “二哥,你怎么也……” 神尊叔父抬手打断她们:“这清月仙官还在呢,先听听仙官如何说。” 第七十八章 留在四海水宫 说到底清月仙官也是天帝的人,天帝可是四海八荒的正主,他的话,自然是最有威慑力的。 清月仙官朗声一笑,和煦道:“长歌殿下的话,本仙官也听过了,不过本仙官还是要同殿下你再说上一句,天帝下旨,特意在天宫中辟了一座洪荒馆给长歌殿下居住,日后便算是长歌殿下的府邸了,殿下当真不上天去居住么?” 我低头坚定道:“长歌多谢天帝陛下的好意,长歌,真不愿上天。” “也罢也罢,陛下本也是想给长歌殿下择一处庇佑之所,既然长歌殿下心意已决,本仙官相信陛下不会强人所难,洪荒馆是陛下朱笔御批的府邸,殿下随时都可上去居住。本仙官此次来,还带了陛下的玉旨,长歌殿下,接旨吧。” 天帝的玉旨…… 好在这会子我脑袋清醒,机灵的跪下了身,俯身叩拜:“长歌接旨。” 仙官大人从袖中取出明黄色镶云纹的绢帛,字正腔圆念道:“天帝有旨,兹有白鸾神鸟历劫而归,是为天下盛世,四海太平之征兆,今册封白鸾长歌为九州安平郡主,赐居洪荒馆,钦此。” “长歌谢陛下隆恩。”抬袖接旨,仙官大人将圣旨放在了我掌心,“这数万年来,陛下再未册封郡主,长歌殿下,此乃是隆恩,封了郡主,便如同陛下义女,虽是个虚衔,但日后行走八荒,也是无人敢为难你的。” “陛下看重长歌,乃是长歌之幸,是我青鸾一族之幸。”神尊叔父起身看向我,沉声再问道:“真的不愿意回去么,那可是你爹娘生活过的地方。” 我握着圣旨浅浅笑道:“叔父,我自幼时开始,娘亲便希望我可以去过平凡的生活,做个平凡人。叔父不必担心长歌,君上待长歌很好,长歌在四海水宫也会过的开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淡淡欷吁:“你和你爹的性情,当真是有几分相似,也罢,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这……” “姐姐。”白衣夫人打断了身畔人的话,温和道:“随她去吧,这是长歌自己的心意。她想留,我们何必强求呢。” 神尊叔父转身扣袖与殿上的君上道:“龙君大人,小女就麻烦龙君大人照拂了,本神尊代大哥,多谢龙君大人。” “无须客气。”君上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神尊放心便可。” “叨扰了龙君大人两日,我想,我们也该回去了。”他仍旧有些不大放心,回头递于我一物:“此短笛,名唤无痕,是你爹生前的遗物,现在就由你替你爹保管吧。” “此笛是你爹新手所造,威力无穷,若是你有什么事情,吹响这只短笛,我们便会来寻你。” 我接下了笛子,摸着那晶莹剔透的笛身,心头瞬间有些五味陈杂。这便是我爹的东西,他曾经吹过的笛子……“长歌记住了,多谢叔父。” “神尊们都走了,小仙也该回九重天复命了,龙君大人,小仙也先告退了。诸位神尊,不如顺路。” “也好,清月仙官请。” 我听他们要走,便道:“长歌送一送叔父与姑姑。” 叔父满脸慈爱的瞧着我,抬袖摸了摸我的头,“好,龙君大人,我们就先借一借长歌了。” “也好。” 君上应了下来,我扯开唇角,送他们出了四海神殿。 “当年你爹在大战中被伤损了元神,是你娘拼死将你爹给救了回来,后来,你爹娘便隐居了。天君的人寻遍了四海八荒都没能寻到你的爹娘,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也都不知道。甚至连你娘什么时候有了你,我们也无从得知,前几日丹穴山突然起了天雷,叔父就同你几个姑姑做法查探,才发现,你竟然就是大哥与曦水的女儿。我们四处查探,才知道你栖身在四海水宫。本想这次就带你回去,好好照顾你,但本神尊发现,你身边似乎已经有了可以照顾你保护你的人了。” 他说的那个人,诚然便是君上。 “歌儿,告诉叔父,你同那四海龙君,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啊了声,心跳加快的吞吞吐吐道:“就是,我是他身边女官,他是君上,我们只是君臣的关系而已……” 三姑姑八卦道:“是么?为何我瞧着却不那么简单呢。” 四姑姑闻言也是会心一笑,“我们的歌儿长大了。” “若真是君臣关系,他便无需煞费苦心要从我们手中留下你了,你也不会想留在这四海水宫,而放弃回家的机会了。” 清月仙官听到这,也开始八卦道:“这四海龙君,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板正高冷。前些年陛下有意要给他赐婚,都被他给婉拒了,他与陛下少时乃是一同学艺的,如今咱们玄浮殿的小公主都有长歌殿下这么大了,可龙君大人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该不会是,龙君大人早便心有所属了吧。” “君上心有所属,没、没吧?”我以前认为君上心仪芜霜郡主,可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像,君上一直都是清冷孤高,独来独往,哪里来的心有所属。 神尊叔父笑着摇头,“歌儿,龙君他,对你好不好?” 我没多想,诚实的点了点头:“君上他待长歌甚好。” “如此我们也就放心了,你是我青鸾一族的血脉,又是天地间仅存的一只白鸾,论身份,配的上龙族。” 他此话的意思我还听不太明白,权当是他在感慨我身份不凡吧。 “对了,你虽是我青鸾一族的血脉,但是听说你阿娘之前将你当做小妖养着,你大抵也不知道你爹娘的家族秘闻吧,这本天书记载了我青鸾一族与白鸾一族的历史,你想知道的一切,里面都有。” “天书啊……”书简放进我手中,我展开几片竹简观看,上面浮起的金色文字的确记载了青鸾族的来历,寥寥两句,却能人看的明明白白。 叔父温柔道:“已经到宫门口了,长歌,你便无须再送了,叔父走了,若你有朝一日想回来,叔父便立即来接你。” “好,叔父姑姑,清月仙官,你们慢走。” “长歌,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情就告知我们。” “长歌殿下,小仙告退。” 几位尊神同我高了别后便化作几道光芒齐齐飞出了万渊海,我朝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了摇手,垂首握紧了天书。 “都送走了?” 我返回万渊宫,在后园的花草亭子前寻到了君上,彼时他如往常般立于花草前,只手揽着广袖,施施然的给花草浇水。 我点了点头:“嗯,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他们是你的亲人,待你甚好,你原本有机会反悔,同他们走。” “长歌为何要反悔?长歌如今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君上的身边。”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片刻后又恢复如初,“留在本君这个孤家寡人的身边,又有什么乐趣。” 我抿了抿唇,悄然抬头偷看他,嘴角勾出一缕笑意:“君上,您干嘛要突然变得这样冷淡啊,其实,您不是一样,也不希望长歌走嘛?” 他用手拂开藤蔓的叶子,佯装平静:“何以见得?” 我小跑到他的身边,握住拳头给他捶肩膀,“叔父都告诉我了,您若不希望长歌留下来,便不会多插手这件事。长歌留下来,还能在君上身边多侍奉个千年万年,永生永世的,君上,你赚了!” 他放下花瓢,慢慢地理着袖子,直起脊背转过身看我,清澈的眸眼中攒出了几许暖意,屈指轻敲下了我的脑门,“巧舌如簧,巧言令色。” 我咬住唇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继续谄媚道:“君上您还不承认,您看您一连说了两个成语,您以前,可是惜字如金,半个字都不肯多说的。” 他勾了勾唇角:“是么?”理好了袖子,大步往亭子中走去,低低道:“那也只是对你罢了,这世上,本君唯独对你没有法子。” 因他说的小声,我听得不太清晰,便追上去问道:“君上你说什么?长歌没听清。” “没听清,便对了。” “……” 今年的冬日来的格外快,人间的天气变冷,连同海底都比往常凉了许多。 我特意多穿了几件衣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无奈还是得了风寒,隔片刻打一个喷嚏。这般打着打着,终是引起了君上的注意,他彼时将一份看完的折子放在桌角,拾起了另一份观看,眸光洒在折子上,轻声问道:“你们鸟类,不是有羽毛可以御寒么,怎么如今撑不住了?” 我揉了揉鼻子,委屈道:“君上,我现在是人啊,要穿衣服的。而且近日来天气越变越冷,连我们万渊海的海水都变凉了,许是我近日穿的还不够厚,所以才会得了风寒。” “本君不是将青璃天衣送给你了么,天衣穿在身上可保寒暑不侵。” “那衣服太好看了,长歌舍不得穿,万一穿坏了可如何好。” “穿坏了?”他敛了敛眉头,似也在思虑这个问题,“穿坏了,那你便只好冻着了。”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暖心的话,没想到,君上还是君上,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过,君上有时候还挺是体贴的,我日前还在他殿中感慨他薄情来着,第二日他便命人送衣裳去了凝青殿,且每一件都穿着恰好,送衣裳前来的少佒女官含笑道:“昨日君上吩咐下官命人给大人做两件可以御寒的衣裳,让下官尽早送过来,下官知道大人要得急,就紧赶慢赶的命人做了出来,这料子虽轻薄,但却是用暖纱所制,穿到身上,御寒的效果极好。” 我提起了一件衣裳往身上比了比,高矮胖瘦恰到好处,连衣衫上绣的花纹都堪称是精美,样式也好看,“这衣服的花纹,可真是好看。” 少佒女官掩唇轻笑,“这是自然,我们君上的眼光,素来都是最好的。” “君上?”我吃惊的回首看她:“这是君上亲自挑的?” 少佒女官颔首,温柔的同我解释道:“大人现在身份不同了,自然不能穿的太过朴素,这衣裙之前正好拿去给君上过了目,君上便挑了几件,命我送过来。” 还真的没想到,君上是如此细心的人。 “君上亲自选的,那大人,我们还是快些伺候你穿上吧。” 我握着衣裳点了点头,柳叶替我换下了身上的玄色袍子,伺候我穿上这件新衣裙,青衣换上,还真是如脱胎换骨一般,衬的整个人都稳重了许多。 岚叶替我整好了腰间的绸带,欣然道:“大人穿上这些衣服可真是好看。” “那是,咱们大人本就生的好看,如此一陪衬,还真像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我被她们夸的脸都红了,将袖子从柳叶的手中扯回去,“就你们会说话。”整理好了衣衫便要出门,岚叶见我要走便赶忙问道:“大人,你要去哪儿?” 我摆了摆袖子道:“我去神殿谢恩。” “谢恩?大人,您是想去找君上吧……” 岚叶慌着捂住了柳叶的嘴,同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在殿中嘀嘀咕咕了些什么,我全然没心思去听。 第七十九章 龙门大开 挽月神君近日常来四海神殿小坐,言语中提及的还是水源的事情。 “水源力量日渐孱弱,小神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只怕若是再这样下去,就算是君上你用修为去加持,也撑不了多久了,难道真的如上古预言所说,大劫要来了么?” “本君,知道了。” “这些时日你总是这样耗损修为,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四海水源如今除却了东海之外,并未有什么异像,短时间内该是不会生出什么麻烦。” 挽月神君沉叹:“话是如此说,小神只怕,到时候君上你……” “本君身为四海之主,本该泽被苍生,庇佑万民。” “师父……” “本君命你送去毕方鸟族的书信,你可是送过去了?” “自然,等东海一事处理完之后,你便可带着小麻雀过去了。” “嗯。” 我站在殿外听的不太真切,偷偷的扒上玉门,露出个头去,奈何没等我窥探到个什么机密,便被君上那双慧眼给扫见了。 “进来,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顿时便脓包了,乖乖的走进了大殿,“长歌哪有鬼鬼祟祟……长歌只是方才听见挽月说,君上要带长歌去什么地方,所以才好奇偷听了些。” 挽月神君本是凝重的脸色,见了我才提起了两分温和来,“你啊,耳朵还是挺尖。” 我拧了拧袖子,不好意思道:“我其实,是来谢恩的,然后见你也在,就没敢打搅你们。对了,君上要带长歌去哪里?” 挽月神君看了君上一眼,笑意浅浅道:“你忘记了,你身上还有梼杌的内丹呢,君上与我商议过,他准备带你去毕方鸟一族取破晓草,好驱一驱你体内的魔性,若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你的魔性什么时候会复发,又要嚷嚷杀人了呢。” “我……我也不想这样啊。”内丹这件事,确实是个问题。 君上随手放下公文,居高临下的睥睨我道:“你不是想去东海看鱼跃龙门么,后日便是龙门大开之日,你好生准备,勿要给本君丢脸。” “唔……”他说勿要给他丢脸,这话,他莫不是,要我也去跃龙门?我神魂一抖,哭丧着脸道:“君上,长歌是鸟,不能跃龙门的。” 他抬起泛着涟漪的眸,眉目清明如画:“本君,何时要你也去跳龙门了?” 我哽了哽,“那你说,让我不许给你丢脸……” 他想了想,道:“你只要不闹腾,就是不给本君丢脸了。” “……” 君上您毒舌的本领,当真是在我身上挥发的淋漓尽致了。 龙门大开之日八荒四海的龙族皆是会赶赴东海参加这场盛典,届时天下鱼族也会同赴水晶宫,只在这一搏,成仙成妖,便是定数了。 传闻那龙门高千丈,龙门上方祥云缭绕,仙泽广盛。若是想越过龙门不但要有一定的修为冲破仙障,还要有一颗纯净的心,只因那龙门乃是圣洁之所,不容邪念欲望侵染分毫。 翌日的一大早我便被挽月神君给拖了起来,说是要早一步赶到东海,且君上还有些琐事要同东海龙君商议,所以便定下即刻启程。但我这什么也没准备的,就这样被拎过去,会不会太吃亏了。 “挽月,你就让我再去拿一些吧,就一点点……” 挽月没良心的顺手摸走我两袋子瓜子,随手一丢,扔到了殿内的桌子上,拽着我颇有些嫌弃:“你以为是看戏啊,带这么多的吃食,藏在身上你累不累?” “挽月……”我拽着他软磨硬泡,他索性将我整个人都差些拎起来,“你快些啊,君上等急了,他就不带你去了。” “挽月……” 我终归是没闹过他,被他一路拎去了君上的面前。 君上彼时便立在四海水宫的巍峨宫门前,一旁跪了几名仙逝,见我拖拖拉拉了许久才过去,便好脾气的平静问道:“你,怎是这幅表情?” “她啊……” 我机灵的打断挽月神君的话:“没,没事,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挽月神君搭腔:“是啊,闹起床气呢。不过看她这起床气,也只有你能够治好了。”言罢被我狠狠地剜了一眼。 君上仔细端详了我一阵,道:“时辰不早了,今日我们驾云前去。” “唔……” 腾云驾雾的术法我虽然已经练熟了,但是依照我这个速度,怕是一路飞去东海也要天黑了。好在君上体谅我仙术不济,就将自己的云朵分给了我一块,我这才没跟落下队伍。 东海水晶宫我倒不是头一次来,只不过这次龙王来迎接的场面有些小,我原以为他是要同北海老龙王一样召集了文武百官才来接驾,不想进了水宫,唯见到龙王与几个面熟的儿子站在东海水晶宫外恭迎君上,场面甚小,出乎意料。 “臣叩见君上,君上……” 话未说完,便被君上打断:“不必多礼,进去再说。” 老龙王恭谨有加的直起腰身,抬袖请道:“君上,请移步神宫。” 我与挽月自然也跟着进了水晶宫,今日这水晶宫同平日里相差无几,但奇怪的是,我们走了一路也未瞧见有个宫女侍卫的,难道东海的治安已经好到不需要侍卫宫女的地步了? “这水晶宫,甚是安静了些。” 挽月神君赞同的点了点头,“这是君上的旨意,君上今日前来,乃是为了东海水源之事,顺便加持一下龙珠的法力。” “那龙珠,竟能让水源恢复,可真是厉害。我幼时听母亲说过,龙宫中最有名的两件宝物,一个是龙珠,而另一个就是定海神针。” “是啊,在龙宫,这两样乃是至宝,缺一不可。昔日君上将万渊海的龙珠借给东海,便是因着水源力量太过孱弱,东海的龙珠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因此君上才会想到用万渊海的龙珠去滋养东海龙珠,恢复东海龙珠的灵性。” 我愈发好奇起来,“那龙珠,又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 挽月神君怔了怔,顿了一步看了我一眼,语气稍稍沉了点:“龙珠,乃是先龙王心脏所化。” “心……心脏?” “四海八荒开辟至今已经有近四十万年了,四海的第一代龙王们,都已经身归混沌了,他们死后,灵力化为四海之水,身躯化作灰烬飘洒五湖八荒,留下一颗心化为龙珠,保佑沧海世代繁盛。” 我下意识的也去摸了摸自己的心,“所以君上手中的那颗龙珠,也是先君的心所化?” 挽月神君神色凝重了起来:“嗯,那颗龙珠正是四海水宫第一代四海龙君的心幻化而成的。不过,这就是龙王的宿命,龙王仙逝后皆是那个结果。” 那岂不是君上……呸呸呸,君上才不会仙逝呢,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恍恍惚惚自己已经来到了东海神宫,东海龙王这才挥袖命宫女送上了一盏清茶,又兑袖与君上回禀道:“君上自从将龙珠送来东海之后,东海的龙珠灵力便好转了起来,这些时日东海也不再有动乱了,想来是灵珠灵性已经恢复。四海龙珠乃是圣物,臣就去将龙珠取回,归还给君上。” “不着急。”他端起手边的茶,不紧不慢道:“东海乃是四海之首,容不得有半分差池,待本君去看过后再决定要不要收回龙珠。” 东海龙王感激一拜:“君上仁德,四海得君上此主,乃是四海之幸。” “君上初来东海,世叔不如先让君上休息休息。”挽月神君细心地提醒道,东海老龙王也明白了过来,“啊是了,那君上便先行在此处歇息片刻,臣这就下去命人准备膳食。” “嗯,好。” 挽月亲自上前去送了东海老龙王,神殿之内便只余下了我和君上,我站在殿下,抬起头看他,他脸色平淡的抿了口茶,似在认真想些什么,不过,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你这样瞧着本君做什么?”他没抬眸便晓得我在看他,我没收回目光,言辞真挚道:“君上,为什么长歌总觉得,自己只要一靠近君上便有种熟悉而又亲切的感觉,就想,这样安静的看着君上。” 他握着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我斟酌着这句话说的有些暧昧了,便赶忙摆手道:“长歌对君上没有非分之想,绝对没有……” 他缓缓抬眸,皎月般的眸子里若有清风撩开池中涟漪,让人经不住想要多看两眼。“本君,为何会让你熟悉、亲切?” 我亦是摇头不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君上待我好,所以才让我感到君上身上有属于亲人的温暖吧。”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恢复平静无澜的眼神继续吃茶。 我见他没再问我,便也低头不语。 他独自坐于殿上,饮了一盏又一盏的茶,眉头轻拧,似乎是想的更入神了。 直到挽月神君归来才打破了这等安静的场面,“方才经过龙宫圣地,发现那边的观礼台子都已经搭好了,场面甚是恢弘,嗳,小麻雀,等晚些时候本神君带你去逛一逛可好?” 我也恍然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啊好。” 他拱手又同君上道:“沧澜已经去看龟丞相他们整理名册了,不多时便会将名册送过来。” “东海的水脉,你可曾去瞧了?” 挽月神君恣意道:“去瞧了,有龙珠在,一切都是安好,只不过具体的,小神修为尚浅,还要君上亲自移步前去观看一番才好。” “嗯。” 东海龙王即刻便命人安排好了午膳,如今正是正午时分,确实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一队身着白衣的宫女从殿外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的无非又是海中的特产,但瞧着也算美味佳肴,菜色正好。我从侍女的手中端过菜盘子,放在了桌子上,端到第三份的时候,那名宫女走到我面前,手却是在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手里的盘子都在晃荡不稳。我抬眸看了她一眼,是个五官端正的丫头,大抵是第一次来伺候君上这样的人物,心里有些害怕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东西,她也蹑手蹑脚的随在了余下的宫女身后,退至一畔守着。 菜品都被我布好在桌子上,我正要退下去,却听君上淡淡道了句:“坐下一起用膳吧。” “啊?”我有些惶恐,吞吐道:“君上,下官是君上身边的女官,不可同君上同桌用膳……” “从即日起,便可以了。” “这是规矩……” “规矩,改了便好。” 第八十章 又去求他 见他神情淡然,我确定了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才颤颤微微的哦了声,在他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侍女们也很有眼色的替我添了双碗筷,我头次与他这般亲近的坐在一起吃饭,终归还是有些拘谨,久久不敢动筷子。 他举止优雅的拿起筷子,夹了只虾仁却不是自己食用,而是放进了我的碗中,我更是惊讶了,匪夷所思的抬头看他,他挽袖神色平静,“本君见你日前对这虾仁很是偏爱,不必拘谨,与本君无须客气。” 君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近了?以前的君上,可是座盛气凌人的冰山,如今,怎么变温柔了起来…… “好……好。”我怯怯的点了点头,压住心头的那些往外涌的冲动,低着头乖乖吃饭。 只不过这午膳方用了一半,便听见了殿外有些许喧哗声,我便凝声问了句:“发生什么事情了?” 片刻后有一侍卫慌里慌张的进了大殿,拱手敬然道:“回禀君上,是统领大人,统领大人说发现有鱼妖闯进了此处,为保君上安全,想要进来搜查……” “鱼妖?”哪里有鱼妖,这些人可真是……目光扫见我身后站着的那名生了满头冷汗的宫女,我恍然明白了,缓了缓启唇道:“放肆,君上在此,你们难不成连君上的宫殿也要搜查?” 那名侍卫显然是被吓到了:“属下不敢。” “不敢还不退下?” “是,属下该死,属下告退。”侍卫颤巍巍的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听话退了出去。 我见他离开,才偷偷扫了一眼那名小宫女,收回神继续吃饭,而此时的君上,依旧是一副不染俗世的神姿,连用膳的样子,都如此优雅…… 午膳用罢,我伺候他歇下身之后便带着一众丫头退了下去,丫鬟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御膳房,我眼尖的将那名宫女给抓了出来,握住她的手腕问道:“说,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混迹在宫女之中,你有什么目的?” 小宫女闻言立即便吓白了脸,许是年纪小的缘故,才会格外容易被吓住,眼眶里委屈的凝出了泪水,“我……我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听说明日龙门大开想来龙宫也试一试的……” 我沉默了片刻,“你想跳龙门,光明正大的进来便好,何必偷偷摸摸的?” “我、我没有家族,名字没有被添进名册中,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放我进来,可是姐姐,我都已经修炼了千年了,我不想一直都做妖,我不想受世人嫌弃唾骂。” “你没有家族?怎么可能?”我是听沧澜神官说过,此次龙门大开,前来跳龙门的鱼类都会登记在册,而这名册则是每族上君呈报上来的,难道,她是只野鱼? 她用力挣脱开了我的手,眼泪更浓:“是啊,红烟没有家族,就算有,他们也会觉得红烟身份低贱,不许红烟前来的。” 看她这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我走近她一步,“你……为何你的族人不允你前来?” 她眨了眨泛着泪花子的眼睛,“因为,红烟的爹乃是个凡人,红烟一生下来就没有了爹娘,族人觉得我娘与凡人相恋乃是有违天规,怕殃及了他们就将我娘给驱逐出族了,红烟降生的那日,天降惊雷,爹爹为了保护娘亲,就被雷给劈中了,娘亲自知自己逃不过,就把我托付给河伯抚养,自己则是与爹一同魂飞魄散了。红烟去求过族内的叔叔伯伯,她们说红烟是凡人的孽种,根本就跳不过龙门,也休想成仙成神,但红烟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就算是魂飞魄散,红烟也想搏一搏。” 还真是个苦命的丫头,我平生最受不住这样凄惨的故事,不由也心疼起她来了。 她突然朝我跪下了身子,含泪哽咽道:“红烟想来求龙王,无奈之下才扮成了婢女,红烟看方才的那位君上身份不凡,龙宫中的侍卫也不敢顶撞姐姐与那位君上,红烟求求姐姐,帮一帮红烟吧。” “我?”我踌躇道:“我也不过是个小小女官罢了,我自个儿轻易都见不到东海龙王……” “姐姐……” 她哭成这个样子确实是令人心疼,不过跳龙门也不过是一个名字的事情,沧澜神官如今正在整理名册的事情,去求求他,让他偷偷加个名字上去,该是不难。 “跟我走。”我拉着她的手去寻沧澜神官,而此时的沧澜神官的确在龙宫的千秋阁内与挽月神君一起督着人家整理名册,甫一见我拉了个姑娘过去,很是意外的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情朝我走来,“长歌,你不是该陪在君上的身畔么,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扯住沧澜神官的袖子带他寻了个角落避开旁人,“我,我这次来是为了你那个名册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在名册上加个名字?” 沧澜神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姑娘,“哦?你要在名册上添名字,添什么名字?” 我道:“红烟。” 沧澜神官朝我伸手,“那好,把东西给我,我这就帮你写上。” “东、东西?”我糊涂了,挽月神君也寻了过来,缓缓然道:“是本族族长写下的证明,证明她,乃是本族之人,如此方可在名册上添了名字。” 我唔了声,转头问红烟,“你有么?” 红烟咬住唇低落的摇了摇头,“红烟已经被驱逐出族了,红烟什么都没有……” “没有这族中的证明,就无法证明你是水族生灵,无法给你写下名字。小姑娘,你想跳龙门,这名册没有你的名字,你可就连结界都进不去。” 挽月说的这件事,当真是有些严重了。她听罢愣了愣,半晌后忽然放声哭了出来,“红烟该怎么办,难道红烟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么?” 沧澜神官沉思了片刻,“当下之际,最重要的是要证明清楚她的身份,既然她被驱逐出族,按规矩,便没有了跃龙门的机会。除非……” “除非什么?”我追问道,挽月神君面带笑意道:“现成的法子就在眼前啊,你去求君上,我们不能修改名册,可君上能啊。” 君、君上,是啊,他是四海之主,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办的,但是,我怕求他他不允…… “是啊,君上的一句话便可解决此事,红烟姑娘自然也就能跃龙门了。” “可我都已经求了他不少事情了,我这样总去叨扰他,他会不会烦我啊。” 挽月神君潇洒的拿扇子点了点我:“你是不敢,还是不好意思啊?” “我……” 他又添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件功德。” 我还没说要帮她呢,挽月神君如此怂恿我,总让我有种他不怀好意的预感…… “姐姐……”加之身畔女孩儿的声声祈求,就算我不想动恻隐之心也难。 挽月神君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一旁带一带,同我轻声道:“本神君这正好有个事情要同你商量,那就长话短说吧,明日龙门大开的礼毕后,东海老龙王会将自己的镇宫法宝灵虚仙草给拿出来,这个灵虚仙草呢,凡人吃下能够长生不老,即刻位列仙班,而神仙吃下呢,则会增长五千年的修行。你想想啊,五千年,你这一辈子都没有五千年修行呢!” “是哇!不过,那草是龙王的,与我也没关系啊。” “重点便是在这,到时候龙王会将灵虚仙草给放在众人眼前,谁手快,谁便能抢到,你想想若是你抢到了,你就有七千年的修为了。” “龙王还有看人抢东西的癖好啊?” 挽月神君一本正经的道:“咳,是啊,老人家难免都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嗜好,你只管抢便好了。” “这样,那,我便试试吧。”五千年的灵力,着实是诱人了些。 挽月神君拍了拍我的肩膀,生怕我跑了一般,同我再三嘱咐道:“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啊,到时候你可不能怯场。” “我长歌何时怯过场,左右不过是比谁手快罢了。” 挽月神君大义凛然道:“好,咱们就这样决定了!” 这件事算是决定了,可是红烟那件事,我难道真的只有去求君上了……按说红烟与我非亲非故,我也无须这样大费周章的帮她,可,做人么,总有心软的时候。 我晃了晃满脑子的糊涂浆,颓废的回了东海紫暖宫,几番犹豫才下令了决心前去见君上,只不过君上现在好像不在宫中,我把紫暖宫都给寻遍了,也没瞧见他,问了丫鬟们才知道君上出门了。 君上出门了,那我就只有在宫里先等他回来了。 我独自一人坐在了宫前的玉石台阶上,托着自己的下巴,等着等着,睡意便拢上了灵台。 门前树叶逐风飘落在身畔,我闭上眼睛,就这样等着他,不知等了多久我才听见有脚步声渐渐行近,“君上。” 我立即欢喜的站起来,他看着我,不解道:“怎么坐在门前等本君?” 我殷勤的凑了上去,“下官见君上出门了,所以就想着在门前等,这样只要君上一回来,下官就能瞧见。” 他看了我一阵,垂眸缓缓往殿中走,“如此着急见本君,可是有什么事情?” 我紧跟着他的步伐,真没想到他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但,我若是开门见山会不会不大好? “君上请喝茶。” 他矮身坐下,瞥了一眼桌案上的茶水,“有何事直说便好,你这样勤奋,本君不大适应。” 我狠狠抽了抽眼角,什么叫做不适应,我往日里难道便不勤奋了么? “其、其实下官,是有一件事要求君上。” “说来听听。” “听说能跃龙门的小鱼们,都需提前将名字记录在册……” “若是名册上没有,便不能靠近神坛。” “没有本族的公文证明,也不可将名字写在册子上……” “是为证明其身份,没有族中证明,便没有跃龙门的资格。” 我试探道:“那若是有一条鱼,她被驱逐出族,便是再无法子跃龙门了对么?” 他抬眸,言语轻轻:“你想求本君,替她添上名字?” 君上不愧是君上啊,我这还没说出口,他就已经看破了我心中所想,难不成他会读心术么? 我不再卖关子,嗫嚅道:“那,君上您答不答应?其实,那也不是她的错,她一出生就要承担这样的后果,着实不大公平……君上,你慈悲为怀,一定会也会给她个机会的,对不对。” 他晶莹的指尖搭在杯沿上,动作散漫的敲着杯身。“宣她进来。” 这是答应了么?我抖擞了精神,忙不迭送的点头:“哦,下官这就带她进来。” 第八十一章 本君在,不要怕 转身匆匆出门去将红烟拎过来。不过,我真的没想到,君上会答应的如此轻易。但转念回想一番,似乎我每次求君上,君上都是有求必应,从未说过旁的。 红烟彼时前来拜见他,许是因着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便好奇心的浓了些,时不时的抬头偷看君上两眼,对于君上的问话,也是答的流利。 “你母亲,乃是静海红鱼族?” “是。” “如此,你也算是红鱼族的生灵了,只不过红鱼族族长已将你驱逐出本族,你与红鱼族便再无瓜葛,日后,你便归于东海鲤鱼一族,待跃完了龙门,再去你族上君处参拜吧。” 一道折子交于了我,我将折子送下堂去,送到红烟的手中。红烟接过那折子,轻轻翻开,蓦然见到那折子上的一方玺印,当即便凝重了神色,惶恐万分俯身大拜:“小妖该死,小妖有眼不识龙君大人,小妖叩谢龙君大人隆恩!” 还真是个傻丫头,这四海之中,除了君上,还有谁能有这本事做主给她机会又寻了新家呢。 送走了红烟,我便留在了他的身畔替他研墨,看着他笔走银钩的认真模样,脑中忽闪过了两片残缺的场面,檀木桌案,荼蘼花开,男人执笔,墨痕落于宣纸上,暖香阵阵,一笔一画婉若游龙。 奇怪了,记忆中的那个男子究竟是谁,为何会频频出现在我的回忆中? 我想着想着,心头升起了两股灼热之感,体中的那股力量又开始发作了。我闭上眼睛皱紧了眉头,身子无力的踉跄了不,一只手抓住桌角,强行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本想用自己的力量压一压,可那股力量太猛烈,我愈压它便愈强,令我痛苦不已。 一阵灼热感传遍了全身,我腿上一软,身子便猛然坠了下去。 关键时刻一只手臂将我往怀中一圈,接住了我坠落的身躯,我也顺势倒进了他的怀中,全身无力。他托住了我的容颜,敛眉关怀道:“长歌,长歌!” 我躺在了他的怀中,皱着眉头忍受那股灼热的痛苦,手紧攥着他的墨衣,呻吟出声:“君上,君上……” 他听闻我唤他,沉着声捞住了我的手:“长歌,本君在,本君在。” 我疼的哪有意识去思量他的话,只一味的抱紧他,全身颤抖灼热,“君上,君上……君上。” 我声声唤着他,他见我疼的厉害,抱起我的身子往内殿送去,行过之地帘幔自行散落,遮住了殿外的风光。他将我放在床上,施法要给我压住身上的戾气,可我却先他一步捞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往身边猛的一带,言语不清道:“君上,好热,长歌好热。” “别怕,梼杌乃是上古凶兽,内丹烈气太重,本君帮你……” 不等他说完,我便纵身一翻,将他压在了身下,额角溢满汗珠,脊背上的衣衫被汗水染的透彻。我紧紧搂住他的腰,他身上的凉意,让人好舒服。 “长歌,你想做什么?”他向来稳重,不想也有乱了阵脚的时候。耳畔间他的心跳快速,呼吸声也有些急促,我抱紧了他,意识错乱的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处,“为何,为何这种感觉如此熟悉,为何!” 荼蘼花,王府,碧玉簪,还有他携着花香的怀抱。 那些片段在我脑海中一闪即逝,我难过的厉害,“是谁,是谁……” 他僵着的胳膊搭在了我背上,“谁?” 我含糊不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君上,我好难过,我好热。” 他的声音很压抑:“长歌,听话,从本君身上起来。” 我攥紧了十指,赖在他怀中耍脾气,“君上,你的身体好凉,长歌,好喜欢……” 若是我此时还有半分意识,便绝对不会说出这样轻薄的话,可他的怀抱,我真的舍不得放开。 他的呼吸声很沉,怔了良久,低着声问道:“长歌,你这样可有好受些?” 我枕在他胸膛上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也太累了。 他开始轻柔抚着我的后背,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是你么……这么多年了,你可怪过本君从未寻过你?” 这么多年了,我何时怪过他? 我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有被魔性占据了神智发疯大闹,后来是如何在他怀中睡着的,我已记得不大清楚了,唯独还记得自己赖在他怀中不愿出来的这回事…… 翌日一早,我是被挽月神君的声音给吵醒的,但是一睁眼,视线中这张放大的容颜的确将我差些吓得魂飞魄散,“君、君上!”我被吓得往后一扑闪,也是这一扑闪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变成了鸟。 而他被我这一闹,也睁开了清澈如水的双眸,因是初苏醒,眉梢眼角还带着些许倦意。我更是惶恐了,打量了半遮在我身上的被子,顺着被角看过去……我的娘啊,我不会是与君上,同床共枕睡了一夜吧! 灵台中瞬间遭了两道清凌凌的霹雳…… 眼下这场面,三十六计逃为上计啊!我扇动翅膀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飞出去,方一落地化作人形,没跑出两步就撞上来人的胸膛。 “哎呦我去!”来人被我这一撞,堪堪是与我来了个两败俱伤,面带痛色的揉着胸膛,开口要来教训我:“小麻雀你什么时候力气变得……” 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两遍,哽住了声,装出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揉了揉鼻子目光躲闪:“咳咳,本神君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不如本神君先去外面等你们……” 我心猿意马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顿时就明白了他脸红什么了,此时的我衣衫凌乱,青丝未挽,明显是一副让人想入非非的形象,“我,我是清白的!”我一个激灵抱住了自己,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满心苦水欲哭无泪。 挽月神君笑的诡异,“啊,我相信,我绝对相信,索性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 床上尊神亦是姿容懒散的起了身,一手不紧不慢的撩开被子,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的墨色滚金纹的龙袍,相比之下,还是我更加凌乱了些。 “何事?” 挽月神君终是不再打趣我,转而同君上道:“也无事,只是今日四海的龙族们要来参拜君上,已经到了水晶宫了,咳咳。”脸红着低头干咳嗽:“不想扰了君上的良宵,小神这就走,这就走。” 我和他,真、真真是没什么,完了完了,这下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啊长歌……” “下官突然想到还有些事,先走啦,走啦!”我赶在挽月神君开口之前便先逃了,这种场面,留的越久,便越是说不清,可怜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么,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呢…… 今日是龙门大开之日,按照规矩,四海龙族都会赶赴东海龙宫面见君上,他们议事的那段时辰我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先好好梳洗整理一番。 额角的青色痕迹显露眉心,我看着镜中自己的影子发呆,仔细回想昨夜的事情,竟才发觉原是我先赖着他的,那时候我只晓得自己的身体很热很难受,那样靠在他怀中又很舒适,他试图将我从怀中扒下去,可终究没有坳的过我,只好让我在他的怀中睡下。 我记得,他昨夜同我说话的语气很温柔,温柔的不像他。 君上,难道我真的对他有那个意思了?为何我会那样留恋他的怀抱,为何我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他,留在他身边? 其实挽月神君之前说的对,我留在四海水宫,多半的原因就是他,我不想离开他,若是离开他,我的心,就好像空了一片,好是凄冷。 手中握着骨簪,我强逼着自己清醒,长歌啊长歌,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他是君上,就算你真的对他有个什么意思,也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骨簪在掌中攥出了痕迹,我低着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不是知道呆了多久。 沧澜神官从千秋阁回来,特意来跑一趟寻我,瞧我坐在镜子前发愣便阔步走过来道:“这是怎么了,失神落魄的样子。” 我陡然清醒,抬头看着镜中的人影道:“沧澜神官,你怎么来了。” 他一袭白衣仙气缭绕,“今日是龙门大开之日,特意去寻你看鲤鱼跃龙门的。仙灵台上已经开始掀起大风了,君上他们已经去观礼了,你若是再不过去,可要错过了好时机了。” 听到观礼的字眼,我赶紧将簪子簪进发中,雀跃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沧澜神官面带温润的同我道:“你呀,看来君上说的对,这等场合你必然是最喜欢的,走吧。” 君上,我不觉脸上一热,他倒是对我的性子一清二楚。 今年逢上了东海龙门大开,不少小妖都挤破脑袋想来搏一搏。观礼台便设在仙灵台的正前方,彼时仙灵台上会有龙门大现,龙门每次出现唯有一个时辰之久,这一个时辰内若是能够一跃龙门,便会羽化成仙,幻化成龙,若是跳不上去,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做龙的这条命。 我和沧澜神官赶过去时,仙灵台四下已经开满了紫色年华,台上雕刻着上古的金文,玉阶上绘满了金色庄重的图案,笙旗被风吹的潇洒,场上驻守着两队手持银枪的仙将,遥遥望去,观礼台上已是仙人满座。 飓风掀起了我的衣袖,青丝被吹的凌乱。沧澜神官走在我的前方替我引路,一路坎坷的走到了君上的身畔。“君上,小神已经将长歌带来了。” 君上神情平静的颔首,嘱咐道:“还有两刻钟龙门便要开了,等会儿,就安静守在本君的身畔,不许乱跑。” 他这句不许乱跑,不用猜便晓得是在说我,我听话的乖乖点头,“下官记住了。” 这个观礼台造的亦是十分有讲究,君上乃是四海之主,便坐于最中央的位置,至于旁的龙君皆是按着品阶的高下而坐于君上的下方。九天余晖透过海水洒在映了花痕的玉石地面上,如同一块雪白绸缎上被绣了金色花纹,华丽而不失清雅。立于观礼台上,放眼望去能瞧见半个龙宫,玉砖进瓦在斑驳的仙泽下熠熠生辉,紫莲花顷刻间便生满了整个仙灵台,鼓声渐起,何处传来了湍急的水流声,伴着鼓声愈发清凉了起来。 天边霎时被一片红绫染的如火如荼,仔细一瞧才见到那所谓的红绫原是成群结队的鲤鱼。锦鲤直冲进了仙灵台下的莲花池子中,池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一只领头的锦鲤将头探出了水面,纵身一跃,腰身一摆出了水面,一口衔住了紫色莲花的一片花瓣扎回水中。 我满心诧异的瞧着莲花池中动静,续而便是锦鲤们接二连三的跃出水面,衔花而落。 “这就是鲤鱼衔花么?” 沧澜神官温和道:“正是,怎样,此景好看么?不过这还不是最好看的,等会儿龙门大开,场面才最是震撼。”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诧然道:“听说人间有一种说法,说是看见鲤鱼衔花,便是要走好运征兆。哎你说,我今天见到这么多鲤鱼衔花,是不是也要走好运了?” 沧澜神官一脸阳光明媚的问我:“哦?你是想走好运呢,还是想走桃花运?” “桃……”我语塞,眯了眯眼睛看向沧澜神官,“沧澜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同挽月神上学坏了。” 他和煦笑出声,“你一女孩子家,这个年岁本就该祈求走桃花运,哎,不知哪个神仙会有福气,被你瞧中。” 第八十二章 鱼跃龙门,化身成龙 我不敢再去接他的话,指着莲花池上一片氤氲道:“啊大人你看,那有东西要起来了。” 仙灵台的鼓声愈发响亮,两端莲花池内忽有仙泽大起,紫色盘踞,少顷时刻两道金光乍现,疾速升起了两根晶莹剔透玉柱子,玉柱子越升越高,银光在天空勾勒出楼阁阙角的轮廓,引得水下飓风掀的更厉害,吹的我睁不开眼睛。 沧澜神官见怪不怪的温和道:“你看,那便是龙门了。” 待风稍稍停歇,我才放下袖子仔细瞧了过去,眼前的这座龙门可真是高有千尺,龙门上方浮着几片七彩祥云,宫檐上方雕刻着几只栩栩如生的檐角兽,个个样貌威武,盛气凌人。水光之下的龙门通体泛着银光,周有仙泽广盛,气势磅礴。龙门下的紫莲花生的更是猖獗,依着龙门下方结出了个淡紫色结界,水雾与仙泽交缠,顺着龙门蜿蜒盘踞,描下两行聚着金光的文字。 “龙门大开,天降祥瑞,天佑四海,泽被八荒。” 四海龙王此时齐齐起身,身着龙袍端平双袖朝着君上一拜,“我君英明,泽被苍生。” 龙门出现,四海老龙王倒是如出一辙的对君上歌功颂德,这也太会说话了些吧。 沧澜神官翘楚了我神情中的疑惑,开口解释,“龙门出现,乃是天命所归,就算君上也不能操控龙门出现与否,但这龙门只会出现在盛世太平之下,君上乃是四海之主,唯有君上仁德治理四海,龙门才会如期现形。” 我惊道:“这龙门还和君上有关系。” 神官颔首,“这四海八荒,天地众生,看着各不相干,实则都是息息相关的。是不是个合格的神仙,合格的君主,上苍都清楚,那功德簿子上都记得一清二楚。咱们君上治理四海已有将近三十万年,这些年中君上功绩之高,也只有天帝知晓了。” 而我晓得,其实做一个被万民赞扬的好君王很是不容易,君上这些年,是孤独了些。 目光落在了他的背影上,他清淡如风,芝兰玉树,从他的身上,我仿若根本挑不出一个弱点,他好像一生下来,就是个完美无瑕的神仙…… 一阵鼓声平息,接着便是另一阵鼓声大起,沉闷铿锵的鼓声击起两丈高的水柱,而水下早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的小鱼儿们更是瞅准了时机,尾巴击在水流上,纵身一跃,小小的身躯飞入祥云中。众鱼接踵跃起,水面上泛起了阵阵漩涡,鲤鱼一跃,颇有种一跃成神的气势,只可惜有些小鱼终究是道行不够,只跳了一半便从半空掉了下来,重重砸在了水面上,而余下的那些还在摆动尾巴拼命往上游。 砸下来的小鱼越来越多,水面已经起了一层氤氲的水雾,水雾下罩着受伤的小鱼们。鱼群还在争着往上涌,我对面前这一景象很是叹为观止,目不转睛的盯着龙门上空,只等着有谁能从鱼幻化成龙。 席间的诸位龙君都在认真观看,时不时还要指点两句,我余光无意瞥见了一畔东海龙王身边站的青衣男子,那男子生的相貌平平,只不过额角还有没有蜕化的妖痕,瞧着,有些丑。彼时他正同龙王说些什么,龙王的脸色也不大好,挥了挥袖子,他恭敬一拜,先行离开了观礼台。 场上有如此恢弘的景象,我当然没有心情再去顾虑旁人。水泽扑面微寒,小鱼们跃了半个时辰依旧没见有结果,不过看那边的场面倒是越来越激烈了,有些小鱼为了跃过龙门不惜踩在了同伴的身上,此举更是热恼了不少小鱼精,噼里啪啦声中似乎要打起来。 可惜那些跃上去小鱼们并没有跳过龙门,不等挨到龙门的牌匾便被结界给震了下去。挽月神君说过,若是想要跃过龙门需要有颗干净的心,像这等欲望极重的妖精是跃不上去的,可不能小觑了龙门的威力。 一尾小红鱼从远方姗姗来迟,摆动尾巴急速往着这边赶,而隐藏在水中的一尾鲭鱼也探出了头,两人像是旧相识,鲭鱼见红鱼游了过来亦是振奋了精神,摆动鱼尾,与红鱼并肩一跃,鱼尾如蜻蜓点水般击在了湍急的瀑布上,两人这一跃有千丈高,看这阵势,极有可能要跳上去了。 半途中鲭鱼隐约有些体力不支的迹象,关键时刻是红鱼伸手一捞,抓住了鲭鱼的手,两鱼相视一眼,拼劲最后一股力,一飞冲天。 鼓声震得天地同荡,两只小小的身影竟然穿过了金色的结界,跃上龙们的那一刻,两股光撒在了二人身上,二人身上的鱼鳞开始变得坚硬,身躯也开始变长,游弋天边时身子生了龙爪,额角也长出了证明龙族身份的龙角,青红两色的鳞片从两条龙身上化作飞花落下,飞龙现世,众龙君纷纷站起了身,连同四海龙王都惊讶不已。 真龙已出,龙门也开始散去灵力化作缥缈,西海龙王惊讶问东海龙王,“这跳上龙门的是谁?小小年纪便可幻化成龙,当真是天意啊。” “是啊,我们四海都多少年没有再出真龙了,这一次,便是两条。” “真是吉兆啊,看来我四海此劫,必能逢凶化吉了。” 四海之劫……我看向君上,他此时依旧是冷淡的很,凝目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动声色。 这才是尊神啊,临危不惧,临什么都不惧。 小鱼们皆是失望而归,龙门消失后又重新幻化成了大片紫莲花,小鱼们皆是幻化成人形,俯身跪在众位龙君的脚下,“小妖等拜见龙君大人。” 盘踞在天边的两条龙也落下了身,两人化成龙族装扮,一红一青,一男一女,很是般配。 “红烟拜见龙君大人。” “天青拜见龙君大人。” “红烟……”竟然是她,换了身装扮我差些都认不出来了,她竟然真的跳上龙门了。 沧澜神官理了理袖子,面带笑意的走上前两步,“恭喜两位羽化成龙,自此后两位便是我四海龙族的成员了。君上有旨,尔等听封。” “小仙听封。” “兹有小妖红烟、天青,不畏千难万险勤加修炼羽化成龙,特封二人神君之名,代为掌管人间气候,潮起潮落。” 两人又惊又喜的俯身叩拜:“小仙多谢龙君隆恩。” 久不动声色的君上此时才提起了两分兴趣,威仪问道:“你二人,可有什么打算,日后,是要留在何处修炼?” 红烟天青俯身叩首:“回禀君上,小仙想要留在东海修炼。” “东海?”他目光看向东海龙君,“不知东海龙君意下如何?” 东海龙君自然是乐的欢喜:“回禀君上,这两个孩子愿意留在东海修炼乃是臣求之不得的,如此聪明的孩子,日后臣一定将他们当做亲生儿女对待。” “也好,你二人日后便留在东海,追从东海龙君。” “小仙叩谢君上隆恩。” 台下的小鱼精们齐齐低头,“恭喜天青神君,恭喜红烟神君。” 东海龙王十分欢喜的朝着台下一挥袖,小鱼精们皆是乖巧的退到了一旁,红烟与天青有规矩的行到了东海龙君身后守着,观礼台对面的仙灵台上倏然多了两股仙力,有宫女鱼贯而入,将手中用红布遮住的东西置于台子中央的莲花岸上,恭谨的退了下去。 北海龙君趁此机会调侃道:“犹记上一次北海龙门大开的时候,本君可是将自己的海底至宝都给挖了出来,这一次你可不许耍小聪明,不然我们三个是放不过你的。” 南海龙王附和道:“是啊,我南海那次把我女儿的陪嫁都给用上了,你东海是出了名的富饶之地,不能比我们逊色啊。” 西海龙王点头:“他啊,平日来最好面子,怎会甘心被我们比下去,我看这次,一定是件好宝物。” “既然是宝物为何不掀开让我们都看一眼?往年你的手下可从我们这抢走了不少好东西。” 东海龙王故意卖关子:“宝物当然不能轻易看了,我只能告诉你,是个好东西,比你那什么斗大的鲛人珠子有用多了。” “这下半场,可都是为了给小神仙们寻乐子的,你们便不要太过护内。”北海龙王转身朝君上拱了拱手:“日前听我那犬子说,此次抢头彩,万渊宫也会参加,不知君上打算命何人参加?难道是,沧澜神官?” “君上素来不参加这抢头彩的热闹,今年万渊宫竟也参加,那我等岂不是没戏了?” 南海与西海两位老龙王偷偷咬耳朵,西海老龙王惆怅道:“要真是沧澜神官,那我们铁定没戏了,本还想今年好好戏弄这老东西来着。” 君上睥睨了眼台下众人,尊贵开口:“既是普天同庆,万渊海自也要热闹热闹,沧澜跟在本君身畔已久,此次,便让长歌代沧澜过去便好。” “我?” 四海龙王的神色与我一般无二。 “一个小丫头。” “君上让这个丫头去抢,会不会太过危险了。” “还是快吩咐你的手下,小心些,不要伤了这小丫头。” “滚,你怎么不吩咐你手下小心呢。” 不得不佩服这四海龙王,这样都能吵起来。 沧澜神官与我偷偷道:“里面那个就是灵虚草,你看准了再拿。” 我还以为挽月神君同我说的抢灵虚草很是简单,没想到听这意思,我还要同人打一架才好。 “那如果我手慢,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无妨,只要仙灵台上的锣鼓没有敲响,你再抢回来便好。” “……那若是我打不过人家呢。” “也无妨,到时候谁伤了你,本神官替你去揍回来便好。” 唔,沧澜神官可真是个仗义的神仙。 四海龙王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东海龙王抖着袖子道:“那,这比赛,便可开始了,长歌大人,您可是准备好了?” 我……其实压根啥都没准备,早告诉我今日要打架,我应该再去研究个什么迷魂药带在身上的,到时候朝空中一撒,便胜之不武了。 我僵了好一阵,才勉强回了句:“下官,下官准备好了。” 东海老龙王慈眉善目的一笑,与其他三位龙王使了个眼神,广袖抬起,台子周围那鼓声便又响了起来,鼓音连绵,绕耳不绝。 我尚还在踌躇着不敢上去,耳畔却传来君上轻描淡写的嗓音,“能过几招便过几招,无须为了本君面子强撑。” “唔,好。” 君上啊,你总算是有点良心了!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我是君上的人,万渊海的女官,打不赢丢的确然是君上的脸,君上虽是这样说了,可身为四海之主却被自己下属给打败了,他这脸上,定然还是挂不住。 想来日后我还要侍奉在他身边不少年岁,可不能轻易自寻死路了。 我暗中握住了爪子,罢了罢了,奋力搏一搏吧,总要证明我努力了才行! 我也是如今才知道,原来这场比赛是特意为了庆祝龙门大开,四海祥瑞而设。此场比试会由各位龙君派身畔最为得力的神官前来参赛,谁抢到了东西便是抢到了头彩,如人间那般图个好兆头。 第八十三章 白鸾真身 彼时我站在一众美男子神官的面前,猛吸了两口冷气,面前的这些神官里,该是没有比我年岁还小的吧。而眼前的男人们许是不大好意思对我一个女孩子家动手,面面相觑有小半刻钟之久。台下的诸位龙君见台上没有动静,亦是纷纷议论了起来。 台上的风吹的有些凉,我搓了搓肩膀,抖着唇角无辜问道:“各位大哥,还打么?” 一神君忍不下心:“下不去手啊……” 另一神君摇头:“不敢下手啊……” “妹子,你……你今年多大了?” 我诚实的掰开手指算了算:“两千一百岁啊。” “这么小,真的下不去手啊!” “造孽啊,难道我们今日真的要认输了么?” “别呀,主子们都在下头看着呢,再不动手,等会儿完蛋的就是我们了。” 见他们犹豫,我唯唯诺诺道:“那个,既然你们都不动手,我、我先了哈。” 总要有一个人打头阵吧…… 我不等他们回话便朝着莲花台处飞身过去,他们总算是回过神了,见我要抢东西便赶忙上前来阻拦,倏然间一道银光直逼我而来,我见状大惊,仰身躲过了那道银光,使坏的神君还要过来与我交手,不过半途中却被另一神君给抓住了胳膊:“喂,不是说下不去手么,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打伤了怎么办?” “我再不出手龙君就要抽我筋了,你以为我不想怜香惜玉啊!” “不好了,东西被抢了!” 众人的目光一刹那都定格在了那株被灵力震飞起的仙草上,下一刻,道道白光从眼前飞过。我的天啊,动作这么快! 我也不甘示弱,施法间青色长绫从袖内飞出,长绫的另一头卷住了仙草,我拉着长绫,往回一扯。各位神君也都提起了精神,蜂拥上前来抓,灵草在半途中被谁的灵力击中,挣脱开了我的束缚。我提起灵力,踮脚飞身,千万条长绫从我身后飞出,只为抓那一株灵草。 灵草被卷进我的手中,几名白衣神君幻化出长剑欲要来抢,我几番躲闪才躲过了利刃,好在那些神君顾忌我的身份不敢对我下狠手,捏着力度前来同我打,令我很容易便躲过了几招。不过并非是人人都好脾气,譬如此时直击我胸口的那个神仙,满脸凶煞,我握着仙草往后退,他还欲要出招,倒见昔日北海龙君身畔的神官与东海神官相视一眼,凝起法术一起出手,将他生生打退了数步。 他们这是在有心帮我…… 我及时回神躲过了一道灵力,踮起脚旋身飞起,青色灵力逼退了身畔不少神仙,仙灵台上此时也因着灵力太强大而掀起了阵阵大风。我灵敏的躲过了几个人的攻击,几名神君暗中使了眼神,合伙来同我抢,刀剑削断了我手中的长绫,我的灵力戛然一顿,仙草便脱手而出,掉落了下去,最后不知落入了谁的手中。 我落下身看台上香案,香炉中的那柱香已经被烧了一大半,转眼便要彻底焚尽了,香灰落炉,这场比赛便要结束了。不过细想起来我这也太亏了些吧,明明方才仙草都已经在我手里了,关键时刻却被人抢走了…… 脑海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将仙草抢回来! 仙草在人群中时而飞出,时而掉在地上,可谓是被蹂躏的极惨。我站起身子,深呼了一口气,绷直了脊背拍拍手,定眼去看那掉落在人群深处的仙草,一个飞身化作了原形,直奔仙草而去。 果然还是做鸟好!我扇动翅膀抢在了众人之前衔住地上的那根仙草,一飞九天,盘踞在仙灵台之上。 “这是!” “是白鸾。” “白色的凤凰!竟是消失已久的白鸾。” “天降祥瑞,佑我四海啊。” 台上众神君也都傻了眼,一声锣鼓落槌,我重新幻化成人形,咬着仙草缓缓落下。 只是还没等我好好开心开心,这台上的众人连同观礼台上的诸位龙君又齐齐跪了下去,凝声高呼:“君上仁德,四海万载长春!” 我呆呆的从嘴中取下了仙草,颇是不解的看着眼前这幕。这些人,怎么动不动就行跪拜大礼,搞得我头晕。不过不管了,先邀功去。 我转身消失在仙灵台上,一瞬出现在了君上身后,“君上你瞧,我抢到了。”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仙草,顺着我的衣袖抬起眸光,嗓音轻柔:“抢到了,就好好收着。” “好。” 不顾台下还跪着众生,他起身拂袖道:“该看的已经看完了,本君累了,尔等自便。” “恭送君上。” 仙灵台下还生着大片大片的紫莲花,我得了仙草心中甚是欢喜,没什么留念的追随君上离开。 “此乃灵虚草,只生在东海的海底,每隔五千年才会生出一株,所以这仙草吃下去便会增长五千年修为,你可真是抢到宝了。” 听沧澜神官这样一说我便更开心了,“五千年啊,瞧不出来这仙草比我的年岁还大。” 面前的君上放慢了步伐,淡淡开口,“区区五千年罢了,有何稀奇。” 我不以为然的上前行近他,“君上你是古神,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妖,呃,小仙修炼的艰辛,我这辈子,就才活了两千年,五千年的灵力对我来说,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他负手,回头意味深长的瞧着我,“你难道不知道,你体中已经有了数万年的修为了么?” 我手上一抖,实是被他给吓着了,“君、君上你说什么……” 他道:“你身体中的灵力,应该是你母亲陨落前,将她仅剩的修为全部传给了你。这修为一直封印在你体中,本君也是替你解封印的时候才发现的。只是你现在还不懂如何运用,才会毫无察觉。” 母亲竟然将她的修为给了我……怎么会…… “你现在年纪还小,控制不住这般强大的灵力,所以本君也未告诉你如何运用。你也不必心急,待时机成熟,本君自然会教你。” 原来我身体里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母亲,你是怕我日后会遭遇不测,所以才会即便封印了我的灵根,还要将自己的修为全部传给我,好在你陨落之后保护我么? 沧澜神官听完君上的话,亦是心生感慨的会心一笑,昂头看了看天:“今日这东海又凉了些,早前听挽月神君说啊,今日人间会下雪,挽月神君早些时辰便去人间踏雪看梅花了。” 下雪了,不知今年的雪,下的大不大…… 做神仙的有个千万载的修行,对于寒暑一事早已经无所畏惧了,做神仙么,必然不会像凡人那般过个冬日便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顶多也是多穿两件衣衫。如我这种怕冷的鸟,有了暖纱做的新衣裳后便也感觉不到寒意了。 挽月神君在人间游逛了一整日才回来,回宫时还好心的给我带了两枝梅花,今年雪如何我不知晓,不过今年的梅花是开的甚好。 “有鲤鱼跳龙门你不去看,却选择去人间看梅花,你什么时候也学起了君上那清雅孤冷的性子了?”我将梅花寻了个花瓶插起来,这样一摆,当真是惊艳。 挽月神君拂了拂湛蓝色的袖子,勾唇道:“非也非也,这鲤鱼跃龙门,我都看过不少回了,早就腻了。还不如去人间看梅花,东海之上的长元城里有片梅花林子,这个时候去赏梅花可是刚刚好。” “唔,若是我也有机会去看就好了,听说只有下雪的时候,红梅才是最好看。” “是啊,雪中的红梅方有韵味嘛。这人间十一月过完,下个节日便是除夕了。若我那时候还有空,就带你去人间过节。” “好啊。”我早就对人间心之向往了,奈何我自小是被当着妖怪来养的,我娘和我说过,妖怪不可以轻易去了人间,若不然扰了人间的法度是要遭雷劈的。所以我打小就被关在树宫里,甚至连长青山都没有出过。 挽月神君拿扇子挑起花枝,观摩了一会儿道:“得了,你喜欢就好,本神君今日去人间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你呢,就在这里乖乖赏梅吧。” 我惆怅的叹了口气,“人家赏梅都要赏一大片,我就赏这两支梅花,也忒寒酸了些。罢了罢了,你先去回去休息吧,两支梅花好歹也是梅花,总比没有的好。” “有就不错了,还嫌弃。好了,自个儿玩吧,你想去人间,还是多祈求君上什么时候也有这雅兴,到时候也可带你一起去。” “嘁。” 君上才不会像你这样整天游手好闲,无事可做呢,君上他是君上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折子,又怎会有这闲工夫去看梅花……我看,还不如做梦来的实在呢。 我独自一人对着这瓶子红梅看的打瞌睡,自从回来之后君上便开始埋头处理公文,我不好多去打搅,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闲着,听沧澜神官说,君上并未下旨说过何日回去,大约是等到这里的事情处理完,缓一缓再做打算吧。 这样坐着也颇没趣,此处不是四海水宫,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赏一赏这东海的风景。 嗯,说到做到,我起身挥了挥袖子上被压出的皱褶,出门准备去逛一逛这东海。 之前的时候我可不止一次听见挽月夸赞东海的景色不错,这东海乃是四海中最富饶的地方,此次来了,若不逛一逛,岂不吃亏。 水色如绸洒在了碧玉铺成的小桥上,莲池内青莲摇曳,未成精的锦鲤藏身在莲叶下,偶尔摆动尾巴,露出红白的鱼身。 我此次出来没有带个侍女引路,也不晓得自己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方,穿过一处桃花林子,又绕过一处海草丛子,珊瑚树下的蚌壳里还藏着好看的珠子,碗口大的夜明珠悬在灯笼内,银光点亮了整个东海。 水泡在身畔缓缓上升,化作泡沫,我负手踩在了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石头梗在脚下有些疼,我循着石子铺成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尽头,石路的尽头是一片神阁,门前悬挂着海中禁地四个字的牌匾,玉瓦金砖熠熠生辉,阁内白纱浮动,有微光在纱幔内闪烁。 我记得我来过此地,此地乃是东海龙王安放水源的地方,上一次我送龙珠过来的时候他带我瞧过。 我仔细打量了海中禁地四个大字,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进去为好,既然是禁地,我再闯进去岂不是失礼了么? 转过身潇洒欲走,但步子还没踏出去,我便听见了阁内有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奇怪,这禁地怎么会有动静?难道是东海龙王?不对啊,东海龙王不是跟着君上一起去大殿商议事情了么? 好奇心作怪,驱使着我忍不住想要进去一探究竟。我刻意放缓了脚步,慢步进了海中禁地,如我所料,这海中禁地里当真有人,禁地的结界已经被人给破开,我谨慎的掀开垂拂的帘幔,只见视线远方的水源处有一男一女大打出手,灵里卷动着整个禁地内的水源都在动荡,男子伸手凝出了一把神剑,挥剑便劈开了女子肩上衣衫。 女子被迫落了下去,捂着肩头上快速蔓延的血迹,凝目看他:“你好狠的心!竟然连我也要下手,昭昃,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你了!” 第八十四章 抢夺龙珠 男人提剑也落下了身,眼神凌厉,面带煞气:“我心狠,我心狠狠得过你爹么!这些年来,我既要被你戏弄,又要被你爹瞧不起,我早就受够了这种日子!你们不是嫌弃我越不过龙门化不成龙么?哈哈,好啊,今天龙门大开,只要我吞了这颗龙珠,你爹就不敢再瞧不起我了吧!” “昭昃,你住手!这颗龙珠关乎四海,你若是动了他,四海会有大劫难的!” 男人拎着剑缓缓然的走到她面前,剑尖摩擦着地面,声音刺耳。男人的脸上勾起了抹玩味不屑的笑:“大劫难?与我何干?你现在知道怕了?嗯?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怪你平日里嚣张跋扈,怪你父王那个老不死的狗眼看人低,我巴不得四海干枯,烈日焚尽你们这些自恃高傲的龙族,别怪我心狠,是你不识抬举!” 利剑插进了地面,他抬掌便在女人的身前凝出了一片黑色的结界,界内妖气侵蚀着女子的伤口,疼的女子失声大叫。 是了,我认出来了,这人便是一早时站在东海龙王身旁的男子,观礼时他早早离开,原来是在打龙珠的心思。不过眼前这颗龙珠是君上的,他要抢谁的我都可以不管,只是抢君上的东西我非管不可了! 男人转身便挥袖运起妖气,强行将龙珠从水源中央扯出来,龙珠挪位,海中禁地也开始变得动荡不安。 眼瞅着他便要将东西占为己有了,我立即拔出头上骨簪幻化成剑,抬袖施法,神剑脱手而出,一剑劈散了他的术法。趁着他失神间我纵身一跃,攥住了那颗龙珠落地站稳了身,赶忙将东西藏于袖中。 “你这歹人,好是大胆,连龙珠的主意都敢打!”我拿起了女官的架子厉声呵斥他,他被我方才那一剑刺伤了胳膊,一手捂住肩膀上的伤,抬头恶狠狠的看向我:“找死,你是何人,快将龙珠还给我!” 结界内的女子顶着巨痛朝我嘶喊道:“不能给,不能给他!” 我理了理袖子皱眉道:“还给你?这龙珠又不是你的,凭什么还给你?” 男子见我不给便霎时红了眼,动了肝火,手上运功拔起插在地上的剑,“既然是你不识抬举,那我就只有杀了你了!” “杀我?” 一把长剑破风而来,势如闪电,速度之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逼至我胸口上,好在我躲得及时,剑刃只在我胸口上划了个口子,并未深入,只不过我的外衣却是被他划破了一层。 我旋身念诀唤回长剑,挥剑朝他而去,他修为不错,侧身便躲过了我的剑气,凌厉剑气没入了水源凝出水柱上,又引得禁地内一阵动荡。我见伤他不得,就只好打算过去硬拼,他抬掌要朝我肩上拍过来,我反应灵敏的抬臂一挡,掌风从我的肩上擦过,掀起一阵凉意。 他这一掌没有伤着我,我趁机反手握剑划伤了他的腰,他的身子遽然一怔,皱紧眉头闷哼了声,顾不得去捂住伤口,继续与我大战。许是被我这一剑给逼急了,他后来的招式一招比一招阴狠,我只挡了他三招便觉得有些应付不来了,只怕这样僵持下去,倒霉的还是我。 但我现在,着实已经收不了手了! 五招过后,我一个失手,被他击中了胸口,身子径直从他面前飞了出去…… “长歌!” 那股力度太大,我控制不住自己飞出去的身躯,原本以为要狠狠砸下去,但没想到我却砸进了一个温暖且萦绕着清香的怀抱…… 那声长歌飘入我耳中,我顿时心生暗喜,“君上。” 是他来了。 他的手臂圈在我的腰上,带着我从半空轻盈落下,只挥袖一招便将那男人打到在地。 东海龙王亦是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随了大队身披银衣铠甲的兵将,“混账东西,真是胆大妄为,来人啊,给本王抓住他!” “父王,父王救我……”结界中的女子朝着龙王痛苦呼救,龙王心疼的赶了过去,掌力震碎了结界,扶着女子起身:“女儿啊,伤的重不重?你撑撑,父王这就命人去寻医仙!” 银衣兵将齐齐上去持枪围住了男人,男人想要反抗,可方才君上那一道灵力太重,伤的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是无法再对付这些兵将。 我靠在君上的怀中捂住胸口咳了两声,君上见我的衣衫被划破,便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我身上,眸光中携着不常有的温暖,扶着我的肩膀,沉声问道:“可有大碍。” 我摇了摇头,“君上,我没事,只是胸口有些疼。” “无碍便好。” 兵将们押着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过来,扣手与君上龙王各自一拜,“君上,我等已将逆贼拿下!” “将他暂时关押进水牢,如何处置,龙王,此乃是你家事,你自己处理便好。” 龙王颤颤巍巍的扣袖请罪:“臣有罪,是臣的疏忽,请君上责罚。” “你是有罪,不过并未酿成大祸,便当是给你一个教训了。” “君上仁慈。” 他扶着我肩膀,睥睨了一眼被押过去的男人,与我浅浅道:“本君带你回去。” 他,竟然没有放开我,这个时候还在抱着我…… 我在他的怀里有些心猿意马,脸红的低着头任他护着我离开。 不知为何,我如今竟会有一种想要和他一直这样亲近下去的冲动……他的怀抱太过诱人,让人一但沉浸了,便会不可自拔…… 难道,这便是挽月神君口中的那种喜欢么?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了龙珠还在我身上,赶忙将龙珠从袖子中掏了出来,归还给他:“君上,您的龙珠。” 我晓得这个龙珠对他有多重要,因此便更不敢放在自己身上了,若是不小心弄丢了可真是大罪过。 他垂眸看龙珠,“你怎么会出现在禁地?” 我一五一十道:“我听说东海风景不错,所以就想着到处转转开开眼界,无意中才走到禁地的。” “龙珠,是你从他手中抢回来的?” “是啊,我怕他真的吞了龙珠,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所以才出手去抢的。” “以后,不许如此犯险。” 我看他脸色上的阴霾,胆大的扯开了唇角,“君上,你是担心长歌么?”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颤了颤,锁眉垂首,眸光深邃幽然:“本君,是怕你给本君添麻烦。” 我听他这样说,也没生气,只是早有所料的发牢骚:“君上你总是这样,明明就是担心长歌,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 “本君……” 他说了一半,沉默了下来,大抵是自己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来搪塞了吧。 我轻笑道:“长歌都知道,君上你只是,不善同人说些好话而已……不过,君上可否看在长歌受伤的份上,答应长歌一件事。” 他错开我的目光,抬眸看远方,语气板正:“何事?” “长歌听说人间此时的梅花甚好……” “你身上连两个月前的旧伤都没有养好,还想出去闹腾。” 我满脸祈求:“君上……” 他沉叹了口气,打量了我一阵:“先回去养伤,此事容后再议。” “……” 还真是个薄凉的主子。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身上的旧伤还没好这件事的…… 去人间看梅花的唯有机会都被君上给残忍扼杀了,我便更是失落了,一路连叹了好几口气。 他送我回了自己的住处后只留了些许时辰便离开了,后来,我便独自一人对着那瓶梅花感慨了甚久。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已经趴在桌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推开了我房间的门,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我被脚步声扰醒,揉了揉眼睛转身看来人,来人一袭墨色龙袍,袍外披了件同色披风,臂弯处搭着件白色大氅,看样子像是准备出门。 我扶住昏沉的脑袋,迟钝的站起身:“君上,你怎么来了?” 他眉头微拧的看着我,“可还有精神,本君带你出去走一走。” “出去……”君上什么时候有半夜出门的习惯了?我拍拍脑袋清醒两分,“唔,有精神有精神,君上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将白色大氅递给了我,言语间依旧淡淡:“把它披上。” “好。”我提起了厚重的白毛大氅披在身上,有些好奇道:“君上为何要给长歌披这么厚披风,长歌还不冷。” “今日人间下了雪,你天性畏寒,本君怕你受不住。” “人间?”我系好了大氅两眼放光道:“君上,你要带长歌去人间啊?” 他抬手替我理好了大氅上两处凌乱的白毛,“本君见你兴趣正浓,若本君不带你去,你定也要缠着挽月前去,你与他在一处太过招惹是非,倒是不如本君带你去,免得,你又给本君惹出了什么祸事。” 又这样说,君上你就不能看在我是女子的份上少嫌弃我么? 我胆大的不悦轻哼了声,一边抚着大氅的兔毛一边悻悻道:“君上你惯爱嫌弃长歌,不过,若是长歌真的不在君上身边了,君上铁定又会不适应。” “油嘴滑舌。”他口中虽是责怪之词,但眼角却是生出了两缕暖意,“磨磨唧唧,是不打算去人间了么?” 我听他这一说,果断的跳了过去,“去,我去!好不容易等到君上你带我出去,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君上的好意呢……君上,你走慢点,长歌都快跟不上了。” 我一路都在叽叽喳喳的吵着他,他也不嫌弃,兀自一人,惜字如金的只搭了我几句话。待我们上去了,我才停下不再闹腾他。 人间这场雪,下的可真是大,连东海的海面上都结了冰。 此时的人间已经是入夜时分,天上还在下着轻薄的鹅毛大雪,我终于找到了挽月神君说的那片梅林,当真如他所说,暗香疏影,铁虬银枝,煞是惊艳。 入夜的梅林暗香徐徐,艳红的花瓣上压了一层暗霜明雪,花枝堆满了白色,遥遥看着当真比龙宫的那些玉树琼花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提着衣裙欢喜的踩在软绵绵的雪地上,一脚下去便是一个脚印。裙摆与鞋面上染了些积雪,我蹲下身,觉得还不过瘾,便捞了捞袖子掬起一捧雪在手里蹂躏,团了半晌,成了个丑的不行的球。 他随在我的身后缓缓跟着我,“你这样,会染湿鞋袜的。” 我转身看他,将雪球递了上去:“君上,你看,雪球。” 他冰冷的棱角柔和了下来,面露几分温润之色,眼底似有春风掠过,吹散盏盏桃花。“幼稚。” 君上竟然说我幼稚?我颇有些不高兴,继续团着手里的球,“长歌本来就不大嘛,长歌的年岁还只是君上的一个零头……幼稚便幼稚吧,长歌不同君上见怪。” 树梢下是谁添了灯笼,橘光洒下,生出几分暖意。我拎着衣摆在雪地里踩了一通,昂起头见另一端的红梅更好看,顿时便起了兴致,小跑着上去想要折几支。 他大约真的是年岁大了,即便面对此美景也能视之若浮云,留我一人在梅花林子里闹腾,自己则站在原地,沉下脸色,眉头轻锁。 我跳起来折了两枝好看的梅花,再转身却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看样子是又出神了。 我拿着花特意地从一旁花影后绕过去,原想吓他一下的。蹑手蹑脚的行到他的背后,朝着他后背胆大一拍,他惊回了神,蓦然转身,我捧花凑了过去,“君上你……” 无意昂头,可唇,却是恰好碰到了他的唇…… 唇畔的冰凉噎住了我未说完的那句话,我脑中霎时空白一片,失了魂魄般呆呆看着他眼底的盛世桃花…… 我这样……算不算轻薄他? 他约莫也是惊住了,一动未动的僵着身子,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有种痒痒的感觉…… 他的唇,真的好软。 第八十五章 轻薄了他 神思从他唇角的余温中强行抽了回来,我陡然心跳一滞,惊悸的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脸红心乱的握着花颤抖道:“我,我去看花,去看花。” 三十六计,逃为上计啊! 心慌的跑开了他,我浑身发抖的躲在一棵梅花树下,手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唇,我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贪念他身上的气息本就算大逆不道了,如今再加上轻薄他这条罪名,我可当真就十恶不赦了。但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离他更近些…… 难道,我真是喜欢上他了? 树梢积雪料峭,我心慌意乱的靠着梅花树,不知所措的昂头看着漆黑无光的天。 索性他后来并未同我追究这件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般继续带我在人间游走。 对此我更是佩服他了,被人轻薄了,至少该脸红一红,躲一躲吧,可他……未免太冷静了些吧。 雪夜中城里唯有一家小酒楼还在亮着灯,我小跑到廊下躲雪,抖落了身上的雪花,抬袖理了理鬓角散发。这雪,怎么比我们上来的时候还大了? 他负手不慌不忙的行了过来,看我搓手取暖的样子,沉声道:“冷不冷?” 许是因着方才那件事还未释怀,我全身都冷,却唯独一张脸灼热的不行。假装坚强的摇了摇头,“不冷。” 他眼中掠过两道光泽,目光落在酒馆内,如早已看穿我心思却不点破般淡淡道:“不冷便好,进来吧。” 我缩了缩脑袋:“好……” 酒馆内点了不少蜡烛,橘光攒出了汩汩暖意,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终是有些温和了。 他带我在僻静的酒馆内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我四处张望了番,见馆内杳无人影,颤颤道:“君上,咱们是来这避雪的么?” 他挑眉,“嗯。” 我垂首喃喃道:“好奇怪啊,这深更半夜的,旁边的人家都闭门了,为何这酒楼里还亮着灯,不会就是专程留给旁人避雪的吧?” “一壶刚刚烧好的花雕,知道你要来,特意温了两个时辰,来尝一尝,雪大天寒,喝点暖酒好暖暖身子。” 一道突兀的嗓音出现在耳边,我哽住了声音,回首去看,只见一中年老板端着一壶酒两只杯子前来,边走边道:“一别,又是一年,你啊,还是当初的样子。” “前些时日听说你又得了儿子,本君公务繁忙,来不及亲自贺一贺,不知本君送来的贺礼,你满不满意?” 中年老板将酒壶安稳放在我们桌前,笑道:“满意,当然满意,你送来的东西,又怎么会不满意呢,只是我一介凡人,尚还担心有没有这个福气消受得起呢。” 他与君上相识?且,还是个凡人? 中年老板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眉目里勾勒出一片和煦:“从未见你带过姑娘过来,这位姑娘眉清目秀,眉宇间透着一股钟灵慧秀,可当真是不同常人啊。” “嗯,她是有些小聪明。” “君上,什么叫做有些小聪明啊?”我立即不高兴了起来,我听的出来人家是夸我来着,可为何从他口中一过,这滋味就变了呢。 中年老板哈哈笑出声,“这姑娘,甚是可爱么啊。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我认真道:“我叫长歌,长长久久的长,歌尽繁花的歌。” 中年老板感叹的点了点头:“长长久久,歌尽繁花,当真是好名字,好名字啊。”缓了缓扣袖与君上道:“好不容易才来人间一次,先尝尝这温酒吧,暖暖身子,我便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有事,尽管叫我,我就在后面。” “好,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你我之间何时需要客套话了,先用着吧。”老板笑吟吟的嘱咐完后就去内屋休息了,这散发着浅浅暖意的酒馆内又静了不少。 他给我倒了杯酒,好心提醒道:“此酒可暖身,但不许贪嘴,若你醉了,便留在此处等着什么时候醒酒了再自己回去吧。” 我捧过酒水,委屈的偷偷瞄了他两眼,“都说君上薄凉,看来真的是薄凉,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拂袖道:“怜香惜玉,是挽月爱做的事情,本君对此无兴趣。” “……”还真是个冰块子,比这寒冬大雪还要冷。 我呷了口酒水吞下腹,酒水是烫的,入腹像是有股暖流在丹田内流淌,连同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烫过的酒,当真是比凉酒好喝些。 对面的君上亦是轻抿了口酒水,本是落在别处的目光忽然朝我看了过来,与我目光交融。我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呷酒尝。 窗外雪景极好,鹅毛大雪翩然飞满天地,我握着酒杯暖手,小心翼翼的问道:“君上您与酒楼的老板,是旧相识么?” 他颔首,“嗯,是旧相识。” “君上您一个龙君,堂堂四海之主,怎么会和凡人……” “昔年本君曾救过他的性命,本君与他情趣相投,便时常来他的酒楼造访。” 这天底下还能有与君上情趣相投的人,可真是稀奇。 “唔,这样啊。”说话间我又偷偷摸摸的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沾沾自喜的先抿一口。 自然,我这些小动作是逃不过他的法眼,不等我把这杯也喝完,他便朝我脑门屈指一敲,力度恰好不算轻,也不算重,阴着脸道:“面红耳赤,你酒量甚差,若再这样喝下去,本君便索性将你丢在人间算了。” “别啊,君上,你将我丢在人间了,日后还随身侍奉你了啊?”我一把抱住了他的手,满眼祈求的看着他,他抽回手,拂了拂广袖,莫不在意道:“区区女官罢了,本君自会再提过来一个。” 区区女官罢了……我没了方才的大好心情,莫名心头有些酸,区区女官,原来我在他的心中,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即便我不在了,于他来说,不过只需一道圣谕再调一名过去便好…… 我放下了酒杯,黯然伤怀的垂下头,手指麻木的转着杯盏,转的久了,觉得无趣,便起身小跑着出了酒馆。 中年老板出门时正见我跑出去,满脸不解的看向君上,“这,这是这么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我七绕八绕绕到了一个巷子里,蹲下身靠在墙角,由着风雪落在我身上。在他心中,我其实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其实我明明不该难受的,但为何这样想哭呢…… 我搂着自己的身躯,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哭了出来,泪水与雪花一并融在了我的大氅上,我将头埋进衣衫内,小声的哽咽出声。 他终归还是寻了过来。 “哭什么?” 我不理会他,他蹲下身,携着余温的指尖要来抚摸我的脸颊,我拿手臂一挡,换了个方向坐,哭哭唧唧道:“你别理我,别和我说话……” “本君若真不理你,不和你说话,你岂不是会一直这样哭到明日?” “不会,我才没有这么傻呢。” “本君瞧你,比这还傻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我把眼泪抹到了兔毛大氅上,“君上你惯爱看长歌笑话,长歌确实没出息了些,确实傻了些,君上若不想要长歌,长歌自己走便是了,不要君上赶。” “本君何时说过要赶你走了?” 我争辩道:“就是方才,左右长歌这个女官做的可有可无,君上你一道旨就有无数女仙想要去给君上做女官,长歌天资愚钝,君上不想要,长歌也不怪君上,只怪长歌太笨了,总是讨不了君上的欢心。”说到最后,我彻底的大哭出声来。 他蹲在我的身边,语气沉沉:“是因为这个?本君,不过是同你开玩笑罢了。” 我哭的浑身颤抖,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扶着我的胳膊强行将我捞起来,拧眉与我道:“本君,并非是真的要将你丢在人间,本君……” “君上现在自然是不承认了,方才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他抬指给我擦掉眼角泪水,神色凝重道:“是本君错了,本君不该同你说那些话的。” 我哽哽咽咽,不再理他,他见我一直在哭,眸眼深邃了几分,怔了片刻,竟将我给揽入了怀中,要我趴在他的胸前,低着声哄我:“别哭了,对不起,是本君的错,本君不该吓唬你。” 我抵在他怀里哭的更厉害了,顾不得他为何会将我揽入怀中,为何会用这样温暖的语气哄我,只有满腹的委屈,泪水沾湿了他胸前衣襟…… 哭的久了,有些累了,我终于停下了哭泣,抽了两声,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他的衣裳给糟蹋的不成模样。我愣愣的站在他怀中静了片刻,这才委屈且胆怯的从他怀里出来,“我,长歌失礼了。” 他无奈道:“可是心中好受了?” 我羞红了双颊,涩然道:“是,是有点点好受了……” “都成大人了,还如同小孩子般,傻乎乎。” 分不清他的语气中是责怪还是无奈,我怯怯把头埋得更低了,他垂袖,眼里又有些不舍,“罢了,本君此后不同你开这等玩笑了。” 大手竟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沉吟:“君上……” “夜已深,你也闹够了,该回去了。明日本君要带你去章莪山,一早便要启程。” 我颤颤:“去章莪山做什么……” “章莪山有解除你体内魔性的药,你的魔性如今愈发强大,连本君都有些棘手。” “唔。”倒是忘记了我体中还有梼杌兽内丹的这件事…… 他拉着我的手行在茫茫雪地中,微弱的烛火拉长了我二人的影子,我情不自禁的昂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入迷。 他用余光扫了我一眼,言语轻轻,“本君的话,在你心中,真的如此重要么?” 我指尖稍稍一颤,怎么会不重要呢,虽然我以前也一直在欺骗自己,但时日越久,我越是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格外在意。细想起来,他的话,每一句我都会本能的记在心间,记得清清楚楚。 心底其实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能是个真挚凝重的“嗯。”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蓦然一紧,脚下步伐也顿了顿。烛光之下,他的背影清晰如刻画在心底,大抵,他也会有动容的时候吧。 第八十六章 章莪山毕方鸟 章莪山,传闻此地乃是上古毕方鸟一族居住之地,据史籍中所记载,章莪山原本是片不生寸草到处都是美玉的地方,但事实上,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如今的章莪山草木萋萋葳蕤,树木茂盛,与寻常仙山一般无二。 章莪山山顶居住着毕方鸟的皇族,当今称君的正是毕方鸟第十三代君王穆青。穆青上君膝下有九个儿子,其中有八个都被送去各地司木神火神去了,只余下一个九儿子还养在膝下,不过传闻中这个九皇子的名声倒是不大好听,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有事无事便要去人间逛一逛花楼,引得族中不少花季少女隔三差五的往王宫门前扯了三尺白绫嚷嚷着要上吊。还有不少痴心女子为了见他一面,宁愿自降身份,只求给他做个暖床丫鬟。 照此说来,他也可堪称男人中的祸水了! 君上此次只带了我一人前来,半途中挽月神君也想要跟上来,奈何被君上三言两语给打发回去镇守四海水宫了,连沧澜神官都被派去看守水源了。 其实我晓得,如今君上正被龙宫水源的事情困扰,若不是为了给我压住体中的魔性,他根本不会离开水宫一步。眼下他不在水宫,就只有派遣手下比较信任的人替他时刻盯着了。 说起来,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着实挺感动的。 入了章莪山的结界,便见路那头有一中年男子携着几名神官在等候,瞧见了我们的身影后便阔步迎了上来,“龙君大人,好久不见!” 君上平静的同他礼貌回了句:“穆青上君,本君叨扰了。” 穆青上君虽是上了年岁,但样貌还甚是俊逸,保持着青年时的容颜,客气又亲切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墨笙兄你能来我们章莪山做客,贤弟我这也算是蓬荜生辉啊,今日既然来了,若不久留些时日,我可不放你走啊!” 看起来,君上和他关系还挺好,不过这称兄道弟的说辞,着实让我接受不了。他口中唤着君上墨笙兄,可瞧着明明比君上还老,相比之下,君上更像他弟。 我听说神仙的样貌都是保持着自己真正得道时的容颜,还有便是术法太高深,所以才会越活越年轻。君上他活了都数不清多少年了,还是这副年轻英俊的容颜,难道这就是古神的特殊待遇? “此次前来,必要耽搁一段时日,到时候还望上君你勿怪。” “这话便是见外了啊,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我这章莪山虽不抵你那四海水宫地方大,但风景还是不错的,你们就留在这赏花赏草,什么时候腻了再走也不迟。住处,我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王宫寒酸了些,墨笙兄将就将就。” “上君说笑了。” 穆青上君看起来是个极为好相处的神仙,与君上嘘寒问暖了一番后才打量到一旁的我,“呦,这位姑娘是……” 我正要开口,“回上君,下……” 话未说完,便被君上给打断道:“她是长歌,天帝钦封白鸾郡主。” 穆青上君当真被我这个身份给惊住了,一脸愕然道:“可是前次在人间现身的那只白鸾神鸟,曦水上神的血脉?” 君上轻描淡写:“正是。” 穆青上君的脸色不晓得是欢喜还是震惊,“原来长歌郡主啊,墨笙兄,你这一来,便给我带了个贵客。” 约莫是我这个品种的鸟儿比较珍惜,故而才格外受待见。不过,君上方才明显是有意不让我说自己是他身畔女官来着…… “啊,你们一路赶过来,还是不要一直留在山下了,走,我带你上山去歇歇脚。”穆青上君好脾性的转身与身后神官道:“赶紧吩咐下去,本上君要在宫中设宴招待龙君与郡主,顺便让萧鸣那小兔崽子给本君滚回来。” “是,王上。” 毕方鸟一族听说之前与凤凰一族算是个远亲,我是白鸾,算来算去,也算是和我也有些亲疏关系。毕方鸟喜清静,章莪山乃是世外仙山,听说山下还住着另一个种族,只不过两族相隔甚远,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互不曾来往。因此,这毕方鸟一族便落得个常年安逸,纵然三界时常有个战火硝烟,也蔓延不到这里来。 毕方鸟族的王宫建在山峰之上,山腰上还有各个臣子的府邸,上了山倒不会感觉地方小,倒有种别有洞天的感觉,一草一木都被人打理的错落有序,章莪山多美玉,故而就连毕方鸟的王宫都是用美玉建成的,看着,和东海的水晶宫当真有的一比。 王宫既是宽敞又是华丽,上君引我们进了王宫正殿,命人呈了茶过来。我本是按着规矩站在君上身后的,可他却悄然提醒我道:“你如今是以郡主的身份前来,不必时刻顾忌在水宫的规矩。” 我本有些不适应,但经不住穆青上君那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打量,只好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穆青上君挑眉笑问道:“日前见了墨笙兄的书信,说是要来族中小住,为郡主养病,族中神草确然比旁处要多,但不知,郡主是得了什么病?” 病?我一头雾水,难道君上没说是为了给我压制住体中魔性才来的么? 君上从容板正道:“是些小病,长歌幼年时从胎中带出来的旧伤,需要用破晓草替她稳固神元。” 君上你说起谎话,当真是比我还顺溜。 穆青上君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墨笙兄,你说你来是为了寻破晓草。” “正是。”君上缓缓开口道:“本君听说当年破晓仙子簌影便留在章莪山修炼,与上君你乃是邻居,长歌的病需要用破晓草才能根治,这世上,也只有破晓仙子才能种出破晓草。” 提到这个破晓仙子,上君的脸色却是蓦然沉了下来,端着茶盏深叹了口气道:“墨笙兄有所不知,我章莪山在数万年前,要想寻破晓草确实是容易,只不过两万年前,破晓洞府外的破晓草一夜凋零,从那之后,簌影她再也种不出破晓草了,本君也有甚久,没有见过簌影了。” 君上抬眸,语气依旧是平平静静:“为何会如此?” 上君道:“当年簌影来章莪山栖身,我这章莪山才从寸草不生之地变成了草木兴旺之山,她从十几万年前便留在了此地,一直居住在破晓洞府内修行。可两万年之前,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却没想到那男人一走再未回来,她等了数百年,可等来的却是他要与旁人成亲的消息,从那之后她便将自己锁在了洞府中,谁也不见,后来有一晚,章莪山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洞府外的那些破晓草便全被雷给劈枯萎了,自此后,这山里再无破晓草。” “破晓草乃是靠着破晓仙子的仙灵而生,只要破晓仙子未陨落,破晓草就不会绝迹。” “话是这样说,可簌影,她现在将自己关在洞府中谁也不见,本上君也担心她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君上敛眉道:“本君,可否去见见她?” 穆青上君斟酌了片刻,“墨笙兄自是可以去见她,只是今日,不如墨笙兄先在宫中安歇下来,明日我再带墨笙兄前去看簌影。” “如此,也好。” 上君此人待客热情,特意在宫中寻了个安静的园子给我们住下,神官引我们进了一处宫殿,恭敬解说道:“此处乃是碧霄阁,乃是宫中景致最好的一处园子,龙君大人的房间在右边的清明轩,郡主您的房间,在左边那处开满腊梅的秋暖阁。” 我左右一比较,两处房间相距甚远,足足隔了片莲花池子外加两处青石板小道,我若是每日去寻他,岂不是连走路都要好一会子。更何况,离君上那么远,我没安全感。 我抬手一指君上隔壁的那间房子,“这一间该是无人居住吧?” 神官掂量着扯出一抹殷勤的笑,扣袖道:“啊,正是,暂且还无人居住,只不过里面的摆设不如秋暖阁的房间雅致,且,里面已经甚久无人居住了,怕不合郡主的眼,郡主尊贵之躯,小神实在不敢怠慢。” 我拍了拍手,恣意潇洒道:“好的,我就要住那间。” 神官陡然一愣,“郡主,您,您要住那一间?那间太过简陋……” “无妨无妨,简陋才清静嘛。” “这……” 君上也扫了眼我择出来的房间,面不改色问道:“你为何,看中了这间。” 我诚实回道:“因为离君上近啊,离的那么远,我每日去寻君上都不方便。” 我此话一出,一旁犹豫不决的神官倒像是突然明白了些什么,连看我和君上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君上有意轻咳了声,似在掩饰着什么,开了尊口吩咐道:“便将此处收拾收拾,让她住下吧。” 这次那神官出乎意料的没有再拿些旁的说辞来阻止,老老实实地扣袖一礼:“是,小神这就给郡主收拾出来。” 我得偿所愿住进了君上隔壁的厢房,那厢房内其实也算不得简陋,只不过墙上摆了不少字画,屋内书籍甚多,桌案上端放着几瓶腊梅花,看着像是个书房。几经收拾之后,也总算少了些书卷气息,多了几分女儿闺房的感觉。 神官特意吩咐了几名婢女前来碧霄阁侍奉,还选了两名机灵些的贴身跟着我。我向来不大喜欢被人跟着,且总觉得那两名小丫头比不得凝青殿的柳叶岚叶,故而就打发她们站在帘外伺候。 但一个人待着总归是没意思,我以前在君上身边伺候惯了,突然被别人伺候,难免有些不太适应。独自熬了半个时辰,我索性就偷偷出了门前去寻君上。 君上的房间就在隔壁,去寻他也只是两步路的过程。君上喜好清静,因此身畔并未有侍女跟着,我溜进去的时候,他正一人在矮几旁对着一盘棋局斟酌,大抵是棋局太过废神,连我进去了都没发觉。我端起一盏茶送到他的手边,他也是此刻才发现我在身畔,顺着我的衣袖看上来,玉指执棋落进盘中,“不是在休息么,怎么过来了?” 我囫囵搪塞道:“我,一点儿都不累,我以前这个时辰都是伺候在君上身边的,突然不伺候了,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看了我一眼,我立马坚定保证道:“君上你放心,长歌不打扰你下棋,长歌就在你的身畔端茶倒水,我就站着,你尽管将我当做空气就好。” 他揽袖在棋盘中下了一枚黑子,“你见过哪里的空气,会像你一样,喋喋不休?” 我委屈的捂住嘴:“那我不说话了。” 他挑眉道:“不说话?本君倒是害怕将你憋坏了,本君自以为对你的性情了如指掌,却不想,须臾这些年过去,你的性情变得如此活泼。” 他说的话,好是奇怪…… “长歌一直都是这样活泼啊,唔,是话多了些,不过我可以改。” 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如此吵闹,换成旁人,我才不会暴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呢。 第八十七章 风流倜傥的九皇子 他将手畔两盒棋子分开,黑子推向另一边,“过来,本君看看你的棋艺可见长。” 他让我同他一起下棋?我怔了怔,乖乖的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举棋不定的懦懦道:“君上,你只教过长歌一次,长歌只会简单的,这么难的棋局,长歌解不了……” “无碍,日后时日还长,本君可以慢慢教你。” “君上……那长歌下一步该走哪?” 他理了理袖子,“你猜。” “猜……” “下棋不能只靠旁人教授,还要看自己的悟性如何,你若悟性好,自会寻到出路。” 我不悦,自言自语道:“君上你明明知道长歌悟性差,还让长歌悟……” 他抬眸瞧我这副自顾自发牢骚的样子,唇角也淡淡上扬,弯起了个弧度。 不过,好在我悟性不是太差,发了半晌的牢骚,终于找到了一个活眼填了上去,顺便还吃掉他三颗棋子,“君上,你看我吃了你三颗!” 他面色温润的举棋填在了另一方,“你若是方才下到此处,就可以将我这个棋局给破了。可惜,你只贪图眼前小便宜,因小失大了。” 我不以为然地托着下巴,“长歌呢只是个小鸟,怎么是君上这个真龙的对手呢,能侥幸赢了君上三颗棋子,长歌便已经满足了。” 他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便没有些野心,想要更多么?” “长歌这只鸟太小,装不下那么大的野心。” 他继续放下一枚棋子:“为何会选择留在本君身边?同本君说实话。” 我僵了僵手臂,神思也从棋局中抽了出来,他说他要听实话,实话该怎么说?难不成我要告诉他,我舍不得他,离不开他么? “若我说,是因为,将君上当做了亲人,所以才会选择留下,君上你信不信。” 他实在太过平静了,甚至连想一想都未曾,似早已料到般,启唇道:“只此一点?还有没有了?” 我掩唇浅浅咳了声,“还有……还有我怕君上听了就不许长歌陪君上下棋了,还是不说为好,不说为好。” 对我这一说法,他听后没太大的反应,继续星罗棋布的下着棋:“本君,在你心中便是如此苛刻又不通情理的人么?” “不,不是,君上在长歌心中,是脾性最好的神仙。”如此说谎话,真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劈了我。 他露出难得一见的笑颜,没再同我说话,只不疾不徐的同我下着棋。 这一盘棋下了一个多时辰,过程自然最是难熬,无数次的被他围攻,无数次的被他大败,好在我及时悟出了那么一点点的真理,勉强吞了他二十多颗棋子,而一看他的手中,几乎是快堆满了我的黑子,场面实在是太凄惨了。 我正嚷嚷着要再下一局,倒是听见了门外的神官禀报道:“龙君大人,郡主,午宴已经准备好了,王上命我等请龙君大人与郡主前去赴宴。” 掐指一算,这个时辰是该吃饭了。 他挥袖撤掉了茶几上的棋盘,起身道:“本君改日再教你。” “哦……” 改日,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还能有空闲,这个改日,怕只是为了给我留个盼头吧。 整了整身上的装扮,瞧了一遍没有什么凌乱后我才跟着君上一起出了门。 毕方鸟一族的章莪山盛产美玉,故这整座宫殿到处皆是摆满了金银玉器,连用膳的桌子都是白玉所造,更遑论是筷子勺子什么的了。 大殿耸立于山峰之上,四下有青纱舞动,窗棂上雕刻着旖旎的花纹,殿中央摆放着一只白玉镶金纹的香炉,炉子里燃着的正是檀香,宫女们出入有序,席位上摆满了美味佳肴,还有几盘人间秋日里的果子。 舞女身披霓裳围着白玉香炉翩翩起舞,颇有种仙境之美。正殿上端坐着穆青上君与上君夫人,上君夫人一身浅蓝色广袖长袍,头戴玉冠,五官精致如画,仪态大方优雅。虽早已是十几个孩子的母亲,但眼下瞧着,却还同人间双十年华的女子般,风华绝代,落落大方。 “墨笙兄,郡主,两位快快入席,本上君这章莪山里没有什么稀世好东西,只有这粗茶淡饭可以果腹,还望墨笙兄与郡主殿下见谅。” 穆青上君热情周到的很,这席间的野味颇多,肉香四溢,明明是上等的食材却自称是粗茶淡饭,当真是客套谦虚了。 “上君有礼了。”君上颔首,慢步行到席前坐了下来,我也跟在君上的身后,在君上的身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来。美酒佳肴当前,还真是令人垂涟啊。 歌舞声恍若天籁,殿内早已落座了几位毕方鸟族的大臣,见君上坐下身,皆是站起来扣袖行礼:“小神等见过龙君大人,见过郡主。” 这样受人朝拜我甚是不大舒服,君上沉着稳重道:“诸位不用多礼,本君此次造访,叨扰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一白袍子的大臣看起来和君上有些交情,笑颜有礼道:“龙君当真是折煞小神们了,龙君是小神们的贵客,该是小神们好生招待龙君大人。龙君大人,这些都是我王精心准备的,龙君大人快尝一尝饭菜可算合胃口。” “竹邑大人客气。” 话音刚落,倒听的一道桀骜不羁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哈哈哈哈,听说今日有贵客到访,萧鸣来迟了,还望诸位大人多担待。” 殿中人一听这声音便顿时黑了脸,如出一辙的埋头饮酒当做听不见。我好奇的朝外看了去,映入视线的是位白衣翩翩公子,手拿折扇,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大步流星的赶了过来,与殿上的上君和夫人扣袖一拜:“父王,母亲,儿子来迟了。” 这该不会就是那个令上君头疼的毕方鸟族九皇子吧,还真是个纨绔子弟。 上君青着脸冷哼道:“你还敢回来,你瞧瞧你,整日游手好闲,今日又去什么地方闲逛了?嗯?” 白衣公子面对那张黑脸临危不惧,甚有胆气的展开折扇,“哎呦,老爹啊,你平日里管天管地管空气都行,你管我去哪儿做什么啊?乌鸦嘴不是和你说过了么,今日精灵族的秋香楼刚刚开业,我去给人捧场了,啧啧,那秋香楼的姑娘可真不是盖得,一个个粉面玉容,性情乖巧,肤若凝雪貌美……” 不等他说完,他爹便连酒带杯子一道朝他飞了过去,殿上顿时一阵唏嘘,只见他身腰一闪,那杯子就从他的衣袖间擦了过去,直直砸在了身后一名仙侍身上。 “混账东西,你是想气死你爹么,你这个逆子本上君今日非打死……” “王上,王上不可啊,这里是大殿,别惊着了龙君大人和郡主。”亏得上君夫人拦的及时,若不然这上君当真要把桌子给掀了。 乖乖啊,能将自己亲爹气成这样,这个九皇子真是个人才! 上君听了夫人的话这才平复下了情绪,两只手整了整外袍的衣襟,面色青紫:“还不快给我滚过去!” 殿下那人得意洋洋的合上了扇子,满脸嘚瑟:“得,好嘞,儿子这就入席,你老人家缓缓,别气坏喽。” “混账!”他老爹又要掀桌子,上君夫人一把抱住上君,颤颤的安抚道:“王上,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这一家子当真是将我给吓着了。不过看那些大臣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想来这等场面也不是头次上演。 九皇子抖了抖袍子潇洒的在我身畔空位坐了下来,余光一瞥见我,立即面带桃花的激动问道:“呦,哪里来的美人儿!” 我顿时浑身一颤,只觉得满身鸡皮疙瘩都在顺着脊背往下掉,放下杯子往君上身边一躲,离他远远的。 “鸣儿,不得无礼,这位乃是天帝钦封的长歌郡主,墨笙龙君面前,不可造次。”上君夫人也算是个慈母,他一听墨笙龙君的名号后便陡然站起身,脸上褪去了方才的玩味,改为惊喜道:“墨笙龙君?可是父王时常提起的四海之主,墨笙伯父?” 这一声伯父唤的我又是浑身一颤。 上君夫人和蔼道:“是,正是四海龙君墨笙大人,鸣儿,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你墨笙伯父么,龙君大人此刻就在你眼前。” 九皇子这个激动劲儿,可真是不像装出来的,目光朝君上落了过来,他双眼放光的大步走过来,朝着君上便跪了下来,顺便还磕了个头:“萧鸣拜见龙君伯父,伯父,你可认得萧鸣了?” 此时此刻,我当真想揪着君上问一句:君上,请问无缘无故多了个大侄子,您老人家是如何感想? 君上抬眸看他,威仪八方,“上一次见你,是四万年前,本君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不足半人高的孩子。” “正是,四万年了,萧鸣一直能盼望着何时再见龙君伯父一面,现在终于将龙君伯父给盼来了!” 君上挑了挑眉头,平静问道:“你想见本君?为何想见本君?” 他抬起头直起身满脸兴奋道:“侄儿想拜伯父为师,伯父是侄儿心中最崇拜的人。” 最崇拜的人?看来君上在他心中的分量可真是不轻。 上君大人无奈叹了口气,指着他道:“墨笙兄勿怪,我这个小儿子啊,自幼便顽劣,自从上次被墨笙兄出手相救,这孩子就日日要去拜你为师,求你指教,你瞧瞧,他与我这个亲爹都吹胡子瞪眼的,唯独对墨笙兄你恭敬有加,这数万年来,他可从没如此乖巧过!” “是么?”君上单手拿起酒盏,目光在九皇子的身上上下打量了遍,道:“本君如今已经不收徒了。” “啊?伯父,这可是我毕生的心愿啊,伯父,侄儿求求你了!” 这一口一个伯父,堪堪是叫的比爹还亲啊。 “不过,本君倒是可以暂时指点你一二。” “真的么!”那九皇子激动的快要跳起来,一本正经的跪在君上面前,又是叩首一拜,正了正声:“伯父放心,侄儿以后一定听伯父的话,伯父让侄儿往东,侄儿绝对不往西,在侄儿的心中,你就是侄儿的亲爹!” “噗……” 我一口酒水全部喷了出来,不过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殿上的众位大臣齐刷刷的愣在了席位前,连同上君与上君夫人也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而君上许是也被他方才的话给震住了,手上一抖,酒水洒了…… 他偷偷摸摸的昂起头看众人脸色,生吞了口冷气,当下才自知是说错了,仓皇改口:“那个,侄儿、侄儿的意思是说,你比侄儿亲爹还亲,方才口误,哈哈哈口误……” 上君深深叹了口气,摇头无计可施:“这个鬼崽子就是这样,说话口不择言!墨笙兄,勿怪勿怪。” 君上紧了紧眉头,从容揽住广袖,放下酒盏,拂了拂袖口的酒水,青着脸道:“无妨。” 我见状贴心的递了张帕子过去,“君上……” 尊神果然是尊神,如此场面还能镇定自若固守本元,可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啊! 第八十八章 以后会不会变成魔 席间的一场闹剧并未影响众人的心情,宴上笙歌曼妙,上君大人总算是恢复了好脸色,连连敬了君上好几盏酒,君上则也都一一应了,几杯酒入腹,我忽然有些担心君上会不会被灌醉了,但想起昔日他在北海被灌得那样厉害都无事,想来君上的酒量也不是那么差,泰半又是我多虑了。 不过自从那九皇子晓得他的存在后,着实对我恭敬了不少,举杯来邀我喝酒,不过三杯便被君上给挡了回去,“长歌酒量不好,这样喝下去容易承受不住。” 九皇子见他伯父亲自来阻拦便也不好再揪着我不放,倒是趁着他爹与君上谈话的时候悄悄凑过来问我:“你叫长歌?听说天帝陛下昔日也只钦封了两名郡主,一名是凤凰一族的少主,另一名是当今上清境天尊的夫人,这都好几万年了,再未封什么郡主,你本事挺大的啊,竟能得天帝钦封。” 我皮笑肉不笑的同他打哈哈:“是托了君上的福……” “哦——”他拉长了声音,摆出一副恍然大悟之态,“你是伯父收的干女儿对不对?啧啧,伯父这年岁,是有些大了,也唯有四海之君的女儿,有资格让九重天亲自下旨册封。哇你可是真的比我有本事啊!” 我抬袖掩唇,虚咳了几声,僵着脸问道:“你觉得,我像是君上的闺女?” 不过他说的也不差,我这年岁,给君上当孙子都很是合适。 “不是么?”他反问了我一句,我摇头,悄悄与他道:“我其实之前只是君上身畔的女官,哪里是君上的干女儿。” 他惊讶道:“女官?那你……更有本事了,得天帝册封,你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我捧着酒杯干笑:“哈哈,过奖过奖。” 他摸了摸下巴,思量道:“不过你这样说,倒也正好,我正想同你问问我伯父平日里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君上,他什么都不喜欢。”并非是我小气不告诉他,而是留在他身畔那么久,我当真没见他极为喜欢过一样物件,他是个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神仙,喜欢与讨厌,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怎么可能!”他也表示不相信。 我叹道:“君上是谁啊,四海之主,哪有这么容易就被你发现了。” “这个倒也是……不过好在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本皇子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发掘伯父的喜好,但还是要谢谢你,以后还请郡主多多照顾啊!”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确实同方才判若两人,哎,又是个阴晴不定的主。 我方要去承他的酒,可胳膊上却倏然一僵,血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游窜,我抬掌去握住自己胳膊,掌心聚起灵力往手臂上压,亏得那股力量微弱,被我这一压也乖乖弱了下去。 君上说的对,梼杌的内丹在我体中只会越来越猖獗,连发作的时日都变短了。以前,好像只会在我愤怒的时候才会发作,现在,即便我没有喜怒哀乐,它也会发作…… 一场宴席耽搁了两个多时辰,后半个时辰我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到宴席散去后,君上带我回去,我才缓过了神思。 “方才本君见你脸色有变,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我摇头,装作无事发生:“没有啊,我身子很好。”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抬起我的胳膊,不避讳的掀起了我袖子,本是雪白的手臂上添了一处红痕,那是魔息留下的痕迹。 “在本君面前,何苦要强撑着,你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得住本君的。” 我想收回自己的胳膊,奈何他握的紧,根本不容我反抗,我试了两番没能坳的过他,便只好放弃了挣扎。“君上,人家……还是个姑娘,你这样瞧着人家,不好……” 他却不在意,清风霁月的道了句:“有什么不好,本君,不过只是看了你的胳膊罢了。” 此话可真是羞煞我了,我垂下头,喃喃自语:“那你难不成还想看别的……” 他闻言抬眸扫了我一眼,我被他这道寒彻骨髓的目光给扫得浑身一悚,乖乖埋头装哑巴。他凝起术法给我抹去了手臂上的红色,顺便嘱咐了句:“若有不适,便及时来寻本君,勿要自己强压着,以你的功力,未必能够压制住体中魔息。” 我不敢抬头看他,顺从的道了个不情愿的“哦。” 话说那萧鸣九皇子当真是为了追随君上什么都能干出来,竟赶着太阳落山前不辞劳苦的将自己的住处从原本的皇子宫搬到了此处,且还择了个与君上隔得近的厢房住了下来。彼时几十个仙侍捧着他的笔墨纸砚,各式画卷以及被子枕头衣裳匆匆忙忙的进了碧霄阁,阁内原本算是清净,如今可谓是热闹无比。 九皇子是个皇子,平日里身边都有丫鬟众星捧月的伺候着,眼下搬来了这里,更是有五个丫鬟给他铺床,五个丫鬟给他收拾房间,还有负责养花养草,整理画卷的。 我闻讯跑过去凑热闹的时候,正见两名小丫鬟抖着一幅画上的尘埃,准备将那画给挂在屋内。而此时的厢房中已经挂了整整齐齐两排画卷了。那画卷上的画工不错,衣角花瓣都勾勒的极为细致,只不过画上除了美人与花,便再也没有旁的了。粗略算一下,这三十多副画卷上,单是美人儿便不少于四十个,且个个都是样貌倾国倾城,身若扶柳,明眸善睐,花容月貌…… “怎会有如此多的美人图,还都挂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上,这是,选秀么?” 伺候在我身边的丫鬟轻笑道:“郡主您不知晓,咱们九皇子是最喜欢画美人图的了,这里面还只是一部分,九皇子有个癖好,就是每见到一个美人就会将她的容貌给画下来,且每天晚上都要对着这些美人的画像才能安眠,不然就睡不着觉。” 这九皇子可真是个风流少年啊,这么多美人他看的过来么? 身畔来来往往的丫鬟步子匆忙,书桌上已经堆满了书籍,我抬手撩开了几幅画卷,缓缓走到了书桌前,本是好奇他都看些什么书的,可哪成想我随手一抽,恰好抽到了一本画册子,画册的名字倒是很风雅,唤秋日合欢鸳鸯图,又是合欢花,又是鸳鸯的,想来是本谈情说爱的图本子。 伸手一翻,映入眼帘的画上确然是一男一女,但这个一男一女,颇有些奇怪,女的衣衫半敞坐于男子身上,男子则也是衣装凌乱的搂着女子的腰,一只手还搭在了女子雪白的大腿上。 这画,真是看的人心血上涌啊,不过我以前听芜花精姐姐说过,男女成亲后总是会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他们都喜欢这样衣衫半解的培养感情,大抵是我翻到了不该翻的一页,才会瞧见不该瞧见的吧。我伸手再去翻一页,可没成想这一页上的尺度,比上一页还大,索性都不穿衣服了。 “啊!”我一个激灵丢掉了手中的册子,捂住眼睛尖叫出声。天啊,这都是些什么书啊!亏我还以为九皇子是个正经人,却没想到,他,他都看些什么书啊!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丫鬟闻言要来看我,我赶忙跨过地上七七八八的画卷书籍,仓皇跑出了他的房间。真是不要脸,不要脸啊!那种书,都、都看! 不过我这一跑,跑的倒不是时候,彼时正逢他从外面归来,见我这样跑出去便满脸不明白的唤了句:“嗳,嗳郡主?” 后来他也许是发现了些什么,竟然还敢上来追我,一边在后面嘶喊着:“郡主,郡主你听我解释啊郡主!” 听你解释,你个流氓能解释什么啊! 奈何他穷追不舍,眼看着便要追上我了,我霎时有种掉进贼窝的感觉了,他可是个登徒子,到时候万一对我做出什么可怎么办,我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呢! 走投无路时亏得上天有眼,及时降了个救星给我,我想也没想便朝迎面走来的君上身后躲了去,抓住他的袖子颤颤道:“君上,君上救我。” 有君上在,他自然不敢造次,顿时便白了脸,装的正经:“伯父。” 君上脸色不大好的用余光斜睨我一眼,又看向他,“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君上,他,他……”我哽咽了半晌也没有将那句话给说出来,我一个女子,怎好启齿呢。 君上见我有难言之隐,便皱了眉头,问他:“你来说。” 九皇子扣袖恭谨道:“伯父,这实在是一场误会,是侄儿吓到了郡主,还望伯父恕罪。” “我都看见了还误会……” 他脸上也诚实的飘上了两片红云,依旧是假正经,“郡主,我……我其实也有难言之隐,你听我……” 我胆怯的又往君上身后躲严实些,“啊不用,你不用解释,我、我都明白,都明白……”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像他这样处处沾花惹草的风流公子,有个什么特殊爱好,也是可以理解。 他听我这一说,脸当时便垮了,还要解释时,我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心口一痛,好像,又是那股力量在作怪。 “长歌。”君上察觉到我的不适,回首皱着眉头扶住了我,那厢也被吓得哽住了声,瞧着我惶恐的试探道:“郡主,你怎么了?” 我撑着心口上的痛意摇头:“没,没事。” 可握住君上胳膊的那只手,却是越抓越紧,君上见我撑不住,索性便将我揽入了怀中,与九皇子凝声道:“你先退下。” “伯父……” “退下!” 九皇子被他伯父的脸色给吓住,没敢再说话,果断的灰溜溜退了下去。 我靠在他的怀中,握住拳头砸在胸口上,企图让自己好受些。他抱着我,低声问道:“可还能坚持住。” 我疼的没有力气,可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慰自己:“能压住,一定能压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与我道:“无事无事,别怕,本君带你回房休息。” 我艰难的点了点头,应了个:“好。” 房内青纱后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冉冉升起,氤氲了屏风前的两束腊梅花。 他扶着我躺下了身,替我盖好了被褥,我拿起手抓住他的袖子,虚弱道:“君上,长歌是不是,以后也会变成魔?长歌,不想,变成魔……” “不会,你放心。” 我攥着他的袖角眉头紧拧:“可长歌近来身体中的力量,好像越来越强大了……” 他目光深深的瞧着我,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背,欲要将我的手从他袖口拿下来,我抿紧干涩的唇倔强的不松手,带着哭意道:“君上,你别甩开我,我害怕……” 他眼里似掀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握在我手背上的那只大手收了回去,由着我抓着他。“好,本君不动。” 我将身子往外挪了些,靠近他点,不敢抓他的手,只敢攥着他的广袖闭上眼睛沉吟。 第八十九章 他到底是谁 他晓得我难受,抬袖极为爱怜的抚了抚我头发,“你身体中的封印被解,困于你体中的力量开始渐渐苏醒,内丹的魔性,也被你体中的仙力给唤醒,所以才会发作的频繁。不过,本君答应你,待寻到破晓草,本君就替你将身体中的梼杌内丹取出来,你,勿要怕。” 我闭着眼睛将脸贴在他的袖口处,低低吟着:“我不怕,君上,我不怕……”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在我身畔,我才会不怕。 他的手柔柔的抚在我青丝上,“不怕就好,好好休息吧,本君陪着你,你不必担心。” “好……” 我闭上眼睛,嗅着他衣袖间的淡雅清香,困意丝丝拢上了灵台…… 梦里不知眼前是什么地方,只瞧见铺天盖地的红纱在舞,门外的杏花树上挂满了红色灯笼,窗上贴了引目的喜字,风吹散了树梢头的杏花,白色飘飘曳曳,埋入了满地红花内。 目光透过红纱,遥望新人头遮红纱,一袭红衣赤金喜袍穿在身上,煞是妖艳。男人亦是身着红衣,手里秤杆挑起了女子头上的红色鸳鸯盖头,露出了女子白皙的下颌,目光与她的盖头一同往上挪,盖头下的那张容颜,竟让我觉得,好眼熟…… 交杯酒,龙凤烛,橘光摇曳下男子矮身坐于女子身畔,纤长的玉指自女子的眉梢,缓缓抚至脸颊,大手勾起了女子的下巴,抬起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俯身轻轻在她唇边啄了一口,“你可曾怪过本王,就这样将你抬进了王府?本王,欠你的太多。” 她眨了眨清澈如泉的眸子,唇角亦是勾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羞涩的低下头,美目盼兮,巧笑嫣然。 男人深深瞧着她,片刻后,更是爱怜的将她拥入怀中,闭上眼睛呢喃:“本王忽然觉得,此生,有你相伴便是足够了,本王如今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同你,就这样天长地久下去。” 怀中的女子悄悄抬指,与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也是。” 男人蓦然睁开了眼睛,将她从怀中捞出来,眉眼间又惊又喜:“清儿,你会说话了!” 她抬臂攀上了他的肩头,往他怀中偎了偎,朱唇含笑,“我,其实一直都会说话……” “那为何,之前在山上……” “我想,等你做了我的夫君,我再亲口告诉你。” 男人不怒反笑,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口上小手,凑近唇边用力吻了下,“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 “为何要娶我?我来历不明,我是个乡野女子,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废人,你是王爷,你本不该为我付出这样多。” “说什么胡话。”连指责她的话语,都深情缱倦,“你救了本王,三番两次的救本王,本王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同你许诺过的话,本王,日日都铭记于心。” 女子稍稍有些失落:“难道,你娶我,就只是为了信守承诺,报答救命之恩么?” 见她失落,男人眼中笑意更浓,紧紧将她束缚在自己怀中,“当然还有别的。” 女子眼中一亮:“还有什么?” 他含笑朝她的脖子里埋了几分,一只大手开始替她剥去肩上碍事的衣襟,“自然,还有,想吃了你。” 重重帘帐垂下,掩住了半室春华。 我呆呆的站在门外,手搭在冰凉的墙面上,低下头心情沉重,这般美好的回忆,怕是,只要拥有了,便再也舍不得忘记了吧。 门外的风掀起阵阵繁花如雪,我昂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熠熠,深呼了一口气,这里的一切,究竟是真正发生过的,还是……我梦境中衍化出来的假象? 闭上眼的那片刻,四下风卷残垣,美好的幻象被风吹散,支离破碎,只余下了满地的枯叶飒飒。 我转身看遍四周,枯叶飞起,凝出了另一片幻境来,这片幻境中,男子身披铠甲,上阵杀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厮杀声不绝于耳,两国交战,血流成河。 金戈铁马中,男人的队伍被敌国以多压少而斩杀的只剩下寥寥几人,男人手中的剑染满了鲜血,盔甲已破损不堪,手执银剑无力的半跪在地,一阵箭雨中,身畔的士兵全部被射中,连那最后的希望都被扼杀,倒在了血泊中…… 敌国的领头将军带人步步逼近,他以剑趁着身躯,艰难的昂起头,手背擦掉了唇角的血迹,嗤笑了声,自言自语,“清儿,我怕是,回不去了……” 即便在生死一线时,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她。 “陛下有令,得其头颅者,封赏万金,提携为将!” 一声令下,千军万马,直奔他来,他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混着他额角伤口流淌下来的血,一并埋进了血泊…… 刀光剑影中,只见天边忽降下一道青光,那青光替他挡下了数把兵刃,震飞了大片人马。白衣女子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身畔,泪眼婆娑的扑至他面前,心疼的抱住了浑身是血的他,哽咽道:“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你这个骗子,傻瓜,为什么要骗我!”话到末了,已经泣不成声。 他不顾一切的紧拥住她,抚着她的发声音颤抖:“傻丫头,你来做什么,你不该来,不该来……” “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么,傻瓜,你是我夫君,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清儿。”他温柔拂去女子眼角的泪水,唇畔笑色温存,“你怎还不明白,我是个凡人,怎能陪你天长地久?” 她紧攥住拳头,艰难的砸在他胸口,大哭出声:“凡人又怎么了,我爱你,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爱你!” “清儿……”他的嗓音愈发颤抖,搂着她的力度也渐渐收紧:“是我,对不起你。” 一句对不起,不知承了多少心酸泪水。 敌军将领不甘就这样放弃,连连下令,“给我杀,杀啊!” 一根长箭直逼他而来,女子猛地睁开眼,旋身便挡在了他身前,手上凝聚大片灵力,生生挡下了那一根指向她胸口的利刃,“你们伤了他,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 巨大的灵力掀起飓风,风沙漫天,迷离了我的视线,我踉跄的往后退了数步,风沙中掺杂着数人的惨叫声,还有刀刃划破肉体的声音,明明是极为低弱的呻吟声,落进我耳畔,却是出奇的清晰,那惨叫声刺痛我的耳朵。我捂住自己的脑袋,疼的跪倒在地,“别叫了,求求你们,别叫了!” 九天之上传来声声梵乐,谁的声音从天边传来,空灵的骇人:“尔造了杀孽,便该付出代价。” “人妖殊途,回头是岸。” “回头吧,长歌,舍弃凡尘种种,回头方得解脱。” “今日你打伤凡人无数,斩杀阳世十人有余,来日,必遭天谴。” “你若回头,回头是岸,你若不回,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烟消云散…… “啊——”我从睡梦中猛地惊醒,恐惧感袭遍全身,血,我好想看见了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还有天雷,无数道天雷…… 体中的魔息开始作祟,剧烈的撞击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痛苦又害怕的捂着头厮叫出声。 是谁一掌推开了门,大步赶到我身畔,我听不清,耳畔尤有谁的惨叫声,像极了厉鬼来索命。那人将我强行抱进了怀中,拿下我捂在耳上的手,凝声唤着我的名字逼我清醒:“长歌,长歌!别怕,本君在,本君在!”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嗅到了他衣襟前熟悉的香味,害怕的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他,“君上,君上,有血,有好多血……” 他握紧我的手,沉声安慰道:“没有血,假的,别怕,是幻觉。” 我埋头在他怀里痛哭出声,“君上,我看见,我好想杀了好多人,好多的人……” “你没杀人,做梦而已,听话,不要害怕。” 我在他怀中摇头,浑身抖得厉害:“不是梦,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我梦见我发了狂,杀了好多凡人,老天震怒,要劈死我……” 他闻言,臂上一僵,“你,还梦见了什么?” “我,我梦见,梦见我喜欢一个人,我好喜欢他,可是他却要死了……” 他的身子绷紧,嗓音沉重的继续问道:“那个人,是谁?” 我难受的握紧手指,掌心被掐出了血迹:“我不知道,不知道。” 一阵凉风吹开了窗子,我胆战的往他怀里埋的更紧些,他怔了一阵,许久才继续给我拍着肩膀,“别害怕了,本君在这,没有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后来,我许是在他的怀中哭的太久,迷迷糊糊间,便趴在了他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松开我,只是仍旧保持着方才紧抱我的姿势,甚至,还把我往怀中拢紧了几分。携着暖意的指尖拂开我额角的碎发,压沉声,附在我耳垂处低哑道:“真的是你么?可为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为什么会都不记得了,我也不晓得,有些事情,我为何会忘记,又为何在梦中看见…… 这一夜,我在他的怀中总算是安稳了下来,直到天明时分,我才恍惚感觉到他放开了我的身子,将我扶躺在床上,替我盖好了被子方离开。 他的怀抱,真的好温暖…… 翌日,我是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过来的,彼时丫鬟们已经替我打好了洗脸水,见我醒来便赶忙来我床前侍奉,“郡主,您醒了。” 我咽了口冷气,询问道:“君上呢?” 丫鬟们大抵是对这个称呼还不够熟悉,面面相觑的了一阵才明白过来:“龙君大人啊,大人在院中指点皇子用剑呢。郡主,你才睡醒,先来洗漱吧,奴婢们帮你梳妆。” 我迟钝的点了点头,掀起了被褥起身,趿着鞋子去梳洗。 “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不叫一叫我,我睡到这么晚才起来,真是太不合规矩了。”我一边取下头上的玉簪,一边与她们轻声言语,梳头的杏花面带笑色,乖巧道:“并非是奴婢们不叫郡主起身,而是一早的时候,龙君大人吩咐过,让我们不要吵醒郡主殿下,要殿下好好睡一觉,什么时候自己醒了奴婢们才能进来。” “是君上不要你们吵醒我的?” 都怪我昨夜那一闹,他陪了我那么久才离开,该是一夜未眠吧。 小丫头取过珠花给我别进发间,“是啊。” 他,为何,一直都对我这么好? 第九十章 破晓仙子 萧鸣自从搬到了碧霄阁之后便缠着君上给自己指点,是日天朗气清,碧霄阁内有片玉石铺出的空地,君上便坐在腊梅花旁一边看萧鸣舞剑,一边品茶。这样恣意的君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九皇子的剑舞得好,剑气斩断些许落花,纷纷扬扬的从他眼前坠落,乱花迷离。 我放慢了脚步,走到了他身后,见他手边的茶盏已空,就去给他添茶。他未曾回头便晓得是我,柔柔问道:“身子可有好些?” 我点头,目光落在舞剑的九皇子身上:“好些了,君上,长歌又给君上添麻烦了。” “若觉得自己麻烦了本君,就听话些。不要再去想你做的那些梦,免得让魔息趁虚而入。” 我懦懦答道:“好,长歌听君上的话,长歌听。” 暖茶萦绕着浅浅余香,他握起茶盏,轻抿了口,认真观看九皇子的剑法。 少顷,九皇子一套剑法舞完,收剑兴奋的小跑过来:“伯父,你看侄儿的剑法如何?” 君上轻描淡写道:“还不错,只是太过刚硬,此剑法,讲究柔中带刚,刚中带柔。” “柔中带刚,刚中带柔,看来侄儿的剑法还是有疏漏之处。” “长歌,方才他舞得招式,你可还记得?”他启唇问我,我恍然道:“我,只记住了一点点。” 他放下茶盏,理了理广袖道:“嗯,那你去舞一段,给他看看。” “我?”我惊恐万分,“君上,长歌,没练过这种剑法啊……” 他道:“无妨,不必太认真,错了也不怪你。” 九皇子目光看向我,颇为期待的将手中的剑递给我,英姿飒爽含笑道:“没关系的,既然伯父已经开口了,郡主就勉强舞一段给萧鸣瞧瞧,也好让在下学学。”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把剑心中有些犹豫,但他说的对,君上已经开口了,我没练过这剑法,即便是舞残了也不会被笑话,左右也只是几招罢了。 手搭上了那把剑的剑柄,我提剑走到了空地中央,回想着他方才舞的招式,手腕用力,剑刃出鞘,旋身挥剑砍下,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将那招式都给完完整整的舞出来。 一剑祭出,剑气斩断了枝头一朵腊梅,仙气震起满地落花浮起,翩翩萦绕在我的裙边。 这剑法,其实女子舞出来还挺好看的。 可惜我会的不多,只半刻钟的功夫便坚持不下来了,收剑回身,“君上,后面的我不会了。” “不会了,便回来吧。”他语气淡淡,我得了他的应允,提剑将宝剑归还给了九皇子,九皇子甚是震惊道:“想不到,郡主你第一次舞这剑法都能舞得如此好,在下,真正是佩服。” 我拂了拂袖口上的落花,以为他是故意说好话哄我,便道:“你不必说好话给我听,我自己的斤两,自己还是清楚的。我其实什么也不会,以前的那些剑法都是君上教我的,可惜我悟性不够好,到现在也没有琢磨出个一二。方才那几招,我舞得太生硬了,必是很难看。” 九皇子演戏的本事还真不错,装的挺像道:“郡主你若是说自己悟性差,那在下,岂不是榆木脑袋了?在下是真心佩服郡主的。” 真心不真心,我实也不想同他计较。理好了自己的袖口,我抬起头,目光却瞥见了茶几上的一盏开得正好的腊梅,若非是被方才的剑气所伤,这腊梅,该是在枝头凌寒绽放吧。 伸手去拾起那盏完整的落花,君上起身威仪道:“你方才舞得是不错,看来,最近着实是聪明了不少。” 得了他的夸赞,我莫名觉得欣喜,扯开唇角道:“真的不错么?我还以为君上会嫌弃呢。” “本君,何时嫌弃过你?”他这话意义颇深,我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眸子,没去往深处想,只有些羞窘的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九皇子见状也是会心一笑,但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醒神提着剑同君上道:“伯父,时辰也不早了,父王说今日要带伯父与郡主前去破晓洞府见破晓仙子,伯父与郡主还是快些过去吧,勿要被萧鸣耽搁了才好。” 大事面前,九皇子还是有些良心。 君上不紧不慢的掸了广袖,道:“嗯,既然你醒了,那便过去吧。” 我点头:“好。” 提到破晓仙子,其实我也是从君上与穆青上君的只言片语里才琢磨出了个思绪,大约便是若想除去我体内的魔性,便要用破晓草,但破晓草现在没有了,这世上,唯有破晓仙子才能种出破晓草。而破晓仙子如今又因为被人抛弃的原因,不愿意见任何人。 眼下穆青上君带我们过去,她愿不愿意给破晓草,也尚且是个未知数。不过听上君的语气,破晓仙子并非什么来头不小的神仙,修炼了千万年,也只是依着灵的方式出现,或许到时候她肯看在君上的面子上出来一见。 破晓洞府与毕方鸟一族相隔不远,同住一座山,比邻而居。听说当年破晓洞府外曾种满了破晓草,但自从仙子出了事,这洞府门前,便成了一片荒芜之地,乱草杂生挡住了石门前去路,那洞府的石门外生满了青苔,就好像,这里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居住了一般。 穆青上君此次只身一人带我们前来,行到石门前的时候,他却蓦然停下了步伐。 君上与我都察觉出了他的异样,君上回身看他:“怎么?” 穆青上君面色沉沉的深叹了口气,“自从,她搬来了破晓洞府后,便不许我踏进破晓洞府半步,我怕,我这样进去,会惹她不高兴。” 破晓仙子为何不许上君踏入破晓洞府?看上君的样子,似乎与破晓仙子有些纠葛。 君上也未强人所难,只道:“那你便在外面等着本君吧,本君与长歌进去便好。” “不。”穆青上君疾声阻止,我更是不解了,但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五指蹙眉纠结,许久后,穆青上君才打定主意:“我与她,已经五万多年没有见了,还是同你们一起进去吧,这么多年了,本王,也想知道她过的好不好,想知道,她现在可还恨着本王了。” 这样一听,我更加确定上君与这位破晓仙子关系不一般了。 君上扫了他一眼,成全道:“也好。”挥袖掌心凝起神力注入那生满青苔的石门上,石门震动,引得洞府内传来一阵阵窸窣的乱石滚动声。沉重的石门缓缓抬起,里面的一切映入了视线内,石壁上的烛火不燃自明,洞府内飘着簌簌杏花,墙角生了几簇妖艳的红花,洞内清雅别致,水帘击在青石上,落进石子铺成的莲池内。 石壁上绘着山水与桃花,看那壁画上的颜色,大约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与君上先进了洞府,府内小亭楼阁一应俱全,仿若一座世外桃源,石头砌成桌子上还摆着一套白玉杯盏,杏花依着墙角生的枝叶茂盛,只是这个时节本不该有杏花开,可这里的杏花,却开的如锦如云。 “簌影,簌影,你在哪儿啊!簌影。”穆青上君急切的到处寻找传说中破晓仙子的身影,可他唤了许久,也没有人答应,这洞府中便好似空无一人,甚至连个会呼吸的都没有。 我昂头看洞府内的那颗杏花树,这里不见天日,为何还能生出这样多的花草? 伸手接住一片杏花,可花瓣刚刚触及掌心,便幻化成了一滴水。 君上缓缓行到了石桌前,清澈的眸光落在了桌上玉瓶内插着的两束杏花上,抬袖欲去触碰,可半途中又顿了顿,收回手来。 “君上。” 他听见我唤他,便淡然道:“看来破晓仙子不在此处,这座洞府内,并没有人。” 穆青上君激动道:“怎么、怎么可能,簌影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章莪山,不在此处,又在什么地方呢!” “除了破晓洞府,她可有别的栖身之处?” 上君摇头,深叹了口气,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没有,以前她都是住在王宫的,后来,她搬来了这里,从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破晓洞府寸步,簌影,她究竟能去什么地方呢?” “许是她寻到了旁的栖身之处,所以,已经离开了吧。” “不可能,她不能离开章莪山,若是离开了,她便会死。” 我听到此处更是不明白了,“簌影仙子为何离开了章莪山便会死?” “她与旁的神仙并不相同,她身上,有古神的封印,是不可离开章莪山寸步的。当年古神将她罚入此地,就是要永生永世囚禁她。” 他说的,我非但没听懂,反而愈发糊涂了。但我晓得此时并非是刨根问底的好时候,还是快些寻到破晓仙子下落才是最为重要。 君上沉声道:“既然不在此处,便只有先劳烦穆青上君派人,去替本君寻一寻破晓仙子的下落了。” “墨笙兄请放心,本王就算是翻遍整个章莪山,一定要寻到簌影的下落,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本王着实不放心。” 君上颔首,侧过容颜低眸看我,“午时了,本君想你早晨在睡着未曾用膳,现在,许是也饿了。” 他不说倒还好,这一说,我还真的有些饿了。 “本君带你回去用膳。” 我抿唇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与穆青上君客套道:“长歌近来身子弱,不宜在外久留,本君就带她先行一步。” 穆青上君神色悲伤的低下头,叹道:“好,墨笙兄你们先走,本王,还想在这里等一等,或许,或许她只是出门了。本王就在这里候着,等她回来。” “嗯。”君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目光辗转又落在了桌案上那瓶杏花上,顿了顿,唤了我一声:“长歌,我们走吧。” “唔……”我小步的朝他跑了去,跟着他一起离开了洞府。 洞府外荒草遍地,我拎着衣裙随他踏过了青石小路,拎着衣摆甚久才迈上了山中石阶。 见他一路上未曾言语,我便先开口试探道:“君上,破晓仙子,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何会被囚禁在章莪山?” 君上低眸看了我一眼,晓风雾月道:“破晓仙子,乃是破晓草修炼而成的神仙,只不过,当年她当年在仙魔大战中,险些酿成了大错,破晓草能够驱散魔的气息,但也能帮助魔族凝聚元神,魔族第二代魔尊反上九天时,抓了她前去给自己修复元神。后来魔尊被天神镇压,破晓仙子因在大战中损了仙元,从神堕落为仙,按照天规,古神便将她驱逐出了九重天,镇压在了此山中,永生永世,不可踏出章莪山半步。” “既然她走不出章莪山,可为何方才又不在洞府中呢,是不是,搬去了旁的地方居住了?” “也许吧。”他答的风轻云淡,我理了理广袖上罩着的那层薄纱,抬头看天,“转眼,都冬天了。” “这几日会下雪,你且照顾好自己,多穿些衣裳。” 我乖乖点头,“君上,咱们是不是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啊?” 他道:“嗯,等你体中的魔息彻底消散了,本君再带你离开。” “君上……若是我们这次寻不到破晓草,解不了长歌身上的魔性,长歌,是不是也会成魔?长歌成了魔,君上,会不会就不要长歌了……” 他脚下步伐缓了些,抬了抬下巴,清澈的眸睥睨远方,“不会。” 第九十一章 把长歌当兔子养 我咬着唇角继续唯唯诺诺:“是不是不管长歌变成了什么样,君上,都不会不要长歌啊?” 他默了一阵,后才凝重了鼻音:“嗯。” 他的声音像是春风浮上了我的心坎,拂平我心中那最后一丝担忧,我欢喜的大步迈到他身侧,手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掌心,“我就知道,就知道君上是这个世上唯一不会的抛弃长歌的人!” 他的手被我这么一握,臂上倏然有些僵硬,不过看我这样欢喜,他却又没做旁的动作,携着暖意的指尖亦是添了些力度,攥住了我的手指。 他其实,着实是个体贴的男子,若不是他身份尊贵,我想,我该是会对他动心吧…… 九皇子自从搬到了碧霄阁,园子内便没有安分过,以前都是我缠着君上来着,可现在君上都被他给抢了,不是要请君上去看自己舞剑,便是请君上看自己作的文章,风流混账如他,勤奋好学也如他,真是不知道到底哪一个他才是最真实的。 我晚些时候泡了茶给君上送了过去,却见他还在缠着君上讲究人间的四书五经,这个天色怕是再过会儿就该吃晚饭睡觉了,他还赖在这里研究古书,也太奋发了些。 “听说在人间每年都会有科考,若是写的文章上乘,得人间皇帝青睐,便可高中状元在人间做大官了。伯父,您觉得侄儿现在这功底,改年能不能也拿个状元过来当当?” “状元?人家都是十年寒窗苦,您都多大岁数了,好意思和凡人比吗?”我放下茶盘,抽掉他手中的书粗略翻看了一遍,“什么子不子曰不曰的,凡间的书,看着甚是无味。” 我突然出现,倒让他惊了惊,不以为然的反驳道:“非也非也,这些都是大家的话,人间都将他们称为圣人,将他们的话奉为圭臬。短短两行字,其中的道理,非常人能体会。” “你想读圣人的书?那你该去给太上老君当徒弟啊,太上老君从不知多少年前就成圣人了。” 他仔细一想,大抵是觉得哪里不对:“非也非也,太上老君这个圣人和此圣人不是一回事,这个圣人是作文章讲道理的,太上老君那道理太深,在下愚钝,悟不出来。” “那你就先去悟这个大道理吧。”我合上书还给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道:“如今天色已晚,我们君上要用膳就寝了,你可以先回去悟你的大道理了。” 甚是明显的逐客令,可谁知他竟然听不出来,还一脸恍然的道:“啊是啊,该用晚膳了,伯父一个人用膳也甚是无趣,不如我们一起吃饭啊,顺便可以探讨一番子非鱼这篇文章。” 我纵身挡在了君上的身前,“别,君上不喜欢热闹,你还是回去吧。” 他这脸皮啊,关键时刻真的是厚到家了!握书拂开了我,厚颜无耻道:“嗳郡主,不要那么小气嘛,伯父是大家的,我们大家一起欢欢喜喜吃饭有什么不好的么。” “我。” 他忽然转身,拿书点我的头,“郡主,为人要大度,你不要总想着独吞啊。” “你!” 他广袖一挥,刻意不让我说话,“桃花杏花,还不快些上晚膳,对了,记得拿三双碗筷,不许忘记了。” 这个登徒子啊! “郡主你瞧,我大方吧。你要向我学习,你看你昔日里整天和龙君伯父在一起,我也就这几日才能与伯父时常相见,大家互相体谅体谅,我体谅你,你也需体谅我不是!” 我憋屈的吸了口冷气,目光委屈的看向书桌前用心看书的君上,直到我俩都安静了下来,君上才懒懒的抬起眸,“吵够了?” “君上……” “啊伯父,你瞧这晚膳都送过来了,侄儿恭请伯父入席。”言罢还朝着我不要脸的挑眉一笑,“郡主,你也请吧。” 还用什么晚膳啊,气都快被他气饱了。 不过,就算和谁置气,也不能和自己的肚子置气,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的。 彼时我们三个人同在一桌吃饭,我很是不顺眼的怒瞪着萧鸣这个登徒子,若非是碍于君上在,我怕是早便和他打起来了。不过,他好似已经自动忽略了我的眼神,不晓得是为了气我还是如何,还好心的给我夹了两块瘦肉,看着面相上真诚无比:“你尝一尝,这是野鸡的肉,红烧出来的,一直都是咱们王宫厨子的拿手菜。章莪山没有什么旁的特色,也就野鸡野兔子这些野味比较多,你看看喜不喜欢,喜欢吃哪一道,明儿就吩咐厨子多做些送过来。” 我哼了一声,低下头吃饭不去看他,但,这王宫中厨子的手艺着实不错,我以前总在四海水宫吃海鲜,如今总算能吃到地上的东西了。不过好吃归好吃,娘亲说过,要我平生多吃素,这样的话对修炼好。 一块肉尚未吃完,又一双筷子映入眼帘,夹了根青菜放进我碗中。我抬头,却见这次给我夹菜的,竟然是君上。彼时他正慢条斯理的捋着广袖,伸筷子又给我夹了些许胡萝卜,“你爱吃素,这胡萝卜,该是对你的胃口。” 又是青菜又是胡萝卜的,君上,你是将我当兔子养了么? 不过,他又是如何知道我喜欢吃素的? 一顿饭吃的倒也算是风平浪静,吃完后我不等萧鸣再寻些旁的借口就先强行将他赶了出去。 君上见我匆忙赶走九皇子,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挑眉问道:“你这般着急让他走,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本君说?” 君上睿智啊!我从袖子中取出了叔父临走前给我的那卷天书,呈给君上看,“叔父说,这卷天书记载了我阿娘和爹爹的两脉的历史,其中有一段,说是白鸾生前会将毕生修为都凝聚在自己身上的三根羽毛上,而青鸾一族,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代表着千年仙寿。依着书上所说,我娘一生也只有三根那样的羽毛,可,可我日前却是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上,好像又多了一根,拢共有四根了。不会是我乃爹娘两脉混血所生,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样子吧。” 他接过我呈给他的那卷天书,展开竹笺,粗略的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处,沉声问道:“你娘乃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白鸾,这里的记载,难免会有纰漏。你可是看错了?或许,是你错将其它羽毛当成了救命的尾羽。” “君上,我是鸟啊,鸟啊,怎么会看错自己的羽毛呢!”此话,说的我甚是不乐意。 他拧眉看我,似怪非怪:“你说你不会看错自己的羽毛,可若非天雷将你劈出了真身,你如今还以为自己是只麻雀,这个,又如何说?” “这个……”我语塞,这个,诚然是我自己疏忽没见识了,毕竟以前娘亲从来不许我在外人面前现出真身,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只白色的麻雀来着…… 这样一说,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抖了抖袖子委屈道:“那,不如君上帮我看一眼,反正君上比我见多识广,一定认得比我清楚。” 不等他回答,我便飞身化出了原形,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我在天空中飞了一圈,缓然落在了他的桌案前,自己揪着自己的尾巴激动道:“君上,你看,我真的有四根,我没看错。”伸手还来回多数了两遍,坚定道:“唔,是四根,没错,绝对没错。” 书上说,白鸾的那三根羽毛上尾部会有少许的金色,如此方能辨别此羽毛的不同,我也是近来才发现自己生出第四根的…… “君……” 我本是想朝他证明的,可面前的君上,眸眼幽深,眉头紧锁,看着我的那几根羽毛却是出了神,玉指轻轻搭在我的羽毛上,怔了好一阵。 君上为何要看着我的羽毛发呆,难不成,是我的羽毛太好看了?唔,我也觉得这几根羽毛生的好看,以前我觉得凤凰是这个世上最漂亮的鸟,如今我却感觉,自己的真身也不比凤凰差。 他眸眼里的光,不觉添出了几丝伤怀,我瞧着也莫名心头一酸,奇怪,君上的眼里怎会有如此凄凉的神色? “君上,君上你怎么了?”我朝着他挥了挥自己的翅膀,他敛眉压下了眸中的苍凉,收袖淡装无事,“本君,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飞身重新幻化出人形,“君上,这下你也瞧见了,我真的有四根。” 他卷好了天书,沉思道:“飞鸟一族的羽毛都是根据修为的深浅幻化而成,许是你承了你娘的半身修为,所以,才会比你娘多出一根。” “这样啊?”我恍然大悟,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多出来的,有总比没有要好的多。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他把天书归还给了我,我接过天书抱入怀中,算算时辰确实不早了,“那长歌就不打扰君上了,长歌先回去了,君上您也早些就寝。” 他拂袖扫去案上两粒尘埃,“本君,知道了。” 此一谜题解开了,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乖乖离开了君上的房间回自己的厢房。 第九十二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入夜的安宁,尤能听见窗外风卷花残的声音。我将天书放回桌子上,挥袖关上了房门,合衣在床上躺下。帐顶绣着银色仙女飞天图,我饶有闲心的欣赏了半晌,觉得眼皮子有些重,便侧过身子将胳膊枕在了头下,手腕上的一抹清凉催醒我两分清明,手腕上的铃铛发出低微的碰撞声,我抬起胳膊晃了晃,恍惚间想起他昔日替我绑上铃铛的样子,认真而又淡然。 君上这样的神仙,该是有不少神女喜欢的吧,相貌好,脾性好,除却,平日里有些薄凉…… 一夜风吹花落,窗外寒风凌凌,熄灭了屋檐下的几盏灯笼,待第二日开门,正是梅花满地,妖娆灼目。 近日的人间算是到了寒冬,我穿着暖纱制成的衣裙自是不怕寒风萧瑟,依旧是单薄的装扮,与九皇子他们相比,轻盈了甚多。 碧霄阁的梅花树甚多,只不过日前来的时候还没有绽放,经的这两夜寒风吹,倒是吹开了花苞,开的如火如荼。 我一早梳洗罢了正想着去看一看新开的梅花,路过一处小亭时,却见一丫鬟颤巍巍的跪在了九皇子的面前,瞧丫鬟那瑟瑟发抖的样子,难不成是被这登徒子给欺负了么?我好奇的拂开了几枝腊梅花的花枝,正想着若是他敢欺负弱小我就上去臭骂他一顿,正好他这两日总是惹我不高兴,这样一来,我倒是可以借机撒撒气。 愈发走近他们,女子哽哽咽咽的声音便愈发清晰了些,不过,听她的话,又不像被萧鸣给欺负了…… “奴婢实在是害怕的很,那翌桢神君已经三番五次来寻奴婢了,还说不日就要同王上说,讨奴婢回去做小妾。这宫中谁人不知那神君有折磨女子的癖好,家中已经有了十几房的小妾了,嫁给他的女子不是被折磨死,就是疯了。奴婢实在是害怕,若是要奴婢嫁给他做小妾,倒不如,要奴婢死了算了。” “你这傻丫头,说什么死不死的,多晦气。你说翌桢那狗东西看上你了?他素日里也不常来王宫啊,为何会看上你?” 丫鬟含泪哽咽:“他是不常来王宫,只是上月王上在神宫设宴,夫人便命奴婢前去领舞,也正是这一舞,让翌桢神君看上了奴婢,前日奴婢本是在王上面前端茶倒水的,谁想刚刚出去,就被神君强行给拉了去,还说,让奴婢从了他……殿下,殿下求求你,救救奴婢啊。” 原以为是受他欺负了,不想,是来求他救命的。 “好了好了,先起来吧。”他一改平日里放荡不羁的姿态,举止稳重的拿扇子去扶她起来,“你啊,这几日先不要去侍奉我爹了,此事是有些棘手,你先容本皇子想想对策。” 小丫头感激的昂头看他,喜极而涕:“奴婢就知道,就知道九皇子一定会帮奴婢……” “这两日呢,索性就不要回去了,你就留在本皇子身畔伺候吧,搬到这边来住,有本皇子在,倒是可以保住你不被他胁迫。” “奴婢多谢皇子救命之恩,多谢皇子!” 这九皇子素日就名声在外,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风流潇洒,看不出来他还有如此仗义的一面。 丫鬟匆匆退了下去,待园中只剩下他一人之后,我才从繁花后走了出来,拂去衣衫上的落花感慨道:“我以为,你永远只会做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呢,没想到,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梅花树下他,褪去了玩世不恭的气息,此时看着,像个满腹诗书气的翩翩公子,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他负手握住了扇柄,挑眉笑道:“是在下的错,以前让郡主讨厌了。” 我走近他,“你现在瞧着,和以前纨绔子弟的形象相差甚远,判若两人,我甚至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九皇子。” 他爽朗一笑:“郡主觉得,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呢?” 我摇摇头,“一个人若真心想装成什么模样,是会掩盖所有破绽的,并非一日两日就能瞧出来。” 譬如,我那日明明在他房中看见了一大堆不堪入目的书册,可他这几日同君上讨教的又全是古人典籍,仔细一想,也许那些书册摆出来,只是为了坐实他浪荡公子的身份,掩人耳目罢了。 他单眉一挑,难得正经一回:“其实,上次我便有心要同郡主说实话,不过,郡主好像已经认定了在下是个登徒子,根本不给在下解释的机会。在下无奈,只好作罢。”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将自己伪装成别人都讨厌的样子,你是皇子,身份尊贵,如此一来,只会让你的名声越来越臭。” 他勾唇点了点头:“臭名远扬,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错愕:“为何?” 他道:“身为一族皇子,本就没有所谓的自由,我自幼便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与其做个安分守己的皇子,倒不如让自己活的潇洒些。”长叹了一口气,他接着与我道:“我那八个哥哥,尚未到成亲的年岁,便被父王给赐了婚,我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妹妹,有的嫁去了南泽,有的嫁去了北荒。她们过的,其实都不幸福,被人强加在身上的婚姻,又怎会天长地久。父王母亲一味想以联姻的方式来笼络他族,我们,都只是他们手里的棋子罢了。” 我听他这样说,倒也明白了些许:“你是因为不想他们强塞给你一个姑娘逼你成婚,所以才将自己伪装成处处招惹风流债的模样,对不对?” “倒是可以这样说,我不甘心被别人左右了自己的命运,唯有这样做,才能给自己争取一些机会。” “那你有喜欢的姑娘么?” 他叹道:“可惜啊,三千世界繁华,我寻寻觅觅了这么多年,也未曾寻到一个真正能让我动心的女子。” 我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不急,凡人有句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见,不是不来,只是时辰未到吧。” “时辰未到?”他笑出声,目光明媚,“但愿真如你所说,是时辰未到。” 我昂头,看着满树的梅花感慨道:“今年的梅花,开的可真好,等得了空了,我就来多采两枝回去,养在房中还能看个新鲜。” “你喜欢梅花?” “是啊,这冬日里万物凋零,便只剩下了梅花,我自然喜欢。” 他亦是昂头,静静的同我看梅花,一起看了许久…… 听说近日章莪山会下雪,王宫里的丫鬟们都在准备着添火炉炭盆,以备不时之需。鸟族天性怕冷,就算是裹着一层厚厚的羽毛也时常会没安全感,总要再裹几层才放心。这一点,较之龙族便差劲了,龙族本就是水里的东西,习惯了冰凉的温度,就像君上,不管严寒还是酷暑,身上都是那件墨色滚金边祥云的袍子。 “君上,尝尝我新泡的茶,听萧鸣说这是昔年东泽帝君送给王宫的茶种,入口清香,还夹杂着些许甘甜。” 他彼时正在看书,听了我的声音后才慵懒的瞥了一眼手边的茶盏,清淡如风道:“近日天寒,若是觉得冷了,就多穿些衣裳,别冻着了自己。” 我重重点头:“君上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君上担心的。” 他的目光顺着我手往上抬起,“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 我立在他身后欢喜道:“是啊,方才我去前面的梅林看梅花,碰见了九皇子,他就帮我摘了不少开的好看的,长歌正准备分成两瓶,给君上屋内也放一瓶呢。” “只是帮你摘了梅花,你便如此开心了么?你也太容易满足了些。” 我拧着袖子嘀咕道:“我本来就很好满足了啊。” “本君不喜花花草草,你留着自己看便好。”放下了手中的书,他起身,浅浅问我:“萧鸣现下在何处?” 我想了想,回道:“好像听他说,他去见上君夫人了。” 他颔首,拂袖合上书吩咐道:“随本君走一趟。” “去哪儿啊?” “去破晓洞府。” 我满头雾水,破晓洞府那地方不是昨儿才去过么,君上怎么又要过去?不过,眼下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左右他要去,我陪着他便好。 章莪山地势颇广,放眼望去山脉连绵不绝,若真的要徒步在这里走上一遭,少说也要摸索个三天三夜。破晓洞府离毕方鸟族的王宫也有个几十里的路程,山路崎岖不平,荒草丛生,枯枝倾斜挡住了去路,好在这里的草木都有些灵性,感应到了君上周身的仙气后便自行避让出一条小路。 我拎着衣裙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踏上了一条木板搭成的小栈,小栈下是片湖,湖面平静微微泛着两层涟漪,倒映出我二人的身影。我虽是第二次来这里,可对前方的路如何走还是一点映像都没有,亏得有君上在,若不然怕是连如何回去都不晓得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我们才寻到了那座破晓洞府,洞府外草木正是茂盛,看起来并没有受人间气候的影响。 我抖了抖衣裙停下步伐,擦去额角的汗意。“君上,我们要进去么?” “自然。”他抬掌凝起了一层术法,仙力驱动着洞府的石门缓缓上升,待石门大开后,他才带我走进去。前脚才踏进洞府,后脚洞府的石门便重重落下,惊起大片尘埃。 我转身看那石门已经关的严严实实,有些心慌道:“君上……”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腕便突然被君上握住,收臂将我往他怀中一拉,两道明晃晃的利刃就这样与我擦肩而过…… 我惊白了容颜:“哪里来的刀刃?” 君上单手握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完整护在怀中。我在他怀中定了神,抬眸却瞧见墙角的一棵杏花树突然抖擞了花瓣,片片花瓣随风而落,一晃眼便化作了道道利刃,直逼君上而来。 君上凝目看那刀刃,挥袖间强大的灵力将刀刃无情打落,坠入地上的那一瞬,一道白光如烟云般向四周快速散去,刀刃重新化成花瓣,尘埃落定,落花归根。 我被眼前这一幕给惊住了,躲在他的怀中不敢乱动,他收了法力,握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松开,拂袖不怒而威道:“以你的功力,尚且不是本君的对手,出来吧!” 这洞府空无一人,君上,这是在和谁说话? 第九十三章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话落间,石桌上的那瓶杏花忽然升起了一团氤氲白光,白光缓缓落地,烟云勾勒出女子的轮廓来,须臾后,便凝出了女子的身影。 眼前的这个女子,杏眸墨眉,如花似月,白皙的容颜寻不到一丝红色,唇角微白,眉眼间携着一股凝重的惆怅,五官精致,眼尾处几瓣杏花栩栩如生,一袭白衣衬的其更加冰清玉洁,不染俗世半分尘埃。 她,难道就是破晓仙子? 白衣女子现身相见,款款同君上扣袖行了个礼:“小仙簌影,拜见上神。” 簌影,当真是她! “不必多礼。”君上缓然走近了她两步,拧眉与她道:“簌影,本君,乃是四海水君,墨笙。” 她听了君上自报家门,薄弱的身子微是一怔,昂头看君上:“四海水君,墨笙龙君?是你……” 她的口吻,仿佛对君上早有耳闻,大抵是没想到君上这样尊贵的神仙会亲自来破晓洞府见她吧。 “龙君大人恕罪,方才是小仙得罪了,龙君大人,寒舍简陋,还望莫要嫌弃,请坐。”她低下头,恭谨的请君上前去小坐。 君上矮身在石桌前坐下,她挥了挥玉手,茶盘上的茶壶便自己飞了起来,主动给君上倒了盏茶。 “乡野粗茶,龙君大人勿怪。” “无妨。”君上轻敛眉头,玉指捋着金色滚了云边的袖口,启唇道:“本君知你不愿被人打扰,只是此次来,本君有些要事,故而,非见不可,叨扰之处请仙子海涵。” 破晓仙子唇畔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龙君要见簌影,不知是为了何事?簌影若是能帮上忙,必会竭尽全力。” 君上也不同她继续寒暄了,开门见山道:“本君听闻章莪山有草,名为破晓。此草可治本君身畔之人的旧病,所以,本君特意来求药。” 听到破晓草的名字,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良久后,唇角才复又衔起一丝苦笑:“龙君请恕小仙无能,小仙,如今已经种不出来破晓草了。章莪山的破晓草,早在万年前就被天雷毁干净了,簌影也无能为力。” “仙子乃是破晓仙子,这破晓草,天下也只有仙子能够种的出来。” “话是如此说没错,但是簌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抬起自己的掌心,闭上眼睛,灵力在掌心徐徐凝出了一根仙草,只是仙草刚刚成型,下一瞬,便立刻化作灰烬散了去。她收回纤纤玉手,目光璀璨:“想来他都已经同龙君大人说过了,自从那年章莪山的仙草被毁之后,这万年间,世上再无破晓草的踪迹。而我,也在那一次,彻底丧失了养育破晓草的能力。” 君上沉下嗓音:“为何?” 她抬了抬下巴,昂起精致的容颜,遥望远方清冷道:“因为,簌影失去了一味药引,没有这味药引,簌影便再也种不出来破晓草。” “药引,是何物?” “是真情。” 真情?我歪着头不大明白的听着他们谈话。破晓仙子慢步走到杏花树下,昂头看着头顶的繁华如锦,冷笑一声,摇头道:“不瞒龙君大人,自他走了后,簌影便已经断情绝爱,心已死,无情则无法养育破晓草。” 原来,破晓草是需要以破晓仙子的真情作为灌溉方能成长,可惜,破晓仙子现在的心已经死了,怪不得这世间千万年来,再无破晓草的痕迹。 君上听罢她的话,神色愈发凝重了几分,“你说,你丢掉的,是份真情?” 她转身,朝着君上微微一笑:“是啊。所以,龙君大人还是请回吧,簌影,实在是无能为力。” 看着她孤寂的身影,我走到君上的身畔,小声询问道:“君上……我们?” 君上负袖起身道:“如此,我等便也不打扰仙子清修了,先行告辞。” “慢。”破晓仙子沉声祈求道:“还请龙君大人能替簌影保密,簌影,不想被尘世中的种种叨扰。” 君上挑眉应允:“本君,知道了。” 洞府的大门重新打开,我跟着君上出了洞府,听着石门缓缓落下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的问道:“连破晓仙子都无能为力,看来,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面不改色的往前走,“怎么,怕了?” 我囫囵反驳道:“我怕什么?左右也不会死,只是,长歌担心体内魔性压不住,会殃及君上……若是如此,长歌倒是不如现在就离开君上,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自生自灭。” 他忽然顿下了步伐,我一个没留神便一脑袋撞到了他背上,险些将自己给撞倒下了。 他脸上带着无奈,回头看着正在揉脑袋的我,语气颇为柔和:“本君既然允你留在本君的身边,便自然不会丢下你不管。” “可,这并非是君上管不管我的问题,我只是害怕,会伤了君上。”我垂首丧气的扯着袖子,低声嘀咕:“从我第一次魔性苏醒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君上在陪着我,帮我疗伤,压制体中魔性。挽月神上和我说过,我只要一发了疯,便会伤人,上次我还咬伤了君上,长歌实在害怕若是哪一日长歌连君上都不认识了,重伤了君上该怎么办。” 他的眉眼里添了少许温存,不忍责备,“你,太过抬举自己了,本君既有能力斩杀梼杌兽,便有本事对付你体中的内丹,你伤不了本君。” “理是这个理,可君上……”我昂头看他,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眸子真挚道:“你就别骗长歌了,长歌那时候虽然被魔息侵占了神智,但长歌能隐约感受到,无论长歌怎么发疯,你都不会伤害长歌。你说的对,以君上的功力,届时只需要将我打晕了便可了结一切,而这些,你从来都没有做过……就算长歌咬伤了你,你也只会闷头不言。” 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自己到时候还是忍不住的伤了他…… 他立在我面前,静了良久,半晌后才抬起右手,用指背抚上了我的容颜。我怔了怔,满眼氤氲的瞧着他,他眉头紧敛,唇角却勾起了抹似有似无的笑,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了一阵,“这些,便是你的心里话么?” 我傻傻点头:“嗯……” 他屈指在我脑袋上疼惜的敲了下,语气温暖而又亲切,“确实傻的可以。” 我?我这说的都是实话,他却说我傻的可以,我、这不还是担心他么…… “你若再耽搁下去,挽月会着急的。” 挽月?我恍然大悟,难道挽月也来了么? 事实证明君上确确实实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我与君上刚踏进碧霄阁,便见挽月神上与萧鸣皇子坐在一处儿谈天论地顺便赏赏花。 “总算是回来了,都等了你们半个时辰了,怎么,嫌弃王宫中人多眼杂,自己出门找地儿过二人世界去了?” 他平日里最爱说这些无稽之谈,我也多是见怪不怪了。君上不疾不徐的进了寝殿,自书桌上取了一封书信,转交给他,“替本君将这封书信送去苍恒海,越快越好。” 挽月神上接了书信,好笑道:“我就猜你一定有事要我办,我这才料理完东海的琐事便马不停蹄的赶来见你,你可得容我先歇歇脚,喝杯茶后再使唤也不迟。” “本君都容你歇息了半个时辰了,你还想歇多久,若不然,不走了?” “不、不用了。”挽月神上忙是拒绝道:“君上这番好意呢,小神心领了,但小神觉得君上离开水宫,水宫内总得要有个管事的不,所以,小神还是回去替君上分忧才好。” 君上冷冷扫了他一眼,续问道:“东海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这事如果是换做往日,倒是好处理,可惜他偏偏撞见了君上你老人家,这不,前因后果老龙王都一字不差的同我交代了。原来那偷龙珠的人正是他的女婿,东海四公主的夫君,话说这四公主当年看上了一只蛟,死乞白赖的求她爹成全,东海龙王心一软,就答应了。不过这蛟与龙终归是不一样的,东海龙王有不少个宝贝女婿,难免就对他冷淡了些,时日一久就心怀怨恨了,妄图吞下龙珠变成了真龙,这才打起了龙珠的主意。” “本君问的不是这个,本君问的,是水源的事情。” 挽月神上抽了抽半张脸,咳了声道:“至于那水源,东海龙珠已经恢复了灵性,暂时并没有什么问题。” 君上理了理广袖,不慌不慢的整理好桌上的几本书册子:“无碍便好。” 挽月神上与君上禀报完东海的事情后便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殷勤的凑近我些,压低声与我道:“日前本君偷偷去人间走了一趟,正好看见了些稀奇玩意,呐,本神君仗义吧,晓得你喜欢就给你带了一只。”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瓷娃娃,娃娃是个女孩子,身穿红色小棉袄,手里还拿着一只糖葫芦,模样甚是惹人怜爱,“娃娃,好可爱啊。” “你喜欢便好,原本这娃娃是一对的,可听说人间送娃娃也有讲究,若是送一对便是另一种意思,我想着给你买只玩玩便好,你若还想要,下次再给你带。” 我满是感激的握住瓷娃娃:“好啊,多谢挽月神上了。” “你我之间,还需谢什么。好了,我也该走了,再不走不知又要被嫌弃了。”转身扣袖与君上道:“君上,若无事,小神便先告退了。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就化作一道烟云消失在我面前,我抱着娃娃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这个挽月神上,来得急走的也急……”蹑手蹑脚的走到君上身畔,将娃娃递给他看:“君上你瞧,这娃娃好可爱。” 他看了眼娃娃,浅浅道:“你喜欢?” 我小心的用指腹摩挲着娃娃脸蛋,点头道:“唔,喜欢,我没见过人间的东西,所以才会感到新奇。听说人间的东西千奇百怪,可惜,我都无缘一见。” 他掀起一页书,“上次不是已经和挽月去过人间了么?” “上次?”我回想一阵,道:“上次挽月神君带我去的着急,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上几眼,他就将我扯去什么百花楼了,说起来,那百花楼的酒水确实不错,喝了还想喝,就是后劲比较大。” 提起百花楼,他脸上不觉已蒙上了一层阴霾,“日后,不许再进百花楼,你可记住了?” 我哽了一哽,连连点头:“不去了不去了,绝对不去了!” 得了我这个承诺后,他脸上的阴霾才渐渐褪了去。我心虚的抱着娃娃后退两步,在一旁寻个位置自己去玩,不再打扰他。 第九十四章 不管怎样,都不会扔下你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九皇子不晓得打哪儿拎了两条草鱼回来,特意来君上面前炫耀炫耀,“伯父你看,这是从后山刚刚打上来的,此鱼若是炖成汤,必是味道鲜美,世间少有。侄儿这就吩咐后厨房将其给炖了,好来做晚饭。” 我俯身蹲在了水桶前,扒着水桶前喃喃道:“你们人间的鱼都长得那么凶么,我在水宫见到的鱼都是五颜六色的,你这条鱼,瞧着不好看。” 九皇子好脾气的解释道:“凡间的鱼,当然和仙府水宫的鱼有些差距啊,何况是四海水宫,那地方若非是上乘品种,也进不去的。我的这两条鱼只是山间的野鱼,没有什么慧根,只适合用来煲汤。对了,郡主你可喝过鱼汤?” 我点头道:“自然喝过,不过上一次阿娘给我煲鱼汤已经是许多年之前了,我都快忘记了鱼汤的滋味了,我娘说修行之人不能总贪口腹之欲,让我平时少吃这些荤的。” “修行之人是不可贪口腹之欲,但咱们是神仙啊,做一名散仙,不求得道飞升,偶尔吃些也无所谓,更何况就算是九重天,那每次设宴的时候不还是美味佳肴大鱼大肉?太过清心寡欲,那就不是神仙了,那是和尚!” 对与他这番话,我有一百二十分的赞同。 “你生来就是仙胎,不必如此拘谨,放开了便好。”君上摸过一盏茶,淡然抿了口。我站起身来,行到君上的面前:“君上,我听说咱们四海水宫的鱼,都是有灵识的,可既然有灵识,为何还要被吃,我上次还看见挽月神上从万渊宫内捞了两条回去,说是要红烧了。” 他不紧不慢的回道:“这世上,不是有灵识的东西便可修炼成仙了,还要看造化,从灵识修炼成正果,有的需要几千年,有的需要几万年,而有的,一生都没有这个造化。” “原来,修成正果这般难?”以前做妖的时候,我也有这般感觉,可是自从莫名其妙当了神仙,我便有种白捡了个馅饼的感觉。 九皇子拎了水桶潇洒道:“得了,那伯父,郡主,你们就先等一等,容在下将这两条给塞进膳房后再来同伯父讨教丹青。” 自打晓得他那样子是装出来的后,我便忽然感觉,九皇子这人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讨厌了。 君上还在静心看书,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给他添了杯茶,“君上,你都看了那么久的书了,若不然歇一歇?” 他斜目扫了一眼我的衣袖,放下手头书卷,玉指敛了敛袖口,“你在此处陪了本君两个时辰,到现在都未静下心来,反而越来越急躁。长歌,修炼之要,静心凝神。” 我抿了抿唇角,心虚笑道:“长歌呢,其实以前做妖的时候,一生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修炼成仙,可现在长歌已经完成了心愿。至于继续修仙什么的,还是再缓两年吧,何况,长歌又不去九重天做什么上神神尊的,能留在君上身边便够了。” 他抬袖放在书桌上,昂头看我,眉心稍紧,“你难道,真的只想在本君身畔做一辈子的女官?” 我挑眉道:“是啊,女官而已,无须打架,只需伺候君上就够了,何况我家君上是四海龙君,有君上你庇护我,也没人敢欺负我啊。” “那若是,本君不庇护你呢?” 我晓得他是在同我开玩笑,毕竟,他才不会丢下我不管呢。“君上,你不会的。” “如此确定?” “君上若是想将长歌扔了,早便赶走长歌了,也不会等到如今。” 他拂袖,拿起茶盏无奈道:“你倒是明白,不过,若是连本君也不能庇护你了,你,又该如何。总要适应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后面这句话,我恍若已经听过数遍,我娘说过,他也说过。其实,又有谁知道,一个人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君上……”我启唇轻轻唤他,唇角扯出一个凄然的笑:“一个人活下去很苦的,君上,你不会扔下长歌的对不对?” 永远都不会扔下长歌的,对不对。 他眸中浮上两缕伤怀,抬手欲要朝我伸过来,但终归还是忍住了,拂袖起身道:“本君,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你不必往心里去。” 我便知道,他才不会那样残忍…… 没等我从他刚才的话中抽回思绪,便倏然听见门外有吵闹声,甚是喧哗。君上也听见了声音,不大舒心的拧了拧眉头,沉声问道:“门外何事?” 守在厢房外的杏花桃花进门而来,恭敬一拜道:“回禀龙君大人,好像是有人要强闯碧霄阁。” 我上前去道:“君上,我过去看看。” 他颔首,我大步走出了君上的房间,还没等走到宫门口,便听一男子怒气冲冲道:“让那小子给爷出来,爷的女人也敢抢,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让他给我滚出来!” 门口的仙侍齐齐拦在门外,领头的仙官为难解释道:“神君还是先回去吧,王上吩咐过,碧霄阁内住着我族贵客,神君如此喧闹,怕是要惊了宫内的尊神。” “呸,老子才不管什么贵客不贵客的,让老九那个混蛋给老子滚出来,今日他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子便不走了!” “神君……” 我施施然的走到了殿门处,总算瞧见了那人的样貌,是个年轻的神君,相貌平平,其貌不扬却是个臭脾气,听他的语气,还挺嚣张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 领头的仙官听见了我的声音便赶忙转身行礼,不等他开口,那男人便推开了眼前的仙逝,箭步冲进门来,瞧着我眼神不善:“呦,本神君正纳闷了,老九为何放着自己的寝殿不住,偏偏来这里。原来是在碧霄阁养了小情人了,学会金屋藏娇了!不过,本神君看你样貌也不错,他既然不愿意将老子的女人还给老子,那老子就只有带你回去了!” 带我回去?我顿时便急眼了,一把甩开了他的手,“你是何人,如此大胆,不成体统!” 定是和君上在一起太久了,我说话也开始变得文绉绉了。 “本神君是何人?本神君乃是老九他的表哥!好他个老九,表哥的女人都敢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不敢来见我,我今日就不同他客气了!” 言罢还要来拉我的手,我惶恐的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你离我远些……” “哎呦神君大人,你可不能冲撞了郡主殿下,若是被王上知道,这、这可是大罪!”好在仙官及时拦了上来,不过他好像并没有将这当做一回事,“你给老子让开!” “翌桢,你放肆!”关键时刻有人往我眼前一挡,抓住了男人的手,用力将男人甩退了几步。 来人正是九皇子,还好,还好他赶过来的及时,要不然我可就真的要被这臭不要脸的给押走了。 男人被这一甩,踉跄几步才稳住了身子,“好你个老九,你找死啊!” 九皇子阴着一张脸沉声道:“你可知,你眼前的这位是何人?你敢对她动手动脚,我看,你还是自行到父王面前请罪吧!” “我管她是何人,你老九素来喜欢处处惹风流债,此时又拿个女人唬我,算什么本事。” “你说对了,本皇子就是要拿个女人唬你。这位,是天帝钦封的郡主,是来王宫小住的。四海九州的郡主,你说,你顶撞了她,该不该自请三百大板?” 郡主这个名头我一直以为没多大用处的,不曾想关键时刻还真的能唬住人。那男人一听到这个身份,身上的气焰顿时便熄了一半,连吞了两口口水:“郡、郡主?”愣了许久,像是缓过了神来,“小神见过郡主,郡主恕罪,小神方才只是一时情急,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就该顶撞郡主了么?子伍仙官,烦劳你带人将这犯上作乱的翌桢神君给绑去父王殿前,问一问父王,冲撞郡主该如何处置。” “小仙遵旨。” 那男人彻底傻了眼:“好你个老九,你暗算我,我告诉你,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他广袖一挥,凝声命令道:“带下去!” 如此一看,果真有些皇子的风范…… 宫内总算又恢复了清静,我随他走在石子路上,抬袖拂开一枝挡在前路的梅花,好奇问道:“上次那姑娘口中逼她当小妾的男人,该不会就是这位神君吧?” 他默认。“说起来,他敢在族中如此无法无天,也同我父王母后有些关系。” “听他说,他是你表哥?” “是啊,我母亲,是他姨母,他自幼父母双亡,母亲为了照顾他,就将他带来族中修炼。我父母念及身世凄苦,便在诸事上都多加包容他,也正是如此,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骄傲狂妄,目中无人,甚至还草菅人命。我曾数次向父王母亲提起这件事,可母亲总是一味护着他,父王碍于母亲的关系,也只好一次次纵容。” “你是皇子,他是臣子,他本不该如此肆无忌惮的。方才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真的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他沉笑道:“他啊,自幼就在母亲膝下长大,就像是母亲的亲生儿子。而我,刚出生便没有多少仙气,大哥为了替我养身子,就带我去仙山寒冰洞内修炼了整整五千年。我是在大哥的身边长大的,回来时,母亲已经有了他。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曾怨过他,抢走了我的母亲,抢了属于我的一切,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没有亲情的血缘关系,有与没有,都无甚重要。” “真没想到,你的身世原来如此清苦啊。”原以为他是一族皇子,本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谁知他比我还可怜。我好歹,有个视我为亲生的爹,有个疼我爱我的娘,我们一家在一起,也度过了须臾千年的时光。 他面上恢复了平静,笑色和煦:“清苦?我倒是不觉得清苦,索性这么些年来,也过去了。我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时常去人间赏花饮酒,可比待在这个清冷的王宫中要有趣多了。”他的眸光落在了我的头上,忽然不再言语,看了一阵,抬手替我取下发间一盏落花。“美人应如斯,纵使落花无情,也甘眷念。”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花?我瞧向他掌心躺着的那朵腊梅,不放心的抬手自己摸了摸发髻,“什么时候掉在我头上的?” 他看着我笑的温柔:“近来腊梅也不错,等会儿,让桃花杏花帮你摘一些,宁神安心的。” “唔,也好。”无意瞥见了廊下的一抹墨色的身影,是君上,我抛下了萧鸣,小跑着朝君上而去。 “嗳……郡主……” 第九十五章 别怕,有我在 可君上竟然没等我,兀自一人转身朝花廊那头行着。我追了许久才赶上他的步伐,“君上,你怎么出来了?” 他声音冷冷,“赏花。” “君上你不是不喜这些花花草草么?” “……本君,出来吹吹风。” “唔,那长歌陪你吧。” “不用,本君自己走走就好。” “自己走有什么意思啊,君上,长歌也想吹风……” “……”他回首看我,狭长的凤眸内眸色清澈如水,半晌后才道:“你若不怕冷,便跟着吧。” “好啊。”我欣喜的追随在他身后,他的身影穿过亭台花廊,绕过一片红梅林子,走进了一团云雾中。 云雾的那头有人声喧闹,可雾色太大,偏偏难以瞧见前路,只见云深处有烛光闪烁,平添了一分暖意。 走着走着,君上的身影在云雾中愈发不清晰了,后来索性瞧不见了,我倏然心慌了起来,胆怯的走在云海里,“君上,君上你在哪儿啊……君上,我害怕……”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我身子遽然一怔,忙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他的手背上,是君上,他没有不见。 他带着我行过云烟缥缈处,云境的尽头,是一条长街,街上两排红灯高挂,凡人的身影穿梭在十里长街中,漆黑的天上恍惚还飘着寥寥两片雪花。楼阁上挂着彩色旗幡,高桥上灯火如昼,叫卖声在萧瑟冷风中添了不少温暖。 这里……是人间…… 我抓着他的手还是不敢松开,他低眸看了眼我紧握着他的那只手,昂头瞧着远方:“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人间繁华,想看什么,便去看吧。” 当真是人间啊! 我惊喜问道:“君上,你怎么会带长歌来人间啊?” “怎么,你若是不喜欢,本君现在就带你回去。” 我连连点头坚定:“喜欢喜欢,很喜欢!君上,咱们都来了,若不去看一看,岂不是浪费了这良辰美景么!” 他淡淡启唇,“如此,你便去吧,本君,跟着你。” “好!” 难得君上有心情来一次人间,下次,不晓得要再等多久才能重来,还是要珍惜眼前,缠着君上多留一会儿才好。 我提起衣裙上了桥,停在了卖面目的铺子前,伸手稀奇的摸了摸面具上的图案,“这上面的图案,好丑啊。” 店家笑眼弯弯,同我解释道:“小姑娘,面具终归是面具,若是和人脸无异带着还有什么趣味?你手中拿的那只是烛阴兽,这铺子上还有老虎面具,兔子面具,凶猛些的还有九头兽,你瞧瞧,要哪一只?” 我仔细打量了一遍,觉得都不大合眼,面具上的图案都是千奇百怪的,好是吓人。 店家见我犹豫不决,便又接着道:“姑娘,不妨买一个,也好觅得如意郎君啊。” “如意郎君?” “传说啊,若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戴上面具,不管走多远,都能再相逢。若是没有心上人,戴上了面具,一直往城东走,则会碰见自己一生注定的良人。故而小店的面具,是最受姑娘家喜爱的。” “有这么神奇么?”我被他这一说,有些心动,拿着面具转身与君上激动道:“君上,你说真的有如此神效么?” 君上负手站在我身后,眉头上挑,不屑一顾道:“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我本是雀跃的心,犹如一盆凉水兜头的浇下,生生冻成了冰疙瘩。失落的叹了口气,放下东西:“我,还是不要了,不要了……” 四下寻觅着旁的新鲜物件,看过两只香囊,又瞧了许久糖人,打量罢了两只钗子,这片刻的功夫,我几乎将上半辈子没机会看过的东西都给瞧了遍,好似览遍了大千繁华,看过了万丈红尘。 银铺子上除却了簪子发饰之外,还放着几只长命锁,我听娘亲说过,在凡间,孩子尚未出生前,父母便会去造一把长命锁,等孩子出生便给孩子带上,以求长命百岁。 可惜这东西虽然好看,我却用不着……手指挪至了另一把银锁上,我低头瞧了过去,这把银锁,好似和旁的不大一样。 拿起了银锁,我抬指抚摸着锁上雕刻出来莲花云纹,背面好像还刻了字,仔细看着,正是同心两个的字。 “永结同心……” 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幕陌生的场面,长命锁,花环……男人抬手将银锁置入我手中,在我耳边深情低语:“这把锁,交给你,从今往后,我的心,也是你的。” “同心锁永结同心,将你我二人的心牢牢锁在一起,以后,就不怕你丢下我了。” “傻丫头,没有这把锁,我也舍不得丢下你……” 心头涌上一层淡淡的伤感,我将锁握进掌心,皱着眉头压下眼眶中的婆娑,“同心锁,永结同心……永结同心……” 身畔的君上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目光深邃的看了我许久,启唇关怀问道:“你说什么?” 我惊回了神,支支吾吾的敷衍道:“没,没什么。”张开掌心,我捧着那柄锁委屈看他:“君上……这锁,长歌想要……” 他静了静,道:“想要便买下来吧。” 我红着脸哽道:“可是,长歌没有钱……”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随手化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老板的桌前,老板当即便激动的笑出满脸褶子,拿了银子后又说了不少好听的话。而我,却没心思顾及他说了什么,木讷的捧着同心锁往前走…… 脑海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何我近来会频频记起他…… 想的太入神,一时没瞧清眼前的路与人,不小心便撞到了一个男人。我恍然回神,本是要去道歉的,不想那男人眼中原有愤怒与不耐烦在我抬头的那刻都变成了泛着光的色意,捞了捞袖子笑的猥琐:“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敢撞本大爷呢,不想,是个美人儿,哈哈哈,美人儿受惊了吧,来大爷安慰安慰你。” 那人说着还往我走近着,我惶恐的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进了某人的怀中,我才僵住了身子。那男人的手正要朝我脸上摸过来,没等他得逞,拥住我的人便出手一掌将他给震飞了出去…… “君上……”他没用神力,只用平常的功夫便将那人给打成了重伤,我如梦初醒般转身扑进他怀中,口中颤颤唤着他:“君上,君上……” 他的手,犹豫了甚久才搭在了我肩上,轻轻拍了几下,“嗯,别怕,本君在。” 人间的雪越下越大,他撑伞站在我身畔,我蹲下身子,将裙边的几盏莲花灯推进冰冷的湖水中,盈盈烛光融化了从天而降的雪花,我将花灯全部放进了水中,站起了身,搓了搓自己发凉的手。 “听老灵芝爷爷以前说,凡人放莲花灯是为了祈求亲人平安,水灯会将自己的思念带给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君上你说,我放的这些莲花灯,爹爹和娘他们会瞧见么?” “也许,会吧。” 他不善安慰人,但我知晓若是在往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告诉我,神仙死后便会魂飞魄散,不会再有任何灵识的,更不可能看见这些莲花灯。可现在,他并未灭了我心中最后一缕的希望。 我昂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上的雪,盈盈落在了我的衣袖上,“但愿吧。” 他执伞负手立于这茫茫天地间,“可有什么地方还想去?” 我摇头,心情低落道:“没有了,君上,我们可不可以在人间多留上一会儿,我想多看会儿莲花灯。” 他道:“喜欢看,便看吧。前面有处亭子,本君带你去避避雪。” “好。” 水畔烛火盈盈,雪花落于水面上,眨眼便融进了一湖清水中。 我与他站在亭子内,放眼望去,岸那头还有灯火璀璨,笙歌曼舞,一水之隔,红尘万丈。 “人间的雪美,灯火也美,以前在雀族的时候,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繁华的景象。但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此景,我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他看了我一眼,沉冷道:“许是,你之前来过。” “我也总觉得我来过,可我想了好久,记忆里对这片繁华之境记得并不清晰,好像发生过,又好像没有发生过……” “你,还记起了什么?” 我摇头,“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记得一个人,他对我很好,一直在保护我,我记得他的轮廓,但每次我想要拼命去看清楚他的时候,他都会消失。我好像,想起了一把锁,和这一把,一模一样的锁。” 我抬起掌心,幻化出银锁,自言自语道:“同心锁,永结同心。” 他的眸光愈发沉黯,大手紧攥,负在身后,“也许,是你母亲当年帮你封印的记忆中,有一段于你来说甚是珍贵的,所以你才会想不起来。” 对啊,我的记忆丢失过,“那君上,你能不能帮我解开封印啊,我,我有些好奇,我丢失的究竟是哪一段。” 他平静道:“不能。你母亲乃是开天辟地时天地仙灵幻化而成的神鸟,起初她在你身上下了压制灵力的封印,连本君都不曾有半分察觉,本君试过,可并未在你体中寻到封印所在之处,这封印,除非是你自己强行打破,如若不然,谁都无法帮你解。” “母亲?她为何要下这么隐秘的封印……” “或许再等些年,等你的力量完全恢复了,那封印便会自行解除。” “等……”我闭上眼睛,“那个人,究竟是谁。” 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到现在,甚至连他的容颜都没有看清过……到底是一场梦,还是丢失的回忆? 我记得,我是倚在亭子里看莲灯的,后来许是太累了,我便忍不住的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后来,有个温暖的怀抱将我拥了过去,谁的手指抚过我的脸畔,低唇轻轻的印在我额前一吻…… 这个吻,真让人留恋…… 冷湖孤灯,一夜雪白了大地,熄灭了湖面点点亮光—— 第九十六章 有些事,你还小不明白 来王宫已经几日了,除却了头次在宴席上见到上君夫人的那一面之外,这是第二次。 不过,这一次她可不是来找我和君上的,而是为了训诫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说起萧鸣,从一早院中就开始闹腾,先是上君与上君夫人连命仙官来寻了他三次,他都充耳不闻,后来那传话的神官直接被他从碧霄阁扔了出去。闹闹腾腾到正午,他娘亲终于忍不住了,亲自带人气势汹汹的来寻萧鸣。 许是害怕惊扰到了君上,便特意压低了动静,命那些随从们都在宫外等候,只带了几名小侍女进碧霄阁。 而萧鸣那边的好戏已经按部就班安排好了,只待他娘进了碧霄阁便立马开演。 我正想欣赏他准备的这场好戏来着,偷偷藏在梅花树后观看,只见他娘亲铁青着一张风华绝代的脸,震怒道:“你表哥看中的女人,你也同他抢。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而已,你平日里胡作非为本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谁知道你竟然……本后给你个机会,要么将她送回去,本后既往不咎,要么,本后现在就命人将她带回去!你自己选一个吧!” 演技好的九皇子届时一副宁死不屈之态,拉着小宫女便噗通跪下,泪眼委屈道:“娘,你不能带熏儿走,娘,那王八蛋都已经有十几房小妾了,也不缺这一个两个的,倒是孩儿,还缺个暖床的丫头,娘,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住口!那是你表哥!这个熏儿平日里便不是什么好货色,生的便是一副狐媚像,本后已经同王上商议过了,即日起将她送去翌桢的神府上,谁阻拦都没有用!” 小宫女闻言便害怕的哭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摇头:“怎么,怎么会,王上他不会的,不会的!” 上君夫人面带凶色,眼中掠过一丝杀气:“你还敢提王上,看来,你真是个狐媚痞子,魅惑君上不成又来魅惑皇子,将你送给翌桢已经是本后对你的隆恩了,本后告诉你,你今日不去也要去。来人啊,动手!” 夫人身边的丫鬟欲要前去拉扯,萧鸣倒是先一步抓住了女子的手,坚定道:“娘,你不能对她动手,她,已经是孩儿的人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怔了怔。我摇头啧啧两声,暗中喃喃道:“不孝子啊不孝子。” 上君夫人险些被气的一个白眼晕了过去,踉跄后退两步,颤颤的指着萧鸣:“混账啊,混账!” 此时混账还不忘继续添油加醋:“娘,孩儿知道你看重那王八蛋,待他如亲生儿子,但是女人这件事,是谁的便是谁的,难不成你要把自己亲儿子的女人赐给侄子?娘,我毕方鸟一族最看重礼法,您这样做,实在是不妥。” “你!”上君夫人脸色愈发惨白,指着他半晌儿才说出话,“你这个混账,本后,真是后悔当年将你生出来!” 九皇子这演技,当真不是吹的,若非早知道他的预谋,我怕是也要替他娘感到头疼了,毕竟生出了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放谁面前都难受。 他娘后来终于放弃了带那丫头走的心,指着他鼻子劈头盖脸的把他骂了一顿后拂袖愤然离去。 “你这一场戏,演的是真好,我揣摩你娘现在该是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将你重新塞回她肚子里,免得你留在世间祸害世人。” 萧鸣佯装悲哀的叹了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袖,顺便还扶了那苦命的姑娘一把,“你还就真的说对了,本皇子生下来就是为了祸害世人的,人生来皆有用,我这个用处还颇大。” 那姑娘梨花带雨的朝他屈身一礼:“熏儿多谢九皇子救命之恩,多谢九皇子。” 他潇洒挥了挥袖子,道:“你啊,放心便好,如今有我在,王后她不会将你怎样的,你今日也吓着了,回去歇息吧,若是有事便来寻本皇子。” “是,奴婢告退……” 我打量那姑娘离去的背影,调侃道:“这么关心人家姑娘,该不会,你们真的……” “哎……”他先一步打断我的话:“本皇子可是清清白白,虽说往日臭名远扬,虚名在外,但本皇子除了和人间姑娘搂搂抱抱喝个花酒什么的,可是什么也没做过,况且若不这样说,我娘能被气着么?她不被气着,又怎么能放过熏儿呢。” 我摆出一副信他的神色,豪迈的拍了拍他肩膀,点头真挚道:“我信,我信!” 说话间九天苍穹的那一头忽闪过一道白光,白光破风直朝我飞了过来,好在我躲得及时,要不然可就真的要被砸成重伤了。白光砸在我眼前,不消片刻便幻化出一封书信,悬在我的面前。我看见那书信上写着君上亲启四个大字后立马便猜到这书信乃是挽月神上送过来的,也只有他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情,方才我差些还以为是撞见流星了。 “这是?”九皇子甚是惊讶的看着这东西,我抬起手,接住了封信,“嗷,这封信应该是挽月神上送给君上的,我就先不陪你了,告辞。” 九皇子还是满眼迷茫,“那,那好吧。” 我拿了书信匆匆给君上送过去,君上彼时正在房中提笔写字,听见我冲进去的响动后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我忙将书信呈了上去:“君上,这有一封书信,是给君上的。” 他停笔抬眸,收过了书信,玄色广袖一挥,信封便自行在他手里消失,化为了两张信纸。信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些什么我不知晓,但看君上的脸色,纸上应该是写了什么尤为重要的消息。抬指间,上面一张信纸化为灰烬散了去,而下面的那一张却是保留了下来。 “晚些时候,再陪本君走一趟破晓洞府。” “啊?君上你还要去破晓洞府?”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君上你老人家,能不能歇一歇啊! 他折好了信纸放入袖中,起身同我道:“依穆青上君所言,两万年前,破晓仙子曾与一异族神仙相恋,两人相知相守,定下了终生,可突有一日,神仙的族人前来请他回去处理要事,他回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归来过。破晓仙子等了他整整四百年,后来终于等到了一封书信,书信上却言,他家中给自己定了亲事,不日,他便要同那女子完婚,此后都不会再来章莪山,也不会再见她了。她也是因为如此才断情绝爱,痛不欲生,一怒之下引得天雷,劈毁了整个章莪山的破晓草。” “那个神仙,也太过分了,真是个负心人!”我替她打抱不平的骂了一句,君上缓步走到了矮几前,拿起茶盏握在手中:“他并没有变心另娶旁人,也没有负了破晓仙子。” 我道:“既然没有变心另娶旁人,为何不回来,为何要舍弃破晓仙子一人在此处痛不欲生?” “他,已经死了。” 我惊愕:“死了?” 君上抿了口茶,放下杯盏,浅浅道:“嗯,两万年便已经死了,算起来,他写完了这封书信后,没过多少年,便陨落了。” 我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不大相信的疑惑道:“那他,为何要欺骗破晓仙子这么多年?” “或许,是想要让破晓仙子好好活下去罢了。” 我看着君上,不甚明白,“是怕破晓仙子会接受不了么?可,如今的破晓仙子过的也不好啊。” “你尚且年幼,或许等日后,你便会明白其中苦楚了。” “君上你总是说长歌小……” 他凝目看窗外梅花,“也许有时候,断了念想这件事会残忍些,但却是保护她的最好办法。” 话中酸楚,尤落在我心尖。 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了章莪山开始下雪了。仙山的天气与人间气候相差甚大,山上可能要冷些,且雨雪来的也迟些。午时刚过,外面便开始飘着小雪花了,碧霄阁内景色好,尤其是在下雪的时候赏梅花可谓更是应景。 “今年宫中的梅花开的极好,花苞生的多,开的也艳丽,这时候下雪看着最为雅观。不过咱们宫里种唯有梅花和腊梅,九皇子殿下原来住的宫殿里有绿梅,也不知道今年那些绿梅开的怎样。” “还有啊,方才听姐妹们讨论,说王上与王后的寝殿里种着的那株雪莲也开花了,看来,都是赶着在初雪中争芳斗艳呢。” 我抬指抚在了一朵红梅花苞上,兴致大好道:“听你们这样一说,王宫里可真是藏了不少好宝贝。” 杏花小丫头自豪道:“咱们王宫虽然是建在深山之中,可一点也不比人间的皇宫逊色,何况章莪山乃是仙山,素来最不缺的就是奇花异草了。” 桃花小丫头顺着她的话附和道:“是啊是啊,而且咱们的九皇子殿下最擅长养花养草,听说前几年还培育出了紫色的梅花,可惜紫梅只开一夜,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看就凋谢了,好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你们这些小丫头,在这里长吁短叹的,也不怕扰了郡主的兴致。”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转身看过去,正见一白衣仙人踏雪执梅而来,“九皇子今日怎么也有兴趣赏花来了,对了,方才我看君上无事,你上次不是说要同君上讨论兵法么?” 他拿了两束颜色稀有的梅花走了过来,将梅花递给我道:“红梅看腻了,赏一赏这绿梅与紫梅,我刚从寝殿那边采过来的,去晚了可都被宫中的小丫头们祸害了。今日章莪山初雪,本皇子心情好,所以决定自己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偷懒吧。”我捧着花凑近鼻前闻了闻,花香淡淡,怡人心脾。 身后杏花桃花两个小丫头颇有些激动:“是紫梅花啊,殿下你种出来了?” 萧鸣得意道:“这个是自然,世上还有本殿下种不出来的东西么,这紫梅前些年只开那么一夜,去年本殿下下了心血,耗费了整整一个冬日才将它给培育出来,这不,今年才开了第一树花,我想着你肯定会喜欢,特意采了来拿给你。” 我点头夸赞道:“嗯,的确和旁的梅花不一样,更好看,也更香了些。” 他亦是勾起了唇角,眸光温和的看着我,但打量了我今日的衣着后又关心道:“怎么还穿这么少,仙山上气候太冷,你这样当心冻着。”言罢抬袖幻化出一件披风,“此乃避寒披风,你以后出门记得披上。” 不等我开口,他便亲自将披风遮在了我身上,我有些受宠若惊,咽了口凉气惊讶看他:“我,我其实不冷来着,你今日,怎么又是送花又是送披风的,花可以要,但是披风……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 “别取下。”他抓住了我那只正要解开披风的手,脸色温和道:“这披风,我拢共有三四件,这一件是今年新制的,你尽管披上就好了,本殿下送给你的,你若是取下了,就是瞧不起本殿下。” “这……”我语塞,“哪还有这个道理啊。” 他帮我整了整披风,“你呢,现在也算是本殿下的朋友,朋友之间送些礼物,无伤大雅。” “可我没什么能回送给你……” “你不用送本殿下,你是女子,本殿下让着你。” “好吧……” 总归是他的一片好意,我如果执意不要,怕是会伤了他的心,罢了罢了,勉强收着吧。不过这件披风还真有些用,至少能替我挡挡雪…… 第九十七章 缺什么同他要 章莪山的雪当下下的不是很大,侍女们在屋中燃了暖香,青烟萦绕在青纱后,婀娜多姿。我挑了几枝好看些的梅花给君上送了过来,用一只白瓷瓶养着放在他的案前。 他微抬明眸,提笔行云流水的在宣纸上写了几行诗,“你这件披风,本君,以前未见你披过。” 我还以为他要赞美这梅花呢,谁想他竟然一眼就看出这件披风不是我的,当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他。“对啊,这披风原本不是我的,方才外面下了雪,我赏梅花的时候遇见了九皇子,九皇子说这披风避寒,一定要送给我,我没好意思拒绝,就受下了。” 他笔下一顿,沉默半刻,“萧鸣送给你的?” 我点头诚实道:“对啊,这些绿梅和紫梅也是他给我的。” 他收笔搭于笔架上,凝目看那瓶梅花,语气冰凉问道:“本君送你的衣物,不够穿么?” “……啊?”我顿时有些恍惚,觉得他此时的脸色像极了挽月神上以前同我描述的冰块子模样,即便隔的老远,也会不寒而栗,“够,自然是够得。” 他目光抬起,落在我的容颜上,我被他这一盯,全身都悚了悚,“你可知无功不受禄,无德不受宠。你既已收了外人的东西,日后,必然也要还了这份情,你不过是个修炼未成的小仙,拿什么去还人情?” “我……”君上这一说,还真是对我有醍醐灌顶之效,他说的极对啊,这世间最难还的不就是人情债么?可收都已经收了,加之方才是他说不要我还的,我才肯收下啊。“君上,长歌知错了,长歌方才也是一时糊涂……下次,下次长歌一定再也不收他给的东西了。” 听我认错,他脸上的冰疙瘩才渐而溶化了,眼眸里的冰凉褪去,隐隐夹杂了些许怜悯,软下声同我道:“过来。” 我被他方才突如其来的训斥给吓得神魂不定,听他唤我过去便也乖乖的听话,怯怯走到他身畔。他整了整袖子,语气中颇多无奈,“手拿出来。” “哦……”我将手抬起来,他的大手握在了我手上,片刻后道:“手怎么如此冰凉,是不是又背着本君,偷偷玩雪了?” “没……” “那便是你衣物穿的不够冻着了?” 我嗫嚅道:“也没……是方才用凉水洗了手,现在还没捂暖和而已。” “用凉水清手,以前倒也没见你如此有勇气。”他的话听着像是责怪,但感觉,又不像。玉指从腰间取下一枚通体泛红的玉佩,置于我掌心,“此乃东炎玉,你冬日畏冷,佩在身旁可好受些。” 红玉落进掌心,立时便有片温暖自掌心充斥全身,“好暖和,多谢君上。” 他放开了我的手,起身背过身去,“以后,缺什么就来同本君要,不许再接任何人的东西,你可清楚?” 我委屈的点了点头,“长歌知道了,长歌下次,一定不要别人的东西,一定……” 他深叹了声,后来也没再开口训斥我,我听话的站在他身后,同他一起看窗外的落雪…… 我不晓得为何君上每次来见破晓仙子都要选择避人耳目,悄悄带我入山。破晓洞府与毕方族虽说是比邻而居,但是之间相距也有些路程,且毕方鸟族的人轻易是不得擅闯破晓洞府的,一旦被毕方鸟上君给发现,是要受责罚的。提起毕方鸟族的上君,我总感觉上君与破晓仙子之间的关系不浅…… 山路被雪给埋了,徒步上山是不可能的,便只有驾云了。我与君上趁着夜深人静摸到了破晓洞府的门前,甫一落地,洞府的门便自行打开,黑暗中渗出了几点萦萦之光。 寒风一吹,抖擞了杏花树梢的落雪,白了满地。 府中仙子汲泉烹茶,一壶热茶泛着咕噜响,破晓仙子一袭白衣坐在桌前,发上青丝单用一只绕花玉冠挽上,上挑的妖尾处生出了几瓣杏花,轻点绛唇,衬的一张没有血色的容颜精神了少许。玉指撩过及地轻纱广袖,取过三只杯盏,一一斟上茶,放在我与君上的面前。 “龙君倏然造访,簌影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府中唯有茶水尚能入口,刚烹好的茶,还请龙君大人品尝。” 此茶的香味与我之前碰过的茶都不一样,清香中携着缕缕甘甜,未曾入腹便觉全身温暖。 君上抬袖端起茶盏,凑至唇边,动作顿下,“积云香,此茶,早些年便已经不多见了,除了昆仑山与九重天之外,大约也只有你这里才有了。” “这茶乃是数万年前簌影的一个朋友所赠,以前尚且不能品其滋味,后来便慢慢晓得,茶如人生,需得细品方能出滋味。也只有在此茶中,簌影方能寻到两缕甘甜,散去几分心头苦。” “如此麻痹自己,并非是长久之计,心病须得心药医。” 她嗤笑出声,万分伤悲:“可惜,这世上,没有能医我心病的药。” 君上揽袖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本君听说,当年苍恒海的闵渊神君曾误闯了章莪山,误遇山中仙子,仙子以礼相待,与神君共度三十余年,神君与仙子日久生情,定下终生,曾许诺他日一定会将仙子风光娶回家中,与仙子,共度白首。” 她闻言,明眸抬起,唇角扯出一个弧度,续着君上的话道:“后来他骗了仙子,他走了,且一走便是整整四百年,这四百年间,仙子日日翘首以盼,望穿秋水的等着他,可等来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仙子心碎,欲要冲出章莪山亲口问一问那个负心人为何要舍弃自己,但她走不出章莪山,她是有罪之身,一生一世,都只能囚禁在这个地方。仙子哭了三天三夜,痛彻心扉,生不如死。而那个负心人,却是洞房花烛,春宵一刻。龙君大人,您说,仙子该不该恨那个负心人。” 君上拂袖扫过桌面,正色道:“可本君听见的故事中,结局却非如此。” 仙子好笑问道:“哦?龙君大人听过的结局,又是什么?” “本君听说,那神君并非是负了仙子,而是两万年前苍恒海动乱,神君身为海底战神,力挽狂澜于危难中,只身与敌族头领大战了一天一夜,后来叛乱虽平,但神君也身负重伤,仙元殆尽,此后三百年里,神君一直在寻觅能够治愈自己的办法。神君不愿意让仙子看到那样羸弱的自己,就忍下相思之情,躲了仙子三百年。” 破晓仙子唇角玩味的笑意缓缓敛去,眼神苍凉的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君上有条不紊的解释道:“后来,他发觉自己快不行了,他害怕仙子得知他即将魂飞魄散的消息后会寻了短见,便狠心应下了家中为其定下的亲事,一封书信交给仙子,让仙子误以为他已经变了心,实则,大婚之夜,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 “啪——” 一只茶盏应声落地,茶水溅湿了了她的衣摆,她趔趄起身,满脸不敢相信,眼眶里已凝出了大片水雾。挥袖转过身去,不愿让任何人瞧出她神色中的悲恸,刻意凝重嗓音:“不可能,这是假的,不可能!” 君上自袖中取出了信纸,放于桌上:“此乃是苍恒海水君的亲笔书信,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但已经交代好了过程,你若不信,大可以看看。” 她闻言回了身,伸出颤抖的指尖,想要去触碰那封书信,却又没有勇气,如此踌躇了许久,她才终于拿定了心,拾起信纸缓缓展开,目光顺着墨迹往下看,只看了少顷,泪水便夺眶而出,吧嗒吧嗒砸在了信纸上,哽咽出声:“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呢。” 书信在她手中颤抖的厉害,她昂起绝美的容颜,咬住唇角看君上,拧紧眉心气息羸弱道:“你们想用这个办法唤醒我对他的真心么?不可能的,这是假的,你们都在骗我,我不信你们,不信你们!” 话至最后,已然不成语调。 我有些不忍的看着她,她这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疼,“破晓仙子,君上没有骗你,你看看书信末尾的印玺,那是苍恒海水君亲自所印,足以证明这封信,就是出于水君之手,假不了的。” 她紧攥住书信贴在胸口上,“我不信,你们说的,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此事,本君自然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真相。不过,簌影,本君还有个条件,若本君替你查出了此事,你须得出府,帮本君种出破晓草。”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容颜,看着君上只顾哭泣,默不作声。 君上站起身,负袖道:“今日天色已晚,本君不便多叨扰,先行告辞。” 见君上要走,我也快步跟了上去,出了洞府后又是阵阵凉风袭人心扉,我拢了拢衣襟问君上:“她,会答应君上的条件么?” 他慢步走在雪地上,款款道:“一定会。” 我抿紧唇点头,君上向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说会答应,那便一定会答应的。 片刻功夫没见,大雪都已经埋到脚踝了,我提着衣裙大步的往前迈,不过这天黑风高的夜晚,难免会有看不见路的时候,我一脚踏下还未站稳身子,便突然觉得脚下一滑,整个身子都往后仰了过去…… 第九十八章 本君,就抱一会儿 我失声惊叫了出来,本是行在前面的君上听了我的叫声后一个闪身出现在我身侧,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的腰,手臂用力往前一推,这才帮我直起脊背,稳下了我的身子,我被方才这一吓给吓得心口乱跳,站稳脚步,拍了拍胸口,大口呼气:“好险好险,差些又要摔下去了。” 他的手从我腰间拿下,收拢五指负在身后,眉眼深邃的浅浅责备:“不晓得看路么?罢了,山路崎岖,本君还是带你驾云回去吧。” 我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袖子,甚是厚颜无耻的扬起唇角:“君上早就该驾云回去了嘛,夜太黑了,雪又这么大,难免会有些看不清。” 他回首目光温和的看了我一眼,“如此说来,是本君错了?” “不敢不敢,君上怎么会有错呢,长歌只是稍稍感慨一下下罢了,不过夜深了,君上,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这深山中还挺是吓人的。” 他语气淡淡:“本君在你身边,你怕些什么。看来往日本君还是太惯着你了,如今竟然连驾云都不熟练,以后若没了本君……” “不会的。”我捞住了他的袖子,认真道:“君上是神仙,神仙的寿命是无穷无尽的,君上会存于世间千千万万年,长歌也会赖在君上身畔千千万万年,除非……” 他温润问道:“除非什么?” 我低着头红了脸,“除非,君上你娶了媳妇,到时候你便不需要长歌了。长歌想过了,君上说的对,长歌不可能永永远远的陪着君上,等君上,娶了妻,生了子,那时长歌就不适合再留下了。” 他的明眸内晕染起星星暖意,好笑启唇:“娶妻?生子?” “君上您都活了那么大岁数了,娶妻生子,怕,长歌也等不了多久了……” “长歌。”他打断了我的喃喃自语,低沉道:“你若是能将这等心思放在修行上,本君觉得,你前途无量。” “前、前途无量?”我咂舌,昂头看他,憋屈道:“君、君上,你又笑话长歌!” 他垂袖,正了声色道:“再不跟过来,你就一人留在深山过夜吧。” “别啊,君上,你不能丢下长歌!”我惶然朝他的身影追了上去,顺便抓住他的衣袖不撒手,唯恐他真将我一个人给丢下了。 君上的修为好,不用驾云只需施展术法,一挥袖便可到王宫的碧霄阁,彼时已然是半夜了,九皇子那厢怕是早已经开始做美梦了,连同下人丫鬟们都熄了烛火,整个阁院内清静的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我被君上带了回去,见着天色晚了也准备告退来着,可无意瞧见了他袖口一处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划破了,金线勾勒出的祥云图案被磨断,看着着实不大顺眼。 抬手拿起君上的袖子看,指腹抚过被划断的纹路,我好奇道:“君上,你的袖子怎么破了?” 他许也是这才瞧见,轻描淡写道:“许是被山中草木不小心划到了,无妨。” 我哦了一声,点头,“君上,你累不累?” 他挑眉看我:“你,有何事要同本君说?” 我道:“君上如果不累的话,就先将外袍脱下吧,我会些缝补的手艺,应该可以将君上的袍子补好。” 他临烛而立,静了片刻,“也好。” 我欢喜的上前去侍奉他脱下袍子,挥袖在桌上化出了针线,抱着他的袍子坐过去,挑了个颜色一样的丝线,穿针引线替他缝着袖口上的破痕。 他彼时只着了件玄色里袍,站在烛光一侧,一手搭在书桌上,凝眸看我给他缝衣裳的模样,许久才沉声开口问道:“你,怎会做这些事?” 我一边给他缝衣裳,一边解释道:“君上,你又忘记了,我以前是妖啊,一直生活在深山中,许多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动手,像是什么做饭煲汤啊,缝缝补补啊,修理修理东西啊,我都会些,虽然做的不好,但勉强也能应付过去。” 他又是甚久没言语,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要沉重些:“这些年,可还替旁人补过衣裳了?” 我昂头,想了想道:“补衣服?我自己给自己补过,再者便是君上了,我娘亲同我说,只有非常亲的人,才能帮他补衣裳。” 桌上两盏烛火忽明忽灭,我聚精会神的给他绣着袍子上的纹路,半刻钟后终是将袍子给补好了,藏起线头,欢喜的拿过去同他讨赏,“君上,你看长歌这个云纹绣的好不好。” 帮他穿上外袍,我顺手替他整理衣襟,他低声道了句:“是不错,与万渊宫中的绣娘不相上下。” “那是,我这可是从小就会的,枣子精说这叫天赋!” “天赋?天赋,就是给人缝袍子。”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取笑,不悦的昂起头,朝他佯装生气道:“我这是看重你,若是换做旁人,就算求我我也不干,君上,你不可以身在福中不知……” 最后一个福还没说出口,我便忽然感觉自己身子一暖,心跳也跟着加快了许多,待缓过神来,才发现,原是他将我抱住了…… “君上,你怎么了?”大抵是跟在他身旁久了,他这样抱着我,我竟一点排斥之心都没有。 他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入我耳廓,清澈悦耳,“看在你如此看重本君的份上,本君,感谢感谢你。” 这个怀抱……是感谢所用? 我顿时茅塞顿开,放下全身的戒备,大着胆子将自己的手也环在了他的腰上,恍然大悟道:“如此啊,其实君上你不必如此热情,左右长歌的命都是君上救得,帮君上做些事情,也是理所应当的。” 慵懒散逸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那你便听话些,别乱动,本君,只抱一会儿。” 君上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也没有见他如此热情过啊,终日冷冰冰的样子我都已经瞧习惯了,今日忽然热情了起来……我还挺喜欢的。 —— 一夜大雪簌簌而落,待到天明推开窗,外面的树枝头都被压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玉树银枝,颇为养眼。 我闲来无事便多穿上了两件衣裙,一个人出门去庭院中荡秋千,随在我身边侍奉的桃花杏花两个丫鬟特意给我准备了一个暖手炉,放在掌心温暖的很,抱着荡秋千最为合适了。 听说我还没起来那会子穆青上君来了,在君上的屋中下棋下到如今还没分出个胜负,萧鸣原本是同往日一般准备去向君上继续探讨兵法的,他老爹一来,他便彻底怂了,乖乖躲回屋中不露头。 我坐在秋千上,抬手幻化出一盏青花,将花瓣一片一片的摘掉,无聊道:“上君怎么还没出来啊,无聊死了,不就是一盘棋而已嘛,怎么下了这么久。” 杏花端了杯茶呈给我,笑吟吟道:“郡主整天都在龙君大人的身边守着,那才是真正的无趣呢,郡主都已来章莪山不少时日了,奴婢却从未见过郡主出碧霄阁去旁的地方看看。王宫很大的,郡主该出去走走。” “你不懂。”我趴在秋千索上戚戚然道:“我已经习惯待在君上身畔了,给他端茶送水倒是不觉得无趣,外面有什么好走的,我其实是个路痴,晓得如何出去,却不晓得如何回来,若是在王宫中迷路了,那多丢人。” “龙君大人与郡主,似乎……” 桃花满脸八卦的欲言又止,我昂头看她,面带疑惑问道:“似乎什么?” 她踌躇了一阵,试探道:“似乎,关系甚是亲密。龙君大人,很关心郡主。” “他是很关心我,从我到他身边开始,就对我纵容关怀……”说到此处,我特意同她们强调了句:“不过你们不要多想啊,我名头上虽然有个郡主的虚名,但实则我只是君上身畔的女官而已,我们……乃是君臣关系。”不知是在糊弄她们还是糊弄自己,我自顾自的坚定道:“对,君臣关系!” 两个小丫头不知为何便忽然如出一辙的笑了出来,我知道现在无论如何解释,她们都未必会信,只好戚戚然的趴在了绳索上长吁短叹。 过了一阵,我倏然在长廊上瞧见了萧鸣的身影,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看样子是又准备去找君上了。我正愁无聊,瞧见了他之后便欢喜的从秋千上跳了下去,朝他挥挥手跑过去:“萧鸣,你去哪儿呢?” 他听见了我唤他便也顿住了步伐,我三步并两步的跨到他面前,他唇角噙着笑意问我:“怎么又在外面,对了,送你的披风,为何不披上?这天寒地冻的,得了风寒可是会难受的。” “披风……”我囫囵寻了个借口敷衍道:“昨日玩雪染湿了,今日在房中晾着呢。” 他关切道:“不如我再命人给你送一件……” “啊不用,不用了,一件就够了,够了。”再收他的东西,君上怕是要用眼神将我冻死了。 他明白的点了点头,握着书道:“正准备找伯父讨论兵法呢。”偷偷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他拉住我的胳膊问道:“对了,我老爹走了没?” 我抬指遮在唇前,“嘘,你还是再等等吧,我都在这里守了一个多时辰了,还没走呢,你小心现在过去被他抓住。” 萧鸣立即将书藏了起来,“那算了,本皇子还是回去吧,免得他来絮叨我,郡主你要不要来我房中坐一坐?” 我摆手道:“不用了,我……”心口乍然一阵痛,我当即便眼前一黑,身子软弱的往他怀中倒了去,他见状也慌了神,一把接住了我,“郡主,你怎么……” 好巧不巧,此时恰好逢上了君上送穆青上君出门,见我倒在九皇子的怀中,两人的脸色皆是凝重了起来。 “这……”穆青上君一脸迷惑,而君上的神色,则是比这严冬的天还要冷上许多分,半个字不说的转身便走。 他这不是生气了吧? 第九十九章 原来从不曾在乎 我压住心口的沉痛,从九皇子的怀中挣扎出来,“不、不好意思,我失礼了。” “无事,你……” 不等他话说完,我便心慌意乱的朝君上追了去,他方才那样子定是误会什么了,我得同他解释,要不然,要不然他真的会生气的。 “君上,君上你听我解释,我与九皇子真的没有什么,方才我不是有意的,君上……” 他兀自冷着脸往前走,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我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急切解释道:“君上,我方才只是一不小心,你别乱想,千万别乱想!” 他拂袖甩开了我的手,脸色甚是难堪,沉重言语像是压在人心头的一颗大石头,“身为女仙,与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君上,我真的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迈进屋中凝声斥责道:“那是如何?长歌,是不是本君近来太纵容你了,所以你才如此肆无忌惮?你若是与他情投意合,本君,倒是不介意做回好事,明日本君就去同穆青上君商议,将你许配给萧鸣,依你八荒郡主的身份,与他正是门当户对。” “君上,你说什么呢?”我颤抖的开口,心慌的厉害,眼泪一瞬便敷上了眸仁,不知所措道:“您生气也好,训斥长歌也好,长歌都认了,可是你怎么能拿长歌的终身大事说话呢,长歌……长歌与他本来就是普通朋友。” “是么?本君倒是觉得,他对你有情,你对他也有意。” “我没有。”我急的快哭出来,委屈颤抖道:“君上,长歌真的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你别吓长歌好不好?” 他背对着我,冷漠无情道:“本君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些什么。” “心意已决?”我傻傻的昂头瞧着他,泪水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原来在君上的心中,长歌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君上想将长歌送给谁,便将长歌送给谁,君上,您根本不在乎长歌,根本不明白长歌心中所想!” 后半句话几乎是用吼的,假若不是他今日执意要说将我许配给萧鸣的话,我是万不敢同他这样说话的。是啊,他才不会在乎我,他活了这么久,根本不会体会到世间人情冷暖,也不会晓得,在我心中他的话究竟有多么重要。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使性子,吼完了这句话后便怒火中烧的夺门跑了出去,路上遇见了闻声寻过来的萧鸣,抓住我的手正欲问个究竟,奈何我没给他这个机会,用力甩开了他,小跑着回了厢房。 “郡主,郡……” 我推门而入,杏花与桃花欲要跟上来却被我无情的给挡在了门外,我关好了门,难受的哭出了声,也不晓得为何,一想到他要将我拱手让给旁人,我便难受的厉害,心口也痛的喘不上来气。 我这样在意他做什么,这么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做什么?怪只怪我一厢情愿,偏要留在他的身畔,做他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花瓶,不,或许连花瓶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讨人要的跟屁虫…… 越想越难受,心口也疼的厉害,后背徒生了大片冷汗,汗水浸湿了我的衣衫,这本是寒冬大雪的天,为何我却感觉到身上好热,热的让我心中急躁。 我颤抖的伸手去捞了一盏茶,也不管茶水是否有余温,便一口猛灌了下去。凉气入腹,我终于也好受了些许,但全身依旧疲惫的厉害,有道力量要向上涌,若是我没猜错,定是梼杌兽的魔性又开始不安分了。 抬手施法强行将力量压了下去,好在这一次魔性发作的不大厉害,我还能忍下去。只是魔息压下后,眼皮子便开始沉重了,好是乏累…… 我闭上眼睛,趴在桌上,便睡着了。 我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间听见桃花与杏花在门外试探道:“郡主,该用午膳了,郡主,奴婢们已经将膳食送过来了。” “我不饿,拿下去吧。” 桃花站在门外犹豫不决,“郡主……如今午时都快过了,您开开门吧,不用膳食会饿坏身子的。” 我默不言语,桃花等了许久,又续道:“郡主,是龙君大人命我们送来……” 我越听越是心烦气躁,怒火攻心:“我说过了,不吃就是不吃,滚啊,滚!” 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砸碎的声音,桃花杏花怯怯的低声道:“是,奴婢告退,奴婢告退。” 手臂上像是被蚂蚁咬了一般,又麻又痛,我掀开了自己袖子,只见胳膊上显现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像是细丝线一般攀爬在我胳膊上,我皱眉惊慌道:“怎么又加重了……” 施法将胳膊上的黑色痕迹给压下去,青光驱散着魔息,那痕迹总算是褪了少许光泽,渐渐隐藏在我的皮肤里。 我无力的松了口气,支住额角乏累的闭上眼睛。体中魔息最近复发的时日隔得越来越短了,以前都是君上替我解得魔息,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自己压下去。 难受的继续倚在桌前小憩,但云里雾里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长青山的竹屋,而彼时娘亲就站在我的面前,轻揽广袖,背对着我施施然的浇着花。 老灵芝爷爷也拄着拐杖站在盛开的荼蘼花前,大手捋着胡须,欷吁道:“天雷之劫,不同凡物,造了杀孽,天地不容。若非是因为她乃战神后代,上天恐怕,不会这样轻易的饶了她。” “白鸾五百岁而开灵智,此乃她的劫数。” “但是总这样让她昏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需想个对策才好。” “唯一的对策,便是封住她的记忆,让她忘了那些事,忘记了,方能无忧无痛。” 忘记……封印?我朝着娘亲与老灵芝爷爷的背影喊道:“娘,爷爷,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娘,娘……”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我害怕的大步向娘亲跑了去,抬臂欲要去抱她,可手臂却直接从娘亲的身体中穿过,令我扑了个空,我回身再去看娘亲,却见娘亲与老灵芝爷爷的轮廓已经化为两缕白烟散了去。 “娘,娘……”我不敢相信的四处寻找娘亲的身影,手指无意触碰到了荼蘼花的花枝,锋利的花刺划伤了我的手指,一滴鲜血融进了花蕊,霎时间,整片荼蘼花都变成了鲜艳的大红色,便好似一滩鲜血在我眼前汩汩流淌。 “啊——” “娘,娘,你在哪儿啊……”我忽从梦中惊醒,后背上的衣物已经被汗水侵染的透彻,神智恍惚的碰倒了一只杯子,白玉瓷杯落地,茶水溅湿了我的衣裙。我撑着桌子想要站起身,可愈发用力,心口便越发疼的厉害,浑身体肤似烈火在灼烧,炙热的厉害。 “好热啊……”我沉吟出声,手忍不住的撕扯着自己衣衫,外衣被我扯破,露出白里透红的肩膀。我捂住自己快要炸开的头颅,跌跌撞撞的往内室走了进去,烦躁的撩开了屏风外的珠帘,绕进屏风后,想也未想便褪下自己的衣衫跳了进去。 留着余温的池水充斥着汩汩寒意,我光着身子埋头在池水中,妄图中水中的寒意压下我体中灼热,可是,身子里的力量越来越大,根本容不得我有片刻的好受。我从温泉池水中猛地抬起头,趴在池岸上闭着眼睛强咬牙关,手臂上的黑线开始变得明显,就连我的胸口前都生出了道道黑线。 是魔息在妄图布满我全身,不,我不能让它得逞了,我不能变成魔。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妖的身份,我不能再成为世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了。可,我好像根本压不下去啊! “啊——”我压低了嗓音叫出来,湿漉漉的长发贴在我的背上,顺着我的后背流着水珠。我捂紧了自己的胸口,唇角被咬出血迹,“疼,疼……” 体内力量流窜,逼得我在水中痛不欲生,我咬住自己的指关节,双手紧握,强忍着不想叫出声,可身体中的疼痛,实在太厉害了,一道力窜进了我的心脉,我终是忍不住的嘶叫出了声。 声音中夹杂着痛苦的哭声,我在水中发了疯般痛哭着,手臂上的黑线朝着肩头蔓延而来,我又惊又怕,瑟瑟的躲在了一个角落里,泪水流的欢畅,“别过来,别过来,不要过来!” “郡主,郡主殿下你怎么了。” “郡主,你开开门啊郡主!” 耳畔传来了桃花杏花的惊叫声与拍门声,我哑着声朝她们怒吼道:“别进来,谁都不许进来!” “郡主!” 不能让她们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她们会吓到的。 我强行忍痛施法,手腕上的一对铃铛来回摇晃的厉害,铃声急促引得人心慌意乱,法术强压着魔息不往灵台上涌,体中两股力量冲撞,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忽有谁强行劈开了紧闭的房门,我被那力量折磨的半分力气都没有,更没有余心分神去管来人是谁了。只听传入耳中脚步声顿了顿,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法术重新关闭的声音,一件外衣披在了我的身上,他伸手将我扯出了温泉,收臂揽进了怀中。 “长歌,长歌!”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我些许神智,我艰难的睁开眼,视线内他的容颜模模糊糊,但依稀能分清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第一百章 真的是你 我卯足了力气推开了他,自己的身子也因这猛一用力而后退了数步,重重撞在了冰冷墙壁上,我拢紧了自己身上的一件薄纱,痛苦呻吟:“你别靠近我,我会伤害你的,别靠近我!” “长歌!”他不听我的话,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又将我强摁进怀中,浅声安抚道:“无事,本君知道你疼,你别害怕,本君在。” 我在他怀中胡乱挣扎,意图推开他,虚弱的含泪道:“你别抱我,我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便会发了疯,我不想伤害你啊,不想!” 急火自腹中冲向了心脉,我身子陡然一僵,昂头嘶叫了出声,他见压我不住,便臂上猛一用力,将我往他怀中拥紧了几分,低唇噙住了我紧咬的唇,刹那间,心头的烈火好像褪去了大半,唇上的冰凉顺着齿缝,蔓延至舌尖。隐约中似有一泓清泉注入了我的喉头,一团柔软游弋在我的唇齿间,扫去了我脑中的浑浊。 我终是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浑身无力,唯能软绵绵的瘫倒在他怀中,任他抱住我。泪水从眼角坠落,我浅浅睁开眸眼,瞧见的,却是他那张咫尺之间的俊逸容颜…… 他的吻,真让人留念…… 真气顺着他的舌尖传入了我的五脏六腑,手臂与心口上的疼也缓和了许多,我呆呆的瞧着他,见他双眸浅闭,也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抵在他胸口前的手不自觉的放了下去,顺着他的腰间,环住了他。 这个吻来的格外炙热,他一手托住了我的脑袋,薄凉的唇在我的唇上辗转反侧,舌尖抵在了我的舌上,携着风卷残云之势在我口中扫荡着。我亦是神使鬼差的搂紧了他的腰,傻傻的学着他的模样,怯怯动了动舌尖,慢慢回应着他…… 他察觉到了我的动静,怔了怔,睁开碧澈如水的清眸看了我片刻,复又将我整个人都给收进怀中,继续深深的吻着我。 彼时我已经忘记了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只晓得,我想这样抱着他,吻着他,只晓得如今我整颗心中,除却了他,再也容不下了任何人。我,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开始喜欢上他了…… 炉中燃着缥缈暖香,池面上萦绕着薄薄的水雾,他的吻彻底磨灭了我所有心思,甚久之后,他才肯放开我,我昏昏欲睡的倒进了他怀里,肩上本就轻薄的衣衫经这一动,徐徐滑落了下去。我躲在他怀里,尚还有些意识顾得羞涩,“衣服,衣服……” 这一回,我可当真是被他给看完了…… 他扶着我的肩膀,施法将衣裙收进手中,容我靠在他的胸膛前,他给我穿衣。 只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时,却又是愣了一愣,握在我肩上的那只大手添了些力度,哑着嗓音问我:“你背后,可是胎记?” 我无力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喃喃道:“是,是胎记,从一生下就有……” “……果真是你。” 我听得不大清晰,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奈何好奇心作怪,还是问了句:“谁?” 他替我披上了衣衫,怜爱的将我护在怀中,沉吟出声:“无事,你听话些,勿要乱动,本君抱你去躺下。” 我咳了两声,声音打抖:“好。” 灵力撩开重重帘幔,他抱着我走到床前,矮身将我放下,广袖从我眼前擦过,我歪过身子,艰难攥住他搭站在我身旁的袖角,拧着眉心低声呻吟,“你,不生气了吧……别将我许配给九皇子,我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那时候只是心口疼,没站稳罢了。” 他的指尖替我拂开额前被泉水染湿的碎发,挥袖施法,湿漉漉的长发一瞬干了水珠,“本君,未曾生气。” 听着他依旧淡然的话,我闭上眼睛,以为他不信,便用手扯开了自己胸前衣襟。 “长歌……” 我停住手,露出少许的肌肤,胸口上的黑线已经快攀爬到我的脖子上了,我把东西给他看:“你瞧,我没骗你吧。这东西,是今日才生出来的,我,我真的没想过要骗你。” “长歌,本君知道了。”他紧握住了我的手,帮我把手从衣襟上拿下去,玉指替我整理好衣衫,在我耳畔间低语:“身子可还疼了?你且忍一忍,本君帮你压下这些东西。” 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替我运功疗伤,支支吾吾的虚弱道:“我很没出息吧,每次、咳咳……每次都要你来照顾我。我,其实很害怕,怕我在你身边会伤害你……可,我明明那么想自己承受下来,不用你耗费真气替我疗伤。但这次,你还是来了。娘亲说,神仙妖怪的真气最是宝贵,你别再给我了,我自己能压下来,自己可以。” “不许胡思乱想,本君早已修炼了几十万年,一些真气罢了。”说着还要运功,我抱住他的胳膊,撑起身子挪进他怀中躺下,头枕在他的膝上,我浅浅吟道:“君上,就让长歌再放肆一次吧,长歌贪念你身上的香味,贪念你怀中的气息。你说长歌觊觎尊上也好,目无尊长也好,就这一次,一次好不好?” 他掌心的灵力渐渐熄了下去,大手落下,在我的青丝上温柔抚摸,“告诉本君,在深山的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我在他怀中点头,虚弱扯了扯唇角:“很好啊,山里有娘亲,有老灵芝爷爷,还有枣子,他们都很疼爱我。你知道么?百年前,我还在山中瞧见了一只长相极为好看小鹿,我想去摸它,可是它好像怕我,没等我碰到它它便跑了,娘亲说,那只小鹿是神兽,遇见了它,便会一辈子做好梦。” “那你,可是做了?” 我不高兴道:“没,遇见它之后,我反而开始做了噩梦。” 他抚着我的鬓角:“都做什么噩梦了?” “有很多啊,比如和青沅打架打输了反而还被她揍了一顿,不背书被爹爹拿着戒尺打掌心,还有……还有被雷劈,遭天谴。” “便没有做过一点美梦么。” 我想了想,闭着眼睛呢喃道:“做过,我梦见,有个人说要娶我为妻,护我一辈子。” “那个人,可还记得是谁?” 我摇头,“看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阵,指上的温存却是未曾停歇,“不清楚,便不清楚吧。” 我埋头在他怀里,蜷缩了身子有些冷,他见状便扯过了被褥,替我遮好。“想睡,便好好睡下吧,本君陪着你,不会走。” 我哽了哽,“好……” 他的怀抱,可真温暖…… 睡意彻底笼罩上我的灵台,我在他的怀中渐渐没了意识,朦胧间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现实,好像有人在我的耳畔浅喃低语:“原以为,你已经转世投了胎,这些年本君强忍着不去寻你,想要你在世间过的好些,未曾想你竟然,又回来了。清儿,本君,这次怕是舍不得再放你走了……” 清儿,清儿是谁,这个名字听着,为何这般熟悉? 一梦不知昏迷了多久,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我身畔的,屋中犹还留着他体中的气息余香,暖炉生香,氤氲了天地。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山上风雪停歇,九天上有缕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了我的身上,我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觉着身子不痛了,胳膊也不麻了,捞起了轻纱薄袖,才发现胳膊上的黑线已经消失了……“君上……” 是啊,除了他,谁还会给我疗伤呢。我提着心扯开自己的衣襟,低头看去,瞧见的那一刻,我猛地合上衣领,也没有了,君上,你怎么能,怎么能趁着我睡着了看我的……我的……呢!我霎时间羞红了双脸,脑中关于昨日的记忆也是恰是时候的浮了上来,亲他,抱他,占他便宜,还恬不知耻的往他怀里蹭,天啊,我都做了些什么! 正是一个人愁苦来着,房门忽然被谁给推开了,杏花与桃花两个丫头端着热水而来,隔着重重纱幔给我行了个礼,“奴婢见过郡主,郡主,奴婢们伺候郡主梳洗。” 我见是她们,便用手撩开了纱幔,朝她们走了过去,“我,是不是睡的太久了?” 矮身坐到菱花镜前,杏花前来帮我梳头挽发,我将手泡在了热水中,掬了一捧水敷在容颜上,清醒,清醒,我现在一定要保持清醒,就算没脸见他,也不能自乱阵脚不是! “郡主你昨日身子不适,睡的便早些,也不算是太久,也就比平常早睡了几个时辰罢了。”小手替我理着肩上的青丝,木梳梳到尾,理好一绺发向上挽起。 我擦干净了脸,叹了口气,“我昨日一定吓到你们了吧?” 桃花笑着接过毛巾,“起初是吓到了,不过只是怕郡主殿下生出个好歹,郡主平日里性情温和,昨日忽变成那样,奴婢们着实害怕,不过好在后来龙君大人及时赶了过来。” “我,还是将他给惊动了。” “龙君大人关心郡主殿下,听郡主难受,便直接破门而入,陪了郡主殿下到昨日深夜才离开。王上与王后还有九皇子殿下都一早前去见过龙君了,本想来看看郡主,被龙君大人给拦下了,大人说殿下的病乃是旧疾,睡一觉便可安稳。” 看来我昨日的动静是闹的大了些,连毕方鸟族的上君与夫人都给惊动了。 “那,君上如今?” 杏花给我挽好发,又取出玉簪替我戴上,“龙君大人啊,一早的时候见过了王上与王后,如今好像在与一来客说话。” “龙君大人吩咐过,郡主已经两顿没有用膳了,要膳房做些清淡的羹汤,郡主起身必然先会去见他,但见他之前,须得先用了早膳方可。” 他怎么猜到,我醒了之后一定先去见他…… “可是我,现在着实没有胃口。” “龙君大人吩咐过了,若是郡主殿下使性子不用膳,他就再也不见郡主了。” “……”威胁我?不过他怎么知道我会吃这一套?“罢了罢了,听他的,他是君,此番也是下了旨意,我怎敢忤逆。” 两名小丫鬟偷笑,欠身在我面前一礼,“那奴婢这就去取早膳。” …… 第一百零一章 错占君上的便宜 早膳间我被迫喝了两碗燕窝,一碗鸡汤,不是说好了清淡些的汤羹么,怎么全都是补品?难道是君上怕我身子太弱,特意要我补一补?我长歌这辈子虽然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但是身体说起来还是挺结实的。给我吃燕窝,实乃是无多少用处。 杏花桃花两个小丫头是看着我吃完东西方放我离开的,这俩个丫头,现在算起来也是我房中的人,可偏偏对君上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看来美色在这世上也是颇为有用的。 我正犹豫着等会儿该用什么样的状态去见君上,倒忽听有人开了门,我吓得连开门之人是谁都没瞧清楚,直接转身就逃,奈何身后那人眼神犀利,隔得老远便给我行礼:“下官拜见长歌大人。” 下官?长歌大人?听这一称呼,听这声音,不是君上。我定了定神,安心的转过身去,立在眼前的是位白衣神君,彼时还保持着行礼的动作,虽是眼生,但看衣衫服饰,确认是四海水宫的人无疑。“那个,神君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我讪笑着打发他,他这才直起腰身,五官清秀的容颜映入我眼中,含笑恭敬问道:“长歌大人也是来寻君上的?” 我掩唇虚咳了几声,“那个,是,正是……” 他朗朗一笑:“如此,君上便在房中,长歌大人尽管进去便好。” 我又是浑身颤了颤,笑的愈发虚伪:“啊好,本官多谢神君提醒……神君你这是准备走了?” 神君道:“正是,小神已见过君上,现下正准备回四海水宫。” “那你快回去吧,本官就不耽搁神君你的功夫了……”快回去吧,你再不回去,我就真的要被逮住了…… 神君见我这般善解人意,便拱手温和道:“好,下官告退。” 转身间化作一股青云便消失的干净,四海水宫的神仙还都是这个样子,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不过,我到底,要不要进去呢? 看着那两扇大开的玉门,我踌躇了良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过去,刚靠近他寝居我便怂了,一回想起昨日的事情,我便恨不能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我那样缠着他,当下已经没什么脸面再去见他了…… 算了,还是再回去酝酿酝酿吧,等我准备好了厚脸皮再来见他吧。 临阵脱逃这件事虽然没出息,但索性我也不是头一次干,我长歌生下来到现如今,就没做几件有出息的事情! 转身迈步要逃,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忽然传来,彻底打消了我临阵脱逃的念头…… “在房外犹犹豫豫做什么?进来。” 言语虽轻,但每一个字都势如惊雷,道道劈进我灵台里……完了,眼下,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君上你的耳力也忒好了些吧! 我低头闭紧了眼睛,深呼了两口气方提起勇气,垂着头不敢抬起,艰难的挪动步伐走进去。 缥缈檀香萦绕在几方锦帘后,我胆怯的用手拂开白玉珠帘,往他案前走去。 案前一副山川仙海图已完成了大半,青峰碧水,水天一色,甚是雅观。山上桃花星星点点,栩栩如生,花瓣观之入微似是要从画中飞出一般,这样的画功实在是了得。 他一手挽袖,一手提笔,见我瞧着他的花发呆,便淡淡开口问道:“这画,瞧着喜欢么?” 我点头,认真道:“喜欢,这画真好看。” 以前虽知晓他的画功好,可从来也没有见过他画完一副完整的,今日一瞧,真是让人钦佩啊。 “过来。”他停笔与我道,我回了神,昂头看他,不明的往他身畔走近了几步。他将手中一支蘸了桃花色的画笔递给了我,挑眉与我道:“你替本君画完这卷上桃花,本君,便将这幅画送给你。” 我拿着笔干愣住,期期艾艾道:“我、君上,你知道我愚笨,你若是让我在画上添上几笔,怕是要毁了这副好画。” 他理了理袖子道:“尽管下笔便好,即便毁了,这画也是你的。” 我哽了哽,觉得说不出什么话去反驳他,便壮着胆子,挽袖提着心落笔,笔尖触及画卷,手经不住的颤抖起来,我心急唤他,“君、君上,我好像拿不住笔了……” 他靠近过来,衣上百草香盈盈扑鼻,蕴藏暖意的掌心贴在了我的手背上,手指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画上落笔晕染。 “桃花妖娆小巧,若是花瓣过大,便显不出灵动了,看着蠢笨。” 暖息扫过我的耳垂,我不大自在动了动脖子,他单手握在我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臂也极为自然的圈在我腰上,这一动作惊的我全身猛然紧绷,我脸红的更是厉害了,抖着身子开口:“君上,你……” “别说话,看仔细。” “……哦。” 君上也太记仇了些吧,昨日被我揩了油,今日就要给占回来……算了,谁让我欠下他的呢,不过,被他抱着的感觉,真的与旁的时候不大一样。 几笔落下,树上盏盏桃花已经成了形,他自我手中取过笔,单臂一揽,将我身子搂到他左手边,右手提笔去晕染山峰碧水。 他,还不愿意放开我么? 我偷偷看了他一阵,忽觉的这样也挺好,视线也渐渐被笔下的风华给吸引了过去。约莫有两刻钟的功夫,他已行云流水般将画作好,笔墨干涸在宣纸上,他将毛笔放置在笔架上,取过压在画上的镇尺,不疾不徐道:“已经画好了了,等本君过些时日得空将画给裱起来,再送给你。” 我情不自禁的想要伸手去抚摸画上花痕山色,惊叹道:“君上,你好厉害啊,不但会作画,就会裱画啊?” 他搂着我,低眸瞧我,唇畔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本君,什么都会。”广袖一挥,画纸自行悬起,缓缓卷好,再落进他手中,“所以,以后你想要什么,来找本君要就行了。” 找他要?我咽了口口水,喃喃自语:“长歌即便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子啊。” “本君给你这个胆子,你无须这样害怕本君,左右,本君也不会真的将你关进鸟笼子中。你在本君面前总是拘谨,本君甚不高兴。” 我垂头,恹恹道:“君上,你别对长歌如此好,君上不知道鸟儿的性子都是越惯越胆大的么?长歌怕以后胆子大了,就压不下来了。” “哦,是么?”画卷放于抽屉内,他似笑非笑道:“你以前的胆子也不小。” 我哽住,支支吾吾的狡辩道:“没,真没有……长歌胆子很小,很容易被吓的。所以,君上,长歌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被这么吓长歌啊。” 他假意装不知道,挑眉问我:“错?那你说,你的错,错在何处?” 我一个惊颤,赶忙从他怀中挣扎了出去,后退两步低头不敢看他,“长歌的错,便错在不该以下犯上,不该目无君上,不该随便靠近君上,占君上的……”我咽了口凉气,声音更轻了:“占君上的便宜……” 眼前人迟迟没有动静,我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干等着他的回复,可是许久,他还是不动声色。 完了,说不定是我挑明了他心中介怀之事,他如今正在考虑是将我煲汤还是红烧了,所以才迟迟未做回复来着。 不,君上不会这么小气的,一定不会的。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廓,我慌神抬头,对上的却是那双幽若古井的眸子,“君上?”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抚至下巴,低沉的嗓音莫名生出了些许深情,“且再忍忍,本君会快些帮你寻到破晓草,取出你体中的梼杌内丹。” 破晓草,内丹……怎么忽然提到了这件事,这分明,是两桩事好不好? 鉴于今日君上瞧我时的反应,我猜想他一定是准备宽大为怀,不与我计较日前发生的事情,我也算是侥幸逃过了一劫,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安全了。 下午时萧鸣来君上这继续讨论兵法,一卷兵法讨论了两三日,萧鸣什么时候对行兵打仗的事情感兴趣了。 “兵法上说,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侄儿以为这一计说的非常好,甚是睿智。像是当年狐族与灵鹊族的一战,狐族常年打压灵鹊族,最后灵鹊族养精蓄锐了短短几千年,就将狐族给赶出了领土,侄儿很是佩服。” 那边九皇子絮絮叨叨说的这些,我好像都能听明白,但是我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对这些兵法,也无什么兴趣,只觉得奇怪,难道现在兵法都已经肤浅到我都能听懂的地步了吗? 杏花瞧我无聊,便特意送来了一盘子糕点,我趴在矮几上只手撑额,无聊的拿起了一块塞进口中,听着九皇子继续赞美,“侄儿听闻伯父乃是古神之中最为精通兵法的三大尊神之一,侄儿自从与伯父学习兵法之后,忽也觉得茅塞顿开了,伯父不愧是龙族之君,侄儿佩服佩服。” 我吃着糕点心中暗暗道:这究竟是来同君上学习的,还是来拍君上马屁的,九皇子不但演戏的功夫好,连口才都如此了得,真是难见。 “这一句,势必有损,损阴而益阳……” “意思就是,当你被人打败的时候,该跑的时候就要跑,这样至少能保证你不会被人打死。”我捏着糕点连连叹息,“无聊,实在太无聊了。” 我这一句话成功的引起了九皇子的注意,九皇子满脸诧异的顿住声,扭头看我,瞠目结舌道:“这,你怎么会懂这些?郡主殿下,想不到啊,你一个姑娘家竟然对兵法如此精通!” 我拍了拍手蹙眉道:“我不通啊,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不明白么?此兵法甚是肤浅,肤浅,我不用动脑子便知道是什么意思。” 九皇子抖了抖唇角,还是错愕:“不,不可能,郡主你一定是以前听过,兵法之高深,我研究了数年都没有研究出来个所以。” 我托腮不看他,“也许吧,我也有些觉得这些兵法耳熟,好像听谁讲过一般,但我自幼就生活在山上,谁会教我兵法。而且,我讨厌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些。” 君上亦是启唇问道:“为何不喜欢?” “战场上生离死别太多,我素来忍受不住这些。你说人间的那些凡人们,究竟是哪根筋抽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屋中又静了良久,九皇子恍惚回过了神,咳了两声道:“想不到我萧鸣向来自命不凡,关键之处,实不如郡主看的透彻。” 我捧起云釉杯子,自言自语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或许我对参佛悟佛这方面颇有天分。” 九皇子轻笑出声,握着书卷准备继续同君上讨教。 不过一段词还没念出来,便见一侍女匆忙跑了进来,来不及行礼问安便道:“九皇子,九皇子不好了,熏儿,薰儿怕是不行了。” 他一听熏儿的名字便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侍女一五一十道:“片刻前,熏儿姐姐忽然感到了腹痛,然后便是流鼻血,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血,像是中毒的迹象。如今已经开始七窍流血神志不清了,眼下正哭着唤九皇子殿下,九皇子您还是去看看吧!” “什么!”他放下书来不及与君上道别便箭步出了房间,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我放下糕点有些好奇,想要跟上去,但碍于君上在,只好歪头可怜兮兮的问他:“君、君上,我可以去看看吗?” 他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漫不经心的掀起一页书,“你若是不害怕,便去吧。” 我欢喜的站起了身:“那我就去看一会儿,一会儿便回来。” 第一百零二章 毕方鸟皇族的秘密 ——我追去少书阁的时候,只见侍奉在阁内的丫鬟们都低着头躲在了殿外,个个脸色苍白,怯怯颤抖不敢言语。 碍于我身份的关系,我进萧鸣的地盘并无人阻拦我,推开房门,房内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难受的血腥味,我四处寻找,才在一扇彩蝶屏风后瞧见了抱着熏儿尸体的萧鸣,熏儿的死相,有些惨,黑血染满了衣衫,也弄脏了萧鸣的袍子。萧鸣此时还在攥着她的手,目中无神的紧抱怀中没有气息的女子,眼中依稀有火光星星蔓延。 “萧鸣……她……” 他没回答我的话,眼神里掠过一缕令人害怕的凶煞气息,“来人!” 少书阁的仙官原本就守在门外,被他这一唤,匆促进了门来,面带惶恐道:“小神在。” 他放下了女子的尸身,声音冷若万丈寒冰:“将熏儿,好生安葬,不可怠慢。” “是,小神领命。” 简单理了身上染血的袍子,他凝重容色,目光灼热的大步出门而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生气的模样,不觉有些寒入骨髓,“萧鸣,你要去哪儿啊?” 双脚方迈出了门槛,房外的丫鬟们便纷纷跪倒在地,齐齐挡在了他的面前,“九皇子,九皇子息怒啊,您不能过去,您过去,王后会要了奴婢们的性命的。九皇子息怒,息怒。” 他如今正是怒火当头,自然是听不进去这些言语,不顾众人的阻拦强行要闯出去。“滚!都给本皇子滚过去,今日谁敢拦本皇子,本皇子先要了她的命!” “九皇子。”仙官疾步跟了上来,老眼婆娑道:“九皇子殿下,此事虽然是王后做的过分了,可你们好歹是母子,切勿要为了一个女婢,断了九皇子与王后殿下的情义啊!” “情义?母亲她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了?就因为父王曾经夸了熏儿的眼睛好看,母后就偏要赶尽杀绝么!断肠草这种药下腹便是肝肠尽断而死,她堂堂一族王后,身份尊贵,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对付一个婢女!” 仙官见劝不住他,亦是仓皇跪倒在他面前,“皇子,九皇子息怒啊,九皇子与王后本就母子之情单薄,可别去犯险啊!” “都给本皇子滚开!” 他这是气势汹汹要去找自己娘亲算账啊!我约莫也猜到了些许前因后果,王后虽和我只有两面之缘,但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隐约还是能瞧出来些,九皇子和他娘没有多少亲情,这一去怕是讨不回来理还会挨些罚。出于朋友之间的交情,我决定还是去拉一拉。 “萧鸣,你冷静些。” 我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曾想他这怒火太大,连我都压不下去,一个挥袖便将我生生甩了出去,“不许拦本皇子!” 他方才用力太猛,我重心不稳的往后退了许多步,身躯陡然撞在了一尊玉石雕刻出的神兽之上,撞的我差点吐出血来。 “郡主,郡主殿下。”好在有丫鬟扶住了我的身子,我这才有余力缓口气,捂住被撞疼的心口闷咳了几声。 我这一撞也成功唤醒了他的神智,他迈出一半身影顿住,回身见伤着了我便大步跑了过来,眸中星火被担忧取缔,扶住我的肩膀愧疚道:“郡主,你可有伤到什么地方,对不起,是我太不知轻重了,撞到哪了,疼不疼?” 我站稳了身子,喘了口气摇头道:“没事,我还好,只是撞了一下,还撞不死我。” “对不起,是我不好……” “没事。”我隔着他的衣袖握住他的手腕,“别去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么?你要生气,这屋子中的东西随你摔,你开心便好,何苦要去自讨苦吃呢,你难道想要你母亲下令,连个好好安葬都不允么?” 他听了我的话,眸光沉黯,情绪也稳定了下来,许是想通了,不吵也不闹。 听说凡间的人若是遇见了什么给自己添堵的事情,便会借酒浇愁,饮酒作乐,萧鸣自然也没除外。彼时他在宫中的梅花树下独自斟酒浇愁,觉着自己一人喝酒没意思,便又变出个杯子,拉着我一起饮酒。 我酒量不好,喝一点点便会承受不住,但奈何不忍搅了他的兴致,只好几番犹豫还是决定豁出去了,酒杯刚刚碰到唇,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抢了过去,我讶然昂头,见是君上,提起些兴奋,“君上……” 君上身着一袭墨色滚龙纹的袍子,负手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风清云淡道:“长歌酒量不好,你这样灌她,不出几杯她便倒了,想喝酒,本君陪你。” 萧鸣握着酒杯呢喃,“伯父……” 君上出马,喝酒当然没有我什么事了,我只需陪他们坐着便好。 一盏酒饮下,君上淡淡问道:“这次,又所为何事?” 萧鸣连饮了数杯酒,但此时意识还是清晰,说话分毫不糊涂,看起来脑袋还清醒着,“伯父不知,我母亲生性善妒,手段毒辣,往日中更是喜欢独揽大权,我行我素。这么多年来,我熟知她的性情,但碍于她好歹是我母亲,我为人子女,也不能背上个不孝的罪名。多年她所为的事情,我全然视而不见。可这次,她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草菅人命,手段毒辣,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你母亲乃是毕方鸟族的上君夫人,若是想处置一名宫女,甚是简单,夫人掌管后宫中事,她想如何做,无人该阻拦。” “伯父,你不知道,熏儿她没罪,前因后果也只是因着我父王无意夸赞了熏儿一句,母亲便以为熏儿与父王有什么关系,不但设计让翌桢那个王八蛋贪图熏儿美色,几次三番的言辞羞辱熏儿,还差些夺了熏儿的清白,更可恶的是,即便是熏儿被我带来了碧霄阁,她还能将爪牙伸过来,给熏儿下毒。”他愈发激动,眼神悲伤道:“熏儿她还是个姑娘,尚不满千岁,她怎会勾引父王。更何况,这王宫中谁不知道母亲善妒,等闲宫女连靠近父王都难上加难,熏儿又怎么有这个胆子!母亲她,当真是太残忍了。” 君上揽袖斟酒,“她终归是你母亲,有些事情,不得不忍在心中。你如今难道还想同你母亲,讨个说法么?” 他沉痛摇头,“郡主说的对,我不是她的对手,我们兄弟,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若是有用,且还能好生留在身边,若是无用……便似七哥那般,自愿离开章莪山,除名宗籍,从此与毕方王族再无关系。可侄儿一想到熏儿临死前在侄儿怀中口口声声喊着冤枉,求着侄儿给她做主的样子,侄儿的心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痛的窒息。” “你如今,也不小了,须得明白哪些事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 “是啊,以母亲的手段,我怎会是她的对手,她如今对熏儿所做的一切,当初,又何曾没有对旁人做过。熏儿的如今,和昔年的簌影姑姑,又有什么区别?” 君上转着杯盏抬眸:“簌影?” 九皇子嗤笑道:“是啊,当年簌影姑姑,也是这样,被她逼着离开了王宫。当年,若非是她强行灌了簌影姑姑那碗汤药,姑姑,也不会心如死灰一定要离开王宫,去那荒野之处度过这四万多年的岁月。” 我听到此处,低声试探道:“簌影?是破晓仙子?” 他又连灌了两盏酒,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这是个秘密,四万年来,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我答应过簌影姑姑,会替她保密。” 君上不动声色的抿了口酒,等着他的下文。他索性抱住酒坛子直接往口中灌,酒水顺着唇角流了出来,湿了胸前衣襟。 “四万年前,我被大哥送回了章莪山,那时候母亲膝下要养育翌桢那个王八犊子,根本没有空闲来照顾我,我一个人被关在空荡荡的落英殿中,终日只能对着几树桃花郁闷过日子,后来,我见到了簌影姑姑,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只感觉,她是个清如白莲的女子,浑身仙气,不曾沾染半分人间烟火。我一人的日子中,姑姑将我视作亲生儿子,对我关怀备至。我就这样与姑姑一起,熬了五年。” “那时候,宫中人都说父王喜欢簌影姑姑,但当年因为形势所迫,才娶了我娘。自从父王娶亲之后,姑姑就避嫌住进了长天宫,便在我那落英殿的不远处。我曾亲眼见到父王站在长天宫前,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样子。我知道,父王很想见簌影姑姑,那时候尚不能理解他为何每每过门不入,为何想见又不见。之后我才明白,是不敢见,不能见。许多年后有一夜,章莪山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簌影姑姑忽然闯进了落英殿,抱着我便痛哭了起来。我不知道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她什么都不说,只顾哭泣。” “第二日,王宫中便有些许传闻,说是夜半听见了长天宫有动静。我一直守在姑姑直到天明,姑姑哭了一夜,第二日又恢复了往日清如白莲的高冷仙姿。为了控制宫中的流言蜚语,姑姑只对外宣称那一晚在落英殿陪我。不过,此事之后,姑姑再也没有见过父王,父王去寻过姑姑两次,都被挡在了门外。姑姑还与父王约法三章,不许父王再踏入长天宫半步,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看来这毕方族上君当真和破晓仙子有点关系,怪不得前次提及上君,破晓仙子总是怪怪的。 君上不发一言的听着他说数万年前的事情,他看样子是有些醉了,不过还是继续往后说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姑姑生了一场大病,那一病,她坚持不看郎中,我太过担心她,就命殿中一个会些医术的宫女偷偷给她把脉,不想竟发现,姑姑有了身孕。” 我听得越来越入神,乖乖,破晓仙子原来,已经有孩子了? “姑姑怀孕,我猜想这整个王宫中除了父王,无人敢动姑姑,她不想说,我也不问。姑姑的月份渐长,心情也越来也差,总是郁郁寡欢的。她一心想要瞒住这件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日我照常去给姑姑送安胎药,却发现长天宫中有了陌生人,而且那个人,还不是旁人,正是我娘。我站在屏风外,亲眼看着我母亲将一碗汤药强行喂进了姑姑的口中,我想要去保护她,可我如何也走不出屏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姑姑痛苦,看着血从她的腹中流出来,湿了她一身白衣裙。” 他握紧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情绪激动的怒吼道:“那是我娘啊,我的亲娘,她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姑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争些什么,她怎么忍心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动手,她怎么忍心!” 我听着不寒而栗,低头痴痴道:“这着实,太残忍了。” 第一百零三章 金屋藏娇的典故 “她走后,姑姑才肯放我出来,我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姑姑快要发了疯,我想要去找父王,可是姑姑却抓住了我的手,她和我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许我告诉任何人,要我答应她,永远不将这件事说出去,也不要恨母亲。” 君上慢慢道:“所以,这件事,你瞒了穆青上君四万多年?” 萧鸣讽刺笑出了声,“父王他若是真的有本事,就不会敢做不敢认,他若真有本事就不会连姑姑怀孕的事情都不知道,更不会让姑姑受那样大的委屈,即便是姑姑当年要走,他也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告诉他又怎样,他那样懦弱的男人,敢去破晓洞府接姑姑回来么?” 我长叹了口气,赞同道:“是啊,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怎能与心上人天长地久,白头到老呢。” 君上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眉心稍紧,沉沉启唇:“你,说得对。” 他的这句话我听着没有多想,正欲继续帮他骂他老爹出气来着,却听‘砰’的一声响,原是这厢承受不住,直接砸桌子上晕倒了。 我愕然伸手去推了推他,“喂!萧鸣,你方才不是挺能喝的吗?怎么晕倒了?萧鸣别睡啊,我们继续喝啊。” “出来吧!” 我怔了怔,不解的昂头看四周,终是见一白袍神仙从对面梅花树后现了身,定眼一看,方认出那是穆青上君。 穆青上君……他老爹! 穆青上君的脸色极为难看,眼眶子红红的,强装稳重的大步走了过来,扣袖一礼:“墨笙兄。” 君上有条不紊的放下酒盏,挥袖收拾好桌上的狼藉,“坐。” 穆青上君看了眼沉睡不醒的萧鸣,深深叹了口气,在君上与萧鸣中间坐下,“多谢墨笙兄成全。” “上君,无须言谢。” 穆青上君抬袖将萧鸣怀中的酒坛夺了过来,眼中无限哀凉,“我真的,未曾想到,簌影当年已经有了身孕,若我早些知道她为我受的这些,必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她离开。她现在,一定很恨我吧。也怨不得她这整整四万年里,一面都不肯见我。” “昔日古神将破晓仙子囚禁在了章莪山,自那后,破晓仙子便生活在章莪山毕方王宫内,古书记载,你待那破晓仙子如亲妹,破晓仙子也与毕方鸟一族相处甚好。” “簌影来的时候,我方继承了毕方族一族君位,时逢三界动乱后,四海恢复太平,我不用像父亲祖父与族中几位叔父一样南征北战,君位也坐的安稳,她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安静淡然的一个,那时候她初来章莪山还有些胆怯,我收了她做义妹,不过也是名义上的兄妹罢了。她的性子沉静乖巧,时日久了,我便越来越喜欢她。后来的几万年里,我知道她一直都怕着我,我也尽力去安抚她了。但,奈何天不遂人愿。我族为了能够一直这般,安稳下去,族中的大臣们想起了与朱雀族联姻的事情。” “朱雀族向来高傲自大,媚颜虽然是庶出的公主,但朱雀族上君年轻时便丧了君后,最宠爱的便是媚颜的母亲,琴妃。媚颜自然也就成了朱雀上君捧在掌心的明珠,我与媚颜成婚的那日,我瞧的出来,簌影心中也有些失落。后来,媚颜几次为难簌影,簌影也明白其中缘故,就自请前去宫中最为僻静的长天宫居住。她心意已定,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她进了长天宫后,我便再也没有多见过她,有时隔了一两年,方能再见上一眼。” 我坐在一侧尚有闲心的玩着杯子,听上君的这些陈年往事还挺是传奇的。 君上理着袖子问道:“后来?” “后来,我与媚颜朝夕相处,有了十几个孩子,媚颜生下九儿的时候,九儿已经有些奄奄一息,媚颜觉得九儿身子骨太弱,以后必定是个病秧子,所以便格外不喜欢九儿,他同我那大儿子入了深山,这一走,就是五千年。这五千年中,媚颜的脾气愈发大了,胆大妄为自作主张,每日里都以各种借口处置与我靠近的宫女,我心中疲累,就想起了簌影,簌影不愿见我,我就偷偷站在宫墙外遥遥看她一眼。直到九儿回来,我才敢打着去看九儿的幌子,见簌影一面。可那一夜,是怪本君糊涂了,本君从朱雀族回来时已经是醉的厉害了,一想起簌影,就忍不住想去看她,情不自禁,便……便伤害了簌影。” 原来凡人说的话没错,酒后容易干坏事!不过干过坏事就跑的这种行为,我还是极为瞧不起的。若不是他太过懦弱,簌影仙子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簌影说,她不想再见我了,我也没有颜面再去见她。谁曾知道那一次她竟然会有了身孕,她执意要离开王宫的时候,我本该立即察觉出不妥的,可是,我没有……” “破晓仙子喜欢上了他族神君,你又是如何知晓的?本君觉得,她在破晓洞府的年月中所发生的事情,你似乎都一清二楚。” 上君低头深叹:“她不在王宫,我倒是也好照顾她些,有一年,她遇见了一个男人,容那男人住进破晓洞府,一连数月,他们终还是互生了情愫。我不是自私之人,既然我给不了她幸福,就不该阻止她自己去寻找幸福。他们在一起的三十年中,日子过的很幸福,直到一封书信的出现,他离开了章莪山,后来便再也没有回来了,三百年后的一个夜晚,她忽然疯了一般要离开章莪山,要去找他讨个说法。她的灵气一点点被诅咒削弱,最后终究还是没能走出章莪山,倒在了山脚,那夜,是我将她的身体给送回破晓洞府的……” 上君终归还是在乎破晓仙子的,只可惜他与破晓仙子注定是不能在一起。 君上续问道:“不知上君可知晓,那名神君已经仙逝的消息?” “仙逝?”上君蹙眉急问道:“墨笙兄是说,那名神君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本君只知道他同旁人成了亲,本君还为了一探虚实,特意命人去苍恒海打探消息,本君的人亲眼瞧见他与旁的女子拜了堂成了亲……” “成亲之夜,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日,他早已荡然无存在这世间。” “那簌影……” “她误会了他。” 上君恍悟道:“当年得知他成亲的消息后,本君也很是气愤,后来再也未派人去打探过他的消息,谁能想到,他竟然……” “本君觉得此事还有蹊跷之处,烦劳上君先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不要同任何人提起。” 上君辑手感激道:“这个是自然,本君还是要多谢墨笙兄,解了本君心中的一个谜团。” 前院的梅花如火如荼,风吹花落,洒在他的手旁。上君命人将他那宝贝儿子给扛回了少书阁,我依旧陪君上坐在梅花树下,拿着一朵梅花兀自发呆。君上见我在愣着,便轻轻问了句:“在想什么?” 我撑着脸徐徐道:“在想,我若是上君就将破晓仙子给娶过来,管她什么朱雀族的公主,既是真心喜欢,那又何必畏手畏脚。” “你不是他,自然也不知道他的为难之处。” “一族上君,若是他稍稍有些骨气,便不至于与心上人分离啊。喜欢,就去抢啊。若我是男人,遇见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学凡人那样,造个金屋子将她给藏起来!” 他挑眉:“哦?可惜,你不是男人。不过,本君倒是好奇,若你喜欢上一个男子,又会如何做?” “男子……那得分情况啊,若是他比我有钱,那我还造什么金房子,倒不如他给我造。不过,我觉得他比我有钱的可能性比较大。” “为何?” 我摊手道:“因为我觉得,我已经够穷了,家产的话,也只有一处破竹屋,还有就是赢挽月神上的那些夜明珠。这世上,应该没有神仙比我还穷了。” 他拂袖似笑非笑道:“说的也是,不过,你许是没听完金屋藏娇这个典故。” “嗯?” “金屋藏娇这个典故,原本是源自一对人间帝后,皇帝幼时爱慕自己的表姐,便扬言等日后一定要造个金屋子将表姐藏起来。多年后他登基称帝,也如愿娶了表姐为后,但不久皇帝又爱上了另一个姑娘,便冷淡皇后,将皇后打入冷宫,还废黜了皇后的封号,皇后,终是郁郁而终,而皇帝一生也未实现起初那个金屋藏娇的诺言。” 诚然,这是个狗皇帝移情别恋的故事,果然俗语都是骗人的。我思纣道:“那还是不要金屋子了,我感觉我的竹屋就挺好啊,除了下雨天屋顶漏雨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嗯,本君也是这样认为。” 他难得与我达成共识,我靠近他些,嗅了嗅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酒味,歪头问道:“君上,你之前不是说自己酒量不好么?我怎么觉得,你比萧鸣还能喝,你看现在,你连脸都不红……” “本君何时说过自己酒量差?”他眸光温存的看着我,大手伸过来替我理额前碎发,顺便淡淡调侃一句:“酒量不好的人,是你。” 他的指腹擦过我额角,有些痒痒的,我亦是抬手拂了拂额角,奇怪道:“不对么,难道是我记错了?” “嗯,是你记错了。” “……” 第一百零四章 容你轻薄 他带我回了厢房,我替他将那身染了酒味的袍子给换下,因着侍女们准备的衣袍甚少有深色的,我琢磨了甚久也没有找到合适君上的衣袍,于是便挑了件纹路简单的墨青色衣袍替君上换上,里袍帮他理好,我拿起腰带给他系上,动作虽是娴熟,可说起来,我也有段时日没有伺候君上更衣了。自从他给了我早些回去休息的恩典后,早晚更衣都是自己来了,他心性高雅,素日里连旁人碰一下都会黑脸,水宫中除了我与沧澜之外,该是没丫头敢离他近。 “你,喜欢这件?” 我立在他的面前帮他系上香囊,“并非是很喜欢,不过,我想着君上该是不会喜欢淡颜色的袍子,就只好帮君上拿了件颜色重的过来。其实君上,从我到你身边开始,只见过你穿玄色与墨色,纵然显得老成,但,很符合君上的身份。” “你眼光很好。” 取过一枚玉佩帮他佩带上,我不解道:“君上,您近日是怎么了,以前您从来都不夸长歌的,你还嫌弃长歌品味差来着……” “本君只是感慨,感慨本君在短短一年的时日里将你调教的如此好。” 我低头细心给他整理衣袍,“才不是呢,君上不应该夸一夸长歌悟性好么?” 他浅浅弯唇,“嗯,本君是该夸你。” 我正要过去给他拿外面的那件墨袍,可刚想转身,他便一把握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往怀中一收,连人带魂魄都给我扯进他的怀抱里。 “君上,您,您这是怎么了?”我被他紧拥在怀中,心里有些惶恐不安,他用大手轻轻拍我肩膀,低声道:“你不是,要本君夸你么,这便是奖励你。” “奖、奖励?”我咂舌不已,手往他胸前敷去,欲要推开他,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下心去下这个手,“君,君上,你别这样抱我,我怕……” 他清澈的嗓音落进耳中,“怕什么?” 我咬住唇角支吾道:“怕我乱动,到时候轻薄了君上……” “轻薄?”他嗓音中洋溢着笑意,“本君,容你轻薄。” 容我轻薄?这君上今日莫不是吃错了药吧?还是,他还在记挂着上次我魔性发作轻薄了他那件事,所以,才会故意这样做吓唬我? “君上……长歌真的知错了,长歌以后再也不敢对君上有歪心思了,你别这样吓长歌。”我掌心用力想要推开他,他倒像是故意同我较劲,抱着我的力度更紧些,声音低哑:“不许乱动,你胆敢再推开本君,本君,就只好将你打回原形了。” 我立刻身子一僵,听话的急忙收回手,“啊……啊?我,不推你了,不推你了。” 他见我乖巧顺从,才松了些许力度,大手轻拍着我的肩膀,浅浅低语:“是本君不好,没护好你。” 听这语气,也不像是在吓我,肩头上那节奏的力度让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抱着我,我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那个,君上,你还准备抱到什么时候啊?长歌的腰疼了。” “腰疼?”他总算是放开了我,扶住我的肩膀,眉头稍蹙,“你记住,日后除了本君,你不许让任何人这样抱着你,听见了没?” “唔……” “好了,继续替本君更衣吧。”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又恢复了孤冷清高的模样,我傻傻点头:“哦。” 君上还是君上,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 山上的雪化的慢,天上连晒了两日的太阳也只晒化了少许的积雪,门外的路还是有些滑,我拎着衣裙在雪地上小心翼翼的走着,艰难的摸索到秋千前坐下去。萧鸣这两天的情绪也算是稳定了下来,不过听说前日上君那边倒是不安分了起来,上君与上君夫人大吵了一架,究其原因,听说是为了熏儿。但我知道,熏儿只是个借口,上君真正心疼的是破晓仙子。 当下上君夫人正闹着绝食加离家出走,王宫里也算是出乎意料的热闹。 我在雪地中慢悠悠的荡着秋千,本想自己无聊一会子,却忽然感觉到秋千上添了一道力,身子随秋千一起荡高了不少。回首一看,才发现是挽月神君。我欣喜的攥住绳索问他:“神上,你怎么来了?” 他一手替我用力推秋千,一手负在身后,眸光璀璨问道:“怎么,本神君就不能来了么?” “能来,当然能来!” 他深叹了口气,恣意道:“这不是眼见快到年下了吗,本神君一个人在四海水宫闷着也甚是无趣,就趁着替君上送折子的功夫来人间看看,索性这几日龙宫的事情少,我便想着和你们一起多住几日,以免你们太想念我。”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的点了点头,“君上让你镇守四海水宫,你就是想偷懒,所以才寻这借口出来的对不对?” 他哼笑一声,挑眉理所当然道:“镇守四海水宫这件事有沧澜不就够了!左右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过年嘛,当然要有个过年的氛围。” 我趴在绳索上问他。“算了一下,这除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着什么急啊?不过你说的对,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过,可惜,我今年,就只剩孤身一人了。” “你都有君上陪你过了,还担心什么。” “君上……我只是一个女官,其实,没资格同君上一起过的。” 他靠在秋千架子旁叹息:“你啊,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好歹有君上帮你扛着,君上怜惜你,不会让你比旁人缺什么少什么。知道你想家了,可是,天意如此,你也只有适应了。说起来本神君也有些年头没有和老爹一起守岁了,我老爹与我八字犯冲,本神君甫一落地,龟丞相就说我们父子八字不合,我爹怕我将他气死,就常年将我扔在外面,好在呢,我死皮赖脸拜了君上为师,在万渊海也算是有个家了。你呢,是无家可归,我却是有家回不了。” 我悲哀摇头:“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对了,我来寻你原是有两桩事要和你说来着,一件是你叔父青鸾族君主来了书信,说是要尽快将你娘的灵位从妖族迁回去,帮你爹和你娘团聚,书信眼下已经交到了君上的手里了,君上已经替你允了,这会子书信约莫已经送出去了。” “娘……”我欣喜的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激动问他:“真的么?叔父他们真的要接我娘回去了?” 我娘陨落后便被我和枣子葬入了后山,只因二夫人从中作梗,我母亲才一直入不了宗谱也不能与爹爹合葬,这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中,我当初那么努力的想要当族长,也便是想要给母亲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这还能有假么,你可以去问君上啊,他晓得你孝顺,二话没说便写了回信送过去,大约也就是近几日,青鸾上君便会亲自前去长青山,迎你母亲回去,在青鸾族为你母亲重新安葬。” “太好了,我母亲终于不用再孤零零的守在荒山野岭了。” 挽月神君见我开心,眉眼里也凝出了不少笑意:“你都已经认祖归宗了,自然要好好待你娘。不仅如此,青鸾族上君至今未娶妻生子,你是他侄女儿,便算是青鸾族少君,到时候你若是想回去,也是当做储君来侍奉的。” 听着倒还是不错,历了一场天劫不但捡了个上仙郡主的名头,还白得了几位亲人,当真是划算,也不亏我挨了那么多道雷劈。 “怎样,听到这,有没有感觉留在君上身边做女官太吃亏了?” 我倒不以为然,“没觉得啊,君上待我甚好,怎会有吃亏一说。” “你难道忘记了他之前是怎么折磨你的么,又是打板子又是关水牢的,差一点你就变成死鸟了。难道在你心中,你就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么?” “没有啊,君上虽然打过我板子,还关过我水牢,但是后来他还是救了我啊,我干嘛要责怪他?” 挽月神上啧啧两声:“没救了,你中毒太深了。” 我踩了踩地上厚实的雪,好奇道:“你不是说还有一件事么?” “啊,对了,是还有一件事。”他恍然想起,潇洒走近我,广袖往我肩上一搭,与我八卦道:“本神君呢近日听见了一些好消息,那个之前总是欺负你的芜霜上次不是匆忙被她爹召回了广陵海么,据可靠消息说,天帝日前亲自给一位有功之臣赐了婚,这赐婚的对象便是芜霜郡主。因是天帝赐婚,芜霜郡主就算是心中有千万个不愿意也要嫁,当下正同她爹闹死闹活呢。” “天帝赐婚,是棘手了些,若是不嫁,就是抗旨不尊了。” “这是自然,嗳,你听了有没有心中欢畅之感。” 我皱眉不解问道:“为何要欢畅?” 他一本正经的忽悠我:“你看啊,这芜霜郡主都喜欢君上数万年了,她若是一直不出嫁,就会一直缠着君上,她若是一直缠着君上,那你不就要倒霉了?” “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所以啊,你该欢喜才对,她出嫁了,就没人和你抢君上了。” “抢?” 他继续给我灌输着他那些大道理:“你难道就没有觉得,你与君上之间的关系,有些变化么?你想想,你上次被他冤枉为何会生气难受,不还是因为你在乎他么?他亲自给你疗伤,不是也在乎你么?既然两个人都互相在乎,那便表示你与君上多少也算是两情相悦。君上不喜欢芜霜,可芜霜却喜欢君上,她这摆明了是要同你抢。别人抢了你的男人,你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更何况,你愿意看着君上与芜霜两个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一辈子么,所以啊小麻雀,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说的这些话,为何我听着如此糊涂呢…… “本君,何时同芜霜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了?” 熟悉的声音忽然飘进耳中,我与挽月神上皆是一愣。 挽月神君显然是比我还心虚,赶忙将胳膊从我肩上拿下来,转身朝他行礼,干笑道:“哈哈君上,你也来看风景啊?” 我也惊着心回了身,支支吾吾:“君,君上……” 第一百零五章 芜霜的婚事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为何我和挽月都没察觉?完了,这样公然在背后议论他,还被他当场抓住,他会不会一生气,又要出手惩罚我了? “看风景?”他云清风淡的反问了挽月神上一句,神色平静的异常,“你方才说,天帝赐婚的圣旨已下?” 挽月神君假装咳嗽,咳了一阵恭敬道:“啊,是,听说前些天才刚刚下达广陵海。” “看来,天帝的旨意到的比本君意料中的快。” 挽月神君偷偷昂头瞧他:“君上,此事,您一早就知道了?” “嗯,这桩婚事,是本君与天帝商议后,才请天帝做主赐婚的。” “君上您说,这婚事是您同天帝提起的?”挽月神君一副窥得惊天大秘密的表情,有种释然开怀之感:“怪不得,我说天帝陛下怎么会突然给芜霜郡主赐婚呢,这四海的公主如此多,芜霜郡主也就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公主,怎么可能引起天帝的注意,原来是君上你所为!” 此事于我倒是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是碍于之前对郡主与君上的关系误解太深,所以才会总有种君上将自己心上人给卖给他人的错觉。 君上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缓步走了过来,与我道:“你父族送了信过来,准备五日后前去雀妖一族将你的母亲迎回去,本君已经替你给了答复,五日后,本君会带你过去送你母亲。” 提到母亲这件事,我心中还是会有些沉甸甸的,“好。” 君上用余光扫了眼挽月神君,“随本君过来,本君有些事情同你交代。” 挽月神君被他这一点名,又是假装咳了几声,讪笑着回复:“小神遵旨。” 我目送着他二人离开,独自站在了雪中,遥想昔年我与娘亲被设计赶出了树宫,娘亲便带我在山后竹屋安了身,自从娘亲给我解了毒,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直到,那个阳光和煦的天,我去山下采野果,回来时娘亲便已经仙逝了。 娘亲走时没有同我嘱咐些什么,只是眼角挂着泪,唇角微微上翘。 也许老灵芝爷爷说的对,死有时候对神仙而言,也是一种解脱,眨眼,便已经过去了那么多时日,爹爹走了,娘亲走了,连老灵芝爷爷也走了,这世上就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了。 不过,好在上天没有对我太过残忍,让我遇见了君上…… 风卷着天边薄云,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果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也改变不了。 晚些时候我遇见了心情不好的萧鸣,不知是打哪儿回来,脸上一片阴鸷。 “九皇子。”我与他迎面走了过去,笑吟吟的唤了他一声,他回醒了神,抬眸看我:“长歌郡主。” “你这是打哪儿来呢?” 他语气缓和些:“哦,是从父王那里过来的,给二老请过了安才回来。” 我笑着点头:“这样啊。” 他见我一人在外面便关怀道:“对了,郡主可曾用过晚饭?今日王宫中的厨子猎杀了两头野猪,你若是喜欢吃,我这就命人去做些送过来。” “不用啦,这几日在王宫中总是大鱼大肉的,吃多了容易胖。” 他无奈笑出声:“郡主,你看着并不胖,女孩子太过清瘦也不好。” “非也非也,这叫未雨绸缪,再胖连好看的衣裳都穿不上了。你不是女子,自然不晓得女子的心思啊。” “说的倒也是。” 我见他神色总算好了些许,便续道:“看你这副样子,八成又是碰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我觉得啊,你还是多笑笑为好,我娘亲和我说过,人不管多伤心呢,都要学会多想想开心的事情,人生在世,开心总比不开心的时候要多。要不然将自己给气坏了,岂不是吃亏了。” 他释怀的松了口气:“长歌郡主,所言极是。” “以后就不要郡主郡主的叫了,叫我长歌就好了,我年岁还没有你大,你总是同我客气,我会全身不自在的。” “好,长歌。” “呦,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事情呢,看着如此开心。”挽月神上悠悠然的声音飘了过来,我转身去看来人,“君上,神上你们出来啦。” 自从君上将挽月神上给叫了过去后,到如今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外面的天都黑了。 “适才我从东海那里得了一件宝物,是白玉做的棋盘还有红玛瑙棋子,正愁着没有人陪我先试试手,手谈几局,看九皇子无事,不如咱们切磋切磋?” 九皇子自当不会拒绝,辑手道:“甚好,正好可同神君大人讨教讨教。” “这个时辰下棋,你们是准备彻夜长谈吗?”我调侃问道,挽月神君却道:“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不懂情趣,你啊,还是和君上出去玩吧,本神君掐指一算,算出今夜有流星雨,你去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捡到宝。” “流星雨啊?”我琢磨了一阵,喃喃道:“以前在书上看过,可从来都没有瞧见真的。” “那是自然,上一次凡间出现流星雨还是在三千年之前,你尚未出生,自没瞧过。”挽月神君转而与九皇子道:“不同她说了,咱们去下棋。” “嗳,你还没告诉我在哪儿可以看见呢。” “章莪山便可以看见,你去山顶上等着,今夜必能看见!” 我软下声,怯怯道:“啊?山顶啊,夜里好黑,我害怕……” 君上走近我几步,语气中带着玩味:“原来你也怕黑。” 我垂首丧气,不过,君上他好像没有什么事情…… “君上。”我扯住他的袖子,他低下俊逸的容颜,垂眸看我:“嗯?” 我拉着他软磨硬泡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看流星雨吧,我听说,对着流星许愿特别灵!” “你可记得,之前在三生树下,你也说过对着三生树许愿会灵验。” “……我是听其她宫女说会灵验的嘛,而且对于流星许愿这件事,我以前也在书上看过的。书上所说,绝对不会错。” 他唇角噙住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你,怎么什么都信?这般好骗,本君倒是担心,哪一日你会不会被人骗走。” “反正君上你又没事儿,咱们出去看看流星啊,赏赏夜色啊,你看,下官都自愿陪你去看风景了,你可不能辜负了下官一片忠心。” 他好笑问道:“是本君陪你,还是你陪本君,本君且容你自己说。” 我哽了哽,有些语塞,见说不过他就只好死皮赖脸的缠着他:“君上,您就当是成全长歌好不好,山上太黑了,若是有什么豺狼虎豹出现把长歌给吃了,你到哪儿去找像长歌如此聪慧忠心的丫鬟。” 他被我缠的无法,轻笑出声,挑眉道:“现在倒是晓得缠本君了,也罢,本君若不成全你,便显得小气了。” 他这是答应了?我欢喜的抓住他的手说好话,“长歌就知道,君上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神仙。” 君上是个冷性子,初见他时,他是很难同我笑一笑的,但如今,他好像变了不少,至少变得不冷了,会笑了…… 上山的路十分不好走,起初我走得艰难,君上见我笨手笨脚的,索性便拉住了我的手,牵着我往前走。走了半个多时辰,我才上气不接下气的爬上山顶,放眼望去,整片山脉连绵不绝,雾色缥缈,夜色里裹着浅浅寒意,吹的人精神抖擞。 毕方鸟族的王宫建在最中央的那座山峰上,地势广袤,但却不是最高的山峰。看流星须得在高处看方能尽兴,好在我还是爬上了这座最高的山峰,如今站于高山之上,当真有种看遍千山万水的快感。 我在四周拾了些柴火,施法将柴火点燃,堆成个火堆子坐了过去。 “我小的时候,每到冬天娘亲都会生火给我暖手,我娘呢就坐在我身边绣花,爹呢就在一旁看书,一家人很是幸福快乐。” “你同你娘都是神仙,却将自己活成了凡人的样子。” 我搓了搓被火烘暖和的手,“凡人的样子也挺好,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管。君上,这么些年来,你一定甚少能得空出门走走吧。” 他端坐在我身边,平淡启唇道:“本君乃是四海之主,身在其位,便要谋其职,怎能同你比较。” 我笑问道:“那君上,也从来没有像这样过,安静的坐在火堆旁取暖吧。” 他抹平袖口褶皱,“本君常居四海水宫,早已不畏严寒酷暑,也无须生火取暖。” “君上的意思是,君上已经感受不到冷暖了么?” 他看了我一眼,薄唇微动,欲言又止。我将自己一双烤暖和的手伸了过去,握在他的手背上,天真问他:“君上现在能感觉到暖和么?自从来到君上身边开始,我发现,君上的手无论什么时候都携着淡淡的暖意,君上的修为好,不似长歌一般总是会冷。” 他容我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言语:“许是,年岁大了,察觉不到世间冷暖了。” “我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好,只有感觉到冷了,方能体会到拥有温暖那一瞬间的快乐。” “你还小,等你修炼有成,也会如此。” 我想了想,道:“等我修炼有成,那大约,还需要很多很多年吧,我听说神仙历劫飞升,隔个几千年便要来一次,有的人历劫不过,就只有灰飞烟灭,我觉得做神仙最可怕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也不晓得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阖目不言,我往他身畔凑了凑,腾出一只手托下巴,瞧着他道:“君上,我听说,你千年之前也曾将自己的一缕魂魄放去人间转世历劫。” 他静了片刻,“嗯。” “我之前在水宫的藏书阁无意间看过,说修为造诣好的神仙不必亲自下凡历劫,只需将自己的一缕魂魄放去历劫便可,本体便会沉睡。那,在凡间历劫经历过的事情,究竟算是魂魄的往事,还是君上你的呢?” “本君是神,早已无情无欲。” “我听说,君上的魂魄在人间历劫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你还听说什么了?” “还听说……那姑娘与我长得相似。” 他睁开碧澈的眸子,垂首问我:“是挽月告诉你的?” “也不全是,挽月神君只告诉过我君上你历劫时与芜霜郡主的事情,至于容貌这件事,是我在阑珊神殿侍奉的时候无意听见的……” “那,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第一百零六章 他的吻 我怔了怔,咬唇试探问道:“君上,我想问,我与那姑娘真的长得很相似么?” “嗯。” “……那有多相似?君上,您这么睿智,一定不会糊涂到,把我们弄混淆的地步吧?” “不会。” 他回答的如此快,足以证明说的是实话,我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当初是我想多了。 他垂眸看我的眼神深邃幽然,淡淡补充了句:“她,没有你这么傻。” “……” 君上你能不能不要总说我傻,我其实,也挺聪明的来着。 不大乐意的重重哦了声,他无奈勾唇,眸光明媚:“本君,还以为你会问本君,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女子的问题。” 我摇头,看着他大胆道:“我以前也揣摩过这个问题,后来觉得,君上你肯定是喜欢过那女子,你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其实,我一直想问君上,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将她寻回来。不过仔细一想,她是凡人,君上乃是神仙,人神注定是不能相恋的,君上,您也一定有苦衷吧。” “挽月和你说,她是凡人?” 我道:“君上在人间历劫,人间都是凡人,难不成君上还会喜欢个妖怪么?” 他墨眉轻拧,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缠着他继续问道:“君上,挽月神君还没有和我说过,君上与那姑娘后来如何了。” “你想知道?” 我抓着袖子心虚点头:“长歌看君上今夜心情不错,若是君上不愿说,长歌以后都不再提这些事情了。” “她后来死了,为本君而死。” “啊……”我愧疚的低下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君上,是我不好,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他说的是为本君而死,其实,他心里还是在意的。 他面色异常的平静,即便我挑起了他的伤心事,他也是这样风轻云淡,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本君的事情说完了,你不如,把你的事情,也讲给本君听听。” “我的事?君上你想听我什么事情啊?” 他揽袖往火势弱下的柴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苗顿时又窜了上来,“你的往事,还有,你可有曾经喜欢过他人,只要是你的事情,本君都可听。” 火光烤的胸口前暖暖和和,我点了点头,“我?没有喜欢过别人啊,从小到大,我身边除了枣子之外,没有几个玩伴。” “那个叫做白玉的妖……” “白玉?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过我不喜欢他,对他,一开始只有兄妹间的感情,后来连兄妹之情都没有了。”我捡起了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圆圈,“我小的时候很笨的,性格又软弱,所以族中同龄的孩子都不愿意和我玩,只有白玉他不计较我愚笨,和我在一起玩。” “我上学堂读书的那些时日里,学堂的男孩子总喜欢欺负我,我胆子很小,他们吓吓我,我就哭了出来,然后他们便在一旁看我笑话。唯有他愿意帮我出头,给我擦眼泪,后来我就常常躲在他身后,因为我知道,只有躲在他身后才是最安全的。” 树枝在地上来回胡画,我托腮道:“多年过去,我们也渐渐长大了,他脑袋聪明,会的比我多,在一众年轻妖怪里,是最为出众的。我爹那时候也很器重他,还有心将我许配给他,然后让他继承爹爹的族长之位。可我,并不喜欢他,加之后来我身子虚弱,千岁时一场大劫劈的我卧床好几年,自那后身子一直不见好。我爹心疼我,不愿让我太早出嫁,这件事就一推再推。” “但是,没想到!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直都在算计我!”我愤愤的拿树枝戳地,“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树宫的大公主,以后会继承爹爹的族长之位。我爹仙逝后,二夫人将我和我娘赶了出来,他也开始对我们避而远之,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公务繁忙,后来直到娘亲也走了,他几次怂恿我抢夺族长之位,奈何我没什么出息,抢不过青沅,所以屡屡失败。他瞧我失势就去勾搭青沅,更过分的是还对我下迷药,差些让她们烧死我!” 君上揽袖继续往火中添树枝,低声道:“看来你过去的这些年,过的并不好。” “人生嘛,有喜便有忧,自然并非全是伤心事。就像我五百岁生了场重病的那几年,爹爹日日守在我的身侧,给我将上古时期妖族发生的事情,我娘呢,会给我熬我喜欢吃的甜米粥,枣子那时候还没有幻化出人形,但是他常常采山间的野花送给我。我还记得,那时候爹虽迎娶了二夫人,但几百年也不去二夫人房中一回,每到月圆之日,爹便会抚琴,娘便会在月影下起舞,那些时日,是我此生最美好的记忆。” 他弯了唇角,“看来,你爹与你娘的感情不错。” 我有些颓然:“是啊,若不是老灵芝爷爷告诉我,我的亲爹并非他,我肯定一辈子也不相信自己不是爹的女儿,爹与娘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是爹娘一直相敬如宾。娘出了什么事情,爹便会即刻出现,就连爹仙逝,最挂念的也是娘亲与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娘亲掉眼泪……” “养育之恩大过天,他待你好,你心中早便认下他就是你亲爹了。” “那又如何,自从爹爹死后,她们连让我去爹灵位前上柱香都不肯,我很怀念那些时日,也后悔当年那样顽皮,总是招惹爹爹生气。” 爹娶了娘乃是报恩,抚育我,也是因为对娘的感情甚深,可惜娘的心,早已经与我亲爹一起灰飞烟灭了,注定这一生都不会再为旁人动心了。 我将手中的树枝丢进了火堆子里,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噼里啪啦一阵响。 目光慵懒抬起,却见漆黑的夜空中自远方划过来几道银光,“流星……”我定了神,激动的站起身,指着远方道:“君上,您快看啊,流星,有流星。” 他早已对流星这些东西见怪不怪了,款然起身,走到我身边看了我半晌,后才昂头与我一起看流星。 银光一道接着一道的从头顶划过,我只顾的上看流星,却忘记了要许愿。以前的这两千年里我也看过单个的流星,可从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一时兴起便抓住了君上的手,晃着他的胳膊激动道:“君上,你看那边的两颗流星,尾巴可真好看……” “君上,你看这颗最亮……” “君上……” 一只大手抚在了我的肩头,用力一扳便将我搂进了他的怀中,我倏然愣住,不大明白的昂头看他,他的明眸璀璨,眼底清澈如泉,眸光好似比这漫天划过的流星还要耀眼,“君上,你,你干嘛?” 他唇角浮上了丝丝笑意,俊逸的容颜愈发靠近我,一只大手轻轻托在我的下颌,挑起我的容颜,薄凉的唇朝我的唇角贴了过来…… 清凉触碰唇瓣,我陡然惊了神,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君上,这是在做什么? 广袖护我入怀,他在我唇间淡淡落下一吻,睁开凤眸,见我面色僵着便无奈勾唇一笑,蕴热的气息萦绕在我的脸畔,玉指自我的眉眼滑至下颌,嗓音低沉温存:“怎么,你没和别人,这样做过么?” 我吞了口凉气,木讷的摇头,“没……” 他眼角凝出了几缕暖意,搂在我腰间的手蓦然收紧,惊的我浑然一颤,“本君,教你。” 教我?我更是迷茫,疑惑的看向他,他替我拂开额前碎发,低吟浅浅道:“闭眼。” 不知为何,听他这一声命令,我的眼睛便格外听话的闭上,胸膛内的一颗心快要提到了嗓门眼,不过片刻,那怡人的薄凉又回到了唇畔,伴着他蕴热的气泽,一起融入我的身躯…… 我记得那日我魔性复发的时候,他也曾这样亲过我,这种感觉好是奇怪,可我又偏偏喜欢这种感觉…… “君……”方一开口,一团柔软便堵住了我的嘴,将我嗓们中余下的那些话全部憋了回去。一泓清泉游弋在舌尖,我僵着的身子绷的更直了,双手还在敷在他的胸口处,他胸膛里的那颗心,每一次跳动,我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君上,他这样做,是因为喜欢我么? 不,君上他怎么可能喜欢我,他根本不通情爱。 但若不是喜欢,为何要亲我? 不管了,反正我也贪念这种温存,何必要去想这些乱人心绪的问题呢…… 壮了壮胆子,我将手从他胸口处挪下,顺着他的腰环了上去,这样抱着他的感觉,真的好熟悉。 一腔冰凉化为了柔情,我轻闭双眼,亦是搂紧了他,开始笨拙的去回应他的吻…… 君上虽然性子薄凉,但也有柔情的时候,若是有一日想寻个夫君陪陪自己,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他是君上,我怎能奢求他做自己的夫君呢…… 道道流星从头顶飞过,银光洒在了我二人的身上,他紧紧抱着我,似乎这一抱,便永远也不准备将我松开了,舌尖上的柔软还肆意的在我口中扫荡,他的呼吸声,心跳声,都一一落入了耳中。 —— 第一百零七章 男女授受不亲 后来,他是如何放开了我,又是如何将我拎回了王宫,我都如在梦中,记得模模糊糊。不过,我却是发现,今晚我的脸皮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厚,譬如方才他吻我的时候,我应该及时将他推开的,而不是厚颜无耻的去回应他。完了,君上一定会以为我是个不够矜持的姑娘。 九皇子和挽月神上还在挑灯下棋,我与君上走到厢房门前的时候,正见那屋内烛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两人正下到兴起之时,君上也不忍心破坏了气氛,便在门外停住了步伐,回身与红着脸的我道:“他们占了本君的屋子,本君去你房中小坐片刻。” 我低着头不敢多言,只乖乖道:“好……” 我与君上房间相隔不远,也就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两步路的功夫。不过,我以前总是感觉这样短的距离还是离君上有些远,今日却头次觉得,这条走廊出乎意料的短,都没等我缓过神便已经到了房门前了。 杏花桃花原本便是侍奉在我身畔的丫头,我没回来时便一直在外面等着,此时瞧见了我二人的身影便赶忙迎了上来,替我推开了寝居的门,“龙君大人,郡主殿下你们回来了,奴婢这就去沏茶。” 杏花正要端着茶具出门,我却赶忙拦在了她面前,“我去就好,你们先在此处侍奉君上便好……” 当下之际,只能有多远便逃多远了。不想我还没从杏花小丫头手里接过茶盘,墨衣君上便已经发了话:“无须去了,本君不渴,长歌,你过来。” “啊?” 连我最后一个逃跑的念头都打断了,他,还让我过去。将将才褪去温度的脸颊此时又猛地灼热了起来,我不甘心的将搭在茶盘上的手收了回来,面红耳赤的艰难往他身边挪了去。 杏花桃花两个小丫头倒是挺善解人意,听见君上唤了我过去,便相视一眼,有眼色的欠身礼道:“奴婢们先行告退。” “嗳……” 她们这也太没良心了吧,就这样将我扔了……没有人在,我便更害怕了…… 我挪了半晌才挪回他身畔,他端坐在矮几旁,一只广袖搭在茶几上,抬眸瞧我,好笑的勾起了唇角:“怎么,方才不是挺胆大的么,如今,怎么害怕了?” 果然是来笑话我的,我的脸刹那间灼热的更加厉害了,将头埋低些小声嘀咕道:“明明就是君上先占人家便宜的,还不允人家占回来。” 他挑了挑眉头,笑起来的样子愈发像个不染红尘的画中仙,抬袖握住了我的手腕,欲要来掀起我的袖子。 我及时护住了自己的胳膊,不给他看,“君上,男、男女……男女……” 他听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后半段,便替我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过,你何处,本君没有看过?” 我浑身一个抖擞,君上,他以前不是最正经的神仙么,怎么现在连这些话,都能脸不红耳不赤的说出来……不过一想起那日的事情,我便羞的没脸再看他,故意将胳膊抽回来,我转身背对着他,捂住胳膊羞窘道:“不给君上看了,君上,你总笑话我。” 他知我是害羞了,便不再用言语调侃我,软下语气宠溺道:“好了,过来让本君看看你体中的魔息可有复发的迹象。” 我扯着袖子踟蹰了半晌才定下神魂,转过去自己把袖子掀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臂。许是因为他前几日给我渡了真气的缘故,所以我体中这些魔息的痕迹才会暂时稳定了下来。 他携着暖意的指腹搭在我的经脉上,默了少顷,又拂手在我手臂上一扫,银光没进了血肉,现出几道浅浅的墨色痕迹。这魔息的痕迹一直都在,平日里瞧不见也是因为它隐藏在血肉之中,除非是魔息发作了,要不然肉眼是捕捉不到的。 “本君记得,你第一次魔性发作,是因为饕鬄兽。凶兽之间有所感应也是正常,不过,按理说本不应该会发作的那样厉害,连意识都被侵蚀了。你告诉本君,那一次,你究竟因何才会魔性大发?” “我,我也不知道。”我放下胳膊,仔细回想那日的场景,“我只记得,我被人绑了,后来是君上赶来救我,我就与人打起来了,打着打着,我瞧见君上受伤了,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是因为本君?” 我沉吟:“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斟酌试探问道:“第二次是因为芜霜重伤了你,你才会魔性复发。本君思量,你这两次魔性发作,都是出于自保。你可还记得,当日芜霜是如何欺负你的,又是如何将你逼到入魔的地步的?” “我……”提起当日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觉得心惊胆战,惶恐难安。 君上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惶恐,便低低安抚道:“别害怕,已经无事了,本君只是想知道你魔性发作的原因罢了。” 我静了一会儿,点头道:“芜霜郡主那日忽然命人将我从水牢中提了过去,说,若是我肯认罪画押,她便饶我不死,我不愿意,她便用夹棍夹我的手指,还……还用鞭子抽我,可直到夹棍夹断了我的手指,我也没有肯顺从她的意思,认罪画押,后来她怕我承受不住会死,到时候君上会怪罪,便打算强行拿着我的手在供词上画押,我很生气,也很害怕,我怕,君上真的要将我打回人间,我更怕君上真的以为是我偷了灵珠,以为我是个心急叵测的小人。情急之下,便有道灵力涌了上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隐约听挽月神上提起过,说我后来将芜霜吓得不轻,还差些掐死了芜霜,亏得君上及时出现方将我带了回去。其实,我本意没想让任何人死,也没想去寻芜霜报仇。 君上凝眸,抬袖拂过红木桌面,“本君一直都相信你,只是当时本君已经料到她会对你动手,将你关进水牢是唯一的方法。确是本君失策了,未想到她会趁着本君见四海外客之时对你动手。” “挽月神上都和我说了,君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是长歌辜负了君上的好意,还怨君上不信长歌。” “你且放心,日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本君,会为你做主。” 他这算是对我的承诺么?我怔了怔,点头道了个:“好。” 他思纣少顷,启唇道:“这样说来,魔性很有可能是趁着你情绪不定的时候才会发作,如此,倒也是了。” “君上您是说,之前魔性发作,都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所以才会导致魔性趁虚而入?” “嗯,本君早些时候便替你查探过,你体中的仙元可以压制魔性,如若唤作常人,怕是早便入了魔。魔息向来都是攀附着载体的情绪而越发强大的,愤怒,难受,委屈,都可能会引得你体中魔性大发。换而言之,若是你心情好,心中舒畅,这魔性就会被你体中原本属于上古之神的仙元给压制住,不会复发。” “这样么……” 仔细想来,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上次察觉到身子不适的时候,起初还没有如此大的反应,直到君上扬言要将我许配给萧鸣,我才会忽然发作了起来,归根究底,好像每一次都和君上脱不了干系。 烛台上火光颤动,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回身看他,怯怯道:“那,君上以后便不要总说将我许配给旁人了,我胆小,经不住吓……” 他抬起俊逸的容颜,眸光清澈的看了我一阵,“本君,不过是吓吓你罢了,本君不会将你许配给任何人。” 我缩了缩脑袋,安心的低低道了两句:“不会便好,不会便好。” “天色深了,你早些休息,本君先回去了。” 他起身要走,我昂头看他的背影,动了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终归还是压了下去。 夜深人静,此夜,注定又是个让人难眠的夜晚。 —— 挽月神君要在王宫小住几日,九皇子特意将西边的春意轩收拾了出来给挽月神上住,毕竟总是和九皇子挤一个房间,也不是很方便。 是日穆青上君又在前面的宫殿里摆上了一桌家宴,宴上没瞧见上君夫人,大约还在和上君冷战。挽月神上和九皇子可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在宴上喝得摇摇欲坠,后来才被侍女给一路扶回来的。 而我则与君上一同留在了前殿,恍恍惚惚看了两个多时辰的歌舞。 后来穆青上君亲自送了君上回来,神色中还是夹杂了不少凄凉之感。 “当年的一件错事,我到现在都还心存愧疚,若是没有那桩糊涂事,大约她就不会落的这个地步了。原以为她寻到了真心悦爱之人便能放弃过去,重新开始。谁知道,遇上了这些事。本君现在也是后悔莫及了。” “上君不必太过沉浸往事,过去的,终归已经过去了。” “亏得墨笙兄替本君寻到了真相,本君对不起簌影,对不起闵渊神君。若能簌影愿意回来,本君必然加倍补偿她。” 我送两位尊神进了厢房后便兀自出去沏了茶,原本这些事该是下头丫鬟们做的,奈何我侍奉在君上身边的时日久了,已经习惯了端茶送水的差事,若是换了旁人做反而会不放心。 去后院的小厨房沏好了一壶茶,我端着茶水准备给他们送过去,路过门口的时候却见碧霄阁的大门外一阵银光闪过,凭空多出了两道人影。 看着二人白衣锦袍的装扮,我料想也许又是哪个地方来的神仙,便端着茶水走近了几步,“你们是?” 白衣仙人负手与我好脾气问道:“这位仙子,吾乃苍恒海水君殷曜,是前来求见我主龙君大人的,不知龙君大人可是居在此处。” 第一百零八章 他肯定是故意的 仙人看着年岁不大,相貌堂堂,举止儒雅有礼。原来真的是来求见君上的神仙。看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神仙,大约也是随身的仙官吧。 我端着茶水恭谨一拜:“原来是水君大人驾到,失礼了。既是来求见君上的,那就这边请吧。” 我往旁边退了几步,在前给他引路,水君温润一笑,拱手有礼道:“如此,劳烦仙子了。” 君上的居所在梅花林子后,从花园旁的小道绕过去便到了,不过彼时君上好像还在与穆青上君谈话。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而入,只隔着那扇半掩的门轻声禀报道:“君上,苍恒海水君求见。” 屋内的谈话声停下,须臾便传来了君上的应允声:“进来。” 苍恒海水君面露喜色,先行进门去拜见,而他身后的那名神官则是留在了门外等候。我端茶也随后跟了上去,进门便听见苍恒海水君谦谦有礼道:“收到了君上的手谕之后,下君便立即赶了过来。君上前些时日在信中提及了闵渊神君的事情,难道,穆青上君你还不知道这件事么?” 穆青上君站起身凝声道:“此话何意,本君当年的确派人过去查探过,但本君的人见了他成亲之后,便立马回了章莪山,未曾久留。” 水君大人道:“本君并非是此意,本君只是奇怪,难道穆青上君当年没有收到本君的书信么?” “书信,什么书信?” 我将两盏茶水放在了他二人的手旁,后又端起一杯递给君上,君上面不改色的接了我手中茶盏,抬眸打量这两个面带疑云的神仙。 水君颇为惊愕,“闵渊当年与破晓仙子的事情,本君多少也有耳闻,不过当时闵渊已经时日无多,几番央求本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命数将近的事情,更不能让章莪山知晓。本君知他担忧破晓仙子,便替他隐瞒了三百多年。他陨落之后,本君不忍心再隐瞒下去,就亲自携了一封书信送来章莪山,说明一切缘由。难道,这封书信上君没有见到?” “书信?”穆青上君青黑着脸道:“本君,从未见过这封书信,本君若是见过,固然也不会托墨笙兄追查这事情。” “这便怪了,本君的人清清楚楚的告诉本君,书信已经交到了上君的手中。日前君上写信问起当年闵渊与簌影的事情,本君还颇为好奇,原以为是穆青上君你为了不让仙子伤心才刻意隐瞒了下来,不想,上君竟从没看过这封书信。” “怎么会是这样!”穆青上君握拳砸在了茶几上,惊洒了杯盏内的两滴茶水。 原来这件事中竟掺杂了如此多的阴差阳错,若当年那封书信成功交到了上君的手里,或许一切谜团都已经解开了。可惜老天爷就会这么喜欢捉弄人,水君以为穆青上君早已经知道了那些事,可实际上,穆青上君根本没瞧见书信,亦不知,这两万年里簌影仙子都是恨错了人。 “君上,下君觉得此事颇有蹊跷,请容下君留在此处,与穆青上君一起追查当年之事。” 君上转着茶盏中的半杯茶水,散逸道:“你自然须得留下来,你若不留下来,怎助本君请动破晓仙子出山。” 这些年来,破晓仙子一直都将自己藏在破晓洞府中,一刻也不愿意出来,眼下也只有这一件事才可提起仙子的欲望,才有机会将她请出来。 “君上放心,下君自有办法同破晓仙子证明,不过在此之前,下君想亲眼见一见破晓仙子。” 穆青上君的眼中闪过一缕光,我晓得他也想见破晓仙子一面,可惜,破晓仙子根本不愿意见他。眼里的光渐渐黯然,终只化作浅浅一叹。 水君要见破晓仙子的事情,君上答应了下来。 穆青上君离开时的神色很是凄凉,我送穆青上君离了院子,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醒了酒的挽月与萧鸣二人,挽月神君叹息了声,打趣道:“你看啊,你爹其实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么多年了,他不还是忘不了你姑姑么。你总责怪他懦弱,不能保护身边的人,这还真不能怪罪他。毕方鸟族与朱雀族当年是为了两族安稳,方结了连理,你母亲是朱雀族的公主,身份尊贵,你爹就算再气不过,也不能拿全族的子民性命开玩笑。” “但愿,父王他这次,能坚守本心。” “这事啊,谁都不能怪,只能可怜你老爹娶了个厉害的媳妇。这男人一旦怕媳妇,便八成废了,你说是吧,小麻雀。” 我拍了拍袖子道:“我又不是男人,怎么知道这些。” “不过本神君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傻乎乎的,还不会轻易闹脾气。哎呦,可惜了,本神君是不敢打你主意了,你是君上的人,我还想留着小命呢。”转身又有模有样的拍了拍萧鸣的肩膀,嘱咐道:“你也不许打她心思,本神君都不能动的人,何况是你呢。” “啊?”九皇子目光略带疑问,挽月神君也不同他细说下去,只潇洒道:“日后你便明白了,啊对了,听说殷曜来了,走吧,正愁不够热闹呢。” 挽月神君自来熟的搭着九皇子的肩往君上的房间走去,行了几步,见我还在原地楞着,便提醒道:“怎么,在想什么呢,如此入迷,走了,再不过去晚饭的饭点就要过去了的。” “啊,好。”我收回思绪,跟着他们一起去寻君上。 对于挽月神君喜欢蹭饭的这件事,我早便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顿晚饭吃的甚是热闹,起先是九皇子与挽月,后来又来了个苍恒海的水君,与他那位随身神官观山神君,君上的寝居虽大,但极少有这么多人一同陪君上用膳的时候。 晚膳之前,挽月神君特意吩咐人做了烤乳猪与烤羊,一桌子上几乎泰半都是肉食。不过我倒是记得君上也喜欢吃些素菜,就偷偷告知了小厨房素菜可少,但不可没有,于是这一顿三汤十八菜的晚膳,其中便有六道素菜。 君上在章莪山极少用如此大排场的膳食,以往都是几个清淡小菜便应付过去了,今日的这顿饭诚然乃是迎接殷曜水君的,毕竟,君上好歹也是个君主,不能亏待了自己的下属。 我将饭菜从侍女的盘中取了过来,一一摆在桌子上,君上在同水君攀谈,挽月神君则是寻了机会过来帮我收拾,“你啊,可真是把自己当成侍女了,明明是个主子,偏要做这些事情,你忘记你如今是八荒的郡主了么?有哪个郡主用膳,还要自己端菜端饭的?” 他说着,挽袖替我一起布菜,我笑道:“我习惯了啊,而且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我做,如果有一天不让我做了,我会难受的。” 他好笑摇头,“罢了罢了,你愿意就好,来,闻一闻本神君亲自逮的猎物,这可是深山才有野猪,年岁还不大,拷出来外酥里嫩,十分爽口。” 我暗中一个哆嗦,调侃道:“我不要,神上你杀生,这么小的东西你都忍心下手,残忍,太残忍了。” “嗳,这可是伤过人的野猪,本神君乃是替天行道,不要说的如此难听嘛。” 我绕过去继续将盘子里的几碟菜放在桌上,“好好好,你是替天行道,不过挽月神上,我记得午时上君才宴请过我们,你怎么这样快就着急吃晚饭了?” “午时的宴席只顾着喝酒去了,谁吃东西了。更何况,这蹭君上的饭方有成就感嘛。” 我钦佩的与他抱拳:“英雄言之有理。” 摆好了桌上的饭菜,侍女们放好了碗筷,我前去珠帘外禀报道:“君上,水君大人,可以用膳了。” 水君大人闻言站起了身,同君上毕恭毕敬道:“君上,请。” 桃花与杏花撩开了屋内的珠帘,四位神仙皆是走了过来,依着规矩,与君上用膳的时候,挽月神君是该与君上坐一块儿的,而下面的则依着品阶落座,不过君上尚未入席,挽月神君就先抢了个位置坐下来,顺道咳了两声,似乎是在和谁打着暗语,我不大明白的看了君上一眼,君上顿了顿,本该走过来的步伐停住,矮身在空位旁坐下。 君上与挽月神君中间的这个空位,是准备留给谁的? 水君大人在君上的另一侧坐下,九皇子则依着水君大人而坐,挽月神君抬头见观山神君还站着,便善解人意道:“你还站着干什么,也一并坐下啊,这里是毕方族,可不是四海水宫,这样诚惶诚恐做什么?” 观山神君面带为难的犹豫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小神身份低微,不敢与君上同桌用膳。” “出门在外,无须讲究这些,坐下吧。” 听君上开口,神君仍是有些胆怯,目光看向自家主子,殷曜水君面色和煦道:“坐吧,君上素来仁慈,既然开口命你同桌而坐,你可不能抗旨不尊。” 神君这才放下了心,绕过来与挽月神君坐在一处。众人都入了席,我本是要退下的,却听挽月神上唤了句:“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坐下。” 我愣住,他,他是让我坐过去? 可,我原是没打算要同他们一起用膳的,今日来的是水君,在水宫中我也只是个小小女官罢了,若是入席,怕是更没规矩。 “下,下官一旁侍奉便好。” “侍奉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你还是过来坐吧,若不然这一桌子的人都在等你了。” 我哽了哽,无话可反驳,踟蹰道:“那,那我去与九皇子……”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挽月神君那个没良心的给强行扯到了君上身边坐下。“九皇子不待见你,你还是乖乖坐过来吧。” “啊?”我竟没算到,这个位置是留给我的……求助的看向了九皇子,九皇子怔了怔,开口正欲解释:“我没……” 挽月神上反应极快的应了句:“没酒了?来人啊,上酒!” 故意的,他定是故意的。 第一百零九章 回家 侍女闻言赶忙去添酒,九皇子顿时便懵了,想要再解释又被挽月神君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挽月神上这厢也不知道在卖什么迷魂药,豪迈的同席上众人道:“来,咱们动筷子啊,好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水君会意一笑,礼数周到的与君上道:“君上,请。” 吃个饭还要让来让去的,真是麻烦。 不过尚未等我动筷子,便有一人替我夹了块肉过来,我看向那人,他此时的神色虽与往常无异,但眸光里,却携着点点暖意。骨节分明的大手执了玉筷,又夹了块豆腐添进我碗中,“想吃什么,便自己夹,不必拘谨,若是够不着,告诉本君,本君给你夹。” 我不知道君上为何会突然这样照拂我,但是我知道,君上这句话一说完,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一顿饭间,君上拢共给我夹了九回菜,许是他太过照拂我,才令席间众人都一副发现天大秘密的表情,挽月神君甚至好脾气的将一碟子豆腐都让给了我,后来好在是君上看我快撑得哭出来了,这才放下筷子,不再给我夹菜。 说起来我已经甚久没有吃的这样饱过了。 晚膳用罢,挽月神君照常拉着九皇子去春意轩下棋,至于水君大人,则同君上一起去了破晓洞府。 破晓仙子躲了外人几万年,直到如今,也是除了君上之外谁都不见。换而言之,只有看见君上,她才会甘愿现身。 我们一行四人来到破晓洞府前的时候,洞府外还如往常般夜色如漆,孤冷凄凉,荒草杂生挡住了前路,几乎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气息。 君上缓步往前走去,在一棵古树下停下了步伐,夜空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群萤火虫,翩翩落在君上面前,荧光凝聚出了白衣女子的轮廓,白衣女子双手置于腹前,欠身一礼:“龙君大人。” “本君今日前来叨扰,是带你见一个人的。” 女子的目光往这边扫了过来,面色依旧凄凉,“但不知,龙君想要带簌影见的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苍恒海,水君。” 忽听见苍恒海的字眼,女子的眸底掀起了几层涟漪,昂头看君上,神色悲喜难分,低声呢喃:“是苍恒海的水君?苍恒海,闵渊……” 水君见状也大步走了过去,行到女子身畔,拱手一礼:“想来姑娘就是簌影仙子了。” “你,认得我?” 水君叹道:“之前常常听闵渊提起过,姑娘乃是破晓仙子,闺名唤作簌影。” “闵渊……闵渊他如今怎样了?” 听她问起闵渊,水君自袖中取出一枚玉镯,递于她道:“他走时,身上只贴身带了这枚玉镯,此玉镯乃是他从人间得来的,他曾同本君说过,要亲手将此玉镯给姑娘戴上,可惜,直到他魂飞魄散,这只玉镯都未能交予姑娘。” 仙子踉跄了步,不敢去接他的东西,摇头含泪道:“魂飞魄散?不可能,一定不可能,他怎么会魂飞魄散呢?他怎么会死呢,是你骗我对不对?你们为了让我不再恨他,所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仙子!”水君攥住仙子的胳膊,稳住她快要倒下的身躯,苦口婆心道:“本君没有理由要骗你,他确实已经魂飞魄散了,他在世间辗转了三百年都没有寻到能够救自己性命的药,他的魂魄一日比一日虚弱,他怕你看见后伤心,就躲了你三百年。送来章莪山的喜帖着实是他大婚的帖子,可他大婚之日便已经油尽灯枯,就魂飞魄散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死,怎么会……”仙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急促的喘息声几乎盖住了自己的嗓音,脸色也刹那如纸白。许是这个打击对她太过严重,她颤抖的捂住胸口,一口气没上来便直接晕了过去。 “仙子!”水君向前一步接住了她坠下去的身躯,凝声唤了她几声,怀中的女子依旧双眼紧闭,没有意识。水君无措的求助君上:“君上,这……” 君上看了眼他怀中的仙子,淡淡道:“她只是晕了过去,你送她回洞府便好。” 水君踌躇了一阵,才应了个“好。”随即将仙子抱了起来,匆匆送进了破晓洞府中。 观山神君见他家主子进了洞府,便也疾步跟随了上去。我走到君上的身畔,有些担忧的问道:“君上,破晓仙子没事吧?” “无事,她太过伤心,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或许让她自己静一静也好。” 说来,她也是个苦命的神仙,起初是因着穆青上君而受了伤,后来又痛失了挚爱,这些事无论放在哪个神仙的身上,都未必能够承受的住。 “君上,你说,她知道这些真相,会不会想不开寻短见啊,她这样爱闵渊神君,神君魂飞魄散了,她一定也不好受。” “本君,也猜不到。” 我昂起头,好奇道:“长歌还是第一次从君上的口中听到不确定的答案,长歌一直以为,君上你对世间万物都洞若观火,看破不点破呢。” 他亦是低眸看我,意味深长道:“本君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在闵渊的用心良苦下,好好活着。但本君知道,闵渊是想让她一世安好,就算让她一辈子活在谎言与憎恨自己之中,他也甘之如饴。” 这些话,听着莫名有些心酸。我低头,想了想,抓住他的袖子攥紧道:“君上,你明明是个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神仙,为什么长歌有时会觉得,君上好像经历过什么痛心的事情呢。君上的眼睛里,也会有凄凉,也会有悲伤。” 他这样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是不该有这种感情的。 “哦?”他的语气清淡缥缈,“有么?” 我低着头继续同他道:“君上,您其实也有喜怒哀乐,你只是不愿意让人发现对不对?可你没觉得,一个人要忍住自己所有的情欲,很累很痛苦么?您其实不是高冷,也不是薄凉,您只是太孤独了。君上,您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总是这样忍着了,你若是不高兴,尽管责骂长歌,长歌不会生气的。” 他听完我这番话,愣了片刻,良久才弯起唇角,抬袖玉指轻叩我额头,满脸宠溺,“傻丫头。” 夜色漆然,唯留九天上那寥寥几片星辰还在熠熠生辉。君上扫了眼洞府内的灯火,与我浅浅道:“此处既有他守着,我们便回去吧。” “好。” 垂在广袖中的那只手往我手边靠拢,温热的玉指握在了我的手背上,我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手臂僵了一僵,他开口淡然道:“夜中天黑,本君只是担心你会看不清路,本君握着你的手,你随着本君走便可。” 随着他走…… 我的心也渐渐沉浸在了他的温存言语中,亦是听话的攥住了他的手,陪他在夜中一起走着。 重回碧霄阁已是有些时辰了,本该我送他回房休息的,如今却变成了他送我。他,这是第一次送我回去。 我站在房门外,推门要进去,但手掌贴在门上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的回头去看了他。他立于一树银杏下,玄衣墨袍稍显沉重,可眉眼却是清澈幽然,于这漫地金黄中,茕茕而立。 “进去吧,本君等你进去了便离开。” 我犹豫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君上,你也早些休息,长歌先进去了。” “嗯。” 掌心推开房门,我走了进去,转身手搭在门框上准备去合上门,门外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界,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犹记在什么地方,门外也有这么棵银杏树。也是这么一个深夜,那人便站在我的门前,披了一袭皎洁月色,袖间染满了风霜,墨袍华然,眉眼璀璨,唇角上翘的朝我打开怀抱,轻道一句:“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是谁,究竟是谁…… 听说殷曜水君留在破晓洞府陪了仙子一夜,直到一早才回来。水君看起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愿意这般照顾破晓仙子泰半也是因着已经仙逝的闵渊神君。 今日君上要带我回长青山,故而一早我便起身梳洗,怕让君上久等了。只是磨磨蹭蹭收拾完自己后,还是已经到了太阳初升的时辰了。 “本君今日有些事情要出门,她的事情,便暂时先交给你了,本君今日回来的晚,无须事事等着本君处置。” 临行前殷曜水君前来拜见过君上,君上便顺道嘱咐了他两句,水君听罢了君上的嘱咐后拱手一礼:“君上放心办事便好。” “本君不在,琐事便交给你了,若有需要尽可吩咐挽月去做便好。” “是。” 挽月神上啊,你可真是个受苦受累的命。 水君亲自送君上与我出了毕方鸟族的王宫,直到看着我们驾云离去后才返回碧霄阁。 早前的时候叔父确实同雀妖族下过命令,说是今日要来长青山接一个人,只是究竟接谁也未明说。上次那件事之后,青沅顺利当上了族长,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听说就连与白玉的婚事都是前几天才刚刚举办完的。 雀妖一族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女子继承族长之位,那族长的丈夫则有资格在族长仙逝或是出了其他意外之后继承夫人的地位,成为下一任组长。昔年白玉浪费了太多时光对我好,无非也就是因为,想要与我成了亲,然后等我妖寿尽了,或者有个什么意外后他可顺利继承族长之位罢了。 事到如今我才知晓,原来我的确是笨的厉害,竟然连他算计了我千年都没察觉。 叔父一早便到了树宫,妖族向来敬畏神族,故此对叔父这位九天神尊甚是恭敬殷勤。 我与君上刚出现在树宫门外,便见一白衣神君走了上来,面带笑意的扣袖行礼:“龙君大人,少殿下,神尊知道龙君大人与少殿下这时辰要过来,特命小神前来迎接,龙君大人,少殿下这边请。” 我抬头看了一眼阔别已久的树宫,倏然有种心酸的感觉,这里早已经不是那个温暖的家了。 君上瞧出了我神色不大好,便启唇道:“世事无常,都是会变的,你若拘泥于往事,只会自己给自己寻不痛快,何不让它过去。” 我点了点头,“君上说的是。” 只不过这样进去,不知会不会又被当成孽种给抓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雀族新族长 索性是与神君进来的,妖兵守卫们只面面相觑也不敢言语。未入树宫正殿,便见一袭墨色盛装的青沅端坐在宝座之上,而白玉则是以护法的身份坐在族长身侧,几位长老皆是立在一侧。我的那位叔父,彼时还在怡然的品着茶。 “听闻神尊要来此地,小妖早前便命人准备着,想着不能在神尊面前失了礼数。此茶是我族的珍品,不知神尊喝的可是习惯。” “甚好,族长多礼了。” 青沅见叔父面色不错,便又试探道:“不知,神尊说的那两位贵客是?” 叔父合上茶盖,目光掠过莲花池子,落在了君上与我的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已经来了。” 青沅与殿中之人皆是惶恐起身,叔父放下茶盏,随即起身大步迎了出来,与君上拱手一礼道:“龙君大人,别来无恙。” 君上负手淡道:“看来你们来的挺早。” “早些来,也好择个好时辰,本尊请司命星君算过了,再过两个时辰是个吉时。” 君上挑了挑墨眉,似笑非笑道:“此事,还要劳司命星君算一算。” “好歹也是两族的大事,当然要当心些。” 青沅领着一众人出了树宫大殿,乍一瞧见我,整张脸都白了,“你!怎么……” 亏得白玉那厢反应的及时,才捞住了甚是激动的青沅,我朝青沅看了去,她如今当了族长,可这浮躁的性子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变。不过白玉瞧起来,倒是比以前还要精明许多。 今日没见到二长老,余下那几位长老也都是有眼色的人,被君上上次一吓,当真是对我客气了许多。 “小妖见过神君。”扣袖行礼,礼数半分不得含糊。 大长老握着拐杖先道:“尊神,请殿中请。” 大长老是雀妖族头脑最为清醒之人,也是最为稳重妥帖的长者,爹在时很是倚重他,可惜,后来爹去了,大长老也多事不做主了,如今树宫中真正一手遮天的还要数上二长老。 “既然已经到了,我们便也好一道商量商量。龙君大人,请。” 叔父名头上担了个上君,但君上这身份,乃是四海水君,掌管凡间水泽,管辖之地远远不是叔父一个青鸾族上君可比拟的,故而叔父对君上也多了些恭谨。 君上颔首,抬步往正殿走去。我还有些出神,站在正殿外愣了片刻,亏得神君在耳畔提醒了一句:“少殿下,您怎么了?” 不过也是这句提醒,成功吸引来了白玉的目光,我感受到他目中的灼热,刻意避开了他,大步追随君上与叔父的身影而去。 大长老命人给我们上了茶,青沅重回宝座端坐,一张小脸青黑一片。我坐在君上的身边,有些心不在焉的拿起茶盖,瞧着茶面上浮起的几根茶芽发呆。 只听后来是叔父先开了口,言简意赅的点明来意:“本尊此次前来,是为接回我族尊神曦水上神,顺道感谢贵族,替本尊抚育长歌数年。” “尊神?曦水上神?”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青沅握住宝座扶手,不解道:“曦水上神?恕小妖愚钝,我族并未听说有曦水上神大驾光临,神尊,您,是不是弄错了。” “本尊听说曦水上神在此地改了名字,唤作琼欢。” 提及琼欢的名字,在场之人俱是脸色大变,青沅握着扶手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强撑住脸色不变,颤巍巍道:“原来,原来是她。” 大长老拱手问道:“实不相瞒,琼欢仙子乃是我族先族长的夫人,她,竟然是位上神?” “没错。”叔父凝重脸色道:“当年曦水上神身受重伤,承蒙先族长所救,所以才会留在雀妖一族,如今本尊已经寻到了她,自是准备将她带回本族,好生供奉。” “可琼欢仙子乃是我族的先夫人,尊上若是强行要将我族先夫人带走,恐怕,有些不妥。” 另几位长老也一同附和:“是啊,琼欢仙子既然已经嫁来了我族,便没有再回母族的道理。” “她是我族族长的夫人,就算是死,也该葬在我族。” 白玉那厢亦是起身拱手正义凛然道:“还望神尊三思,当年先族长与族长夫人媒妁之言,结为连理,若要将族长夫人带回去,怕是会有损先夫人颜面。” “本尊……” “我不同意。”青沅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眶颇有勇气的低声道:“护法说的对,此举不但会有损先夫人颜面,还会损我雀妖一族的颜面,她嫁来我雀妖一族,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族。” 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重重放下茶盖,冷冷嗤笑道:“青沅族长此话,当真是霸气。此时记得我娘乃是雀族族长夫人了,那之前,你同你娘将我们母女赶出树宫的时候,为何没有顾忌夫人的身份,没有顾忌嫡庶有别呢。” 青沅拂袖正声道:“那只能怪你娘,是你娘她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我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我娘如何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了,青沅,你勿要血口喷人!” 她笑靥如花的讽刺道:“本族长何曾血口喷人了,这族中何人不知晓,你不是父亲的女儿。你娘是父亲的夫人,可到最后,你竟然不是父亲的亲骨肉,这不摆明了你娘水性杨花,与旁人珠胎暗结么!神尊大人,本族长倒是觉得,此等不知羞耻的女人,您根本无须费心,免得玷污了神族清静之地。” “你!”我彻底被惹火了,差些便控制不住要与她动手了,关键时刻是君上握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轻飘飘的嘱咐我道:“听她说完。” 我暗中攥紧了自己的双手,咬牙将怒火给压下去。 青沅那厢续道:“小妖听说,神族素来礼教森严,今日是在我妖族,即便是在神界也未必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妖族念及她神族的身份,依旧尊称她一声夫人,容她栖身在我族,已经是仁至义尽,但她终究是我族先族长夫人,请恕青沅不能答应之罪。” “好一句仁至义尽,看来青沅族长心下已经有了答案,若是本尊强行要将曦水上神带走,倒是本尊的不是了。”叔父深叹了口气,抬头看大长老:“大长老也是如此认为的么?” 大长老捋着胡子面色为难的沉默不语。 叔父扬起唇角,沉沉一笑:“本尊此次前来,并非以曦水上神母族的身份前来,而是以长歌叔父的身份。想来你们还不知道,长歌的确不是妖族血脉,她的亲生父亲,乃是昔日祖神麾下的战神,先青鸾族的族长,本尊的兄长。至于曦水上神,她的身份便更是尊贵些,乃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白鸾神鸟。多年前曦水与本尊的兄长结为连理,才有了长歌。” 大长老诧异道:“你说,琼欢仙子之前乃是战神的夫人?” “正是,本尊料想,曦水上神应该并未同雀妖一族先族长行过拜天地之大礼,且当年曦水上神是以先族长救命恩人的身份在此山住下的。先族长与曦水上神不过有名无实,他所为长歌母子做的事情,皆是为了报恩。” “报恩?”白玉向前一步疑惑问道:“你说,先族长与族长夫人是假借夫妻之名?怎么可能,族长宠爱夫人,乃是有目共睹,况且这么多年来,神尊您又如何确定,族长与族长夫人并无夫妻之实呢……” 他们到如今都还不忘记拉我娘下水,真是一群白眼狼,亏得我娘生前还与人为善,甚至多次照拂白玉,不计前嫌的给青沅治病。 “神妖结合,神仙身上的仙气便会被妖气所浸染,曦水上神到如今,也是未染半分浑浊。此事就不劳护法与族长操心了。” “不,你们不能带走她,本族长不同意,不同意!” 叔父不慌不忙的放下茶盏,“此事,本尊得空会亲自向妖君写信,说明一切,以免伤了神妖两族的和气。” “不行,我是族长,没有我的同意,你们谁都不能带走那个女人,谁都不能!”青沅满眼怨恨的朝着叔父嘶吼着,白玉搂住了青沅的身子,低声提醒道:“沅儿,神尊面前不能失了分寸,你别太激动。” “大长老,你是雀妖一族的长者,不知你如何认为?” 大长老拄着拐杖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胡子,思纣良久:“小妖以为,此事,还是无须惊动了妖君大人,既然夫人与族长乃是有名无实,我等实在没有理由阻拦夫人离开,一切,听凭神尊处置。” “一切听凭神尊处置。”几位长老也都俯身恭敬道,只剩下青沅一人不情愿,叔父起身拂了拂广袖,简单道:“如此,本尊就多谢长老了。来云,吩咐下去,请夫人回族。” 神君面带喜色的扣袖一拜,“小神遵旨。” 我心头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娘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等到了与爹重逢之日了。 叔父的人已经依着规矩前去请了母亲的灵位,我不忍再看那些场面,就一个人回到了山间竹屋。枣子去拜师学艺后,这里就更是荒废了,唯一可观赏的,就是门前的那簇荼蘼花架了。 我伸手去抚摸那花叶,记忆深处似滋生出了不少新的画面—— “长歌,此劫已过,娘设法将你身体从凡间救了回来,至于那个凡人,他会认定你是魂飞魄散,也算是断了他的执念。可娘虽然能让他放弃寻你的心,却不能断了你再思念他的心。你要记住,在他心中,你已经死了,魂飞魄散了。你再也不是人间的那个清儿了,你是长歌。” “并非是娘亲狠心要拆散你们,你要知道,人妖不可相恋。” “你终日对着这几片荼蘼花惆怅,娘亲真的担心你会出什么事情,你放心,以娘亲现在的能力,娘亲,至少能保你半生无忧,不要怪娘对你下封印,有些事情的后果,你承担不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推开就再抱回去 后果……娘你就这样将我的记忆给封印了,我虽然真的没了忧愁,但我却也同时没了心。我一直活在你给我织就的幻境中,我甚至忘记了我人生中曾经刻骨铭心的那些事。你总是希望我平凡的活着,殊不知这样活着,又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呢。 身后传来谁的脚步声,我抬起眸,将手从绿叶上收了回来,静静等着那人开口。 那人踌躇了许久,方开口柔情道:“歌儿,你,近来过的可好。” 我背对着他,轻点头,“甚好。” 他凑近我些,嗓音低哑,似有万般无奈,几度犹豫下开口再道:“没想到,你竟然是神族的人,青鸾族的公主……” “虚名罢了,我现在不过是个小仙人罢了,勉强算是褪去了妖族的身份。” “你同我说话的语气,何时变得如此清冷了。长歌,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可是还在责怪我,没有能好好保护你,娶了青沅为妻?” 你无奈笑出声道:“我为何要责怪你这些,你想娶谁,我又有什么资格左右你?” 他又迈近我一步,这一次索性从后将我给抱住:“歌儿,是我对不起你,我是有苦衷的,歌儿,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爱着你……” 我被他这突然一抱给吓住,想也没想便立马挣扎着要离开,奈何他抱的太紧,根本不容离开半分,我大惊道:“白玉,你放开我!放开我!” “我不放,歌儿,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你又怎会不知道。歌儿,是我对不住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放弃挣扎,急躁道:“白玉,你放肆!还不快放开我!” 正是焦躁难安时,忽有一道灵力缠在了我的腰上,往回一拉,便将我扯进了另一个怀抱中。 我在那个散发清香的怀抱中稳下神,昂头见是他,才放下了心,“君上……” “是你。”白玉亦是惊讶出声,君上一只手臂搂在了我的腰上,将我完整的护在怀中,抬眸清冷的扫过白玉,威仪启唇:“本君记得,本君上次便同你警告过,离本君的人远些,既然这次是你先将本君的话当做耳旁风,便不要怪本君不客气了。” “神君你……” 话未说完,便见君上扬袖朝他打去了一道金色灵力,金光落在他胸口处,生生将他打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从天重重撞在了一棵古树的树干上,一个反弹便砸在了地上,口吐鲜血。 君上这一招,就算不将他给打残了,大约也会将他给打成重伤。他捂住重伤的胸口,强撑着站起身,看着我的目光平添几分凄凉之感。 这演技,怕是也不亚于九皇子了。 “还不滚?是要本君送你么?” 他面上更白,闻言赶忙拱手同君上敬畏道:“小妖告退,告退。” 一道黑烟飘过,他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了眼前。 我呆呆的站在君上怀中,良久之后才清醒了神思,转身大胆的将自己胳膊环在他腰上,把头埋进他胸膛。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温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紧紧抱着他不撒手,“感激你啊,君上,我发现好像每次我出事,你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给我解围,替我做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抱一下又算什么。” 他唇角噙着丝丝笑意,拍了拍我的肩头道:“说的,倒是也冠冕堂皇,好了,抱也抱过了,还不撒手。” “不,不想撒手。”我埋在他怀中朝他撒娇,他面色温润的挑眉道:“你这究竟是为了感激本君,还是想在本君怀中耍赖?以前,倒是甚少见你有不听话的时候。” 我轻声嘟囔道:“以前……以前谁敢抱你啊。” “那为何,现在敢抱了?” “现在的君上,至少不冷了,而且我抱你你也没推开我啊。” 他饶有兴趣的问我:“若是本君现在推开你呢?” 我厚颜无耻道:“再抱回去呗。” 他忍俊不禁,大手柔柔的抚在我发上,“果然,还是这个样子最可爱。” 我继续埋在他的怀中不出来,嗅着他衣衫上的香甜之味,忽然有种想要一辈子就这样抱着他的念头…… “咳,你们,可是抱够了?”不知打哪儿来的声音,吓得我当即便乖乖从君上怀中跳了出来,一见来人唇角含笑的恣意模样,便噌的一下红了脸,心虚的往君上身后躲了躲,怯怯唤道:“叔、叔父。你,什么时候来的?” 叔父好脾气道:“才来,本是想要与你说些话的,没想到,龙君也在。” “本君闲来无事,来此处看看风景。” “这样。”叔父看向我,目光清明道:“叔父是来与你说一声,你娘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请你娘的灵位回族,日后我们族人也会将其视为先族长夫人所敬畏祭拜,不会亏了你母亲。” “多谢叔父的大恩,长歌必然永生铭记在心。”难得有叔父这样好的亲人,我以前便希望能给母亲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可惜,我能力不足,到最后这个心愿也没实现,叔父愿意接母亲回去,我对他已然是感激不尽了。 “你这丫头,同叔父之间何必言谢,这些都是叔父该为你们母子做的,当年你娘曦水上神为了兄长,连性命都不要,此等大恩,于我们青鸾族来说,这一生怕都是还不完了,何况你也是青鸾族的后嗣,叔父必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他言至此处,又深叹了声,道:“可惜,你不愿意同叔父回去,执意要留在龙君的身边,叔父也不强求,尊重你的想法。叨扰之处,还望龙君大人多多包容。” “神尊放心便好,长歌在本君身畔,本君会好好照顾她。” 叔父甚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与他道:“本尊也相信龙君会善待长歌,将长歌交给你,本尊也放心。看这天色,本尊也不能再久留了,等回到了族中,还有些要事要即刻处理,长歌,你就与龙君再看看这山中风景吧,本尊就不陪你们了,先行告辞。” “后会有期。” “长歌送叔父。” 叔父转身间便化作了白色云烟,消失在了我与君上的面前,我看着叔父消失的地方有些伤怀:“以后就同这里,再也没关系了,不过我一直将爹爹当做亲爹,忽然要走,有些舍不得。” “此处并非雀族管辖之地,你以后想家了,还可以再回来看看。” “再回来……不知再回来,这里可还是初时模样。”我昂起头,倏然间有一点冰凉砸在了我眉心,我伸手摸一摸,喃喃道:“要下雨了。” 司命星君就是司命星君,算的时辰当真是一丝不差,时辰刚过就下雨了,若是再晚一些,母亲就暂时走不了了。 “我看竹屋中还有些粮食,今天这雨估摸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了,晚饭君上就勉强凑合凑合,我熬粥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君上,想吃什么口味的,我都能给君上做出来。” 接了些雨水给他泡茶喝,我将一盏热茶送到他手边,“山野之地没什么好茶,这茶昔日还是枣子送过来的,君上你莫要嫌弃,左右等着晚上雨停了咱们就可以驾云回去了。” “吃多了山珍海味,粗茶淡饭也不错。”君上揽袖握起茶盏,杯口凑近唇瓣,见我一副期待的样子,便浅声道:“本君,许久没有吃你做的粥了。” “君上你想吃,我这就去给君上做。”我起身要走,他也跟着站起来,“本君同你一起去。” “一起?” “嗯。” 君上可不是能进厨房的人物,我原想拦他的来着,可他执意要和我一起,我也没再多言。不过这样也好,就当是在厨房和我说说话。 我寻了些晒干的红枣与大米,蹲在水桶前淘了三遍,之后才将米与红枣一并倒入锅内,愿想着自己过去添柴火的,可却被君上给拦了住,“本君来。” 我万分惊诧的啊了声,他不拘小节的矮身坐了下来,拾了几根柴火放进去,施法燃起,有条不紊的照看着火候。 “君上,您,竟然也会添柴做饭?”饶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君上原来也会做这些…… 他揽袖添了把柴,回眸看我,眼底春风十里,“怎么,你以为本君不会?” 我懦懦道:“君上,你可是龙君大人啊,身份尊贵,四海之主,长歌还以为你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呢。” “身份再尊贵的神仙,也是从小仙一步步修炼而成,这些事情,本君虽然已经数十万年未曾沾染,但好歹,本君还记得如何做。” 我听完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君上当上了龙君后,就再也没碰过了吧。君上,你抢了长歌要做的事情,那长歌现在要干什么啊?” “你坐过来,陪本君说说话就好。” 我迟疑了少顷,乖乖的走到他身旁坐下,炉火此时烧的正旺,烘的半个身子暖洋洋的。我捡起了一根荒草在手中把玩,看了眼外面有停歇之势的雨喃喃道:“冬日里下雨,天气会变得更冷了,还好今晚我们不用在此处留宿。” “你想回去了?” 我道:“也不是,只是竹屋太小了,君上若是留宿在这,难免有些屈尊纡贵了。” “本君觉得,还好。” 我腾出一只手撑下巴,施法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微弱的烛光刹那便填满了整个厨房,锅中的粥此时已经开始散发淡淡的清香了,我闭上眼睛闻了闻,回想道:“君上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被分去了锅炉房,每日只负责给做饭的大师傅添柴,后来我发现那个大师傅的厨艺真的特别特别好,有一段时日我还想过要拜他为师,可是他大抵嫌弃我天分不够,就拒绝了,不过他还是教会了我不少做饭做菜的法子,等有空我做给君上尝尝啊。” “你做的饭菜?本君记得,你似乎最擅长的就是做蘑菇。” 我不好意思的干咳了几声,“那是以前嘛,我都没出过这座山,而且山中没有什么好东西的,这山荒芜,连只野鸡野兔子都没有,我娘又不许我杀生,所以就只能吃蘑菇了……” 他唇角浮上两丝笑意,“嗯,确然不怪你。” “不过,我可以做很多种蘑菇啊,君上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做给你吃,每天都给你做出新花样。” 他素手拾起柴火,添进去,将炉火燃的更旺些,“你知不知道,总吃素菜会变笨的。” “有么?” “有没有,你自己不清楚么?”他含笑问我,这一问,我确实也开始怀疑了,怪不得我从小到大都不聪明,原来是素菜吃多了…… 我颓废的深叹了口气,炉中的暖意扑在容颜上,令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果然,人只要不冷了便会想睡觉,想偷懒。 “君上,我忽然想打瞌睡……” “嗯,那你,就小憩片刻。” 我歪过身子,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过这样靠着,还挺舒服的……他身上的暖意令我愈发困倦了,我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就这样倚在他身畔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还有第三个选择么 一觉醒来,外面的雨已经停歇了,我掀起了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内的粥,闻着粥香味叹道:“君上,你可真厉害,这粥熬的好是香甜。” 说是要我做的来着,可后来我糊里糊涂就睡着了,而余下的火候全是君上一人着手,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君上的手艺也是如此的好。 “喜欢便好。” 我放下东西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推他离开,“君上你就先去前面等着,我收拾好了给你送过去。” 他被我推离了厨房,眉眼允开层层暖意,回首与我道:“嗯,那本君去前屋等着你,你小心些。” “你放心,这些小事长歌还是会做的。” 他见我自信满满,便从容离开了厨房。 我盛了两碗粥,收拾了一遍灶台才将粥饭给送过去。 粥碗摆在了他的面前,我递了个勺子给他,“君上,你尝尝。” 他接过勺子,在粥中搅了搅,吹去粥面上的白雾,舀起一勺粥送进了口中。我见他动了勺子,便也舀了一勺子送进唇边,不过粥太热,方送进嘴中便烫到了我舌头,我连忙放下瓷勺,捂住嘴巴欲哭无泪。 他无奈笑道:“真是笨的可以,不晓得刚起锅的粥比较烫么?” 我捂着嘴巴缓了好一会儿才不那么疼了,含泪委屈道:“长歌自从去了四海水宫,就没有再吃过这么烫的饭菜了,到了人间,难免有些不适应。” “那便长些心,吹一吹。” “唔……” 虽说后来我已经吃的很谨慎了,但来来回回被烫的次数还是不少于五六次,吓得我都不敢碰勺子了,幸而君上出手施法,将我碗中的粥给凉了一遍,我这才安安分分的吃完这些饭。 不过,吃完了晚饭看这外面的天色也有些时辰了,我站在屋檐下伸手试了试,还有些淅淅沥沥的细雨在下,“君上,大雨已经停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不着急,眼下不适合出门。” “为什么啊?” 他走到我身后,缓缓道:“因为,雨还没停,一会儿还会下。” “怎么会?我明明感觉这雨比方才小了。”我不大相信,还特意跑出去确认一番,伸出掌心去接雨水,还是甚为细密的几滴,“君上,你看,这雨小的很,出来都不会打湿衣裳,咱们还是趁着现在回去吧,要不然大雨真的下了,咱们就……啊!” 时运不济啊,我这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九天便蓦然下起了大雨,雨来甚是着急,不等我跑回屋檐下就已经将我的外衣给湿了一遍。 我赶忙抬手遮住脑袋,大步回到君上面前,瘪嘴委屈道:“这什么雨啊,来的也太着急了些吧。” 大雨来势汹汹的打在竹屋的房顶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伴雨而来的还有骇人飓风,风刮的太厉害,连屋前杏花树的树梢都被掀断了一截。 他含笑看着我这副狼狈样,伸手帮我理头发,温声道:“本君早就告诉过你,是你不相信罢了,如何,现在可是相信了?” “长歌忘记了,君上是龙君,龙君说一会儿要下雨,那肯定就要下雨啊,都怪长歌太笨了,没有想到这一层。”忙手捋着潮湿的长发,一阵风掀过,刮掉了屋顶的几片青瓦,啪的一声便碎在了我脚下。我被这一声响给吓到,如惊弓之鸟般大叫了声直接往君上的怀中躲了去。 我忽然冲进了他怀里,他也不惊讶,大手在我肩头拍了几下,安抚道:“无事,只是瓦碎了,你别怕,我带你进去。” 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颤抖道:“好……” 天色渐渐沉下,君上挥袖在屋中燃起了几支蜡烛,昏暗的竹屋内一时橘光华然,暖意纵横。 我从君上的怀中出来,垂首丧气道:“看来我们今夜真的要留在此处过夜了。” “你的外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先脱下来晾着,免得得了风寒。” “啊,好。”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裳还湿着,索性只是湿了外面这层,里面的衣裳虽有些潮湿,但估摸等一等便干了。但是,在一个男子面前宽衣解带,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我拢着自己的衣襟,特意往青色帘幔后躲了躲,这才将外面的这件纱衣给脱下来。 “那个,君上,既然咱们今晚不能走了,那咱们就老规矩,你睡里面的房间,我睡藤椅。” 此竹屋是当年我在此养病时搭建的,因着平日里是我一人居住,故而就一个房间。那次救了他之后,我便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君上,自己则是睡藤椅上,如此,也过来半个多月。他是君上,身份尊贵,我总不能让他睡外面藤椅吧。 “你睡藤椅,不是说腰痛么?” 他竟然还记得我曾经与枣子抱怨过一句睡藤椅腰痛…… “啊不,我觉得挺好的啊,我比较习惯睡藤椅……”我连忙摆手解释,他看了我一阵,垂眸将手边烛台挪了个位置,风轻云淡道:“今夜,你同本君,睡一处。” “啊?”我惊的浑身一颤,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下、下官不敢,君上,男女……授、授受不亲……” “你以为,以你的姿色,本君会对你动心思么?”他慢条斯理的捋了捋广袖,慢言慢语:“本君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你自己睡过去,第二,你若是不放心,本君可将你变成原形再拎过去。” “变、变成原形?”我一把抱住自己,“不、我不要,鸟儿变回原形是很丢人的……” 他挑眉:“那便听话,自己睡过去。” 我颤颤的咽了口凉气,“那个,还有第三个选择么?” “没有。” “君上……” “本君的术法可能会有延误,也许本君一失手,你一年都变不回人了。” “别!”我乍得浑身一个激灵,抱着自己心如死灰道:“我去,我去还不成么……” 君上,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腹黑了!况且,您老人家不是不近女色的么,难道,您真的从没将长歌当成一个女孩,只是将长歌当成一只鸟么? 我揣着一颗颤抖的心,戚戚然的乖乖滚去了床上,躺下身子刻意往里挪了挪,再挪一挪,还好还好,还好我这床不算小,睡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我听着心中越来越紧张,默默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不敢露出来。 片刻后,他也在床上躺了下来,低着嗓音与我道:“你便保持这个姿势,以中间为线,本君同你保证,不会越线,这下,你可是安心了。” 就算有个楚河汉界在,可这样同床共枕的,我还是有些害怕,“是……是。” 床前的烛光未熄,他大抵是怕我害怕,所以才特意留了下来。纱窗外的风声猎猎,耳边隐约还有屋顶砖瓦的松动声,我搂紧了自己身上的那一半被子,提心吊胆的闭着眼睛,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 陡然间又一片砖瓦从屋顶滑落了下去,砸在窗外,我身子猛地一颤,将头埋的更深些,微微的喊了一声,“啊……” 一只温暖的大手将我盖在头的被子掀了些,他半歪过身子问了我一句:“害怕?” 我露出了头,翻过身子目光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眸,抖着声回道:“也,也不是很怕。” “不怕便好,好好睡着。” “唔。” 他重新躺下身,安静了片刻,忽然毫无征兆的将我给捞进了怀中,我愕然:“君……” 蕴热的气息回荡在耳畔,他言语温存,附在我耳边低低道:“不想变成鸟,就好好睡着。” “哦……哦。”我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这般温情的君上,我以前从未见过。不过,方才可是他口口声声说的不越线,如今又将我搂在怀中,这是,要做什么? 门外白纱灯一两点,微弱的烛光透进纱窗,与屋内的橘光交融,暖梦入怀。 夜中的风雨极大,我有两三次都被外面的风吹声给吓醒,而每一次醒来,他都会将我往怀中搂紧几分。他的怀抱很暖,透着怡人的清香,令人贪念,难以自拔…… 其实,若能一生一世都这样睡在他怀中,该多好……呸呸呸,我想什么呢,他眼下只是对我动了恻隐之心才会心疼我,抱着我睡,此一夜过后,他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上,而我一只鸟,怎能奢求那些有的没的呢。 索性仅有这一夜,夜中烛火惺忪,我感觉到两丝浅浅的寒意便偷偷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再蹭一蹭,他倒也不嫌弃我,温暖的大手抚在我的侧容上,指尖柔情徐徐拂过眉眼间,拂过唇。 “睡着了还如此不老实,真是不让人省心。”低哑的声音撩的人心弦乱颤,他紧拥住我,如视珍宝一般将我护进怀里。我闭着眼睛,昏昏沉沉之间也将手圈在了他的腰上,糊里糊涂的呓语:“君上,别过来,有虫,好大一个虫。” 他无奈,替我理了理鬓角的长发,温柔责怪:“有虫?那也是先咬你。”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决不做伤害同族的事情 夜中的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停歇的,我向来怕冷,以前在竹屋过冬都要盖上好几层棉被才好,不过这一次,我睡的却是比盖棉被还要踏实,君上的怀抱,也太暖和了些吧。 我有赖床的习惯,只要自己感觉暖和了,便会赖在床上没日没夜的睡,醒来的那会子看外面还是黑乎乎的,想着时辰还早,便又窝回了他怀中睡着,一来二往,也不知我到底醒了多少回睡了多少回,直到我彻底睡不着的时候,我才悄悄的睁开眼,瞧了眼身畔的人还在闭目睡着,便又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躺了下去。 起不起,这个问题倒是很麻烦,若是我现在起了,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这样睡在他怀里了,若是我动静大了,且还会扰醒他,不起,那岂不是等他醒了会更尴尬?要是被他知道我垂涟他的美色许久,他会不会直接把我扔了,不要我了……这着实是个很为难的问题。 我继续躺会原来的位置,抬手腕看自己胳膊上的铃铛,纠结之时,忽有一道男声传进耳中:“睡够了?” 我手上一惊,动作甚是敏捷的翻身一滚,惶恐的滚出了他的怀抱,“君上,您醒了啊?” 他睁开清澈如水的碧眸,慵懒之态胜似一卷画中仙人,墨眉上扬,白皙高挺的鼻梁,水白中透着淡红的薄唇,还有散漫而不凌乱的青丝,仿若如今的君上,比平日里的样子还要诱人些。 往日中的君上是一尊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神像,眼下的君上,好似人间戏本子中描绘的翩翩公子,谦和有礼,温润如玉。 收回之前让我枕在头下的胳膊,他单手撩开被子,“自然,你以为本君同你一样喜欢睡懒觉么?” 他起身,广袖扫了下玄墨色龙袍上被压出的褶皱,背对着我而立,语气淡淡悠然。我木讷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哦,长歌忘记了,君上您以前都是不睡觉的。” “收拾收拾起身吧,时辰不早了,你若是还赖床不起,我们今夜怕是还要再在这里住上一夜了。” 我囫囵点头:“啊好,我这就起来,这就起来。” 君上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总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昨夜的君上,可不是这个清冷样子。哎,遇上这个性子的主子,当真不知道是喜是忧啊! 我快速下了床,将外面已经晾干的纱裙取过来穿上,又随意给自己挽了头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精神尚好,才急忙去寻君上。 “君上,我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他站在荼蘼花丛前沉思,听到我的声音后便缓缓转过身,目光打量了我一遍,落在我的青丝上。稳步迈近我两步,抬袖帮我撩开额前的少许碎发,眉头轻敛道:“今日你的发髻,梳的随意了些。” 我也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那种比较繁琐的发髻以前都是别人给我梳的,我梳的不好看,所以就随便挽了一个,君上觉得不好看么?” 他捧起我胸前及腰的一束青丝,“本君觉得,甚好,以往太过中规中矩,这样的你,本君看着甚是顺眼。不过,本君也是第一次发现,你的头发这样长。” 我也用手摸了摸,“是长了些,我今年都两千岁了,我记得,五百年前我的头发就这样长了。我娘说,女子的头发不能随意乱剪,除了父母之外,便只有心上人能够碰得。” 心上人……我看了眼君上捧着我长发的那只手,无奈地干咳了几声,“那个,君上您自然也碰的,毕竟,长歌的命都是你的。” “你说的对。”他抬眸,眸光皎洁如月,“你都是本君的,何况这些。” “你都是本君的,何况这些。” “何况这些。”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盘旋在我灵台许久,我,我都是他的,此话大致上听着是这么个意思,但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这么别扭呢。 驾云回章莪山也不过是个把时辰的功夫,不过这个季节驾云,简直是自讨苦吃啊! 回到章莪山,双脚一落地我便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挽月神君看了我两回,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傻丫头,你说你是不是背着本神君干什么亏心事了,喷嚏打的这样猛。” 我揉了揉鼻子无可奈何。“你没发觉今日的天比昨日我走时还要冷么,昨日君上驾云时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在天上快要将我冻成冰块子了,若是再晚些,你可能见到的就是我的尸骨了。” “这天确实比昨日冷了许多,不过,本神君乃是水里的龙族,不怕这个。” 我白了他一眼,还想再打个喷嚏却忽然听见头顶有仙鹤的声音传来,昂头看去原是一只送信的白鹤。 仙鹤在头顶盘旋了两圈,煽动翅膀缓缓落下了身子,挽月抬起广袖,从它的口中取过书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将书信放进了袖子里。 “哇,以前便听说你们神仙的信鸽都是仙鹤,原来所言非虚啊,这仙鹤,可真漂亮。”大抵是同为鸟类,互相有个什么心理感应,我伸手上去摸它,它也不躲,还乖乖的闭上了眼睛用脑袋蹭我手心。 “是啊,神族每个宫殿养的都有仙鹤,这仙鹤有灵性,且感应力比较强,无论隔得多远,它都能寻到自家主人的气息。”他见我一直在抚摸仙鹤爱不释手,便道:“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去给你要只小的,你驯一驯,等它长大了还能做个坐骑,到时候你就无须自己驾云了。” 我摇头不赞同道:“不可不可,同是鸟族,我不能这样没良心,伤害同族的事情我可不忍心。” “你若不愿,那便没办法了。”挽月神君一挥袖,仙鹤便乖乖听话的展翅飞离了王宫。 挽月神君还欲带我在宫中散步来着,走到一处庭落前忽听有女子的痛苦呻吟声,循声瞧过去,正见花亭子外的鹅卵石小道上跪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姑娘身前还站了个紫衣女子,四下立着瑟瑟发抖的丫鬟与一袭黑甲的侍卫。紫衣女子扬手便打在了宫女的脸上,巴掌声传遍整个园子。宫女的脸已经被打出了数条血印,可女子还是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再这样打下去,这张脸怕是也要毁了。 “她……” “看见没,这个紫衣服的是上君夫人身边的贴身女官,而那个宫女犯了错,便要被罚巴掌,这几百个巴掌打在脸上,姑娘这姣好的容颜,也就毁喽。” 我隔着腊梅花影看过去,“这是犯了什么错,怎么惩罚的如此厉害?” “也不是什么大错,不过是今日一早,这宫女打翻了上君夫人的燕窝,上君夫人大怒,就要人打这宫女六百个巴掌,打了一个多时辰了都,还没有打完。不过也有传闻说是前几日上君与上君夫人吵了架,上君有日喝醉了,这名宫女就侍奉在上君身边,给上君更衣递醒酒汤的,上君夫人认为她魅惑上君,所以才借这件事情,好好修理修理她。”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怎能为一个无稽之谈而毁了人家姑娘一生呢。” 挽月神君挑眉道:“事实证明,女人的嫉妒心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你又不是没见过,昔日芜霜嫉妒你留在君上身边伺候,手段可是比她这大巴掌还要残忍。” 提到芜霜我便有种脊背一寒的感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手指,“那该怎么办啊,咱们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么?” “此处是别人的地盘,你莫不是想替她出头?小心被别人反咬一口。” “这……” “别着急。”挽月神君抬眸看向另一个方向:“喏。你看,救星来了,看来咱们这次是有好戏看了。” 所谓的救星,原来就是穆青上君,彼时只见穆青上君脸色凝重的携了两名神官前来,打巴掌的紫衣女子见势也停了手,携着众人纷纷跪下,上君身畔的神官扶起了被打伤的女子,男人的目光在宫女红肿布满血痕的脸上打量了两遍,盛气凌人道:“谁允许你们对她动此狠手的!” 紫衣女子吓得俯身叩首:“回、回王上,我等是奉了王后的命令,对这个宫女,小、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下了这么重的手,还说是小惩大诫!” 紫衣女子见上君震怒,慌忙磕头:“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奴婢等也是奉命办事啊。” “以后若再是让本王看见你们为非作歹,本王决不饶恕!”上君愤然甩袖,凝声道:“够了,本王不想看见你们,有多远给本王滚多远,这个宫女,本王要带走!” “慢!” 又一道凌厉的女声从远处传来过来,我扭头一看,竟是上君夫人。 挽月神君与我调侃道:“看吧,本神君便说有好戏看,本神君不如与你打个赌,赌这上君能不能将宫女给留下。” 上君怕老婆这件事诚然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瞧上君夫人这怒气冲冲赶过来的脸色,要放过宫女的几率,实在太小,“我觉得不大可能。” “本神君倒是觉得,上君这次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吃瘪了,本神君就压上君。至于赌注,就是一个条件吧,谁赢了,对方便要答应谁一个条件,不许反悔。” 我点头,“那好,一言为定。”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何曾有过孤单 遥见亭前的上君夫人没好气的走到宫女面前,扶着宫女的两位神官扣袖正要行礼,上君夫人那厢却已经霸气的将宫女扯了过去,故意用力一推,那宫女不堪重力便直接摔倒在了石子路上。上君夫人挥了挥袖子目光冰冷:“本后看谁敢带她走!” 上君脸色变青,指着地上的宫女道:“难道,本王现在连带走一个宫女的权利都没有了么?” “王上,宫女之事,乃是后宫之事,王上你该处理的是政事,而不是后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政事?本王乃是一族之王,小事都管不了,何况是族中大事,王后,本王倒是想问问你,她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下如此毒手!” 王后昂了昂精致的容颜,“她伺候本后不周,洒了本后的燕窝,怎么,难道本后现在连这些小事都要向王上禀报么?” 上君满眼怒火的指着王后道:“你这是小肚鸡肠,嫉妒成性!” 王后笑出声道:“我嫉妒成性?王上你这是承认了?承认了你与这个贱人有关系了?好好好,那我们就不必争论了,此女魅惑君上,狐媚淫荡,按照我族族规,应立即除去仙骨,打入十八层地狱,世世不得为人!” “不要啊,王后,奴婢真的没有狐媚君上,王后……”小宫女惊恐万分的爬过去扯着她的袖子祈求她,她却是一脚踹开了宫女,骂了句:“贱人,本后会亲自将你剥皮抽筋,让你永世为猪狗!” 言罢便要抬掌对宫女下手,上君及时出手将其术法给承了下来,广袖一挥,将上君夫人给逼退了数步。 看来上君的功法远在上君夫人之上。 “将她带下去,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手!” 神官们上前扶起宫女,为难的看着上君与上君夫人,上君夫人的身影被紫衣女官扶住,不可思议看着上君,“好啊穆青,你竟然为了一个贱人与我动手,好啊,你忘记了成亲时你同我如何承诺的么?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你别后悔!” 上君夫人怒气冲冲的离开园子,徒留满地跪倒的宫女侍卫还在哆嗦。 上君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抬袖看自己的掌心,不知是否是后悔了…… 我转过身深呼了一口气,“还真是场大戏,这次你赢了,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啊?” “这个么,尚且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同你要。” 索性知道挽月神君不会同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什么时候同我要我也不在乎。左右,我之前也赢了他不少好东西来着。 看完了一场戏后,我便和挽月神君一起回了碧霄阁,殷曜水君这些时日留在碧霄阁小住,多时都会去见君上与君上商议些政事,挽月神君回去后也一并藏进了君上的房中探讨大事去了,而往日常见的九皇子,听说今日也应了临族书友之约前去赏花看月了。 我在外面等了他们个把时辰,还不见他们出来,索性瞧见了桃花正端着茶盘准备送进去,便顺道接了桃花的东西,“我送进去吧,东西给我就好。” 桃花犹豫了一阵才将茶盘给了我,“郡……” “无妨的,以前这些事情我也是常做,不打紧。” “是。” 我端茶欲要送进去,但没成想还没进门就被观山神君给拦了下来,观山神君那厢谨慎道:“这位仙子,茶还是等会儿再送进去为好。” 我不解,“为何?” 观山神君一本正经道:“咱们君上在屋中议事,身为下属是不能擅自进去的,此乃是规矩。” 我愣了半晌,“唔……那好吧。” 正打算放弃进去来着,却听见屋内传来君上的声音,“长歌,进来。” 我心中一喜,端着茶回了句:“是。” 君上唤我,观山神君自然没有什么理由再拦我,不敢相信的怔了怔,随之又好心肠的给我开了门。 我送了茶进去,殿中的几位尊神倒不像是在讨论什么四海大事,而是聚在一处下棋。 怪不得那么久没动静呢,原来是在下棋,挽月神君执起棋子斟酌了半天也未解了君上的棋阵,捏着白玉棋子踌躇道:“这阵法可真是邪门,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君上,你能不能,别下死手,好歹给我留条活路吧。” “是你天资不够,如此简单的阵法,你竟也解不了。” “我,我天资不够!”挽月神君不乐意的放下棋子,昂头问殷曜水君:“你可瞧出什么破解之法?” 殷曜水君和善一笑,摇了摇头。 君上将棋子重新放回盒中,“你这智商,也只能同长歌比一比了。”单手理了理袖子,他叫住正在倒茶的我:“长歌,你过来替本君下完这盘棋。” “啊?”手上一抖,热茶差些烫在我手指上,我放下茶壶吹了吹被茶水溅到的手,怯怯道:“可是下官不会下棋啊。” 挽月神君亦是支额嫌弃我:“她?她只会每日粘着你,给你端茶送水,伺候你确实是一把好手,若是下棋……年岁太小,如果本神君猜的没错,她以前都是被她娘当做妖怪养的,必然也没教过她琴棋书画一类的。你让她陪本神君下,岂不是为难她。” 我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君上走过来,揽袖自行拿起一杯茶,“无事,能挡你三招便够了。” “我可怕她一上来就输,到时候耍赖折腾本神君。” “不会,她性子好,不折腾人。就算是折腾,也轮不到你。” “……” 君上竟然夸我性子好,他还是第一次夸我性子好呢。 君上抿了一口茶水,与我道:“你去挡他三招,挡下了,本君让他多给你些银两,届时带你去人间,你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这个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去人间啊……天下之大,唯美景美食不可辜负,我欢喜的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挽月神君长叹了一口气,“区区一点点银子便将你给收买了,当真是个笨蛋。” 我坐回挽月神君的对面,挽月神君不屑的摇了摇头,随意放下一颗棋子,“得,本神君让着你,先不刁难你。” 看这棋盘内棋局,不愧是君上的手笔,心思缜密,形若渔网,无论是从哪个地方下手,都能将敌方给吃了。挽月神君故意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大抵是以为我对下棋这件事没什么了解吧,故而才自己往敌窝里闯。 “吃了。”我撂下一枚黑棋,吞掉他的白棋。 他提起了兴趣,“呦,还不错,晓得要吃棋子。” 掂起一颗白子犹豫一阵放进去,依旧是不太难的招式,我又放进了一颗黑子,堵住了他的活眼:“吃了。” “行啊,看来是本神君小看你了,来咱们继续。” 白子落盘,不过少倾我又堵住了他的前路:“吃了!” “……” “吃了!” “……” “又吃了!” “……” “吃……” “侠女且慢!”挽月神君赶忙捉住了我的爪子,吞了口口水道:“你等等,本神君还没看清楚你的招式,你就将我给吃了!明明是毫无章法的走势,你怎么,怎么运用的如此好!” “好么?”我收回要吃他白子的手,“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看见了就吃了……” 殷曜水君在一旁观战,闻言笑出了声:“看来,挽月你消化不了仙子的这些招式,不过,看仙子下棋的方式,隐约,与君上的手法有些相似。” 挽月神君呛了呛,“好像是啊!小长歌,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君上给你开小灶了!” 我啊了声,诚实道:“是啊,君上说我随在他身边,不能什么也不会,所以之前得空的时候教过我下棋。” “你、你们太过分了,君上,你可从来没有给过你亲徒弟这样的待遇啊。想当年我找你拜师学艺,你都是只扔了秘籍让我自己修炼来着,怎么现在对长歌就是天壤之别了!” 君上慢吞吞道:“本君只教了她两回,她便融会贯通了,你在本君身边数万年,还不如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 “咳,本神君觉得,关于这个问题也不能全然怪我啊,若你给我寻个漂亮姑娘在身畔手把手的教,我定也能学的如长歌这样好。” “姑娘?”君上睨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挽月神君又是伤怀一叹,打量了棋盘中的棋局一阵,挥袖将棋子扫去,归于棋盘中,“罢了罢了,此局看来本神君是注定解不了了,至于银两,你何时想去人间,何时同本神君要便是了,索性现在给了你,你在深山中也花不完,若是弄丢了多可惜。” “好说好说。”我站起身,行到君上身边侍奉,继续给君上添茶倒水。 殷曜水君与挽月神上乃是故交,两人滞留在君上房中研究了甚久的观星术后才相继离开,人间的天也渐渐沉了下来,院子里的宫女们皆开始燃起廊上灯笼,安放了几只白纱灯在梅花林子下,灯火盈盈,衬的树梢梅花娇媚温柔。 我出门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浅浅梅香顺着鼻息进入肺腑,很是畅快。 “即觉得累,为何不去休息?” 我调整了气息,睁开眼睛看夜色中的红梅,“我不累啊,以前的时候,长歌不也是这样随在君上身边伺候么。起初是觉得有些累,只不过后来,便不累了。” “本君本以为以你的性子,不大喜欢这样安静的留在本君身畔。” 我扭头看他,“才不是啊,有时候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一个人,感觉也挺好的。” “是么?”他抬眸看向远处,浅浅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本君这边,暂时无须你伺候了。” “天还早,我今日睡得久,估摸就算回去也只是对着几盏蜡烛发愣,我想,留下来多陪君上一会儿。” 他道:“本君以前还未发现,你竟也有缠人的时候。” 我转身靠在廊前柱子上,扯开唇角轻声道:“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君上你也未必会睡那么早。所以就想再陪陪君上,君上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有长歌在,至少君上不会孤独啊。” “本君何曾有过孤独?” “长歌听沧澜神官说,君上身旁从来不要旁人近身侍奉,以前侍奉君上起居的就只有沧澜神官。其实,长歌一直觉得,像君上这样身份尊贵的神仙,身边侍奉的人应该有很多的。” “本君喜欢清静,人多太吵。” 我想了想,低下头问道:“君上是嫌长歌太吵闹了么?”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吃醋 “本君,何曾嫌弃过你什么?”他垂眸看我,抬手想要来敲我的脑袋,但目光却是落在了我耳垂处,大手也从额头的方向挪到耳边,“什么时候扎的?” 我只感觉到他的指腹在揉我耳垂:“什么?” 他缓缓道:“耳洞,本君记得一……以前没看你有过。” “耳洞?”我抬手摸另一只耳垂,笑道:“这耳洞那么小,君上你以前又没有仔细瞧过我,自然发现不了啊。” 我这个耳洞已经有了很长时间了,起初还喜欢戴些简单的耳坠,后来是日久了也没新鲜感了,就将这件事给忘记了。 他柔下眸光,温声细语:“哦?那是什么时候扎上的,疼不疼?” 我点头:“我千岁生日的时候娘亲给我扎的,一开始很疼很疼,还会流血发炎,后来等了一两年就不疼了。我娘亲说,女孩子成了年就要学会打扮自己,可惜你知道,我自幼生活在山里,以前挽发用的簪子都是荆棘藤制成的,穿的也很是普通,比不得青沅。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青沅,因为二夫人时常会去人间给青沅置办首饰。我娘从来都不下山,我唯一一只贵重的东西,就是爹爹送给我的银手镯了。但后来二夫人将我们母女赶出了树宫,那银镯子我也没能带走……” “本君以为,你这样怕疼,必是要宣言死都不扎耳洞的。” 我错愕了张了张嘴,“君上,这都能被你猜中啊。我的确同娘亲抗议过一段时日,娘亲也答应了不给我扎。但她耍赖,后来趁着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扎的,我还缠着她哭了好几日。” 他勾起唇角,捏着我的耳垂柔柔道:“看来,你娘比本君还要心狠。” 翻手掌心幻化出一对白玉水滴的耳坠,“你看看,可喜欢。” 我从他手中提起了水滴耳坠,两眼放光:“可真好看,像水滴一样。” 他道:“喜欢便好,过来,本君给你戴上。” “给我?君上,你是要把这对耳坠送给我么?” “嗯,这对耳坠很配你。”他伸手给我轻轻戴上一只,又从我手中取过另一只。 他给我戴耳坠的动作很是小心,我等他帮我戴好后才小心问道:“君上,您,怎么会有女孩子的东西啊?” 他的指尖从我耳垂下拂过,“昔年本君去朝拜天帝,也不晓得天帝是如何想的,便赐了不少女人家的东西入四海水宫。本君瞧这些都是四海少有的珍宝,便勉强留了下来。不过,现在瞧起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先前是佛祖送的青璃天衣,现在又是天帝送的耳坠,看来天帝与佛祖这是暗中有所示啊。 我好奇的摸了摸耳坠下的水滴,“长歌还从来没戴过这么好看的耳坠呢,不过,既然是天帝赐下的,君上又给了长歌,长歌怕,长歌承受不起。” “本君的东西,给你又何妨。” “君上……” 话还没说出口,我的思绪便被西边倏然燃起的一道火光给引了去,“君上,这世上还有五颜六色的火么?” 君上听我这一问,蹙眉也朝西边看了过去,“是流光天火。” “啊?流光天火……” “这个方向乃是破晓洞府,看来是破晓洞府出事了。” 未等我问出个所以然,君上便化作一道银光飞入了夜色中,我见君上过去了,亦是没敢多想,化成一道青光追随君上而去。 不过,事实正如君上所料,确然是破晓洞府出了事情,我与君上甫一落地便见洞府漫天火光,五颜六色的火焰格外妖冶,光泽吞噬了四周草木,融化了洞府的石门,正要朝洞府内吞噬而去。 君上一言不发的阔步朝火光内走去,我猜到他想要做什么,赶忙抓住了君上的胳膊,“君上,你别去,危险……” 他满眸柔光的看着我,拍了拍我紧握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低声安抚道:“听话,在外面等着本君。” “君上!” 手从他胳膊上滑了下来,我看见他化作一道光便朝里飞了去,隐匿在业火深处。“君上,君上!” 我一点儿也不放心,正欲追着君上冲进去的时候,身畔忽然几道银光闪过,落下了几位神仙的影子来,一只手及时抓住了我,那人凝声道:“你别进去,你是鸟类,修为又太浅,跟着君上冲进去只会将自己烤熟了。” 我焦急担忧道:“可君上,君上进去了,他会有危险的!” “你别害怕,三昧真火都不能拿君上怎样,何况是这小小的天火,你好好的在这里等着就算不给他添麻烦了。” 是啊,昔日紫兰神女偷了北海龙王的三昧真火烧我,君上前去火中救我,不但将我救了出来自己也毫发无损,天火的威力看起来并没有三昧真火大,君上,他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的! 殷曜水君立在挽月神君身后,皱眉看着漫天火光道:“奇怪,这破晓洞府怎么会突然生了流光天火。” 挽月神君一手攥着我,大约是害怕我不听话强行闯进去会给君上添麻烦,拧眉凝声同水君道:“这还不明显么,流光天火这东西只有朱雀族会用,这破晓洞府不会平白无故着了流光天火,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朱雀族,你说的是上君夫人?” 火光漫天,燃得剧烈,天火已经吞噬了洞中的所有景象,我瞧不见洞中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照着这火势,该是不消片刻就会将整个破晓洞府给燃成灰烬。但君上,他还没有出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 上君等人来的也匆忙,箭步走过来惶恐道:“怎么回事,怎么变成了这样,簌影,簌影!” “君上已经进去了,你的簌影不会有事。”挽月神君着实也辛苦,一边防着我不跑出去,一边又拽住上君不去犯险,“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回去问你夫人便知道了。” “媚颜,是她,她怎能这样做!” 我看见火光中凝出了一个朦胧的身影,不用猜便晓得是君上,强行挣脱开挽月神君的手迎了上去,“君上。” 君上自五彩斑斓的火云中走出,眉头轻敛,面色沉重,怀中抱着已经昏迷的白衣女子。我冲向他的步伐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他怀中女子的身上,为何见他抱别的女人我会心头不悦?不,君上是在救人,抱她也是迫不得已……但他上次不也是这样救我的么? 君上见我愣了神,抱着女子阔步走向上君,衣摆不染分毫污浊痕迹,“你的女人,要让本君抱多久?” 穆青上君闻言忙是从君上怀中接过白衣仙子,目光真挚的感激道:“多谢墨笙兄,多谢墨笙兄!簌影,簌影你醒醒啊。” 君上回过身,看了眼楞在旁边的我,拂袖将漫天的流光天火给压了下去,“挽月,你们随穆青上君一起过去,帮忙照看破晓仙子。” “是。” “下君遵旨。” 又是几道银光晃过,诸位神君们皆是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天火之光被熄灭,夜色恢复了沉静,当下只能借着九天上那寥寥几颗星辰的光泽才能寻到他的轮廓。 我主动往他身边走去,捞住他的手关怀问道:“君上,你没事吧。” 他手臂一揽,毫无征兆的将我圈进了怀里,不等我说话,便低唇稳住了我的唇。我的身子陡然紧绷,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起来,心口贴着他的胸口,分不清心前的起伏究竟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 他不是头一次吻我,我也不是头一次这样被他抱在怀中宠溺,可我还是会害怕,害怕他如今给了我太多,以后若是突然失去了,我会很难过…… 柔软的舌尖搅动着我的舌,我的手搭在他腰间,起初的害怕与生硬现下已经全然化成了柔情…… 枣子说过,喜欢一个人,便要胆大的追,若连试一试都不敢,那岂不是白白错过了一段良缘。我喜欢他,也唯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真切的感应到自己对他的爱意,究竟有多么深。我喜欢这样和他抱在一起,更喜欢尝着他的吻,甚至,想要与他一生一世。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何时滋生的,也许,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这个想法便在心底发了芽,只是被我强行给压制了成长。直到这一刻,这一瞬间,我才明白,自己对他的依赖,对他的喜欢,都是源于爱…… 张臂抱住了他,我闭上眼睛,反客为主的去回应他,他起初稍稍有些呆滞,顿了一顿后,又重新将我搂紧,力度之大虽然勒的我快喘不过气,但我心头,还是欢喜的…… 一个绵长吻让我的胆子更加大了起来,他放开了我的唇,大手欲要将我从怀里捞出来,好在我反应的及时,没等他对我下手便倾身紧抱住了他,“我不出来,不想出来,你别推我,我就再抱一会儿。” 他被我这个样了逗的淡笑出声,大手改为抚摸我的脑袋,“你什么时候学会同本君耍赖了,嗯?” 我将头紧埋在他胸膛里,软着声羞涩道:“没,没耍赖,反应君上以前也抱过我,这次就当是让长歌抱回来。” “你,便是这样喜欢抱本君么?” 我诚实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君上的怀里很暖。” “本君看你,方才是吃醋了?” 我脸红的更厉害了,刻意再往他怀中埋埋,佯装没发生过:“什、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没有啊,我干嘛要吃君上的醋?” 他嗓音里携着些许笑意:“哦?是么,可本君却看见,你的眼神中充满怨意,像个,怨妇。” “没,君上你看错了!”我依旧嘴硬,他轻笑了声,抚着我的发宠溺道:“罢了,你说没有,便没有,就当是本君看错了。如何,现在,可还生本君气了?” 我囫囵启唇:“没、没生君上气,这个是真没,只是从没见过君上抱别的女子……有些惊讶……” “本君,是从来没抱过别的女子,此次,是个意外。”大手柔柔护在我脑后,他朗声道:“既然没生气,那便好。” 他忽然变得这样柔情,令我总觉得有些诚惶诚恐,“君上,你、你最近怎么了,怎么突然对长歌这么好,你对长歌太好,长歌害怕……” “害怕……” “害怕,会喜欢上你。” 我答得惶恐胆怯,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些反应,没脸色变沉,声音变凝重,甚至连怔一怔都没有,只轻描淡写的搂着我道:“本君,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夜深露重,本君带你回去。” “唔……”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阴谋败露 破晓洞府被流光天火给焚尽,破晓仙子也受了流光天火的灼伤,至今仍旧昏迷不醒。上君连传了五位族中神医来替破晓仙子看病,奈何仙子伤的太重,天火入了肺腑大抵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了。 “流光天火于咱们龙族来说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只不过天地五行,相生相克,破晓仙子元身乃是一颗仙草,对这流光天火自然没有什么抵抗力,若君上再去迟一会儿,簌影仙子可真的就要香消玉殒了。” “是啊,这连来了五位医官进去医治,不知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快些好起来。”水君沉沉叹了声,又朝君上问道:“流光天火属于九天之火,虽比不得地狱红莲之火的威力,但天火伤人魂魄,君上方才只身进了破晓洞府,可有被伤到什么地方?” 挽月神上调侃道:“你当他这些年来的四海龙君白做了?当日长歌曾被困在我那糊涂老爹的三昧真火中,君上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进去了,且分毫未损的回来了。君上是上古水神,这些火还不至于能伤到他。” 对啊,五行相生相克,君上乃是水神,修为造诣又好,自然不会被这什么火给伤了。 上君还在殿内陪着昏迷的簌影,可外面此时却又不大安生了,上君夫人强行闯了进来,还出手打伤了上君身侧的一名神官,以至于余下那名神官不得不调集长天宫所有侍卫前来阻拦,“夫人,上君有令,你不能进去。” 上君夫人讽刺一笑,“不能进去?当真是好笑,本后乃是本族的王后,他穆青的结发妻子!如今,本后连一个小小的长天宫都进不得了么?” 神官尽职尽责的恳求道:“夫人,上君有令,我等不得不从,还请夫人不要让小神为难。” “看来你们都长本事了,好,我不给你们为难。只是你们再阻拦,本后不介意大开杀戒!” “且慢。”挽月神君见局势不好,只好出门调解,面带笑色的恭谨道:“夫人您稍安勿躁,上君大人如今正在殿内等着医官们诊断,夫人您不如,先同我们一起在此等候?” “本后要见上君,连你也要阻拦么?” “并非是本神君要阻拦,只是您何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上君不痛快呢?” 上君夫人显然是不在乎他的说辞,大步走上前来,一掌击在了拦在眼前的神官肩头,瞬间转移出现在了挽月的面前,眸光清寒道:“你说对了,本后就是让他也不痛快!” “这……” 水君也要上前帮忙,却听君上不轻不重的道了句:“不必拦她,随她去。” 水君听罢无奈又退了回来,“是。” 上君夫人怒气冲冲的箭步冲了进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径直走向内殿,一掌劈开了殿门,至于后来,只听安静不到片刻,女子的哭闹声便传了出来…… “你终归还是将这个贱人给接了回来,她都走了,都已经走了!你竟然还对她牵肠挂肚,现在又光明正大的将她接回了王宫,你把我置于何地,把朱雀族的颜面置于何地!穆青,你这个负心人,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九个儿子三个女儿!今日我就算是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再留下这个女人!” 内殿倏然掀起一阵灵力,接着就是谁撞到了什么东西,轰隆一阵响。 男人怒斥道:“够了没!你到底还想怎样,非要要了她的性命么?媚颜,你太恶毒了,本王没有前去找你算这笔账,你倒是先过来了!你这个样子,如何做一族王后!” “你找我算账?”女人哭的撕心裂肺,“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属于你了,她都走了四万年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回来!要不是你日日偷去破晓洞府与这贱人私会,我也不会这么痛苦。既然我不好受,那你们也别想安心!” “你可知簌影乃是草木元身,你的流光天火,会让她神魂俱灭!”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就是想要她死,我日日做梦都想着要烧死她,我要让她死,这样她就没办法勾引你了,也没机会再爬上你的床了,像这种荡妇,真是死有余辜。” 一个清凌凌的巴掌声落入耳中,我听的浑然一惊,上君这是打了上君夫人? 君上握住了我的手,与我浅浅道:“本君瞧你今夜精神不错,不过眼下已经是子时了,你该睡觉了。本君送你回房休息。” “哦。”我的确没有什么困意,但君上这是有意要带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的良苦用心我还是明白的。 君上回首与水君和挽月吩咐道:“你们也早些回去吧,此地自有人守着,无须你们费心了。” “是,恭送君上。” 君上拉着我的手离开了长天宫,殿外的夜又凉了许多分,我将另一只手也胆大的搭在了君上的手背上,轻轻道:“以前总是听别人说,相知容易相守难,上君与簌影姑娘,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只不过我倒是觉得上君夫人更可怜些,自己的夫君喜欢上了她人,自己空有一个名分,却得不到心爱之人的一颗心。世间最苦,苦不过求不得。” “情爱之事,本君,不甚了解。” “君上总说自己不解情爱,但是君上曾经好歹也爱过一个人啊,不像我,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什么是爱一个人的滋味。” “嗯?”他挑眉低眸看我,“真的没感受过么?如今,还没感受到么?” 他的这句话,说的很有深意,我低头琢磨了一阵,红了脸,“君上,您……长歌其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我压下音线的颤抖,强装平静,“枣子说,只有两个互相爱慕的人才会做那种事情,那君上与长歌又算的上什么?” 他故意装不懂,好笑道:“哪种事情?” “就、就是……”我缩了缩脑袋,面红耳赤的嗫嚅道:“就是,亲对方的事情啊……” “嗯,你说的,是这件事。” 他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君上,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以前不是挺高冷的么? “君上……莫不是长歌说错了?” 他挑眉,只拉这我的手弯唇不说话,这个样子,着实令我捉摸不透。 直到送我回了厢房,他也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有些颓废的进了房间,关上门,但等了片刻后我又将门打开了,可惜,门外并没有君上的影子。我失落的重新将门合上,靠在门前唉声叹气。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君上这样高高在上的神仙,怎么会喜欢我这种连腾云驾雾都不会的小神仙呢。 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我喜欢他,且是那种装进心窝子的喜欢。 …… 是日我起得晚,听杏花说一早九皇子便回了章莪山,听闻了他姑姑受了重伤,二话没说就奔去了他姑姑的床前尽孝去了。其实在待人以情这一点上,上君夫人堪堪比不得破晓仙子,破晓仙子愿意为任何人付出真情,所以才导致九皇子明明是上君夫人的亲儿子,却与破晓仙子最为亲近。 为人母为人妻,做到这个份上,已然是人生最大的失败了。 两个小丫头帮我梳洗完毕后便忙着前去传早膳,王宫中的膳食一直都不错,早膳也是小厨房变着花样做出来,前几天是糯米糕,今天便是桃花糕了。 没等我拿起筷子,挽月神君就闻香寻了过来,一进门便道:“如此香的饭菜,你一个人吃着也无趣,不如,本神君帮你分担分担。” 我托腮看他,挑眉道:“我今天起晚了,这个时辰你该是早便用过早膳了,怎么,还没吃么?”挥手吩咐桃花:“给神君添一双碗筷。” 挽月神君悲凉一叹,“还不是破晓仙子的事情,早起便去看破晓仙子了,上君守了她一夜,又是熬汤送药,又是输送真气的,看着也真是痴情。” “破晓仙子她,现在可有好些了?” “还是在昏迷。”神君不拘小节的捏了块糕点送进口中,甚是感慨:“不过已经无碍了,被上君渡了一夜的真气,如今该担心的是上君才对。” 我点头:“那上君夫人呢?” 神君理了理袖子单眉上挑:“上君夫人,她昨夜那样一闹,惹怒了上君,上君就一气之下将她禁足在寝宫,现在正闹着绝食呢。” 我捧着脸,淡淡道:“上君夫人其实也挺可怜的,被自己的夫君禁足,她那高傲的心性,恐怕更加接受不了。” “有时间在这里可怜旁人,还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对了,我见这几日君上对你似乎不大一样,本神君不在的那些时日,你们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阵,“君上他是对我有些不一样了,可我们之间也没发生什么啊,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上次我魔性发作,君上就用自己的真气给我压制魔性,后来,好像从后来开始,君上就对我,比以前更好了。” 挽月神君越听越来兴致:“你说,君上将自己的真气给了你?”抬起袖子搭在桌案上,他眉飞色舞道:“真气乃是神仙体中日久天长的仙泽凝聚而成,这世上,怕是除了你,还没人承受过君上的真气,但本神君更好奇的是,他是如何给你渡真气的。” 提到渡真气,我不由脸颊发烫,拿起勺子低头心虚道:“还能如何渡,不就是,那样渡么……” “本神君可不信是简简单单的渡,要不然你脸红什么?” “我……” 挽月神君打断我的话含笑道:“咱们之间也是老朋友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同本神君说啊,说出来,本神君也好给你做个感情军师,参谋参谋。” 感情军师,这个名头还挺适合他的。我心乱如麻的搅着碗中羹汤,踌躇了甚久才道:“也没,没什么,就是……那样渡的。” “那样?哪样?”挽月神君神采奕奕,想了想问道:“哦,明白了,有一种渡真气的法子,是以口渡气。莫非,就是这种?” 我呛了声,有意掩饰的咳了咳,“君上,也是为了救我性命罢了,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多想,我和君上之间没什么……” “啧啧,你是不是傻?连殷曜都瞧的出来君上待你不一样,你自己难道,没有感觉么?” 自己的感觉……我脑袋不灵光,除了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所想所念,君上的心思,我实在捉摸不透啊! 挽月神君恍悟叹息:“怪不得,怪不得,这尝到了甜头的男人,离动情也只有一线之隔了。” 他连用了两个怪不得,说的话也让我很是迷糊,“什么甜头?” 他凑近我些道:“意思就是呢,你们两个人呢,本就是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一纸之外,是君臣,是疏离。但若是谁先捅破了这张纸,你们关系就并非是君臣这般简单了,两个扫除前路障碍的人,只会越靠越近,越来越亲。你与君上便是如此,君上么,清心寡欲太久,早已经不知情欲是何物,等他感受到了情欲的滋味,就会越陷越深。离你们修成正果,也就不远了。” “你的意思是,君上他也喜欢我?”我低低问道,可没等他回答,我便自顾自道:“你一定是逗我的,君上,他对我,也许只是怜悯与关怀,根本不会有什么男女之情。” 他也不解释,单单笑问道:“那你,对他的可是男女之情?” “我……”我语塞,迟钝了许久才动手,将一盘子的糕点都放在了他面前,“你不是饿了么,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 他看我不愿意答复,便再未逼问下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原来是只白鸾 难得遇见了个好天,山上的积雪已经被阳光给消融的干净,四海水宫又传来了几封书信,挽月神上接了书信之后便去见君上了,说是事关四海大事,君上不许我听,就将我扔出来自己找地方玩了。 园子里有一方鱼池子,池内养了几只肥硕的鲤鱼,瞧着个个都十分有精神。我折了一支梅花伸进水中,鲤鱼们胆子大,不但不躲,还纷纷游过来吃花瓣。 听说人间的小鱼没有神界的金贵,给什么东西都吃。以前我在万渊宫也见过鲤鱼,那里的小鱼便很骄傲了,不是上等的食材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脾气也比这里的鱼大,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很是无趣。 我见它们这样吃的很辛苦,便替它们摘下梅花的花瓣,放进水面。 冬日的池水比较凉,我蹑手蹑脚的放下花瓣,指尖无意触碰到池水,蓦然一凉,惊的我连忙收回手,放在唇旁哈气暖了好一会儿。 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抹尊神的影子,清澈的声音伴着缕缕清风落进耳中:“仙子可真是有趣,快上来吧,池水旁边寒气大,仙子怕冷不宜久留。” 我提起衣裙转身,见是殷曜水君,有些惊讶的俯身一礼:“原来是水君大人啊,下官失礼。” “无意与观山路过此处,见仙子在喂鱼,怕惊着了仙子,所以便多停留了片刻。” “如此,是下官疏忽了。”这个殷曜水君看起来还挺体贴的,我恭谨问了一句:“水君大人可是来寻君上的?君上他在房中,未曾离开。” 他轻笑出声:“本君,其实并非是来见君上的,只是偶然路过罢了,原是打算与挽月商量些事情的。” “这样啊。”我补充道:“挽月神上他方才去见君上了,若不然水君大人,您先等一等?” 水君温润颔首:“也好。” 我迈出了水池边的栏杆,抖了抖袍子整理了衣着,见他打算在这里等着,便道:“水君稍候片刻,下官去沏茶。” “不用。”水君大人语气温和道:“仙子若是无事,不如陪本君说说话吧。” 要我陪他说话?平白无故,怎的要寻我说话。可惜他是水君,我也不能直接拒绝了。 “是,下官遵旨。” 他勾唇浅浅一笑,在梅花树下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威仪端重的问我:“看君上平日里多加照拂仙子,仙子一定,已经随了君上很多年吧。只是为何之前本君没曾在四海水宫见过仙子?” “实不相瞒,下官跟随君上,尚未到一年。” 他笑着敛眉:“没到一年,仙子是刚刚被君上调到身边做女官的?” 我点头:“嗯,我在君上身边拢共也只有一两百个时日。” 他似有所思,“如此,难怪本君不知君上身畔除了沧澜之外,何时多了个女官,仙子能在君上身畔做女官,那之前,必也是龙族最为出色的神女吧。” “龙?”我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不,不是,下官不是龙族,下官只是只鸟,水君抬举下官了。下官也就是前些天才飞升成上仙的。” 他更是不可思议:“仙子,是鸟族?” “其实是君上可怜我无家可归所以才将我带去四海水宫的,君上留我在身边,也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安身之地。” 水君听的极有兴趣,“本君看仙子年岁不大,仙子今年多大了?” 我诚实回答道:“我已经两千一百岁了。” 观山神君惊讶出声:“仙子厉害啊,才两千岁就已经修炼成上仙了!” “两千岁就已经修炼成上仙,着实令人钦佩,此番算来莫非仙子一千岁时就已经小有所成了?” 我摇头,自行惭愧:“我也是近来才有个上仙品阶的,以前,连个神仙都不算。” 神君激动的同他家主子道:“这样说来仙子更厉害了,头次飞升就连越了三级成为上仙了。” “啊?”我也为之一惊:“我越了三级?” 水君大人笑意浅浅道:“仙子真是不谙世事,从一个没有品阶的神仙修成上仙,须得跨越散仙,仙君,真仙三级,后方是上仙,神君,上神等等,有些神仙须得修炼个数万年,方能成为上仙。仙子年纪轻轻便位居上仙,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我素来不清楚这些神仙之间的品阶等级关系,原以为上仙是个极小的品阶,谁知现在听起来,还不是最末的。 “我说怎么迟迟不见你们去寻我,原是在这边盘问起小麻雀的生平经历了。”挽月神君一路寻了过来,大冬天还潇洒的拿了柄折扇招摇:“仅仅是这些便让你刮目相看了?她还有更让你刮目相看的事情没说出来呢。” 水君饶有兴趣,“哦?还有什么事情没说,一并说来,让本君感慨感慨。” 挽月神君大步走到我跟前,不留情面的揭露道:“你们没听说日前天帝在万渊海册封了一位郡主的事情么?” “听是听说了,但是本君想着,册封的这位郡主该是君上身边的人吧。” “猜的倒是不错,那你又可曾听说之前有一只白鸾在丹穴山历劫时现了真身?” 水君大人道:“提起这件事,倒也奇怪,从开天辟地开始,这世上就唯独生过一只白鸾鸟,后人又称之为化翼,可惜那位白鸾鸟修炼而成的尊神早就隐居了,已经几十万年没消息了,日前忽然在丹穴山现了形,听说天下鸟族都在寻觅这只白鸾,如今不但鸟族木族,连本君宫里的鱼族都在讨论这件事,白鸾生,乃是天下太平的好意头啊。” “是啊,上古时期的确有此传闻,白鸾生,则天下平,五谷丰登,四海生平。” 我倒是头次听到这个说法,好奇道:“为何白鸾生,天下就会太平?” 挽月耐心解释道:“这句话可不是谣传,乃是祖神亲口所预言,追其根源,要从祖神当年平定六合八荒说起了,六合八荒初定时,天地间浊气为妖,戾气化而为魔,有神的出现,就有妖魔的滋生。天地间那时八荒六合的山脉水源还未稳定,常常有水源倒流决堤,山脉崩塌摇晃之象。祖神就连同当今的太清境君池帝尊一起稳定三界山河,帝尊掌管天下水脉,祖神便掌管八荒山脉,在两位尊神合力加持之下,山脉水源暂时定形,可不过一段时日,妖魔兴风作浪,以至于人间山脉倒塌,水源决堤,伤了不少神灵。后危难间,一只白鸾出现在世间,白鸾的鸣叫声可分割阴阳,压制邪祟。也是那一次,祖神才成功将人间邪祟怨念关入深渊,亲造地府,镇压鬼物,辟妖魔二界,分天地六道。” “原来,我娘如此厉害啊!” 挽月续道:“自从白鸾出现,天地间便生出一道强大的灵力,此力稳住了天地间的动荡,令天地恢复平定,故而祖神曾言过,白鸾出,则天下平。” 原来是因此,才会有白鸾现身,乃是天下太平的好意头。我深叹了口气,“可惜,我这只笨鸟,怕是会毁了娘亲的一世英名……” “娘亲?”观山神君与水君大人相视一眼,疑惑问道:“仙子,您的娘亲是?” 挽月神君替我答道:“便是昔年帮助祖神分晓阴阳的那只白鸾。” 殷曜水君敛住唇角笑色:“你是白鸾的后代?” 我心虚点头:“嗯……” “可真是想不到,白鸾如今竟然已经有了后代,怪不得仙子你年纪轻轻便是上仙品阶。” “她不但是白鸾的后人,还是青鸾族的公主,也是天帝法旨钦封的八荒郡主。这些,你还没瞧出来么?” “这……”殷曜水君沉下了面色,眉头紧皱道:“猜出仙子身份不一般,却没猜出,仙子原是这个身世。敢问仙子,你母亲如今……” 我母亲……我错开他炯炯眸光,半天没说出话来,挽月神君合上折扇尴尬的咳了声,“走吧,君上命我们回万渊海一趟,旁的事,我路上告诉你。” 水君看出我有难言之隐,便好脾性的应道:“如此甚好,那仙子,本君就先告辞了。” 我俯身扣袖一礼:“送水君。” 三位神君一眨眼便化成了三道银光直奔远方而去,我深呼了一口气,仔细回想挽月神君说的那些话,似乎之前我在叔父给的那卷天书中也瞧见了相关的记载,只不过许是时日太过久远,记载的也不甚清楚,只墨笔一笔带过,寥寥几个字罢了。 挽月神君出来了,那君上就没有什么秘密需要防着我了,我大步朝君上的房间走了过去,推门半掩的房门,见他在书桌前提笔作画,便想去偷看。奈何我步子还没挪出去,便听君上低着头道了句:“别动。” 我立马僵住了身子,不敢动分毫。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唇角弯起,继续作画。 我这样站着有些难受,小声的问了句:“君上,您要做什么?” “本君在给你作画像。” “给我?”我心头一喜,伸脚要凑上去瞧:“长歌想看看……” “不许动。”他及时开口,我伸出去的脚还没落地就被他一声命令给吓得收了回来,委屈的咬住唇角,“君上……” 他提笔蘸了些许墨汁,软下声道:“你这般乱动,让本君如何帮你作画?乖一些,先等等。” “唔。”我听话点头,不过听闻给人画画像的时候,是有比着真人画的规矩,如此方能画出神韵。我原以为以君上的功力,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画出来的,当下看来,是我把君上想的太神了。 我乖乖的站在君上面前许久,他偶尔抬眸看我,眼底总是清澈如水,暖意纵横。 站了有两三刻钟的功夫,我的腿都酸了,正想着如何同他开口抗议时,他终于放下了笔墨,单手理了理广袖,同我柔声道:“过来吧,本君画完了。” 我顿时松了口气,提起裙摆揉了揉腿,小跑着跑到他身边,“我看看好不好……” 看字还未说出口,我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呛了口口水,欲哭无泪:“君上,您逗长歌!” 他拂袖扫过宣纸上的画作,挑眉道:“这又是如何说,本君画的,难道不像么?” 我差些被他气晕过去,猛吸了口气看向画卷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白鸾,嗯,是和我挺像的,有十一分的像,可我以为他画的是……可、可他竟然画的是我的真身,真身啊! “像,太像了,君上你实在是……太厉害了!”我忽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比较合适了,他看着我现在的脸色,有意调侃道:“本君瞧你这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是对本君的画,有所失望了么?” “没!”我全身一个激灵,抖擞神魂口不对心的认真道:“长歌很满意,很满意!”越看那副画,我越是有种想哭的感觉,“看来长歌在君上的心中果然就是一只鸟……” 他佯装听不见,故意道:“你若是 第一百一十八章 喜欢郡主这个类型 “哦……”我憋屈的伸手去拿画,其实君上的画,是好看。瞧着赏心悦目,甚是舒坦。只是……我抱住画昂头看他,皱眉请求道:“那个,长歌可不可以请君上下次再画的时候,好歹给长歌画的勇猛一些,长歌好歹现在也算是大鸟了,长歌上次看君上画的那副仙鹤就很勇猛。” 他不疾不徐的收拾着桌上的镇尺颜料,“你一个姑娘家,要什么勇猛,柔弱些自然有人保护。” “可长歌想要变成那种比较威风的鸟,这样以后打架只需要现出真身恐吓一下就能让别人威风丧胆,多好。”我卷好宣纸,继续感慨:“君上,像你这种真身威风凛凛又霸气的种族,是永远都体会不到我们这种弱者的心情的。” 他被我这句话引了神思,“你,见过本君的真身?” 我想了想,答道:“嗯……只见过一次。” “本君为何不记得,本君在你面前显露过真身?” 我道:“君上你自然不记得,那时候你昏迷了啊。” 他蹙眉思量道:“什么时候?” “君上你还记不记得你从浮玉山的天空上受重伤坠落下去的那日,我当时就在浮玉山采龙涎草来着,本来就要大功告成了,可是君上你突然从天上砸了下来,正好砸中了我,就把我一并从山崖上给带下去了。我以为我会被摔死的来着,可没想到快要落地的时候,君上的身体中突然窜出了一只金龙接住了我们。等我落地了,那金龙就消失了。” “原来是那日。” “我想君上的身体中之所以有金龙飞出来,必然是君上的元神,那次虽然我没有来得及多看几眼,但那条金龙是真的霸气,君上,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条龙,我发誓!” 他抬袖敲了下我的额头,“真身罢了,要不要本君再给你变一次?” 我迟钝了片刻,拉住君上的手便要往外走:“屋子内太小了,君上我们去外面变。” 他手上一用力便轻易将我扯回了他怀中,点了下我的鼻头,挑起俊眉,“胡闹,你可知神仙若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会显露真身的。” “可君上你不也总把我变回真身么。”我在他怀里低声嘟囔,抗议道:“君上你都把长歌给看遍了,连长歌身上有多少根羽毛,君上你说不准都记得。” 他搂着我的腰不反驳,“你不也总是说,你的命都是本君的么,原形罢了,本君,又不是没看过。” “君上,鸟儿在别人的面前现原形是很丢人的一件事,自从长歌和君上在一起,现原形的次数比这辈子加在一起的次数都多了……” “你若是老老实实地,本君便不让你变回原形,若是不老实,本君也没办法。” 我弱下嗓音:“长歌还不老实么?” 他随手从桌角拿起一副裱好的画卷,贴在我耳边温和道:“这幅画,本君已经替你裱好了,你喜欢便拿过去吧。” “画?”我接过画轴,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正是那日他执着我的手所绘成的荒山桃花图,这般装裱起来,愈发精致好看了。 “君上,这是你亲手裱的?这画轴的料子是玉么?” 他颔首道:“嗯,画轴乃是昆仑山雪玉所制。” 君上不愧是君上,当真什么都会做,且还能做的完美无瑕。我卷好两幅画抱在怀中,“长歌多谢君上,长歌等回了凝青殿就将画卷给挂起来,然后日日看着,说不准有一日也能得君上千分之一的造诣呢。” 他瞧我这副欢喜模样,脸色亦是柔和了甚多。 “君上。”门外倏然传来了桃花的声音,我惊回了神,赶忙从君上的怀中出来,退到一旁站着。 君上闻声淡然道:“何事?” 桃花谦恭回禀道:“王上身畔的景樾神君求见。” “让他进来。” 景樾神君这个名字听着耳生,大抵是我时常闷在碧霄阁内不出门,所以才会对上君身边的神官名讳不大熟悉吧。得了应允前来求见的那位神君正是昨儿被上君夫人打伤肩膀的神君,为人倒也是尽职尽责,就算受了伤也坚持守在自家君上的身边,是个有情有义的神仙。 “小神见过龙君大人,龙君大人圣安。”白衣神君隔着珠帘朝君上恭敬行礼,“小神乃是奉了王上的命令前来请龙君大人前往长天宫小叙的。” “长天宫?是簌影醒了?” “正是,簌影仙上半个时辰前才苏醒,现下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医官们吩咐暂时还要用灵药养着身体,不可强撑。” “本君知道了,你先走一步,本君随后就到。” “遵命。” 神君身子一闪便消失在了珠帘外,我看向君上,浅浅道:“那长歌先回房了。” “你随本君一起过去。” 我愣了片刻,低头应道:“是,长歌遵旨。” 自从做了君上的女官后,君上去什么地方,我都已经习惯做只跟屁虫跟过去了。若是一日瞧不见君上,也会觉得不自在,正如挽月神君所说,我这辈子也只能是做奴才的命。 长天宫此地原本就是穆青上君给破晓仙子盖的住处,破晓仙子眼下回来了,自也是要住过去的。上君与九皇子已经守在簌影身边不少时辰了,奈何自从仙子苏醒之后谁也不理会,唯一说过的一句话还是想要上君代为传达君上,她想见君上一面。 “伯父。”九皇子早早便候在了长天宫外等君上,见君上出现便大步迎了上来:“簌影姑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姑姑说,她有事要求见君上,事关重要才迫不得已叨扰伯父,还望伯父不要怪罪。” “无妨。”君上在宫门外站了片刻,良久才抬步进了宫殿。殿内的医官彼时正鱼贯从殿内出来,见了君上皆是弯腰退让出一条路。殿内燃着清淡的檀香,暗中交缠着些许药味,而白衣仙子便虚弱倚在床畔,面色苍白的捏着帕子咳嗽。 “墨笙兄,你来了。”上君的眼中总算是有了亮光,有些手忙脚乱的回首看破晓仙子,“簌影,墨笙龙君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破晓仙子昂起一张没有血色的精致容颜,虚弱的咳了两声,用尽全力凝声道:“出去!” 上君哽住,“簌影……” 破晓仙子捂住胸口又重复了句:“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同龙君说话。” 单独见君上,这意思甚是明白,我见状同君上低头请示道:“君上,长歌先出去等候。” “也好,你们都出去吧。” 九皇子动了动唇瓣,欲言又止,片刻后才同上君道:“父王,我们先出去吧。” 上君握紧袖口下的五指,咬牙先离开了破晓仙子的寝殿。我与九皇子尾随而出,替君上关上了殿门,理了理袖子前去宫内假山景致旁坐下,“听说你日前去临族与你的书友相会品茶去了,看你今天气色不错,应是玩的很开心吧,书友,你们平日会在一起看书么?” 萧鸣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提起书友时,眼底有光一闪而过,“还好,其实并非是在一起看书的书友,我与她,不过才相见两面罢了,但,她是个很不错的姑……” “姑娘?”我寻到破绽,追问了上去。 他干咳了两声:“她,其实你也不用将她当做姑娘,我起初也不知道她是姑娘的来着,我俩第一次见面是在人间,我与她同看上一本书,觉得志同道合,那时候我也不知她是女扮男装,就与她喝了两盏茶,约好了前两日在人间见面探讨心得的。” “所以你就发现,她其实是骗你的,她不是男人,是个女儿身?” “嗯,此事绝对是偶然,我真的没想到她是姑娘……” 大抵是神仙只要一遇上喜欢的人,便连说话也会变得语无伦次,此时的九皇子,既没有私下中的端重,也没有人前的放浪不羁,活脱脱像个干了坏事的孩子。 “你这样着急解释作甚?哦……是不是做贼心虚,你看上了人家对不对!”我含笑挑破他的心思,他立马便慌了,手胡乱的在石桌上摸索扣在桌面的杯盏,提起茶壶倒了杯,继续解释:“我只是将她当个男人、知己、兄弟看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那样洒脱的女子,本皇子才不会喜欢呢!” 枣子箴言,心慌必有鬼,看他这样着急解释自己与她没什么,八成,就一定是有什么了。 我兴致大好的打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喜欢……”他顿了顿,目光躲闪的灌着茶,犹豫半晌才敢抬头看我:“本皇子,喜欢郡主这样的,生的漂亮,性子又好,不谙世事,单纯可爱的姑娘……” 虽然他从头到尾用了好几个形容词来夸我,但我可不吃这套,挑了挑眉头道:“哦,那可惜了,我不喜欢你。” 他演技甚好的呛了口茶,继续眼神慌张:“为、为何?” 我托腮道:“因为,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 我也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捧在自己手里抬眸扫他一眼,无奈道:“就你还想开我玩笑,得,瞧你这演技不错的份上,我夸夸你啊。” “演技?”他蹙眉,目光再真诚几分:“你觉得,本皇子是在开玩笑?” 我喝了口茶:“不是么?” 他哽了哽,“……” 一盏茶还未饮完,紧闭的殿门便被君上给拉开,我听见的动静便往门前看去,“君上,您出来了。” 他出来的有些快,面色未变,依旧是往日里的淡然。 “伯父,姑姑她……” 君上斜睨了眼萧鸣:“她无事,破晓仙子已经答应暂时在王宫中住下,你若不放心,便可多来陪陪她。” 萧鸣闻之一喜:“真的么?姑姑她真的答应在这里住下了?真是太好了!” “长歌,我们回去。” “好。”我点头,跟着他一起去离开了长天宫。 近来已经接近年下了,再过些时日,就是除夕了。这些在人间修炼的种族届时都会依着人间的规矩来贺一贺,连这章莪山的毕方鸟一族都不例外,宫内宫外侍女们已经开始忙着打扫修缮,几名女官还在特意搬了几盆水仙花进碧霄阁,说是为了添些景致,瞧着热闹些。 我随在君上的身后,甚有闲情逸致的把玩着一朵水仙花。 “你便不好奇,破晓仙子同本君说了些什么么?” 我思索道:“好奇。” 他道:“好奇为何不问?” “君上若是愿意告诉长歌,肯定会主动与长歌说的。君上若是不愿意告诉长歌,长歌何必要多此一问呢。” 他停了一步,回身看我,抿起唇角:“是聪明了不少,看来本君将你调教的不错。” 我亦是臭美的点了点头:“那是,长歌这叫有慧根。” “慧根?”他有意取笑,继续往前走:“本君倒是真没瞧出来,不过本君觉得,你还是这样一直笨下去为好。” 我加快步伐上前问道:“为何啊!” “不为何,本君,就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姻缘祠 这句话落进耳中,心头莫名一阵温暖。我低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方才那个问题:“那君上,破晓仙子同你说什么秘密了?” “算不得秘密,她只是同本君做个交易。” 我更是捉摸不透,“嗯?” “事成之后,她要本君助她离开章莪山的封印,她想前往苍恒海再去见闵渊一面,去他坟前上两炷香。” “破晓仙子的封印是古神所下,君上您也是古神,她身上的诅咒,君上您是不是也可以解?” “不是。”君上凝声道:“此乃是上苍的惩罚,且昔日给她种下诅咒,罚她永世不得出章莪山的,乃是昔日的天君。” “天君?这又是个什么职位?比天帝大么?” 君上垂下广袖,缓缓说道:“天君乃是天帝的父亲,当初祖神钦定的八荒正主,后来天君陨落,天君天后之子影渊少主继位,称为影渊天帝。” 原是比天帝还厉害的人物,怪不得她被关了那么多年封印都无法解除,这样被关上一生一世,怕是再也见不到外面千里好风光了。 “天君的旨意不得更改,君上,您这次莫非又是要逆天而行么?” 上一次逆天而行遭了天谴,这次的事情可比天不下雨要严重的多了,同私放罪犯一个道理,那君上岂不是会伤了自己? “这次本君不逆天,本君只是将她的魂魄暂时送去苍恒海,最多也只是丢失个千年的修为。” “君上……”我轻声唤他,他垂眸看我,我惭愧道:“都是长歌没本事,才让君上总是为长歌的事情来回奔波,君上,长歌是不是总在给你添麻烦……” “你这是,觉得心中有愧了?”他似笑非笑的问道,我不说话,他弯起唇角道:“梼杌的内丹是从本君的手中逃走的,这不能怪你,本君仔细想了下当日的事情,梼杌内丹之所以会进入你体内,大抵是因它感应不到你身上的灵气,想要借此来操控你的身躯,但没想到被你体中的神力所压制,故而才会让它暂时安分下来。说起来,是你在替本君压制这个棘手的东西。” “君上的意思是,只有长歌体中的力量才能勉强与内丹一搏么,君上若是取出内丹,会不会就没法压制了?若是这样的话,倒不如不取走了,就留在我的身体里,好歹不会让它出来危害世人……” 他柔声问我:“你不怕变成魔了?” 我颤了一颤,“怕啊,可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破晓草能除去内丹的魔性,到时候会洗净你身上残存下来的魔息,你不用害怕,没了魔性的东西是不会伤人的。” 见我久久不答,他垂首看我道:“怎么,连本君的话,都不相信了么?” 我急道:“信啊,我当然信君上。”这个世上,我唯一可信的,也就只剩下了君上…… 挽月神君与殷曜水君着一走便是好多日,上君夫人被禁足,簌影仙子暂时答应在王宫住下,不过还是同往常那样,对上君爱搭不理的,每日也只与九皇子说说话。仙子与君上两月为期,当年一场天雷焚尽了山中所有仙草,她也已经许久没有施法种植破晓草了,时日难免要久一些。 来到毕方鸟族也有些时日了,这个月便要过去了,宫女们赶着岁末的最后一个月伊始在宫内挂上红灯笼,说是讨个除旧迎新的好兆头。园子里梅花树上都被系上了红绸带,挂上了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响,看着十分新鲜好看。 “这灯笼都是族中的画师亲手所画,每一盏灯笼上绘的都不一样,单是今年的花卉图样便绘了四五百种,天下有名的仙花仙草都在。旁的还有鸟兽五百种,水族灵物五百种。郡主喜欢这些绘了花的灯笼,奴婢就命人前去拿几十盏,挂在郡主的门前与宫中的走廊里,今晚燃起来郡主便可以看了。” 毕方族的画师手艺还真不错,这几树海棠画的如火如荼,翩翩如生,悄然立于黄色宣纸上,看着赏心悦目。我提着方才桃花给我要过来的灯笼来回翻看了几遍,夸赞道:“这可比往常宫中燃着的那些精致多了。” 桃花笑吟吟道:“这些是特意为了迎新年所置办的,灯笼只是头一项,纸糊的灯笼不大顶用,等到正月过罢这些灯笼都会被换成普通的纱灯笼,这些只是为了图一时新鲜罢了,过几日还有年画窗纸,殿下看见了一定更喜欢。” “这样,那下次记得给我多拿几张,我也好贴起来喜庆喜庆。” 从前在树宫过除夕,虽说也热闹,可妖族与神族终归是难在一起比较的,妖族没有这么多讲究,只需一家人安安静静在一处吃饭便好。但自从青沅母女出现后,往年的除夕过的都不大太平。 我在王宫中转了一圈,来往行礼的侍女也不少,不过我却瞧见不少侍女头上都别了只桃花绢花,起初以为是王宫年下的新规矩,后来才发现有些宫女头上有,而有些,却没有。昂头看桃花头上的那朵,我好奇道:“你头上这朵绢花不错。” 她闻之羞涩的低头一笑,用手摸了摸,道:“这是从姻缘祠求来的,听说只要带上姻缘祠求来的桃花,明年便能遇见自己心仪的人。” “姻缘祠?有如此灵验么?” 桃花浅笑道:“奴婢也不知道,灵不灵验,也是个好兆头。宫中许多姐妹都去人间拜了,听说这一带的百姓都趁着这个时候前去山中上香,据凡人所说,这一带的姻缘祠是最灵的,只是不知道,这桃花对神仙管不管用。” 我提起了两分兴趣,“那你,以前去没去过?” 她羞涩道:“以前没有,这一带的姻缘祠乃是近几年才建起来的,我们也是听山间的飞鸟们说的,所以今年就想试一试。” 听起来应该很热闹,但我瞧这王宫中除了宫女便是侍卫,这些宫女平日里又不见外人,即便灵验,泰半也是与哪个侍卫相恋,这么多人都求姻缘,那以后的王宫是不是情侣泛滥了。 “这样啊,等我得了空也要去看看。” “殿下也是要去求姻缘么?” 我斟酌了半晌,“按着神仙的年岁算,我还不到担心自己嫁不出去的年纪,我只是想去凑凑热闹,偶尔看看民风民情,对吧!” 桃花听的一脸不解,“啊?” “罢了罢了,我说了你也不懂,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这么好看的灯笼,我要亲手将它挂起来。”我提着灯笼心情大好的往前走,许是目光一时全部堆积在新鲜玩意上了,没来得及腾出余光看旁的。一句话刚说完,我就猛地撞到了一堵肉墙,且还是带着酒味的肉墙。 我一惊,退后两步昂起头看来人,这人的相貌我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好在此时桃花的声音飘了过来,我才记起了他是谁。 “奴、奴婢见过翌桢神君。” 对了,他是萧鸣那个王八蛋表哥。不过瞧他此时目光飘忽不定,身子摇摇欲坠的样子,又满身酒味熏人,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平日里没喝酒时他就混蛋,喝了酒必定是更混蛋,我还是躲着些为好。 我正欲快步离开,奈何还没来得及逃,便真的被他给擒住了。胳膊上一紧,那醉酒的男子盯着我奸笑:“你这小妞,撞了本大爷,还想跑,可真是讨厌,怎么?故意勾引了大爷,还来装清纯少女,小妞,你是想同本大爷玩欲擒故纵?” 不堪入耳的言语令我全身不自在,皱紧眉头挣扎,他却越攥越紧。桃花见状赶忙上来阻拦,拉扯着他的袖子求他放开:“神君,神君千万不要,神君,你不能碰郡主……啊……” 他猛地甩开袖子,灵力将桃花打飞了几十步开外,一双大手钳住我的肩膀便将我往怀中抱,我心急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假装听不见,噘嘴就要朝我亲过来,这副恶心的模样着实令人作呕,我情急之下扬手便朝他的脸颊重重打下一巴掌,他被我这一巴掌打的脸颊顿时多了五个巴掌印,不可思议的顿住动作,半晌才目光凌厉凶煞的转过头,咬牙怒道:“你这个贱人,不知死活的东西,看大爷我不收拾你!” “神君不要啊,郡主!” 抓着我肩膀的那只手遽然用力,生生撕破了我一件外衣,我心头一紧,索性也不再顾忌他的身份了,灯笼从手中坠下,滚落在脚下,我凝起灵力,一掌劈在了他的肩头上,他被我劈的踉跄后退了数步,眼底怒火更深了,“你个贱人竟然敢对大爷我动手,真是反了!” 我瞧他还要冲上来纠缠的情势,关键时刻倒是灵台清醒,毫不含糊,余光扫见花圃里装饰在树干上的一条藤蔓绳索,拂袖施法,灵力将藤蔓引至掌心,我趁着他跌跌撞撞扑过来之前一鞭子挥下去,顷刻便见他肩头鞭痕溢出血迹。 “你!你敢打本大爷,你想死……” 不等他开口我又朝他挥下一鞭子,正了声色道:“你这个王八蛋,敢来与我拉拉扯扯,今日我就替你娘好好收拾收拾你!” 约莫是他酒喝的多了,一时脑子短路没想到与我抗衡,被我几鞭子抽下去整个人也忘记了反抗,疼的嗷嗷乱叫。我攥紧手上的鞭子,并不打算现在就放过他,用力抽了他几鞭子后,攥住绳头手上一抖,灵力便裹着藤蔓绳索迅速延长,在他的身上来回缠了数十圈,将他牢牢捆住。 “郡主……”桃花负伤爬了起来,冲向我胆怯道:“郡主,郡主您没事吧。” 我大功告成拍了拍手,“我没事,不过衣裳有事。” 桃花瞧向我肩头被撕破的衣袖,赶忙机灵的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我披上,看着地上被捆住的男人担忧道:“郡主,翌桢神君他怎么办?” 他本就喝醉了酒意识全无,当下被我几鞭子抽的已经昏迷了过去,正好适合动手教训他,“这王八蛋既然这么喜欢占姑娘便宜,那也不能轻易就饶过他。”袖子一挥,灵力裹着男人飞了起来,绳索自行缠在了亭子前的一棵树干上,堪堪将他当成灯笼给挂了起来。“就让他在树上凉快凉快吧,给他醒醒酒。” 桃花瞧着被吊起的男人,胆怯的咽了口口水,“是……” 我蹲下身子拾起地上添了少许瑕疵的灯笼,叹道:“好好的灯笼,可惜了,这下挂不成了。” 桃花还沉浸在方才的画面中没缓过神,忙是接过我手中的灯笼,乖乖道:“没事郡主,还,还能补,大不了奴婢下次再给你拿一个。” “也好,啊对了你方才说的姻缘祠在什么地方?赶明儿得空我也去瞧瞧。” “……” 第一百二十章 替你做主 那个王八蛋神君被放下来的事情已经是晚饭后了,因着那条路平日里没多少人走,即便有仙女路过,依着他在王宫这臭名声,多也是睁眼当做看不见,于是直到那家伙醒了才有人将他从树上放下来。原以为那家伙被修理了一次会学乖,没曾想他真是本性难移,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调查我的身份前来找我报仇,顺便还去上君面前告了我的黑状。 我回来后怕君上担忧便没提起这件事,自己换了袍子后就去看宫女们换灯笼,看了半个时辰后就去给君上研墨,如此又打发了个把时辰。君上今日心情好,批完了日前送来的折子后就给我讲上古时期的有名典故,听的我很是热血沸腾。 讲到祖神昔日有位漂亮夫人时,萧鸣忽然毫无征兆的从门外闯了进来,这一闯成功打断了君上的故事,我直起身朝萧鸣看过去,“萧鸣?你这么着急,是怎么了?” 萧鸣平日里不会这样莽撞的,今日必是有什么惊天大事才会令他自乱阵脚,连君上的房间都敢闯。 “伯父,侄儿失礼了。”萧鸣站稳了身子,定了心神后才察觉出自己冲撞了君上,赶忙扣袖施礼。 君上风轻云淡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鸣的眼神看向我,皱了皱眉头,表情甚是为难。我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你看我做什么?此事,和我有关?” 萧鸣有些难开口,迟钝纠结了良久才开口:“郡主,你,你怎么和翌桢那王八蛋动手了?他,他适才去父王的宫中告状,说你抽他鞭子,还打断了他的肋骨,将他吊在树上两个多时辰,如今他正朝着闹着要来同你讨说法呢!” 君上听此话也诧异的低眸看我,平静道:“你和他打架了?” 我心虚的攥着袖子点头,摆手解释道:“打是打了,用鞭子抽他和将他吊在树上的事情我都干了,可我没打断他的肋骨啊,我碰都没碰他的肋骨……” 萧鸣抽了抽唇角:“你……郡主,你怎么想起来和他打架了?完了,他肯定是故意陷害你来着,我父王此时正往这边赶,郡主,你为何打他,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以前在本君身边,从未和人打过架,这次,是为何?”君上的脸上毫无怪罪之意,我皱眉不大好意思的呢喃道:“他喝醉了酒,非要亲我来着……” 君上的脸一下就沉了,明眸凝出几分寒气:“非礼你?” 我点头,小心翼翼道:“他还抓破了我的衣服,我是迫不得已才动手的,不过当时他喝醉了,所以忘记还手了,要不然我还不一定能打过他呢。” 萧鸣恍然大悟,吃惊的看着我:“是他先醉酒非礼了郡主,所以郡主你才动手抽他的?这样说来,别说是一根肋骨了,就算打断十根也是应该的。起先我还以为是郡主你看他不顺眼才将他打成那个熊样的,现在我就放心了。这王八蛋还挺会扯谎的,一口咬定没招惹郡主就被郡主给打了,硬是拉着我那糊涂父王来算账。不过我也看他不顺眼许久了,若是被我逢上,无须郡主动手,我就先将他给大卸八块了。” “他非礼你,你回来为何没同本君说,嗯?”君上眼中的光虽是寒冷,但言语还是未改的温柔。我垂头扯袖子,支支吾吾道:“我怕君上担心,而且,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先去告我的状。” 他声音微沉:“可有伤到你什么地方?” 我摇头:“没,他没伤着我,就是将桃花给打伤了。” “混账东西。” 我还没有听过君上骂人,悄悄昂头看君上,颤巍巍的唤他:“君上,你是生长歌的气了么,长歌不该去打架……” 他深叹了口气,抬袖甚是无奈的敲了下我的额头,“本君为何要生你的气,以后若再发生这种事,你便告诉本君,本君替你做主。” 我咬住唇角点头。 萧鸣说的对,果然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穆青上君便亲自前来拜访了,顺便还命人扶着他那位没出息的王八侄子一道过来求见。 说起那翌桢,当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比萧鸣还会装。在景樾神君的搀扶下捂着腰嚷了几句疼才坐了下来,上君大人一张老脸青黑,几度欲言又止,大抵是不好意思同君上开口。 君上扫了眼一旁坐着的翌桢,不紧不慢的掀起一页书,“上君此时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本君商议?” 上君敛眉,愁容满面的昂起头,目光从君上的身上挪到我身上,复又挪回去,起身扣袖道:“墨笙兄,我今日前来,并非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事情想要和郡主单独谈谈。” 与我单独谈?这是要单独修理我么?我本能的往君上身后藏了藏,心虚的低头不看上君。 “长歌是本君的人,你无须同她单独谈,屋内无外人,上君直说便好。” “这……”上君犹豫了阵,又静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这不争气的侄子,不知他何处招惹了郡主,郡主,怎连他的肋骨都给打断了……这未免,下手有些狠了。” “狠么?”君上握着书仔细阅览,挑眉反问了句。 穆青上君被君上一句话给噎住,不敢有太大反应,“这……” 倒是那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的翌桢神君激动了,噌的站起来,捂住自己还在红肿的半张脸,口吃道:“听、听龙、龙君这话,是、是有意包庇郡、郡主了!龙君你们是贵客,我、我毕方鸟族愿尽地主之谊招待龙君,可龙君你也不能纵容一个凶手在王宫为非作歹,依、依着三界律令,郡主这是要弑神,弑神是、是死罪!” 弑神?我什么时候要杀他了? “你这混账!龙君面前不得放肆。”上君大人凝声呵斥了句,君上目光凌厉的朝他扫过去,威仪庄严:“将舌头捋直了再同本君说话。” “我、我……龙君你今日不给我一个交代,就是瞧不起我毕方鸟一族!” 穆青上君脸更青了,回身怒气冲冲的同景樾神君吩咐道:“给本王封住这畜生的嘴,再乱说就让他滚出去!” 景樾神君恭敬的回了个是,并指朝他肩头一点,封住了他的穴位,出掌往他肩头一推,把他重新给推回椅子上好好坐着。一连串的招式,丝毫不拖泥带水。 “墨笙兄,你莫要听这混账浑说,这混账口无遮拦,冲撞之处还望墨笙兄不要责怪。” “冲撞了本君无碍,若是冲撞了天帝,那便是死有余辜了。”君上慢悠悠的放下书理袖子,穆青上君脸色愈发凝重,“墨笙兄此话何意?” 君上轻声问道:“长歌,清月仙官给你的令牌,你可还带着?” 令牌?我想了一会儿,忙施法将令牌给变出来,呈了上去:“在。” 君上提起那枚云纹精致的令牌,抬指一抹,令牌上扫过一片金光,现出几个字来。“上君可识的,此令牌乃是九天之物。昔日天帝亲自下旨册封长歌为郡主,赐居洪荒馆,洪荒馆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洪荒馆,这,下君知罪。” “长歌乃是天帝钦封的郡主,郡主在你毕方鸟族受了委屈,你可知此乃多大的罪过。且他调戏长歌,拂了天家颜面,亦是拂了天帝的颜面,你说,长歌该不该出手惩罚他?” 穆青上君错愕道:“什么?墨笙兄是说这畜生调戏了郡主?” 君上冷声道:“你让他自己说。” 穆青上君额角青筋乱跳,回首拂袖解开了翌桢那混蛋的穴位,指着他怒吼道:“畜生!你说!” 翌桢被他姨丈老人家这一吼给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噗通一声跪下喊冤:“父王,干爹,您可要相信我啊,我没有,是他们血口喷人!你们说我调戏郡主,可有证据?若是拿的出证据才可治我的罪,要不然就是血口喷人!” “证、证据……”我哽住声,君上一身寒气的站了起来,眸光清冷如万丈寒冰,“你同本君要证据?”扬袖间一道强大的灵力裹了出去,直撞进他的心口,他的身子被这道强大的灵力给击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墙面上,摔下身呕了口鲜血。 “龙君大人息怒,龙君大人息怒啊。”景樾神君惊的跪下身,扣袖替他求情:“还望龙君看在上君的面子上,饶这孽障一命。” “本王的面子早就被这畜生给丢光了,这混账东西现在还敢嘴硬,真是不知死活!” “父王,父王,您相信儿子,是他们诬陷儿子,父王!”翌桢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到他姨丈的脚下打感情牌,“父王,您才是章莪山毕方鸟一族的上君,他不过是个龙君罢了,您不能任由他们残害了儿子啊,是他们居心叵测,是他们图谋不轨,父王,您可不能被他们给骗了!” “滚出去!”穆青上君一脚踹在了翌桢那混蛋的胸口上,将他生生给踹到开了几步之外,大手颤抖的指着他:“你这个畜生!墨笙兄乃是我族的救命恩人,你调戏郡主在先,又污蔑墨笙兄,你真是猪狗不如。闹出此等笑话,当真要让证人来揭穿才肯罢休么,你不要脸,本王还要脸呢!” 上君手指指向景樾,“给本王将这畜生丢出去,重打五百大板,不将他的肋骨全部打断不许停手。扔出王宫,从今以后,不准他踏进王宫半步。” “父王——” 景樾神君惊讶道:“上君三思啊,好歹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从轻处罚……” “以前便是看在他姨母的份子上对他多加纵容,现在犯下滔天大祸,本王已经不能再饶恕他了,拖出去!” “父王,父王——父王我冤枉啊!” 那混蛋被拖出去时口口声声喊着冤枉,若是不知情的人听见,怕真的要信以为真了。 男人的嘶吼惨叫声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穆青上君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同君上请罪:“下君有罪,调教出如此畜生,还冲撞了龙君与郡主,下君真是自形惭愧!” 君上捋了捋袖口金色云纹,嗓音沉重:“上君无须自责,此事怪不得你。” “这翌桢啊,是被媚颜给惯坏了,媚颜的妹妹走的早,这孩子呱呱落地就被媚颜给捧在了手心中,生怕他受了一点点委屈,恰好那时候,九儿被他大哥带去了深山修炼,媚颜便将他当做亲儿养着,事无巨细皆是顺从他的意思,这才让他闯了这样大的祸。惊吓到郡主之处,还望墨笙兄与郡主宽恕。” 穆青上君是个明事理的神仙,没有意料中那般包庇他亲侄子,反而选择大义灭亲,着实让人钦佩。 “无妨,上君的处置,很是妥善。只不过,上君既是来讨说法的,又何必不听听证人之词?” 上君惭愧一笑,“墨笙兄的话,本王没有理由不相信。况且墨笙兄乃是我族的救命恩人,墨笙兄的话便是事实,要什么证人。” “上君言重了。” “还希望墨笙兄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王定会给墨笙兄一个交代。” 君上浅浅道:“如此处置,是你的事情,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天色已晚,上君该回去休息了。” “是,那本王就不耽搁墨笙兄了,先行告辞,告辞。”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可曾抱过你 待穆青上君离开后萧鸣才从屏风内走出来,一场闹剧也算是作罢了,倒是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是意外:“想不到父王这次竟然能狠下心,只不过啊,不知道明日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我母亲向来视翌桢为亲生骨肉,怎么舍得将他全身肋骨打断,这王宫里啊,说不准又要掀起了一阵热闹了。” “他是你爹,你也不能一辈子躲着他,总这样躲躲藏藏的,也不大好。”我好心的提醒了萧鸣一句,彼时有人禀报君上穆青上君前来求见的时候,他可是二话没说就躲进了屏风后藏起来。 萧鸣悲哀的叹了声:“我这不是怕他瞧见亲生儿子也在,不好处置么。所以就给他腾个地方,这王八犊子当真是不了解父王,父王虽然平日里糊涂了些,但他这个人最注重情义,伯父乃是我们一族的恩人,我爹巴结殷勤都来不及呢,怎么会被他三言两语就挑拨了。” “君上是毕方族的救命恩人?”这档子事虽然在素日里萧鸣的口中听过只言片语,但具体如何,我却不知晓。萧鸣挑眉道:“是啊,大恩没齿难忘。” 看来,君上与毕方鸟族的渊源颇深啊。 “天色不早了,侄儿也先告辞了,伯父郡主早些休息。” 君上合了书册子,“去吧。” 九皇子点了点头,转身潇洒离开厢房,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也打算同君上道别回屋睡觉来着,但谁知刚转身便被一只大手扶住脑袋给收回了某人的怀中,我的心跳又开始剧烈起来,颤颤靠在他的胸膛上低吟:“君上……你怎么了?” “他可曾占到你便宜?”低哑的嗓音随风灌入耳中,撩得人心弦乱颤。 我乖乖倚在他怀里不敢动,“没,没有。” “可曾对不不轨,可曾亲了你,可曾……抱了你?” 接连的三个问题令我脑海一片空白,“抱、抱是抱了一会会,不过被我推开了,旁的,都没有。” 他把我往怀中搂得更紧些:“你记住,这个世上,除了本君之外,不许让任何人碰你,一根头发,都不行。” 一根头发……君上你可真霸道,我软下声音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只大手柔柔的拍着我肩膀,“先别闹,安静些,让本君好好抱一会儿。” 我搭在他腰上的手抖了抖,“嗯……好。” 他,莫不是真的如挽月神上所说的那般,也喜欢上了我吧,要不然,他怎么总是会抱我,且对我的事情这样上心?可他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君上,这般清冷出尘的神仙,怎么会喜欢我这种什么也不会的笨鸟呢…… “君上,洪荒馆,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么?”罢了罢了不想这些,先趁机问些有用的再说。听君上与穆青上君提起的时候,穆青上君似乎很是忌惮这个洪荒馆。 他搂着我,下颌抵在我的额角,柔柔道:“洪荒馆与混沌馆,镇元楼乃是天帝昔年命人在寝居玄浮殿南边所建造的仙宫楼阁,当今天界太子方一出生,就被安排在镇元楼居住,此三地原是特意为天界帝女太子所造。天帝虽只在圣旨上封了你为郡主,但将你的寝宫定在洪荒馆,是有意要收你为义女。” “原来是这样啊,天帝他应该是个和蔼慈祥的老神仙吧,他为何要待我如此好?” “许是因着你身份不同于寻常神仙吧,天地间洪荒时期生出的瑞兽神鸟,譬如麒麟凤凰,如今皆是种族昌盛,唯独白鸾一族,一族只有你们母女二人,加之青鸾一族向来子嗣单薄,故而你作为青鸾白鸾两族的混血,自然就珍贵些。” 我明白的点了点头:“有句话叫做物以稀为贵,当下我才真正体会到这个理。”手自觉的环住了他的腰,耳畔间起伏着他的心跳声,我轻轻试探道:“君上,我觉得,像君上这种金龙,应该也是世间罕见吧,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说是龙族以黑龙金龙最为尊贵。” “长歌。”他沉声唤了我一句,我皱了皱眉头,“嗯?” 他抬起大手抚摸我的脑袋:“谁给你的胆子,敢妄议本君的真身了?” 手上的力度告诉我,他并未生气,我便更胆大些,搂紧他厚着脸皮道:“你给的。君上你不也经常议论长歌的真身么,你还看过很多次呢,长歌从头至尾只见过君上的真身一次。如此说来,很是不公平。” “长歌,你可知自本君登基为四海之主以来,这数十万年间,你是第一个见到本君真身的人,也是第一个敢妄议本君真身的人。”一字一句,语重情深。 我咬住唇角委屈道:“这怎么能算是妄议呢,只能算是探讨,而且我是在夸君上啊,由此才能证明君上威武霸气。” “是么?”他挑了挑眉头,月色般的眸底浮上一缕狡黠,施法朝我头上一点,我立马身影一缩,变回了原形。 “君上!”我不悦的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在他面前抗议道:“君、君上!不是说好了以后不总将长歌变回去了么,你怎么又耍赖了啊!” 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朝我摊开一只大手:“过来。” 我义愤填膺的将头一扬,“我不!” “可是确定不过来?你若不过来,本君就将你给扔出去,让你在门外树枝上过夜。” “……君上我虽然是鸟,但我好歹也是品种高贵的白鸾啊!你怎么让我和那些凡鸟一起睡树上呢,君上外面风冷,你会把我冻坏的!” 他眸中光彩熠熠:“那就过来。” 我不甘心低下头,乖乖飞回他掌心,他将我收回怀中,温暖的大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我全身羽毛,我躺在他怀中颓废,“君上你慢点,你都把长歌的毛都弄乱了。” “今夜,留在本君这里。” 我鸟心一颤:“啊……啊?” 他手上给我理羽毛的动作很从容:“已经不少时日了,本君方才感应到你体中魔息又出现了,本君的真气虽能替你压制魔性不复发,可魔息蔓延你的身躯,你还是会察觉到不适。本君不放心,与其等你难受时再出现,不如将你留在本君身边,这样,本君至少能及时给你压一压,让你少受些苦。” 原是这样,他让我留下来,实则是想帮我缓解魔息蔓延时的痛苦,看来,确然是我想多了。 晓得他不会占我便宜,且我现在是只鸟,无比安全,我便乖乖听话,躺在他怀里道:“那好吧,这次我要睡里面。” 他不解:“有何区别么?” 我道:“当然有区别,我怕我夜中梦游会摔下去。” “你还会梦游?你梦游时,会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顶多就是会把身边的人当做糖果给啃了。” “……” 我其实知晓他的心意,他将我变回鸟身,无非也是因着男女有别,他一个三尺男儿,与我同床共枕难免会不合理术。但他对我好的这件事,还是毋庸置疑的。 我在他的床里侧寻了个地方乖乖呆着,他衣衫未解,脱下一件外袍后便拎起被子躺了下来,顺便给我也盖好。 我勉强从被子里露出个头,他闭上了一双好看的眸子,薄唇微动:“山中夜凉,你好生睡着,免得冻着了。” 我点头,抬起翅膀摸了摸脸,鼻头一酸打了个喷嚏,“君上,你现在就要睡么?可是现在天色还不晚。” “你还不累么?” 我不但不累,还莫名有些兴奋,精神格外的好,“还好,没感觉到累。” 他无奈拂袖,屋子里的烛火瞬间便熄灭了,只余下窗外廊前几盏灯笼的缥缈余光勉强洒进来几缕微光。我趴在他的身边颓废道:“君上,您怎么灭灯了啊,长歌怕黑。” “你睡觉不熄灯么?” “可是长歌现在还睡不着。” 他翻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拎起被子又帮我遮紧些,“睡在本君的床上,你就如此兴奋么?” 我不好意思的红过脸,别过头去:“也,也不是,可能是今日玩的太久了,所以精神用的足。而且君上你以前不也是不到子夜不睡觉的么?” 他抿唇:“哦?你是如何知道本君习惯什么时辰就寝的?” 我一本正经道:“那是当然啊,长歌是君上身边的女官啊,当然知道君上的习惯。” “是么……”他低吟,我继续厚着脸皮与他说话,晓得自己索性是鸟,也没那么多忌讳,便往他身边凑了凑,“君上,长歌其实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他沉声接我的话:“何事?” 我缓缓道:“君上,您以前在四海水宫的时候,真的不会感受到冷么?长歌每次伺候你更衣沐浴,只要一挨近那池水便会全身都冷,旁人的洗澡池子都是温泉,为何君上您的却是寒泉?” 他沉默了一阵,复又闭上眸,与我道:“本君乃是龙族,泡寒泉,亦是一种修炼。” “修炼?你们这些老神仙可真是奇怪,怎么在什么地方都能修炼……” “凤凰一族若是修炼一定的境界,亦是能在火中来去自如,静心修炼。” 我抖了抖翅膀,“我以前在古书上看见过一个记载,说凤凰有很多种颜色的,有青的,有红的,青的叫青鸾,红的叫朱雀,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叫白凤凰啊?” 他道:“只是长得一样罢了,实则是不同的。” “这样啊,我真的和凤凰长得一样么?” “差不多。” “那君上,我的真身是不是很好看啊?” “嗯。” “我也觉得我的真身好看!”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在他的心尖 明明是我总扰他休息不让他睡觉,可后来竟还是我先趴下了,我将头放在君上的胳膊上,往他怀中蹭了蹭,张开翅膀抱住他,反正自己现在是只鸟,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他总不至于责怪我这只鸟占他便宜吧! 他的大手在我的头上轻轻敲了下,容我蹭进他怀中睡,提了被子将我给埋好,生怕我夜中滚掉了被子冻着。 至于魔息蔓延的事情,我其实是没有多大感觉的,只是觉得睡梦中胸口疼了下,也是眨眼的功夫痛楚便被压了下去。倒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子从树树繁花后走出,玄衣墨袍,周身仙气浩浩,绝世出尘。我看不清他的容颜,只能感觉到他看着我的目光很灼热,敷在脸上的那只掌心很温暖,暖的让我有些忍不住想要去蹭一蹭。 “傻丫头,没想到,你如今是这个性子。不过,本君却很是喜欢。” “等了这么多年,你可是受了不少苦?怪本君没能早些认出是你。” “千年过去了,你这朵荼蘼花,何尝不是开在本君的心尖整整一生呢……” 这说话的嗓音语气明明就是君上嘛,这个梦做的,太奇怪了。我本就躺在君上的怀中,半梦半醒间,我伸手圈住了君上的腰,在他胸膛蹭了蹭,喃喃呓语:“君上,阿笙……” 肩头的那只手臂更是怜爱的将我抱紧了些。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回人形的,也不知是怎么变回人形的,翌日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鼻头香香的,就伸手往鼻头上摸了摸,这一摸我才发现,自己的五指清晰印在眼前…… “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自己安慰了自己两句,继续埋进君上的怀中睡着……等等,我现在是真真切切的抱着他,也是真真切切的在他怀中躺着,我的胳膊,我的腿好像都在,我好像真的变回人形了! 我心尖儿一颤,赶忙收回搂在他腰上的那只胳膊,偷偷昂头,瞧他双眼轻闭,做贼心虚的平躺下身子,拿被子蒙住脸。怎么办,这变人变得太突然了,我要不要重新变回鸟?希望现在亡羊补牢还为时不晚吧。我抬手施法,准备将自己给变回去。 “时辰尚早,你乖些,勿要闹腾,本君再陪你多睡会儿。” 他忽然开口,吓得我术法口诀念了一半就断了,至于后面的那一半,诚然是被他给吓得忘记了…… 不过听他的语气,他该不会是知道我变回来了吧?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试探道:“呃,那个,君上您的术法好像,好像失效的有点早,我……我好像已经变回来了……” “嗯。” 轻描淡写的嗯一声算几个意思,是默认我可以这样继续躺在他怀中么? 我干楞了半晌,头顶的那个声音又温和问道:“还想睡么?” “唔,嗯。”我回答的含糊其辞,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睡吧,本君陪着你。” 他陪我?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起身看书看折子了,今日他竟然要破天荒的陪着我荒废好时光?真是,太稀奇了! 不过俗话又说的好,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他既然已经答应我这个恩典了,我可不能驳了他的好意! 于是我便又在他怀中睡了不知几个时辰,我平日便喜欢赖床,这下也算能痛痛快快的睡一天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君上果真就陪我睡到晌午,直到我实在没瞌睡了才被他给扯了起来,用罢午膳后上君又来与君上下棋,我就一个人出门散步了,好巧不巧,刚出门就碰见了握着一卷竹简在梅花树下发楞的萧鸣皇子。 我走近他,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惊回了神,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见是我才安心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你可吓死我了!” 我凑去看他的那本书册子,好奇道:“什么书,看的这么入神?” 他将书简展开,给我看名字,我探过头,边一点点的挪动视线边读出来:“人间爱情故事大全?”摸了摸鼻头,我不解道:“是……戏本子?” 萧鸣摇头,态度认真的同我讲解道:“这啊,可都是根据历代发生的爱情故事所记载的,都是真事,你看譬如这个潇湘女情舍忘川河,还有这个俏公主为爱弃荣华,都是人间历史上有真实记载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起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字面上来看,就是一个叫潇湘的姑娘为爱跳河了,还有一个傻公主跟着男人偷偷跑了?” “你呀,能不能想点有境界的?怎么如此美好的故事从你口中出来,就变滋味了呢!” 我拍手无奈道:“我也没法子啊,我又没看过也没经历过,这是人间的爱情故事,想比之下,我还是更想看神仙爱情故事,妖怪爱情故事,还有孤魂野鬼的爱情故事,这样才更有滋味不是么?” 他斟酌点头:“你说的这几本啊,原本是有的,只不过冥界鬼市近来在翻修整顿,这东西就誊抄的少些,我可是画了大把银子才从那鬼市抢到这一本人间爱情故事大全的。” “鬼市?”我惊讶道:“你去冥界了?那里是不是阴森森的,你害怕么?” 他拂袖正经道:“哪有?鬼市是整个三界最热闹的地方,孤魂野鬼多是不错,可并不吓人,同咱们平时见到的普通人一样,在冥界鬼市中,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就连天上那些神仙都隔三差五的去鬼市寻宝,文人呢,就去买字画古玩,女子呢就去买美玉首饰。有空你也可以去瞧瞧啊。”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鬼市鬼市,平日里最多的应该就是鬼,我最怕这些东西了。” 不过不知挽月去过没,他若是去过,下次就央他去鬼市帮我带好东西。 他收好了书简,心情大好的问我:“我要去见姑姑,你去么?我瞧你无事,不如一起去啊。” 他姑姑?我仔细想了想,“也好,我正好可以去看看你姑姑。” 破晓仙子平日都是不见人的,今日若非是萧鸣带我过去,恐怕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她。 “姑姑!”萧鸣一进门便欢喜的朝他姑姑的寝殿喊了声,院中侍奉的宫女闻声皆是往后退了几步,俯身行礼。 破晓仙子此时正倚着矮几喝茶,萧鸣迈进了正殿,有礼的辑手道:“鸣儿来看姑姑了。” 仙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子,抬头瞧过来,明眸看向我,定了定神方开口冷清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莽莽撞撞的,像个小孩子。” 萧鸣眉飞色舞道:“鸣儿在姑姑的眼里,可不就是个小孩子么,啊对了,姑姑你瞧,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长歌郡主。” 仙子理了云袖起身,款然走近我,淡然一笑,“我知道,我与郡主早便已经见过面了。”抬袖欲要同我行礼:“小仙……” “别。”我忙扶住了她的胳膊,不好意思道:“郡主的名头只是个虚衔,长歌年幼,受不得仙子这一拜的。” 她见我阻拦,便也未坚持,扬起唇角和善道:“果然,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姑娘。” 这,算是在夸我么?萧鸣凑上来豪情万丈:“是吧,我早就说过郡主性子好了。” “你这傻小子,以前可是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哪个姑娘性子好不好的问题,看来你,很是喜欢郡主。”分明是打趣的话,可隐约中还平添了一缕伤怀,萧鸣潇洒笑道:“对啊,我是很喜欢郡主……” 我满脸疑惑的看向他,他咽了口口水,咳了声红着脸补充:“很喜欢郡主……的性子。”想起了手中的东西,我恍然道:“啊,我想到姑姑会喜欢看这种东西,便特意送过来给姑姑看,姑姑,你瞧瞧。” 破晓仙子接过那书简,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人间的爱情故事,看着很感人,不过我都替姑姑看过了,不少故事的结局都不错。” “你还有心思看这些书册,你母亲被禁足了这样久,你怎没去看看她?”仙子把书卷随手置在桌子上,萧鸣不乐意的摇头:“我去看什么,前两日翌桢那混蛋还在陪着她,以前我去见她,她都给我摆出一副冷脸色,不是责骂我无能,就是怪我不好好读诗书,丢他们的脸。我啊,终归是她不喜欢的那一个,既这样我何苦还要去自讨没趣。” “浑说。”仙子低声呵斥,“百善孝为先,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不可这样,择个时日,去见见她。” “姑姑——你知道,我小时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生病了就只有姑姑陪在身边,我娘,她正忙着给那王八犊子过生辰,自幼到大,我什么事情都要让着翌桢,她都没将我当儿子看,我又何必,将她当娘。” “鸣儿,无论她如何对你,你都要记着,养育之恩大过天。” 上君夫人曾经那样伤害过破晓仙子,破晓仙子如今还愿意替她说话,也真是大义。 萧鸣不愿惹破晓仙子生气,便只好敷衍道:“去去去,我去,都听姑姑的。” “日前你父王派人送来了不少仙果,姑姑不爱吃,你去挑些好的带走。内殿有你喜欢吃的百花酥,我亲手给你做的,你去尝尝。姑姑与郡主,有些话要说。” 萧鸣听话的叩袖道:“是,鸣儿先进去。” 破晓仙子回首与我柔声道:“我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外面的太阳了,不如郡主陪我走走。” 我颔首:“好,我陪着您。” 今日的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天上出了太阳,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扶着破晓仙子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前走,前面的林子里盛开着冬日的海棠,破晓仙子停下步伐,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这一切,“说起来,我已经有数万年没有见到天日了,外面怎样,我都快忘的一干二净了。” “仙子这四万年里,一直都在洞府,从未出来过么?” 她凄然莞尔:“是啊,我将自己锁在破晓洞府,不愿出来,不愿见到外面的世界。日子过的也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四万年了。” “山中才数日,人间已千年。” “郡主。”她站在我的面前,神色淡淡道:“龙君大人说的那个需要破晓草的身边人,应该就是你吧。” 我哽了哽,咬唇踟蹰点头,“嗯……仙子,您能看出来?” “我是破晓仙子,破晓草能洗净仙体的魔息,龙君,他将你隐藏的很好,我见过你两面却没有察觉到你体内有魔气,直到与你接触,我才发现了少许端倪。能瞒过我的眼睛,我猜,龙君是将自己的真气渡给了你,对么?” “仙子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她淡淡勾唇,目光放在远处花开烂漫之地,眸底映出了树树红花,“真气乃是神仙体中日久天长的灵气凝聚而成,看来,他很是在乎你。不然,也不会为了救你亲自来章莪山求药,为了压制你的魔性,连真气仙元都给你了……郡主,此等良人,该是珍惜。” 良人?我忙是摆手解释:“仙子你误会了,我和君上没那种关系,君上只是比较关心下属,慈悲为怀……” 她笑出声,凤眸潋滟,抬指搭在我的经脉上,试探了片刻:“上次魔息发作,是在昨夜,不过已经及时被压制了。下一次发作,是在六日后。”抬指一道灵力落进了我心口,她扭动手腕施法,推掌落在了我的胸口,“我的法术可以将你体内蔓延的魔息控制住,令它一个月不会发作。你体内的神力非同寻常,能暂时镇住魔息本源,加之龙君给了你不少真气,一两个月内不会再出旁的事情。” “可以保一两个月不复发?” 第一百二十三章 带你去个地方 仙子收回法术镇静道:“你且放心,我答应过龙君大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我会尽全力养育出破晓草的母株,破晓草可以驱除你体内的全部魔障,只要用了破晓草,你就不必再受折磨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好,我相信仙子,你一定可以养育出破晓草的。” 仙子施过法术后身子也明显虚弱了不少,我上前搀扶住她,“我送你回宫吧,他们说你身子还没好透彻,暂时应该在房中好好修养。” “好。”破晓仙子抬袖掩唇,轻咳了声,只是刚走出两三步,便忽然听见了两名男子的攀谈声渐行渐近,一者惊讶道:“真没想到啊,王后竟然做事这样绝,若非是方才她亲口说出来,小神当真想不到王后行事这般斩草除根。” “是啊,王后明知书信对那位仙子至关重要,为了报复那仙子,竟将书信给毁了。” “王后这一毁啊,让仙子痛苦了几万年,啧啧,这等手段太高明了。” “哎,那仙子说来也是个苦命人啊。” 又一男子冷声道:“够了,私下议论这些事情,当心王上听见教训你们!” “是,是,小神多嘴。” 这些话都清清楚楚的落进了破晓仙子的耳畔,破晓仙子怔了怔,脸色愈发苍白,搭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的厉害,我有些担忧,拧眉唤她:“仙子……” 她许久才露出个伤怀的笑,言语抖得不成调子:“原来是她,是她害的我,隔了这么多年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来是她……” 听闻当年苍恒海殷曜水君亲自写书信递给了章莪山,书信本是要穆青上君代为转达,可后来穆青上君并未收到书信我,原来是上君夫人从中动手,才害她错恨了一个人这么多年…… 破晓仙子有多伤心,我大致能够感受到些许。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门内,我站在宫殿之外,惆怅了片刻,倏然一朵海棠从枝头漂落,擦过我的衣角,我摊开掌心去接落花,一朵残花砸在掌心,妖娆艳丽。 又到了海棠花凌寒而放的时节了。 深冬将将过去了一半,宫内的几树玉兰花也开始跃跃欲试的抽出嫩芽,似还能瞧出几朵花苞。 我捡了不少被风吹落的海棠花,松手一撒,花瓣落在了鱼缸的水面上,几只小鱼探出头,用脑袋顶了花盏,衔起一瓣花在水中嬉戏。 “你今日兴致看起来不错。”君上放下了一份折子,只挥袖间,折子便被送回了四海神殿。我趴在鱼缸前看鱼,打了个哈欠道:“今儿一早杏花与桃花和我讨了假,说是要去隔壁的山头上香,我就允了,后来我遇见九皇子,连九皇子也赶着出门,说是他近来培育出了一种能开出七种颜色的昙花品种,准备与他的书友探讨来着。对了,他还给了我一粒种子,不过他又说这种昙花只会在半夜开,且只能开半个时辰。半夜啊,我这样子,像是能够熬得到半夜的人么?” “所以他们都出去了,你才来同本君闹腾?先是偷了本君屋子内的金桔,又是觊觎本君案前的白玉笔架,现在又企图毒死本君鱼缸里的鱼?” 我不悦道:“哪有啊,我没想毒死它们啊,我可是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好神仙,至于那个金桔……对了,君上你这还有桔子树么?” 他斯文慢理的理了理袖口,指尖捋过金边云纹:“上君只派人送来了一棵,树上也只结了十几只,眼下全在你肚子里了。” 这也怪不得我……方才他在批折子,不许我靠近打扰,我无意发现君上屋中似乎添了不少花花草草,就好奇去看了眼,正瞧见有株刚刚送来金桔树,树上还结了不少金桔,一时好奇就想尝尝味道如何,就扯了一个,后来发现滋味不错,寻思着树上桔子还多,少一两个无碍观瞻,就又多吃了几个,奈何最后没停下来,便把桔子树给扯秃了…… 我懒洋洋的从鱼缸前爬了起来,走到君上面前郁闷道:“君上,以前在四海水宫的时候,您每日都将自己闷在四海神殿里,现在你又将自己关在房中,每日都做着相同的事情,批折子写字看看书,偶尔还会作画,你难道就不会想要出去走走么?” 他温柔的看了我一眼,不疾不徐的收拾着桌案上的笔墨,“本君活了数十万年,你觉得,三界还有什么地方本君没去过,还有什么景象,本君没看过呢?” “说的也是。”我咬住手骨节,静了片刻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将三界看遍呢。” “你还小,来日方长。”他从容收拾好桌面的杂物,“一早就过来缠本君,无非是想让本君带你出去玩罢了,本君瞧你等的快要打瞌睡了,想去什么地方就说吧。” 我终于等到他这句话了,万分欣喜道:“君上去哪儿长歌就去哪儿,长歌不挑的。” 好不容易等他批完折子,方才我还在琢磨如何将君上给骗出去呢,没想到,我的心思,诚然君上全都知晓。他既能有心带我出去玩,我也不能挑三拣四的不是。 他深深看了我一会儿,道:“也好,本君近来正好听说了一个好地方,本君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 他唇角淡淡上扬,一挥广袖便带我一起离开了章莪山。 眼下这个时节,山峰料峭,落叶归根,杂草深处偶有两朵晚开的菊花点缀冬色,青石板铺成台阶上生了不少裂纹,石阶直上山顶云霄,似入云间直达九天。我拎着自己的衣摆,小心的踩上石阶。脚下步子挪的艰难,山路陡峭不大好走,每一步都需确定踩稳了方能往前赶。 山路两侧种上了参天的古木松树,遮天蔽日,暗生了几缕凉意。上山的人倒是不少,不过看起来这些人都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而是实实在在的凡尘中人,有的是母女俩同行,还有的是姐妹相伴,甚至,还有夫妻两个一起过来的。 “君上,这山上好像有很多凡人啊。”我颓废的跟在君上身后,总算是爬到了半山腰,山上的空气清新,闻着很是怡人心脾,就是有些冷。 “此山在凡间,逢上节日,上山跪拜的凡人就多了些。” 我搓了搓被冻得冰凉的手,“这是什么山啊?君上,您是准备带我来拜神仙的么?可长歌觉得,拜什么神仙都没有拜君上来的实在,君上您就是神仙啊,说不准比这山上供奉的神仙还要厉害。” 他挑起英气的眉:“本君并非是来带你拜神的,本君是来带你看风景,入乡随俗,你定会喜欢。” “这样啊。”现在还看不见山顶的风光,但隐约能嗅到浅浅的香火味。我缓了一口气继续往上爬,前路有两个停下歇脚的人,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妻,女的坐在石头上歇脚,身旁还放着盛满香烛的小箩筐,男人则是蹲着身子给他夫人揉冰凉的手,边揉边道:“这里离山上的祠庙还有一段距离,你若是累了,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们停下来歇歇,免得累着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说着还把手放在妇人的腹上轻轻抚摸,满眼柔光,“山上天凉,可有感觉到冷?你这小手都冻成了这样还说不冷,真是不知如何说你才好,你好生歇一会儿,我帮你暖暖手,天还早,咱们不着急。” 这一对凡间夫妻真是令人羡慕,大约所谓的爱情,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君上见我迟迟没有跟上去,便停下来等我,眸光也看向那对凡间夫妻,“怎么,羡慕了?” 我鼓了鼓腮帮子,吹了口气跟过去,“当然羡慕啊,凡人说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他沉笑了声,兀自重复了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垂袖捞住了我的手,握在掌心,“本君牵着你,免得你走丢了,本君还要费时间前去寻你。” 我早已经熟悉了他牵着我手的温度了,只是,这句话说的我有些不太开心:“君上,长歌就一直随在你身后,怎么会走丢啊。君上,你是不是觉得长歌总给你找麻烦……” “本君早就习惯将你这个麻烦给带在身边了。”他像是故意调侃我,恣意道:“若是如果有一日你不给本君寻麻烦了,本君或许还不大适应。” 我皱眉更生气了,握紧了他的手跟上他,“那君上你完了,我这个麻烦决定要缠你一辈子了!” “一辈子?”他嗓音中夹了些笑意,如清风过耳,拂过千树万花:“一辈子,是不是太短了些?” 我赌气的哼了声:“那就两辈子,三辈子,四辈子……永生永世,反正君上你甩不掉我了。” “好啊!”他应的顺畅,“那就,永生永世,到时候可不要后悔了。” 我傲气的昂了昂头,“君上你也太小瞧我了,我长歌这辈子就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而且……”我伸出自己爪子,“我们拉过勾的,就如同发过誓,是不能变了。” “拉过勾,发过誓,好,本君记住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温柔。 我与他掌心相握,爬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怕到了山顶上,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这山上原来是座姻缘祠。姻缘祠外海棠嫣红似火,银杏树下善男信女们亲手系上一条红绸以求天长地久,祠内香火鼎盛,门外还放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香炉,青烟渺渺渗入云天,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上至八十岁妇人,下至三岁孩童,皆是满脸欢喜,一派喜气洋洋。 “姻缘祠,我听桃花说过,她说这里的神灵最灵验,我前几日还想着得空来这里看看来着,没想到君上你也知道这个地方啊。” 他轻点头:“偶然听萧鸣提起过,本君想你喜欢热闹,这地方,你不会讨厌。” “君上,长歌现在的小心思都藏不住了,你每次都猜的这样准,长歌都快成透明人了。”我佯装凝重,他抬指撩起我耳廊前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神色不改道:“你的小心思,本君何须去猜。” 我抿了抿唇角,忽然有种想抱他的冲动,不行不行,不能总这样肆无忌惮的占君上便宜,会上瘾的! “卜卦算命喽,不准不要钱,十文钱一次,看姻缘,观前世,嗳这位姑娘,要不要算一算今世姻缘啊?” 男人苍老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我转身望过去,只见树下一席长桌一道旗帜,上添刘半仙三字,诚然是个算命的。不过,说来我还没算过命呢……我拉着君上的手稀奇问道:“卜卦算命?以前听枣子说人间的算命先生很厉害的,能算出很多未知的事情,咱们不如去看一看吧!” 君上凤眸微眯:“好,随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镜重圆 听说在人间,算命先生都是些能看透天机的神人,故而时常在街头庙前搭铺为人解说卦象,预知后事,顺道再赚些养家糊口的银钱。不过算命虽可看透天机,但却不能逆改天意,若是强行逆天而行,亦是会遭受天谴的。 算命恰好铺前无人,我从腰间取了一锭碎银放在先生桌前,坐了过去咳了声问道:“那个,你这个命,算的准么?” 算命先生胸有成竹的笑了声,执起手中一把破折扇将桌上银两收到钱盒子里,“不瞒这位姑娘,我刘半仙算命那是远近闻名,这天底下,就没有我算不准的命,小姑娘,你且放心。” 我兴致愈烈,“真的么?我可是听说,逆天行事是遭天谴的,你不怕万一泄露天机,遭雷劈啊?” 他嘿嘿一笑,消瘦的脸骨上似只包了一层皮,笑起来更是狰狞,“小姑娘,咱们算命呢自有算命的规矩,只普度众生,不泄露天机,只消灾解难,不逆天改命。” “这样……那你先替我算算,我看你准不准。” 算命先生一敲扇子,拱手道:“请,不知姑娘生辰八字?” “还要生辰八字啊?”我都已经活了两千年了,这生辰八字若是说出来,怕是会吓着他。“可不可以,不要生辰八字?” 算命老先生点了点头,慢吞吞道:“那请小姑娘将手伸出来,我再给你看看手相。” 伸手,这个好办!我将自己的掌心伸了过去,他拿起过我的手,放在老眼前端倪一阵,许久后皱眉叹了声。 “先生,你叹气是什么意思啊?”我略是惊讶,他提着折扇用扇骨描绘我的掌心纹路:“你这小姑娘啊,生来是条好命,富贵荣华都是天赐,身承天恩浩荡,是老朽算过的人里,命最好的一个。可是……” 他故意迟钝不言,我昂头看了眼君上,不解的追问:“可是什么呀?” “可是你这个小姑娘的情路,不大顺畅,你这小姑娘幼年便懵动情爱,可惜未得善果。但好在你命里有破镜重圆之势,真情散去还复来,你若是愿意等,必会有重逢之日。” 我皱眉呢喃:“破镜重圆?你的意思是说,我会喜欢上一个人,可与那个人没有结果,但是再等几年,那个人还会回来?” “正是,姑娘你情路之所以不顺,是因着你还未与那人真正缔结同心,等你们真正拜堂成亲,对天盟誓后,你们必定会天长地久,永不分开。”他放下扇子掐指盘算:“让老朽再来给你算算你还需等多久……怪了,怪了。” 他又说怪,我歪头道:“这次又是什么怪了?” 他睁开眼睛缓缓道:“依着老朽现在所算,你们已经重逢,姑娘,你命中的人已经出现了。” “已经出现了,可,可我没有遇见什么命中注定的人啊!” 除了君上,我可是什么男人都没碰过……君上……君上?! 我如遭晴天霹雳,绷直了身子道:“怎、怎么可能?” 老先生无奈摇了摇头,目光抬起,落在我身旁男子身上,一时倒像是明白了些什么,笑吟吟拱手:“你们呐,就是喜欢故意给老朽出难题,不过还是要先恭喜两位了,祝两位早日龙凤呈祥,花开并蒂。” 他说的果然是君上,我连忙开口解释:“不、不是,您算错了,他是我的……我的……” 肩上一沉,我立马有种不好的预感,君上那厢清风朗月的启唇道:“先生所言,句句属实,多谢先生吉言。” “君……”君上您这是逗我玩的吧,我紧张的站起身来,呛了呛,脸红的不敢直视君上,“那个,我的算完了,不如君、公子你也来试一试,反正,挺准的……” 让你笑话我,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凡人怎么给君上算命,看君上等会儿还说不说准了! 算命先生自然乐意再赚些银两,拎着破折扇笑的狰狞,“公子既然都夸老朽准了,不如也来试试,老朽最擅长的就是挑选吉日,待老朽给您和小姐选个黄道吉日,保你们百年好合。” 君上睨了一旁准备看戏的我一眼,当真坐下了身,将自己的掌心摊开送了过去。 算命先生亦是仔细端倪了君上的手相,许久也未有什么断言,我期待的问他:“可算出什么了,我家公子的手相如何,命理又如何?” 老先生惯爱叹气皱眉头,自桌角取了两枚铜钱,放进一只龟壳里,晃了片刻,把铜钱倒出龟壳摊在桌面上,捋着胡子观看,“这位公子的手相……老朽实在不敢断言,君王之象,八方来朝,九五之尊,但又不像是人间帝王,五行属水,与凡人的命理全然不同……难道,难道是……”老先生自顾自的低语敲磨半晌,陡然身子一震,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慌是站起身朝君上拱手礼拜:“不知是何方龙王驾临,老朽怠慢了!” 我登时噎了口气,不会吧,这都能算出来! 君上沉静的抬了下广袖,淡然勾唇:“不错,有些道行。” 老神仙头次见到真正的神仙,显然是又激动又诚惶诚恐的样子,颤巍巍的坐下来,恭谨有加:“老朽卖弄了,还望龙王不要笑话,龙王下凡,可是有何要事?” “并无要事。”君上抬袖搭在桌子上,甚有闲情逸致道:“本君是陪本君的未婚娘子来人间看游玩的,恰好听说姻缘祠的景色不错。” 未婚娘子这一称呼,差些惊的我一口气没上来,我站在君上身后一个劲的干咳嗽,老脸红了大片,“君上,您、您就别取笑长歌了。”未婚娘子这个名头,我一只小鸟,真的承受不起。 他却眉目柔情款款,浅声低语道:“本君何曾取笑你了?嗯?” “我……” 老先生却是听的满面春风,经他这一说便更认定我们有什么关系了,“原是这样,龙王来这姻缘祠,真是来对地方了,姻缘祠中许愿最是灵验了,只需带夫人将这姻缘祠游一游,保准啊,来年与夫人喜结连理,百子千孙。” “我、君上,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他给握住了,他倒是很乐意听这些话,“多谢先生吉言,本君受了。如此,本君就不耽搁先生的生意了,本君这未婚娘子性子急,本君怕她等久了会闹脾气。” “好好好好。”老先生激动的起身恭送,老眼都快笑成了一条缝:“恭送两位,恭送两位!” 山上往来香客熙熙攘攘,冬风扫过袭的落叶乱舞,香烟袅袅弥漫云霄。君上牵着我的手往着姻缘祠的大门走去,我愁着一张脸拖在他身后嘟囔:“凡人胡说也就罢了,君上您竟然也跟着胡言乱语,君上,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淡然:“本君,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淡薄一切,视万事为浮云,不动声色与情欲。” “嗯……你喜欢本君高冷点?” “不是。”我忙是反驳他的话,心中惴惴不安:“其实,长歌就是觉得,这样的君上若是放在以前,是断然不可能的,君上您威仪庄严,身份高贵又是四海之主,您这样对长歌,长歌会受宠若惊的。” “哦,那你不希望本君对你好些?” 我瘪了瘪嘴,“话不是这样说的,我只是怕,若君上您对我太好了,以后长歌就会更加肆无忌惮,等哪一日君上你看腻了长歌,不再对长歌好了,长歌一时,怕是改不掉了。” 人一旦习惯了一件事,要想再改,可就是难如登天了。 “本君不会看腻,你安心便好,无须你改。” 我牵着他的手昂头看他,“君上……” 话还未说出口,他便顿住了步伐,转身扶住了我的肩膀,“长歌,做本君的未婚夫人,可是觉得委屈了?” 瞧他突如其来的凝重神色,我哽了哽,心虚摇头:“没,没有……” 他脸上的凝重这才烟消云散了,目光饶有深意的看着我,放开我的胳膊,欲要回身。 “君上!”我一把抓住了他那只从我肩头滑落的手,他清明的眸光复又抬起,眼底凝起了丝丝疑惑,我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口处,有意调侃他:“君上,你这样,就不怕长歌要你负责么?” 诚然君上这块美色我已经垂涟许久了,从初见他开始就对他有了贪念,既是贪图他的美色,又是贪图他身上的气息,奈何先前他性子太冰冷,容不得我靠近,现在他突然便温柔了,当是要揩油趁早了! 他眼里有了亮光,余下那只手臂往我肩头一揽,带着我的身躯撞进他怀里,“负责?你人都是本君的了,你还想让本君如何负责?” 是啊,与他之间,我就差一纸卖身契的流程了,被他带去四海水宫后,我已彻底他水宫里的人了,负责这回事,他似乎打很久之前就开始做了……但为何每次听到他自称我是他的这句话时,我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大对呢? “罢了罢了,吓不着你。”我抬手要去推他,但手伸出去一半又觉得不大妥当,只好小心翼翼的同他商量:“君上,我,我不能推你,太没礼数了。那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么?人多眼杂,万一有个熟人看见,有损君上威名。” “本君抱自己的未婚夫人,还怕旁人瞧了去么?” 我冷不防的又被呛住,“那君上,您打算这样一直抱着长歌不动了么?我们还进去吗?” “来都来了,当然要进去,本君何时说过要这样一直抱下去了?不过是……”他弱下嗓音,低吟声撩人心弦,“许久没这样抱你了,有些怀念罢了。” “……” 君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会讨姑娘家欢心的,现在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初见君上时君上整日里都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后来与他渐而熟悉,他终于不再对我吝啬笑颜,直到来人间,他像是彻底变了个神仙。不过,这样的君上我还是挺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守一人白头 姻缘祠内供奉的乃是民间信仰的月老,听说月老本是属于九天姻缘府的一个小姻缘使罢了,当今九重天上真正掌管天下生灵姻缘的本是姻缘神君,后天下前来求情爱的痴男怨女太多了,姻缘神君管不过来,就命手下七十二姻缘使分工管理天下姻缘,这些姻缘使常常在月夜出现,且变幻多端,时而是耄耋老人,时而是年轻童子,时而是男人,还有可能变成女人。只要看见了有情人,这些月下仙人便会用手中的红线把他们绑在一起,如此他们便可天长地久,一生一世,不管以后是百年好合,还是夫妻离心,他们都需得在一起过完这一辈子。 可惜凡人们只记得月下仙人们幻化成个老头的模样,所以就在凡间的姻缘祠里筑上一老者神像以来拜神上香,祈求姻缘美满。 竹签撞着签筒的声音哗哗作响,一貌美女子跪在神像前闭上眼睛晃动竹签,一支竹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女子举止稳重的放下签筒,伸出玉指拾起竹签,“大雁南飞当归。” “当归……”女子意会到了其中的意思,激动的握着竹签又朝神像拜了拜。“多谢神灵保佑,多谢月老保佑,他能回来了,终于能回来了!” 我对凡间的东西不大熟悉,亦是上前寻了个地方跪下,伸手去拿签筒,打量了一阵,学着方才女子的样子晃动签筒,须臾间一支竹签从签筒内掉了出来,我拿起竹签瞧,“花好月圆?” 这是个什么意思,这签文也太言简意赅了些吧。我不甘心的继续把竹签塞进去,再摇一次,可没想到掉出来的还是那根花好月圆签。 “奇怪了,为什么旁的签文都是六个字,就这一支是四个字的?”我翻了其它签文看,有春燕绕枝衔泥的签,还有腐泥难生菩提的签,单单这个签文只有花好月圆四个字,难不成,是少刻了? 君上从我手里拿过那支签文看,“是支好签,几乎每个凡人想求到这支签,你却连求到两次,看来运气不错。” “可我明明什么也没求啊,怎么就花好月圆了呢。” “来这里,自然是求姻缘的。”竹签放进了签筒里,他扶我起来,与我道:“听说后院有处长廊,前来的人都会去瞧一瞧,本君带你去看看。” “好。” 姻缘祠立在山顶之上,初见也不过是方寸之地,可真正进来的时候方觉得是别有洞天,后院有一条长廊,名唤千秋廊,上还挂了一只匾额,书万载长存四个大字,守庙人是对年迈的夫妻,老妇在搭满红绸的古树下摆了桌子,桌上一叠红纸,还有亲手所做的荷包,听说只要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红纸上再用荷包给包起来挂在长廊上,月老入夜时归来便会看见。 青年男女们将荷包挂在廊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几经祈求才肯离开。 我站在廊下,抬手抚摸一只荷包,“这说法很是新奇啊,我从没在书上瞧过。” “入乡随俗,不如你也来试试?” 我欣然道:“好啊,君上我们一起吧,好不容易来人间一次,总要尽兴才好。” 他低眸柔柔道:“本君无什么心愿,你去便好,本君陪着你。” 我思索点头:“也好。” 老妇人一边在此处看守月老祠,一边做些小本买卖,红纸荷包都需用银钱去买,不过倒是不贵,加起来也才一两银子。 我挑了只淡紫色的荷包,正打算从腰间摸银子的时候才发现,我身上原本就只有一锭碎银子,还是挽月神君给我欣赏的,那一锭碎银子方才被我全给了刘半仙了,此时委实已经是两袖空空了。 我委屈的昂头看向君上,君上一见我这眼神便猜到了缘由,抬手便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君上可真是有钱啊! 老妇人笑吟吟的递过来一支毛笔,满脸慈爱道:“将心愿写上去,择个好地方挂起来便好。” “心愿……”我提笔掂量,不知如何下笔。一双手搭在了我的肩头,我偏头与君上道:“其实,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心愿可以许,该许的,以前都许完了……” 他离我也只有咫尺之遥,吐息如兰萦绕在我耳边:“别着急,再想想。” 他这样与我在一起,可真像是我的什么人……可,我又如何有胆子让他做我的什么人呢。假若,真的有那个可能的话,我应该,做梦都会笑醒吧。 笔尖压在红纸上,我提笔中规中矩的写下一行字: 平生只愿: 立一树海棠,剪一段相思。取一缕烛魂,伴一影长存。 笔墨顿住,手背上却多了一片温暖,那只大手握着我的手,继续提笔在后续上一句话: 赠一盏青璃,守一人白头。 赏心悦目的三行字悄然生于红纸上,我欣喜的扯开唇角,“赠一盏青璃,守一人白头。对啊,有什么比守一人白头更美好呢。” 君上环住了我的腰,下颌亲密的放在我肩上,低语沉吟:“歌儿是想寻一人白首了?” 他头次唤我歌儿,他以前,明明都是只唤我长歌的来着我,这一声歌儿叫的情意缱倦,虽说惊的我满身起鸡皮疙瘩,但是他唤出来的感觉,与白玉以前唤出来的感觉截然不同,听着心头都暖洋洋的…… 我呆了一会儿,敛眉笑道:“君上,这后面的一句话明明是你添的好不好?” 他继续装无辜:“哦?是么,本君所写,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想么?”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心中如何想的?”红纸折成方形,我把心愿装进荷包,从他怀中出来,拉着他去将荷包挂起来,只是这长廊几乎已经被别人挂满了,我物色了许久才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踮起脚想要把荷包系上去,可惜,身高不够,还差个一点点。 我努力的绷起脚背让身子变高些,捞了几回也只是指尖碰到了。 荷包被君上取了过去,他无奈的翘起唇角,温润从容:“你先往后退些,本君帮你系。” 君上是男人,身形欣长,个子比我高出了半个头,只需一伸手便可轻而易举的替我系上荷包。 我松了口气乖乖退到一旁,顺道伸手指着方位道:“君上,再往右边去一点儿……” —— 山路漫漫,暮色微沉,山间仙雾笼罩,青烟缥缈。从姻缘祠中出来后便逢上了一老者在山腰处卖柑橘,我们做鸟的最喜欢吃这些甜果子,且毕方鸟的王宫里平日里都是只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仙果,凡间的水果难得一见。故而一碰到这种东西,我便有些走不动路了…… 好在君上仁慈,特意允我挑些带走,于是我就择了一大兜抱在怀里,许是我近来食量又大了,一路吃下山,兜中正好空空如也。 “好累啊……”我蹲在山脚拿树枝画圈圈,君上好笑问道:“本君看你是撑得走不动路了吧。” 我委屈的搂住自己,“方才,没把持住,君上你也不吃,我就贪了一小下下的嘴……橘子这种东西么,去了皮就剩下一点点了……” “还能走的动么?” 我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作要哭状:“君上……撑得有些难受,再让我缓缓。” 山间萤光洒在他的容颜上,本就俊逸无双的容貌更添上几分丰神俊朗,一袭墨衣立在风中,玉树临风这个词用在君上身上,简直是绝配。 他亦是蹲下拂袖蹲下了身,温润如玉的问道:“不能走了?天色渐晚,我们还需早些回去才好,你过来,本君背你。” “啊?”我惊讶的昂头看他,诚惶诚恐道:“不行、不行的,长歌怎么能让君上背长歌,这样子,长歌会挨雷劈的……” 他面不改色,“怕什么,你若是想留在此山中过夜,本君倒是也能成全你……” “不要。”我身子一震,抓住他的手不放:“君上,你不能抛下长歌!我娘说山中有老虎,会吃了长歌的!” 他低眸扫了眼我的爪子:“那就过来,本君背你回去。” “哦……”我踌躇了许久才敢应允,蹑手蹑脚的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我。其实我本是打算自己撑一撑的,可后来想想,有便宜不占不太符合我的行事风格,而且君上是个阴晴不定的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恢复了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了,所以,占君上的便宜还是要趁早! 趴在他背上的感觉很是舒服,我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记忆深处涌上了几幕新画面,画面里,曾经也有个男人这样背过我,那时候我们走过山花烂漫,涉过山涧清泉,他也曾宠溺的敲过我额头,还就着溪水给我洗过脚。 我五百岁时的那三年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背着我下了山,山路崎岖,可他走着却是步伐平稳,漆黑的夜空中一轮皓月升起,月光照亮了前行的路,清风拂面携着微微的寒意,我在他耳边呢喃问道:“君上,长歌是不是特别重啊?你若背不动长歌,就放长歌下来吧。” “是比以前重了,不过,你以为就你这个小身板,会让本君束手无策么?” 我抱住他,枕在他肩头怀念往事:“这座山与浮玉山好像啊,不过,浮玉山可比它高多了,我记得我去采龙涎草的时候整整爬了两三个日夜,可惜啊时运不济,我刚爬上去就被君上你给砸下来了,好在我握住了龙涎草,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拿什么去救你的性命。” 他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我:“龙涎草对你很重要,为何要拿去救一个陌生人?” 我往他耳边凑一些,“君上要听实话么?” “嗯,自然是实话。” 我故意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因为君上长得好看呐,我不忍心让君上这么好看的男子香消玉殒了,所以就动了恻隐之心。” 他叹了口气,颇为感慨:“这样,原来你看中的是本君的这张脸。如此,是本君抬举你了。还有,香消玉殒是形容女人的……” “我娘说也可以用来形容美男子啊,君上,您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男人中,生的最好看的一个。” 他沉默不言,我自顾自的在他背上嘀咕:“就是性子冷了些,如果君上能这样一直温柔下去,那就十全十美了……君上,你的名字也好听,墨笙,听着高冷又顺耳,哪像是长歌的名字,太简单了,我娘当时一定是图省事随便给我起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斩草除根 这一路上我约莫是将他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全部夸了一遍,夸到最后他都懒得再同我说话了,我也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驾云之前我记得他好像将我放了下来,不过没叫醒我,大手柔柔的在我耳边抚摸,重新抱起我的身子,把自己的外袍搭在我身上,这才安心施法送我回章莪山。 灵台朦胧间我貌似听到了挽月神君的声音,但我瞌睡的太厉害了,根本没办法睁开眼睛。君上将我放回床上,贴心的给我遮上被子,男人走过来,“君上……” “嘘,轻些声,别吵醒她,刚刚老实下来。” 男人闻言压低了声,“看你们这相处的……还不错啊,莫非,你是已经确认了她就是那个丫头?” “从头到尾,都是她。” “这便奇了怪了,当年那姑娘是在你面前魂飞魄散的,我也去查过生死薄,薄子上没有她的名字,本该确定已经不在了,怎么会又出现了,难道当年的魂飞魄散是幻象,她也并非真的死了?” “普通妖物是不能承受天雷之劫,但她的本体并非是妖,而是白鸾,就算是造了杀孽,上天也会留她一命。” “当年啊,你一直不肯去追查事情的真相,我知道,你想着那终归是场劫难,她死没死,你们的缘分都尽了,即便她转世投胎,你也不愿再去纠缠她,只想让她平静的活着。千年过去了,你也忍了千年,嘴上说着已经忘记了,现在,不还是对她软了心?哎呀,缘分这个东西真是奇怪,当真应了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本君亦没想到,她真的是清儿,当初在浮玉山初见,本君便该认出她。” “现在还为时不晚啊,其实不管她是不是那个在凡间三番五次救你的小妖怪,于你我来说,都无甚影响。难得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女娃娃,早知你会吃醋,我就不勾搭她了,师父妻,不可欺嘛。” 鼻头痒痒的,我从睡梦中提起了少许意识,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歪过身子往他袖边蹭了蹭。大手抚摸着我的头,我继续睡觉,云里雾里时听见男人说:“我此时回来,还是那件大事要和你说,四海水宫中的水源近来力量又弱了不少,我担心,那个预言是真的,水中封印松动,那两头怪物怕也囚禁不了多时。” “既是囚禁不住,就只好斩草除根了。” “你是说,要杀了它们?但四海水宫之内,怕是没有多少人是那些怪物的对手。” “不着急,本君自有分寸。” “怪物凶兽的事情眼下还不是我最担心的事,我怕,终有一日四海面临枯竭的危险,您难道,就只有那一个办法了么?以前我自知阻挡不了你,但是现在,我想你该是为她考虑考虑,长歌终归是你留在世间的一个牵念。你要多为她考虑考虑,她父母双亡,就算回了青鸾族,也未必会有人像你这样细心周全的为她……” “本君是四海之主,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办。若我真的有个万一,照顾好你师娘。” 男人半晌后忽然笑出声来:“你若是敢有事,我就立马让父王将北海最好的水兽牵出来,明媒正娶光明正大的将师娘给娶回去。” “……你试试!” 耳边的碎碎念念叨了半夜,可惜我什么都没记住,只感觉到有人在床前陪了我一整夜。 耳畔的咬耳缠绵恍若在梦里,他说着什么,我便含糊其辞的应着什么,这般睡了甚久,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昨夜我做了个好梦。 我是在君上的房中醒来的,对于为何会睡在君上的床上这件事,我敢断定绝对不是我夜中梦游自己跑过来的。且这床上只躺了我一个人,君上也不在屋中,四处寻觅才发现书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我起身走了过去,捡起桌上的纸条看,上面是君上的字迹,写着暂时回水宫处理要事,命我暂先在章莪山等他的几句话。君上原是自己回了水宫,我想着定是他昨夜送我回来便着急离开,所以就图省事,直接将我放在他床上睡了。 也罢也罢,章莪山的上君礼数周全,必也不会怠慢了我。 “早啊九皇子。”我一出门就见到了九皇子,彼时他正对着一箩筐的枇杷犯愁,手伸进筐内择了几只皮相好的,听我唤他便昂起头,冲我招了招手:“过来看看,我昨日从人间的集市上特意买回来的。眼下这天寒,多吃些枇杷可以止咳。” 顺手拿了盘子内择好的一个枇杷给了我,“这种软和的比较甜,你先尝尝。” 我自然也不同他客气,没形象的席地而坐,捧着枇杷问他:“人间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啊,不过你平日也不买这些回来啊,怎么突然买了一箩筐,你就不怕吃不完啊?” “姑姑她最近咳嗽的厉害,她不愿吃药,我就想着多给她买些枇杷,今年这枇杷丰收,我正准备捡最好的送过去呢,余下的,送去各宫分一分也就没了。” “要说枇杷,家养的确实没有山中的野枇杷好吃,你有这片孝心,你姑姑一定会很感动吧!” 九皇子潇洒的挥了挥袖子,笑色盎然道:“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对了,我看你是从伯父的房间出来的,伯父呢?” 我托腮叹道:“君上回水宫处理些事情了,大约需要几日才能回来,这几天,我就要一个人呆这儿了,不过好歹有你在,可以与我做个伴。” “无妨无妨,正好伯父不在,这几日我还可以陪你四处走走,转一转王宫。” “好主意!” 九皇子挑了一大盆的枇杷给他姑姑送了过去,我闲来无事正好也随他一起去看破晓仙子。破晓仙子近日已经开始培育破晓仙草,仙草未成形前都是用结界给罩着的,当下看着仙草已经从花盆中发芽了,且再过些时日等它长大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原来这就是破晓仙草啊!”我好奇的伸手过去,想要碰一下,但被破晓仙子给及时抓住了,“先不要碰它,它现在还太虚弱了,经不住外力的压迫。” “啊,好。”我听后立马缩回了手,九皇子负手走过来,潇洒道:“你没见过破晓仙草,当年仙草在章莪山生根发芽的时候,章莪山处处可以见到这种景致,破晓草和旁的草生的不一样,成年的破晓草会变成白色,遥遥望去像是一簇白莲花,甚是美观。” “原来,破晓草成年会变成白色,我还从来没看过白色的仙草呢。”眼前这根小小嫩芽看着葱翠小巧,颇惹人喜欢,仙草不愧是仙草,终归不是凡草可比拟的。 破晓仙子拂袖再设下一道结界,缓缓道:“再过些时日,等它长大了,我再陪它一同修炼,最多还需要半个月。” “不着急的,我身上的魔息已经被仙子和君上压住了,早几日与晚几日都无大碍。” 破晓仙子道:“还是不能耽搁,我察觉你体内的魔息本源太过强大,早些将它培育出来,便少一分危险。” 九皇子还不知道我身体中有魔息的事情,听的不大明白,惊讶问道:“郡主的身体?” “我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担心……”余光不经意瞥见了一道晃眼的东西从窗外刺破窗纸飞了进来,直逼破晓仙子,“让开,有暗器。”我用力扯过了破晓仙子,银针与她擦肩而过,钉进了墙上。 九皇子诧异的看了眼银针,反应迅速的追了出去:“什么人!” 破晓仙子定睛愣了片刻,亦是追了上去。 我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了打斗声,殿外的空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缠,相互斗法,黑衣人蒙面握了把长剑,萧鸣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笛子,两道灵力震落了满树的海棠花。黑衣人出手迅速,看修为绝对不在萧鸣之下,但好在她并没有用尽全力来对付萧鸣,眸光往这边一扫,抬掌击在了挡路的萧鸣皇子腰上,将其逼后退了数步。 黑衣人趁着萧鸣失神之际,执起长剑便朝破晓仙子刺了过来,我心下一惊,用力推开了破晓仙子,拔出头上的发簪,幻化成神剑,说来也奇怪,我母亲留给我的这个簪子素日里原本是没什么杀伤力的,可今日初一现形就将飞身前来的黑衣人给震出了数步之外。 那人眉头一紧,还要冲上来时半路就被萧鸣给拦了下来,黑衣人大抵是觉得萧鸣太麻烦了,不愿再与萧鸣纠缠下去,掌心凝起全力,用力击在他胸口处,萧鸣登时便呕出了一口鲜血,呻吟出口。 “萧鸣!”我见势不好,飞身前去帮他,黑衣人挡开了萧鸣,提剑与我过了两招,不过我技不如人,仅仅两招就挡不下来了,黑衣人逼得我连连往后退,倏然眸光一黯,出剑直入我胸膛…… “让开!”关键时刻竟是萧鸣扑了上来抱住了我,而那把剑,亦是穿透了他的腰身…… “萧鸣,萧鸣!”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过来替我挡这一剑,浑身的血液此时好像都凝聚在了一处,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血液染湿了我的衣裙,顺着我的裙摆往下坠落。“萧鸣,萧鸣你撑住啊萧鸣!”我急的快要哭了出来,扶住他的腰身不要他倒下去,而那黑衣人亦是愣了愣,瞳孔放大,握在剑柄上的手微是颤抖了两下,良久后,猛地收剑,萧鸣痛苦沉吟了声,身子蓦然绷直,呕出了口鲜血。 黑衣人后退两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还是不肯罢手,握剑上前两步却听萧鸣用尽全力的吼了声:“真的要斩草除根么!虎毒尚且不食子……” 黑衣人顿住步子,萧鸣不晓得哪里来的毅力,这时候还能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步一踉跄的走到破晓仙子身前,满头是汗水的讽刺一笑:“要杀她,先杀我。” 破晓仙子凝眸看萧鸣,心痛的皱紧眉头,双手紧握成拳。 这个黑衣人究竟是谁,为何看萧鸣的神色,像是认出了她?虎毒尚且不食子,难道,这是上君夫人? 黑衣人的眼神越来越冰凉,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还是出手了,长剑破风刺去,而萧鸣见状亦是痛苦的笑出声,闭上眼睛,任她杀了自己。 “鸣儿!” 千钧一发之际我挥袖瞬间转移至萧鸣的面前,徒手抓住了还差分毫就刺进萧鸣体中的那把剑,我晓得自己力量不够,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害萧鸣,再刺一剑,萧鸣真的会死的。 掌心遽然一疼,痛感传遍了全身,宝剑刺骨的寒意让人起冷汗,我握紧剑刃用力往前一推,旋身凝起术法出掌朝她逼过去,她躲闪的灵活自如,侧身一剑划伤了我的肩膀,我踉跄了半步,重新凝出神剑,脑海中浮现起当日君上教过我的那些招数,扭动手腕提剑挡住了她的招式。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想念他 君上说过,我体中灵力深厚,只是不会运用罢了,若是加以修炼,必然也会成为数一数二的高手。虽然君上教我的招式不多,但是融合着体中灵力来对付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神剑的灵力劈碎了一座石雕,我反手旋身,闭上眼睛默念心法,灵力与神剑相融合,再挥剑落下,她手中的长剑生生被砍长了两半,我迅速出掌,掌心青光乍起,重落于她胸口,她没来得及躲闪,被我一掌击中后身子也顿时没了支撑从半空中落了下去。 我拂袖收回灵力,青色光泽散落在空荡荡的长天宫内,落地生花。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破晓仙子与九皇子下手?”剑气凌然搭上了她的肩头,我上前一步逼问道。她目光警惕的捂住胸口,下意识的拖着重伤的身躯往后退。 “郡主,不要。”萧鸣忽然开口打断了我,我闻言转头看他,他虚弱的扶着腰间伤口,目光璀璨,“别,别伤害她,让她走……” “让她走?”我沉声反问了一句,门外的仙人们现在才听闻消息赶了过来,匆忙推开了宫门前来查看情况,“郡主,九皇子……” 萧鸣见有人来便又压沉声重复道:“让她走,郡主……” 是了,这可是他的母亲,就算他母亲不顾血脉情义,他为人子女,不可一样做这没情没义的冷血怪物。我收回了神剑,黑衣人一道红光便消失在了长天宫内。 来人是几位眼生的神君,匆匆赶过来时见九皇子重伤在身便立即吓白了脸,“九皇子,你撑住,小神这就去找医官,这就去。” 神剑在手里重新幻化成骨簪,我摸了一把肩上的伤处,指尖又是一片潮湿。 萧鸣有几位神君照顾,我也不必再担心些什么,破晓仙子命人将萧鸣扶进长天宫,回身来看我,“你太心急了,她未必能够伤的了我,这本就是我与她之间的恩怨,让你白白受伤了。” 我扯开唇角道:“我的伤不严重,倒是萧鸣,那一剑太深。男女有别,我不能照顾他,烦劳仙子了。” “我先给你疗伤。”她握住我的手腕欲要施法,我及时拦住她,不好意思道:“没事,仙子去照看九皇子吧,我这伤自己可以痊愈,不用劳烦仙子用灵力了。” 破晓仙子皱眉缓了片刻,点头嘱咐道:“好生照看自己。” “好。” 我是拖着一副狼狈模样回碧霄阁的,杏花那丫头初见我的时候吓得连手上的茶盘都给摔了,惶然的拉我去换了衣裳敷了药之后才肯放下心,其实我身上的血多半都是萧鸣的,我真正的伤口也就只有掌心与后肩那一道。 “郡主这是受谁的委屈了,在王宫里竟然能被伤成这样,若是龙君大人在的话,一定会震怒的。” 君上护着我,这件事她们都很是清楚。我别扭的抬起自己那只被包成猪蹄子的手看,不悦的与杏花抗议:“这包的也太厚了些吧,我的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桃花装作大人的模样给我说教:“郡主还说呢,这都已经见白骨了,大抵是刚刚受伤还不觉得疼,等你缓些时日就能感觉到疼了。郡主你可千万不要再乱动了,若是伤口发了炎,血肉可是会腐蚀的。” “那么可怕。”我抱住自己爪子的护进怀中,其实方才我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忍住痛的,伤的偏偏是右手,打架的时候握剑倒是没有感觉到痛意,这时候上了药方觉得麻麻的,还有些酸痛。 杏花赞同的点头,附和着道:“手上的伤是不好恢复的,如果染了水或者是无意间碰到,那可就真的麻烦了,郡主若是不想残废,就一定要好好听话。” 我托住脑袋叹息:“人在江湖,难免要挨几刀,好在那一剑是萧鸣代我受了,现在想想,我还蛮对不起他的。等他好了,我一定要多感激感激他!” 水君大人与观山神君不知打哪儿听说了我受了伤的事情,特意前来看我。我那时候刚刚接受了自己的手被包成猪蹄子的事实,正在自言自语嘀咕着等哪一日心情好了就去吃两盘酱肘子,谁知这等荒唐的话恰好被水君听见,还当下被观山神君打趣了一句:“想不到郡主的胃口如此好。” 我被这突兀的一道声音给打乱了思绪,转头看过去,见来人是水君便慌张起身,忙不迭送的扣袖行礼:“下官见过水君大人。” 水君大人脾气甚好的扣袖同我回礼:“郡主,本君有礼了。” 观山神君扫见我遮遮掩掩的那只手,关切问道:“郡主真的受伤了?小神与君上也是方才听说长天宫闹了刺客的事情,谁这么大胆敢伤郡主?” 我抖了抖袖子假装糊涂:“我也不知道是谁,那人武功很好,我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九皇子比我严重。” “章莪山毕方鸟族的王宫闹了刺客,还伤着了郡主,这件事若追究起来,怕是穆青他也担不了这个罪名。” 我听水君这样一说,急急巴巴摆手:“与穆青上君没关系的,与谁都没关系的,这伤也没什么大事,而且是我自己不小心才让人给伤着的,千万不要大费周章,千万不要!” 水君被我此状引的忍俊不禁,沉笑摇头,在我对面寻了个位置矮身坐下:“郡主性情温和不与人计较,乃是郡主宽厚,但是这事,该查还是要查的,不然,龙君大人那里穆青也是说不过去的。” 提到君上,他昨夜不晓得什么时候离开的,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书信上说有要事几日后归,至于到底是几日,也没个定数。“水君大人您不是和挽月神君去四海水宫了么?” 观山神君笑意提醒道:“郡主昨夜没有见过挽月神君么?我家水君昨日傍晚与挽月神君一同归来的,只是那时候君上与郡主皆是不在碧霄阁内,挽月神君就劝我家水君先回去休息了,他一人留在院内等君上。” 昨夜,隐隐约约是听见了挽月神君的声音了,可我睡的太熟,还以为是在做梦。“我昨夜……昨夜回来晚,直接回房睡觉了,所以没碰见挽月神君……”理由虽说牵强了些,但总不能和水君大人说我昨夜是睡着了才被君上抱回来的吧。 “原来如此,其实昨夜挽月神君来去匆匆,方一回来就同君上又回去了,本君也是今日早上才看见挽月留的书信,知道君上回宫的。”水君大人面色温润的同我嘱咐:“既是受伤了,那这几日就在房中好好养伤,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可以吩咐观山去做,勿等君上回来了担心。” 我听话的点头:“长歌记住了。” 水君大人拢共只在我房中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离开了,届时已经是暮色微浅时分了,听桃花打探来的消息说,九皇子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好在九皇子那厢是具神仙躯体,纵是被刀剑穿透了身体,也只需几月草药敷上便可痊愈,且上君大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亲自过去看望了九皇子,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性命亦是差些将自己的半身修为都传给九皇子了。 有了上君大人的神力帮助,萧鸣,他应该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如同往常那样下地走动了。 穆青上君果然还是担忧我的伤势,替他儿子疗完伤之后就立马赶来了碧霄阁,但我没见他,只命桃花转告上君,我的伤势无碍,只是想一个人休息休息,穆青上君在门外滞留了片刻后才离开,临行前被观山神君请了去,说是水君兴起,想要与穆青上君下盘棋。 以往总是同君上在一起,忽然有一日君上不在我身边,我还是会感觉到些许的不适应,还是会本能推开君上房间的门,唤一句君上发现无人应答后才失落停住步伐。 为何会想念他,难道这就是凡人常说的相思之情么? 我乏累失落的坐在鱼缸前,抬起掌心幻化出一盏青花,花盏送入水面,青色灵光熠熠生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只才一天,一天我便忍不住了,君上,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为何会郁闷,君上回去是办大事的,我着急也是无用。不过,就是会想念,就是会想见他。” 花瓣一片散在水面,我撑着脑袋自言自语,“君上,您再不回来,我可真的要毒死你的鱼了。”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同自己说话,没有任何人答复我,我一人走来走去也好没意思,算了算了,还是回房歇着吧,说不准明儿一早君上就回来了呢。 想到这里,我决定今天早些睡,也许,明天一睁眼就能瞧见他。 可是说的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我合衣躺下,但翻来覆去就是谁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昔日与君上在一起时的画面,他的一颦一笑,都牢牢铭记在回忆中,这样的君上,让人不想喜欢都难……完了,我一定是魔怔了,我为何会想这些呢,莫不是喜欢他喜欢到入魔的地步了? 不过,转念想想,喜欢一个人,原来就是这种滋味。怪不得,娘亲当年宁愿搭上半条命也要救爹爹,怪不得,破晓仙子能甘心等闵渊神君这样久…… 胡思乱想到子夜方才睡着,恍恍惚惚又过去了一日,可惜,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君上,也没有听到与他相关的任何消息。 直到第二日傍晚,我实在忍不住了,就明里暗里的悄悄问了殷曜水君这件事,彼时殷曜水君只是笑吟吟的回了我一句:“君上若是有消息传来,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便定是郡主你了。况且,君上才离开了两日,郡主你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我迷糊的啊了声,掰开手指算一算,自言自语的离开:“才两日么,为何我感觉君上已经离开了好多天呢。” 水君大人笑而不语,无奈摇头。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为了芜霜 为了不去想君上的事情,我特意让桃花从藏书阁给我搬来了不少史书,本想借看书静下心,但后来发现,看书也不能阻止我总是想念他,无计可施下,我听说九皇子要从破晓仙子的长天宫里搬回来了,于是我就扔下了书册,欣喜的去少书阁那里看他。 他的气色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差,反而精神异常的好,只是医官吩咐了,近来不可下地只能在床上躺着休养生息,本以为这厮能够趁着这次受伤安分几日,倒是不想,他这小日子却过的比以前还舒坦。不仅不用每日做功课,前去参拜上君,而且连吃水果都有宫女专门伺候,简直是神仙生活! 彼时我趴在他的床前小几上,托着下巴昂头看他,数着侍女已经将第十三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他嘴中了,深叹了口气调侃他:“没想到,你这小日子过的是越来越顺畅了,现在除了说话之外,该做的怕是都有人替你做了吧。” 他抬起一只胳膊枕在脖子下,潇洒自在:“可不是么,我也是现在才发现我那个凶巴巴的老爹其实还是挺疼我的,差些就将半身神力分给我了,还特意吩咐了这么多人来伺候我,要知道,我从小到大可都没受过这等待遇。眼下我当然要趁着能享受的机会赶紧享受了。我可是怕,自己这一辈子也只能享受这一回喽。” “你爹,他平日对你确实是凶巴巴的,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爹他实际上还是挺疼爱你的。”那日他爹同君上诉苦的时候,言语之间,全是对这位九皇子的愧疚之意,也许正是因为愧疚,所以才会如此企盼他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看在他给本皇子疗伤的份上,这句话我就暂时不反驳了。”抬起手指潇洒一指前方的山楂,桀骜不驯道:“呐,本皇子要吃山楂,你拿过来。” 小宫女听他说完后便顺从的去取,我一巴掌拍在萧鸣的爪子上:“你怎么这么懒啊,这东西就在你面前,你伸手不就拿到了,你这样小心以后变成残废。” 宫女呈上山楂,送到他嘴边,他挑眉不以为然的拿起山楂塞口中,“非也非也,这叫该享受的时候就享受,你是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谁稀罕啊。”我动作潇洒的抖了抖衣裙,瞥了一眼他的腰部,“你啊,挨这一剑也不吃亏,不过,你那娘……” 话没说完就被萧鸣这混蛋用山楂堵住了嘴,萧鸣从侍女手里接过果盘子,咳了声挥袖命令道:“你去外面守着,本皇子要同郡主说些要事,若有人来你先拦一下。” 侍女乖巧点头,福身一礼退了出去。我拿掉嘴里咬一半的山楂,酸的皱眉头:“你怎么吃这么酸的东西,你有喜啦?” “你才有喜了呢,本皇子是个男人!不过这山楂也不酸啊,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我愤愤哼了声,放下山楂敛眉怒道:“味觉有问题的是你,你现在倒是乐得清闲,本郡主问你,你娘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他唰的一下阴了脸,支支吾吾道:“我娘……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说你,会不会是你爹捡来的,你娘她好似,根本都没在乎过你,她就算是第一次失了手,但是第二次,她可是真的想要你性命。” 他拂袖,暗自惆怅:“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是爹捡来的,我也知道,如果不是郡主你舍命抓住了剑刃,我也许真的要挂了,但她说到底,也是我娘,我欠她一个生育之恩。”语气愈发沉重,“这次,就当是我还给她……” “你们之间是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做的向她一样绝情。但她的那一剑已经斩断了你们的母子之情,你,接下来该怎么办?选择原谅她还是……” “我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去伤害她,无论如何,都是我欠她的。” 我有些替他感伤:“也罢,这本来就是个难以抉择的事情。” 他在外人的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但其实,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 医官们要去给萧鸣看伤,我一个女子自然是要避开些,出了少书阁往回走时正见观山神君捧着一只小不点的幼鸟昂头看树梢的鸟窝。出于好奇,我凑了上去疑惑问一句:“神君,你逮鸟呢?” 神君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捧着幼鸟回身要给我行礼,我赶忙扶住他,“不用多礼,咱们都这么熟了,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见你了。” 神君满面春风的冲我笑道:“原来是郡主,小神出门时瞧一只幼鸟掉了下来,本想着送它回鸟窝的,但是这树梢上有三个鸟窝,小神不知道这小鸟究竟是哪家的孩子。” 我抬袖过去摸摸小鸟,“这个简单啊,你把这小东西给我,我送它回去,我是鸟族,认得清楚鸟的种类。” 这个时节一般鸟都飞去暖和的地方过冬了,也只有这种小山雀还会在冬天出没了。 “如此甚好,那就多谢郡主了。”他双手将小东西奉上,我摊开掌心接过,踮脚飞至鸟窝旁,将三个鸟窝都打量了一遍,才给小东西找到家送回去。 缓然落下,我站稳身子,大功告成的拍拍手道:“好了,已经送回去了,旁边那两个是旁的鸟类的窝,它母亲,应该是出门觅食了。” 观山神君欣喜道:“回去就好,上天有好生之德,雀鸟也是生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好笑看他:“神君没想到也是悲天悯人的神仙。” 他有礼低头:“让郡主笑话了,常听我家水君与挽月神上提到郡主,说郡主性子温和,今日,确也让小神见到了。哎,若是那广陵海的郡主有长歌郡主三分温厚待人,该是……”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喃喃重复道:“广陵海的郡主……广陵海听着耳熟,啊,你说的不会是芜霜郡主吧?” 观山神君负手与我道:“是啊,咱们四海的郡主不多,芜霜郡主是君上钦封的四海郡主,许是年幼便居了高位,故而目中无人了些,往日里连咱们水君都要礼让她五分。前些时日我家水君与挽月神上奉命去四海水宫办事,结果你猜怎么着,芜霜郡主竟然直接闯进了四海神殿,哭着闹着要见龙君大人。我家水君觉得龙君来凡间办的乃是要事,便没有告知她龙君所在何处,追问缘由,才晓得原是天帝给她定了门亲事,她不乐意,广陵海水君又是逼着她成婚,她这才逃婚到四海水宫,来求龙君大人。” “以前听挽月神君说,芜霜郡主是在君上身边长大的,遇到这些事情难免会先想起君上。”她又是暗中倾慕君上,当下想着要去与君上哭一哭,不稀奇,当真不稀奇。 “是啊,芜霜郡主与君上的关系,咱们四海谁人不知晓,君上素来将这个郡主当做妹妹宠爱,有如此殊荣,自也就娇惯傲气了。也正是因着君上对她的宠爱,所以才会看不得郡主受委屈吧,毕竟,一个姑娘梨花带雨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疼。” 我不大理解他这话中的意思,“神君的意思是说,君上会因为心疼她而去向天帝求情么?长歌觉得,既是天帝下旨,就算是君上,也不能抗了天帝的旨吧……”况且君上说过,这门婚事其实是他举荐的,君上对芜霜,或许真的只是兄妹之情…… 神君叹道:“话是如此说,咱们四海龙君大人曾是天帝的同窗好友,与天帝关系甚好,若龙君大人执意要给芜霜郡主说情,倒还是有八九分机会的,且我家水君与挽月神上离开之前,芜霜郡主以死相逼,又哭又闹的求挽月神上,说是若见不到君上,就三尺白绫吊死在四海水宫,其场面堪称是混乱啊。” “你的意思是,君上连夜赶回四海水宫,是因为芜霜郡主?” 观山神君斟酌道:“大抵是如此吧,芜霜郡主性子刚烈,起初就连咱们水君也在她面前也吃过瘪,龙君大人或许也是担心她真正出了什么事吧。” 原来君上这么久不回来,是安抚芜霜去了…… “不同郡主闲聊了,我家水君还等着我去找穆青上君讨些上好的宣纸作画呢,小神就先行告退了。”观山神君温和的与我礼了礼,我恍然回神,囫囵答了个:“啊,好,神君慢走。” 我都等了君上三日了,日日担心着,念叨着,诚然是我想的多了。果真还是我逾越了,他是君上,又怎是我这个小小鸟仙可以攀附的呢。芜霜郡主说到底,也陪了他许多年,而我,本就不该后来者居上。这一切,原都是我胡思乱想了…… 为何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情会如此低落呢,甚至连自己此时要做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失魂落魄中,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去理会杏花与桃花的问候声,关上门,将自己埋头在被褥里。心里为何会难受呢,他对芜霜好,难道不是应该的么,我干嘛要去羡慕嫉妒恨,我何时变成了这样,变成了这样自私的一个人…… 想了甚久,归根结底,也只能怪我自己,怪我对他动了念头,用错了情。其实打从一开始,我便不该对他有太多的念头,俗话说的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关于他的事情,说来也奇怪,浑浑噩噩间,我好像听见了杏花在门外轻唤了声君上,君上,一定是我太想念他了,所以才会以为自己听见了君上回来。不过诸如此类的情况前两天已经出现过许多次了,我也该习以为常了。 一道凉风推开了房门,撩开了帘幔,恍惚中一只夹杂了淡淡凉意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我心头猛地颤抖起来,这只手,是君上,他真的回来了……可我现在,却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我只怕,看见他又会勾起我心头无数念头。我没有勇气像芜霜那样,光明正大的同旁人抢回他,也没有胆量在此时牢牢握住他的手,道一句想念。唯一的后路,就是做个缩头鸟,逃避开关于他的一切。 他回来了,踏着一路风尘仆仆而来,微带凉意的指尖温柔的替我撩起耳畔碎发,呼吸沉重,连心跳声都是那般沉甸甸的。 “这个傻丫头,看来,是本君过于担忧了,既然累了,就好好睡吧。” 过于担忧,是在担忧我么? 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有肯与他说上半句话,只一个人闭着眼睛,继续假装睡着。 至少在明日,我真的可以一睁开眼就能瞧见他……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为何偏偏喜欢他 外面的寒风吹了一夜,我也是一夜没有睡着,直到天明时分才顶着一张憔悴的面孔被杏花桃花拽起身,一番梳妆打扮后,桃花有些不解的问我:“奇怪,郡主明明昨日很早就睡下了,怎么今天看着反而还没有昨日精神。郡主,你可是哪里不大舒服?还是身上的伤又疼了?” 我瞧着镜中的自己,颓然发呆:“许是风声太聒噪,所以没有睡好吧。” “郡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龙君大人回来了。” 我依旧是没有精神,点头敷衍应道:“嗯,我知道。” 杏花瞠目结舌道:“啊?可是奴婢记着,昨夜君上回来的时候,郡主已经睡熟了。君上来看过郡主之后才返回自己房中休息,君上还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吵醒郡主的来着。” “我……昨夜睡的糊里糊涂,所以有些印象,记得不大清楚罢了。” 桃花惊讶试探道:“郡主,您之前不是日日都要叨念许多遍君上为何还没回来吗?怎么现在君上回来,您又看起来不太开心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皮,让自己清醒点,“我瞧着不开心么?”伸出手指强行给自己扯出个难看的笑:“看着怎么不开心了,我觉得,还好啊。” “郡主……”杏花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眉提醒:“郡主你都在这拖了两刻钟的功夫了,按着您往常的性子,不是早就忍不住去找君上了么……” 对啊,我是该去找他,他才回来,我至少要在他面前露露脸。 骨簪插入发间,我起身舒了口气,“我去,现在就去……” 自从知道君上的那件大事是为了芜霜后,我好像有些下意识的躲避君上,可偏偏有些人,我又是躲不过。既然没法子躲,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我再见到君上时,君上正一人立在书桌前,对着一封书信暗自皱眉。 “君上。”我唤他唤的轻,他的思绪一瞬就从书信中收了回来,转身看是我,便重新折好书信放进信封内,朝我招了招手,“过来,让本君看看,本君不在这几日,可是饿瘦了。” 我本想着要与他保持距离的来着,可他的话中,像是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令我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他。他抬袖拿起了我那只受伤的手,指尖灵光一闪,原本裹在伤口处的东西皆是消失不见,现出一道结了疤的伤痕。 “伤的这样重?”他敛眉,目光担忧的凝起术法,掌心与我的掌心相合,汩汩灵力渗进血肉,似有清泉蜿蜒流过伤处,掩住酸痛之感。待他再抬手,我掌心的血肉已经恢复如初。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低声喃喃道:“君上,你又动用灵力给长歌疗伤。” “本君给你疗伤,又有何妨?”他抬臂欲要过来揽我,我却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手,他原本熠熠生辉的眸光黯下,皱眉柔声问我:“你这是,怎么了?” 我绷着脸不敢靠近他,咳了声掩饰道:“君上,长歌今日有些不大舒服,怕是不能伺候在君上身边了,长歌想回去休息。” “身子不适?长歌,你可是有事瞒着本君?”他这个神仙太过睿智,睿智到能看穿我所有心思。 我心虚的往后退,神色也愈发紧张:“没,长歌怎么会有事情瞒着君上呢,长歌只是最近偶有不适,有些头晕罢了。” “是么?”他沉下语气,欲要再开口问些什么,但许是怕问多了会吓着我,只好应道:“那你先回去歇息吧,本君得空会去看你。” “好……好。”心口处起伏的越来越厉害,我不敢多看,逃离般疾步出了君上的厢房。 我走的太慌忙,刚出门就撞到了挽月,对于我经常不长眼睛的撞他这件事,挽月约莫也是习以为常了,深叹了一声才稳住身子,“你这小丫头,怎么总是撞本神君,你可是对本神君有什么意见?”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握着肩头方才被那一撞牵扯到的伤口,支支吾吾地道歉:“对、对不起挽月神上,我不是有意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啊! “嗳,长歌你跑什么啊!”挽月神君一头雾水的看着我的背影,自言自语:“这小丫头不知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跑的这么快,真是可怜了本神君的老腰啊!” 我一路直奔回自己的房间,走廊那一头桃花与杏花正在一起琢磨什么茶叶最香,见我这样快就回去了亦是迷茫站住身。 “郡主,你怎么了?” “郡主?” 我合上了房门,整个身子都靠在了门上,还好我忍住了,若是再在他面前留上一会儿,我怕是真的要当面问一问他究竟喜不喜欢我了。但是我能想象的出来,一位顶天立地的尊神忽然被女仙逼问自己喜不喜欢她的这种问题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至于结果,要么就是我以后再也不敢见他,要么就是他这辈子再不见我…… 纵然逃避不是什么好法子,但我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我还不想离开他,还不想让他赶我走。 我无力的蹲下了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兀自呢喃:“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也如此的不好受……要不要同他说实话呢,万一他不喜欢我,那岂不是连君臣都做不了了么?” “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为何,我会偏偏喜欢他……不,这不能怨我,谁让天底下那么多男人,偏偏他一个,待我如此好呢。” —— 我将自己锁在房中不闻窗外事,期间我听见穆青上君来碧霄阁见君上的声音,也听见了挽月神君与水君攀谈萧鸣伤势的问题,以及王宫中闹了刺客的缘由。听着听着,我自己也糊涂了,拎着君上给我的那枚暖玉看的入神。 直到晚些时辰,因着上君要来碧霄阁用膳,挽月神君特意来叫了我一起去。我原是打算婉拒的,谁知挽月神君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拒绝一般,直接将我扯去了宴席,又特意将君上身边的位置留给我,强压着我去坐下。 “挽月,你、咱俩换一换,我与君上坐在一处,不大合适……” 身子刚站起来,又被挽月神君给强摁着坐了回去,“合适合适,怎么会不合适呢,上次就是这样你不也没说什么嘛,你看你坐着,右有君上在,左有我在,你想吃什么菜只要说一声就好,如此风水宝地,你若是不坐岂不是可惜了,况且,君上走了三天,难道你就不想念君上么?” “我、我!”我一时语塞,席上的众人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低头偷笑,这个挽月神君,怎么当着这么人面揭我老底,真是太过分了。“我哪有!” 我死鸭子嘴硬,只是此话刚刚说完,我便感觉到有两束炙热的目光从我右边投了过来,看的我更是心虚了。我心猿意马的坐立不安,恰是此时观山神君也附和起挽月神一同取笑我:“可不是么,还记得君上刚走的第二天,郡主殿下便来寻我家水君,问君上可有消息传过来。我家水君彼时就说,君上若是有书信送过来,那定也是先送到郡主手里。郡主听完此话,当即就十分落寞的离开了。原以为郡主得了答案会安心些,但挽月神上你猜后来怎么着?” 挽月神君当然是最喜欢听这些事情的,兴致勃勃问了句:“后来如何了?” 我憋红了脸,很是生气的碾了他一脚,他疼的闷哼了声,凄苦的扭头看我,没敢出声。 观山神君那厢很是欢畅的续道:“也就是昨儿,郡主来回见了我家水君三次,每次都要问一句君上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吓得我家水君都不敢出门了。” “哈哈哈哈。”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穆青上君笑容满面的与君上道:“墨笙兄,你的这个郡主,可真是可爱。” 我丢人的抬袖挡住脸,这个观山神君,瞎说什么大实话…… “是啊,她确实比旁的姑娘,傻了许多。” 我登时拉长了脸,君上您到底是夸我呢,还是嫌弃我呢?我等他们笑的差不多了,才头一个拿起筷子,转移视线道:“怎么都只说话不动筷子呢,再不吃饭菜要凉了,真的要凉了……” 穆青上君咳了咳,含笑清了嗓音道:“好好好,我们快些动筷子吧,郡主说的对,这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众人这才晓得办正事,我压下心头的颤动,闷头吃饭什么也不说。君上瞧我这个样子,不知是否是猜到了些什么,脾气格外好的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中,我见到排骨起先是愣了愣,后又犹豫了半晌要不要吃。但一想到君上与芜霜的事情,我便没缘由的想要生气,夹起排骨放进挽月的碗中,嘴上还说着好话:“挽月神君你最近又瘦了,多补补。” 挽月神君陡然呛了口饭菜,唇角抖了抖,偷瞄了眼一旁安静的君上,赶紧又把排骨夹给了身畔观山神君,半打着哈哈道:“观山,你最近辛苦了,这块排骨给你,君上赐的,大补!” 他特意提醒了一番此排骨的来历,观山神君亦是立马意会了,只不过夹起排骨看了半晌,也没敢将排骨丢给他家水君,至于穆青上君,他更不敢这么没规矩了。神君为难的连吞了两口口水,颤颤巍巍道:“那个……那个小神身份卑微,实在不敢受君上的恩赏,这块排骨……小神还是包起来带回家供着吧……”说完还郑重其事的从袖中抽出一张干净帕子,态度十一分恭谨的将排骨包好,小心放进袖中。 我与挽月神君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不就是块排骨么,至于那么激动么? 君上这厢瞧着并没有太大反应,面色平静的继续给我夹了块鱼肉,顺便用着宠溺的语气和我道:“忘记你不喜欢吃排骨,本君记得你喜欢吃鱼,要不要本君帮你剔鱼刺?” “啊不用!”我以饿虎扑食的速度护住了自己的饭碗,让君上帮我剔鱼刺,我岂不是活的不耐烦了?余光偷偷瞄向挽月神君,我挑了挑眉头,掂量出个好态度道:“其实长歌近来吃鱼吃腻了,不如……” “别别别!”挽月神君激动的快要跳起来,抽着眼角欲哭无泪道:“我可不能供一条鱼啊!要是我老爹知道,不非得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么?” “呃……”这次换我没话说了,目光沿着饭桌绕了一圈,只稍稍在水君的身上多滞留一会儿,水君便马上装模作样的掩唇咳嗽:“咳,本君向来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草鱼了,穆青上君啊,本君记得你吃鱼过敏对吧……” “……” 水君大人,您老也太讲义气了吧! 君上放下筷子,斯文慢理的捋了捋袖口,墨眉微微上挑,饶有兴趣的问我:“吃腻了?不如本君帮你夹些旁的?” “不用!”我吞了口口水,欲哭无泪道:“虽、虽是腻了些,但是我今日瞧厨房做的鱼很是精致,所以就食欲大开了,哈哈哈哈,君、君上,您说的对,长歌最喜欢吃鱼了,最喜欢吃了。” “喜欢吃就好,这一盘鱼是本君特意命人帮你做的,你即开了口,那就都给你。”君上一不做二不休的将整盘子的红烧鱼都端给了我,稳稳当当的放在我眼前,我的脸,瞬间就冻成了冰疙瘩。手上一滑,筷子掉了…… “多、多谢君上……”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现在哭出来,也忒丢人了。 君上端着清风明月的神姿,满眼温和,“不谢,一盘鱼罢了,你不必感激涕零。” “……”君上,您这是蓄意报复吧! 第一百三十章 表明心意 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去,我才敢悄悄的离开,寻了一处空地消食。 彼时月明星稀,廊下两排花灯照亮了一树海棠,我蹲在海棠树下苦思冥想,挽月神君从我面前走过,亦是随我蹲了下来:“小麻雀,你这是怎么了,有心事啊?” 我同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后退一步:“你且往后退退。” “嗯?” “踩到尸骨了。” “啊?”他这一落一起的嗓音吵得我耳朵疼,我揉了揉额头,等他站起来指着那块地激动问道:“什么,谁的尸骨!这王宫里怎么会有尸骨,你还蹲过去!” 我拂了拂额角碎发,感慨一叹:“鱼的。” “鱼的?”他更是错愕,指着刚填上的坑问道:“你还给鱼建了个坟?” “入土为安嘛,虽然它的肉都在我肚子里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亏待它。” “这鱼……是没有灵魂的,你还如此讲究,我当真是服了你了。” 我不以为然的托着下巴问道:“你来寻我说话的?” 他拂袖在另一边蹲下,兴致大好的问道:“是有些话要问问你,本神君觉得,是不是君上最近又怎么招惹你了?我瞧你对他不冷不热的,还以为你又哪根筋歪了呢。” 我不悦反驳道:“为什么不是他哪根筋歪了,却说是我歪了?” “啧,我可不敢,他可是我师父,我在私底下议论他是要遭天谴的。” 我白了他一眼:“你以前议论的也不少啊!” “咳,以前我可是只和你议论过,你可不要把本神君给供了出去啊,要不然以后就没人同你聊八卦了。” “哼,少来啊。”想套我的话,没那么容易! 他揽起垂在地上的广袖,一本正经问我:“嗳,说说呗,说说我给你解析解析,我做你的情感军师。” “情感军师?”这个名头倒是挺适合他,我仔细斟酌了下下,问他道:“嗳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一个女人,可是你发现,你配不上那个女人怎么办?” “我配不上她?我堂堂北海三皇子……”他捞袖子正要激动站起来,我伸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袖角用力一拉,又将他扯了回来:“别激动,我只是说假如,假如!” 他敛眉思纣:“假如,我配不上她?其实本神君觉得啊,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只要你喜欢,只要他喜欢,就不存在什么配不配的问题,你没听说一个说法么,真正的爱情是可以跨越种族的。” “那……若是你发现她对另一个男子好,你又不能吃醋,该怎么办?” “不能吃醋,为什么,你不吃醋怎么能让他知道你在乎他?” “可是……可是我下不去这个口。” 他挪近我一些,“我和你说啊,这个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只要你大胆的去表白,就算是万年冰山他也会被你给融化的,你先告诉我君上他平日里对你怎么样,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点头,“他对我很好。” “他宠你么?” “宠。” “怎么个宠法?” “说不上来……就是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这就对了,宠爱宠爱嘛,先有宠后有爱,只差一层窗户纸,你敢捅,他就敢爱。” “这样?” “你要相信我,男人的心思我最了解,君上的,我更了解!” 他一派胸有成竹,我挑眉赞同的点了点头,但……他是怎么将话题从他身上扯我身上的!“你套我话!”我噌的站起身,他摊手无奈状:“现在才发现?怪不得君上总是说你脑袋不好使……” “你!” 好生气!但是,他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夜色渐沉,我趴在自己床上琢磨挽月神君与我说的那些话,“宠爱宠爱,先有宠,后有爱……” 杏花坐在我的床前给我上药,迷茫的问了句:“郡主,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宠爱不宠爱的。” 我闭上眼睛敷衍道:“小孩子家家不要问大人的事情,听见没?” “哦……” 身上的衣物尽除,我腰上只遮了层薄纱,因着这样上药方便,我便也没遮被子,索性也没有外人在,不用担心些什么。我晃动着自己的腿,撑着身子继续思考:“要不要同他说呢,不行不行,太丢人了,我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开口呢。” 一阵风从门外渗了进来,吹的我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杏花给我擦药的力度不知何时轻了不少,我深呼一口气,自己同自己说话:“但是不说,憋着真的好难受,万一他被我惹毛了赶我走怎么办……明明知道离不开他,他如果真的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一头撞在了枕头上,郁闷的问老天爷:“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啊!” 老天爷回了句:“说什么?” “说我喜欢他啊!” 灵台陡然清醒,不对,老天爷什么时候会说话了! “啊——” 我长吼了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愣了一阵风的时间,又大叫了声,捞住被子就往身上遮,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警惕转身看向眼前人,“君上,怎么是,怎么是你啊!” 我激动的语无伦次,眼前人倒是一派从容,不紧不慢的收拾着药瓶,“你莫害怕,本君也是才来。” 我自然晓得他才来啊,明明上一刻还是杏花在和我说话,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君上!而且,他出现的也太不合时宜了些吧,我可是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肚兜,与一件薄纱裙的啊! “君、君上,您怎么来了,我……你转过去啊,我没穿衣服……”这次当真要哭出来了,他轻咳了声,没有要转过去的意思,敛眉板正问我:“长歌,你这样本君又看不见,何况,本君又不是……”顿了顿,半晌后续道:“又不是没见过。” “我……”君上你也太能说实话了吧! 他抬袖把药瓶放在床头矮几上,从容不迫道:“本君,是瞧你今日看本君的眼神不大对,所以想来看看你。” 我的眼神不大对,我眨了眨眼睛,“眼神?我没,没有啊。” 他淡定的看着我:“依着往常,你见到本君该是会开心,今日,你似是在躲着本君。” “没躲,哪有躲。”我把头都快埋进被子里了,依旧死鸭子嘴硬。 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挽月说,你同本君有话要谈?” 挽月?我什么时候说过和君上有话要谈了! 面红耳赤的低下头,“我……我没,没有吧。” “真的没有么?”他眼底浮上一丝丝的失落,缓了缓,又问道:“你,这几日,真的没有思念过本君么?” 这个问题,让我如何回答?我紧张的厉害,胸口心跳如雷。 他等了良久都没等到我的回复,大抵是失望透顶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起身欲走:“好好歇息吧,别着凉了。” 真的要走? “君上!”我及时站起身,忘却了自己此时没穿衣服没穿鞋,直接就蹦下了床,趁着脑热的机会鼓起勇气从后抱住他,“你别、别走的那么着急……” 他顿下步伐,侧过容颜见我光着身子就下来了,手臂往我肩头一搭,广袖遮住了我的背,一个旋身便将我带去了床边,纵身压着我一起倒在了床上,灵力卷动着垂拂的帘幔缓然落下,遮住了帘外风光。 我从未与他靠的这么近过,他的心跳,似也融进了我的胸膛,与我的心化为了一体,我的手还搂在他的腰上,他深邃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轮廓,目光灼灼,却又温柔似水。 “君上……”我害羞的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心慌意乱道:“君上,我是有句话要告诉你,可是,我怕说了,你会生气。” 他唇角淡淡上扬,吐息如兰:“你说,本君听着。” 我哽了哽,几度开口皆是没说出那句话,拿捏了半晌,方鼓足勇气与他表白:“君上,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我会想你,会因为你为了芜霜郡主的事连夜赶回去而吃醋生气,也会有与你一生一世的念头。就算你觉得长歌厚颜无耻大言不惭目无尊长,长歌也是喜欢你,从来都没变过,您若生气长歌也没办法,但这绝不是长歌一人的错,长歌胆子大,也是君上您惯的!” 一鼓作气将心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果然顿时觉得心中舒服了许多,正当我以为该迎接他的暴风雨时,他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应,像是愣住了,而接下来,便是托住我的脑袋,直接霸道的吻了上来…… “君上……” 他的唇抵着我的唇,给了我深深一吻,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生气。” “我……我是自私了,我不该那样,可是我就是心中不舒服,压不下去……” 他抓住了我颤抖的手,放在他胸膛处暖着:“本君,并非是为了她,而是确然有要事。长歌,相信本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扰得我心弦不宁,我抖着声回答:“我、我相信君上。” 他稍稍撑起了点身子,约莫是怕压着了我,绸子般的墨发垂下一绺搭在我肩头,“本君回去只是听挽月说了一桩要事,四海间的要事总要有个人担着,你那时候睡的沉,本君也不忍心叫醒你,才写了字条留给你。或许你不知道,本君是陪了你两个多时辰,接近破晓时才返回四海水宫的。本君回宫也并未第一个见芜霜,她的婚事原本就是本君定的,本君如何还会去庇佑她。本君平生最厌麻烦,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在本君的面前无甚作用,本君只是见她迟迟不愿回去,才让她暂时留在四海水宫,到时候天界的花轿来接,她必要安心回去。” 他这些话说的仔细,诚然是我又冤枉了他。 我敞开心扉的伸出胳膊搭在他肩上,轻轻搂住他,继续同他表明心意:“是长歌不好,总是冤枉君上,长歌错了。”头往他怀中蹭一蹭,我枕在他的一只手臂上软软道:“君上,你可知,其实长歌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上你了。但你是君上,就算喜欢也只能将这份感情埋藏在心里,那时候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对你,终究是依赖还是男女之情。我想过要将这份单纯的喜欢藏在心底一生一世,我怕若是说出来,我们或许连君臣都做不成了。” “君上……自从你将我从三昧真火的火海里救出来时,我便有了永远跟着你的念头,就算是在你身边做个普通丫鬟,我也心甘情愿……可后来我发现,君上对我的好,让我越来越压抑不住对君上的念想。即使我知道这些念想后来极有可能变成妄想……”胳膊上的力量紧了些,我抱住他不愿放手,“我想你,直到三日前我才晓得自己究竟有多么离不开你,我不想离开你,一步一刻都不想。可当我知道你是为了芜霜才回去的时候,我,当真是怕了,怕你不要我……”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会不会有小宝宝 我趴在他的怀中诉衷情,这也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同他说完心内的秘密,他侧身躺下,骨节分明的玉手提起被褥往我身上搭,揽我入怀,温暖的指腹擦过我的额角,我的眉梢,“是本君不好,总是让你等。” “君上。”我主动攥住他的手,大着胆子昂头问他,“您,也有喜欢过长歌么?您对长歌的关爱,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怜悯之心?” 身为一个女子,这也是我打出生起第一次问一个男子喜不喜欢我的问题,固然是脸皮又厚了。但挽月神君说的对,若是我们谁都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只有这样一直难受下去。有些事情,不问又怎么知道没有机会呢? 他明亮的眸光变得深情,唇角挑起了个好看的弧度,大手托住我的脑袋护在他心坎,拥着低浅缥缈的嗓音问我道:“你说,本君若是不喜欢你,你如今,还会躺在本君的怀中么?” “君上……”攥紧他的手,我敛了敛眉,有些喜不自胜。君上的意思是说,他也喜欢我,是真的喜欢我?我撑起身子,伏在他的胸口,瞧着他深邃柔情的眸眼,不敢相信的问他:“长歌没有听错吧,长歌是不是在做梦,君上,您方才的话,不是逗长歌的对不对,你没有开玩笑对不对?” 他唇角笑意愈深,抓住了我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挑眉道:“本君乃是四海之主,一言九鼎,自不会同你开玩笑。” “君上……”我愣愣的看着他,缓了甚久才灵台清醒,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壮着胆子压下身朝他的唇上吻了过去。 他的唇,好是柔软,还是温暖……对于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他起初却也有些诧异,但后来大抵是碍于我的吻技实在是太拙劣,他握着我的肩膀,倏然一转身便与我换了个位置,反客为主地逐着我的唇,与我相融以沫…… 我傻傻的看着那张咫尺之遥的容颜,心里的欢喜沉淀,满腔爱意只化作臂上的力度,唯想好好的抱紧他,与他天长地久的在一起。 那一夜,他留了下来陪我,我也是第一次放开一切的在他怀中安眠。同床共枕,白首不离的爱情,说的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宿凉风吹败枝头海棠,残花满廊。 翌日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未起身,如以前那样紧紧将我揽进怀中,为了不扰醒我继续装睡。其实这种伎俩我在上上次就已经发现了。我是有赖床的习惯,可是他没有,他清醒的一般都比我早,只是他心疼我,为了让我多睡会儿,就装作还乏累的样子继续陪我。 我知晓他醒了,环住他的腰往他胸口蹭了蹭,不过,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穿外衣,还是昨夜的装扮,和赤身裸体没什么区别了,完了,莫不是昨晚糊涂了,没有穿衣服就睡下了吧! “在想什么?” 耳畔突兀的声音吓得我浑然一抖,我抓住被子遮住身子,为难的拧眉头,“君上……长歌,长歌好像,忘记穿衣服了。” 他睁开清澈如水的眸眼,侧过身来看我,大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无事,房中无外人,你这样,不会被人看了去。” 我拧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提起了兴趣,挑眉问道:“那你担心什么?” 我咬住唇角沉默,踟蹰难言,君上又道:“是有什么事情,不好让本君知道?你我之间,如今还需要遮遮掩掩些什么么?” 这样一说,我倒是安心了些许,抓住君上的手握住,我为难道:“君上,我听说男女同床而眠,若是不穿衣服的话,就会有小宝宝……君上,我、我们会不会也会有小宝宝啊!” 他眼里的光更亮些,“这些话,是听谁说的?” 我支支吾吾,“以前在树宫的时候听枣子八卦过的,他说人间男女都这么说的,只要同床而眠就会有小宝宝,还有可能,不止一个。” “嗯,不过,若是歌儿你也给本君生一个,本君自是欢喜的。本君掌管四海近三十万年,仙寿也算是个老人家了,总也盼着膝下有个孩子。” 我心口一抽,分不清是激动还是诧异,“……啊?” 他把我重新抱回怀中,语气沉定,“本君既是认定你为我此生的夫人,你我之间,有孩子也是迟早的事情。本君这个四海之主也做的烦了,平生若能有机会同你过上山间隐居的普通生活,便是随了心愿了。不过,你年岁太小,白鸾青鸾两族子嗣皆是稀薄,本君怕,给本君生孩子你会吃不少苦头,况且,本君想风风光光的迎娶你进四海水宫后,方同你行夫妻之礼。” 我,该是没听错,君上说,他想娶我……我伏在他怀里低低问道:“夫妻之礼……又是什么礼?” 他忍俊不禁,撩起我额角一缕碎发,薄唇贴在我的耳垂处,浅言细语,温存动人:“这个,等你日后便知晓了。” 又是故意和我卖关子…… 挽月神君头次见君上牵着我的手出门,诧异中又夹杂了几分精明,大冬天偏要提个破折扇在手中装潇洒,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我就说嘛,今儿一早我就去君上屋中寻君上,谁知君上竟然不在,原来是被小麻雀给占了去。看来我这个红娘做的还不错,往日里瞧君上最是耿介严谨,女色两个字更是半分都不肯沾染,今日一瞧,方知道什么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小麻雀者,不想沾染都难。” “你来寻本君,莫不是就只为了探一探本君的行踪?” “当然不止啊,徒儿对师父您老人家向来孝顺,这不是除了来给君上问安之外,还特意来给师父道喜来着?徒儿就祝您二老,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您二老这个称谓,也太别扭了些。我不甘反驳道:“挽月神上,我还没你年岁大呢,你怎能说我老?” “是是是,你不老,你风华正茂青春正盛,这下满意了吧。”挽月神君将目光落于我二人相握的手上,轻轻一叹,“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有人肯收君上这座冰山了,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芜霜都追了你十几万年,到头来这小丫头,不到一年就将你给收入囊中了,怕是芜霜会心有不甘。让她一直在龙宫住下去也不是法子,婚期也就只剩下了三个多月,九天苍生司命府亲自定下了三月初三之期,你还需想个办法才好。” “她的事情,本君自会想办法。”君上握着我的那只手添了些力度,又问道:“刺客的事情追查的如何了?” 挽月神君挑了眉头好笑道:“九皇子差点都一命呜呼了,穆青上君当然要倾尽全力去追查。只不过,昨日上君虽然下令将整个王宫都给盘查了一遍,但仅仅靠着萧鸣那不清不楚的几句话,暂时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按说,萧鸣和刺客交过手,应该对刺客分外清楚吧,可日前上君问起,他答得含糊其辞,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隐瞒些什么。” 目光投向我,挽月神君好奇道:“小麻雀你也和那刺客交过手,以你所见,那个刺客会是何人?” 我垂首不语,片刻后才回答他:“我……我也不知道,那刺客裹了一身黑,我也看不清楚是谁,只知道她武功修为都在我之上。” “哎,只有看上君他有没有能耐拎到凶手了,不过想一想这王宫守卫森严,刺客又是出现在最为僻静的长天宫,多半啊,这刺客就是王宫中某一个仙家。与长天宫有深仇大恨的,你说会不会是上君夫人手下的人?” 他这一句猜测成功的让我心虚一抖,君上察觉到我的异样,眼帘微垂:“你能想到的事情,上君必然也能想到,此事乃是毕方族本族的问题,你我无须插手,只需旁观便好。” 挽月神君谦恭拱手:“是,君上您说的对,咱们到底也只是外人,帮不了他们什么,更不可去插手些什么。”想了想,挽月神君板正了容色:“小神去巡视了遍其它三海,发现暂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短时间内是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这些时日小神会继续去人间寻找那人,一有消息,小神会立马同君上禀报。” “此事你悄悄去办便好,不可大动干戈,泄露了消息。” “小神遵旨。” 君上与挽月神君近来似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办,此事暂时也就只有君上和挽月两人知晓,而我多也只是听过一些只言片语,还不能猜出个前缘后果来,不过君上说过,这是四海至关重要的大事,他不告诉我,必然有不告诉我的缘由。 挽月神君离开后,君上握着我的手在院中坐下,一语点破我的心思:“你知道那名刺客是何人?是上君夫人么?” 我诧异的抬起头,君上这猜的,也太准了些吧……“君上,您怎么知道是上君夫人?” “本君看过你身上的伤,用的虽然不是神剑,可伤口处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毕方鸟与朱雀两族用的虽说都是火系法术,但朱雀种族古老,术法威力更强一些。” 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也对,君上这种活了几十万年的老神仙什么没见过,这些小伎俩又如何能瞒得住他的眼睛。“我也是后来才猜出来的,上君夫人本来是要解决我的,结果这一剑被九皇子给挡下了,九皇子当时说了一句虎毒不食子,我就猜想那个黑衣人是他母亲了,不过我也没想到上君夫人做的这样绝,捅了她儿子一剑,竟然还忍心再下手要他性命。我后来击退了上君夫人,是萧鸣苦苦哀求我让我放刺客走的。我日前问过他为何要选择放过,他同我说,他们之间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上君夫人可以不要他,但是他不能不认这个娘。” “上君夫人为了杀破晓仙子,连自己的儿子都要下手?”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狠心的母亲。”我腾出手来撑下巴,“九皇子是怕他爹知道这件事后不会放过他娘,所以才选择隐瞒的。” 君上平静淡然的挑了眉头,“孝子之心,可以理解。” 诚然,萧鸣这厮的确比我有孝心多了,至少他可保住自己想要保住的人,而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也什么人也护不住……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代为滋养破晓草 来章莪山也有半个多月了,王宫上下除了追查刺客的事情之外还忙着要准备过年,临近年关一日比一日热闹。听说前日里上君亲自将上君夫人身边的侍女侍卫都给审问了一波,没问出什么,就只好把上君夫人身边的人全部换掉,上君夫人对此举很是生气,俩夫妻的隔阂越来越深,昨日夜里还轰轰烈烈的吵了一大架。 年关有清扫屋脊尘埃的习俗,碧霄阁的小丫鬟在屋檐前搭了木梯,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用扫把扫去屋脊落花落叶。杏花与桃花正忙着贴年画,剪剪纸的图样,我闲着无事干便也飞上了屋顶帮着小宫女们清扫屋脊。 “臣昨日去见了破晓仙子,关于闵渊的事情,也都同她说清楚了,她的心愿,臣也会助她实现。人间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需要臣的地方了,臣想,就不留在此地叨扰了,快到除夕了,水宫里的事情观山一人处理不来,需臣亲自来处理。今日,臣是来同君上道别的。” “嗯,你来章莪山也不少时日了,是该回去了,此次,劳烦你了。” “君上真是折煞臣了,若君上日后还有需要臣的地方,尽管吩咐便好。” 君上与殷曜水君两人从房内走出,彼时我正收集了一大捧海棠花的花瓣,扬手一挥,花瓣就纷纷扬扬的从屋顶洒了下去,君上与水君两人忽见有花雨落下,便好奇的抬了头,殷曜水君见我爬到屋顶上,神色中有些惊讶,“郡主,何以爬的这样高,当心不要摔着了自己。” 我坐在屋顶上潇洒道:“我在帮忙扫尘埃呢,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这是规矩,我要蹭个好兆头。” 君上昂头看我,唇角抿出了一缕笑,随意吩咐道:“无须管这丫头,她年纪还小,便喜欢热闹。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若是要启程,就快去吧,” 水君大人拱手告别:“那臣就先行告辞了。” “嗯。” 殷曜水君行罢礼后便一人离开了碧霄阁,我还呆在房顶上不打算下去,君上负手与我道:“还不下来?你不下来,本君就走了。” “别,君上你要去哪儿啊?”听见他要走我自然是不乐意的,若是他像上一次一样将我扔在这边三天,岂不是又瞧不见他了。 君上淡淡与我道:“不去哪,出门散散心。” 君上也需要散心么?我提了衣裙紧张道:“你等等我,我这就下去。” 我站稳了身子,提起灵力飞身轻飘飘的落在了他面前,顺便再趁机揩了把油水,趁其不备抱住了他,往他怀中蹭了蹭。 他抬起广袖,手搭在我的背上,沉笑出声:“不但变傻了,还变的更粘人了,你似乎很喜欢抱本君,但,又是极少在外人的面前抱本君。” “我曾听说一个故事,说是有个神仙在深山中修炼,日久天长,连山中的花草都能沾染他的仙气化成人形。我在想,我每日多抱君上几回,会不会也能沾染上君上的仙气,然后可以提早飞升。” 他宠溺的抚着我脑袋:“原来是另有所求啊。”掌心的力度轻一些,他又道:“有本君在,你不用飞升,本君家财雄厚,腰缠万贯,以本君的家底,还能养的起你。” 我从他怀中探出头来,蹙眉道:“腰缠万贯这个词配不上君上的一身仙气。” “本君有的是钱,有的是灵力,你无须想旁的,索性,你无论变成什么样,本君都会养你。” 这句话说的暖心,可同一只鸟说要养它,感觉怎么那么奇怪呢。 “这么听着,怎么有种长歌是家鸟的错觉?” 他环住我的腰好笑问道:“难不成,你想做野鸟?” “君上!”我佯怒,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已经修炼成人了,不是鸟……”更不是野鸟! “好,你说不是鸟,就不是鸟吧,本君不同你争辩。” 明明就是君上你自己理亏啊,当然没借口再同我争辩了。 不过,君上这哪里是准备出门逛园子散心,好巧不巧就逛来了长天宫,好巧不巧的破晓仙子就已经恭候在宫内了。 破晓仙子答应君上会培育出破晓草,这时候见君上,必也是为了破晓草的事情。只不过前些时日我见到破晓草的时候便已是郁郁葱葱,如莲花般绽放了一大片,今日再看,仿佛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株破晓草,按说只剩下最后几日功夫便可成年,但最近小仙发现,无论小仙用多少灵力,这破晓草依旧没有成长的趋势。小仙思来想后,有件事,怕是要与龙君大人说个明白。” 原本洒在破晓草外的结界已经撤去了,如今破晓草已经生长的大差不差了,听萧鸣说等到这破晓草的叶子全部变成银白色,便算是成年了。按理来说,几日功夫过去了,至少也会变上几片叶子,不可能一成不变的。 君上也发现了破晓草的问题,平静道:“你说。” 破晓仙子满眼哀愁的转过身,看着破晓草道:“破晓草是靠世间真情的力量所成长,我现在虽然心中已经没有了恨,但我的心里,却多了一缕愧疚。也正是因为这一个执念,才会导致破晓草久久难以成年。” “破晓草唯有成年方可洗涤魔性,化去浊气,长歌的身体不可继续再拖下去,可有旁的良策?” 破晓仙子道:“有,小仙此次请龙君前来,正是为了这个问题。破晓仙草已经生长了出来,就算离开了小仙的灵力也不会轻易的枯萎了。它需要的,是一份纯洁干净的真情,小仙的心现在已是浑浊,怕是再无计可施。龙君大人比小仙的灵力深厚,又有一颗包容四海的心,若是君上日日用灵力灌溉,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君上颔首,“你是说,要本君代为灌溉破晓仙草?” “是。” “也好,那本君便试一试。” 破晓仙子将桌上的灵草拿起,送入君上的手中,嘱咐道:“破晓草喜欢汲取日月的灵气,君上将置放在窗前便好,如有什么问题,龙君大人可随时命人来唤我。” “嗯。”君上抬袖一挥,破晓草便从手中消失不见。 君上要帮破晓仙子养护破晓草?一分纯洁干净的真情,又是什么情? 关于这个问题,我后来问过萧鸣,萧鸣他知道的也不多,但好在比我知道的多一点。 “破晓仙草自从二十多万年前的四海大战之后,就从仙草的名册上除了名,列为了禁草。追其根源也是因为,二十多万年前的那场大战中,魔头抓了簌影姑姑,用魔族之血来灌溉破晓草,被魔化的破晓草杀伤力极大,听说服用之后会令妖物功力大增,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害的九重天折损了不少神将。此事被古神得知后,古神一怒之下就将姑姑从昆仑贬来了章莪山。这世上从那之后,也就只剩下章莪山能寻到破晓草的踪迹了。” “破晓仙草乃是上古仙草,只有拥有一颗纯洁无瑕之心的神仙才能有办法灌溉破晓草,且破晓草以真情为食,只要让它感应到真情,它才会渐渐化为成年的仙草。” 我听的糊里糊涂,“真情,什么样的真情?” 萧鸣顿住了步伐,负手犹豫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破晓草需要的真情应该就是像姑姑对闵渊神君的那种爱,像七哥,与七嫂……是了,我从来都没有与你讲过我七哥与七嫂的事情吧。” 我摇头,“没有,我只听你提起过你有八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不过,我也挺好奇一件事的,旁的王族都是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可你爹娘虽然有十二个儿女,但到现在为止,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皇子,皇族不都是应该居住在王宫么?” “是啊,皇子是应该居住在王宫,可有些时候,家往往是我们最想逃避的地方。我大哥大嫂成婚之后就立马搬出了毕方鸟王宫,前去雪山修炼,日子清苦,倒也算得逍遥自在。我二哥三哥因着成婚的事情彻底与父母决裂,余下那几个哥哥也都受不了这种滋味,各自出去成家立业了,还有一些出门拜师学艺去了。我七哥,他已经被宗族除名,再也不是毕方鸟族的皇子了。” “是犯了什么错么?为什么要被驱逐出王宫?” 萧鸣惆怅道:“并非是犯了什么错,而是爱错了一个人,他喜欢上了妖族女子,要与那女子白首到老。父王和母亲担忧此举会毁了毕方鸟族的名声,就想着拆散她们,父王将七嫂关进了夺魂阵中,险些冲散了七嫂的三魂七魄,害得七嫂到如今都昏迷不醒。七哥与七嫂情比金坚,七哥又怎么忍心看心上人被这般对待,一怒之下,自己抹去了族谱的名字,舍弃了皇子的身份,带着七嫂离开了章莪山。这么多年了,我四下打探七哥七嫂的消息,终于在前几日才寻到她们。七嫂昏迷了万年才苏醒,身体因着上次的重创还虚弱的厉害,不过,令人开心的是七哥与七嫂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了。就算没有功名利禄,一家人幸幸福福的守在一起,也是令人羡慕。” “你七哥,对你七嫂当真是爱之入骨,人生能有这样一个良人陪着自己,即便日子清苦,也甘之如饴了。” “郡主可有想过要寻个良人陪自己一生?”他忽然问我,我想了想,道:“良人,没有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如今有了,方知其中甜头。”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郡主已经有了心上人?” 我羞涩的低头,浅浅一笑,起身要离开道:“心上人这个人,迟早心中都要有一个的,不过我倒是庆幸,老天爷没有让我等个几千几万年。” 他回身看着我离开的背影暗锁眉头:“心上人……” 原本我是想来看看萧鸣,顺便问问破晓草的事情的,不过看萧鸣已经能行动自如了,我也就放下心了。 君上他每日都要腾出几个时辰的时间来看折子,我离开的时候君上还在屋内安静吃茶,但回来时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檀香里弥漫了两缕他身上的气息,我寻不到他,就打算在他房中等他,目光所及之处端放着破晓草,我好奇的凑了上去,用手指挑了挑破晓草狭长的青叶,觉得挺好玩,就继续对破晓草上下其手。 手腕蓦然一凉,我顿住手上的动作,回首看他,意料中的男人此时便站在我面前,一袭墨衣威严。拿着我的手放进掌心,他敲了下我的脑门,温柔责怪:“什么都玩,万一玩坏了,到时候你魔性蔓延了,把自己变成魔物的时候不要哭着来求本君。” 我委屈揉额:“哪有这么容易就玩坏了?破晓仙子不是都说过,这仙草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不会那么容易碎掉的。” “那你,是信簌影多一些,还是信本君多一些?” “我……当然是信君上多一些。”我拉住君上的手,不大乐意道:“君上,您这是耍赖。” 他唇角上扬,握着我的手带我去茶桌前坐下,“本君何时耍赖了,难道,在你心中,不是本君最为重要么?” “君上。”我挨近他些,故意问道:“您以前,可是从来都不会说出这样有红尘味的话……” 他将广袖搭在桌角,作势用修长的玉指来勾我下巴,“哦?那以前本君说的话,都是什么感觉?” “冰冰冷冷的,没有温度,尤其是生气的时候,胆都快被你吓破了。” 他那双蕴含了星辰大海的眸子此时更是清澈幽然,玉指搭在我的脸廓上,笑色暖人心扉:“那以后,本君不生气,不会再吓着你了。” “君上,长歌其实很想问,君上为何忽然对长歌这样好……” “没有为何,因为你值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把他藏起来 值得两个字落在我心中,煞有分量。我朝他乖巧一笑,上前扑进了他的怀中,搂住他的脖子撒娇:“君上,长歌是不是太粘人了?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抱着你,这样抱着,很有安全感……是不是神仙一旦心里有了人,就会变得很自私很自私,自私的只想一个人独占着心中所爱,自私的想要将他藏起来,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 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清澈如缓缓流水:“本君,很喜欢你粘着本君。你这样说,本君,很开心。” “是么?”我欣喜万分,靠在他的肩头喃喃道:“那,君上,你等着我,等我以后有钱了,就造一座金屋子,啊不,金屋不吉利……等我以后有钱了,就用夜明珠造一座宫殿,然后把你藏进去,谁也见不着,就我一个人可以。” 他无奈笑出声,“等你什么时候比本君有钱了,再打这个主意吧。” “人生漫长啊,能不能比你有钱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切皆有可能嘛。” “那好,本君就等你攒够夜明珠造宫殿,到时候,本君只与你两个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心头甜甜的,我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好。” 挽月神君这几日一直游走在人间,说是替君上寻找一个什么人,不过,瞧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寻人,而像是趁机去外面偷懒的。 “这人间啊最近临近过年,可是热闹非凡,今日好不容易等你们两位都得了空,这才将君上你这尊神给请了过来。常日闷在那毕方鸟族的王宫也不是个头,出来看看民风民俗啊。人间京城的风光你们也都看过了,这次,给你们看个不一样的。” 他扇子一指,不远处正有几个衣着奇怪的青年男女正站在八根并排平放的竹竿里跳动双脚,竹竿一开一合,男女们跳的亦是越发的欢快,周围还有不少观众在拍手叫好,和着竹竿开合的节奏唱着小曲儿。 “这是什么啊?他们是在跳舞么?”我从没看过有人跳这种舞蹈,不过,看着又不像是舞,倒像是一场游戏。 挽月神君握着扇骨笑道:“这也算是一种舞吧,不过,当地人称为竹竿舞,这竹竿换动的快,若是不够灵敏,可是要被夹住脚的。” 我敛眉道:“衣服也和我们不大一样,凡人不都是和我们一样穿着布衣罗裙么,她们的衣裳,颜色好深。他们是神族么?” “凡人也有不一样的好不好?这些人常常居住在深山中,有自己的民俗习惯,和京城那里的人是不一样的。而且啊,这可比京城里的人要有趣,这里不避讳男女有别,自然男女可以在一处跳舞,若是换做京城,早就被拉去浸猪笼了。” “如此。”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远处走过来一个妙龄女子,笑靥如花的与我们行了个礼:“挽月,这就是你所说的远方客人么?” 这姑娘原来认识挽月,挽月神君亦是温润的回复道:“是啊,这两位是我的师父与我师父的红颜知己,未来师娘。” 妙龄女子惊讶了一番,明眸善睐,“原来是师父与未来师娘啊,我叫烟花,漫天炫丽的烟花。” 还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子,让人一眼就喜欢上了,我站在君上身畔与她璀然一笑,“烟花姑娘好,我叫长歌。” 她不同旁的凡人那样礼数繁琐,为人不拘小节,欢喜地拉住我的手,看了眼君上又看了眼我,“哇,师父和未来师娘真的好配啊,师父英俊潇洒,未来师娘国色天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君上还挺喜欢听这句话,难得开口,淡然如风道:“夸奖。” “长歌这个名字可真好听,比挽月的还好听,未来师娘,你们那里的人名字都如此好听么?”烟花姑娘拉着我的手讨喜的问道,我想了想,道:“呃,也不是好听,就是,高深了些……” 挽月神君提起扇子道:“呦,这才认识多久就好上了,得,师父你的女人被抢了,你还不去抢回来?” 君上散逸的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本君的长歌,同你一样没出息么,她还知道回家。” “……”我委屈的昂头看他,君上你能不能不要总拿挽月和我比…… 烟花热情道:“我们这边正在跳舞呢,长歌姐姐,你也来试试吧我们一起跳!” 我语塞:“可,可我不会……” “我教你啊。” 不等我回应,烟花姑娘就把扯了过去,跳动的青年男女们也皆是停下了节奏,烟花带我走了过去,握着我的手和众人解释道:“这位,是我们来自远方的客人,长歌姐姐,大家欢迎啊!” 姑娘们两眼泛光的看着我,“是位好看的姑娘啊,咱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了。” “欢迎姑娘,进了咱们这个寨子,就像自己人一样,不用拘泥的。” “是啊!”一旁青年男子道:“姑娘初来乍到,我们今日正好有两场比赛,姑娘也来试一试啊!” 如此热情周到,让我反而更加拘泥了:“多谢诸位好意,可、可长歌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一教就会,挽月之前来的也不会,我们教一教,他现在就跳的特别好。” “啊?” 烟花姑娘步入正题,与众人道:“那我们就继续跳起来啊!” 周围一阵热闹声,男女们唱着山间小曲,姑娘们灵活的跳跃在竹竿之上,身影好似一只只穿梭在山间的精灵,烟花强拉着我去跳,我求助的看向君上,不过没想到君上不但没反应,反而还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这是,在鼓励我么? 考虑到我是个四肢不协调的人,抖动竹竿的男子们特意放慢了动作,烟花一边扶着我,一边教我该迈哪只脚。至于君上与挽月那两位大神则是站在不远处朝这边观看,挽月那厢时不时还拿扇子点一点我,也不晓得再说我什么坏话…… 好在脚下的动作简单单一,并不算难,至少对于我们鸟族来说,学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烟花姑娘慢慢放开我的胳膊,提着裙摆和我调侃道:“长歌姐姐当真是太聪明了,一学就会,上次啊我教挽月跳的时候,他可是整整磨叽了半个多时辰才会,挽月啊实在是太笨了。” 我亦是赞同的点头,尚有闲心和烟花八卦:“是吧你也觉得他笨吧,英雄所见略同!” 烟花笑的灿烂:“挽月说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长歌姐姐,你们那里的山是什么样,水又是什么样?挽月说他住的地方是仙境,春有百果,冬有百花,是真的么?” 我拉长音嗯了声,“是真的啊,我们那里四季花常开,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不过,我们那里没有山,就算有也是假山,但是我们那里水特别多。” “哇——”她一声感慨,跳的气喘吁吁:“烟花,烟花还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呢,烟花听过来往的客人提起,说整个人间最为繁华的地方就是京城了,没想到,原来有地方比京城还要美啊!” “唔,算是各有千秋吧,我们那里不热闹,冷冷清清,哪像是人间……呃,哪像是这里,欢欢喜喜的,多有人间的烟火味。” 烟花面上的愁云被风带过,又恢复了欢喜无忧的神色:“是啊,我也觉的我们这里好,山清水秀的,而且,我们无忧无虑,没有烦恼。” 我提着衣裙当心着脚下的步伐,跳的满身暖和,“所以啊,你每天都会很开心,与其羡慕外面的好风光,不如保留这最初的一份天真。” 烟花赞同的点了点头:“姐姐说的很有道理!” 少女一曲歌过,我终于能打着乏累的借口偷偷溜走,玩这种东西便是靠着体力活,我这种体力不行的鸟,怕是再折磨一会儿就要将自己给跳虚脱了吧。 我喘了一口大气,回到君上的身边矮身在枯树桩上坐下,烟花是个爱热闹的丫头,此番放过了我却是扯了挽月过去,挽月本来想拒绝的来着,可是被烟花的死缠烂打终还是妥协了。 君上墨衣委地,矮身蹲下,用手指撩开了我额前汗湿的长发,“方才见你玩的倒是挺开心的,怎么,现在是累了?模样这般惆怅,像是在本君这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我吸了吸鼻子,“哪有,长歌是真的好累,没想到烟花的体力倒是挺好。” 远处的热闹人群里几抹身影还在跳着竹竿,大抵是装扮不一样,一袭白衣的挽月神君在一众男女里显得很是突兀晃眼。 “累了便歇一歇。”他用玉指骨节处轻轻敲了下我的头,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君上,咱们去走一走吧,我看这里的风景不错。” “嗯,也好。” 我捞住他的手握在掌心,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就这样腻着他,他从不厌烦我这样,反而我越是粘着他,他越是宠爱我。 山谷清风习习拂面,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草香味儿,一望无际的寥廓山野,枯地点缀着几株小草嫩芽,这个时节,该是甚少能见到这样生机勃勃的颜色。以前听老灵芝爷爷提起过,人间也有四时不同之地,有些因着气候的原因才会草木不惧寒冬,这地方,比不得章莪山冷,故而瞧着也比章莪山更有生机些。 “自从娘亲走了之后,便是我一个人守在竹屋了,这两年里都是老灵芝爷爷与枣子在照顾我,每年过年枣子都会带我下山去寻好玩的地方。那时我们是妖,妖是不能私自去人世间的地盘的。所以,我们就只有去山神庙那里寻荷花姐姐玩,去年的时候我们一起放烟花了,不过,我听说人间的烟花更美,可惜从来都没有机会可以去亲眼瞧一瞧。” “想看烟花?”他停下步伐,解开自己外袍给我搭在肩上,“想看,等今年除夕,本君带你去看。” “好啊。”我满心愉悦,拿起他的大手握进两只掌心,敷在胸口,“和心上人一起看烟花,该是更有一番韵味吧。” “现在,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轻轻刮了下我鼻头,“有胆子直接称本君,为心上人了。” 我低头涩然一笑,红着脸道:“也、没说错啊,君上难道不喜欢么,若是不喜欢,长歌下次就不……” 玉指敷在我的唇前,他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明眸闪烁:“喜欢,本君甚是喜欢。” 拿下他的手指,我转身往着蔚蓝色的天空,长叹道:“长歌忽然觉得,长歌所有梦想,所有心愿都已经不重要了,长歌现在,只想执一人的手,与他长长久久,歌尽繁花。” 妖怪的寿命很短,但是神仙便不一样了,只要他不离,我愿意与他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抱我入怀,搂住我的身躯细言缠绵:“本君,定不负你。” 原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允你亲 山谷里的风渐凉,君上担忧我会被吹出个风寒,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带我回去寻了挽月。不过,看来挽月没有我们在,一个人玩的很开心啊。 青年男女终于不再跳竹竿舞了,彼时正围在一圈争先恐后的抢着什么东西,挽月也在其中,因着中间被围的严严实实,眼下只能看见人影子,看不见到底在争什么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呢?” 君上淡淡道:“许是在玩什么新花样,要不要去看看?” “好……”尾音还没落,便倏然见到一只小球从人群中抛了出来,一个弧线正朝这边砸来,“君上……”我晃了晃君上的胳膊,他亦是瞧见了小球,只抬袖间,小球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君上的掌心,定睛一看是个绣球,还挺精致的。 不等我反应过来去摸一摸那绣球,烟花便领着一众青年男女跑了过来,团团将我和君上围了起来。 “这是……” 挽月神君隔着众人围成的一个大圈同我们说话,“这是圣瑶族的习俗,接到绣球的男女就会得到神灵的庇佑,天长地久。你们啊,就接受这些族民的祝福吧。不过,东西都已经在你们手里了,你们要不要亲一个?” 烟花拍手叫好:“好呀好呀,师父和未来师娘是来自远方的客人,我们这儿没有外面的迂腐规矩,师父和未来师娘已经受到了神灵的认可,以后注定是要在一起白首到老的,现在,就亲一个嘛,亲一个代表师父与师娘,一生一世,相融以沫。” “亲一个,亲一个……” 青年男女随之一同起哄,我面红耳赤的躲在君上怀中,嗔怪道:“别,挽月你就是会瞎起哄……” 君上微微垂下眼帘,“一生一世?太短了,与歌儿在一起,多久都不嫌长。” “君上……” 他的大手捂住了我的脑袋,垂首便朝我的唇上吻了下来—— “真的亲了啊?”挽月神君吞了口口水,烟花倒是见多不怪地继续领着众人拍手叫好,男女们围着我们击掌唱着听不懂的曲子,我的手搭在君上的胸口,不敢相信的睁着眼睛看他,原来君上也有柔情似水,万般柔肠的时候…… 这一次出门游玩,闹到了傍晚方回了章莪山,今日的君上,与往日都不一样。往日他是一个君主,一个俯瞰众生的神,而今日,他更像是一个夫君,一个只为讨妻子欢心的普通男子。 挽月神君对与君上这种做法十分不满意,走了一路抱怨了一路,“你们啊,天天腻在一起难道不会烦么?你瞧瞧,这小麻雀都被你给惯坏了,她还年纪小,有些事情该是要自己尝试着去做,你总是护着她,会影响她成长的。” 这是摆明了羡慕嫉妒恨吧,我摸摸鼻头咳了声:“挽月,我早就成年了啊,我不小了。” 挽月嫌弃的扫了我一遍,“你这个岁数,还不抵本神君一个零头呢,本神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龙宫玩泥巴呢,小孩子太早谈恋爱,影响学习。” “可是我的学业,好几百年前就已经结业了啊。而且我从来不玩泥巴。” “……” 君上牵着我的手与我道:“你勿要管他,他许是方才吃错了药,有些脑子进水罢了。” 我赞同的重重点头,“我也如此觉得。” 挽月神君被我和君上这一唱一和的调侃了遍,心情就更是不好了,“得,我羡慕我嫉妒,谁让我没有个未过门的媳妇呢,你们两位啊,慢慢腻着去吧,烟花那小丫头折磨了我一整日,我要去睡觉了。但愿梦中啊,老天爷也能赐给我一个媳妇,啧啧。” 言罢绕去了园子的另一头,兀自遁了。 “伯父,郡主。”挽月刚走,萧鸣就欢喜的寻了过来,许是寻君上有什么事情,不过目光落在我二人相握的手上时,他脸上原本的喜悦便彻底被阴霾给取缔了,唇角笑色渐敛,脸色……有些僵硬。 “何事?”君上淡然如风的问了一句,萧鸣干巴巴的咳了声,低下头支吾:“没,没事,只是日前想来同伯父讨教兵法,见伯父不在,想着等晚些时辰再来寻伯父。不过,现下天色太晚,侄儿还是明日再来讨教,就不耽搁伯父与郡主安寝了……” “也好,本君今日也累了,有何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那,侄儿先行告退了。”萧鸣扣袖一拜,临行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大理解他那个眼神的寓意,呆了片刻。君上握住我的手,垂首与我启唇:“外面风凉,我们进去吧。” “好。” 杏花桃花早已经晓得了我与君上的关系,上了两盏茶后就有眼色的退出了厢房。我捧着一盏热茶暖手,昂头看了眼拂袖添灯的君上,好奇问道:“君上,您今晚不批折子了么?” “今夜不看公务,本君想好好陪着你。” 他竟为了我而不看奏折,想不到,我在他心中还挺重要的。我小步走到君上的身后,“君上,你不用为了我耽搁了正事,我可以等着你的。” 他回首目光温和的看了我一遍,唇角上扬,挑灯的动作缓缓,“天太凉,你怕冷。今夜,留下来同本君一起睡。” “啊?”我略有吃惊,羞窘的低着头道:“这几日,我隔三差五就和君上睡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啊……” “你害羞了?”他放轻了声,似徐徐清风流淌过心尖,骨节分明的玉指揽住袖口,“你不是挺喜欢与本君同床共枕的么,况且,你同本君一起睡,本君还可以夜中给你遮一遮被子。” 听着倒是挺诱惑人的,我想了想,道:“嗯,那我,就留下来……不过我发现,我近来脸皮是不是又厚了,总是蹭君上的饭,现在连君上的床都要蹭。” “你这小身板,还占不了本君多少地方,把外衣脱下来,先过去,本君一会儿就会陪你。” “好。” 大抵真是在一起习惯了,我如今对这件事也不如以前拘泥了,脱下自己一件外衣后,着了里裙在床上寻了个好位置躺下来。 他将烛台上的烛火挑的旺些,也褪下了自己的衣袍,单穿了件白色绸袍在我身边睡下。 我乖巧的往他身边凑些,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体中的温度格外心安。“君上,你怎么只穿了件里衣啊?” “本君穿什么,于你来说,重要么?何况,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羞红了脸欲要转身不看他,可他却是及时手臂一揽,将我圈进了怀里,嗓音低沉道:“你这个傻丫头,本君身受重伤时,该见过的,你都见了。如今才晓得害羞,是不是晚了些?” “我……你受伤那会子我都是闭着眼帮你宽衣解带的,除了你的伤口之外,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至于你的衣物,是我把你带回山中竹屋后老灵芝爷爷和枣子帮你换的,我发誓,我真的没看你……” “这样害怕做什么,你我,迟早会坦诚相待的。” 我昂头看他,“君上。”手小心翼翼的搭在他腰间,隔着衣物摩挲着他昔日重伤的地方,“你的伤……” “早便已经好了,本君回宫后闭关了一个月,已经将伤养好了,没留下疤痕。” 是摸不到了,我安心的枕在他怀中,手从他的胸膛处划过,重新搭在他的肩上。听着他胸膛内的跳跃,有些心血上涌。微微抬起了身子,我壮着胆子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不敢动静太大,只能浅尝辄止。 他睁开深邃幽然的明眸,深情的看着我,浅浅问道:“小丫头,想要做什么?” 我气血上涌凝聚在脸颊上,委屈的抿了抿唇,“想,想亲君上,有点忍不住。” “忍不住?”他刻意将嗓音放的很低很低,“本君,允你亲。” 我傻傻的看了他一阵,终是下定了心,扑到他身上主动去亲吻他,约莫是太过激动,心跳声尤在耳中徜徉,隐约中还有些喘不过来气。他搂住我的腰,闭上了清明如水的眼睛,循循善诱的引我同他索要更多。 他的心跳也加快了不少,被我吻了许久,意乱情迷间忽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玉指轻易扯开我衣裙上的带子,解去我腰间的束缚,正要抬手来褪我衣衫的时候,他及时清醒过神来,睁开明眸,疼惜的放开了我的唇。重新替我掩好衣襟,紧紧搂住我,“傻丫头,你可知你这样,本君险些就把持不住了。” “嗯?”把持不住脱我的衣衫么? 他怜爱的将我全部护进怀中:“本君现在还不能伤害你,你听话,安静些。” “唔……”心头的小火苗被他这一压,也熄灭了不少。烛光晃动,橘色光泽柔柔的洒在他的棱角上,我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指尖触碰到他的鼻尖,心头又是一颤。 “你可知,同你在一起,本君,才会感受到所谓的温暖,本君成神数十万年,心从未曾为了任何人动上一分,直到遇见你,本君才发现,原来本君可以这样在乎一个人,可以这样放不下一个人。” 我浅语呢喃:“君上,原来,你也这么喜欢长歌啊。” “自是喜欢,怪本君,一直不敢面对。” 原来堂堂尊神,也有脆弱的一面,我窝在他怀中乖乖道:“那以后长歌就一直陪着君上好不好?” “本君,不会再让你离开了本君半步了。” 我满心甜蜜的闭上眼睛,认真的点头,“嗯,不离开,不离开……” 夜风一缕吹的烛台灯火摇曳,我窝在他的怀中不过须臾便睡着了,恍恍惚惚间,我好像听见他在我耳畔低低道了句:“清儿,你可曾怨过本君?可曾怪过本君,将你独自一人留在世间,孤独了千年?” 清儿这个名字,我好似在哪里听过,可若是仔细回想,却又没有什么印象。 他这样抱着我睡了一夜,第二日我强忍住要睡懒觉的冲动,同他一起起了个大早。不过,我们方起身挽月神君便急匆匆的冲了进来。 “君上不好了,海底的结界昨夜忽然出现异常,那两头怪物苏醒,怕是结界要撑不了多久了。” 君上闻言眉头拧了拧,沉稳镇定道:“已经苏醒了?看来留不得了。” 挽月神君将万渊海送过来的折子递给君上:“今日一早沧澜就送信过来了,我看见了信就立马来寻你,沧澜已经派遣了三万大军在结界前守着,君上,你看我们该如何办才好?” 君上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粗略的扫了一眼道:“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先出去等着本君,本君随后就到。” 挽月神君焦急敛紧眉,拱手与君上行了个礼:“是。” 君上拂袖一挥,桌上的折子便化成了灰烬消失干净,回过身来看我,大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正色低沉道:“等着本君回来。” 我听话的点头,拉住了他的袖子,担忧嘱咐道:“君上,你要小心……” “你不必担心,本君此次回去,不过是为了加持封印罢了,本君,会在除夕之前赶回来,陪你去看烟花。” 我咬住唇角,点头,目光真挚的看着他,“君上,不要挂念长歌,长歌会乖乖的在这里等着君上,只希望,君上回来的时候能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长歌面前。” 他淡淡一笑,抬指从我的额前拂过,与我承诺:“本君答应你,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你面前。” “嗯。” 他的手从我额前拿下,一瞬间的功夫,身影便化成了缥缈云烟,一晃而逝。 我还楞在原地,瞧着他离开的背影,许久才回过了神。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一样的姑娘 君上答应我会在除夕之前回来陪我看烟花,其实仔细算一算,离除夕就还有两日,我要好好在这里等他,不给他添麻烦。只不过,没有君上的日子着实无聊了些,自从君上走后我就颓了,身边连个能追问君上什么时候回来的人都没有了,闲来无事,也就只有去寻萧鸣斗蛐蛐了。 萧鸣不知打哪儿要来的蛐蛐,用个小蛐蛐罐给装起来,时常放在手中把玩。可惜王宫里的人都太拘谨了,侍卫们不敢同他玩,宫女们又害怕这个东西,万般感伤下,我出现在了他面前,这才将他从无趣中解救了出来。 “你可真是个不一样的姑娘,旁的女孩子见到这些东西都会吓得魂不守舍,你竟然一点儿也不怕。” 我骄傲的挑了挑眉头,“那是,你也不看本姑娘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我自幼就生活在山中,对于这些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而且啊我有个邻居,和你一样喜欢斗蛐蛐,那时候我们还经常在一起去山林子里抓这东西,一开始的时候是有些怕,但后来见多不怪嘛。” “原来如此啊,看来郡主你之前的生活过得不错嘛,不过,郡主您不是一直跟在伯父的身边么,伯父是龙君,你应该住在水里才是……郡主,难道你不是水族的神仙?” 我咳了声,继续拿草去逗弄那些小东西,“不是啊,我没和你说过么,我也是只鸟来着。我自小就生活在山林中,至于到君上身边,也只是近些年的事情。” “本皇子,还以为郡主跟了伯父许多年呢……”他神色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更让人不解,我挑眉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同我说?” 他的心思被我一语点破,不大自在的昂头看我,试探道:“上次,我记得郡主说,郡主已经有了心上人……这个心上人,是伯父么?” 我顿住了手上的动作,脸有些红,不过本着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的原则,我还是告诉了他:“嗯……是君上。” 他眸底浮上了一丝丝的伤感,有种强颜欢笑的感觉:“伯父他,是个好男人,郡主你眼光可真好。” 我扯开唇角,自豪道:“唔,我也觉得我眼光好,寻到了君上这颗夜明珠。” “郡主这样好的姑娘,是该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除了伯父,怕也是无人能配的上郡主。” 他这样夸我,虽然我还挺喜欢听,但难免还是会脸红:“你就不要夸我了,其实,我也没想到最后会与君上在一起。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挽月说,君上是天上地下不少神女求之不得的梦中情人了。”与君上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那本皇子就愿郡主与伯父,白头偕老。” 我把玩着手里一根枯草:“现在说白头偕老,是早了些。不过,现在先不要说我了,你的那位书友呢,最近怎么没有看你去寻她了?” “我……这几日我一直在宫中养伤,她给我写过书信,说是要寻我一起去人间吃茶,我行动不便,就拒绝了。” 我托着下巴懒懒道:“你是怕她知道你受伤了担心么?” “没……”他显然是不好意思了,慌着解释道:“郡主,我与她,只是几面之缘,没,没什么关系的。” “我知道。”我摆出一副对万事明了于心的样子瞧他:“你们只见过两面,所以你还不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但是没关系啊,等时日久了,你们见面的次数多了,两个人熟悉了,自然就会……”我故意拉长了尾音,“互生情愫,两情相悦……” “怎么可能,我、我对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好不好,我只是将她当做普通朋友对待罢了。” 见他摆明了打死也不承认的心,我也不再继续调侃他,“好好好,你说没有那自然是没有了。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个时节你从哪里寻来的蛐蛐啊?” “自是人家送的啊,我和你说,昨儿景樾神君来瞧我,说是前些天有神君去了火山附近游历,见那边的百姓们都还在过夏天,山野中还有蛐蛐出没,所以就顺便买了几只回来把玩。他们瞧我受了伤,害怕我终日在床上躺着容易躺出病,就偷偷让景樾带给我两只,如何,看这品相,该是比你以前玩的要威猛多了吧。” “是啊。”这群神官还挺会投其所好的,我以前也在山里逮过蛐蛐,可惜很少能逮到品相这么好的。 我俩正围在一处看蛐蛐打架,兴致大好之时忽有一人六神无主的闯了进来,成功打断了我们的好兴致。 “九皇子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九皇子被这一扰本就心情不大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得得得,谁不好了,本皇子好着呢,去去,别烦本皇子,本皇子忙着呢。” 仙官为难的看了我一眼,瞧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也像着实是有什么大事。我伸手霸道的拿回蛐蛐罐子,示意他道:“你说,他听着。” 仙官这才得以开口:“不好了,王后自缢了!” “什么!”萧鸣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揪住仙官的衣领道:“你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交代清楚!” 老仙官被他这一吓,浑身哆嗦连说话都不大利索了,“回、回九皇子,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来不及了。” 萧鸣闻言这才甩开老仙官,抬脚阔步往阁外走去,我见他走了,抱着蛐蛐罐子迟钝了片刻,“哎,我也去,等等我。” 上君夫人自缢了,这可是件大事,我至少也要过去打探打探消息吧。 老仙官小跑着跟在萧鸣的身后,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解释道:“昨日王上去见了王后,不知为何二人便争吵了起来,王后一气之下断了自己的一束头发,说是要和王上断了夫妻结发之情,王上震怒,当即便写了一纸休书,扔给了王后娘娘。今晨丫鬟们给王后梳完妆之后就奉命去打扫了门外落叶,到了午时,丫鬟们前去上茶时才发现,王后自缢了。” “现在医官们已经火速赶往了王后的寝殿中,王上也去了,就守在王后的身边,小仙见情势稳定了下来,才敢匆忙来通知九皇子殿下,殿下你与王后无论如何都是母子,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殿下你都不要怪罪,她是你娘,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 老仙官叨叨说个没完,萧鸣心烦意乱的呵斥道:“够了,本皇子与她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教本皇子!” 老仙官这才识趣的闭住嘴。 萧鸣一路直奔了他母亲的寝殿而去,医官们已经鱼贯退出了殿外,萧鸣抓住一名医官着急询问道:“她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危?” 医官捋着胡子叹息:“魂魄已经有了要散去的迹象,下官们现在还无能为力。” 魂魄散了,看来上君夫人这次是铁了心要一死了之了。少时偶然间听到母亲说了一个故事,故事中的神女因被父亲逼着嫁给了另一神君,心灰意冷之下就在洞房花烛夜上了吊,魂魄万劫不复。我一直以为做了神仙就可以长生不死,实则并非是这样。神仙也能自杀,且神仙自杀,会比凡人还要痛苦千百倍,上天有好生之德,神仙的一切都是上苍的恩赐,若不珍视,魂魄则会遭受天谴,受万箭穿心之罚。 不过好在上君夫人现在还有一缕气息,至于能不能救下来,便要看天意了。 萧鸣推门而入,大步流星的走到他母亲的床前,我随之也快步跟了上去,彼时上君正陪在上君夫人的身边独自伤怀,至于萧鸣,不敢相信的看了眼床上面无血色的女人,后才艰难的将目光挪到上君身上,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上君沉叹了口气,低声道:“鸣儿,她不配做你的母亲……” 萧鸣拧紧眉头,“你都知道了?你查到了?所以才会与她争执,要与她和离?”嗤笑一声,“不,连和离都不算,是休了她,你要休妻?” “本君,再也受不了这种生活了,本君无能,不能保护你姑姑,不能保护你。她既连亲生儿子都可不顾忌,本君又怎能容她再做本君的妻子?” “可你有想过我们兄弟么?你有想过,姑姑心中是如何想的么?既然从头到尾都没爱过,为何当初要明媒正娶迎她?她不管怎样,好歹也给你生了十几个儿女,你怎能如此狠心?” “鸣儿!”上君站起身,脸色铁青,“本君心狠?本君有她的心狠么?为了排除异己,连自己的儿子都可痛下杀手,你好好想想,如若不是郡主及时阻止,你还能有机会在这里指责你父王心狠么?鸣儿,你当真以为父王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么!” 萧鸣听罢此话,神色亦是僵硬了许多,失落的转过身:“她是我母亲,不管她要不要我这个儿子,她都是我的母亲,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上君心痛的握紧五指,神色平添老态:“鸣儿,媚颜与簌影,谁对你更为重要些?” “我……” 萧鸣语塞,答不上来。穆青上君拂袖叹道:“你说的对,为父懦弱,你责怪为父当年没能替你好好保护簌影,如今又没替你好好保护你娘,你怨为父,为父都认了。但为父也只是个普通男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为父只能保住一个。” “父王……” 上君活的其实也挺辛苦的,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爱的人,被迫与一个不爱的女人共度余生,偏偏那个女人又爱他入骨,这段情,恩怨纠葛,丝丝缠绕,早已经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了。 医官长在殿外商议了许久方同众医官们定下了对策,躬着身进殿同上君拱手拜道:“王上,王后的魂魄已经有了要散去的情势,当下之际,也唯有用凝魂术可保王后无虞了,但,本族会凝魂术的唯有先医官长一人,只是,先医官长离开章莪山出门游历去了,如果现在去请,来回怕是要花上不少时日,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君大人肃然道:“讲!” 医官长扣袖缓缓道:“先医官长曾同簌影仙子的交情甚好,昔日臣听先医官长提起凝魂术的事情,恐怕眼下王宫里,会用凝魂术的就只有仙子一人了。若是簌影仙子肯出手相救,王后,便还有苏醒的希望……” “簌影……” “姑姑……” 父子二人皆是无话可说,我抱着萧鸣的蛐蛐往一旁退了些。这的确是个棘手的事情,簌影仙子与上君夫人之间的恩怨那么深,杀了自己的孩子,害的自己错恨了一个人千万年,这事落在谁的身上,都未必能够摒弃前嫌的原谅始作俑者。 “罢了,先退下吧,让本王想想,让本王,好好想想。” 上君大人终究还是犹豫了,簌影仙子与夫人之间的恩怨,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仙子心中所想。 萧鸣见他父亲为难,闭上了眼睛,失落深沉道:“父王,儿臣只是希望你能够想明白,就算你休了她,姑姑也不会再回来了,姑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珍惜眼前人 上君后来,终是肯请了破晓仙子。 过程如何,我也没好意思再去窥探,只不过听景樾神君同我透露了些许当时的场景,破晓仙子当时问了上君一个问题,她说:“若是我与她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人活下来,你会选择谁?” 上君犹豫了。 破晓仙子没有执着答案,亲自作法给上君夫人施凝魂术。法术施完,破晓仙子又回到了长天宫,这一次,她连萧鸣都不愿意见了。 我见到破晓仙子时,已经是入夜了,彼时也是因着破晓草忽然白了一片叶子的事情我才去寻她的,君上做事谨慎,临行之前特意提前给破晓草灌溉了灵力,这片叶子我几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颜色的。只记得我从外面回来后,像往常那样习惯性的进了君上房间,恍惚间只感觉到一抹银光闪过,后来,就成了这样。 我以为破晓仙子这时候不会见我的,没想到我刚走到长天宫的门前,宫门就自行打开了,我进了长天宫,遥见破晓仙子一袭白衣立在了一株昙花前,正抬袖满眼怜爱的抚摸着花瓣。缥缈月色下仿若一卷神工意匠的上古画卷,令人不可亵渎。 这株昙花是彩色的,王宫里能培育出彩色昙花的人,大约就只有萧鸣了。 她早知道我会来,玉指一抬,茶桌上的茶壶便自行提起,斟满了一盏茶水,“坐吧,正好可与本仙,一起赏一赏这月下美人。” 我把破晓草放在桌子上,走近她几步,“听说昙花一次只开半个时辰,且只在夜中绽放,是种……短命惆怅的花。” “是啊,昙花一现,只为良人。不过有的时候,生离往往要比死别幸运的多,纵然一年只能见一面,但至少能晓得他过得好不好……” “仙子,斯人已逝,就算您伤心,也是一场空。若是他还在,必然不希望你因着他这样伤心难受。” 她凄然扯出一抹笑,“未经离别,怎知离别苦。不曾相思,怎知相思痛,痛入心扉呢?” 我惭愧的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她说的对,我只是一只初尝情爱的小鸟罢了,又怎能体会到她心中的痛呢。 “郡主可曾听过这昙花的故事?” 我摇头:“没……” 她温柔的抚摸着花瓣,唇角上扬,“我讲给你听。”风入广袖,吹散一身烟云:“传闻此花原本是佛界之花,生在佛界的清心泉畔,日日听着晨钟暮鼓也渐渐修得了神魂,有了灵识。后来,她终于修炼成了一个仙女,可以自由来往三界。有一次她去了神界,却因为自身法力不够,在回去的路上灵力耗尽化成了原形。一仙家童子经过时发现了她,童子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花,就想将它带回去封印入药。她不能恢复人形,也不能开口说话,她想要求童子放过她一马,可童子根本听不到她的心声。直到路过普渡桥的时候,童子遇见了前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论佛的韦陀菩萨,菩萨看出了她生有慧根,就同童子将她讨了去。” “韦陀菩萨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佛殿,让她陪在自己的身边,给她诵读经书,渡她脱离凡根。日久天长,她的灵力增长,已经能自由幻化成人形了。幻化成人形之后的昙花日日缠着菩萨身后请他讲经,看着他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她发现,自己对这尊淡薄万物的菩萨有了爱意。且这爱意,日渐愈浓。几百个年月后,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向菩萨表明心意,可菩萨却只同她说了无缘二字。她不肯放弃,她爱菩萨爱的太深,但殊不知正是这份对菩萨的执念才令她从此万劫不复。” “情爱乃是佛家大忌,这件事,终究还是被佛祖给察觉到了,菩萨动情,必会引得佛界大乱,为了阻止这一切,佛祖将昙花贬下了凡间,不允她从此再踏入佛界半步,更不允她见韦陀菩萨。她喜欢韦陀菩萨,若是不许她见菩萨,她宁愿去死。她在佛门前跪了整整三年,求佛祖成全自己的爱慕之心,可佛家无情,佛祖,又怎能体会到她心中的痛。当她快要灵力散尽魂飞魄散之时,她的这份心终于感动了上天,感动了天帝,天帝下旨特允她每年与菩萨见上一面,只不过,她从此只能化为昙花,再也不能以女子之身出现在世人面前。” 簌影仙子哀伤一叹,悲笑出声,抬头望天,缓缓道:“她答应了,只要能见菩萨,让她怎样,她都愿意。她重新化成了一株昙花,每日都在盼望着与菩萨相见,她不想让菩萨看见自己如此颓废狼狈的模样,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待菩萨前来,绽放出最美的姿态。” “凡间有语,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一年一次又如何,只要能再见,便算是心满意足。” “只要能再见……”这就是她宁愿用破晓草为条件,交换与心上人再见最后一面的原因么? “凡人说此花短命惆怅,其实,她只不过是爱一个人爱的太深了而已。”破晓仙子收回纤纤玉指,清眸微阖,“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听说……仙子今日救了上君夫人?”我开口试探问道,破晓仙子挑眉沉笑:“是啊,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救她?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不会救她。她害我失去了太多,我该是恨她入骨。可,我也可怜她,为了心爱人变成了这副令人厌恶的样子,该需要不少勇气吧。她比我勇敢多了,她懂得争取,懂得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 拂袖回过身,白衣袂随风掀起,遮住了她半张倾城容颜,“没爱上闵渊之前,我恨他就那样夺走了我的清白,我恨他在那之后,对我不管不问,让我一人承受多年苦楚。我更恨他,不负责任,让我痛失爱子。爱上闵渊之后,我忽然不恨了,我放下了,只因我想要的那份温暖,闵渊已经给了我。我问他,若两个人中,只能选一个的时候,他迟疑了,他对媚颜,终还是有些情义的。既然,我如今已经不奢求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了,我又何必,拆散了他的家。这里,终归不是我的久留之地。” “仙子还是会离开这里,对么?” 她伸手去拿桌上那盏凉透彻的茶盏,苦笑道:“自然要离开,有他的地方,才是家。”她从容的看向我,眼中凝出了几层淡薄暖意,“珍惜眼前人,别让自己后悔。” 珍惜眼前人,别让自己后悔…… 那夜,我从破晓仙子那边归来后,天上就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我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下雪了,不知道君上在那边如何了,他答应过,除夕之日便会回来,回来陪我看烟花,他从来都没有食言过,还有一日了,君上,不知你现在是否还在四海神殿对着堆积成山的奏折暗皱眉头,是否,还在为了结界的事情,夜不能寐…… 一夜风雪,掩了枝头梅花,廊下花灯。 “郡主,今日就是除夕了,咱们一起去挂福囊许愿吧。”杏花替我换了一瓶含苞待放的梅花安置在床前,我彼时正倚着书桌心不在焉的看着一卷诗书,单手撑住脑袋,慵懒道:“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屋中暖和些。” “郡主,自从君上走了之后,您就一直颓在屋内,我看啊若是君上再不回来,郡主可就会长草了。” 我握着书卷佯装要打她:“小丫头,没大没小的,连本郡主都敢取笑了!” 杏花小丫头赶紧求饶:“错了错了,奴婢错了,可就算是郡主没有什么好求的,也要替君上求一求不是么?君上都走了两日了,郡主,您不想念么?” 想念,当然想念啊,比谁都想念。但是,我相信君上,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被两个小丫头几番唠叨,我终还是放下了书卷,随她们一起出去顶着寒风大雪在梅花树下系上了一个福囊。 “桃花希望,来年桃花能够遇见桃花,遇上一个风度翩翩,英勇俊俏的美男子……” “还美男子呢,你这是思春了吧!” 桃花不悦的撞了下杏花,“去去去,我许完了,该你许愿了,快许快许,我倒要看看你会许什么有深度的愿望。” 杏花轻哼了声,双手合十一本正经:“杏花希望,来年杏花能够再长高些,瘦一些。” “你去年许得,也是这个愿望!” “这不是去年的愿望没有实现么,今年再许一次。” 两个小丫头在雪地里打闹了起来,我甚是无奈的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昂头看着梅花树下的福囊,闭上眼睛真心祈求,“长歌没有什么心愿,长歌只希望,君上能岁岁无忧,一生平安。” 这是我第一次为他许愿,但愿老天爷能够成全,保他千万年无虞…… 雪越下越大,王宫里也愈发的热闹了起来,上君与上君夫人重归于好也是半个时辰之前的事情,听说是上君发现了昔年他在人间遇劫,出手相救的便是当年的朱雀族公主,也是因为这档子事,上君夫人才一心想着要嫁给上君,不顾父亲的阻拦坚持下嫁,这才成就了如今的上君。可惜,公主性子高傲,不愿让上君因为救命之恩而对自己心怀感激才对自己好,所以这件事,就隐瞒了数万年。 事实后来还是从上君夫人姨母的口中说出来的,男人么,最忍不得的便是这种事情,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心存偏见的对上君夫人有错,便下定了心,余生要好好对待夫人。至于上君夫人,知晓自己的性命乃是破晓仙子所救,许是死过了一次,有些东西也就看开了,便亲自去登门拜访破晓仙子,索性这一次,两个人终于没能再打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愈发沉闷的天,都已经快天黑了,君上,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重伤而归 杏花桃花在院子中堆雪人,连萧鸣都被自己的亲爹娘一起叫过去用团圆膳了,这整个空荡荡的院子,此时就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没有君上的节日,注定不会热闹。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杏花已经堆成了两只雪人,外面的鹅毛大雪飞舞的厉害,两个小丫头冻得受不住了,赶忙躲回了房间藏着。我靠在屋檐下,腿有些发麻,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再忍忍,再等一会儿,君上就回来了。 对了,团圆饭应该还没有凉吧,等君上回来,一定要让他尝一尝我亲手做的菜。不过这天寒地冻的,术法会不会不管用?还是进去瞧一瞧才好。 我跑回了房间中,见术法笼罩着的饭菜上还萦绕着氤氲热气才放下心,走过去摸一摸,碗还是烫的,我满意的挥袖再下一层术法,君上,你今日可真有口福,这些菜都是我第一次做,此生,怕是我只会给你一人洗手做羹汤了。 想到如此,我心头又是暖暖的,闭上眼睛合十掌心,满意的扯出一抹笑。 屋中萦绕着一缕温暖的檀香气息,我静下了心,含糊中竟嗅到另一股香味,是君上! 背后忽然一暖,男人的怀抱中透着炙热的体温,双手从后环住了我的腰,紧紧抱住了我的身躯,撩人的气息浮在耳畔,“本君的歌儿,可是久等了?” “君上!”我欢喜的转过身,猛地撞进他的怀中,搂住他的腰身,他闷哼了声,气息有些紊乱,冰凉的大手敷在我的脸颊上,唇角笑色依旧温存动人:“怎么,想本君了?” 我诚实的点了点头,搂着他袒露心扉,“想,特别想,君上走了后长歌日日都在想念君上,想君上何时回来,想君上能在我的身边。” 他拍了拍我的肩头,宠溺的哄着我:“本君也是,日日都在牵挂本君的歌儿……” “君上,您也想我?”我更是欢喜了,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拉住他的手道:“长歌亲手给君上做了饭菜,君上尝一尝,可是合胃口。” “好。” 我拉着他在饭桌前坐下,亲手给他舀了一碗汤羹,殷勤的给他夹着菜,“君上尝一尝,长歌手艺不精,君上您尝了之后,可千万别嫌弃我。” “本君,又怎会嫌弃你呢?”他的嗓音沙哑低沉,神态也是恹恹的,我以为他是累了,所以也没多在意,饭菜夹进他的碗中,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精神,但还是含着笑,亲口尝了饭菜,“本君的歌儿,手艺渐长。” “君上若是喜欢吃,长歌以后就经常做给君上吃。” 他满眼溺爱的捏了捏我鼻头,“经常如何够?本君要你,给本君做一辈子。” 我握住他的手:“只要君上不嫌弃,多久,长歌都愿意。” “傻丫头……咳咳”他剧烈的咳了起来,我心头一紧,看着他焦急问道:“君上,君上你怎么了?” 他用广袖遮住唇,故意掩饰住自己的不适:“本君无事,你放心,本君……”一言未尽,他倏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君上!”我陡然惊了神,赶忙站起身去扶君上,手忙脚乱的去给他擦着唇角血迹,脑袋瞬间轰的一声炸成空白:“你怎么会吐血,怎么会……” 他扶住了我颤抖的手,气若游丝:“是不是,本君吓着你了,听话,本、本君无事……” 说话间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我的衣袖,我害怕的哭出声来,蹲下身抱住他:“明明说好了会平安回来,怎么成这样了,君上你别有事,别有事……来人啊,来人啊!” “长歌,听话,不要怕,本君……死不了。”大手在我头上抚摸的动作顿下,他极为痛苦捂住自己的心口,想要极力压住体中的痛楚,但还是没承受得住,虚弱的晕了过去。 “君上!”我惶恐地搂住了他的身子,见他昏迷了过去更是害怕的厉害,颤巍巍的替他擦拭唇角的血,泣不成声的嘶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桃花与杏花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一见此幕顿时便吓的白了脸。 “奴婢去请医官长大人!” 桃花跑过来帮我扶住君上,“郡主,先扶君上去床上躺下吧。” 我颤抖的抱住他,点了点头,艰难应了个好。 小心翼翼的扶他躺下,我跪在他的床前,胆怯的抓着他手不放,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君上,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你若是有事,长歌可怎么办啊……” “郡主……”桃花低声安慰我:“郡主您先别害怕,君上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的。” 我怎能不害怕呢,他的手这样冰凉,以前,不管什么时候他的手总是有温度的,除了,那一次…… 君上出了事情,上君一家也是及时赶了过来,我握着他的手不晓得哭了多久之后医官们才步履慌乱的赶了来,上君大人站在君上床前接连叹息,医官们仔细的给君上检查了一遍,后才为难开口:“是受了重伤,很严重的内伤,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损,龙君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 九皇子急问道:“快想办法医治啊!” 医官们面面相觑:“这……臣等,暂时也只能用药给龙君吊着性命,龙君伤势来的太猛,臣等,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人能受得住这样重的伤,若是换做普通人,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出去。”我握着君上的手,嗓门硬了硬,泪水无声的从脸颊滑落,医官们不知所措,我见他不走,哭出声的嘶吼了句:“出去出去!你们出去!谁说君上会魂飞魄散,君上不会的!你们出去!” 九皇子见我情绪激动的厉害,赶忙吩咐道:“你们退下吧,不过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治好龙君的伤,不然,本皇子拿你们问罪!” “这……” “你们何苦为难他们,君上这伤,他们治不了。”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我扭头朝门口看了过去,只见一袭白衣的挽月神君随风赶了过来,提着折扇一脸肃然,“君上与那两头凶兽大战了整整两夜,海底结界破裂,君上只有徒手杀死他们,此乃凶兽所伤,普通人是治不了的。” “那该怎么办?”我泪眼模糊的瞧着他,他敛眉走近,“没有办法,如今我已经命人去昆仑讨混元金丹了,希望混元金丹能够替君上保住灵力不散,毕竟,君上一人杀了两只上古凶兽,其身躯,早就被凶兽给重伤入元神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么坚持到章莪山的……那么远的路,万一同上次一样,他落在了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我去哪儿找他啊……”我将头埋在他的怀中痛哭,挽月叹道:“我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与凶兽大战的时候,海底禁域被他封印,我也是察觉到禁域恢复平静之后才猜到他已经将两只凶兽给斩杀了,他不在四海水宫,唯一会去的地方,就是章莪山了。” 他一定是惦记着我央着他去看烟花的这件事……可君上,你伤的这么重,不该强撑着来寻我……若你有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办。 “那他,现在会怎样?” 挽月神君摇头:“我这就派人去九天请医神,只是,这来来回回,怕是要耽搁一段时日,我怕君上他……伤的这样重,若是不能及时替他稳固元神,凝聚神力,他怕是真的要难逃沉睡一劫了,怪只怪我灵力微弱,对君上这种修炼几十万年的神仙,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 九皇子凝声道:“稳固元神,凝聚神力?父王,我听说你宫中的那株雪莲也有起死回生之效,不如……” “是了,雪莲有万年精华,该是能助墨笙兄熬过几日,来人,速速去取。” “起死回生?”我昂起头,忽然想起了我曾在天书上看过的一段话,起死回生,有什么能比白鸾的一根命羽要有用呢。“不用了,我有办法。” 挽月神君与众人一致看过来,“你说什么?” 我松开了君上的手,闭上眼睛凝聚起浑身的灵力,青色光泽在我身后凝出了四根纤长好看的羽毛,白鸾的命羽可逆转乾坤,起死回生,君上如今的重伤,它一定能治好。母亲说过,拔羽之痛锥心,且会损及身躯,自己须得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方能下得去手。 伸手聚集了灵力,我抓住自己身后一根羽毛,闭上眼睛用力一扯,果然疼如锥心……额角汗水刹那便聚满了额头,我咬紧牙关,手上继续用力,忍痛不让自己叫出声,青色光泽铺满了整个屋子,落地成花,妖娆绽放。 “这是……”穆青上君诧异的看着我,挽月神君看出了端倪,脸色猛地一白,欲要冲上来却被我周身的青光给挡了回去,“长歌!你在做什么?你可知鸟族拔羽之痛如同万剑诛心,你这样做,你会把自己给痛死的!” 我拽着自己羽毛的那只手力度不敢松半分,羽毛缓缓离体,心口疼的像是有匕首在一刀刀将血肉削成片,“我命大,还不会死,我只要君上好,只要他能醒过来,就算是一身的羽毛,我都敢拔!” 手上灵力遽然加大,羽毛彻底被拔出,而我的后背也如同水洗,汗浸透了衣衫,全身顿时像是抽出了一根筋般,虚弱无力。 满地青花摇曳的更是妩媚,我抖着手,将羽毛送入了君上的心口处,依着记忆中的咒语,默念于心。羽毛在他的心口渐渐消失,化为两股浑厚灵力,渗入他的血肉…… “君上,长歌,终于有能力,帮你一回了。”我无力的瘫倒在他的床前,头晕眼花的伸手想要去触摸他,指尖握住了他的手指,“君上,君上……” “长歌!”挽月神君见我已经拔出了羽毛,怜惜的拧紧眉摇了摇头,心疼道:“你这又是何苦,为了君上,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么……” 我伏在君上的身边虚弱咳了两声,枕在君上的掌心看着他笑,身上神力动荡不安,痛感似扎进了魂魄,令我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一阵青光乍现,我的原形在众人面前若隐若现,我强压下快要变回原形昏迷的冲动,牢牢抓着他不放,我现在还不能睡,我要等他醒过来,我要等他亲口告诉我他没事了,我才能倒下…… “长歌,你别撑了!你都快要现出原形了!” 挽月苦口婆心的在我耳边劝说着,我摇头:“不,君上说过,今年的除夕,他会陪我一起过,他答应过我的……我要等他醒过来,我要等着他。” “长歌!”他抬高了音量,但见我半晌不动,铁了心要这样撑着,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的灵力传给我,我的身体中融了他的神力,确然有那么一分的好受。 烛光闪烁,青花满地,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陪着他熬过这漫长的一夜。 上君与上君夫人被挽月先送了回去,萧鸣执意要留在这里陪着我,炙热的汗水渐渐失了温度,像冰块子一般堆积在我的身躯上,我握着他的手愈加颤抖,唇角干涸没有知觉,好在一颗心还是热乎的,还晓得,我是在等着他……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他的手,终于动了下,我当即便提起了神魂,握紧他的手轻唤:“君、君上……” 他缓缓睁开了清澈的眸仁,歪头看我,手抬起往我的鼻头轻轻一刮:“长歌……” 我激动的笑出了声,眼泪止不住的往下砸,想要站起身扑过去抱他,可身子早已经透支的厉害,半分也动弹不得,“君上,君……”眼前一黑,我倒在了他的手边。 “长歌,长歌!” 第一百三十八章 魔性已除 身子被一片温暖所拥抱,我终于等到了他苏醒,心中没了执念,自也就睡的安稳了…… 梦中,山花烂漫,溪水潺潺,山中一处竹屋安静耸立在万花丛中,门前水车撩动着清水长流,水槽内睡莲含苞待放,偶有风吹过,携两片花瓣落水面。 这个竹屋,我好像似曾相识…… 竹屋前仿佛还有着昔日与那人的点点滴滴,扶着他去看日升日落,与他一起淘米做饭。 天冷了,他会为我披上一件披风。天暖了,他就搂着我的腰站在荼蘼花丛前数繁花千万朵。 “你喜欢荼蘼,我就为你,亲手所植百树,等你我老了,都白发苍苍了,这些花,也该开满整座山了。到时候,你随处都可见到山花烂漫,见到了这些花,你便也该会想起为夫吧。” “为夫知道,娘子是妖,有千年不变之容,只希望,为夫老态的时候,娘子莫要嫌弃。” “娘子这朵荼蘼花,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在了为夫的心中。娘子,你我可否做个约定,待为夫此世寿尽,你勿要忘记了为夫,若是下一世你还愿将自己交给为夫,为夫定早些带你归隐田园,为夫什么都不要,只愿与娘子,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 “娘子,你与为夫结发三年,若能给为夫生的一儿半女,为夫此生便是无憾了。” 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唤我娘子的人,如今已经不知身处何方,也唯有在这梦里,我才能将关于他的一切记得那么清楚。 “本王从不惧任何人的流言蜚语,在本王的心中,万里江山,天下安危,都抵不过本王的王妃一人。就算天下人都背弃她,本王也不会离开她半步,她可以不要任何人,有本王,就够了。” “与娘子在一起,便注定不能享受夫妻白首之乐,可,为夫却从来不后悔,一生有一人,为夫便知足了。” “娘子,等我回来。” 我后来,好像还是没有等到他,他差些战死沙场,我动用妖力,杀了不少人,老天震怒,将我差些劈的魂飞魄散。我走的那日,他以为我死了,搂着我的身躯带我出门看荼蘼花,他亲手将一盏荼蘼插入我的发间,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你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 我瞧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扯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夫君,我,舍不得你……” 他低头吻住了我的唇,轻啃慢咬,嗓音低哑:“我也舍不得你……” 他终还是没能留得住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身体在他怀中化为花瓣散了去,掌心唯留下一朵发间荼蘼。 至于后来如何,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就再也想不起那些事情了。 他,到底是谁? 这一梦,我梦了三天三夜,梦醒之后,恍惚间感觉到有人在给我轻轻擦拭额角的汗水,眼皮艰难睁开,视线模糊渐而清晰,他的轮廓清晰映入瞳孔,我哽了哽,猛地坐起身子,搂住了那个人的腰,头靠在他的胸膛处,“君上,长歌好想你。” 他放下了手里的热毛巾,如视珍宝一般将我抱紧,“本君这不是在你的身边么,你想本君,本君就回来了。” “君上。”我在他的怀中低低呢喃,含泪撒娇的蹭着他胸膛,“君上,长歌好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本君都知道,你这只笨鸟,竟为了贪图本君美色,连羽毛都拔了。” “长歌哪有贪图君上美色……” 他替我撩开额角汗湿的长发,温柔似水:“嗯,你不仅贪图本君美色,你还贪图本君整颗心,小丫头,你这样,怕是以后连本君身归混沌了,都无法安心。” 我不悦的反驳道:“君上你又吓长歌,你不会身归混沌的,你会一直活着,永永远远的陪着长歌。” “本君,只是打个比方罢了,何况,本君这年岁,怕是做你祖宗都不为过了。” “我不管你年岁大不大,不管你到底活了多少年,我喜欢你,就算你真的有个什么好歹,也要带上我。不管是永生,还是魂飞魄散,我都跟着你。” 他敲了下我的脑门,柔柔道:“真是个傻丫头。” “一醒过来你们两个人就甜甜蜜蜜的腻在一起,可真是从来都不烦啊,罢了罢了,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本神君就不该择在这个时辰来叨扰你们两位。” 醒来之后只顾得上看君上了,倒是将帘子外的某神君给忘记了,挽月神君那厢忍不住的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大摇大摆,本本正经的挑眉:“记得以前啊,某人可是清清楚楚的同本神君说过,她身份低微不敢贪图君上的美色,对君上绝无她心,可是现在呢,都将咱们君上给完整收入囊中了。女人的话啊,当真是不能信。” “挽月神上,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心虚的将头埋进君上怀中,挽月神君唇角勾起一抹笑,展开绸扇道:“得,看在你才醒过来的份上,我暂时就不逗你了。你这昏迷了三日,发了三日的高烧,今天才退了烧进了水,想来是受了不少的苦,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拔自己的毛了。” “我,发烧了?”可是我完全没有知觉,只记得自己做了个亢长的梦,梦醒后就感觉舒服了许多,全身也没有那么疼了。 “嗯,你昏迷不醒,大约也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有异样,好在今天退烧了,你也醒过来了。” 我抬手捏了捏有些痛的肩膀,“是没有什么察觉。” 他也抬袖帮我捏,问道:“身上还疼么?” 我点头,“好多了,没有之前痛了,就是动的时候会有些不舒服。” “你身体现在还太弱,灵力没有恢复,等回到水宫本君再替你重新疏通经脉。” “好。”我低头,目光无意落在了胳膊上,奇怪,我胳膊上痕迹呢?我撩开了白色的衣袖,墨色痕迹当真全都消失干净了,“君上,我体中的魔息……” “本君看破晓草已经成年了,就趁着你昏迷的时候给你用了,你体中的魔性,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我摸了摸自己心口,就差些扯开衣裳亲眼看一看了,但碍于挽月神君与君上两个大男人在,我还是控制住了这种冲动,不可思议道:“没有了,那我以后就肯定不会变成魔了!君上,你太厉害了……”激动的抱住他,挽月神君没眼看我:“嗳,人家破晓仙子可是说了,亏得你流了一夜的眼泪才令破晓草恢复了灵性,人家君上也就是顺手将你的魔性给解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是君上救了我,我该感激他才对。“那内丹是不是已经碎了?” “本君原是想替你毁掉内丹的,但内丹与你的身体融合太久,不易拿出。且内丹没了魔性,留在你体中,危难之时还可以护一护你,为你增加些修为,本君就将内丹留在了你体中,以后,权当是你自己的东西了。” “是我的?”我从他的怀中出来,“这力量,会不会太大了?” “你才损了一根羽毛,该用灵力补一补,答应本君,下次不许再这样不计后果了,听见了么?”他温润如玉的抬袖挑起我下巴,我的目光对上他的眸,“唔,长歌听见了。” “听话。” 雪下了两三日才停,君上着急带我回水宫修炼,便准备再过一日就同上君等人告别,临行之前,他遵从之前与破晓仙子的约定,助破晓仙子的魂魄暂时离开章莪山,前去苍恒海与闵苍相见,后来如何,已经无人知晓了,只是她临行前君上再三嘱咐过,若是一日之内不回来,将会神魂俱灭。最终,她还是没回来。 破晓仙子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未经离别,怎知离别苦,不曾相思,怎知相思痛,痛入心扉。 也许于她而言,与自己心爱的人一同魂飞魄散神魂俱灭,要比在这不见天日的章莪山终其一生,要幸福的多。 萧鸣得知我们要走,晚些时候特意挑了几枝含苞待放的紫梅送给了我。 “这是宫里最后一树紫梅花,我折了些送给你,你离开章莪山的时候带上,等回到四海水宫将它放进花瓶中养着,该是还能养活半个月。” 我接过他递来的花,放近鼻息前嗅了嗅,“多谢九皇子了,你以后若是想念我和君上,可以去水宫中小住啊,到时候换我带你去欣赏海底的美景。” 他温和一笑,淡道:“好啊,若是等我有空闲,一定会去寻郡主的。” “时光过得可真快啊,眨眼间,就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能认识你这个朋友,章莪山也不算是白来了。” “郡主言重了,我也没想到,能够遇见郡主这个知己。不过,我出乎意料的是,郡主竟然是白鸾。” 我浅浅笑道:“白鸾这个身份,我也是刚刚知道的,其实于我来说,白鸾也好,麻雀也好,都不重要。至少真心相待的人不会因为身份的尊卑而离开。就像你啊,你以前不知道我是白鸾的时候,不也对我很好么?” “是啊,真心相待的人,不会看重这些。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郡主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拿着花问道:“不过,你呢,你打算之后去哪儿?继续留在宫中,还是?” “我打算同倩倩一起去人间游历,这一走,再回来恐怕是百年后了。我们打算将人间都走一遍,看看外面的风光,瞧瞧人间的山河。” “倩倩是她的名字么?一男一女闯江湖,倒是挺浪漫的。” 他负手昂头看天:“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这些年来我也没有多少朋友,你的身边已经有了龙君伯父陪伴,她自幼无父无母,唯一的愿望就是看遍大好山河,我就想着陪她一起,左右在外人的眼中,我也是个放浪形骸的公子哥,陪姑娘出门游玩的事情也不算稀奇。” “你走了,你爹娘,怎么办?” “就让一切都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温泉养伤 我与君上同回四海水宫的那日,人间是个好天,穆青上君与上君夫人亲自送我们下了山,看起来,夫妻两人的关系恢复的不错,有时候,人生便是这样,兜兜转转,末了,都回到了起点,重新开始。 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路走久了便会全身经脉痛的厉害,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我披上,揽着我的腰抱着我缓缓走到了四海水宫的宫门前,我碍于他的身份,不大好意思的推一推他:“君上,到宫门口了,你,你放开我吧,这样,不大好。” “有什么不大好,嗯?”他在我耳旁低低问道,我老脸一热,更是羞窘了,“君上,您是四海之主,被人家看见,会有损您的威名……” “不会,你是本君的未婚夫人,有些场面,他们迟早是要看见的。”轻言慢语,犹如过耳春风,缠绵缱绻。 “啊?” 挽月神君很是嫌弃我们这样,备受伤害道:“我究竟错过了什么,未婚夫人?你们这发展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吧,不行,我得捋捋……” 他不放开我,我就只好将头埋得很低,生怕被旁人瞧见了什么。不过,有些人终归还是躲不掉的,譬如,沧澜神官。 神官早就在宫门前等候了,见我们一行人出现便慌忙上前来行礼,“小神见过君上,见过挽月神上,见过……”到我时,忽然不知如何称呼了,灵机一动,道:“见过长歌郡主。” 看见他家君上抱我倒也不惊讶,直入主题道:“听说君上与郡主今日要回来,小神就与少佒早早在宫门前等候,神上说郡主身子不适,小神已经命医仙前去凝青殿候着了,君上,您请。” 沧澜神官往后退了一步,给君上让了条路,君上扶着我的肩膀轻声问道:“可还能走,若不能走,本君抱你。” 我才不会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君上公然抱着我进宫呢,水宫内的八卦传播速度堪比流星,到时候不知又要出现多少个版本传说,实在太有损君上威名了。“不用了。”我答得及时,“长歌还能走,还能。” “往常不是挺喜欢腻着本君的么,怎么今日,进了四海水宫却是躲躲闪闪的?”他声音不大,却能让我听的清楚,我提着心胆怯回道:“君上回了四海水宫,就是这四海的主人,龙族的君主了,长歌怕,若是再那样亵渎君上,会引起公愤。” 他听了这个答案满意的勾起唇角,贴近我些,与我咬耳私语:“无妨,四海主人也好,龙族君主也罢,总之,我是你的,你如何处置,本君都悉听尊便。” 水宫的仙将向来训练有素,见君上入宫便一致的跪下身低头恭迎,哪还敢抬头看我们,我这才提起了一丝丝胆量,“君上,这话,您好像说反了。” 他挑眉,“是么?”温热撩人的气息回荡在耳畔,他故意提醒道:“嗯,本君日前听说,芜霜想要见本君。” 他这一招,对我倒是有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芜霜心中对君上的念想,芜霜眼下,勉强也算是我的一个情敌。我不开心的偏头佯装不在意,“她想见你,又不是见我,与我何干……” “她想让本君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替她退了这门婚事。” “……” “她还求本君,让本君允她在四海水宫住下。” 这个,确然不能忍,可是公然吃醋,君上会不会不喜欢,我抿了抿唇,试探的问:“那你,同意了没?” 他明眸熠熠:“你希望,本君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忍住不吃醋,一定要忍住:“同不同意,是你的事情。” 他看穿我的小心思:“说实话。” 我气馁,颓废的叹了口气,低低乖巧道:“长歌喜欢君上,自然,想自私的将君上占为己有,但不管君上做什么决定,长歌都会支持君上,只是会心里不大舒服。” “吃醋便吃醋,在本君面前,无须遮掩。”他目光宠溺的刮了下我的鼻子:“放心,本君自有分寸。” “唔。” 我们这样咬耳朵,身后那两名神仙却是伤怀了,叹息声一遍连着一遍,挽月神君握着绸扇万分感慨道:“这去了一次人间,这两位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在人间就天天黏在一起,啧啧,可怜了本神君,整日只能在他们身边当颗夜明珠,还会超亮的那种,人生啊,神比神,气死神了!不行不行,本神君这回可要好好歇歇,做夜明珠的事情,该你了,沧澜兄,撑住!” 沧澜神官嘴角抽了抽,一个劲的干咳嗽。 与君上在外逗留了一个多月方回来,这一个多月水宫倒是没发生什么事情,唯一的大事就是海底结界松动,君上一人将原本囚在海底结界的那两只凶兽全给砍了,且余几桩小事,这几桩小事里便有芜霜郡主哭闹着来四海水宫寻死觅活这一条。 芜霜郡主个自恃高贵的主子,当今能放下颜面身段来寻死觅活的求君上,可见她心坚如磐石啊! 不过她这一闹虽是成功的博得了君上的注意,可君上也不是谁能威胁便能威胁了的人物,当日君上确然是连夜赶了回来,但一入水宫,便是直奔了海底结界而去,海底结界松动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了,他头一个三日里是想着暂且用自己神力撑一撑,勉强修补好了结界裂纹。 一直与芜霜郡主交好的紫兰神女中途亲自去君上面前晃了两三遍,声泪俱下的央着君上去见芜霜郡主一面,还说了些动人心弦的措辞,几度真情演绎后,本以为君上能够软下心亲自去瞧瞧,却谁知君上听她说了半天废话的唯一反应就是道了个:退下。 紫兰神女当时便愣住了,但她尚且还没有芜霜那胆子敢揪住君上死缠烂打,君上一句退下,她便真的只能退下了。话说后事,便是君上解决完手头上的琐事被挽月神君‘动之以情’的求去了阑珊神殿,芜霜得见君上天颜,难免要哭一哭,求君上帮自己退婚,更是言明她心中从头到末都只有君上一人,若不能如愿以偿,宁愿一辈子谁也不嫁,孤独终老。 假若此时换了旁人,定会被她一番真情所感动,但君上对之,却是毫无反应,央了半晌也只求得了能暂时留在四海水宫的恩典。挽月神君说了,君上这次对她,当真是下定了狠心,且不说以前芜霜郡主就住在这四海水宫,就说芜霜郡主自幼就生长在君上的膝下,那是君上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这样忽然被君上赶着离开,固然会不好受些。况是这几万年里,她早就在心中将自己当做了四海水宫的女主人了,这种伤心程度,绝不亚于自己精心养肥的鸭子有一天突然跟别人跑了,沦为别人下酒菜的程度。 关于她的恩怨纠缠,挽月神君这里还有一大堆八卦我没来得及听。君上送我回了凝青殿之后就被沧澜暂时请回了凝韵殿商议琐事,挽月神君在我这里也不拘谨,连吃了我两盘子的糕点,总让我有种他中午没吃饱的错觉。 提到君上昔年待芜霜的那些旧事时,少佒女官忽的出现了,说是奉了君上的命,喊我去静池殿疗伤的。挽月一听这句话,当即便停下了八卦,匆匆道了别就带着少佒女官溜了。女官临行前还留下了两个婢女,说是君上吩咐她们来给我准备的。 我身边有岚叶和柳叶伺候着,君上怎么还特意命别人给我准备,而且不是疗伤么,需要准备什么? 静池殿这个名字,我不仅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说来也是惭愧,我来了四海水宫也有不少时日了,连这一个万渊宫都没有摸清楚熟悉。平日里也只记得君上的寝宫在何处,旁的宫殿,连一步都不曾踏进去过。 两名仙女先是拉着我去换衣服,说是君上吩咐的,来回一想,或许是君上觉得我穿的太严实了,若是给我运功疗伤会阻碍我的真气流通,故而给我整了一件轻些的衣衫,只不过,这衣物也太薄了吧…… 头发也被仙女们给散了下来,随意替我挽了上去,鬓角别上一朵杏花。 一切都准备好后,仙女方给我寻了件披风替我裹住,大抵是怕我就这样出去不大雅观,故而再给我遮一层。 我被仙女们给扶去了静池殿,静池殿实则是在君上寝殿的后方,穿过景致怡人的园子,再过一座亭子,便是静池殿了。原来,往日这宫殿就在眼前,是我自己没注意瞧过。静池殿耸立在杏花斑驳深处,四面辟了一条清渠,绕宫殿一周,殿前用青石板筑了个石拱桥,短小精致却别有一番风韵。 沿岸植了不少翠竹,这大约是我进四海水宫以来第一次见到有地方养了竹子。 仙女们驻足在石桥下,替我取下了肩上的披风,一言不发的退下,只余我一人站在杏花簌簌下。 君上就在里面了么?我这样,会不会穿的太单薄了些?站在桥下踌躇了一阵,我搓了搓自己发凉的胳膊,鼓足了勇气踩上拱桥,一步步的靠近静池殿。 推开了碧色殿门,我走了进去,放眼瞧向远方,殿内白雾氤氲,缥缈若仙境。白玉为墙的墙面上绘出了百种风情,有浩浩九天云烟,还有姹紫嫣红的人间百花,有神女提灯飞天,亦是有神君驻足观望大好山河。 四角宫灯长明,视线被一扇青云仙鹤的屏风给阻隔,汩汩暖意染进了肌肤,这等环境下,我竟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碧玉殿门被一道灵力重新给合上,顿的一响吓得我一颤,转身望去,只见银色天光透着殿门之上雕刻的云纹缝隙洒进来,倒影落在地面,煞是好看。 “长歌,过来。”浅浅的声音如过耳春风,温和柔软,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君上身上也只穿了件月白色绸袍,长发未束,散逸俊朗。这样随意的装扮,一点儿也不像是君上的作风,君上喜欢板板正正,从不会将自己平易近人的这一面展现在别人面前。 可我,偏偏便是有幸能看见。而且,这样的君上,让人更 第一百四十章 一个梦罢了 “君上。”我小跑着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好奇道:“这个大殿与旁的好像不一样,比旁的,漂亮了许多。以前从没有见君上来过这里,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你喜欢就好,喜欢,可以常来。”他牵着我沿着屏风往前走,绕过两盏明灯后,屏风深处终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原来,是个温泉,玉石地面上雕刻了成百上千朵的莲花,且朵朵莲花神态皆是不一样,踩上去便好像是进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卷。温泉里上方氤氲着白色的云烟,看不见深处的景,只能勉强辨认出温泉内隐约散发着浅浅的药香。 “这是……温泉?”我有些诧异,我一直以为万渊宫内只有一座沐浴用的大殿,没想到,这里还有处温泉大殿。 君上低眸,满面温柔的与我道:“你拔了自己一根羽毛,将自己伤的太过严重,本君需重新为你打通经脉,顺便,传授你些法术,让你得以自由运用身体中的神力,免得以后打架吃亏。” 我含糊不清道:“君,君上是要在这里,帮长歌疏通经脉么,这,这是个温泉……” 难道要一边泡温泉,一边帮我疗伤么?但君上与我……终归男女有别,和君上一起泡温泉,会不会太…… 我羞红了容颜,有些心虚不敢抬头,君上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弯起,“此处乃是个药泉,数十万年来灵力浑厚,本君只是怕你一个人承受不住,会难受,所以,本君陪你一起下去,你不用怕别的,本君只是帮你疗伤罢了。” 我也没怕别的,都与他同床共枕过了,还有什么可以怕的,只是,身为女子还是会有些羞窘不堪的…… “会疼么?” 他点头,我顿时更颓了,犹豫着要打退堂鼓:“啊?我最怕疼了,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他一早断了我的后路,拉着我要下去,我胆怯的站稳了身不动,心里有些不踏实,握着他的手眼神央求,他挑了挑好看的墨眉,玉指拂过我脸颊,凤眸内闪过一缕狡黠,“是自己走下去,还是本君抱你下去?” 我猛地吞了口口水,又威胁我,可偏偏我就是吃这一招,见他作势要来抱我,赶忙拎起衣裙自个儿走,“我自己下去,自己下去!”往往第二条路都是一条残废路,不死也要成残疾的那种! 脚没入了温泉,初时倒是没有旁的感觉,只是觉得池水暖暖的,很是舒适。我见这池水并没有什么杀伤力,琢磨着他方才的话一定是骗我玩的,便壮着胆子将身子全部泡了下去。 他等我下了温泉,便也缓然的走了过来,同我一起泡在水中。 我撩起了一捧水,放进鼻子前闻了闻,是有草药味没错,好像还不仅仅是一种,“白芷,党参,当归,灵芝……” 他听我一一念出了草药的名字,饶有兴趣道:“你鼻子,倒是挺灵。” 我自豪道:“我以前和老灵芝爷爷在一起学过辨认草药,你忘记了么,以前在竹屋我也是每日都要上山采药的。” “还有心情琢磨草药,看来药效还没起。” “什么药效啊?”这句话方问出口,我便忽然觉得全身筋骨猛地一疼,腿上一软,差些整个人都砸进温泉里了。好在危难之时君上及时抬臂一环,将我给环进了怀里,“早便与你说过会难受,当本君骗你玩的么?” 我难受的伏在他怀中,双臂搭在他的肩上,痛的说不出话,待一阵难受感压下后才含泪委屈道:“这个药效,起的有些慢,好疼。” “疼便对了。”他怜爱地抚着我的背,“疼是在帮你洗去骨髓中的内伤,你且忍一下,等内伤被洗去了,便会不疼了。” 我心口抽痛的厉害,全身骨髓唯有后背最是灼痛,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般。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内心浮躁的在他怀中乱动,抱着他不敢伤他,便只有握紧自己的十指,妄图用掌心的痛去分散肩上的灼热,“疼,好疼……” 他放缓了声:“是哪里疼?” 我痛的哭出声,在他耳边哽咽道:“后背,好疼,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后背?”他抬起大手,掌心轻轻沿着我的后背抚摸,浅浅低语:“别怕,本君在你身边,别怕。” 我咬牙搂着他的肩轻轻哽咽,一阵一阵的痛感侵袭着我的灵台,怎么会如此痛,我背上……背上哪里来的伤?脑海中倏然闪过一场画面,是天雷,难道,那些都是真的?我杀了人,还受了天雷之刑?所以我千岁大劫的那年才没有过去…… “君上。”我哑着声唤他,他凝重鼻音应了个:“嗯。”顿了顿,“怎么了?” 我满头大汗的贴在他怀中,“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情,君上,神仙杀了人,会怎么样?” 他默了半刻,“为何如此问?” 我闭着眼睛呢喃:“我记得,我的手上曾经染了血,老天为了惩罚我,就将我劈的差些魂飞魄散。所以,我千年大劫那一次,没受住五百道天雷就晕了过去。君上,我好像,真的杀人了……” “傻丫头,那只是一个梦罢了,勿要想多了。” “君上,如果我是妖,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君上,你会不会?” 我一遍遍的问着他,他抚着我的青丝,一字一句的承诺:“不会,不管你是妖是神,本君都不会离开你。” “君上。”不知为何就是想哭,我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啜泣,“为什么听到你说这句话,我反而想哭呢,我该开心,明明该开心的……” “别想那些了,你乖一些,本君答应你,从今以后都不再离开你了,都不再让你受半分苦了。”他沉声在我耳边哄着我,臂上的力度收紧,怜惜的将我护在怀中。 他的心跳声映入耳中,我闭上眼睛,乖乖的在他怀中趴着。 不晓得过了多久,那痛感终于压了下去,全身如脱胎换骨一般轻松了不少。 君上见我已经不哭了,便开始传法术给我,替我打通了全身两处经脉,这一通,我猛地呕出了口积血,积血呕出后,胸口也没有那么闷了,眉心与眼眸中印记更是清晰了,也许到如今,我才真正成为了一个神,一只白鸾。 身上的衣衫离开了温泉便自行干了水渍,他抱着我上了玉阶,出了大殿。守在宫外的仙女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君上容颜,君上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抱着虚弱的我回了凝韵殿。许是碍于我衣衫单薄的关系,他并没有即刻吩咐人将我送回去,反而是将我放在了他的床上,替我盖好被子,抚了抚我的头道一句:“先在此处睡一会。” 见他转身要走,我扯住了他的白衣袖,“君上,你要走?” 他回首,唇角扯出个弧度,令人如沐春风,“你先在此处等一等,本君去拿本书,随后便来陪你。” 我这才放过他,待他取过一本书册,缓缓走来在我身边半躺下后才乖巧的往他身边挪一挪,将头枕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抱紧他。他抬指抚摸我眉心的印记,挑眉端详了好一会儿,“原来是白鸾族的印记,怪不得会有那个胎记。” 我没听明白他的话,“君上您说什么?” 他索性也陪我躺下来,单手提起云被裹紧我,将胳膊允给我枕着,“没什么,本君只是发现,你身上的那个胎记,原来与你眉心的印记相差无几,想来那个胎记,就是证实身份所用。” “我身上的胎记,是什么样子的?”大约从始至终,除了之前给我上药的岚叶柳叶两个丫头之外,就只有君上见过了,那胎记生的奇怪,偏偏在腰上,连我自个儿都无缘一见。 他的手从我眉心温柔抚至鼻梁,“是一片羽毛,很漂亮。” “与我头上的一样么?” 他道:“一样,也不一样,你身上的,比眉心的这片好看。” 听他这样一夸,我的脸反而滚烫了起来,“君上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明明也只是看过那一次,他的记忆力,也太好了些吧。 “你是本君的笨鸟,你的事情,本君自然清楚。” “君上,您对我,这算是宠爱么?” 他想了想,道:“你觉得呢,若是觉得不够,本君,还可以再宠你一些。” 还说君上这些年来不通情事,明明比谁都懂…… “人都是有贪心的,得到了,就还想要更多。” “嗯,有贪心是好事,本君满足你这只笨鸟的贪心。” 我有些心花怒放,但是在他面前又不能表现出太开心,总归是要矜持些。昂眸看他,我小心试探:“君上,那,长歌可以亲你么?” 他挑眉:“你,想亲本君?” 我不好意思的低头,还没重新把头埋下去,某人的一只手便挑起了我的下巴,唇上顿时一软,原是他主动亲了过来…… 唇上的吻温柔缠绵,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清澈的眸微阖,缱绻的吻如和风细雨般,洒在我的心上。身体中那股异样的冲动又涌了上来,我主动回应着他的吻,就想这样,和他长长久久的一辈子…… 君上从人间回来的消息终还是传到了芜霜的耳中,于是芜霜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来君上殿中诉衷情。彼时我还没来得及从君上的寝殿中溜出去,便听见沧澜神官匆忙进来禀报,说是芜霜郡主强闯了进来,我当即吓得将书给扔了,寻了个地方就藏了进去。 君上无奈的看着我笑,晓得我与芜霜犯冲,便吩咐沧澜神官在内殿掩护我,自己挑帘去外殿见她。 我躲在屏风后诚惶诚恐,芜霜那么喜欢君上,要是知道我在君上的寝殿里,不得徒手撕了我?当下,还是躲一躲吧。 外殿的女子哭声传了过来,女子哽咽着嗓音,低声哀求:“君上,芜霜的心,您又怎会不知道呢,君上,芜霜求你,别让芜霜走,别赶芜霜离开。” 殿上君主静了半晌才启唇,“你如今,倒是越发长本事了,连本君的寝殿都赶闯。” “君上,父君他强逼着霜儿去联姻,霜儿真的不想嫁,若是君上你也赶霜儿走,那霜儿就只有,一死了之了。” 一阵清脆噼啪声,像是刀刃落了地,君上凝重声道:“随了本君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本君最讨厌的便是不自量力么?” “君上。”女子彻底的哭出声,颓废祈求:“霜儿不求能与君上长久,哪怕君上您留霜儿在身边做个丫鬟,霜儿都心甘情愿,君上,你为何连这个机会都不愿意给霜儿呢?” “你是本君钦封的郡主,身份尊贵,不适合给本君做丫鬟,何况本君的身边,已经有人侍奉了。” 女子缓了甚久没说话,至于之后,演得该是一场回忆往事的戏份。 “君上,您可还记得,霜儿五万年前病重的那一次,君上您在霜儿的床前整整照看了两日,你说,你要霜儿岁岁平安,一生无忧。霜儿一直都记在心上,从来都没敢忘记……君上,您可还记得这个玉佩?” 又是一片寂静。 第一百四十一章 苦肉计 女子哽哽咽咽,声泪俱下:“这只玉佩,是一千五百年前,您在凡间的时候,亲手戴在霜儿的腰间的,你同霜儿说,与霜儿的情,便如这玉佩一般,长长久久。您说这玉佩乃是传家之物,给了霜儿,便是认定了霜儿,一生不渝。” 定情信物?这个筹码压得倒是稳。 殿上君主拂袖不言,女子续道:“君上,前尘往事都是霜儿的错,霜儿不信,不信君上您从来都没有爱过霜儿,您恨霜儿不辞而别,您怨霜儿始乱终弃,霜儿都认了,您在人间赌气娶一个妖怪,不就是为了报复霜儿么,霜儿如今知错了,霜儿不信,不信君上您对霜儿一点爱意都没有……” 话至末了,已经泣不成声。 这一番话说的掏心掏肺,君上,怕是也动了恻隐之心吧,不过,君上在人间娶了一个妖怪,又是如何说? “凡尘之事,于本君而言,不过是一场劫难罢了。与你,本君从未动过心。” “……君上!”女子撕心裂肺的一声唤,肝肠寸断:“您怎么可能没动过心,你怎么可能没动过心,霜儿清清楚楚的记得,君上您说过,霜儿是君上的挚爱,一生都不会离开霜儿。若不是那个贱人……对,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勾引君上,一定是她魅惑了你,君上……” “出去。”寒冷透骨的嗓音令人生畏,女子停止哭泣,不可思议道:“君上……”抬高音量,她悲恸而笑,“既然,君上都已经不在意霜儿了,那霜儿还留在世间有何意义!” 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后,女子似吐了口血,这一招,该是唤作苦肉计。 “芜霜!” 君上这时候,该是会冲过去抱住她吧,若是心底还有些情义,大抵还有机会对她旧情复燃…… “沧澜!” 听见君上的传唤,沧澜神官身子一僵,赶紧小跑着出了内殿,之后便是着急命人传医仙,将芜霜郡主着急送回了阑珊神殿。 许是都忙着芜霜的事情了,也没人顾得上我了,我蹲下身子将自己藏在角落中。君上,他其实也有过喜欢的人吧,不管是芜霜还是那个凡人女子,他都至少曾经爱过……那我,会不会成为他的一个曾经? 听娘亲说,人间的君王都有三妻四妾,七十二宫后妃,神界的君王自然也不会例外,像是四海龙君,哪个不是侧妃成群……就算君上真的会迎娶我,那以后,他会不会还有旁的妃子?他是君王,我又怎敢奢求,与他一世一双人呢……奇怪,这些问题,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何今日会忽然想起呢。 头有些痛,我晃了晃脑袋,抬手扶住额,记忆深处像是有一道伤疤,容不得我触碰。 “长歌。”他倏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压下了我头颅中的眩晕感,“君上……” “可是哪里不适?”他扶我站起了身,我摇头,“没有,不过是有些头晕。” 他抬袖在我额前试了试,感应到我的体温正常后才放下心:“方才,本君,可是让你多想了?” “没……”我低着嗓音不承认,他抬手敲了下我额头,宠溺道:“你可知,你每次不与本君说实话的时候,都会脸红?” 我语塞,不知如何回应他才好,他抱住了我,“昔日本君下凡历劫,是他们私自动了本君下凡历劫的命格,本君上一世与她无缘,这一世,也不会与她有个什么。” “那你那位凡间娘子呢,你可是对她动过情?”有些话,终还是问出了口。君上沉默了,大约,是真的动过情吧。明明该吃醋的,可我,却生不起来他的气,我回应的搂住了他,“你那个娘子,一定很爱你,你也很爱她吧。” “长歌。” “我没吃醋。”我打断他的话,句句真心:“长歌不知道能不能做的同她一样好,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君上爱我如爱她那般深,但长歌喜欢君上,长歌愿意将自己的一颗心全部留给君上,长歌会好好爱着君上,即便,君上不爱长歌……” “胡说什么?”他浅浅责怪,“本君这一生,都只会爱你一人,你是本君的,本君不会让你离开。” 真心也好,安抚也好,总之,他说的话我都会相信。 —— 芜霜倒也聪明,前去见君上之前特意吞了毒药,想用在君上面前毒发而挽回君上的心,但这一招,似乎对君上来说并不大顶用,医仙逼出了她体中的余毒之后,君上便下旨让她在阑珊神殿好好休息,不可离开阑珊神殿半步。广陵海的那位水君听说为了这件事特意赶来了四海水宫求见君上,当下已经进了阑珊神殿去瞧自己的宝贝女儿了。 我从人间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凝青殿中休息,不过多时还是陪在君上身边的,君上常来凝青殿瞧我,以至于岚叶与青叶每日都提心吊胆的。 沧澜神官送来了几只小兔子,事先给兔子喂了避水的丹药,这才让兔子也能与我们一样在水下呼吸自如。自从有了这几只兔子后,我也变得勤奋了起来,每日按时给小兔子喂胡萝卜,对其照看有加。惹得君上好几次都起了要将兔子扔出去的念头。 君上每日会留一半的功夫在四海神殿批折子,还有一半的功夫来凝青殿陪我,每天陪我用过了晚膳后才肯离开,偶也会有耍赖要在我这里过夜的时候,我自然,也不会拒绝。左右有个人帮我暖被窝,何乐而不为呢。 挽月神君近来在躲紫兰神女,次次都是神出鬼没的,适逢君上要见几位大臣,我留在神殿里不大方便,于是就先回寝宫玩兔子了,他来的神不知鬼不觉,我刚喂兔子吃下一根萝卜,忽扫见某人的白衣袖在眼前一闪,昂头时,那人已经坐定兀自喝茶了。 瞄了一眼我的兔子,无奈拧眉:“这才来水宫不到三天,怎么就胖一圈了?果然有个爱吃的主人就是好,连宠物都能沾光了。” 我继续要拿胡萝卜去喂兔子:“你近来不是在躲紫兰神女么,怎么,今日她没去你宫门前拦你了?” “自然去了,但是本神君是谁,好歹也是个修炼不少年的老神仙,她那些伎俩我早就看透了,她今日去后门堵我,我就从前门走,她从前门走,我就从后门溜,她若是前门后门一起堵,我就翻墙,我就不信她一个小女子还能挡得住本神君了。”某人抖了抖袍子,胸有成竹,少顷后又心生感慨:“不过说来也是奇了怪,这紫兰以前见着本神君都是扭扭捏捏,脸红的说不成话,最有出息的一次是给本神君写了首情诗,还是云里雾里,含糊其辞的那种。近来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不是听本神君的墙角就是拦本神君的宫门,害得本神君推了两场酒席。” 我托腮道:“也许是被芜霜郡主给刺激到了吧。” “芜霜郡主,她那是自找的。当年她苦心暗恋君上,好不容易逮到个君上下凡历劫的机会,自己特意去求了司命星君,要一段与君上白头偕老的好姻缘。时间是没错,地点也没错,君上也如她愿的爱上了她,八抬大轿都抬进府门了,奈何君上出门打了一场仗,回家就发现媳妇和旁人跑了,这换做哪个男人啊,脸面上都挂不住。” 我兴致勃勃的追问道:“你说,是因为君上出门打仗,所以郡主才和旁人跑了?君上这一仗,该是打了挺久吧,四五年,两三年?” “哪有如此长,也就是大半年的功夫。君上这一回来啊,就去寻自己的夫人报平安,但是谁知呢,自己的夫人自己都没来得及碰,成了别人的女人,到最后还是郡主求君上放过她,执意要同那男人走。君上倒是也仁慈,二话没说就放了。相比之下呢,君上迎娶的第二位夫人,啊,就是芜霜郡主恨死恨活的那个,她就要有情有义的多了。当年君上被那段感情伤了心,好几年都埋头在行兵打仗之上,有一次失意中了埋伏,就是那位二夫人救了他,他为了报恩,就把人家迎娶过门,夫妻两个,可谓是甜蜜幸福,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我听着也替他开心,“后来呢,那位夫人她是怎么去世的?我听君上提起过,君上好像很是伤怀,莫非是生了什么变故?” 挽月神君干咳了声,皱眉不自在道:“本神君发现你这只小麻雀……还挺心大的,那可是君上前夫人,即便只是一场劫难,但名头上,还是有关系的。你听了她的事情,不该……吃醋么?为何我瞧你,很是有兴趣?” “吃醋?”我顿住了手上的动作,理了理袖子道:“吃醋啊,多少是会有些的。只不过,喜欢一个人会为了自己开心而开心,爱一个人,是为了他开心而开心。只有君上开心,我便也会高兴。” “你这是……”他的反应,略带惆怅,“你这样说的,固然也没有错,只不过,太让自己受委屈了。女孩子么,吃醋了就该哄,生气了就该宠,你何必,要将一切都藏在心中呢?女孩子的坚强,可不是留给心上人看的。” “我知道。”我释怀一笑,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个凡间夫人,是为何而死的?” 挽月神君稍稍踌躇了阵,“这个么,本神君当时不在凡间,也不大清楚,总之是为了君上而死,他们在一起,拢共算起来,也就只有一年的安稳岁月。那女子命苦,为了君上,什么都愿意做。”看了我一眼,“和你一样,傻得可以。” 我不高兴的捧着脸:“我傻么?君上上次说过,她比我聪明来着。” “情人眼中出西施,你没听说过么。”挽月神君放下扇子招呼柳叶,“小叶子们,去给爷再沏壶茶,要你们平日里招待君上的那种啊,不许糊弄本神君。” 柳叶岚叶乖乖俯身行礼,端起茶盘去沏茶,“是,挽月神上。” 我翻手幻化出一盏青花,“你如今使唤我殿中的丫头,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瞧上了人家 挽月神君挑眉道:“不将她们支走,怎么同你讨论八卦呢,你还不知道吧,这小丫头们是君上的人,她们若是听见我说君上坏话,指不定又要去君上面前告上我一状呢。是了,上次同你说芜霜的事情还没说完呢,今日正好我又听见了一桩,芜霜他老爹广陵海的水君前来求见君上了,两人呢,打着下棋的旗号,在一起探讨芜霜的婚事。按着芜霜他爹的想法,其实还是想撮合君上与芜霜,但又碍于君上的辈分太高,没敢明说出口。哎呀,遥想很多年前,君上是同芜霜爷爷那一辈称兄道弟的,当下水君心疼女儿,厚着一张老脸来同君上商议,想着做不成君后就做个侧妃,做不了侧妃,就做个侍妾。” “按说退让到这种地步,君上也该答应了。但我方才瞧君上那脸色,此事多半还不成。且不说芜霜曾经给君上丢过人,便说这桩婚事乃是君上替芜霜求的,金口玉言已出,是收不回来的。况且天界圣旨已下,君上再去请天帝收回玉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面?” 我无趣的抬指敲着桌子,“芜霜郡主要嫁的,听说是为立了功的神仙?” “是啊,前几年平乱的时候立了功,天帝这才做主赐了一门婚事。但前些时日听天上的摇光星君说,这位神仙也不大乐意与芜霜的婚事,人家其实连闺女都有了,只不过先夫人去了,如今名头上还是孤身一人罢了,听说也是个痴情人,有情有义,为人正直,按说是门好亲事,可惜,天神向来喜欢温柔善解人意的夫人,芜霜这性子,怕是……” 我瞧着桌上漂浮的那朵青花叹息:“可君上,也未必是她的良人。” “情爱这种事,一旦沾染就像是着了魔,你与君上乃是两情相悦,当然没有这种体会,爱而求不得,这可是三界最残忍的酷刑。” “瞧不出来,你倒是挺有感触的。”我故意调侃他,他扬眉展开绸扇:“那是,本神君好歹也担个四海美男的虚名,游走风月情场也有不少年了,没办法,谁让本神君见多识广呢。” 我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自恋,真是太自恋了! 他寻我调侃了两个多时辰,恨不得将这整个龙宫的八卦都给我说一遍,譬如近日君上新提拔过来了几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神仙填补龙宫职位空缺,其中一个还曾是九重天的神君,如今承了编纂龙宫史籍的官职,昨儿这一行人去庆功吃酒,不曾想被某个族的上君诓进了风月场所,差些叫女妖们给生吞活剥了,回水宫时皆是个个狼狈,九重天的那位连袍子都被人撕坏了。 再譬如丞相大人数年前从天上老君那里要了棵人参果树的幼苗,近日总算是结了第一树果子,没成想还未等丞相大人下手,丞相宫里就被人连夜给袭击了,不但人参果没有了,连树头都给扯秃了,气的丞相老人家一怒之下召集了八千亲兵,欲要翻遍整个龙宫来找凶手,扬言逮到他,一定要把他剥皮抽筋了才痛快。 听完了这些龙宫八卦,我忽然觉得,原来四海水宫有趣的事情这么多,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冰冷。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挽月这厢也学会同我精打细算了起来,临行偏要抢我一只兔子。我自是奋力护着兔子不肯撒手,谁知他竟用君上来威胁我,说若是我不给,他就去找君上要,我自知君上早就看这些兔子不顺眼了,若他真同君上要,到时候折损的可就不只是一只兔子了,极有可能是一群。 万般不舍下,我还是忍痛割爱给了他一只小的。后来兔子到手了他才告诉我,原是日前他去一位水宫大臣家下棋,那大臣的女儿生的如花似玉,且还多才多艺,见他手中扇子坏了,就亲自又画了一柄送给他,他没有什么可做还礼的,觉得送金送银太俗气,就将目标落在我家兔子身上……诚然,这厢定是瞧上人家了! 打发走了挽月这尊神,外面的天也有些时辰了。我同往常一样伺候在君上的身边,做些端茶送水的琐事。君上在殿中看两份新送上来的折子,我不好打扰他,便自个儿离开了神殿,与殿外的点灯宫女们一起给两盏长明灯添灯油。 龙宫中常以夜明珠为光源,唯有的几盏便是神殿门前与万渊宫中的长明灯了,这些长明灯日日都在点着,从不会熄灭,听说已经持续亮了十几万年了,自然,这还要归功于这些仙女们的好生照应。 我揽袖放下手里挑灯油的木勺,再抬头时,目光扫见那烛火好像比方才更旺些,且只要我一靠近,那火焰便也会变成青色的,许是因为这些神灯有灵,能感应到我体中的灵力与旁的水族不同吧。 我抬指正要上去再试试,身后却忽有一人出现,广袖环在我腰间,单手便将我揽进了怀中,这个温暖的怀抱,不用猜测,便晓得是谁。 仙女们诚惶诚恐的退于一旁俯身问安:“君上圣安。” 我虽是习惯他这样抱着我,可到底这里还有外人在,他这样抱着我,是真的已经认定了我,所以才不畏告诉天下人么?我楞在他怀中不敢乱动,怯怯唤道:“君上……” 他拂袖一挥,“都下去。” “是。”仙女们纷纷应声退了下去,长明灯的火焰又恢复成金黄色,我待侍女们的脚步声消失干净后才敢在他怀中回过身,昂头看着他俊逸的容颜,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佯怒嗔怪:“这么多人面前还抱我,你当真不怕你我的事情传了出去,有损你的威名么?” “为何要怕?”他任我这样捏着他的耳垂,扶住我的后背垂首在我唇上轻轻一吻:“不但要抱你,本君,还要亲你。” 我登时脸便红了,害羞中又夹杂着丝丝欢喜,手搭在他的腰间,踮起脚也在他的唇上亲了下:“我回你一个。” 他沉笑,宠溺的捏了捏我鼻头:“好啊,那以后,你需得多回本君几次。” 我搂住他的腰,乖觉的靠在他胸膛处,“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要嫌长歌烦。” “怎会。”他温柔抚着我的发。我在他怀中扯开唇角,想了想,又问道:“听说广陵海的水君,想要将芜霜郡主许配给你?” 他把我从怀中捞出来,握着我的手沿着铺满碎玉石的小道上走:“是有这个想法。” “那君上,你,会答应么?” 他没说话。 我垂首,略是有些失落之感浮上心头,但面上又不敢显露出来,只好低着声道:“君上是四海之主,万水之君,若是真想娶了芜霜做妃子,也实属……实属情理之中。身为君王本就可妃嫔满宫,多她一人……也不多。” “歌儿,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他的嗓音很沉,我不敢抬头看他,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不觉出了层细汗,“君上身份尊贵,长歌,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仙人,怎敢同君上奢求太多……” 他停下步伐,另一只手搭在了我肩上,目光灼灼的看我:“你这是,愿意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么?” 我别过头去,“不愿又如何,长歌想,寻一个白头偕老,千年百年。但君上是龙君,注定,不能长歌一人拥有,长歌曾也自私过,想要将君上占为己有,可若是君上不开心,长歌就也不得开心。长歌希望君上好……” “那若是本君日后,爱上了别人,你也会为了本君而选择隐忍?” “我不知道。”我摇头,逃避道:“或许,等君上不要长歌的时候,长歌会选择离开,走的远远地……其实,身为女子,谁都不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这个问题,长歌想了许多天,但,长歌太喜欢君上了,长歌……” “因为喜欢,所以能包容地下一切么?何必将自己,弄得如此辛苦狼狈?”他搂我入怀,容我趴在他怀中黯然伤神,“以后,不许有这种念头了,听到了么?本君告诉你,本君此生,都只会有你一人,你不用和任何人分享本君,本君是你一个人的。” “君上……”我颤颤巍巍的伏在他胸口处,他附在我耳畔,与我低声承诺着:“本君不会骗你,四海的君后,只会是你。” 有些感动的掉下了两滴泪水,他沉叹了一声,给我擦着泪水道:“怪不得这两日看你总是小心翼翼,原来,是在害怕这个。”握住我的手,他眸光深邃的看着我,“以后有什么事,同本君说,你想知道的,本君都会给你答案。” “君上。”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他的柔情实在太容易让人沉醉了,我怕是,今生今世,都离不开他了…… 四海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依着官员的表现而进行品阶调整,水宫这几日正好逢上了品阶调整的这桩事,往年这些事情都是丞相大人负责,由于今年丞相大人被人偷了果子心情不佳,这桩事就落在了挽月神君的头上。恰巧这位神君是个爱热闹的主,听说短短两日水宫文武百官轮流着请挽月神君吃饭,大大小小的流水宴便有四五十场,可是乐坏了他。 适逢新入宫的几位神君也依次前来赴任了,挽月神君于百忙之中抽出了空闲带着十几位新人前来拜见君上,彼时我正好在君上身边侍奉来着,只见那些新人或是白衣飘飘,或是青衫凝重,个个神采奕奕,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进了神殿后一字排开站好,扣袖跪下身,齐齐道一句:“臣等拜见君上,恭请君上圣安。” 君上提笔,明眸微抬,粗略扫了眼殿下的新人:“平身,免礼。” 挽月神君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奏折,呈给了沧澜神官,由沧澜神官转呈给了君上。奏折递进君上的手中,君上缓缓展开折子,挽月那厢见状亦是在一旁解释道:“今年新入宫的神仙,共有一十六名,其中有一十三名是这次科试中从四海水族提拔上来的,还有一名是从底下升上来的,一名,是由天宫送下来的,这最后一名,原本是果木成仙,被天帝大人特意吩咐调过来历练的,以后,就在水宫中当差了。” “天帝调过来的?他这些年,可真是对本君格外关照。”君上合上奏折挑眉问道:“木夕,如今还是个仙君的品阶,本君看过你的记载,你五千岁方修成了仙人,如今,只过了第一场天劫?” 仙人堆里走出一个年岁不大样貌英气的少年,面含笑色的扣袖回话:“回君上的话,正是,木夕修的五千年方能幻化成人形,如今还是个半吊子仙君,本要升去九重天南斗星君府做掌案的仙君来着,可升天时上神们言小仙修为还差上一截,历练不够。所以天帝陛下就开恩命小仙来君上座下学习修行,日后随沧澜神官大人一起给君上司文墨之事。” 原来是给沧澜神官作伴儿的,素来听闻天帝陛下与我们君上关系好,眼下看起来,可真是关系不错,还特意调了个小仙来伺候君上,此般情义,确是十足真。 “也好,你以后,就跟着沧澜便好。” 少年脸上喜色更浓,“小仙谢君上隆恩。”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君上体力不错 “尔等如今进了四海水宫,日后须得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若有不明之处,可去同挽月讨教。”君上淡淡扫了眼一道仙人,拂袖道:“见也见过了,退下吧。挽月,你留下。” “是,臣等遵命。”几道云烟一晃,仙人们眨眼便消失在了大殿上,只余下了挽月神君一人还站在原地,见他们离去,挽月神君也松了口气,手中幻化出玉骨折扇,胆大的走上了玉石云阶,站在君上的桌案前道:“师父,我瞧你老人家对今年这批选上来的神仙还挺满意,这些人可都是徒儿精挑细选,方择出的人中龙凤!你可不能过几日又将他们给踹出龙宫了,今年人选的少,咱们四海水宫人手本就不够,你再不满意,也需缓缓再动手。” “本君没打算再扔出去几个,本君,只是想问问你,这几日宫里的那些人究竟给你多少贿赂?你这大宴小宴,吃的可算满意?” 挽月神君听他这一说,立马拉长了脸,“这可都是人家给我的贿赂!你难道想没收?不行不行,这到了我的手中可就是私人财产了!” 君上斜睨了他一眼,“那,你觉得,这一次,本君给谁升官最为合适呢?秦子怀,还是映承?” 挽月神君仔细一想,琢磨道:“秦子怀?他就是个小人,要升官吧,也不能升太大,太大的话难保他不会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这狗东西明面上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是坏到骨子里了,前些天还霸占了人家的夫人,若不是怕此事闹到君上你耳朵里,指不定要干什么呢,他现在统领五千兵马,本神君倒是认为无须再升了,就算升,也要掂量些,对了,近来那马厩没人料理,不如,给他升个一点点,顺便再将马厩扔给他管着,以后就不愁没人打扫了。” “你倒是想的周全,那映承呢,他是个文官。” “这个映承呢,虽然是个文官,但是他私底下可是和几个海族的水君有些关系,不得不防他泄露水宫机密。倒是那沉夜神君,他为人不错,你近来不是想给丞相寻个下手么。本神君觉得,他还不错。” 君上慢理广袖:“看来你还没有被钱财迷住心窍,还能明辨是非。” “我像是那么俗的人么?何况我是北海的皇子,我爹有的是家产,收他们的贿赂,只是感觉不要白不要。”挽月神君说到此处,忽是感觉到口渴,便同一旁的我招了招手:“那个,小麻雀,上茶。我都快渴死了,这一天到晚的在外同人应酬,可真是忙的连一口茶都顾不上了。” 我听罢后赶忙倒了一盏茶送给他,只是半途中茶被君上接了去,有意不给挽月,“你方才,唤长歌什么?” 挽月愣了愣,但当即又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后退半步,拱手朝我恭敬行礼:“师娘,挽月有礼了。” 我被他这句师娘叫的浑身不自在,唇角忍不住的抽了抽。 君上这才将茶盏还给挽月,挽月接了茶也顾不得茶水滚烫,直接灌了一口,缓了神道:“先不提他们的事情了,我正好有些话要同你说,就今年这一十六名新人中,有三人的身份不同,头一个就不说了,他本是个水鬼,修炼了千年终于得了道,是个知根知底的人。第二个和第三个,有些奇怪,第二个原是天界一名品阶不低的神仙,后来听说是犯了错,被天帝给打了下来,说是来龙宫上任,其实,是被贬下来的。被贬的具体原因,我到现在还没打探出来。” “他?意图玷污姻缘神君的清白,故而,才会被天帝天后震怒,削去了神位,贬下水族。天帝将他送过来,是让本君好生管教的。” “如此,他还挺有本事,姻缘神君都敢动,也不瞧瞧人家师父是谁……那第三位,是谁?” 君上收了帖子,淡道:“魔族之君万年之前去应了劫,三魂进了轮回,一魂辗转落在了此神仙的身上。如今三界修好,魔君与天帝交情不错,天帝,是害怕魔君的魂魄留在天界不大安全,便将这一缕魂交给本君看管。” “竟和魔界有关系,怪不得天帝会亲自将他送下来呢。” 君上正声吩咐道:“让他跟在本君的身边,暂时不会生出什么乱子,况且,此乃四海水宫,那些邪祟之物不能进入,可保他,在神魂归位之前无虞。” “想来想去,没想到是这个缘由。”挽月神君放下了杯盏,谜题解开,自也不会再叨扰君上了,“对了,今天还有不少神官下了帖子请本神君去喝酒看美人儿呢,就先不同君上您闲话了,先行告辞。” “嗯。” 挽月神君走了后,君上又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沧澜神官,吩咐沧澜神官亲自送上九重天凌霄殿,沧澜神官接了书信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估摸着,又要不少时日才能回四海水宫。 “歌儿。” 他忽然唤我,我收回了神,端着茶盘走过去:“君上。” 他提笔批改着一份折子,与我道:“本君批完这些约莫还需要半个时辰,你先在殿中寻个地方自己玩一会儿,本君批完就去寻你,对了,内殿中的书架后放了一只红木盒子,你替本君寻出来。” “好。”寻东西啊,我最在行了。 我放下手头的东西,听话的进了内殿准备寻找,书架上放了不少卷书简,都是上古时期的一些记载,我在书架上寻了半天都没瞧见什么红木盒子,目光将整个书架都扫了一遍,最终定格在一出雕着芙蓉花的暗格上。我放在花瓣上,银光一扫,暗格便自行打开,里面着实放了个红木盒子。 正想把东西给送出去时,我却耳力好的听见了殿外有仙人禀报道:“君上,芜霜郡主求见。” 芜霜郡主…… 我本要踏出去步子收回,做贼心虚重新躲回了内殿。芜霜郡主,她来做什么?难不成是这次换了新死法? 君上静了许久后才道了个:“宣。” 女子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中甚是清晰,步子不急不缓,渐逼渐近。没有噱头,看来不是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霜儿,见过君上。” 君上不冷不热的启唇道:“平身。” 后来,又是一阵的沉默。 我捂着怀中的小盒子,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这两个人一直不说话,若非是殿中时不时会有翻动折子的声音,我真的还以为他们去了旁的地方叙恩怨了呢。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芜霜郡主,嗓音低沉,平平静静:“霜儿想通了,既然君上喜欢的并非是霜儿,那即便强求也强求不来,这是霜儿的命,霜儿也认了。霜儿不日就要嫁去九重天了,这次,许是与君上最后一次见面了,霜儿特意准备了两杯酒,来与君上诀别。” 她这是,真的想通了么?不过听着语气,是大彻大悟的感觉。 脚步声贴近,半刻钟的安静让人提心吊胆,女子压着声音中的悲切,续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面,君上,连霜儿的一杯酒都不愿意喝了么?这一杯酒饮完,便是诀别了,君上,霜儿愿你,岁岁无忧,一生无恨,无伤。” 君上又安静了一阵才去接她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杯落回案上,君上道:“去了九重天,记得照顾好自己,天界律法严明,你需时刻守着天规行事,自此后你就是上神的夫人了,要注重自己的身份,照顾好夫君女儿。他虽性子冷了些,但并非是什么无情无欲的人,你若真心,他定能有所察觉。” 女子苦笑:“君上,并非是所有真心,都能得偿所愿,并非所有付出,都有回报……君上,您可知,霜儿,自孩童时见到君上的第一眼起,就深深爱上了君上,霜儿在君上身边长大,君上是这个世上待霜儿最好的人。霜儿曾暗中发过誓,一定要守着君上一生一世……君上,霜儿的真心,您能感觉的到么?” 言语间的温柔勾人,这样的话,怕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有所感触吧。 “君上,君上……”声声诱人,这语气,完全不同于方才的清冷,“霜儿还记得,在人间的时候,是君上将霜儿从贼寇的手中救了下来,君上送霜儿回家,君上怕霜儿累,就背着霜儿走了十里路,霜儿,可是心疼了。” 十里路……我暗在心头腹诽,背着她还能走十里路,君上您的体力,真不错! “君上,您说过,霜儿是你的全天下,你想要和霜儿白头偕老,难道你都忘记了么?你总说,前尘往事都是场劫难,可是君上,那终归是你的回忆,是你曾经所经历过的,你真的忍心,再放开霜儿一次么……君上……” 来不及再在心头诽谤他些什么,忽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传入了耳中,清脆刺耳之声像是铁器落地,刮过地面,我吓的浑身一抖擞,续而便听君上怒斥了声:“滚!” “君上……” “滚出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娶了个猪媳妇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惶然的出了内殿,只见芜霜一身凌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身畔还倒着银色仙鹤烛台,夜明珠滚落了一地,君上脸色铁青,眼里深沉让人望而生畏。 芜霜怕是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的出了哭着跑出大殿。 我握着木盒不知所措,她走后君上才陡然松了紧绷的身子,闭上眼睛似是在承受着什么极为剧烈的痛苦,我快步的跑了过去,扶住了君上,“君上,君上你怎么了?”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他的额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君上听见我唤他,艰难地睁开浑浊的一双眸,软下声,语气虚弱:“你也出去,听话。” “君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君上。”我手忙脚乱的在他身上乱摸,他钳住了我的手腕,力度不大,温柔的哄着我:“出去,本君忍一忍就好,你留在这,本君怕自己伤害到你。” 这样着急推我出去,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我不依,握着他的手不放:“不,我不走,打死我我也不走,君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你告诉长歌,是不是以前的伤复发了,君上……” 他手上陡然一用力,猛地将我扯进了他怀里,一双大手掌心炙热的厉害,连身躯都是滚烫的,我呆了片刻,而后清醒继续惶恐的询问他:“君上你的身子怎么这样热,是不是发烧了?” 他摁住我在他怀中胡乱摸索的手,目光浑浊中唯留下一缕清明,喉头动了动,嗓音低哑道:“傻丫头,你再这样,本君就控制不住了。” “君上……”我不解他话里的意思,他闭紧眼睛,额角汗如雨下。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惊恐万分的抬手给他擦汗水,不知所措,带着哭腔问他:“君上,你到底怎么了,君上,你别吓长歌,长歌害怕……” 他保持着清醒真挚看我,问我:“歌儿,若是本君现在要了你,你会不会,生本君的气?” 我摇头摇的迫切,“我不生气,我不生气,君上,只要你好好的,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本君是说,本君现在让你做本君的人……” “长歌一直都是君上的人啊,从头到尾,都是君上的人。” 他哑了嗓音,抚在我眉间的指尖裹着温意的疼惜:“长歌,你还不明白……长歌,想和本君,过一辈子么?”眉心紧锁,艰难压抑着浑身的烈火。 我哪里还顾得上想旁的,唯恐他这时是痛的太厉害了,生了什么不好的念头,所以才会追着我问这些问题,“想啊,做梦都想与君上在一起,君上,你千万别有事,别丢下长歌,别……” “愿意,就好。”他滚烫的身体压在了我的身躯上,噙着热度的唇敷在我唇上,深情一吻后,抱起我的身子往内殿走去,灵力闭上了两扇殿门,有风吹起青色纱幔,垂拂而落。 “君上……”尾音被他含在他唇中,他倾身将我放在了玉床上,滚烫的身躯与我紧紧相贴,唇舌相融间,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腰身往上攀,轻轻一扯,便将我一层衣衫给除去了,手没有章法的解着我腰带,大约是觉得这样脱着很废力气,便挥袖一扬,刹那间身上的衣物尽除,一股寒意顺着毛孔钻入体肤,引得我浑身打寒颤。 我被他吻得昏天暗地,头晕目眩,呼吸声也愈发急促,察觉到自己光着身子,我顿时便醒了神,想要开口说话,奈何刚开口便被他的吻给堵住了:“君……” 他不是难受么,怎么会,有闲心来脱我的衣裳?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是不是太丢人了些?手抵在他胸膛前,想要推开他,可他却是没有给我这个机会,额角汗水愈发细密,他眼里最后一缕清明被浑浊取代,一场激烈的吻落下后,他才怜惜的放开我,给我说话的时间。 “君上,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为何要脱长歌衣服……”我羞红了一张脸,呼吸紊乱,声音微颤。他勉强的扬起了唇角,喘息着来撩开我额前碎发,“歌儿,为夫,这是要同你行夫妻之礼,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君了……” 许是他担忧我初尝云雨会经受不住,故而就对我格外温柔些。他的舌唤醒了我胸口的小鹿,引得心弦颤动,久久不得安宁。 缠绵悱恻中,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靠在他坚硬的胸膛前疲累的闭上眼睛,他怜爱的抱紧我,深深在我头上印了一吻,靠在我耳畔低低道:“娘子,时隔多年,你还是回到了为夫的身边,为夫,很是开心……” 这个声音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一日的缠绵,终让我晓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夫妻,也让我明白了以前枣子所说的男女睡在一处便会生宝宝的话,是句假话…… 我是在他怀中醒过来的,彼时恰好是刚入夜的时分,诚然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睡,便是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朦胧间见自己的身上还是未着衣物,我有些羞窘难堪,脸埋进他怀中,握着拳头轻轻往他胸口砸了下,不高兴道:“你,怎么还没把我衣服给变回来啊……” 他睁开了清如泉水的眸子,深情的将我往怀中带一带,“本君,忘记了,不过你放心,本君现在瞧不见你的身体。”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君上,你不公平,不许我穿衣服,可你自己却是穿了。” 他眉头微敛,无奈挑起一抹笑,“本君,是怕你醒过来看见什么不敢看的,会害羞。” “借口。”我躺在他的怀中,嘴上说的无情,可心里早就像抹了蜜糖一样,甜入心扉。 “你啊,必是睡饱了,本君看你今夜,又该缠着本君闹腾了。” 我反驳道:“哪有,我就和你说说话,说完了,我还能睡。” “笨鸟,本君看,本君都快将你养成猪了。” “那你,也挺可怜的!” 他提前些许兴趣:“什么?” 我道:“娶个猪做媳妇,还不可怜么?” 他挑眉:“确实,很可怜。” 我习惯性的往他怀中蹭些,手搭在他的肩上,难以启齿的问道:“我们,这就算是夫妻了么?” 他柔下声:“嗯,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后悔了。” “我不后悔。”我赖在他的怀中撒娇:“我是怕,君上你会后悔。后悔,寻了个又笨又傻的媳妇。” 他释怀的叹了口气:“这种媳妇不大好找,看来,本君的运气不错。” “哎……”我假装深沉,摇头感慨,“早知道君上以后会是长歌的良人,长歌当初就应该用救命之恩来威胁君上,让君上以身相许,这样,你我说不准早就……早就成夫妻了。” “嗯,所以,夫人你这脑袋,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顶用。”他打趣着同我说话,下颌抵在我的额上,思量道:“你爹与你娘都是鸟族,生了你这只羽毛带蓝色的白鸾,歌儿,你我以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我……没想过……我听说凤凰和龙在一起生下的子嗣可能是龙,也可能是凤凰,我们的孩子,或许随你,或许随我吧……” “本君还是希望,随你好些。” 我自恋的缩了缩头:“是因为长歌的原形漂亮么?” 他沉默了半晌才给了我一个气死人的答复:“……物以稀为贵。” 敢情,这不是在夸我!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阴差阳错的事情,阴差阳错我救下了他,阴差阳错我爱上了他,如今,我们又阴差阳错的守在一起,白首不离。大约真的如挽月所说,这世上从此就剩下我一只白鸾了,连老天爷都心疼我,不忍让我吃苦,所以才分外眷顾些。 往常只晓得君上是个性子冰冷,不善言辞之人,到如今我才慢慢的体会到,君上其实挺会疼人的,而且,有时候也挺温柔的…… 与君上宿在四海神殿这件事,第二日不知如何就传进了挽月神君耳朵里了。挽月神君为此还特意趁着君上早朝的时间来寻我讨八卦听。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和君上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咳咳,看来本神君将你教的还不错嘛。怎样,君上他对你,可是温柔体贴?” 看在他给我带了糖葫芦过来的份上,我勉勉强强的回答了他一句:“甚好甚好。” “啧啧,看不出来君上对这情爱一事,还是很应付的来。本神君呢,就先祝你们早生贵子啊!” 提到这个问题上,我颓废了:“我……”虽然潜意识里早就不把挽月当男人看了,但他的的确确是男人的这个事实,还是不可扭转的。 挽月瞧出了我的难言之隐,直言不讳道:“有什么难言之隐么?不要藏在心中嘛!索性你我也是知己好友,你放心,你告诉我,我绝对守口如瓶。” 我想了想,蹑手蹑脚的凑过去:“我……我听君上说过,我爹的青鸾族与我娘的白鸾族,都是子嗣稀薄的族类,几万年才能有一个子嗣出生,我与君上,怕是还要等不少年才能有个什么……” “原是这事?”挽月神君合上绸扇缓缓道:“你担忧这个做什么?总之,你们以后还要有很多个岁月在一起度过,孩子么,是迟早会有的。且龙族与白鸾族都是上古神族,像我爹,他的子女便是一大堆,加上那些流落在外的皇子公主,最少也得有个一二十,你想想,孩子多了烦心事便也多了,只要保得住咱们四海龙宫正统香火不断便好。” 这话是个理,只不过……听着怎么这般别扭呢。 “对了,我听说昨日芜霜郡主是哭着从四海神殿中跑出来的,你昨日在神殿侍奉,可是知道些缘故?” 我拿着糖葫芦漫不经心道:“嗯……也就是芜霜郡主惹怒了君上,才被君上吓出了四海神殿。” “如何个惹法?君上此人虽平日里端着君王的架子,可,他也甚少发脾气,芜霜是如何做到让君上震怒的?” 我歪头回道:“也没如何,就是骗君上喝了杯不该喝的东西,被君上给察觉到了。” 此等事情上,挽月神君见多识广,一下便猜到了是什么东西,拱手满脸钦佩:“佩服佩服,真是太有本事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是她的影子 也是因着这件事,君上才特意下了一道旨,玉旨上写明要亲自为芜霜郡主添置嫁妆,择日随郡主一起送往广陵海,这道旨一下,就彻底断了芜霜的其他念头。广陵海的水君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大抵是自己也觉得下药这件事做的太不光彩,就一气之下,决定明日便启程,绑也要将芜霜给绑回去。 至于芜霜,我回来之后就很少见到她,就算偶然间碰到,我也及时躲了开。 挽月神君在我这儿发了半天的牢骚,又唯恐被君上逮到修理他,便特意在早朝散去的前两刻钟逃了。 春节过后便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了,听柳叶说宫里的一树梨花昨夜骤然绽放了,眼下这个时令,若是在人间尚且还没有到梨花绽放的时候,可这里是水宫,万物不用死守着时辰墨守成规,只要仙泽深厚,就算是在寒冬也能绽放。 宫里杏花不少,梨花,却只有风华水苑这一株,听说已经有些年头了,且这树脾气古怪,若是心情好了就会开一树花,若是心情不好,就一直顶着半死不活的模样度日,曾经就有一次十年未开花,宫里人都说这梨花树,怕是再过些年头就要修炼成仙了。 我也是闲来无事才会想来宫中随便转转,风华水苑这里原本是君上宴请贵客的地方,往常人迹罕至,格外清静。 梨花树看起来今年的心情不错,开了满树梢的花,似云锦般罩在天空下。偶尔也会抖落两片枯叶,轻飘飘的落在脚下。 我蹲下身拾起一朵残花,想起了近来我那盆荼蘼也有了要开花的趋势,大约过不了多久,就该寻个宽敞的地方给它重新安家了。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渐近,我敏锐的察觉到动静,起身回头,然看见的,却是一袭紫衣的芜霜郡主。 “是你?”我提起了敌意,毕竟对于她,我还是心有芥蒂的。 紫衣郡主勾唇凄然一笑,“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连你……”苦笑出声:“也来看这梨花树了。”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我还有事,就不陪郡主了,先走一步。” 以前我是女官,她是四海郡主,我自然矮了她一头。如今我是天帝钦封的八荒郡主,按理来说,比她的品阶还要高,自是不用再看她脸色行事了。 步子抬出去两步,却听她在身后沉声笑道:“你是在笑话本宫?殊不知,你我都是一样的人罢了,一样值得可笑的人。” 身形还是忍不住的僵住,她舒了口气,昂头看花:“你比本宫运气好,生了张与她相似的容颜,本宫……是输给了她,当年本宫不惜想尽一切办法除去她,到最后,都没唤回君上的心。你可知,君上对她,是真的动了情,她死后,君上一人孤独终老,守在她的坟前整整三十年。” 见我没反应,她又道:“君上对本宫无情,而对你,更不可能有情,他只是借着你的容貌,去缅怀那个女人罢了。你说,你是不是同我一样可笑?” 我沉住气,平静的回她:“君上英明,分得清长歌与那位姑娘,这件事,无须郡主劳心提醒。” “真的分得清么?你不明白,一个人的心中若是有了谁,就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有时候,就算他不想将你当成替代品,也会在不自觉中,把你变成她。只因你身上有她的影子,记忆,是抹不去的。” 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我逼着自己不去把她的话放进心中,轻轻扯了扯唇角:“郡主,我是比你幸运的多,至少于君上来说,我还有些用处,就算是做影子又有何妨?我相信他心中有我,而我也清楚,我心中有他。他想要我时,我必会倾尽一切相待,他若是不要我了,我就会潇洒离开,不给他添半点麻烦。”转身看她,我真挚道:“郡主,爱是相守,也是放手。何必,让自己的情成为困住他的桎梏呢?” 她凄笑摇头:“你不是我,子非鱼,焉知鱼之悔,鱼之痛。” 是啊,人有不同,有些人是注定放不下,而有些人,也是注定留不住。 庭前清风过堂,掀起层层碧波白浪,海底的风景好,遥遥看着,远处的宫殿便好似耸立在十里烟霞之下,桃花漫漫,云烟滚滚。 我手中拿了只小橘子,许久也未曾剥开,恍惚中将吃橘子这件事给忘记了,托腮看着远处徜徉开的浑厚仙泽。 “在想什么呢?”肩上一沉,小橘子从我手中滚出,顺着桌子滚到了他的手边,一只骨节分明的玉白大手将橘子拾了起来,我醒了两分神识,恓恓惶惶道:“没,一个人无趣,有些发呆……” “是在想,方才芜霜同你说的那些话么?” “……你怎么?” 他在我身旁坐下,英姿威仪,本该正襟危坐宝相庄严的尊神,此时恰是在不慌不忙的亲手剥一只橘子:“本君,偶尔路过。” 又是路过,君上,你可真不是个会寻借口的神仙。 “啊,我与她也是碰巧见到,哈哈,碰巧。”心虚的挪过身子,不去看他,他剥好了一只橘子,纤长玉指掰开一瓣,亲自递到我的面前,“张嘴。” 我不由听话的张开了嘴,他将橘子塞进了我口中,我一口咬下,差些酸倒了牙:“好酸……”我含泪诉苦,他的手中还余下大半的橘子,饶有深意的与我道:“是橘子酸些,还是夫人你更酸些?” “我?”我听明白了他怀中的意思,果然,他并不喜欢吃醋的我,我皱眉低头,“我,以后不吃醋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吃……” “本君何曾说过本君不喜欢了?”臂上倏然多了一道力,他温柔一带,将我带进了怀中。我瘫坐在他的腿上,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感,本在花亭四周伺候的仙女彼时皆是很有眼色的提灯往后退出一丈路。“君上,有、有人在……” “你且放心,水宫中都是自己人,没外人会将你捉过去。” 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来着,手圈在他的脖子上,我红着一张脸支吾唤他:“君、君上。” “本君,没有将你当做任何人的影子,本君,是真正爱上了你。即便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变。不管你是谁,本君,都会选你,与本君一生一世。” 这算是表白么? 我轻咳一声,“君上,你还、还挺会说甜言蜜语的。” “你想听,本君可以日日说给你听。你是本君的夫人,本君,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勿要动不动便说离开。你可知……”他握紧了我的手,“你走了,本君该如何?” “君上……” “歌儿,本君允你吃醋,允你生气,允你像别的女子一般无理取闹,也允你,此生此世,一心不二。但此后你不可不辞而别,不可将诸事隐瞒在心间,也不可,为了本君而委屈了自己。你有什么想不明白时,便来问本君,本君会同你如实相告,不许再一个人闷闷不乐,你可都听清楚了?” 听了这番真情的措辞,我又怎么舍得再去怪他些什么呢,我主动的搂住了他肩膀,下颌放在他肩头,“那你告诉我,假如没有你那位人间夫人,你可还会喜欢我,可还会,待我这般好?” “会。” “你如今喜欢的,唯有我一个对不对,你也不会再抛弃长歌了对不对。” 他温柔抚着我的背,“对,你已经是本君的夫人了,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他总是能三言两语扫开我心中阴霾,让我得以重见光明。不管以后会怎样,至少眼下,我是信了。他说的话,我都会信。歪头悄悄的在他耳后啄了口,他将我从他怀中捞出来,不许我离开,依旧容我坐在他腿上。抬手幻化出一只红漆雕花的木盒子,“可还记这只盒子?” 我点头:“是你让我寻的那一只啊。” 当日他被芜霜下了药,我忙着关心他就随手将这只木盒子置在了他的桌子上,也没亲手递给他。 他把盒子递给了我,“打开看看。” 我不解,不过他既然允我打开了,我正好也想瞧瞧盒子里的是什么。 锦盒被打开,里面竟躺着一条项链,吊坠是颗水滴,集五光之华,熠熠生辉。 “这是什么?这颗吊坠,可真好看。” “这是万渊海的一滴海心,名曰水心,是当年本君的父亲亲手所取所制,赠予本君母亲的。” 我小心的伸出指尖去触碰,水滴凉凉的,摸上去很是舒服,“原来是先君赠给先君后的定情信物啊。” “以后,他们也是你爹娘。” “我爹娘?” 是啊,我若是要嫁给他,他的父君母后,自也是我的爹娘。 他取出项链,欲要给我带上,我赶忙阻止道:“君上,这东西太贵重了,您给了长歌,怕是不妥。” 他面不改色的想了想,“何来不妥?” “这是先君后的东西,长歌何德何能……” “本君母后陨落前,将此物给了本君,意为送给她未来的儿媳,此物本就是要给你的。” 不等我再想出别的理由拒绝,他便已经将水心给我带上了,我有些恍惚的摸着自己心口那只水滴吊坠,君上将这东西都给我了,大约是真心实意的要娶我了…… “你出来也有一段时候了,本君送你回去。”他拦腰将我抱起,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些什么了,他即愿抱,我就让他抱吧。 君上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整个水宫的神仙都一清二楚,只是这样一路将我给抱回来,难免要引得不少仙人偷偷观望。凝青殿不大,殿中的仙侍却有几十名,柳叶岚叶恭谨的俯身行礼,推开了寝殿的大门,等君上抱我进了寝殿后又很有规矩的重新将殿门合上。 仙侍们纷纷退下,寝殿外又恢复了往常的清静,他将我放在了床上,俯身要帮我脱鞋子,我受宠若惊的收回脚,“别,你是君上,这能给我……脱鞋子呢……” 他眉头微敛,“本君给本君的夫人脱鞋子,何来不妥?” “我自己来就好,自己来。”我咽了口口水,忙不迭送的自己脱鞋子。 鞋子方脱下,我刚刚直起腰身,便忽见他那张放大的俊容逼近,吓的我往后退了些,“君上……” 男人的身躯携着淡淡的百花香倏然扑了上来,大手捂在我的肩头,垂首便吻住了我的唇,我睁大了眼睛,余光瞥见内室的重重帘幔都放了下来,顿时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君上……” 他指尖的动作分明是比前次要娴熟了许多,两三下便除去了我身上的衣物,而他身上的墨袍也因着这一番纠缠而衣领半敞,隐约露出少许春光。 除去我的束缚后,他抬起一双灿若桃花的眸,执起我的手往他胸口贴上去,邪魅一笑,沉声问道:“想看么,想看,便自己动手。” 我彻底愣住了神,君上他老人家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腹黑了? 不过,想来他与我都已经做过夫妻了,这些事情都还需胆大些才好,君上的性子向来不喜磨磨蹭蹭,还是果断些好。 我关键时刻倒是还挺清醒,搂住他的腰身与他方位一换,将他给压在身下,快刀斩乱麻的三下五除二将他给扒光了…… 我竟不知,我何时扒他衣服扒的如此顺手了…… 男人的体温融进自己的血肉之躯,他的吻来势汹汹,不给人多余的时间思考,几番情意绵绵下,终还是做了夫妻的那些事。 —— 第一百四十六章 九玉引魂灯 一场情事过后,我颓废的倚在他怀中闭上眼睛装睡。他如往常一般抱着我躺下,手指拂过我眉前印记,久久不眠。 我察觉到他心中有事,便靠在他的胸膛上问他,“你今日,不去看折子了?散了早朝之后便来寻我,以前,不都是看完折子后再来么?” 他低着嗓音道:“有些想你,本君打算,再过些时日不如就让你搬到凝韵殿同本君一起住,这样本君就不用日日往凝青殿跑了。” “凝青殿与凝韵殿相隔,也不远啊。” “有时候本君真是一步也不想离开你,就想这样抱着你。” 我学着他的样子,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瓜。” 他唇角浮上一丝笑,“你唤本君什么?” 我缩缩脑袋,“傻瓜啊。君上您总说我傻,其实长歌觉得,君上您比长歌还傻。” “长歌,你可知你此话,亵渎了本君,乃是目无尊长,理应罚你三百板子。”嗓音低低,毫无责备之感。 我故意点头,环住他的腰问他:“君上,你现在还舍得打长歌板子么?” “本君不舍得,但是,总要教训教训你才好。” “啊?” 他翻身将我压下,又是一场激烈的吻落下…… “还来啊!” 如今我方知晓君上的体力,是真的好! 广陵海与天界的联姻之日渐渐逼近,广陵海水君晓得再躲也躲不过去了,便也认命的带了他闺女离开了四海水宫。自那次芜霜被君上赶出四海神殿后,芜霜就愈发惆怅了,临行前拜别君上那会子,我瞧她一张脸毫无血色,从头到尾,目光都是落在君上的身上,未曾移开过。 可惜,君上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过她一眼,只吩咐了水君几句联姻的事宜。水君看起来脸色也不大好,毕竟自己的女儿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人父母总归会心疼,加之这之前,水君都是在暗中撮合君上与芜霜的,只怪芜霜运气不好,假若在人间的那一世,她们之间没有生过变故,她安安心心的陪君上过完一世,说不准现在君上缅怀的就是她了,她也不会被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芜霜与广陵海水君离开之后,我窗前的那树荼蘼也开花了,荼蘼花开,原本意味着最后一场芳菲也即将散去,可我却觉得,荼蘼花代表着万物重生,轮回复苏…… 以前在长青山的时候,每逢荼蘼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摘下几朵做香囊,可惜,从前的荼蘼花如今不晓得还活的好不好,没有我在身边照料,今年还会不会开花。 我给荼蘼花挪了个更为宽敞的地方种下来,俯身在一树矮花前嗅了嗅,摘下一朵,插进云鬓。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的,只是每每瞧见荼蘼花开,就会习惯的摘下一朵,别进三千青丝里,这个动作,我好像曾经已做过千万遍…… 君上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直到他从后环住我的腰,我才察觉到他来了。 “君上,你怎么来了?”我任他抱着我,在他怀中浅浅问道,他不是随丞相去追查水源的事情了么?怎会,回来的如此快。 他靠在我耳畔温言:“办完来了,就想着先来看看你。” “水源那里,没事吧?” “无事。”他答得轻描淡写,目光挪到我鬓角的荼蘼花上,微微勾唇:“还是这样喜欢荼蘼,等本君得空,给你在海底种上一片。” “好啊。”我靠在他怀中,握着他的手莞尔一笑。 挽月神君打路那头潇洒的走了过来,身后本还是跟着几名仙侍的,但瞧见君上与我在一起后,挽月神君便挥袖命那些仙人先退下了。 “我就知道,四海神殿寻不见君上,只要往小麻雀这里找,一定能找到。” 君上环着我的腰不曾放开,声音凝重些:“命你寻的东西,可寻到了?” 挽月神君胸有成竹道:“君上您的命令,小神当然不敢耽搁,这不才从冥界那赶回来,说来也巧,这九玉引魂灯在三年前就被妖族借过去用了,前两个月才归还给圣德殿,小神适才去了趟冥界圣德殿,同谛听上君好说歹说才借了过来。有这盏灯在,约莫能寻到他昔年的一两缕真气,暂时唤醒他的神识。” “他已经轮回太多世了,此灯一旦点燃,也只能让他出现几刻钟的功夫。”君上替我理了理肩后的青丝,语气不变道:“不过,几刻钟也够了。” “小神已经查到了那人现在转世的归宿,他命不错,这一次转世为人间帝王,可惜太倒霉了,被人暗算中了蛊毒,眼下看情形像是命不久矣了,只不过小神去判官的府上扫了眼,他命不该绝,还要再受十几年的罪。” 挽月神君看了眼君上,继续揣度君上的心思,“君上你若是想亲自去人间看看,倒也正好,适逢那帝王今年四十大寿,宫里要给他冲喜,咱们若是能冒充邻国使者过去,还能在人间的皇宫住上小半月。” “本君看,你近来倒是越来越会揣测本君了。” 挽月神君厚着脸皮笑道:“那可是当然,谁让你是君我是臣呢,况且他是你的舅舅,这么多年没有见,难道你不想念他么?” 舅舅?君上还有舅舅,我一直以为,君上现在已经无亲无故了呢。 “你都安排好了,何须本君再多言,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君上放开了我的腰,理了理袖子负手道:“传令下去,这几日请丞相代为掌管水宫事物,本君要闭关。” 依稀记得上一次君上带我出门去章莪山也是谎称闭关修炼来着,这一次,也许还是担心有人会趁着他不在而兴风作浪,所以才用闭关的说法让宫中人安分。 “那好,小神现在就去办。” 对于去人间的这件事,挽月神君自然是最乐意的那一个,毕竟终日呆在这个空荡荡的水宫中,也颇为无趣。 海底水源的事情近日来我很少听君上提起过,但我知道,君上也一直都在为这件事烦心,关于三十万年前的那个预言,无人知晓真假。 君上批折子的时候我便同往常一样,习惯性的侍奉在他的身畔,瞧着他紧皱的眉头,心里也不由心疼了起来。现在的君上虽然比以前爱笑些,比以前温暖些,但他还是那个忧国忧民的君主,眉心里,永远都残留着扫不去的忧愁。 察觉到手中茶水凉了,我便出门准备给他换上一壶,路上遇见了几名神君正好要去拜谒君上,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瞧着眼熟,勉强能分清楚他们在龙宫是什么职位,互相行了礼之后我就去换茶水,而他们则是一脸凝重的进了四海神殿。 “海底结界无故破裂,想是早有预示,水源自数年前就有灵力大散之势,臣担心,不过几年,其它的水源也会受到影响,我海底水族以水滋养,若是真的海水干枯,不仅是水族,就连人间苍生也会受到影响。” “这四海的水源,都是靠着万渊海而生,万渊海中的水源如有问题,其他四海,也不得安宁。” “最近那一道水源莫名虚弱的厉害,臣担心,就算以君上的术法加以滋养,也撑不了多久。” “君上,还需有个万全之策方好。” 茶没送进去,敷在门上的那只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本君,自有办法。” 老些的仙人一声叹息:“上一次四海水源枯竭,是先君散去了一身修为方保住万渊海的万民,臣等,最担心的还是君上,君上您执掌四海水宫数十万年,一直尽心尽力,庇佑着海底万民苍生,臣等怕一旦水源彻底枯竭,到时候君上您……怕是宁愿搭上性命,也要护住苍生吧。” 手握在茶盘上,我控制着指尖的颤抖,往后退了一步。 “臣等还是相信会有其他办法的,臣近来翻阅史册,无意见到一份记载,记载上云先君陨落之前担心数十万年后海底大劫难逃,特意用自己的魂魄造了个法阵,只要启动这个法阵,就能佑海底水域无虞,君上,不知您可有耳闻。” 殿上君主沉默良久方道:“确有此事,本君近来也在寻找启动这个法阵的方法,父君陨落之前,未曾留下关于法阵的只言片语,具体如何,本君还在追查。” “怕只怕,这三十多万年过去了,即便知道有这个法子,也难以寻觅到当年的蛛丝马迹……君上,兹事体大,还需再掂量,君上,您千万不可冲动,万一……万一君上您有什么事情,老臣实在无颜面对先君与先后……” 是怕他一个冲动之下,就为了天下苍生而牺牲了自己么? 不,君上,他不会这么残忍的,至少他答应过,不会再留下留我一个人…… 我端着茶盘不再偷听他们的谈话,转身离开。 四海水源枯竭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但我以为以君上的力量能够护得住水源无虞的。可我没想到,后果,竟是这般严重。 这几日我也同君上打探过水源的事情,可他,却只在有意隐瞒,从不告诉我真相。也许是他晓得我的脾性,对于他的事情,我会无比重视…… 沧澜神官甫一从天界回来就瞧见了坐在亭子里发呆的我,满面春风的走了过来好奇道:“长歌,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我收回思绪,“啊?没事,我就是坐在这吹吹风。” 沧澜神官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眼我的样子,无奈笑道:“瞧瞧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说自己没事。看你一个人在,君上呢,你不是陪在他身边的么?” 我道:“君上,他在见几位大臣呢,我听他们在谈事情,就没好意思打扰……”手里无聊的转着瓷杯子,我偷偷看了他一眼,试探道:“近来,水源的事情,倒是挺严重的……” 沧澜神官倒也没隐瞒我,直言不讳道:“是啊,水源对咱们海族尤为重要,水源干涸,将会是水族的大灾难,君上近来对这些事情也是烦心不已。” “那……可有什么办法能够化解这场灾难?”我继续套沧澜神官的话,沧澜神官敛眉思索道:“这一族大难,即便是有化解的方法,也要付出些代价。不过,老君上曾给君上留下了一道遗旨,旨上提及了水域禁地那里有一片阵法,只要启动阵法,就可保水族无虞。” “阵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提亲 沧澜神官缓缓言道:“你大抵还不知道,当年先君陨落时,也是一场海底浩劫,先君用毕生修为来修补海心,后来又以魂魄造就了一层阵法,就封印在海底禁域里,奈何先君之前并没有留下什么关于启动阵法的话。君上这些时日便一直在研究如何才能启动阵法,化解此次海底之难。” 他在我面前装佯作轻松,原来,是故意装出来给我看,让我安心的。 我沉下声,硬了嗓音:“先君是为了海底浩劫方陨落的,那君上,他……他会不会。” “长歌,身为君主,使命便是要护住自己的子民,做君王,便要经得住上天的考验。”他正色肃然,敛眉开解道:“你该相信君上,君上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舍不得丢弃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舍不得丢弃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人……”这是,在说我么? 沧澜神官温润一笑道:“是啊,或许有些事情,长歌姑娘你还不清楚。本官在君上身边侍奉了数万年,唯只见过君上对长歌你一人如此纵容宠溺,以前的君上,视万花为浮云,不近女色,厌倦矫揉造作之态。可自从长歌姑娘你出现之后,以往清高不染俗世的尊神,便也添了几分人情味。” “我对他,当真有如此重要么?”手里的空杯盏放在桌上,我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去敲着杯身。 沧澜神官摇头,唇角抿着淡淡的弧度,“不是重要,是很重要。姑娘被困火海,君上便立即前去相救,亲自照料姑娘。姑娘被罚挨板子,打的浑身是血,也是君上夜夜守着姑娘入睡的时辰方过去给姑娘疗伤,姑娘你怨君上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你关入水牢,殊不知,君上连姑娘你每一顿吃了多少口饭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总在深夜去看姑娘,唯恐姑娘再被人陷害,便刻意躲开了旁人的眼睛,深夜前去,寅时方归。本官还是第一次见到君上如此在意一个女子。有些事,君上心中明了,可他却从来不言谈出口。他若真重视一个人,是不善言辞说出的,这种种事情,本官想,长歌你应该也有所感受。” 是啊,为了给我压制魔性,他差些便被我给伤了,我咬了他,他也不在意。为了让我好受些,他连真气都动用了。他对我,着实是好的没话说。 “本官曾听说一句话,数繁花万朵,不如陪一人终老。若姑娘真的担心君上,那便好好的陪伴在他身边,别为他增添忧虑。” 是啊,他如果知道我晓得了水源的事情,一定会担忧的更多,我现在能做的,就是陪伴,就是让他开心。 “我晓得了。”我放下心中的事,释怀道:“多谢沧澜神官点拨,长歌想通了,长歌相信君上。” 他和善的颔首:“想通了便好。” 数繁花万朵,不如陪一人终老,我此生,只愿与他一人,长长久久,歌尽繁花。 挽月去了人间安排冒名顶替的事情,这几日暂时也没再来烦我,听君上说,等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去人间,此去,约莫又是需要个把月,不过这一次去人间逢上的时节好,到春天了,万物复苏,阳光和煦,正适合去看京城的大千世界。 君上还同往常一样,一日中有半日都在神殿中批折子,偶有时间也会去凝韵殿后的花亭子中坐一坐。若非是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像君上这样尊贵的神仙也会偶尔捯饬捯饬花草,亲手给它们浇水施肥。 今日水宫天气好,承蒙人间阳光不错,洒进海水中亦是暖暖的。他坐在亭子中手握一卷古书,袖边放了一盏半凉的茶水,看的聚精会神。 我特意放轻了脚步,溜到他的身后伸手敷在他的眼睛上,捏着嗓音同他道:“君上……奴家,来伺候君上了。” 他手上一顿,下一刻就是抓住我的手将我往怀中一捞,力度太大,我顺势倒进了他的怀中,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他凤眸璀璨的在我身上扫了遍:“好啊,看来夫人近来精神不错,服侍本君也不总嚷嚷累了。” 我当即便憋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咳了声:“君上,你小点声……” 他挑眉,好笑道:“怎么,要伺候本君是你,现在害羞的也是你,你说……”扶直了我的腰身,“本君该如何宠你才好,嗯?” “君上你惯会取笑长歌。”我脸红了好一会,但想着自己不能总这样被君上取笑,便厚着脸皮搂着他在他怀中阴阳怪气地撒娇:“君上,您看奴家这衣裙好不好看,奴家今日可是特意穿给君上看的……”这等暧昧语气,说的我自个儿都浑身酥麻起鸡皮疙瘩。 好在君上定力不错,眼里的光亮更清明些,“嗯,这青璃天衣穿在你身上,甚是好看,看来本君的眼光不错。” “君上喜欢便好,君上若是喜欢,奴家就每天都穿给君上看。”继续厚脸皮在他怀中不安分的撒娇,他无奈笑问道:“你这奇怪的语气,是同谁学的?” 我啊了声,恢复正经:“唔,前些天看见挽月的时候他教的,说是如此方能讨得男人欢心。” “他?都教你什么了?” 我一五一十道:“嗯……他说,凡间的男女说私房话的时候,女子都要自称奴家,如此方显怜爱。说话的语气要慢,嗓音要飘,眼神要媚,如此方得男子心悦,做事要大胆,该抱就抱,该亲就亲,如此方能让男人欲罢不能。对了,他还告诉我,说话时要贴耳朵,先往耳畔吹一口气,这样做男子就会更喜欢了……君上你说,男人为什么会喜欢别人在自己耳边吹气?难道,不会难受么?” “他素来不正经,他的话你也敢信?”君上挑眉调侃,我鼓了口气,十分失望:“我就说吧,君上你是君上啊,怎么会喜欢这种相处方式,他还非是和我杠,说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喜欢。” “正常男人?”他似笑非笑,搂着我的腰道:“那夫人觉得,本君算不算是个正常男人呢?” 我顿了顿,忙点头道:“算,当然算,极算!” 相比之下,我觉得挽月才不正常…… “不过。”他有意不将话说完,吊着我的胃口,“不过,什么?” 他道:“本君还是挺喜欢夫人在本君怀中撒娇的样子,夫人的小女儿姿态,本君所见不多,但尤为喜欢。” “……那你是喜欢我正常点,还是喜欢我热情点?” 他唇畔笑意渐深:“都喜欢,若是你我单独相处时,夫人能更热情些,为夫会更喜欢。” “原来你喜欢我热情些啊。”我想了想,昂头看他,趁着他毫无警惕之时扶着他的肩膀,昂头在他唇上吻了下,顺道还自寻死路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唇,舔够了才想到要溜,不过半道上就被他给截胡了,他强势的回应着我的吻,舌与舌的触碰间,我感觉到他轻轻在我唇角一咬,力度不轻不重,使的刚刚好。 我好不容易才侥幸逃了出来,方才差一些便憋的我喘不过气来了,我连喘了两口凉气,不悦拧眉:“君上你赖皮,你怎么能咬长歌呢?” 他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唇角上翘:“夫人的唇,极软,为夫,欲罢不能。” “好啊,你又调戏我。”我欲哭无泪。 他擒住我乱舞的爪子,温柔似水:“本君就喜欢看夫人脸红的样子,着实可爱。” “你……”我也着实没话说了…… 目光落在石桌上的书卷上,泛黄书页上记载的约莫是什么上古秘术,我探头瞧了过去,“以元神为祭,方可……” 只瞧见了几个字,君上手快的将书卷给合上,“你年纪小,看不懂这些。” 我低声应了个委屈的:“哦……” 见他收拾了书卷不再看,我出了他的怀抱,站起身绕到他身后给他捶背,“我记得以前君上说过,君上不喜欢花花草草,可君上若是真的不喜欢,这后院中怎会有如此多的奇花异草呢?”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我听说,万渊海深处有一种莲花,吃了可以增长修为……” “嗯,你若喜欢,明日本君帮你采些送过去。” 我笑道:“不用啦,我身上有娘亲的修为又有饕鬄的修为,君上又帮我打通了经脉,我如今勉强也有君上你一半的造诣了,我如今想要的,就只有陪在君上身边一个心愿。” 他侧过半张英俊的容颜,唇角弯弯:“本君,自当满足夫人的所有心愿。” “那,你准备何时……去青鸾族提亲啊?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要同叔父姑姑们说一声……” “等本君忙完了眼前的这件事,本君就亲自去青鸾族提亲。”他抬袖握住了我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夫人且放心,别人有的,夫人都会有,别人没有的,夫人也会有。本君必会给夫人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不好意思的低头:“倒不是担心这个,就是,以前没有家人的时候倒也不想那么多,如今有了,总也得说上一说,况且,你的身份比我叔父还要尊贵,我怕,怕我叔父他们有压力……” “傻丫头。”他沉笑出声,握着我的手温存真挚道:“只要你我二人,此生能够在一起,为你做什么,本君都甘之如饴。” 茫茫人海中,寻一个能护自己白头的人,实在太难。我该是感激老天爷的偏爱,不然,我也不会寻到这么好的一个夫君……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南灵国公主 挽月终是在人间物色到了好人选,正是南灵国的公主与丞相,听说南灵国的国力在当今的三十二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此次前去宋国原本是为了想要给公主物色个合适的驸马人选,但明面上打着的还是给宋国皇帝贺寿的旗号。南灵国护送公主丞相前去的队伍中共有大臣六名,随行兵马两万,侍女三百名,这等声势之下要想偷梁换柱着实有些难度,但挽月神君这厢也是厉害,一挥袖子便将众人的记忆都给改了一遍,关于公主与丞相的记忆都被抹去了大半,以至于公主真颜无人得见,连丞相的样貌,他们都记不大清晰了。 索性是后来在众人面前多晃了两次,众人这才将君上的这个丞相给记在脑海中根深蒂固,至于我这个公主,按着原本的剧情走,我这个身份的原主是个极为可怜之人,虽有南灵国皇帝百般疼爱,但自幼就被敌国的皇帝给毁了容颜,后来九死一生被救回来,一张脸也已经被毁的面无完肤了,因此这位长乐公主从幼时起就性子孤冷,整日里都蒙着一层面纱,不愿意以真面目见人。 适逢公主刚刚过了十八岁生辰,南灵国的皇帝就想帮她择一门好亲事,正好当下与宋国交好,这公主就被送来了宋国,准备让公主自己物色人选,若事成了,便也是两全其美了,既能解决公主的终身大事,又能换得两国安宁。 挽月私下寻公主的时候,公主正一个人躲在山洞中,瞧的出来,公主也是极不满意她父皇如此做的,毕竟她的容貌已经毁了,饶是何人也不愿意和一个丑八怪过一辈子。 来人间两日,我见了所谓的南灵国大臣,每日里除却鞭策我身为公主要为国着想,不能损了两国友谊之外,还接连着来同我进言,说是要我去给那什么皇帝跳舞祝寿,我祝他爷爷的寿,本上仙从小到大都没学过跳舞,怎么给他跳舞祝寿!万一他贪图本上仙美色看上了本上仙怎么办?不过,就算看上了,我也没什么事,只可惜了真公主,要和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成亲…… 夜幕沉沉,我坐在铜镜前重重一叹,取下了脸上蒙着的青纱,总算能露出整张脸透透气了。 门前两团薄云晃过,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来,来者毫不拘泥的走过来喝茶,“怎么,是被那些老东西给吵着了,听说江大人给你寻了个舞娘教你跳舞?学的怎样,不如跳给本神君看看,本神君也好帮你指点指点。” 我闻言又是长叹了一声,铜镜里的墨衣君上走近我,将手搭在我肩上,浅浅问道:“累了?” 我捧着脸感慨:“这做个凡人公主也如此麻烦,一早起来去了解宋国宫中的礼仪,又是端茶倒水辑手行礼的,比在水宫的规矩都多,午间要听他们讲宋国的历史,还附加宋国的民风民俗,晚上又要去和那个脑子抽筋的舞娘学凤凰展翅,长歌是白鸾,白鸾啊!我给她表演大鸟展翅还差不多!” 挽月神君呛了口茶,没忍住的笑出声来,“你以为做公主就轻松了?公主,可比普通女孩子要累的多,你现在经历的,还只是冰山一角,不过学学也好,你好歹也是个天帝钦封的郡主来着,以后见了那些小神仙,就要端出你郡主的架子来!” “你冒充的是随行大将军,又不打架又不干什么的,自是说的轻巧。”我转头去看他,忽有一计生出:“不如,我们俩身份换一换,你做公主,我做大将军,正好还能随在君上身边侍奉君上。” 挽月神君本能往后躲些:“不行,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做公主?” “你且再忍忍,明日本君吩咐他们给你取消些课程,让你歇一歇。”君上好脾气的安慰我,我顿时心生感动,乖乖的环住了君上的腰:“长歌就知道,君上您最心疼长歌了。” 君上轻抚我脑袋:“听话。” 挽月神君嫌弃的抽了抽唇角,展开扇子急的扇风:“你们啊,能不能注意些,旁边还有外人呢……啧啧,不过这还真是一场好戏,皇帝让公主去和亲,公主途中却与丞相有情义,两情相悦,毁容的公主与英俊潇洒的丞相,也不失是一段佳话啊。” 说到公主……我忽然想了起来:“对了,我是假的,真公主你把她弄哪里去了?” “真公主啊,自是要个地方好生藏起来了,我特意寻了正言真人,暂时寄放在他的洞府紫来洞,仙家洞府这两个凡人进去,也能沾沾仙气,若他们知晓了这些事情,该是要感激涕零,不知如何言谢才是。” 我闲闲的用指尖敲打桌面,“占了人家的身份还让人家沉睡,人家生气都来不及呢,还感激涕零呢。我感觉,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好?” “当然不会白让他们沉睡。”君上替我扶了扶发间珠花,“本君算过,公主与丞相命中着实有一段姻缘,本君已经给他们造了一场梦境,在梦境中,他们会将该经历的事情都完整经历一遍,待他们修成正果时,本君再许他们一个愿望,权当是补偿。” 还是君上思虑周全,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位丞相大人,但是从挽月这几日的言语中倒是可以断定那位丞相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丞相年纪轻轻就做了丞相,也并非是浪得虚名,一十三岁上了战场,一十五岁平定了南方小国,一十七岁弃武从文奉君王之命整顿朝纲,直接斩杀了二十多名奸臣恶臣,就连当年的宫中内乱之事都被他给连根拔起,查的水落石出。 二十岁成了百官之首,南灵国的丞相,如今二十三岁还未娶妻,听说也是万花丛中过,一眼不多看的人物。说起来,这个丞相真的和君上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夜已经深了,挽月神君与君上在这里只坐了一会儿便要避嫌离开,挽月离开倒是没什么,只是君上,我来人间之后就很少见到君上了,他这一走,我们估摸又是一天才能碰上一面。 “君上。”我站起来朝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他与挽月皆是顿住了步伐,挽月神君回头一看我这凄苦模样顿时便意会了起来,“本神君忽觉得今日有些乏了,先走一步了,小麻雀看来是找你还有些话要说,我就不陪你了,告辞。” 又是一阵烟的散了去,我站在烛光下,看着君上的如画容颜愣了片刻,他不疾不徐的走到我面前,抬袖指尖摩挲我额头上的印记,皎月般眸子清澈光洁,诱人心弦,“怎么,想本君了?” 我拿住他的手,悄悄的将一只帕子放进他的掌心,囫囵惶惶:“这是我今日绣的,绣的不大好……你就随意带着便好,若是觉得不合眼缘,也无须拿出来常用……” 他饶有兴趣的挑眉,将那帕子展开,白色绸缎上绣着粉白两色的荼蘼花,清雅淡然。 “荼蘼。”他一眼便识得了那花的模样,唇角抿起了弧度,“本君甚是喜欢。” “喜欢便好,君上你送了我不少好东西,长歌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就只有自己动手做一个,长歌绣花的手艺不大好,若是让君上日日携带,怕是会拉低君上的身份,权当是留个纪念……” 他将帕子纳入袖子中,“夫人谦虚了,夫人手艺甚好,为夫很是喜欢。”他握住了我掩在广袖中的那只手,“这还是夫人第一次赠为夫礼物,为夫,会好好收藏。但你我日后还有长久时日,一张帕子,固然是不够用了。夫人许是要委屈些,要给为夫缝一辈子的衣裳,绣一辈子的手帕,做一辈子的饭了。” 一辈子……我羞红了双颊,低头,点头,“一辈子,一辈子哪里够?” “你我这一辈子,便是永生。”腰上一紧,他倏然将我给腾空抱了起来,我惶恐的搂紧了他,不可思议道:“君上,您……” 他抱着我大步往内室走去,“夫人赠了本君一条帕子,本君自然要奖励夫人,今晚本君留下来,亲自给夫人暖被窝。” “可,这是人间……” “无妨,难道夫人不想为夫留下来?” 我立即搂紧他的脖子,着急点头:“想啊,很想,怎会不想。” “那就,早些安寝吧。” 都说无论是人是神,只要有了感情,便会变得柔情百般。遥想当日我在浮玉山与他的初见,也许,我那时候定是如何也想不到,我这一捡,不但捡了个俊俏男人,且这个俊俏男人还会是我未来的夫君……老天爷对我,实是偏爱。 路上耽搁了四五日,才总算是从边陲之地走到了宋国京城,听那几位大臣说过,宋国这地方位居中原,地貌广阔,物产丰富,连日走过来风景也是极美的,百姓民风淳朴,当然偶然也会遇见些地痞流氓,譬如一日前就遇到了一队山贼,还妄想抢了我去做压寨夫人,最后被挽月神君领着几百个小喽啰直接给一锅端了…… 为此,宋国皇帝也表示很是丢人,历经了土匪强人,流氓拦马车,还有刺客风波之后,我们终于与宋国的迎接礼官碰了面,这一路走来,还真是不容易啊! 马车终于不再颠簸,看过了繁华的街市,眼前便是巍峨的皇宫了。城门外排了不少宋国的兵马,宋国皇帝命了自己的五儿子和六儿子带人亲自来迎接,笙旗漫漫,礼乐声不绝于耳,文武官员随在王爷的身后井然有序,马车终是在城门口停了下来,车外的铜铃声晃了两下寂静了下来,风吹开马车的帘幔,隐约现出了对面两位王爷的身形来。 一个生的仪表堂堂,沉稳老练,一个正当少年,风流倜傥。 君上与随行的南灵国官员下马前去会面,两位王爷迎了过去,拱手与君上行了个礼:“本王乃是奉吾皇之命,前来恭迎贵国丞相与来使入宫的,丞相大人与各位大人一路辛苦了。” “五王爷有礼了,本官护送公主前来贺寿,乃是分内之事。” 少年王爷好奇的往马车这边瞄了几眼,语气轻松道:“贵国公主也辛苦了,父皇已经在大殿等着公主与丞相了,不如,现在请公主下马车,我等也好引诸位前去见父皇。” 马车外静了片刻,之后便有侍女前来掀开帘子,规规矩矩的俯身行礼,“请公主下马车。” 我抬起了目光,马车旁已经有小丫鬟在等着搀扶了,我将自己的一只手递了过去,提起华丽的衣裙慢步下了马车。 “公主。”一侧的官员扣袖礼拜,我迈着规规矩矩的步子走到来者面前,两位王爷看起来都很是在意我的容颜,只可惜我蒙了面纱,只露了双眼睛在外,他们盯了半晌也没分辨出我究竟是否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奇丑不堪。 “公主殿下,本王有礼了。” 我大度抬袖,端着公主的架子四平八稳道:“五王爷六王爷多多礼了,长乐见过两位王爷。” “公主之尊,不宜在宫外久留,公主,请先入宫。”两位王爷携着文武官员各退一步,给我让条路出来,我颔首,甚有架势的领着几名随身侍女进了宫门。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宋国皇帝 宫门外的侍卫浩浩汤汤的顺着宫道排至了君王大殿,一路徒步走过去也需得两三刻钟的功夫,大殿外改立两排提灯侍女,一个个衣着白衣,缥缈如仙。 君王彼时正与文武百官一道候在大殿,自然,殿上除却了官员之外还有后宫嫔妃公主,前朝的九个王爷。果真是帝王家,王爷们生的一个比一个俊俏,公主也生的貌美如花。 五王爷与六王爷先进了殿,同他们的父皇禀报了消息后才命人传我们入殿,我抬步踏在金砖铺成的地面上,不失礼数的往前走,驻足时端平双袖,俯身行礼:“南灵国长乐,见过宋国皇帝,愿宋皇万载长春。” “南灵国琴奕,见过宋国皇帝。” “南灵国挽月携我国使臣,拜见宋国皇帝。” 大殿之上端坐的皇帝脸色苍白,一副恹恹之态,正襟危坐在金龙宝座之上,手握着一张明黄色的帕子,时不时要轻咳上两声,为不失君王的形象强提上两分精神,敛眉扯出一抹淡笑:“公主与丞相有礼了,此番来我宋国,是朕待客不周,听说公主一路上连连遭受阻拦,受了惊吓,不知如今可好些了,朕之疏忽,让公主受苦了。” 皇帝看起来也上了些年岁,言语之中添了几分慈爱,我直起腰身淡淡道:“长乐自幼生长在兵荒马乱之中,早已习以为常,且有琴奕丞相与将军一路相护,无甚大碍。” “无碍便好,无碍便好。”皇帝猛咳了几声,一只手握在龙椅的扶手上骨节惨白,君上见状言道:“我皇为庆贺宋皇大寿,特命本官带来我国珍宝一十三件,其中有我国国君亲命三百能工巧匠历时三个月所打造的红檀嵌白银罗贝花四季美人图一副,天蚕纱衣一件,百香平安扇一柄,南海珍珠佛珠一串,以及千年寒冰刃一柄。愿宋皇,岁岁康健,愿两国代代交好,共享盛世。” 我曾偷偷见过这些宝贝,君上口中的物件,确然是举世难寻的好宝贝,有些珍宝就连水宫中都不曾有,引得挽月这个家伙三番两次想要随手顺走些。 南灵国一直想与宋国交好,两国军力相当,若打起仗来便注定是两败俱伤,曾有些年两国也试图争出个上下,奈何打了四五年还没有结果,无奈之下两国皇帝都签了议和书,决定从此两国修好,再不打架了,这才令百姓们恢复安乐生活。这次宋皇寿辰,大宴四方,南灵国皇帝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奇珍异宝觉得不够,顺道还搭上了自己的女儿。 好在君上冒充了丞相,和亲也只是南灵国皇帝私下中的想法,只要君上不提起和亲这档子事,宋皇即便猜到,也不会光明正大的给公主择选驸马。 “南灵皇有心了,替朕多谢南灵皇好意,愿我宋国与南灵国,世代修好。”一句话方毕,他便又猛地咳了起来,一侧的华衣女子忙去搀扶他,关切道:“陛下,陛下若是不适,便不要强撑了。” 君王拂去了华衣女子的手,蹙眉冷声道:“朕无事,皇后不必费心。”抬眸看向眼前的我们,他虚弱启唇道:“长乐公主不远千里来我宋国,一路舟车劳顿了,这是朕的几个儿子与女儿,公主若是在宫中有不便之处,可随时与他们提,也可来寻朕。朕料想公主也是疲累了,已经命人将清虚台收拾了出来,公主与丞相,这几日子就先住在清虚台吧。晚些时间,朕再为公主丞相接风洗尘。” “是。”我扣袖一拜,君上立在我身侧从容淡然道:“那本官就先送公主回去休息,晚些时辰再来求见宋皇。” “也好,安儿,去送公主与使臣们去清虚台休息。” 被点名到的六王爷欢喜的应了个“遵命”,后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好脾气恭敬道:“公主,丞相,请这边请。” 我点了点头,转身与六皇子一同离开了君王的大殿。 “小王名唤昭安,公主与丞相也可直接唤我的名字,小王就住在清虚台不远的寻仙宫,若是宫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公主与丞相尽管吩咐小王便好,丫鬟有倦怠怠慢之处,公主也尽管同小王说,索性小王住得近,有什么需要,小王即刻便到。” 这个六王爷还颇为风趣,性格上比毕方鸟族的九皇子还要开朗些,君上随在我的身侧,淡然如风的回了句:“六王爷好意,本官与公主心领,这段时日,还望六王爷多多照拂包涵。” “来者是客,丞相与公主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一路引我们到了清虚台,巍峨宫墙内两树红花迎了早春争相竞放,红墙绿瓦,楼台亭阁,流水声潺潺入耳,假山青草一派生气。 宫内摆设即奢华又淡雅,玉器雕成的摆设随处可见,宫女们提着宫灯立在两侧,只等客至,屈身行礼。 “这就是清虚台了,是处清静的地方,宫殿不大,但是环境却是不错,故而只安排了大将军与丞相公主三人居住,至于其他的使臣,父皇安排在了不远处的青玉楼,离此处也不算远。” 水池子中央种着一树已经开始抽芽的垂柳,水内立着几只仙鹤的石雕,宫墙内的清雅与宫墙外的奢华格格不入却别有洞天。 “此处景致极好,多谢六王爷。”我同他客套了一句,他笑颜道:“公主喜欢便好,那小王就不耽搁公主休息了,先告退。” “送六王爷。” 挽月神君亦是同他拱了拱手,直到目送他离开后才广袖一挥,命那些宫女先下去。 “这一路呦,可真是艰难,骑了数日的马,可真是累坏了我这把老骨头。”挽月神君直接寻了个位置坐下颓废了,我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肩膀,挥袖放松:“你有我累么?你们好歹是骑马,我都快被马车给巅吐了,如今还要装成淡然冷薄的模样,我都快真的将自己当成公主了。” 挽月神君笑道:“你还别说,方才刚出马车那一会儿,你还真有些公主的样子。” 我咳了声清嗓子,有模有样的学着司仪女官的做派道:“身为公主,天之骄女,行为举止,步步都要做到恰到好处,走路要慢,步子要稳不宜大,不可轻浮体态,不可色形于外。”说着还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公主步的正确走法。 “不错不错。” 我一瞬拉长了脸,放下袖子不悦道:“走起来是不错,可是这还是我么,什么笑不露齿,行不带风,连吃饭都要小口小口的吃,每一盘子都只能吃一口,你说他们给我摆了一桌子的菜,到最后还只许我一盘子只吃一口,吃完了还不算是半饱,这不是折磨人么。” 说起那位司仪女官,我们两个这几日都属于互看不顺眼的那种类型,若非是我反应灵敏,她差一些就看出了破绽,被她折磨了数日,今日总算是甩掉了她。 “皇家公主,是要保持身材体形的,吃多了,可是容易胖的。” “胖?”我皱了皱鼻头,转身去问君上,“君上你瞧我胖么?” 君上隔着面纱拧我的腮帮子,宠溺道:“胖了好,胖了就没人再敢要你了。” “君上,你怎么开始笑话长歌了!”我这次更不乐意了,挽月神君摇头,一副瞧我没救了的模样,“按着规矩,晚些时辰宋皇会在八方来客阁宴请南灵国公主与使臣,到时候会有皇子公主前来同你敬酒,你酒量不好,就不要喝太多,受不了的时候记得推一推,还有,今日如果有人要你拿去面纱,一定不要听话。” “知道了。”南灵国公主是个丑八怪这件事众人皆知,我的脸如今也没受过伤,到时候面纱揭下,难免会引人揣度。 “席间君上会伺机寻个借口帮宋皇治病,给公主挑选驸马这件事暂时不提,你身为南灵国公主,到时候必然会有不少王爷打你的主意,你可要稳住本心,不可动摇。” 这是在提醒我,我还有君上,不能被宫中的美少年给花了眼么? 我察觉到君上的眼中也浮上一缕担忧,安抚的给他一抱,“纵有好花千朵,长歌也只要君上这一朵,在长歌的眼中,君上就是花中之王!” 挽月神君嘴角抽了抽,更是颓了:“哎,看来是本神君多虑了,你这小丫头,眼里也就只有君上了。” 君上也顺道搂住了我的腰,单眉一挑:“本君记住了,席间你若是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本君就将你扔回四海水宫。” “不会不会,您要相信长歌。”你继续躲在他怀里撒娇,“不过,我现在可是个奇丑无比的公主,谁会看得上呢,挽月你想多了。” “非也非也。”他站起身与我缓缓道:“这便是人间的帝王术了,南灵皇不远千里将女儿送过来,就是希望看见众位皇子王爷都来求亲公主的场面,就算他女儿是个丑八怪,眼下宋皇病重之际,只要娶了南灵国的公主,那必然会是成为储君。于南灵皇而言,无论女儿嫁给谁,都会是皇后。而于皇子们来说,谁娶了公主,谁就是未来的皇帝,这种双赢的手段,也只有君王家才会用。” 我不解道:“可是,那也要公主喜欢,两情相悦才好。何况,一个毁了容的女子,先寻到一份真挚的情爱,太过困难。” “你不懂,帝王家的公主王爷,生来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而是为了社稷苍生。即便公主不喜欢,她也要嫁,而后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此生不得真情,做一个没有恩宠的冷宫皇后。” “没有恩宠的冷宫皇后……”这些事,太令人欷歔了。 “你无须担心,本君是上古神祇,一辈子,就只有你一个君后,没有冷宫,也不会让你独守空房。”许是有意要逗我开心,他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指尖不疾不徐的给我理着鬓角的发。 “君上说过,便不许反悔,若是日后后悔,可会迟的。” “他当然不会后悔,你不晓得,这上古的神仙都痴情的很,你只知道龙君会有三妻四妾,不知他们都是后天修炼而成,古神开天辟地那会生出的第一批古神,譬如天上的天帝,明珏天尊,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护内。古神一直坚守着一夫一妻的规矩,认定一个人,是真的要在一起过一辈子,这一点我可以证明。”挽月神君拎着绸扇开始感叹:“想当年我父君想要将我二姐送去天界跟了天帝,上去不到两刻钟,就被天帝给扔了回来,后来听说天帝因着这件事被天后赶出寝殿睡了三天的大殿。” “古神……”听到这个消息我总算是没了连日来的顾虑,大着胆子在君上的肩头拍了拍:“那,君上你日后就委屈些,勉强从了下官吧。” “好啊。”大手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怀中一带,凤眸潋滟:“本君,从你。” 第一百五十章 皇宫大宴 挽月神君实在是忍不了了,提着折扇灰溜溜的逃了。君上送我回了厢房,又陪了我半个时辰教我作画,直到一幅画画完,他才随着皇帝身边公公一起去求见皇帝。 君上去了皇帝,我闲着没事干就一人在屋中看书,看着看着就已经是夕阳落山的时辰了。 人间的皇宫可比毕方鸟的王宫要热闹多了,因是这个月逢上了皇帝的寿辰,皇帝当下重病,为了给皇帝冲喜,皇宫内每天晚上都是灯火通明,烟花璀璨。各色天灯漂浮在月色下,驱走几缕晦暗,红砖绿瓦鳞次栉比,月光洒下泛着晶莹,观之入微。 皇帝在八方来客苑里设了宴,宴请了南灵国来使与些许朝中要臣,依着品阶身份尊卑来排,右侧所坐的依次是皇子、丞相、帝师,与几位尚书侍郎。而我这一侧坐着的是君上与挽月,还有几位宋国公主与南灵国的使臣。 殿外一方鱼池中雕了座双龙戏珠,龙口往外流着细水,水入清池,雾气氤氲。有乐师在殿外弹奏着宫乐,宫女特意给我斟了一杯酒,我抬手欲要去饮,一抬眸便见对面那几位王爷皆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我,这一盯,确实让我没有了饮酒的兴趣了。 皇帝身畔坐了一位皇后一位贵妃,贵妃位分低些,坐在皇后之下,不过看这个皇后似乎不大受宠,席间皇帝只提醒过贵妃注重身子,对皇后总是爱答不理。皇后许也知道个中缘由,强颜欢笑的撑着,一曲奏罢,菜品也已经上的差不多了,皇后便满脸笑意的与皇帝道:“早便听闻南灵国公主与丞相要到,臣妾特意命人准备歌舞恭迎来客,光听曲子有什么乐趣,不如,再看一看仙人之舞?” 皇帝的脸色依旧淡淡,目光投向我这里:“也好,让公主与丞相,赏一赏我宋国的歌舞。” 我颔首默认,皇后仪态大方的拍了拍手,殿外候着的舞女便依次登场,伴着曼妙的乐曲,舞一支天女散花,霓裳交映间,我偷偷往君上身畔得凑了些,“君上怎么现在才回来,都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本君与皇帝相谈甚欢,提及两国之事,忘了时辰,让夫人久等了。” “能与君上相谈甚欢,这皇帝该是个不错的人。”我拿了颗葡萄偷偷塞进口中,不悦道:“倒是他的这些儿子们,从我一进门就盯着我看,也不晓得到底是在看什么。” “他们该是在好奇你面纱下的这张脸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容貌。” “魑魅魍魉?”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那我要不要也把自己的脸给施上一层幻术?” “不用。”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为夫胆小,夫人手下留情。” “……你是怕我吓着你!” “夫人睿智!” “……” 水袖轻舞间,漫天红花翩然而落,舞女们水袖扬起,众人中央蓦然出现了一名身着红色舞衣,头戴金色花冠的女子,女子这一出场便艳压群芳,加之五官精致,身形婀娜,难免要更引人注目些,女子踏花而舞,轻挥广袖,恰有天女散花之美。 “妙啊,妙啊!”挽月神君这个没出息的敲着扇子赞美,视线挪到君上的身上,君上看见这女子,似也有一瞬的怔忡,我敛眉,悄然扯了扯君上,“君上都活了这么久,什么歌舞没看过,怎地今日,看上了这凡人之舞?” 言语里洋溢着酸味,君上低眸来看我,温润笑道:“本君只是在想,若夫人起舞,会是何等美景。” 我托腮:“你觉得,我像是会跳舞的人么?” “不是有人在教么?” 我道:“嗯,是学了一点,不过,我总感觉哪些地方不大对,总是隐约记得,我以前好像也和人跳过舞……可……”抚了抚额:“记不起来了,我这脑袋,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记不起来就不记了。”君上安抚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朝他轻点头,继续看殿中的歌舞。 因着方才只顾着与君上说话了,这歌舞也没有看到多少,最后一个鼓点落下,众舞女单手将红衣女子给高举了起来,女子单脚立在万花丛中,似一只展翅的火凤。 乖乖,这才是真正的凤凰展翅,可比舞娘教我的那一段还要美。 一曲舞罢,挽月神君已经彻底沉迷在美色之中了,舞女放下红衣女子,女子此时显得拘谨了不少,拖着一袭烈火舞衣前去上前行礼:“女儿昭华,拜见父皇,拜见母后。”回眸间百花失色,步态轻盈的走过来两步,施然一拜:“昭华见过长乐姐姐,丞相大人,将军。” 人间绝色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一点儿也不为过。 “昭华?”皇后娘娘的神色却不大好了,目光寒彻入骨:“怎么会是你?昭锦呢,今日献舞的怎么会是你!” 这语气,像是在质问一个陌生人,殿中众人也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旁贵妃娘娘清冷开口:“昭锦身子有恙,是本宫让昭华代为领舞的。” “你……” “皇后娘娘,今日陛下在八方来客里宴请南灵国使臣,若是因着一人的疏忽而扰了长乐公主与丞相大人的兴致,岂不是显得我宋国怠慢了?昭锦也好,昭华也好,都是陛下的女儿,宋国的公主,谁来领舞,不都是为了社稷着想么?” 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戏看,这才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当堂明争暗斗了起来。 昭华公主面带惶恐之色的跪下身,战战兢兢道:“是儿臣不好,儿臣扰了父皇母后的兴致,请父皇母后处罚。” “此乃国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前来的,若是将舞跳砸了,岂不是毁我宋国形象!” 这位公主约莫又是位不讨喜的,看皇后这反应,许是哪位妃嫔之女,并非亲生,便也不心疼。 “皇后娘娘言重了。”这次开口说话的却是挽月神君,我好奇的看过去,只见挽月神君举止得体言谈儒雅的拱手进言:“小臣却以为,朝华公主不但不该惩罚,反而该赏。” 宋国皇帝眯了眯眼睛,底气虚弱道:“哦?使者如何认为?” 挽月神君拿出他那套忽悠人的本事,不急不缓道:“昭华公主此舞,堪比天人,公主献舞,让我等大开眼界,贵国公主想来都如昭华公主这般,蕙质兰心,惊艳动人。且我国长乐公主也善舞曲,以舞会面,让陛下娘娘费心了。改日若是有机会,我国公主也希望能与昭华公主共同切磋一番。” “咳!”我呛了口酒水,这个挽月开什么玩笑,拿我出去做说法也就算了,还切磋…… 不过宋国皇帝对这说法却很满意,“好啊,早就听说长乐公主一舞倾城,昭华能得公主指教,是她三生有幸,既如此,昭华,你平日无事就去多多拜访拜访公主,同公主,好好讨教。” 讨教?我抽了抽唇角,“上树摘果子我擅长,这唱歌跳舞的,岂不是为难我?” 我一人自言自语,君上耳力好的听见了我所说之话,压沉声与我低语:“本君倒担心,你会不会将人家公主给带坏了。” 我拧紧眉心用眼神表示生气:“不是说君上最护犊子么,怎么你只担心别人?” “本君……只是说说,你勿当真。”含笑递了杯热茶给我,看他改了口,我才暂时放过他,乖乖捧茶暖手。 昭华公主激动的俯身磕了个头:“是,昭华遵旨。”起身回眸看挽月,目带感激,莞尔一笑。 不过她这一笑,我却有种想要替她揍挽月一顿的冲动,这厢前几日才勾搭上了龙宫一位大臣的女儿,这方离开龙宫多久,就又开始沾花惹草了,真是个伪君子,花心公子! “长乐公主远道而来,乃是我国贵客,本王,敬公主一杯。”开口的是那位坐在群臣之首的男人,看着服饰打扮,乃是大王爷了,听说大王爷乃是皇后所出,是几位王爷之中成亲最早的一个,也是继位希望最大的一个,看着沉稳老练,就是……年岁大了些,如今约莫也有二十三四岁了吧…… 不过凡间男女成婚早,也不足为奇。我吞了口口水,这皇帝,还挺能生的,最小的王爷如今也已有六岁了,王爷与王爷之间岁数相差不大,若真的要在其中挑个夫君出来,也怪难选择的。 我起身,执起酒杯:“谢大王爷美意。”抬起广袖遮住容颜,悄悄掀开面纱一饮而尽。 “公主喝了大哥的酒,也须得喝我们的才是,来,公主您请。” 二王爷一副尖酸相,啧啧,不行不行。 宫女倒酒,我继续拿起酒杯,“二王爷请。” “公主,本王祝公主,芳龄永驻,长乐无疆。” 三王爷还挺会说话的,长的也挺清秀,唔,可以替真公主考虑考虑,不过,若是与君上站在一处一比,就逊色了…… “三位哥哥的酒都喝了,那本王,就祝公主,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四王爷的眼神色眯眯的,哪里是觅得如意郎君,是希望我觅他吧。 “公主舟车劳顿不宜饮酒,本王与六弟,以茶代酒敬公主。” 五王爷的性子沉稳,隐约有君上的影子,人还不错,六王爷洒脱正直,是个好相处的人。 “多谢两位王爷的好意,愿我南灵国与宋国世代交好,共延盛世。” 皇帝听了我的话很是欢心:“好一个共延盛世,公主知书达理,甚得朕心啊。”大抵是太激动,没忍住的咳了出声。 六王爷欣然笑道:“公主可真是昭安见过的女子中,最温柔的一个,你说是吧,五哥。” 五王爷相比之下就规矩了许多,轻声责怪道:“放肆,大殿之上,你又忘记规矩了。” 被他五哥这一训,他失落的哦了声,看向我继续两眼放光,“长乐公主,有空本王带你去放烟花啊!” 我淡淡一笑,柔下眸光:“好。” 余下三个王爷也要来敬酒,但被君上给及时拦了下来,我刚拿起酒杯,便被君上给抢了去,“公主酒量不好,这杯酒,还是本官替公主喝吧。” 众人见是丞相拦的,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笑吟吟的一道去灌君上酒去了。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我只同六王爷和五王爷说了几句话,至于那个色眯眯的四王爷,我几度有种想要把酒泼他脸上的冲动。 只是这场宴席上,每个人都看起来各怀心事,一派沉重,宋皇是在贵妃的搀扶下离开的,看样子是熬不住了。但临行前,宋皇意味深长的看了君上一眼,君上神色平静的继续饮酒,装作没看见。这里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唯一两个没吃醉的人,是昭华公主与挽月,这两人眉来眼去的,看的我都替他们累得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宋宫里的事情 吃了两个时辰的宴席,外面的烟花也放的差不多了,我装作醉酒的样子,拉着君上寻个借口离席,五王爷与六王爷要来送我们,却被我给婉拒了,良辰美景之下,只适合与一人花前月下。 身后跟着的宫女被我赶到几丈路后跟着,我靠在君上的怀中,一改醉酒之态,提起了几分精神来,指着天上的一朵烟花激动道:“你看,那烟花好像是一片云,洒下来的时候,可真美。” 君上将我往怀中带带:“你个小丫头,不是醉了么?” 我蹭了蹭他的胸膛,“我骗他们的。” “嗯,不错,很机灵。” 我得了他的夸赞也心花怒放了起来,瞄了眼身后紧跟着的宫女,扬袖便将她们定住了身,宫内时间静止,唯独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有云飘过,露出几点星色。 他挑眉扫了眼我施法静止住的一切,“你又想做什么坏事?” 我取下面纱,将胳膊搭在他的肩头,踮起脚尽量拉低与他的身高差,玩味道:“不做什么啊,只是花前月下的,难免要做一些特别的事情。” “哦?说的也是。”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绕着我得腰环了过来,墨眉上扬,眸若繁星,“那还磨叽什么,想做,便做吧。” 我看着他羞涩一笑,闭上眼睛朝他的唇上吻了过去,他环紧了我的腰,大手扶住了我的脑袋,任我不安分撩拨着他…… 月色如银洒在我二人的身上,我满足的抱着他,吻够了,方舍得放开他,抱着他的腰,将头倚在他的怀里。 若能永远与他这样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下去,该多好…… 皇帝的寿辰是在六日之后,为了赶上给他贺寿,南灵国的队伍可是提前了半个月就开始启程了,生怕因着天气或是其他的缘故而耽搁了行程,误了两国大事。不过也亏得这几日天气好,一路走过来皆是艳阳天,无风无雨的,这才提前赶到了宋国王宫。 帝王家的皇子公主脾性皆是不同,我在皇宫中住下的这几天,几乎每个皇子都要轮流来一遍,其中来的最多的,要数上六王爷,约莫是因着六王爷性子好,短短两日不但和挽月打得火热,就连君上也尤为器重他。譬如其他王爷来访,君上都是懒得多看一眼,唯有五王爷与六王爷过来,君上才会开口与他们攀谈,日前君上还与五王爷手谈了一局,两人相处的还不错。 皇子是来了,但公主,一个都没见到…… 适逢皇帝又召见君上去喝茶了,我就与挽月一同在宫中研究他的扇子,研究到一半,六王爷抱着两坛子杏花酒过来避难了。说是刚抢了二王爷的宝贝疙瘩,现在二王爷正满皇宫的追杀他,这清虚台是临国公主居住的地方,他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子敢在清虚台胡作非为。 放眼望去,这整个皇宫中敢将清虚台当做避难所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今日出宫,正好瞧见了京城第一酒坊在竞买两坛子五十年的陈年老酒,我就上前凑个热闹,没想到二哥也在,他这个酒鬼嗜酒如命,早就对这两坛子老酒起念头了,可惜没带够银子,就想耍赖直接抢,亏得本王机智,先掏钱把酒买了下来,于是他就非说我抢了他的东西,现在正到处追杀我呢。” 挽月神君听罢挑眉笑道:“原来是被人追杀至此啊,你也是聪明,竟然想到来长乐公主这里躲。” 六王爷放下酒坛子自豪道:“那是,我与公主好歹也算是朋友一场,朋友有难,当然要仗义帮一帮啊!” “不过,你来这逃难,可有什么好东西要拿来给我们做避难钱的,这清虚台,可不能让你白躲。” 听挽月话中的玩味,六王爷将怀中酒坛子往前一推:“正有此意,今日我得了这酒,就是要来与诸位分享的。”言罢还扯掉了酒坛子上的封口布条,“这京城第一酒楼啊,可是整个大宋国酒水酿的最好的地方,就连我们,每年都只有在年关送贡酒入宫的时候才能尝上两口,可谓是千金难求!” “那你这样抢了你二哥的东西,你就不怕,他一直追杀你不放啊?”我托着下巴,这酒香确然比旁的酒水要浓,隔着面纱都能隐约嗅到杏花的香味。 六王爷不以为然的挑挑眉:“不怕,左右也不是第一次追杀我了,况且这酒水是我光明正大掏钱买的,凭什么给他。” 寻不到酒盏,他索性就拿了石桌上的茶盏盛酒,一杯推给了我,一杯推给了挽月。 挽月合上折扇打趣:“原来,是来寻我们喝酒的,不过也好,正好我和公主有些事情要请教你,咱们就边饮边谈。” “请教?咱们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公主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便好。” 我看了挽月神君一眼,挽月用眼神示意我抓住机会,低头咳了声,我轻轻问道:“听说你父皇有九个儿子,四个女儿,我想问一问,关乎你那些哥哥弟弟的事情,还有他们的性子如何,品行如何?” 六王爷一派得意洋洋:“这个问题你问我便对了,我的那些哥哥是什么人,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了。”饮了口酒,清清嗓子缓缓道:“我大哥,是那种笑面藏刀的人,他是皇后之子,又是父皇中意的太子人选,故而行事什么的都要嚣张些,但是他在父皇的面前表现甚好。他十八岁便迎娶了丞相府的嫡女,自己出宫建了王府,现在儿子也已经满地跑了。性情嘛,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能说,他隐藏的极深。” “我二哥,那就是个小人,除却爱喝酒之外,还狼子野心,一心想要在父皇的面前表现自己,可次次都比大哥差了那么一截,喜欢恃强凌弱,最常干的事情,就是抢人家的东西。我三哥,他一心痴迷修道,无情无欲的,都快将自己修成和尚了。三哥虽然和大哥一母同胞,但性格截然不同,大哥强势,三哥温润,且还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曾被评为两届京城三万美女梦中情人的头号男神。” “至于四哥,那就是一个糊涂虫,色狼,胆子小,还是个路痴,府中养的小妾美女比下人都多。在男人面前杀伤力为零,但是在女子的面前,杀伤力可还是极大,只要他看上的女人,就算是强逼,也要得到手。所以公主你以后碰见他,一定要小心啊!” 四王爷是色狼这件事,我早就看了出来,单凭自己这几天他的表现便可断定,他就是个登徒子。亏得生在帝王家,若是平民百姓家,早就该被乱棍打死了。 “那五王爷呢,我看他,好像并不喜欢言笑,而且为人还很谨慎。”我提起兴趣问道,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惆怅起来,“五哥……他是个痴情的人,自从五嫂去年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 “五王妃?” 六王爷戚戚然道:“五哥是在无意间遇见五嫂的,五嫂当年在路边买胭脂,却被五哥的马车给撞到了,五哥便下了马车,要带五嫂前去医馆看伤,也是这一看,五哥与五嫂就互生了情意。五哥爱上了五嫂,五嫂也爱上了五哥。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五嫂又是如何都不愿上五哥王府的花轿,五哥急了,在五嫂的门前站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雨地中。五嫂终于坚持不住了,五嫂告诉五哥,她自出生就身带顽疾,郎中已经断言,活不过两年了。五嫂是不想让五哥与一个将死之人相守,故而才拒绝了五哥的提亲。” “五哥知道了这件事,不但没有放弃迎娶五嫂,还特意将吉日提前了两个月,当即便迎娶了五嫂进门。两人在一起生活了两年,过了两年的快乐时光,直到去年初入冬,五嫂病入膏肓,药石无用,最终撒手人寰。后来五哥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苟言笑,每日回府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对着五嫂的画像自言自语。” 五王爷重情重义,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偏偏让他们夫妻阴阳相隔。 “实在是太可惜了。”挽月神君展开绸扇在身前慢慢摇着,“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着实令人可叹,可叹啊。” “你五哥既是重情重义之人,品行当也是人中君子。”我认真的夸赞道,六王爷叹了一声,“五哥这人是不错,就是将自己埋在记忆中太深了,不愿清醒。至于我那三个弟弟,我七弟偏爱舞刀弄枪,小小年纪就在战场上来往,性格倔强了些,八弟和九弟乃是双生兄弟,现在年岁还尚小,平日除却性子顽劣些,也没有什么值得提点的。” “那……公主们呢?我如今来,除了那次在朝堂之上,再也没见过她们的面了。” 六王爷与我细道:“你不用管她们,这些公主素日里架子比王爷都大,父皇有四个女儿,大皇姐已经嫁出去了,二皇姐是皇后亲闺女,目中无人习惯了,定不会亲自来寻你这位异国公主,三皇姐喜欢经商,一日到晚都在宫外打理胭脂铺子,四皇妹,就是日前跳舞的那个,她身世就比较凄惨些了,她其实才是真正的嫡公主,只因当年先皇后生她难产,就直接撒手人寰了。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起先被送去了太后宫中抚养,后来连太后都去世了,日子就过的更辛苦了。” 这皇家的野史还真是够多,仔细听下来,约莫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够听的完。 六王爷与我们攀谈了一个下午,我也算是理明白了头绪,眼下宫中的这位皇后娘娘并非是原配,当年皇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先皇给皇帝赐了一门婚,许了一位郡主给皇帝做太子妃,可惜皇帝并不喜欢这位太子妃,娶进门后就故意冷落她,独宠如今的皇后,当时的侧妃严氏。过了数年,皇帝忽察觉到了太子妃的好,这才对太子妃有了宠爱,可惜太子妃命不好,生下公主之后就难产死了,后来皇帝继位,择了侧妃严氏为皇后,追封太子妃为仁德皇后。 公主一生下来就在太后膝下抚养,太后去世后,她便成了皇后的眼中钉,名为公主,实则背地中总是受下人的欺负。后来一日,皇帝在人间微服私访的时候遇见了贵妃,他的一生挚爱,从此独宠贵妃一人,整整六年来,再未踏进过皇后的宫殿。 皇帝病重这件事也是近一年的事情,起初皇帝偶感不适便命太医来瞧了,但无人能够看出缘由,只以为是皇帝得了风寒,谁知到最后越发严重,听说最近还有了吐血之势。 其实,他们大抵还不知道,皇帝是被人下了蛊毒,依照挽月的说法,蛊毒已经在皇帝体中潜伏已久,除了皇帝身边的人,谁还有这个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给皇帝下蛊毒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没了后路 清虚台有侍卫宫女严守,人多眼杂的,我也不能再随意的进入君上的房间给他端茶送水了。君上回来的甚晚,彼时已经是皓月当空的时辰了,我躲开了宫女的眼睛偷偷溜去了君上的门前,伸手要去推门来着,但却听见里面君上与挽月的谈话声飘了出来…… “若他说出的答案也是如你所猜想的那样,你该如何,真的连一点点后路都没有么?” “这件事,本君早已没了后路。” “那小麻雀……” 听的不大清楚,我将耳朵竖直些,正是聚精会神间,忽有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放肆,是何人在此处鬼鬼祟祟的!” 这一声呵斥吓得我差些没了三魂七魄,心头咯噔一下,里面的人谈话声戛然而止,我皱紧眉头,努力压制住心头的慌张,从容、淡定、施施然的转过身,“咳,是本宫。” 提灯的一队宫女见是我,忙是蹲下身行礼:“公主殿下恕罪,奴婢等冒犯了。” 身后的房门被谁给打开了,我头皮一阵发麻,顶着压力佯装从容自若:“本宫是来寻丞相商议些事情的,你们先下去吧。” “是。”提灯宫女听话的退了下去,我这才松下了心弦,转身正见挽月半倚在门前看我笑:“想来找丞相,就光明正大的来寻啊,偷偷摸摸的小心被人当成刺客。” “我倒是也想光明正大啊,但是我一个女子来男人的房间总归是有些不妥。”我搡开了堵在门口的挽月,兀自进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君上递了盏茶给我,柔下声问道:“来多久了?” 来多久……我接过茶鼓起腮帮子道:“刚来,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被人给发现了。” “这个时辰,你该睡觉了。” 我趴在他的桌前恹恹道:“我在等你回来啊,等你回来亲眼瞧见了你,我才放心。” “你担心什么?担心本君,不回来了?”他眸光清明,好笑问道。我捧着茶想了想,“对啊,若你又像上次一样,放下一封书信就走了,我又要好几日看不见你。” 他唇角扯出淡淡一抹弧度:“不会。” “看在小麻雀这么离不开你的份上,有些事情,你也需掂量仔细……” 我扭头朝挽月看过去,此番话说的云里雾里,但却是暗藏深机。君上与我之间,究竟还有多少不能让我知道的。 我没去追问他话中深意,只有意转移话题道:“对了,听说你手里头有盏灯很是稀奇,你可否拿出来给我看看?” 挽月神君缓了一缓,明白了我的意思:“原来是冲着九玉还魂灯来的。也罢,看在你如此好奇的份上,我就给你看看。” 他拂袖一挥,桌上便出现了一盏蓝焰宝灯,灯盏银花绽放,花枝缭绕,灯焰上盘旋着两缕白烟,仙气逼人。 我伸手欲要去抚摸,但半道上却被挽月神君的扇子给拦了下来,“小心些,冥界的法器脾气都不大好,小心它伤着你。” “哦。”我缩回手,蓝色火焰的势头弱下几分,“这灯,是干什么用的?” 挽月道:“这灯的用处,可做勾魂引魄,也可做唤醒元神所用,在冥界多是帮那些魂魄残缺的神仙疗伤的。总之,就是养魂魄所用。这盏灯可是上古神物,出自冥王之手,威力无穷。” “那,你要这盏灯做什么?” 挽月下意识的看了眼君上,静了片刻方同我说了实话:“当然是凝结元神所用,这灯可以觅着转世神仙身体中的真气而凝结出神仙的本体,能暂时让他的神仙状态出现。要这盏灯,就是给君上的舅舅清渺上君所用。” 早便猜到君上来人间的目的绝不是游山玩水这样简单,君上的舅舅,该就是这个宋国皇帝吧。 眼前的九玉还魂灯灯芯渐渐泛着红色,我蹙了蹙眉头,总觉得这盏灯有些奇怪,再伸手之时,挽月神君施法极快的把灯给收了回去,无奈责怪道:“你们鸟类怎么什么都玩,小心它伤着你。” “小气。”我转身不再看他,君上见我不高兴便抚了抚我的头,“你若想玩,本君下次命人给你做个没杀伤力的,这一盏,太危险了。” “好。”我点头乖乖应道。 在君上房中赖了有些时辰,但考虑到君上现在身份,我又偷偷溜了回去。公主在丞相房中留宿,这可是个惊天秘闻。就算要日久生情,也得慢慢来才是。 按着人间的算法,此时应该是初春了,门前的柳树抽芽抽的迅速,我也正打算给园子中的几株牡丹松松土,在皇宫中实在太闲了,每日除了去见几位后宫妃嫔之外,就剩下几名王爷时不时来骚扰一下了。 我蹲在园子中,寻了几粒花种子埋进土壤中,再用铲子将土重新给埋好。 种花种的正是得心应手,忽有宫女来通传说是昭华公主求见,我在脑中仔细寻觅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方想起来昭华公主是谁,“传她进来吧。” 按着六王爷的说法,这个公主脾气还不错,应是很好相处。 不一会儿,一蓝衣小姑娘便欢喜的提着裙子跑了进来,面若桃花,衣带生风。 活泼开朗道:“长乐姐姐,你在干什么呢?” 我好脾气的回答她:“在种花呢,春天了,种下去说不准等过几日就可以发芽了。” “种花?能成么?”她也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拿起一根花苗观看:“以前我见过祖母种花,这花叫做忍冬吧。” “忍冬?”我埋好了花种,拍拍手问她:“原来这花还有如此好听的名字。” “是啊,我祖母说,忍冬花是最坚强的花,唯有忍过寒冬烈雪,方能绽放出最美的花姿,我祖母生前最喜欢这花了,每年其她娘娘都会为祖母送上一盆品种好的,但是祖母都不喜欢,祖母只喜欢自己亲手所种的。祖母说,做人便像是忍冬花,唯有历尽艰难坎坷,方能否极泰来。” “这样啊,我以前在山……在我家,我家那里有很多这样的花,我母亲叫它日月藤。” “我们皇宫里很少见到这种花,母后说它太平庸了,所以除了祖母以前的宫里有之外,旁的地方都寻不到了。长乐姐姐,你和我说说南灵国的事情吧,南灵国的皇宫,也和我们这里一样,四四方方,冷冷清清么?” “啊……啊?”南灵国皇宫,我也没去过啊!我为难的给她敷衍比划:“南灵国的皇宫……很大,对很大!” 说起来,我是在半路才冒名顶替的,连南灵国的宫墙是什么样子都没瞧见过,何况是皇宫了…… “呦,我说是谁在和公主谈笑呢,原来是四妹。” 好巧不巧,不知又是哪个王爷来扰我清静了! 我没好气的理了理袖子,好在脸上遮了张面纱,若不然他们一定能瞧见我有多么嫌弃他们! 放眼望去,来者还不是一两个,这四个王爷像是提前约好一般的出现,兄弟四个来的齐全了。 我头痛的抚了抚额,平时一个就够伤脑筋了,这回四个岂不是要了老娘的性命。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妹妹有礼了。”昭华公主上前去胆怯的请了个安,我理好衣裙站起身,同自己暗暗说了几十遍淡定后才规规矩矩的道了句:“诸位王爷,长乐有礼。”抬眸看他们,“不知四位王爷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大王爷那厢先开口道:“父皇方才提及公主远道而来,休息了三日尚未来得及去看看我宋国的风土人情,特命我等,找机会带公主出宫去转转,公主,本王知道一个地方,茶点做的好,不如,公主随本王一道出宫,本王带公主去尝尝我宋国的特色?” 二王爷不乐意了,着急道:“只去吃茶点有什么好,和本王走,本王带你去戏园子看戏,去街头看舞狮子。” 四王爷那个色狼忍不住了,激动的捞袖子:“你们这都选的是什么破地方,公主你别听他们忽悠,我带公主去看夜里的花灯,公主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 兄弟四人唯独三王爷没说话,我抽了抽眼角,这殷勤献的也太热情了些吧! 昭华公主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哥,你怎么不说话?” 三王爷温润一笑:“无话可说,兄弟们都将该去的地方说完了,本王,就只有带公主去修仙悟道了。” “修仙悟道?”又一道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众人回身,衣袖飘飘间闪出个缝隙,透过缝隙一看,是挽月和君上回来了。 我提起了精神,提着衣裙小跑到两人面前,刚要打招呼问候,但碍于几位王爷在,便只好忍住上前抱他的冲动,咳了声,继续装清冷淡然:“许久不见丞相,本宫甚是想念,丞相今日,起的好早……” 文绉绉的话邹不出来了…… 君上勾唇淡笑,刹那间,恍若这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 扣袖俯身行礼:“臣,见过公主。” 见他要拜,我及时往旁边一闪,受宠若惊:“丞相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好在我闪得快……要君上拜我,我许是活的不耐烦了,受他这尊神一拜,可是要挨雷劈的! 挽月神君见状也要拜,我赶忙脱口道:“不用拜!免了免了。” 这两位无论从品阶还是资历上来说,都是我需要顶礼膜拜的人物,这样拜,不是折我的寿么,不可不可,做神仙还需多积积阴德才好…… 神君轻笑出声,大约是觉得我这个样子有趣,便出口调侃道:“公主这是什么场面?怎么四位王爷,今日都有空来清虚台小聚了?” 我顿时黑了脸,咽了口口水道:“本宫,也不知什么场面,四位王爷都要邀本宫出宫一览宋国民风民情,盛情难却,本宫,不好抉择啊!” 言语中尽显惋惜之情。 挽月神君与君上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神君笑吟吟的同四位王爷道:“可真是不巧,末将与丞相大人在归来的路上,已经应下了五王爷与六王爷,不知几位王爷也有心相邀,还是,等下次吧。” 几位王爷立马变了脸色,三王爷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还暗中提了几分兴趣,大王爷与四王爷的脸色最差,四王爷当即便开口道:“将军与丞相应下五弟六弟,你们自己去便好,本王,邀的是公主殿下。” 大王爷亦是附和:“本王也觉得,该是让公主自己抉择才好。公主,本王乃是诚心相邀,还望公主考虑考虑。” 诚心相邀?旁人相邀我也就罢了,你一个成了亲有正妃的来瞎参合什么? 我抬袖轻咳了两声,压沉声道:“本宫多谢几位王爷的好意,只是,此事丞相与将军即已应了六王爷,本宫也该守信才好,几位王爷的好意,便留待下次吧。” “公主……” 我打断了他的话,“诸位王爷,本宫觉得身子有些不大舒适,便先不留几位王爷在此处喝茶了,几位王爷请吧,兰芝,送客。” 守在一旁的宫女闻言赶紧走上前去,怯怯行礼:“王爷,请……” 这样直白的下了逐客令,他们又怎会听不懂,奈何纵然心中有气,也不敢形于表色,只能暗中忍着。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失去才知珍惜 几位王爷终于拂袖离去,我目送他们走远后才继续同君上说话:“君……” 挽月神君啪的一声展开折扇,眼神示意我身后还有一个,我哽住了嗓音,只好继续拿捏着平淡的语气道:“丞相应了五王爷与六王爷出宫游玩?不知,本宫何时才能去一览宋国风情?” 君上唇角上扬,笑容如沐春风,“明日。” 我继续咳嗽:“明日啊,甚好,甚好。” 昭华公主此时还没走,不过自从挽月出现后就一直没挪过视线,直勾勾的瞧着挽月不言语。 挽月见我与君上在说话,便主动走了过去,“昭华公主。” 小女孩兴奋:“将军还识的昭华?” “殿前一舞,想不记得都难。” “昭华……也记得挽月将军。” “哦?你如何也知道本将军的名字?” 小女孩羞涩低头:“同宫中的人打听到的,挽月将军大名,昭华铭记于心。” 完了完了,这个挽月怕真的是要移情别恋了…… “如今这些皇子也都能看出来,皇帝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指不定哪一日便撒手人寰了,只不过,皇帝至今也未曾有要立太子的意思,恰逢南灵国前来祝寿,你这位公主就是致胜的关键,大王爷原本已经稳操胜券了,毕竟他娶了丞相的女儿,又已经有了儿子,后继有人。皇帝选太子,子嗣也是重要的一点,二王爷与四王爷虽然也已经成亲,但说到底品行还是不如大王爷的。三皇子痴迷修道,心思不在这上面,唯一可以与大王爷抗衡的就只有五王爷六王爷了,奈何五王爷重情义,狠心这一条,还是比不得大王爷的。” 入夜时分,挽月同我在竹林下喝茶,顺便再同我说一说宋国皇家的事情。 “本神君曾经读过人间的史册,上云,有两国联姻者,长公主嫁于一国国君,为保两国安和,国君将国后降为妃,迎娶长公主为后。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可见,若是大王爷真的将公主诱惑到手,为了不委屈公主,完全可将大王妃降为侧室,迎娶你为正室。” “如此,怪不得大王爷总是找我献殷勤,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可,公主貌丑,他娶了,当真会爱惜么?” 挽月挑眉:“当然不会,公主,只是颗棋子,君王无情,你也休要以为他会真心对待公主,无非是借公主稳固自己的权利罢了。” “真是太过分了!”我握紧拳头愤愤,挽月神君在月光下看他的那把扇子,我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见他手里的扇子换了新样式,便好奇道:“这又是谁送你的,对了,你不是对那什么大人的闺女有意思么,怎么现在又和昭华公主眉来眼去了?你也,太花心了吧!” 挽月神君收了扇子,面带惆怅:“本神君何时花心了?不过是觉得有意思罢了,又不是对人家有情!”拎了拎扇子,他道:“这一把,我藏了四万年。当时她魂飞魄散之前留下的。” 甚少在挽月的口中听见伤感的话,我恍恍惚惚:“她?” “本神君的一个好朋友,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后来魂飞魄散了。” 故事讲得很是简短,短到只有开始和结局,“这把扇子,是她送给你的?” “她很擅长做扇坠,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把扇子,原是佛祖所赐,算是件法器,后来她怕这把扇子随她一起消失,就将这扇子转手赠给了我。” 我安静的听他讲着这些故事,他拿起扇坠上的玉珠观看,眼神忧郁:“本神君也是从那时候才发现,有时候,若不主动,或许这一错过,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看他伤心,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好拍拍他肩膀道:“你也别太伤心,毕竟,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活下的就要开开心心,如此才对得起失去的那些人啊……” “本神君知道,只是,今天是她的忌日,我总想着她还没走,总想着,还能让她瞧见这把扇子……罢了,就让我自己一人在此静一静吧。” “……好,那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好好静静。” 伤心中的男人什么都听不进去,或许容他想通了,便不会再伤心了。 我从亭院中离开,沿着小路往寝居的方向走,走了一半,目光忽然瞄见了前方有个男人的背影,男人,这清虚台里的男人就只有挽月和君上,这个背影,难道是君上? 我一步步走近那个影子,墨衣尊神站在月光之下,一袭仙衣泛着银华,墨色青丝如绸,似融了两束明月光。 仅一个背影,风华绝代。 我停在他的身后,抬手戳了戳他的背,莞尔笑道:“君上。” 他回身,比皎月还美上几分的眸子里凝着柔情,墨眉飞入鬓发,凤眸狭长,薄唇便好似两瓣白里透红的桃花花瓣,微微上扬,笑色温柔缱绻,“回来了?” 我点头,同他眉眼带笑:“刚同挽月神君说话去了,君上,您不是在房中看书么?” 他握住了我的一只手,“本君忽然想起,答应过夫人一件事还没有做到,所以,择日不如撞日,本君今晚就带你出去。” “今晚?”想不起来君上答应过我什么事情,我仔细回忆片刻:“长歌记不得君上答应过长歌什么,君上,您要带长歌去逛夜市么?” 他柔柔的抚摸着我额心花钿:“本君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烟花,你忘记了么?” “烟花……”是了,除夕之夜他是答应过我,可惜他那会儿身受重伤,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记得看烟花这桩事。过去了这么久,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想到,他还放在心上。 他执起我的手,凤眸中的光泽熠熠生辉,眼底若有千树花开,“今日,本君带你体会一次做凡人的乐趣。” “做凡人?”我很有兴趣,他握紧我的手,道:“对,本君带你翻墙出去。” “翻、翻墙?”听到这件事,我连说话都不大利索了。 不等我做好准备,他便已经运起了轻功,带着我直接跳到墙上去了,我几乎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上来的,神魂未定时他又运起轻功,带我连跳了几个屋顶,直接从偌大的宫墙内飞了出去…… 君上这造诣堪堪可称得上是出神入化啊,就算不用仙术,只用轻功也能从重重宫墙高苑中顺利的跳出来,全然不把我这个包袱当回事啊! 他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我瞧不出来,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地方太凄凉了,有点像是荒山野外。君上要带我来这里看烟花?不大像,来这里吹冷风还差不多。 “闭上眼睛。”他在我耳畔提醒道,我犹豫的昂头看了他一眼,咬着手指问道:“会有惊喜么?” 他压低嗓音循循善诱,“会。” 我心下一喜,乖乖点头闭眼:“好。” “本君不让你睁开的时候,你便不许睁开,不许偷看,听见了么?” “听见了。” 他揽住我的身子,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大约走了有不少路,他终于让我停了下来。耳边有清风吹过的声音,空气中夹杂着浅浅的香味,但光凭着听觉与嗅觉,又猜不出什么。 “君上,我可以睁开眼睛了么?” 身畔人沉默了片刻,道:“可以了。” 眼帘缓缓睁开,有几道光影落入了眸中,视线模糊渐而清晰,眼前的景物也清楚了起来—— 荼蘼花开成片,百花丛中莲花灯围成了一圈,烛光点亮漆黑的夜空,勾出花海的轮廓,混着皎洁的月光在夜色里匀出一片白昼来。 花苞在清风里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抖擞着每一根鹅黄花蕊,烛光闪烁,为繁花添上一抹娇嫩。 “花海,花灯,君上……” 我一转身,他抬臂恰好环住了我的腰,搂着我的身子往怀中一带,凤眸潋滟,柔情似水:“这还不是最好看的,你,抬头看天。” “抬头看天?”我听话的昂起头,便在这瞬间,数道银光飞入九天,在皎白的月色下相继绽放,数百道火花从深蓝的天空洒下来,仿若一场下不完的流星雨…… “烟花啊!” 五光十色的光芒从天际陨落,一朵花尚未沉溺于夜色中,另一朵初绽的花便替代了它的繁华,安静的夜晚,一时也热闹了起来。清风吹走荼蘼花的花瓣,星星点点,擦过我二人的衣袖。 “好漂亮,君上,这都是你提前准备好的么?”我搂着他的腰兴奋问道,他颔首,温柔道:“下午方开始布置的,本君记得,你最喜欢荼蘼花,最喜欢放莲灯,最喜欢看烟火,你即喜欢,本君必不遗余力的替你圆了这个心愿。” 我羞涩低头:“原来,长歌喜欢什么,君上都记在心里啊。” 他搂紧了我的腰,低眸与我咬耳私语:“自然,一直都放在心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可……”我有些不好意思,“可长歌到现在,也没发现,君上您喜欢什么……” “本君喜欢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嗯?”他的额抵在我的额上,与我亲密无间。我一张脸红的厉害,怀揣着一颗不安分的心,静静任他搂在怀中,“君上,你,有多喜欢长歌?” “本君,可以将自己的心掏出来,送给你。” “不……君上,血淋淋的,多吓人。”我吞了口凉气,他忍俊不禁,“傻丫头,你问本君有多喜欢你,本君,怕是一时半会也难以证明,索性你我二人未来的路还长,本君会慢慢证明给你看。” “嗯。”我点头。他将我从怀中捞了出来,掌心幻化出一片亮晶晶的东西,小半个手掌大,通体泛着晶莹的浅金色,像是,一片鳞片…… 他亲自将鳞片吊坠戴在了我的腰间,我不明所以,执起那片吊坠观看,“这是什么?透着淡淡的金光,好漂亮……” “嗯,本君送你的东西,自然是最漂亮的。” “摸着有些暖,像鳞片,君上,这又是什么宝物?” 他眸光清明且深情的看着我,“你说呢?” “我说?鳞片,鳞片,金色……”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当日在浮玉山见到的那条龙,金龙……“这,这是君上的鳞片!” 是了,君上的真身是龙,龙鳞是金黄色的,这只鳞片根本不可能是海中的小鱼小虾的,唯有龙鳞方会如此华然夺目…… “君上,你怎么能给我龙鳞呢,你身上可有伤,让我看看。”我急了,手胡乱在他的身上摸,恨不得将他从头到尾都给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伤在。 他抓住了我那只在他身上游弋的手,眸眼含星,“没有伤,不过是一片龙鳞罢了,本君有数十万年修为,早已不惧这些。”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们龙族的龙鳞与我们鸟族的羽毛一样,拔了都会痛的,是切肤之痛。”我还是不放心,他握着我的手收我入怀,噙着笑意道:“你也晓得,鸟族拔毛是切肤之痛。当初,拔下自己的命羽救本君的时候,怎么不晓得痛。” 我靠在他的胸口上,安静了下来,听着耳边回荡的心跳声,心弦微颤。 “因为,长歌知道,没有什么比失去君上更痛……拔下一根羽毛并不能要了长歌的命,但是,若君上不在了,长歌也会活不了。” “本君在你心中,果有如此重要么?” “不管君上信不信,长歌都能感受到,长歌离不开君上。从遇见君上的第一眼开始,就离不开了。” 他胳膊上的力度紧了几分,漫天璀璨烟花下,他的棱角更是柔和,五官精致的像是一幅画,怀里的温度蔓延至我心房,雪白花瓣铺满青色草地,烛火葳蕤,洋溢着款款柔情。 “本君,也离不开你了。歌儿,本君愿守你永世无忧。” 他抬起了我的下巴,闭上深邃的眸眼,深情的在我唇上落上一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宋国的风土人情 清凉的夜风拂面不寒,花瓣逐风而飞,漫天绚丽烟花下,莲灯闪烁,花叶蓁蓁。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陪他一起坐在花海中看烟花,足下生下寥寥两朵青花,我随手折了朵,放在鼻前闻了闻,“天书上说,青凰花乃是父亲曾用两缕真元所造,整个三界中可操控青凰花的,就只有父亲。父亲羽化后,就将这青凰花皆数赠给了我母亲。我出生时,母亲又将青凰花送入了我体内,因此我才有操控此花的能力了。青凰花有灵,会伴随主人一生一世,除非主人亡去,否则不会消失。” 手与他的手十指相扣,我闭上眼睛,催动体中的灵力,两盏青凰花飘入他的身体内,他低眸温柔瞧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我笑道:“给你盖个章,证明以后你就我的了。” “嗯?” 我昂起头看天上明月:“青凰花可令夫妻二人情意相通,重要的是,只要你有危险,我会立即感受的到,若你体中的青凰花碎,我体中的青凰花也会破碎,你我,以后当真就是同生共死了。” 青凰花融入本体,便等同签了契约,他若有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好生活着。但愿这青凰花,可以让他多些牵挂,至少,在决定做什么事情前,他会念及我,而三思后行。 他扶起了我的身躯,眉心微拧:“青凰花融入元神,你怎可将它给了本君,若本君有事,你会……” 我抬手敷住了他的唇:“你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我不会怎样,我们都会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歌儿……” 我倾身抱住了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与他一字一句,真诚恳切道:“起初的起初,长歌没有想到会喜欢上君上,长歌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需要千年百年,甚至要更久,但当长歌经历过这一切的时候,才恍然明白,喜欢一个人,或许便是那一瞬间的功夫。长歌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君上的,或是君上在火海中将自己外袍罩在长歌身上时的那一眼,也或是,君上在三生树下的那惊鸿一笑,又或是,教长歌作画时的那几句温润低语。不管因何,长歌都喜欢上君上了,这,大抵是至死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小丫头,你这是在和本君表白么,嗯?” 我将头埋得更深些,“君上说是,那便是吧。” 他沉笑出声,抚着我的发,温言浅浅:“本君此生,君临四海,从未畏惧过任何,唯独你,本君却拿你没办法。本君,只怕与你别离。” “那我们就不要别离了,君上,以后你在哪儿,长歌便在哪儿,你我再也不要别离了。” “好……再不别离。”他将我紧紧拥进怀中,大手拍着我的背,紧皱的眉头未曾舒展,眸光比方才还要深邃。 唯愿我这样做,可以成为你唯一的牵绊,君上,若你能体会到我如今的心情,便知道,我是有多么害怕了…… 一夜烟花绽放,打破了寂静的夜空,荼蘼花迎风摇曳,恍惚中好似又回到了昔年的一座竹屋,门前有一墨衣人,于百花丛中茕茕而立…… 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何直觉告诉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我很熟悉呢…… 折腾了君上一夜,后来还是他运功带我回了皇宫,送我回了厢房。 我走到厢房门前,抬手欲要推门,但还是有些舍不得的顿住了手上动作,回首再看他一眼,他彼时还站在我的眼前,檐下宫灯洒下一层浅黄色的余晖,拉长了面前尊神的身影,我朝他报以温柔一笑,“君上,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他点头:“进去吧,本君看着你进去才能放心。” 我低头,羞涩的红了脸,“好。” 推门而入,门扉合上,他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眼眸中,我靠在门扉上,拿起了腰间的那片龙鳞坠子,放在掌心温柔抚摸,“赠一盏青璃,守一人白头。君上,长歌愿守君上一人白头……” …… 宋国皇宫阖宫上下都在操办两日后的皇帝大寿,宫内处处张灯结彩的,热闹非凡。近来那些使臣总算没来烦我,倒是随行一位乐师好意来提醒过我,说是明日要赶在皇帝大寿前检查我的舞蹈可有练好。亏得我这几日还以为他们忘记了这件事,没想到,是压在了最后再来修理我。 今日答应了五王爷六王爷要一起出宫,我一早就被挽月神君给折磨醒了,起来梳妆换了衣裳,出门方觉天色已经不早了。 “本神君与五王爷六王爷都已经说好了,今日出宫我们可以晚些回来,毕竟这京城的风土人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完的。我们先去看杂耍,再去茶楼喝个茶,听个戏,等晚些时候还能去长街看画舫花灯。怎样,本神君这安排,可是满意。” 我打了个哈欠敷衍:“神上你安排的妥当,最妥当。” 君上看我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关怀问道:“看你精神不佳,可是还没睡够?” 我忙摇头,“没,我刚起床,还有些不适应,缓缓就好了。” “还说呢,昨夜你们两个人深更半夜才回来,自个儿出去过二人世界,害的本神君白白为你们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君上斜睨了他一眼,神君晃着扇子道:“担心你们会不会半夜遇见老虎,把你们都给吃了。” 我睡意清醒,不悦的反驳道:“老虎不吃鸟。” “嗳你还别说,我当真就见过吃鸟的老虎。” “……” 挽月神君看我不相信,便挑眉道:“北天门外有两只看门的白虎,昔年妖族来犯,有几只鸟妖想要冲进天门,结果还没进去就被白虎给撕了,啧啧,那场面血淋淋的,鸟头都咬掉了……” 我立马觉得脖子一寒,妈呀,鸟头都咬掉了是什么情况!怯怯的往君上身后躲了躲,君上目光清冷的扫过他,他顿时就敛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咳了几声假装正经。 “你若再吓她,本君,就帮你赐婚,成全你和你那位表姐。” “别呀!”挽月神君激动的快要跳起来,手忙脚乱道:“咳,徒儿错了,徒儿认错,师父,你大慈大悲放我一马啊,那个丑八怪,我若是将她娶回家那就只能供起来辟邪了,师父,你可不能乱牵红线啊!徒儿的终身大事可就在你手里了。” 我嘚瑟的轻哼了一声,“活该。” 不觉已经走到了宫门口,五王爷与六王爷早已等候在了此处,只是,今日好像还添了位不速之客。 “公主,丞相。”两位王爷辑手行了礼,我与君上亦是扣袖回礼。 一旁的白衣姑娘羞窘的低着头,“长乐姐姐,丞相大人。” 我瞧过去,颇为惊讶:“昭华公主,你怎么在这?” “皇妹她一早就来缠着我们,要一起出宫游玩,我们被缠的没有法子,就只好应了下来。”六王爷摇头伤脑筋,“我们这位皇妹啊,平日里最缠本王和五皇兄,不过,索性是微服出宫,多一人也算是热闹些。” “是啊,昭华不会给姐姐和丞相大人添麻烦的,昭华,昭华与挽月将军一路。”少女眉目含春的看向挽月,我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原是来找挽月的,那,挽月将军,你可要好好照顾昭华公主啊。” 挽月生来无拘无束,也不同旁人那样脸皮薄,听闻这句话后很是从容的拱手道:“遵命,末将一定好好照顾公主。” 五王爷与六王爷也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本着看破不挑破的美德,还是没有多言语。 “皇宫离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还有四五里路,本王已经命人备好了马车,公主丞相请。”五王爷恭谨的退后一步,请我与君上先行。 宫门前停了两辆马车,六王爷原本是打算让昭华公主同他们一辆马车的,但看昭华公主这样腻着挽月,倒也不好开口拆散他们,无奈之下只好任昭华公主上了我们的马车。 我在马车上坐定,君上坐在我的右手边,而挽月与昭华则坐在我的左手边。 马车缓缓往前行,昭华公主好奇的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光激动道:“终于也能出宫了,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在民间玩一回了。” 挽月神君温柔儒雅道:“你对这外面的景色,看来很是好奇,你之前都没有出过皇宫么?” 昭华公主叹了声,放下帘子:“我上一次出来,已经是两年前了,我不像昭锦姐姐,有母后的特令,可以随便出来玩,也不像是三皇姐,得父皇应允在宫外学习经商,我自幼就和祖母一起生活,祖母从不允我出宫,她说宫外的世道险恶,怕我出去会有什么事。祖母仙逝后,我就被关在了祖母之前住过的宫殿里,每日抄写佛经礼佛,偶尔还要洗些衣服,绣绣花,很少有时间能够见到别的皇兄皇姐。” “你是公主,她们每日都让你干这些?”挽月有些打抱不平了,握住昭华的手腕,直接掀开了她的袖子。 咦,登徒子,流氓! 袖子掀起,雪白的肌肤上印上了一道青紫,我挑眉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红着脸去遮自己的伤处,扯出一抹浅笑,“没,没事,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身上有些伤,也实属常见。” “哪里常见?你可是公主,怎能挨了下人的打?”挽月神君一脸怒气,我昂头瞧了君上一眼,君上一言不发的听着挽月与公主的谈话,眼底依旧平静如水。 我也动了恻隐之心,握住她的手轻轻道:“这些,都是你宫中的宫女打的?” 她面上多了几分伤悲之色,但还是挤出了个牵强的笑:“好多了,自从贵妃娘娘时常来看我后,她们就不再多打我了,只是有时候,难免还是会误伤到。” “纵然你不受宠,可好歹你也是皇室中的人,她们打你,你怎能忍气吞声?” 她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两汪清泉,看着我低低道:“有时候也许唯有忍气吞声,方能让自己在后宫好好的生活下去,后宫这个地方,越是想反抗,就越是会万劫不复。” 我仿佛,能明白一点她心中所想,“是皇后?” “我母亲虽是父皇昔日的正统皇后,但是在皇家,皇后只是个名分,谁最受宠,谁便是后宫的主人,翻云覆雨也只在抬指间。” 挽月义愤填膺握拳道:“真是可笑!你好歹也是个嫡公主,怎能落魄到这种程度,昭华,以后她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不用了。”昭华连忙阻拦,“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我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索性挽月这厮最会哄女孩子家开心,况且,昭华明摆着就是喜欢他,有他在身边多说好话,恐怕挨打也是开心的吧。 马车缓缓驶向了京城闹市,须臾后在街口停了下来,五王爷与六王爷先下了马车,随之来唤我们。 “长乐姑娘,琴公子,我们到了。” 挽月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大好天色舒了口气,精神备好的下车,顺道还扶了昭华公主一把。君上随后也下了马车,待我出来时朝我伸出一只大手,“我扶你。” “好。”我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踩着木阶一步步走下来。 人间,果真是片繁华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 演技太差 叫卖声充斥着整个闹市,百姓来来往往,亭台楼阁,勾栏瓦肆,酒香味里混了些许花香,两侧商铺一家连着一家,热闹非凡。 “这便是我大宋的京城,长乐姑娘看一看,该是不比贵国逊色吧。” 我点头,胡诌的回了句:“宋国京都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各有特色,不过我却是极为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 “那是,我宋国开国以来,百姓国泰民安,这民间的各行各业,也发展的极好。姑娘与公子可以看一看,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买了当做纪念。”六王爷很是贴心的递给我两块黄金,乖乖,这是让我将整条街都买下来么? “这……”我犹豫,君上却在一侧提醒我:“六王爷的好意,你拿着就好。左右六王爷家,也不缺这两块黄金。” “哈哈哈,公子说的极对,极对!”六王爷不拘小节道。 我受了那两块金子,在君上身边悄悄问道:“那我可以想买什么便买什么吗?” “自然。” “那,我瞧见了一样好东西,你陪我一起去啊。” “好。”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暖意融入我的掌心。 他主动来握我的手,这一举动,倒是让两位王爷看不明白了,“两位……” 挽月神君咳了声提醒道:“公子与小姐,他们素来都是这样,不用理会他们。” “素来……” 六王爷更傻了。 我拉着君上在一个杂货铺子前停了下来,从香囊堆里扒出了个绣球捧在手里,“长歌想要这个。” 君上低眸打量了那颗绣球,挑眉道:“想要?那便买下来吧。” “嗯!”我欢喜点头,正要去掏金子,却见君上已经将一枚碎银子放在铺子上,竟又是他给我付了钱。 “君上,我有钱……”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揽进了怀中,“有钱自己留着,下次再用。” “……君上,你身上怎么也会有钱?” “本君早就说过,本君家财万贯,养得起你。” “唔。”我捧着绣球乖乖在他怀中点头。 京城街头处处是好东西,我拉着君上去脂粉铺子前看胭脂,择了一盒子好看的脂膏,递到君上眼前问他,“君上,你瞧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他拿过小瓷瓶,随手拾起脂粉铺子上的一根细毛笔,蘸了脂膏,在我额上轻轻绘了两笔,满意的挑了挑眉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是吗?”我看不见他给我绘了什么,只有好奇且小心的伸出手去摸一摸。 君上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板面前,“多买些带回去,留着你以后用。” “可是,我手笨,不会画额花。” 他抬指了抚过我的眉心眼尾,“本君会。” 我开心的搂住他胳膊,“那以后你可要给我画一辈子。” “好啊,夫人开了口,本君自然答应。” 身后跟上那两位王爷,二人在离我们一丈远的地方停下了步伐,六王爷饶有兴趣道:“你还别说,以前真没发现他们俩有个什么关系,这样一看,还真有种新婚夫妇小两口的感觉,只可惜,我们那几位哥哥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五王爷云清风淡道:“急什么,好戏还没开演呢。” 我拿了东西转身看他们,发现好像少了两个人,“挽月呢和昭华呢?” 少年王爷欷歔道:“自己单独溜了呗。” “单独溜了……好啊,原来是自己玩去了。”挽月有些不仗义,也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 五王爷缓缓道:“前面还有不少热闹地方,两位不如去看看。” “也好。”君上淡然答道。 京城里确实有许多好玩的,且还有不少好吃的,其中有一样桂花糕深得我喜爱,君上一次给我买了两大袋子,奈何我这才逛了一半,便将两袋子给偷偷吃完了。 君上拿我没办法,只有宠溺的怪了我两句馋嘴。 我执起铺子上一枚古铜色簪子,放在发髻上比了比:“好看么?” “好看,不过,我觉得玉簪子更适合你。” 见君上不喜欢,我便放下了簪子,继续去挑旁的,可谁知还没等我细看寻到合适的,耳中忽传来一道长箭破风而来的声音,听这动静,是弓箭无疑了。 不过,我何时对弓箭声这样敏感了…… “让开。”我忽然转身扑进了君上的怀中,与他旋身退后了两步,一支利箭直插入珠钗铺子上。 “不好啦,杀,杀人了!”百姓们纷纷吓得四处逃窜,五王爷与六王爷亦是察觉出了不妥,昂头看向楼阁深处,提高了警惕道:“保护公主,这刺客,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君上的腰,敛眉不解:“又来闹刺客,这到底是准备演哪出?” 君上扶住我的肩膀,淡淡道:“一会儿,护好自己。” “嗯。” 街头经的这一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黑衣人相继从阁楼上跃了下来,两位王爷为了保护我的安危便先打了头阵,但是他们两个人,又怎是这一窝刺客的对手,刺客趁着两位王爷应接不暇之际执剑朝我逼过来,君上抬手化出了一柄折扇,扇骨挑开了直逼我而来的利刃,抬掌打在了刺客的肩上,刺客被逼了几步,一个手势唤来更多的同党。 黑衣人与君上打了起来,我默默往后退了些,索性有君上的保护,刺客还伤不到我。 但谁知撕斗之间,一名刺客从后偷袭,我耳力好听见了动静,转身正要大显身手,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王八蛋,一把便将我给抱住了,顺便再用身躯替我挡剑…… 那刺客明明方才刀锋挺稳的,但一见他扑了过来,便立即剑一偏,自编自演的摔成重伤,直接躺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抽了抽眼角,这演技也太假了吧,吐什么白沫啊!是吐血,吐血啊大哥! “公主公主,我来保护你,你别怕,有我在!”抱着我的这个男人浑身脂粉味都快将我给熏吐了,我嫌弃的推开了他,捂住鼻子后退两步,仔细一看才瞧见是那位混蛋四王爷! 刺客一瞧见他出现,个个尽职尽责的提了剑便朝他砍过来,而听说,这混蛋是个不会武功的废柴王爷,谁给他出的英雄救美主意?真该拉出去打死。 彼时他也十分应景的张开双臂往我身前一挡,大吼一声:“你们有本事,就朝本王来,不要欺负一个弱女子!” 此话说完,刺客们懵圈了,面面相觑的互相看几眼,大抵是在想如何下手才好。 四王爷一见刺客不动了,立马着急打暗语:“你们怕了吧!来啊!怎么不来了!”顺道还用眼神一个劲的示意他们,我呛了呛,探头过去看他快要抽筋的半张脸,关心问道:“四王爷,你牙疼?” “啊?”四王爷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急忙另半张脸:“啊哈哈,是啊,本王最近上火……” 但转头一瞧面前一排刺客依旧不知所措,当下就怒了:“你、你们,本王告诉你们,你们若是再不来,等本王逮到你们,非将你剁成肉酱!” 刺客们眼角一抽,暗中握紧了刀柄,提剑就朝他飞奔砍过来…… “哎呦,你敢打本王爷!” 提的是剑,用的却是拳头,这些人实在太仗义了,佩服佩服! “有本王在,你们休想动公主!” “本王在公主在,要想刺杀公主,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踩过去!” “公主你别怕,本王保护你,哎呦!” 我皱了皱眉头,无话可说的看着他被一群人围殴,这是……没给钱吧,演的一点儿也不像。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五王爷与六王爷那边已经被围住了,我没心情再同他们磨蹭,一把扯开了碍事的是王爷,徒手接住了白刃,用力一掌拍在刺客的胸口处,刺客被我这一拍,直接飞出了几丈路外。 一众刺客看的目瞪口呆,领头的那个畏畏缩缩吼了声:“兄弟们上啊!” 但奈何,没一个人敢上。 “头,这很棘手啊,没想到这一个小姑娘的杀伤力都这么大,被她拍一掌,不死也没了半条命啊。” “头,不能上了,再上完蛋的就是我们……” 头头为难的压抑嗓音怒道:“不上我们也要完蛋!” “那怎么办?上还是不上?” “上……”头头声音哆嗦,尔后又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佯装底气十足:“上!” 刺客又是一窝蜂的冲了上来,只是还没等他们落下刀,便见一众禁卫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禁军头领拔剑怒喝一声:“全都住手!大王爷到,尔等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人们闻此声皆是浑身一颤,街头打斗停止,众刺客齐齐朝刺客头头这边瞧过来,刺客头头扔下刀一脸悔恨:“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几道黑影一窜,迅速消失在了人前。 禁军统领义愤填膺,“来人啊,追!” 几十道影子飞上飞下,晃得我眼花。 “公主。”六王爷小跑了过来,君上先一步迈到我身边,“可有伤到?” 我摇头,目光落在一旁倒着的废物王爷身上,“咳,王爷,人都已经跑了,你可以起来了。” “啊?”废物王爷这才敢放下袖子,环视了一眼四周都是自己人,拍拍袍子狼狈起身,“走了,都走了?哎公主你没事吧。” 张臂要来抱我,结果还没碰到我就被君上一记手刀给砍晕了。 “麻烦。” 六王爷干笑了一声,并未冲上前扶住他四哥,反而翻了个白眼道:“呸,该!” 五王爷见状无奈的咳了声,命一名侍卫:“将四王爷送回王府,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是。” 大王爷阔步走来献殷勤,拱手礼道:“丞相公主,本王来迟了,公主受惊了。” 君上大度道:“无妨。”扫了眼四下躲在墙角里看热闹的些许百姓,“刺客已逃,大王爷该撤兵了,公主身份若是泄露,在贵国出了事,王爷可是担待不起。” 大王爷稳重沉着不疾不徐道:“本王此次前来,就是觉得公主身份特殊,公主出宫已久,本王接公主回宫。” 献殷勤就献殷勤吧,还让我回宫,真是个心机王爷。 “啊?这才出来又要回去啊!”六王爷不甘心,大王爷继续一腔正气:“轿辇已经备好,宫外不安全,请公主回宫。” “大王爷。”君上从容自若的护住我,“大王爷无须担忧公主,公主身边,自有本丞相保护,无须大王爷挂心。” “是啊,我们出宫是父皇应允,你半道要将公主带回去算什么意思,你要限制公主人身自由么!”六王爷附和着君上的话,同他大哥大眼瞪小眼。 大王爷语塞:“你!” 我稳了嗓音,气沉丹田,平静道:“本宫不劳大王爷挂心,本宫还想多看看贵国的风土人情,还望大王爷不要扫兴。” “本王,本王……” 五王爷面无表情道:“前面有个茶楼,公主与丞相该是走累了,去歇歇脚吧。” 君上颔首:“也好。” 我们一行人转身就要走,大王爷见下不了台便要跟着我们一起走,但计谋没得逞,六王爷回身就拦住了他,“嗳大哥,你该回家了,咱们可是去听小曲的,你别扫公主的兴,再说大嫂不是最恨你去这些地方的么。” “你,本王!” 大王爷被堵在了街那头,我同君上和五王爷走在一处,五王爷先开口道:“不知丞相可曾察觉方才的事,很是奇怪。” “刺客招招致命,不该走的这么容易。” 第一百五十六章 皇帝的蛊毒 五王爷点头赞同:“是啊,看起来是冲着公主来的,可对公主,却不曾动手。” 君上负手,睿智道:“还没看出来么,这些刺客的目的并非是刺杀公主,而是刺杀你们两个。” “刺杀本王和六弟?丞相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声东击西?” 听他们猜的如此费尽,我颓废的舒了口气:“你们不用猜了,这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我想,他大约一箭双雕,但是没成想搞砸了。” “戏?”五王爷紧了紧眉心,“请公主赐教。” 我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给了他:“我如果没猜错,这是四王府的令牌。” 上面刻了个庆字,路途上那几天听那些大臣们给我讲过宋皇几个儿子的封号,我虽记得不大清,但勉强还是能想起来庆王是几王爷,且方才他们的演技太拙劣了,根本不像是杀人性命的刺客。 五王爷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些:“没错,是四哥府上的令牌,莫非这场刺杀,是他有意为之。” 君上沉笑道:“有意思,哥哥派杀手来刺杀弟弟,顺便再上演一场英雄救美,就算真的伤了你们,他也可把目标转移到公主身上,误让众人以为,刺客是来刺杀公主的,你们受伤,也皆是为了保护公主。这等小把戏,实是拙劣。” 五王爷深叹一口气,“是啊,如今朝堂局势不稳,父皇病重,大哥二哥四哥都有心思要做太子,暗中斗个你死我活也就算了,眼下连刺杀都这般光明正大了。” “你们武功不错,他也的确没脑子,好歹请个像样的杀手。” “君……丞相所言不错,这些小喽啰怎么伤的了你们,不过,五王爷你和六王爷,近来要小心了。” 五王爷淡道:“无妨,本王生在皇家,这种情况也是司空见惯了。倒是丞相与公主,四哥他有意要接近公主,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治病,要治本。” “治本?”我饶有兴趣,弯起唇角含笑道:“那就找机会,将它连根拔起吧。” “公主睿智,请。” 沉溺在茶馆子里整整一个下午,晚些时辰又同两位王爷在京城第一酒楼吃了酒席,挽月带着昭华单溜了一整日,直到晚饭饭点时才舍得回酒馆与我们碰头。 回宫已经是夜幕降临时分了,五王爷在宫外有宅子,故而只有六王爷送我们回宫。 玩了一整日,我却分毫感觉不到累,挽月去送昭华了,六王爷也回了自己的宫殿,只剩下我与君上两个人一道回清虚台了。 回去须得绕过一片御花园,我轻松的双手背在身后,昂头看着月亮倒行,“这几天的月亮都好看,人间的月亮,果然比以前在山里的月亮好看。” “你这样走,小心摔着。” “不会,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会摔着么。” 许是嘚瑟过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差些将我吓飞了我的魂,“两位,皇上有请。” 御花园内灯火惺忪,混着月色勉强能瞧见来者的面容,正是常在皇帝身边侍奉的那位公公。 “皇上……”我定了神,敛了方才的少女神态,深沉了下来。昂头看了眼君上,君上朝我点了点头。“那,公公带路吧。” 公公扬起浮尘搭在臂弯,不慌不忙的在前引着路,不过,这个方向却不是往皇帝寝宫而去,而是另一座奢华气派的宫殿,名唤北央宫。 北央宫内的侍女都被提前打发了下去,公公引我们进了寝殿,绕过一扇荷叶莲花的屏风,宫女们掀开了碧色的帘帐,珠帘内隐约现出了一名女子的身影来。 “贵妃娘娘,长乐公主到了。” 美人贵妃彼时正在给床上的男人擦拭着额角汗水,闻言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冷声吩咐道:“喜公公,你们先下去,替本宫看好北央宫的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若有人敢闯,就拿皇上的尚方宝剑直接斩了!” 贵妃身手敏捷的拿起床头宝剑,扬袖扔给了公公,公公伸手接住,“是,奴才遵命。” 侍女们卷好了珠帘也同喜公公一道退了出去,殿内只燃了两只蜡烛,烛光昏暗闪烁,映在美人儿如花的容颜上。贵妃娘娘提起一身华服快步走了过来,猛地跪下身子,端平双袖同君上行礼,“求丞相大人,救一救皇上,求求你了。” 一国贵妃竟然能对丞相下跪,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君上蹙眉淡淡道:“贵妃娘娘请起,娘娘乃是一国贵妃,本官,只是南灵国的丞相。” “只要能救皇上,让本宫做什么,本宫都愿意。” 君上抬袖道:“你先起来。” 她不起,我便只好替君上去扶她:“贵妃娘娘请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望贵妃娘娘细细说来。” 贵妃羸弱的起了身,抬袖掩唇咳了两声,面色憔悴道:“日前听闻丞相有办法治皇上的病,本宫一直铭记在心,皇上的身子现在一日不如一日,本宫怕皇上等不下去了,丞相大人不知有何条件,尽管同本宫提,本宫虽为一介女子,但也会尽力劝皇上满足丞相。要多少城池,本宫都答应你,只要能救皇上,付出任何代价本宫都在所不惜!” “本官不要城池兵马,也不要娘娘付出多少代价,本官的条件,很是简单,不会损伤大宋之根本。” 贵妃娘娘愕然:“什么条件?” 君上道:“这件事,日后再提,你只需要知道本官并无恶意就好。” 贵妃犹豫了一阵,额前梅花紧皱,“好,本宫答应你,还请丞相现在立刻为皇上医治。” 君上颔首,抬袖掀开珠帘,稳步往皇帝床前走去。 “烦劳公主将烛火移过来。” “好。”我上前拿起烛台,移到君上身畔,君上自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银针靠拢烛光烧了片刻,随之一针扎在皇帝的穴位上,床上昏迷的皇帝陡然一个惊颤,起了满头大汗,贵妃扑了上来,握住皇帝的手颤抖道:“皇上,皇上不要怕,香儿在,香儿在呢。” 这贵妃与皇帝,可真是情深义重,看贵妃的脸色,应是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了吧。 “宋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夜中发作的?” 贵妃惊忧之余昂起头道:“吐血已经有两三个月了,以前都是隔几日发作一次,如今每夜都要发作一次。丞相,请问陛下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如此凶猛?” 君上摁住他的穴位,稍一用力便逼皇帝吐了口黑血,贵妃娘娘手忙脚乱的前去用帕子擦拭他唇角血,君上抬掌施法,敷于他的心口。 “不是病,是蛊毒,这蛊毒已经在他体中滞留了一年之久。” “蛊毒。”贵妃娘娘花容失色,“原是这等邪祟之物,怪不得,怪不得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君上道:“本官会每夜按时来给皇上清除蛊毒,但,此事只能有我们几人知道,若是打草惊蛇,恐怕会引下毒之人有防备。” “好,本宫知道了,本宫知道了。” 毒血被逼出,少时皇帝便苏醒了过来,见君上与我在,便深呼了口气,闭目道:“是两位救了朕。” “本官早便同皇上嘱咐过,蛊毒入心,非同小可。” “朕以为朕还能扛下去,没想到……咳咳咳。” 贵妃见皇帝虚弱,心疼道:“皇上,你才苏醒,就不要说话了,先歇一歇。” 皇帝握住贵妃的手,满眼怜爱:“让爱妃替朕担心了,别哭,朕死不了。” “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解毒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还望皇上勿要着急。”君上将银针收入袖中,从容不迫的站起身道:“皇上若是信得过在下,后日,不妨在众臣面前演一场好戏,在下相信,不日皇上你心中的疑惑便可解开了。” “演戏?”皇帝忽然笑了起来,气息羸弱道:“好,那朕,就与丞相演一出好戏。” 又要演戏?君上与皇帝两个人之间怎么说话如此奇怪? 月色之下,我紧跟在君上的身畔,不解问他:“君上,你和皇帝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君上眉眼含星,摄人心魄,轻描淡写间尽显神姿绰约:“没有。” “真没有么,那为什么你们说话我听不懂?” 君上弯起唇角,“小丫头,以你这个智商,除了本君之外,怕是没人敢要你。” “我……”这关智商什么事情啊,明明就是你们说的太高深了。我不反驳,顺从妥协的叹了口气:“所以长歌这辈子命中注定,只能跟在君上身边了。” “乖,本君不嫌弃你。” 我不信,但嘴上却是听话的回了个长音:“哦……” 南灵国的长乐公主虽说自幼容貌全毁,终日以面纱遮面不敢见人,但在南灵国却担了个一舞倾城的名头。此次南灵国送公主前来祝寿,原定便是要公主在寿宴上一舞,再借机同宋国皇帝商议给公主择选夫婿的事情。可惜,南灵国公主与丞相命中有姻缘,君上也不会真的让我去和那些王爷有什么关系,择婿这件事,便归置一旁不议论。 但跳舞祝寿这件事情,却是原定下来的,随行的江大人被我以身体不适推辞了三番五次后,终于忍不住给我寻了个舞娘,路途上便日日逼着我去练,好不容易学会了一曲,休息了几日大抵也忘得差不多了。 “哎呀公主殿下,这个姿势不是这样摆的,手高点,眼神要妩媚点!” 我被舞娘给折腾的全身酸痛,几次做都做不好后,我强使了小性子才拖得两刻钟的休息时间。 理了理身上的舞衣,我在园中坐下,揉揉全身筋骨,“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才好。”以我这个舞艺,上去了怕是只会丢人现眼。 “臣云中鹤,见过公主殿下。” 男子的声音清澈,似一泓清泉潺潺流过青石山涧,我收回了思绪,抬头看过去,眼前人一袭白衣仙风道骨,玉冠高束面如冠玉,容貌也是一等清秀,此时拱手行礼,身后还背了把琴。 “原来是云大人啊,免礼。” 云中鹤乃是南灵国的宫廷乐师,也算是长乐公主一个好友,善抚琴,琴音优美可引云中之鹤,故得南灵王亲自赐名为云中鹤。 白衣男子直起脊背,高大挺拔,玉树临风。 “今日,臣是来给公主弹奏明日公主跳舞要合的曲子,公主,您自幼就对音律过耳不忘,此乃臣日前新谱的曲子,还望公主指教。” 过耳不忘的是真公主,我可是个假的,而且,别说一遍了,就算是给我弹个一下午,我都未必能够记得住…… 未等我开口,他已放下木琴,抬指勾弦,一声天音清若水滴石钟,悦耳清澈。琴声起,或似九天弦乐,或似女子浅唱低吟。 好听自是毋庸置疑,但,我真的记不住啊…… 遥想当年娘亲教我那首上古时期的曲子,我可是练习了整整半个月方吹的完整,这几千年来,我会的,也就只有那一支曲子。 过耳不忘,一舞倾城,我要不要同挽月神君商量商量,将真公主先换回来一小会儿? “公主。” 他总能在我出神之时将我及时唤醒,我偏头朝他看过去,“怎么了?” 他道:“臣看公主心不在焉的,许是中鹤这支曲子,不合公主心意?” 我摇头解释:“没有没有,云大人的曲子,甚是好听。” “那就是公主有心事了。” “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 鬼魅 “臣知道,以公主的本领,等闲舞蹈根本无须公主多看,一眼便可记住,听江大人说,公主的舞不知何故,练习的一团糟,在臣的印象中,长乐公主天资聪明,不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臣斗胆猜想,定是公主不愿为他人献舞,这才有意而为之吧。” “我是真的……” “臣与公主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公主的心思,臣约莫也能猜到四五分。臣想,公主是怕这一舞,给自己平添祸端吧。” 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也罢也罢,既然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法子。若是真公主在,会如何回应他?我仔细想了阵,“还是中鹤甚得本宫心意。” 他紧绷着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丝笑意。 跳舞这件事,逃是逃不掉了,不过好在本上仙聪明,跳到一半谎称腿抽筋就溜了,可是气坏了那些南灵国来的使臣。 “你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毕竟明日便是皇帝寿辰了,你跳的一塌糊涂,不得丢死人了。” 我握紧拳头砸在掌心,“挽月,你说我就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小鸟仙罢了,干嘛非要让我去变什么凤凰,那舞蹈,实在是太难了,我吃不消啊。” 挽月神君抬了抬下巴,“这可没办法,毕竟,你现在假借的可是公主的身份,且本神君一直以为小女孩跳跳舞,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么,你怎么学的哭爹喊娘的?” “谁同你说女孩子学跳舞就容易了?” “我那几个姐姐啊,你也瞧见了,咱们四海中的龙女,大大小小都会跳舞。” 说的也是有道理啊,前次去挽月神君的老家北海,龙宫公主那一舞,确实惊为天人。 我摇头叹息:“也许,我就是女子中的一个特殊,怎么学都学不会。” “别灰心嘛,总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准你明天一个紧张,就开窍了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心安抚。 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当真不大。 临近傍晚,我原是打算早些回去睡觉的,毕竟折腾了一天,身子也乏了。不过方准备要和挽月神君分道扬镳的时候,挽月却是忽然唤住了我,“小麻雀。” “嗯?”我回头看他,他动了动唇,给我了个“看上面”的口型,我扬了扬眉头,目光抬起往上瞧,果然看见宫墙之上还露着某人的半个头。 “又是刺客?”我用隔空传音与挽月神君暗道,挽月神君回道:“不是刺客,是四王爷,这个跟屁虫,两刻钟前便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别用仙法伤及凡人性命就好。” “我正打算吓吓他呢,没想到他就自己来了,你放心,我绝不亲自动手。” “好,那你早些休息,本神君就不送你了。” 拱手俯身与我一拜:“恭送公主。” 我点头,拂袖转身离去。 墙外人一跃从墙上跳了下来,身子笨重差些摔了个四脚朝天,我佯装没看见,只吩咐门外的侍女去膳房给我取些糕点。 寝殿外空无一人,正好给了那人的机会,我坐在铜镜前,执起一面小镜子照着容颜,镜中映出殿外梨树后那抹鬼鬼祟祟的人影,我无奈一笑,既然他想看,那便让他看个够。 抬手在面上施了层幻术,我放心的摘下面纱…… 树后那人眼睛都瞪直了。 面纱放下,一张恍若鬼魅的容颜出现在镜中,我回身,故意去关门,将自己的脸完完整整给他瞧见。 果然,这一招还是有用。 树后那人当即就白了脸,尔后也顾不得什么冲撞与冒犯了,嘶声吼了一句:“鬼呀!” 落荒而逃,直奔宫门而去。 还挺聪明,我还以为他会蠢到还要再翻墙出去的地步呢…… 从袖中扯出一张新面纱,我敷在脸上,尾随而去想看看他究竟被吓成什么样。 宫内原本的侍卫宫女都被他这一声吼给招了过来,几名宫女匆匆赶来看我,“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我抬袖,“没事。” 四王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去,不过,奈何时运不济,一出门就一头撞在了来人的身上。 “参见皇上。” 满院宫女侍卫纷纷下跪,我看了眼皇帝身后目光深沉的君上,泰然自若的欠身一礼:“见过宋皇。” 四王爷乍一听他爹到了,腿一软,噗通跪下,“父皇,父皇……父皇救命啊!” 他爹脸色铁青,“混账东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父皇,有鬼啊,有鬼!”废物王爷只差扯着他爹的袖子嚎啕大哭了,皇帝听了这话更恼火了,“混账!胡说些什么!” 四王爷抬手一指,闭着眼睛不敢看我,颤颤巍巍:“父皇,就是她,她是罗刹鬼,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孽子,孽子!”皇帝被气的咳血,我上前两步,淡淡然道:“是长乐不好,长乐自幼毁了容颜,怕是吓着了四王爷。” “你来这里做什么?嗯?朕不是命你在萧妃那里抄经文么?谁允你出来的?” “父皇……” 皇帝脸色煞白,经这一气,连说话都有些颤抖,吩咐身边喜公公:“拉下去,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告诉萧妃,管不住他儿子,就和这个孽子一起滚出皇宫!”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四王爷本就是个废柴,是经不住吓的,听闻他爹要打他,立马吓得哭了出来。 喜公公上前禀报道:“皇上,明日便是皇上您的大寿,现在不宜沾染血腥,容易冲撞,还望皇上以龙体为重。” “有这些孽子在,朕如何安宁!这些孽子就是想气死朕,给朕打!谁都不许替他求情。” 喜公公见状也不再求情,一挥手命两名侍卫将四王爷给拖了去。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真的知错了……” 男人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清虚台也恢复了本有的寂静,皇帝满目慈祥的朝我走了过来,大手慈爱的扶在我肩上,吓的我一怔,此人,便是君上的舅舅…… “可怜的孩子,让你受苦了,这脸上的伤,你父皇可有给你医治?朕听说民间有位医治容颜的大夫,过几日,朕宣他过来,帮你看看。” 我低头轻笑道:“不用了,父皇曾也给长乐请了不少大夫,都说无力回天,长乐已经习惯了。” “你这孩子自幼身子虚弱,便不要再在外面吹风了,先进去吧。” “是。” 皇帝,也算是个慈父。 若是我父亲也还在,不知,会不会像族长爹爹一样疼爱我……可惜,我也只在娘亲留下的画轴中见过爹爹的容颜。 宫女们上了茶后便退了出去,我同君上坐在皇帝的身畔,皇帝饮了口茶,沉咳了两声,“朕啊,这一生都活在阴谋算计中,到了年老之际,唯愿能够体会一番平常人家的父慈子孝,和和睦睦,想安心颐养天年,谁知,末了,还要活在子女的算计之中。皇家无父子,只有皇位。” 君上抬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是知道了,蛊毒这件事,是何人所为?” “能办这件事的,就只有那个畜生,亏得朕之前还很是器重他,没想到,他竟这般急不可耐!”激动之下闷咳了两声,我出于好心抬手去给他拍拍背,他缓过了一口气,慈爱的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丞相与公主,很是亲切。可惜,不是朕的儿女。” 君上沉下眸色,玉指搭在杯沿处,“皇上仁爱万民,在下与公主,不过是异乡的客人。” 皇帝虚弱笑出声,捂着胸口道:“朕,有时候也在想,为何朕的这些子女中没有一个成气候的,老大善用阴谋,老二不成体统,老三多才,可惜入了修炼之道。老四混账,老五呢,什么都好,偏偏随朕一样,拿得起,放不下。老六糊涂,老七又是个莽夫。朕尝闻丞相你今年与朕的老大同岁,相比之下,却是天壤之别。你是南灵国的丞相,朕本不该如此信任你,但,朕总觉得,你是个可信之人,冥冥中,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说服朕,要朕对你没有疑心。” 这是自然啊,你可君上的舅舅转世,虽然都已经轮回了这么多次,但说到底你们之间还是有血缘关系的。 “皇上看重,在下感激不尽。” 皇帝抬眸看向君上,“罢了罢了,不提这些了,朕此次过来,就是想听听你有什么策略。” “在下以为,眼下还是将计就计才好。” “将计就计?” 君上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此乃是一种药,服下去便可经脉愈发虚弱,直至没有脉搏,不过皇上请放心,此药只是一种障眼法,对皇上的身子无碍。大王爷与皇后既然对皇位虎视眈眈,那盼的自然便是皇上你驾鹤西去。” 皇帝犹豫了片刻,拿过药,“是啊,只要朕死了,他们的狼子野心,自然会暴露。” “明日寿宴,皇上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演一场吐血的戏,等到朝堂大乱,有心为祸之人,必然会露出马脚。” “嗯。”皇帝点头,“那便依着丞相所言。” 君上给皇帝照例施针解毒,解罢毒后便请皇上在清虚台歇下,替皇帝关上门后,我晃了晃胳膊,迎着月色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君上,您舅舅,以前应该对你很好吧。” “嗯,很关心。” 我双手背后,踩着自己的影子走,“那他,怎么会转世成为了凡人……” “上古时期有两场大劫,上古之神相继陨落,舅父他也在其中。” 我恍然大悟,“哦。” 君上低眸,温和问道:“听说他们今日要你练舞了,练的如何?” 我更是颓然了,“不如何,手忙脚乱的,一点也不像是在跳舞。” 他浅浅勾唇,“夫人便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么?” “嗯……我没跳过舞,初次接触,能学成便不错了。” “是么?也许,你学过,只不过你忘记了。” “我学过……”仔细回想,从小到大,我都在山中长大,倒是我两百岁那年,花娘曾教过我一支舞,跳起来格外的美,但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忘记了。 “好像是学过,当年花娘还没成仙的时候教我的。” “嗯?” 我伸手去拉住君上的手,轻轻道:“花娘说,那一舞名为连理花,是要……跳给自己想要相守一生的良人所看,不过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跳的,我都忘记了。那时候我还小,才两百多岁。” “歌儿。”他停下步伐,眸光深深的看着我,温暖的指腹抚过我的额心,唇角衔起一缕诱人的笑,“你说,那是跳给自己要相守一生的良人所看?” 我点头,但随即又解释道:“君上,我现在跳不成,我都忘记了。” “本君知道,一千五百年了,你定是记不全了。” 我挑眉,伸手正经的算了算,“似乎比一千五百年还长些……” “放心,明日只管随心跳便好,你还有本君。” 我扯开唇角,乖巧的搂住他的腰:“长歌就知道,不管这世上发生什么,长歌都会有君上陪着。” 他亦轻轻抚摸我的发,搂紧我,“记得,本君一直在你身边。” “好。” 月如银勾,一束白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我闭上眼睛,只想这样一直抱着他,长长久久,永不放手…… 第一百五十八章 思念 皇帝大寿,宴请八方来客,除了南灵国之外也有诸多国家派遣使臣前来贺寿,但关系亲疏,显而易见。 为了此次大宴,皇帝特意择在了天音台宴请群臣,天音台中央乃是一个歌舞台子,周围注水养了芙蕖,宴席从内到外摆了几百桌子,好在地方够大,看着并不是那么拥挤,台下乐师已经准备完好,舞娘今日特意给我换了一件红衣,弦乐起,舞姬们已经先上了台,个个舞姿优美,恍若天人。 宴上坐着宋国皇室与朝中重臣,还请了其他国的使臣一并用宴。这么多双眼睛之下,我若是出了错岂不是以后都没脸在宫中见人了?虽说我不是真的公主吧,但,我也不能如此没心没肺,将烂摊子丢给真公主吧…… “公主,该上去了,公主……” 女官已经来催了不少次,我当下,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窘迫感,台上的姑娘们的确已经跳了挺久,再不上,也不合适。 “我……我……” “公主。”一名小宫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同我俯身一拜:“丞相大人命奴婢转告公主,请公主安心上去便好。” 君上让我上去,难不成,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他让我安心,一定,是有办法救场。 罢了,上就上吧! 我提起繁琐的舞衣准备出去,路上还差些绊了一跤,“这裙子……怎么这么长啊!” 台子上的舞女见我出现,纷纷按着原来的说法做,刻意挡住了我的身影,待我行到中间再一挥袖子众星拱月般的将我衬托出来。不过,我怕是要辜负了她们的期待了…… 编钟声急如流云,众舞女衣袂飘飘恍若九天神女下凡,身影婀娜,似枝头桃花翩然而落,又似一朵缓缓绽放的牡丹花。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黄衣舞女齐齐蹲下,我硬着头皮一挥红衣水袖,两袖飞向左右,徐徐落地。 接下来,接下来该什么了?我迅速回忆着女官们的交代,对了,该进了另一支曲子了,昨日云中鹤弹给我听过来着,完了,我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正是焦急之时,台下应景响起了古琴声,只不过,这曲子,我为何听的如此耳熟……耳熟…… 回忆翻滚,犹记当年梨花树下,男子弹琴,女子翩然起舞,伴着簌簌落花,曲传十里…… 这是,什么曲子,为何我会记得这般清晰…… 一曲起,台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台上看过来,我愣住,目光寻觅着弹琴之人——墨衣款款,玉树临风,温润儒雅,抬指抚琴的,竟然是君上。 舞女们也一时不知所措,我轻咳了声,蹙眉压低声道:“本宫记得昨日你们跳过一曲梨花词,别愣着了,开始吧。” 众舞女恍然醒悟,点头道:“是。” 婀娜身影化作两列,旋身退至两侧,衣裙飘摇间,我扬起水袖,依着记忆中的影子,挥袖起舞…… 奇怪,这舞,不是已经忘记了么,昨日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来,可是为何听了这支曲子,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两袖入风,红衣飘摇如花,他指尖的琴音愈发温柔,而我的回忆里,也平添了不少新记忆。 “似水柔青,水青,清儿,名字很好听,本王记住了。” “你跳的这支舞,本王叹为观止,王妃的婀娜身影,本王会牢牢记在心中,一刻,也不忘记了。” “傻丫头,我其实,早便知道你是妖了。” “平生所愿,不过山水之间,佳人相伴,谢谢你清儿,让我得偿所愿。” “假如她不曾离开,本王便不会遇见你,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让我错过了此生挚爱之人。” “好好活着……” 有风吹起我一身红衣,转身间,我对上了他那双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眉眼,记忆里的男子,也有过这样一双眼睛,我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我却能从他清澈如水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好啊,好。” 一曲尽,红袖落,宋国皇帝甚是满意的站起身,眉眼带笑夸赞道:“不愧是一舞倾城的公主,公主仙姿,恍若天人啊!” 诸位王爷也皆是站起了身,六王爷欢喜同我道:“是啊,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说公主舞姿曼妙,如今亲眼所见,公主之舞可比传闻中的还要美,让本王叹为观止啊!不过,没成想,丞相大人这琴也弹的如此好,与公主,可真是男才女貌,琴瑟和鸣啊!” 本是无心的话,却是让几位王爷皆是脸色一变。 君上理了理广袖起身,施施然的走到台下,朝我伸出一只手。 众王爷又是一惊。 我低头,略带娇羞的将手递了上去,任他扶我一步步走下石阶。 “南灵国,恭祝大宋陛下,千秋万载,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一贺寿形式令宋皇很是欢心,亲自走出大殿,过程中还甚是合宜的咳了几口血,艰难的行到我们面前,一只手扶住我,一只手扶住君上,满眼慈爱:“这真是朕今年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寿礼,赏心悦目,朕很是喜欢,很喜欢……咳咳。” “皇上。”我担忧的反手扶了他一把,“您身子不适,还是快些进殿吧,外面风大。” 皇帝笑容满面,“好啊好啊,这孩子,比朕的这些儿子们有孝心多了!真是可惜啊,被南灵皇那个老糊涂占了便宜,若长乐是朕的公主,该有多好。”抬袖召来内侍,取了披风替我遮上,“这外面风凉,穿得如此单薄,小心勿要着了凉。” 一旁的三王爷打趣道:“这父皇,对儿臣们可都没有如此照拂过,看来父皇是真的将长乐公主也当做女儿看了。” 大王爷不动声色,冷着脸道:“父皇慈爱,德佑万民。” 六王爷挑眉一叹:“怕是有些人,醋坛子砸喽。” 他亲自给我披了披风,尔后才回了大殿,我随在君上的身畔,拢了拢肩上的衣衫,“宋皇,可真像是我爹。” 君上浅浅勾唇:“看来,本君的舅舅很喜欢你这个侄媳。” 我顿时红了脸…… 入了殿内的席,我坐在君上的身畔,挽月神君隔着君上不好与我说话,便只好用隔空传音来问我,“你方才跳的舞……怎么和我前几日偷偷瞧见的不一样?你不是不会跳舞么?” 我端起茶盏抿茶:“好啊,你竟然偷看我跳舞!” 挽月神君咳了声,“我就是,偶尔路过,哈哈,偶尔路过。” 我蹙眉,静了一会儿问君上:“君上你方才弹得曲子是什么啊,君上你竟然会弹琴,那曲子,可真好听,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咱们君上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方才那琴曲就是君上自己……” 君上一记冷眼扫过去,挽月神君立马哽住嗓音,君上挑眉道:“那曲子,叫思念,你若喜欢,我教你。” “思念……”我咬唇,“好名字,我喜欢,很喜欢!” 凡人并不能听见我们几人的谈话,宋皇执起酒杯道:“长乐,琴奕,来同朕喝上一杯。” 我换了桌上的酒盏,举杯与君上一同敬宋皇,“皇上请。” 诸位王爷公主们面面相觑了一阵,也开始给宋皇敬酒,坐在皇帝身畔的依旧是皇后娘娘,仪态大方的唇角噙着笑,“本宫也敬公主丞相一杯,愿我们两国,世代共享安平。” “请。” 酒水下腹,有些灼热。 贵妃娘娘不爱言笑,只用眼神示意我与君上吃酒。 几杯酒喝完,我有些晕,君上担心我,就偷偷用术法将我杯中酒换成了茶水。 宴席吃到末了,皇帝忽然发病吐了血,宴席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不等公公叫来太医皇帝便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父皇,父皇!” 诸位王爷神魂不安,皇后娘娘扶着皇帝流眼泪,哭喊声传遍了整个大殿。 此等场面,当然还是先走为上。 席间我喝酒喝的有点多,还没走到清虚台门口酒劲就涌了上来,君上只好将我拦腰抱起,一路送我回了寝殿。 打发掉众人,他将我放在了床上,我在他怀中不安分的扯着自己衣裙,“好热,肚子好疼,君上,我好晕。” “肚子疼?”他体贴的将手敷在我的小肚子上,我抱着他不撒手,自己往床里面挪挪,给他腾出个地方,“你躺下,躺下陪我。” 他瞧我这醉酒的样子也不打算放他走了,便顺了我的意,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我一个纵身,压在了他身体上,傻傻的看着他笑,指尖在他眉头轻轻摩挲,“君上,你长的可真是好看,长歌好喜欢你。” 他单眉一挑,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你喜欢本君的相貌?” 我点头,痴痴抱住他,“不单单是相貌,君上的什么我都喜欢。” “那长歌,你告诉本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觊觎本君的?” “什么时候?”我仔细回想,伸出一根手指头:“好像,从第一眼开始吧。” “看来将你留在本君身边,真是引狼入室了。” “什么引狼入室啊,长歌是鸟,又不是狼……”声音湮没在他的呼吸声中,忽然有半分清醒,我抬高音量:“长歌是飞禽,不是走兽!但是,君上,你是什么啊?你又能飞,又能走,还能在水里游……君上你好厉害啊。” “你个傻丫头,喝酒了就抱着本君耍酒疯,真是不知道让本君如何说你才好!” 我昂起头,浑浑噩噩道:“君上,你别凶,长歌胆子小。” 他拍拍我的背,温柔似水:“最近又吃胖了,本君要不要将你变回去?那样好歹,你会安分些。” “不许。”我抓住了他的两只手,不允他乱动,“不许将长歌变回鸟,那样长歌很丢人的!” “乖,在本君面前,不会丢人,正好让本君看看,你将自己的毛薅成什么样了。”他附在我耳边细细引诱,热气撩得我耳朵红。 “不许就是不许。”我坚定不移,皱皱眉道:“君上你不听话,长歌要惩罚你!” “嗯?” 我不分青红皂白的将自己唇贴在他的唇上,顺便还扯开了他的衣襟。 他唇畔上扬,“原来,是惩罚这个。” 抱着我往床内侧一滚,将我换在他身下,“夫人这个惩罚,本君甘愿受罚。” 淡淡花香扑鼻而来,他蕴热的气息混进我鼻息,我闭上眼睛,双手环在他的腰上,认真的回应着他每一个吻…… ——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造反 皇上病重的消息不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诸位王爷在宫中守了整整两日,皇后亲自侍奉在龙床前,日夜不离。太医一个接着一个,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 “启禀诸位王爷,恕臣等无能,皇上这病来势凶猛,臣观皇上的脉搏,似无还有,似有还无,太过虚弱,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另一太医附和道:“是啊,皇上自从得病以来,身子每况愈下,早已经动摇了根本,这次忽然发病,臣等看皇上这样子,许也,许也……无药可救了。” “陈太医不妨直说,请问,父皇他还有多少时日能熬?” 太医眉心皱成一团,“这……这……”颤颤巍巍的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大王爷脸色一沉:“三个月?” 太医难以启齿,“大王爷,皇上的身子已经彻底虚空,坏了根基,怕是只有三天的时光了……” “三天!” 众位王爷皆是惶恐,大王爷面上虽纹丝不动,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却是紧握成拳。 我与君上站在一树琼花下,看着皇帝寝殿前围着的那群王爷,甚是感慨道:“这些人里面,又有多少个是真心希望宋皇好的呢,大王爷,他会忍心朝自己亲爹下手么?” “人心险恶难测,且看他是否会被欲望冲昏头吧。” 是啊,谁能想到,害宋皇卧床重病的元凶,就是他的亲儿子大王爷呢。 入夜时分,几位王爷都被皇后娘娘给打发了回去,一位太医进了皇帝的寝宫,许久后才退出寝宫。 树影婆娑,漆夜中两点白纱灯渐渐逼近,贵妃娘娘携了两名近身侍女来看皇帝,只是还未靠近皇帝的寝殿便出门迎面而来的皇后给拦了下来。 “皇上身子有恙,不能见妹妹,妹妹,你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贵妃娘娘清冷开口:“以往皇上有恙,都是本宫侍奉在皇上的身边,娘娘你也该回去歇着了。” 皇后嗤笑一声:“本宫不累,就是因为妹妹一直侍奉在皇上的身边,所以,本宫才更不敢让妹妹接近皇上了。妹妹来自民间,许多地方,远不如咱们宫里人知根知底,若是有闲言碎语传了出去,误会皇上是因为贪图妹妹美色而垮了自己的身子,怕是不但影响妹妹的名声,还有污皇上的圣明。” “你不要信口雌黄!”贵妃娘娘眼中掀起怒意,皇后勾唇讥讽道:“以往皇上都在妹妹那养病,这病,不但没有好,还严重了,很容易让人怀疑,是妹妹你有心图谋不诡,暗中损害皇上龙体,本宫,这也是为了妹妹着想,妹妹还是请回吧。” 贵妃坚持道:“你不许本宫看皇上,难不成,是有心要隐瞒些什么?本宫今日不见皇上,誓不罢休。” “好啊,你有本事就进去,本宫绝对不拦着你,只要你敢进去,本宫就敢将你打入冷宫,以毒害陛下之名,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 皇后骄傲的昂了昂头:“本宫也累了,就不在此处陪妹妹了。” 拂袖携一众宫女缓然离开,贵妃一气之下想要直接闯进去,未曾想皇帝寝殿外全是皇后的人,不惜对她拔剑拦路。 “好她个皇后,竟然敢软禁皇上!来人……” 一转身,侍卫宫女全然不见,她惊了惊,但见我与君上出现,又稳下了神,镇定走到我面前,“公主,丞相。连本宫如今都进不去皇上的寝宫,这药丸……” 我抬指遮在唇前,示意她不要说话。“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去见皇上。” 贵妃沉默,轻轻点头。 皇帝寝宫有个密道,能从御花园直接进入,这个秘密还是日前皇帝亲自告诉我和君上的,按理来说,我们是他国之人,皇帝应当对我们有些防备来着,但自从我们来了宋国,宋皇便对君上十分青睐,许是因着原本就有个血缘关系,所以才会如此放心吧。 绕过密道,直通皇帝寝宫后殿,贵妃娘娘迫切的扑到皇帝床前,握着皇帝的手轻声呼唤:“皇上,皇上……” 皇帝睁开眼睛,捂住胸口虚弱的咳了两声,“爱妃,你们来了。” “快把药吃下,压一压身上的蛊毒。”贵妃慌乱的摸过一盏茶,将药丸送进皇帝的口中,再喂他喝下茶水,将皇帝照顾的无微不至。 君上上前去给他继续施针,“皇后已经离开了,寝宫守卫森严,外人无法靠近,朝中局势由大王爷掌握,四王爷与二王爷也暗中勾结势力,今日午时,大王爷将四王爷禁足,二王爷与大王爷还在抗衡,不过两边势力有妥协之势,拥护大王爷登基,二王爷可得半壁江山。” “混账东西,朕这还没死,他就开始觊觎皇位了!” “现在还不是挑破的好机会,若是想连根拔起,那便要再等等,等他们露出的马脚更多了,才能一网打尽。”银针插入血肉中,皇帝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指尖摁住一个穴位,皇帝又猛地吐了口血。君上淡然道:“还有一次,便可将你体中的蛊毒全部清除了,从明天开始,你脉搏会渐渐停止跳动,后日便会彻底消失,到时候你的身躯同死人无异,但你尚有意识在,可以听见周围的一切动静。” “好,朕知道了。” 银针刚刚拔出,门外便有侍卫的声音传了过来,“大王爷。” 是有人来了。 我捞住贵妃随君上一起旋身躲在屏风后,顺便还偷偷下了一道隐身术,这个大王爷可是精明了,若被他发现了,我们谁都跑不掉。 来者步伐稳重且缓慢的走近皇帝龙床,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男人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诏书,展开,仔细观望了一阵,随后又在他父皇的龙床上找寻了许久,半晌才寻到一方玺印。 摊开手里明黄色的绢帛,放在地上,男人取出玺印,欲要在诏书上盖上大印。 “你要做什么?” 突兀的声音吓得他手上一抖,他捏紧十指,从容镇定的跪下身,扣袖行礼:“父皇。” 皇帝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来,唇角发白,无力的抬起手指着男人,“逆子,你想做什么,嗯?” 男人见皇帝面色发白,已有油尽灯枯之势,紧拧的眉头舒展,镇定又缓然的从地上拾起诏书,放下玺印:“儿臣是在替父皇你解忧啊,父皇如今病入膏肓,定是为了立太子安社稷之事烦心,儿臣不忍见着父皇你为了这等小事劳心劳神,故而就斗胆帮父皇做主了。” “斗胆?我看你是好大的狗胆!”皇帝气息羸弱,浑身颤抖的捂着胸口咳嗽,咳出血来,弄脏了身上白色里衣。 大王爷面不改色,握着诏书不紧不慢道:“父皇,儿臣有这般大的狗胆,也是您给的,您可别忘记了,五弟没回来之前,我可是你中意的太子人选,您可是连兵符都给了儿臣,儿臣,便是你心中属意的储君。现在父皇你身体不好,写不了诏书,儿臣就代笔,替父皇写。” “混账,你这是大逆不道,朕要废了你,来人啊,来人……” “父皇。”大王爷打断皇帝的话,沉着道:“不用叫了,这宫内宫外,都是儿臣的人,不会有人进来的。” 皇帝气急:“你个逆子!” 大王爷理了理袖子,当着皇帝的面,光明正大便将玺印叩在诏书上,“父皇,儿臣事已办妥,就不叨扰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你,你!混账,你想造反!” 大王爷顿住背影,静了静,勾唇讥笑:“等父皇你归天,儿臣这就不是造反,而是顺应天命,顺应,父皇的命。” “你!” 大殿的两扇朱门被重重带上,皇帝气的浑身颤抖,一口鲜血喷出,倒在了龙床上。 “陛下。” 贵妃强从屏风后现身,我挥袖忙将她身上的术法除去,女子扑到皇帝的床前,颤颤巍巍的握住了皇帝的手,“陛下,你醒醒啊,陛下……” “他只是气急攻心,没关系,让他好好休息一夜便会好。” “这……” 君上抓住了我的手腕,负手与贵妃娘娘道:“本丞相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公主身子虚弱,本丞相该送她回去休息了,贵妃娘娘,你也小心。” 贵妃娘娘不愿离去,凤眸含泪的枕着皇帝的手背,“本宫还想在这里多陪陪皇上,多谢丞相大人今日相救,本宫感之不尽。” 君上轻轻点了点头,携着我转身从后殿的密道离开。 一出密道便是御花园,园中灯火星星点点,不出十步,便见挽月神君急匆匆的寻觅了过来。 “可算是出来了,急死本神君了,不好了,万渊海发生震动了。沧澜将将传了信回来,说是那一处水源不知为何,忽然就枯竭了,龙宫水源枯竭,海底宫殿大动,连同其他三处水源都受了影响。万渊海水位下移了数丈,连北海与南海那边都有了异像,君上,此事来的突然,君上,您要不要回去瞧一瞧?” 君上沉默了一阵,镇定低眸,与我温声道:“今夜不能陪你了,本君先回去看看,明日午时之前,本君定会赶回来寻你。” 我执起君上的手,敛眉担忧:“君上,你要小心。” “别怕。”他揉了揉我的头,温言细语:“你放心,本君这次不杀凶兽,不会受伤。” “好,我等你。”眼神真挚的同他承诺道。 挽月神君脸色阴沉的叹了一声,君上放开了我的手,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夜空中。挽月神君也要跟上去,但看了一眼我后,又提扇动了动唇,几度欲言又止,终没说出个所以然,亦是旋身化作一道流星朝万渊海飞了去。 我不明白挽月方才是几个意思,他又到底,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君上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万渊海水源的事情,但听挽月此话,水源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的,但愿君上能成功从他舅父清渺上君的口中得到解决之法,这样,君上就不会做那些傻事了。 春日的夜晚更深露重,我受了些寒气,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想着君上明日就能回来,我还是乖乖回去睡觉吧,最好能一觉睡到明日午时,这样我一起身,就可以瞧见君上了。 独自一人摸索到了自己的寝殿,殿外侍女要进来伺候我却皆是被我给打发了下去,我合衣躺在了床上,盯着帐顶用金线勾勒出的凤凰图腾发了呆,这样呆了有半个多时辰,浑浑噩噩间,我昏睡了过去。 昏睡中有一阵凉风吹开了我的窗子,冻得我全身难受,无奈之下我强顶着兜头的睡意起身去关窗子,步伐贴近窗台,我慵懒抬眸,眸光里一片蓝色火焰妖娆,透过窗棂纱幔,映入我的眼帘。 那好像是挽月的住所,是什么东西,如此晃眼? 第一百六十章 失去的记忆 许是夜色太晚,原本守在宫中的侍卫与侍女也全然不见,整个清虚台静悄悄的,仿若就只有那一处在热闹着。 像是有股力量在牵引着我的神魂,令我不自觉开门,走近那抹蓝色。 寒夜清风飒飒作响,风卷着树叶沙沙,仅有的两盏灯火拉长了我的身影,我行到窗前,唯见那抹蓝色跳跃殷勤,伸手要去触摸它的光泽,它却忽然暗下光华,隐匿于黑夜之中。 好奇心驱使着我推门而入,屋内几盏灯自行亮起,满室橘光华然。 我朝着那道光华寻觅去,定睛一看,却是那盏来自冥界的九玉引魂灯。“原来,是你在亮啊,不安分!太不安分了!”我伸手拿起那盏灯,佯装责怪它,神灯有灵,不乐意的抖了抖火苗。 “奇怪,这灯挽月不是平常挺宝贝的么?怎么今日直接将你放在桌子上就走了?说,是不是你不听话,自己跑出来了?” 神灯又抖了下蓝色火焰,我掂着神灯,准备寻个地方将它重新藏起来,“你这样容易吓到凡人的,还是将你藏起来为好,你听话啊,我们现在是在凡间,如果一不小心呢,还会被当成妖孽之物……妖孽之物?”我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为何,为何提起这四个字,我会觉得心口疼? 九玉引魂灯倏然从我手中挣脱,自行飞了出去,我神思一晃,昂头要去施法抓它,但见它的蓝色火焰瞬间变成了猩红色,映入眼中,似一潭新血—— “清儿,等你醒过来,本王就带你走,这次,换本王保护你。” 依旧是山间的那座竹屋,他守在女子的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眉心紧拧。 “姑娘这伤势严重,老夫也只能用些猛药来试一试,至于有没有用,还要看三日之后,姑娘能不能醒过来。”大夫边收拾着银针,边沉声叹息。 男人抬袖,替女子拭去额角汗珠,“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给我试一试,不惜任何代价。” 大夫拱手为难,“这……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抬手,自己的身躯已然接近透明,而眼前这一男一女,却是我在梦中时常见到的人。不过,这一次,这里的种种,我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一草一木,一椅一桌,都格外真实。 我慢步走近那两个人,抬手拂开青色纱幔,凝目看去,眸光落于女子的容颜时,心头狠狠一颤。 她和我,生的可真相似。 心中不安,不敢再去看那位男子容颜,手心生了热汗,我不知所措的往后退了半步。 看过去,只要现在看过去,藏在我心中数月的谜题,便迎刃而解了。 可为什么,我会是如此胆怯呢? 目光艰难的寸寸往上挪,男人的唇,男人的鼻,男人的眉眼,依次映入眼中…… “怎么会!”我腿一软,差些瘫倒,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我如惊弓之鸟般快速避开了那双手,仓皇回过身。 眼前那道影子,与我一样身躯接近透明,眉眼里携着温柔的笑意,唇角上扬,浅浅开口:“你都看见了?” “你是谁?” 影子莞尔一笑:“我就是你啊,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你。” 我惊诧,“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我?” 影子在我面前缓缓徘徊,“是啊,一千五百年前的你,活的很快乐,拥有这世上最纯洁最美好的爱情,也拥有,这世上唯一的他。” “他……”我失神,“他和君上……” “生的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是……” “长歌。”她唤我,虚无缥缈的轮廓出现在我眼前,我与她,便在咫尺之间。冰凉的手执起我的手,放在她的心口,“我带你去看,一千五百年前的我们。” 我轻声嗫嚅:“一千五百年前……” 幻境画面鄹转,时间定格,是在一片荼蘼花海中—— “就这样娶了我,你后不后悔啊?若我一辈子是个哑巴,你岂不是要一辈子和哑巴做夫妻?” 一男一女执手共走在这片花海,男子温润如玉,唇角噙笑,“那又如何,你替本王受了这么多苦,本王说过,本王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女子低头,漆黑色的眸中似一潭青墨沉淀,隐隐浮上两缕伤怀,“你是为了报恩么?” 男子顿住步伐,回身执起了女子的另一只手,“怎么?本王以身相许,王妃不满意?” 女子眼里亮了光,“没,是怕你,不喜欢我。” 刮了下她的鼻子,男人好笑道:“嗯?为何如此说,是因为,本王昨夜还不够宠爱你?” “王爷!”女子羞涩难堪,一张脸憋得红润。 “清儿,你是本王八抬大轿抬进来的王妃,也是住进本王心中的妻子,本王这一世,绝不负你。” 他是驰骋沙场的王爷,注定不能陪她一生安逸,他出门带兵打仗,她便在家中为他缝补新衣,待他回来,她已做成了两套长衫。 府中的下人总说她痴,但无一不对她恭敬。他在战场熬过了一个冬天,日日看着掌中雪花思念远方妻子可曾添衣,可曾对他朝思暮想,睡不安宁。而她,也曾对着皑皑白雪发过愁,每每午夜梦回,全是他凯旋而归的笙歌。 她为他枯守佛前,诵经祈祷。他也为她,带回边关一捧雪,纵使相隔万里,但心意相通,尤他还在身边。 从寒冬烈雪,到繁花次第,整整五个多月。 他一马飞奔回了王府,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妻子,彼时她正坐在庭院的银杏树下替他缝制新衣,那深情且认真的模样,牢牢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偷偷从后面抱住了她,小女子一瞬的惊惶,针扎进手指,渗出一朵红梅。他靠在她耳畔,柔柔一句清儿,让怀中的小女子刹那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怀中的小丫头便忽然转过身,搂住他的腰便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哽咽,一边同他诉说着那些不好的梦。 他心软了,摘下一朵桃花别进她的鬓角,与她承诺,此生再也不将她独自一人丢下了。 他们在王府,过了一年的好时光。 这一年中,他亲手所植的荼蘼开了花,她对那片荼蘼花爱到骨髓,花开之时,她摘下几朵放进香囊中,再亲手系在他腰间,同他说几句温情的体己话,让他倍感幸福。 “开遍百花浮生尽,幽冥忘川见荼蘼。”她倚在男人的怀中,听着男人胸膛内炙热有序的心跳声,轻轻将手搭在了男人腰间,“夫君,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搂着心爱的女人微微阖目:“本王,答应你。” 春去秋来,百花开尽再无花…… 她见到了一个女人,听说,她曾是王府第一位王妃,被王爷赶出王府后便销声匿迹了四年。四年后她重新出现,见的第一个人却不是王爷。 “你可知道,当年王爷也是用八抬大轿将我娶进王府的,王爷说,他这一世,都只会爱我一人。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娶了你,他只是当你当成了我的替身罢了。” “这是王爷的传家玉佩,只送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乃是当朝太后之物。” “识相的话,你便自己走吧,免得,自讨没趣。” 她以前也听说过这些事,只是她以为,过去的便算是过去了,只要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在一起,只要他的心中有自己便够了…… 直到,她亲眼看见王爷将那女子从水中救了上来,亲耳听到王爷说出喜欢两个字时,她才明白了,自己一直都是个替代品。 她想要逃避,将自己关在佛堂内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 她在佛前哭了两日,他亦是在门外等了两日。 她想过要走,等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就重回深山,再也不踏入这红尘万丈半步。 可奈何老天偏偏不如她的愿,当朝太后重病,太医束手无策,她不忍心见到王爷伤心,便动用了自己的真元前去救太后。 谁能想到,也是因为这一救,她被人揭发为妖,皇帝命人将她锁在铁笼中,不允任何人接近。甚至,还将她绑在刑台上,要烧死她这个妖孽。 生死攸关,她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踏着满地残花大步跑来,替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紧紧搂住她单薄的身子。 那一刻,她终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世人都要她死,唯他愿护自己一世长安。 “是我骗了你……” 她以为他会震怒,会害怕,凡人忌惮妖魔,人人都想除之后快,或许,他该后悔娶了自己这只为世人所不容的妖…… 可他却没有,心慌意乱的将她摁进自己怀里,抚着她的发,嗓音颤抖:“还好,本王没有来迟。” “我是妖。”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娘子,我的妻。” “你不怕,我会伤害你么?” 他笑,“傻丫头,你我同床共枕,已有两年。” “可……”嗓门哽了哽,她哭出声来:“我是妖啊……” “傻丫头,你可知,我早便晓得你是妖了。” 天下大乱如何,世人唾弃又如何,他只要怀中的小丫头,只要她一人。 皇帝坚持要杀妖孽,太后见王爷与她夫妻情深,便下旨饶她一死。 他不要王爷的虚名,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归隐山林。 “清儿,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你还有我,我要你。” “清儿,我爱你。” 爱在这个字,如十里春风,缠绵缱倦,暖入心扉。 手从她的心口拿下,我的脸上已经是泪痕一片,捂住泛着痛意的心头,低声啜泣。 “长歌,你都想起来了,都知道了,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一直都在你心里。” 我哭的筋疲力尽,勉强的扯出一抹笑:“他就是君上曾经放下凡间历劫的魂魄,对不对?” 如今一切都明了了,当年芜霜背叛了他,他重伤落在了钟越山,恰逢我在那里渡劫,便救下了他。后来,我宁愿舍弃妖身,也要同他在一起,可没想到,一年后边关大乱,他身为皇族便临危受命上了战场,那一战,敌军差些要了他的性命,我为了他而发疯,手染十几条人命鲜血,被天雷击伤后差些魂飞魄散。 是母亲将我偷偷救回了长青山,而他,也一直以为我是灰飞烟灭了。 我临行前,他曾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含泪与我说:“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我答应了他,却没能做到,他亲眼看着我在他怀中化为飞花散去,痛不欲生。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影子深深看着我,“是不是,你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么?” 是啊,不是早就猜到了么?他身上有我眷念的气息,还有我依赖的温暖,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对我这样好了。 幻境内依旧是片柔嫩可人的荼蘼花,她的身影渐而模糊,手指化作两瓣花盘踞而上,“长歌,你已经将失去的清儿找回来了,你要好好把握,一定,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花影直入我的灵台,我踉跄了一步,丢失的回忆,全然寻了回来。 君上,王爷,从始至终,我的身边,唯有他…… 幻像褪去,引魂灯也缓缓落在了书桌上,恢复了平常模样。 我扶住桌角,强撑着身子,再顾不得旁的,疾步便跑出了寝殿。 失而复得,破镜重圆,我不该欢喜么? 又是一夜无眠,心神错乱,泪湿阑干。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凡尘的事 第二日的初阳透过纱窗洒了进来,我梳了个简单的妆容,蒙上面纱。 我平生最不喜欢做伤脑筋的事情,连下棋,都是他教我的。 棋子落进棋盘,我无心的搂着棋盒,一步步走的艰难。 一束影子自殿外投了进来,我托着下巴,自顾自的下棋,“不想吃东西,不用送进来了,我不饿。” 脚步声渐渐逼近,我深呼了一口气,不曾开口便觉肩上一沉,花香味徐徐而至,心上人温柔责怪一句:“怎么本君刚走,你就不听话了?” 我愣了一愣,“君上……”转身猛地搂住了他的腰,他微怔,手臂一环,将我抱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容我坐在他的腿上,趴在他的怀中。 温暖的指腹擦过我眼角,拂去泪痕,取下了我脸上的面纱,捧起我的容颜,皱眉问道:“怎么眼睛红了?为何要哭?是又做梦了?” 我看着他那双星辰般的深眸,嗓门硬了硬,目光顺着他颌线而往下,定格在他墨色外袍未掩住的白色里衣上,一点红色,触目惊心。我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搂住他,埋在他怀里万分委屈,“没,没做梦,就是想你了,我好想你……” 他沉笑出声,甚是无柰的抬起我下巴,垂首吻去我脸颊泪珠,“本君才走了一夜,就哭成这样了?你这丫头,让本君拿你如何是好。” “君上。”我低低的唤他,他温柔的啄了下我的唇,哄着我道:“这不是回来了么,本君,没有扔下你。” “君上,长歌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长歌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半刻,也不想。” “好,本君都依你。”他将我抱在怀中,任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抹在他衣襟上。 这一日,我都这般赖在他的怀里,不愿吃饭,也不愿出来。 夜里,我头一次对着他使小性子,央着他留下来,一心一意的将柔情万般,皆是付予他。 事后,我伏在他的胸口前,哑着嗓音同他道:“我想和你成亲,我想做你的君后,我还想,给你生许多许多的孩子。” 他单手拎着被子将我遮紧些,抚着我的发温存道:“好,等此事办完,本君就命人去请司命星君,挑个好日子,本君娶你过门。”静了静,“不过,长歌你还小,现在要孩子,怕是太早。本君想,等本君将你这个小丫头养大之后,再养我们的孩子。” “君上,长歌都两千多岁了……” “不着急,本君还能再等等。” “可是长歌着急,长歌怕……怕……” “什么都不用怕,本君在你身边,不会逃走。” “嗯……”我乖乖点头。 皇宫中两日的平静终是被混乱声打破,皇帝曾请君上替他将另一半兵符交给了五王爷,五王爷自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听说,皇帝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最多还能撑个半日。 听说,大王爷起兵包围了整个皇城。 听说,皇后娘娘以谋害皇上的罪名将贵妃娘娘给囚禁了起来,只要皇帝宾天,立马会让贵妃娘娘去殉葬。 朝堂大乱,文武百官们皆是在议论立太子的事情,朝堂之上势力分为三派,一者拥护大王爷,一者拥护二王爷,还有一者是拥护五王爷。 清虚台外也围了一众陌生的兵马,宋国皇室要变天,前来贺寿的他国使臣都已经被暗中监视,不少使臣都唯恐皇室动乱牵连到自己,连夜同皇后辞别,落荒而逃了。 南灵国是诸国之中唯一可与宋国匹敌的国家,不管皇宫的天变成什么样,他们都不敢对南灵国下手。 随行的几位使臣一致来求见我和君上,彼时君上正在教我下棋,尚书江大人先开了口,“宋皇大势已去,看来,宋国是要翻天覆地了。近来宫中不太平,为了公主的安全起见,臣等奏请,提前回南灵国。” “无妨,我们此次前来,早便说过要滞留半月,提前离开,倒是显得我南灵国胆小了。” 江大人担忧道:“那臣这就去调集我南灵国暗卫,前来保护公主。” 我拂袖放下一枚棋子,“不用了,我有丞相保护,不会出什么事情。” 江大人尚在犹豫,转而又去请教君上,“不知丞相大人如何看?” 君上聚精会神的教我解阵法,分出些许余神回道:“不用担心,此次皇上命我等前来,便是为了议和书一事,好戏尚未开演,现在走了,岂不是可惜了。” “议和书,那公主她……” 南灵国皇帝原就想用两国联姻的方法换取宋皇签订两国三百年和平共处的议和书,但现在,女儿还没嫁出去,议和书自然也就无法签订。 君上抬眸冷冷扫了江大人一眼,“公主的事情,自然有本丞相操心,尔等无须忧心,只需好生在皇宫中歇息着便好。” 丞相位居百官之首,丞相的话,他这个小小的尚书又怎敢不从,绷着一张老脸拱手礼拜:“是。” 打发走了一众使臣,我忽然笑出声来。 君上不解,“笑什么?” 我放下一枚棋子,堵住他的去路,“如果,你我真的是人间的公主与丞相,该有多好,有你这个丞相护着,很安心。” “做凡人,一世太短。”他揽袖,指尖夹住一枚棋子放上去,“本君,还是希望与你长久。” 我莞尔轻笑:“我也是。” 如今整个宋国的眼睛都在盯着皇帝何时驾崩这件事,清虚台这边难得清静,几位王爷如今都守在皇帝的门前,只待立太子的诏书公布。 与君上下完棋,正逢上五王爷来求见君上,我便一人在宫中寻了个寂静的地方坐下来。一杯茶喝完,才见挽月神君出了自己的寝殿,手中握着一卷书,眉头深锁。 “挽月。”我唤了他一声,他停下步伐,四处寻觅了一遍才找到我身影,负手潇洒走过来,展开绸扇,眼角凝出几缕暖意,“是你啊,怎么,有人来寻君上了?” 我点头,顺便给他也倒了杯茶,“五王爷来见君上,我在那里,不大合适。” 挽月神君接了我的茶,“这样啊。”挥袖坐下身,陪我吃茶:“看你一个人也挺孤独的,本神君来陪你说说话。” “也好。”我抱着一盏暖茶,心不在焉的问道:“水源的事情?” 挽月神君挑了挑眉头,“水源如今也算是一桩大事,且再等等,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君上来寻清渺上君,也是因为水源的关系?” 神君点头:“是啊,昔日老龙君留下了一道法阵,便是应付这四海之患所用,开启法阵的法子,事先也没有告知君上,君上就想着,清渺上君一定知道,所以才来凡间走这一遭。” “这般。”我回忆着昨日君上回来时,身上沾染的那些血迹,低沉道:“君上他身上的伤,又是为何而来?” 挽月神君顿了顿,摇着扇子咳了声,假装不知晓:“什么伤?君上他……” “今日问挽月,是因着长歌已经将挽月当成了知己,当成了最重要的朋友,君上不愿告诉长歌,长歌就只有问挽月神上了,还望挽月能够据实相告。”我真挚的瞧着他,言语诚恳。 “这……”他为难了,皱眉凝神,脸上蒙了层阴霾,思纣良久才道:“他不愿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怕你知道会担心。但如今你都这般说了,我这个做知己,做朋友的再不同你坦白,倒是显得你我关系疏离了。况且,早知道,晚知道,你都是会知道的。” 我抓住了一丝希望:“还请挽月明示。” 他合上扇子浅声道:“四海之劫在上古时期便有预言,水源枯竭则人间水脉干涸,此一劫是四海的劫难,也是君上这个四海之君的劫难。他之前便动用了不少修为去维持水源的力量,眼下一处水源已经枯了,他便用龙珠加上半身修为前去给水源维持寿命。其实,被水域禁地的力量反噬,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这次严重些。他临行前特意更了衣,连半点血腥味都没留,你是如何察觉到的?” 我神魂不安的抬起杯盏,抿了口茶,无视他的问题:“为何会被水域禁地的力量反噬,君上他不是龙君么?” 挽月提着扇子长叹一声,“万渊海乃是四海之祖,万渊海的水源掌控天下水脉,力量之大并非你我能预料到的,若不是因着君上乃是四海龙君,凡界水族之君王,勿要说操控水源了,就连碰一下都会赔上性命。如今水源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君上不得不动用大法术去帮它维系寿命,因此才遭了反噬,留了内伤。” “那君上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水源枯竭,君上……” “怕只怕那个结果。”挽月抬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先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还有一线希望。老天爷眷顾你,本神君相信,你一定会让君上逢凶化吉的。” 我凄凉一笑:“逢凶化吉……若我真的能让君上逢凶化吉,就算要我替他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挽月神君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哎,你们能在一起,也不容易,我相信,他也舍不得离开你。” 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我笑的伤怀,灌了一口凉茶后问道:“对了,我听你以前说过,君上以前在凡间的时候,曾经为了他那位凡人夫人,守了几十年的孤坟?” 神君挑眉,沉思道:“是啊,君上此人痴情,那位夫人死后,他就归隐山林,守着夫人的孤坟过了大半辈子。要不然,你以为芜霜为何那样恨君上的凡间夫人?君上是宁愿守着夫人的孤坟,也不愿与她再续前缘。” 心中五味陈杂,酸痛不止。 “君上既然这样爱那位夫人,为何在重归神位的时候,不去寻她?” “听君上说,那姑娘是魂飞魄散了,魂飞魄散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彻底化为飞灰,要么,或许有一种可能,她的魂魄因缘巧合,得上天庇佑,可受机缘转世投胎。不管是哪种结局,当年的姑娘都已经不在了,君上认为那场劫难中,他欠那姑娘的太多了,来世,想让那姑娘,好好过完一生。” “若那姑娘放不下他呢?” 挽月神君眉心一拧,笑着道:“那姑娘……实不相瞒,当年本神君也私下去冥界查了生死薄,薄子上没有那位姑娘。芜霜当年回宫后,翻遍了三界也没寻到那姑娘的踪影,君上虽口中总说那不过是一场劫,而实则,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明了。生死薄上无踪迹,便是魂飞魄散了。” 我道:“生死薄上无踪迹,也有可能是没死……” 生死薄记载苍生的名字,可唯独没有神仙的。当年不仅是他,连我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妖,妖的名字,生死薄上也会有……所以,他当年是真的寻过我…… 挽月察觉出了异常,试探问我:“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吃醋了?其实本神君觉得,你大可无须吃什么醋,毕竟你是……”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换一种说法:“毕竟君上现在这样喜欢你,你要相信他,他不是什么朝三暮四的人……” 泪水溢出眼眶,我笑的废力:“怎会吃醋,高兴,都来不及……” “你……” 挽月神君不明的看着我,许是有话要问,但却被我打断,“谢谢你挽月,肯告诉我这些。” 他长叹了口气,摇着扇子,话中有话:“长歌,你能与君上走到这一步,很是不易,本神君觉得,老天既给了你这次机会,你们彼此,都该好好珍惜,不要让自己的一生有所遗憾。” “我明白。”抬起目光,落在远方抽了新芽的一株柳树上,“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与他相守的机会。” “这便好,这便好。” 挽月神君放心的颔首。 第一百六十二章 假传遗诏 傍晚时分,太医给皇帝诊脉,说是皇帝已经没了脉搏与呼吸。一时间整个皇宫都闹腾了起来,先是四王爷的兵马被当做谋逆叛变而生擒了,后大王爷封锁了整个皇宫,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一个都出不去。 皇后娘娘在皇帝灵前宣旨,命大王爷灵前继位,连登基大典都择好了时日,便在三天后。 我偷偷溜进北央宫的时候,贵妃娘娘已经被人强行灌下了毒酒,皇后的人封锁了整个北央宫,将毒发的贵妃锁在来了寝殿中。 “娘娘。”我将她从地上扶进怀中,手指放在她的鼻息前,察觉还有一口气。掌心凝起术法,我将灵力推进了她的身体中,法术逼出了她体内的毒血,她哽咽了一声,苏醒了过来。 “长乐公主。” “先不要急着说话,把这件衣服换上,跟我走。”我把一件宫女的衣裙给了她,她虚弱点头。 两刻钟后,她卸去了一身华衣首饰,换上了南灵国宫女的装扮。我从袖中拿出一张面纱,“将脸遮住。” “好。” 偷偷出了北央宫,我离开时还不忘将宫殿重新锁上,门外有守卫看管不好出现,我便直接带着她从墙角跳了出去。 花园中有挽月神君在等候,见我带了贵妃出来,便示意贵妃混进宫女的队伍中。 “我方才去前面看了眼,皇帝驾崩,文武百官都跪在皇帝的寝宫中,大王爷现在估计正忙着和史官商议如何让他登基登的更名副其实,眼下也没什么心情管后宫的事情。咱们是南灵国的使臣,就算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也没那狗胆对我们下手。” “让贵妃娘娘藏在清虚台,我怕,他还是会怀疑。” 挽月神君偷偷与我道:“勿要着急,左右都是两三日的事情,再说,南灵国还有数万兵马在宋国呢,他不敢随便下手。” “唔。”我点了点头,“那皇帝呢?” “今夜他们便会安排天子丧杖之礼,明日咱们再偷偷将皇帝也给从棺材中运出来就好。” 我赞同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挽月挑眉道:“其实,是丞相想的周到,若不是皇帝想要将朝中那些顽固势力连根拔起,咱们也不用废这么大的功夫,直接将大王爷治罪,扔到刑台上一刀下去就完事了。” “大王爷可是皇帝的亲儿子。” “皇家无父子,你还没看出来么?” “唔……” 绕出了御花园,正在往清虚台的路上却突然遇见了一队陌生的兵马,看样子像是刚刚从宫外调进来的,不认识我们是谁。 “站住,谁允许你们在御花园肆意走动的!”领队的将军面色凶煞,身披铠甲手握刀剑。 挽月神君冷笑一声,合上扇子鼓足气势上前就骂:“瞎了你们的狗眼了!没看见南灵国长乐公主大驾么!惊了公主圣驾,你们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南灵国长乐公主?”领队的将军犹豫了一阵,握着刀柄气势弱下两分,“既是长乐公主大驾,我等唐突了,不过我等也是奉了新皇的旨意,保护皇宫的安全,若有冲撞请公主恕罪。” 新皇,改口倒是挺快。 “不知长乐公主深夜怎会出现在御花园?” 先发制人,这招用的不错。 我含笑问道:“本宫想出来赏赏花,透透气,难道还要同将军您请示?” “不敢,只是此时更深夜重,公主应该在寝宫好生休息,不该四处走动。” “放肆!”我厉声呵道:“将军这是要禁本宫的足么?这御花园,本宫走不得了?” “末将不敢。” 盈盈烛火后走出了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少年王爷缓缓而至,拿捏着好态度道:“看来今晚这御花园好热闹,本王看张副将你,真是闲着没事干!” 一队守卫听见了来者的声音慌忙跪下身,“六王爷。” 少年王爷走过来与我拱手行了个礼,“让长乐公主见笑了。” 身旁女孩亦是欠身一拜:“长乐姐姐,挽月将军。” 挽月好脾气道:“原来是六王爷与昭华公主,怎么,两位也来御花园赏花赏月亮啊?” 少年王爷没好气的沉声道:“方才从前面回来,父皇他……”眸眼里流露出悲伤之色,“打算同妹妹出来透透气,缓一缓,没曾想撞见了这一幕。张副将,你是来保护皇宫安全的,还是来御花园多管闲事的?长乐公主你也敢拦,就算是大哥在,也要对公主礼让三分,何况你只是王府中的一名小小副将!” “末将有罪,请六王爷责罚!”那将军彻底服了软,不敢招惹六王爷,六王爷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滚,有多远滚多远,爷今日心情不好,惹急了爷将你也拉出去砍了!” “是,末将告退,末将告退。”慌慌张张落荒而逃。 挽月神君面露笑色,爽朗道:“来的正是时候,不早不晚。” 六王爷脸色阴沉,辑手礼道:“小王与妹妹,是特意来寻公主与丞相的,五哥不便出面,只能让小王代为传话。” 挽月早有所料,抬袖示意:“那便请吧,正好我们要回清虚台,可以一路。” “好。” 大王爷当下最忧心的莫过于五王爷了,毕竟那个混账四王爷已经被他给先下手囚禁了,二王爷如今一心想要与大王爷分一杯羹,自是不会再动手造大王爷的反,至于五王爷,听说五王爷原是自幼就养在寺庙中,后来学成归来,便格外得皇帝看重,而让皇帝不敢将江山交给他的原因便是他太重情了,帝王之家本就不能有情,有了情,便有了软肋。 六王爷借着送我们回去的幌子在清虚台留了片刻,见了君上后便着急问着他父皇生前交代的那些事。 “按照规矩,这虎符乃是一分为二,一半给掌管天下兵马之人,一半在君王手中,虎符可号令天下兵马,父皇将虎符交给五哥,是否是早就意料到了大哥会借机谋得天下?父皇的意思,是让五哥……” 君上抬指拂过书页上的两行字,淡淡道:“你父皇的意思,你们不是早便已经意会了么?” “但父皇如今已经遭遇不测,母后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旨立大哥为新皇,五哥若是此时起兵,怕是不但会被安上个造反的罪名,就算真正成功了,社稷无主,也会令江山动摇,此举,五哥不敢动手。” “你五哥,难道就不想做皇帝,就不想替你父皇报仇么,你可知,你父皇身上的蛊毒,乃是你大哥所下。”挽月神君有意调侃道:“还真是奇怪,这世上人人都想做皇帝,你五哥,却有意避讳。” 六王爷有些愕然,“你说父皇的病,乃是中了蛊毒?还是大哥所为?” 昭华公主亦是惊慌:“怎么会是大哥……他怎么会对父皇下手,父皇平日里可是最疼爱大哥的!” 我坐在一旁吃茶,静静听他们谈论。君上平平淡淡道:“正是因为疼爱,所以皇帝驾崩,他便能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 “他也太恶毒了,原以为他只是假造遗诏,却没想到,他还害的父皇……” 昭华公主拧着袖子激动道:“我早便说过,大哥这种人连遗诏都能改,还会顾忌什么血肉亲情么,五哥总是顾念着与他乃是手足,这样的人做皇帝,以后也是个昏君!” 皇帝已经将兵符交给五王爷了,起不起兵,皆是在他一念之间。可我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手足之情,放弃做皇帝的大好机会。可惜,他重情重义,大王爷却未必能够像他一样大度。 “看来这次,是必须要下手了。”六王爷拧眉握紧五指,“只是,父皇他却是再也回不来了……连贵妃娘娘都遭了毒手,我们前去北央宫的时候,见宫门已经锁了,打探一番才知晓,皇后逼着贵妃娘娘喝下了毒药,明日,要拉贵妃娘娘去给父皇殉葬。” “贵妃娘娘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挽月神君扫了眼我身后站着的那位蒙面宫女,笑意浅浅道:“你们的贵妃娘娘,看来还挺得人心。” “贵妃是这宫中活的最明白的一个人,她善良温柔,虽独得父皇宠爱,但从来不恃宠生娇,对我们这些兄弟,也从无偏颇。” 昭华伤怀开口道:“我母亲走的早,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贺过生辰,只有贵妃娘娘还记得,在昭华心中,她已经是昭华的娘亲了,可母后,却是不愿放过她。” “如此好的人,死了不是挺可惜的么?”三分玩味,挽月神君好心道:“你放心,她没死。” “什么?” 六王爷与昭华公主皆是惊讶,挽月抬袖示意道:“你们的贵妃娘娘一直都在。” 身后人取下面纱,露出真颜。 “贵妃娘娘……”昭华欲要冲上来,六王爷拦住了昭华,皱眉谨慎道:“就当娘娘已经死了,宫中险恶,娘娘还是做一名宫女比较安全。” 想不到这个少年王爷也有沉着稳重的时候。 “小王已经在此处耽搁许久了,还需早早赶回才是,免得引人怀疑。”拱手一拜,六王爷轻声道:“小王告退。” “送王爷。” 兄妹俩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挽月神君与贵妃娘娘含笑道:“已经在清虚台给你安排了住处,为了不引人注目,就要委屈娘娘些了。” “多谢将军,多谢公主丞相救命之恩。” “无须客气,请。” 第一百六十三章 皇宫大乱 挽月携她去寻了住处,寝殿内一时安静了不少,我放下没有喝完的茶,缓缓走到君上的身边,胳膊搭在君上的肩上,我朝着他手中的书卷看了去,“君上还是这么喜欢看古籍。”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的书桌上摆放最多的便是古籍与兵书,因他常常看,故而我也就略通了一二。 他合上书卷,暖意徜徉的大手握住我的手,“不看了,我陪你。” 我俯下身,双手从后圈住他,下颌放在他肩上,“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乃佛经中的诗句,从哪里寻的?” 我道:“忽然想起来的。” 他昔年带兵打仗,我在佛前替他念了半年的经文,这些,又怎会不记得呢。 “自本君回来,便觉你心中有事,不如往常闹腾了。” 我摇头,“可能是最近两日想的有些多,心里不大好受吧。” 他微顿,“是否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 “嗯……我梦见了君上。” “嗯?” “梦见了与君上做了一世夫妻,可是相守太短。”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浅浅问道:“可还,梦见了旁的?” 我附在他耳畔咬耳私语:“梦见了,可都不记得了。君上,长歌好想你……” “本君这不是在你身边么,从未离开过。”他言语温柔,似暖风抚平我心尖的伤痛。 我凄然一笑,“那君上要答应长歌,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君上都不许离开长歌,生如此,死亦是。” “傻丫头……” 我歪头在他的侧脸上啄了一口,“你不能反悔的,我们拉过勾,还有青凰,你若骗了我,我会生不如死。” “歌儿……本君……” “沉默便当做答应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乖乖搂着他不愿撒手。 他拿我没法子,便也只好暂时依了我。 遥想当年他前去边关带兵打仗,临行前,我也是这样央着他,求他早些回来,求他平安回来。 上一次,我没有错过护他安好的机会,这一次,我一定,也不会错过。 君上,不管你我今后会面临多少坎坷艰难,长歌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与你相守的机会,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凡间大宋承德十六年,皇帝驾崩,举国哀痛,皇帝临终传位于大王爷宋昭年,四王爷宋昭岳企图勾结乱党谋反,已被暂时囚禁在千枫殿。七王爷因涉嫌勾结四王爷造反,被没收了兵权。至于其他的几位王爷皆是被禁足在王府中,无诏不得出。 大王爷唯恐五王爷会借机起兵,便暗中在五王府安排了许多眼线,时刻盯着五王爷的一举一动。 几位王爷之中,唯三王爷的日子过的安稳些,终日守着道观打坐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 皇帝驾崩的第二日,大王爷总算是对清虚台也下了手。派重兵看守清虚台,美其名曰是保护公主的安全。 午时将过,彼时我正央着君上教我作画,画作了一半,忽有一队人马从清虚台外闯了进来,借着捉拿叛贼的名义来搜宫。 宫女端着茶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公、公主殿下,外面、外面……” 我彼时正聚精会神的提笔描一片叶子,君上握着我的手腕,教我勾出线条,“本宫知道了。” 少顷之后,挽月拎着那名领头的将军前来见我和君上。 君上扶着我的肩膀,靠在我耳旁嘱咐了两句勿着急,我听话的点头,继续假装看不见。 “公主,末将乃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前来搜查反贼,还请公主见谅,不要为难末将。” 见我不答,他便又道:“皇上也是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反贼若是混进了清虚台,伤着了公主,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听他态度不错,我才肯抬起头去看他,“你要,搜本宫的寝宫?这怕是不好,哪有搜客人身的道理?” “末将也是奉了皇上之命,不敢有违。” “你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你想搜什么?本宫的寝殿便是此处,你想搜就搜吧。” 将军愣了愣,“是……” “不过……”我故意留着话续道:“若是搜不出来什么,我倒是想知道,贵国皇帝会如何处置你惊扰南灵国公主的罪过。” “末将不敢!”男人将头垂的更低些,我揽袖放下笔墨道:“不敢就退下吧,想要搜本宫的寝宫,让你们皇帝自己来搜。” “这……” 挽月神君得意道:“可是听见了,回去就照实回话,告诉你们的新皇,若是想两国为此大动干戈,那就尽管来搜。” “末将……末将有罪,末将告退。” 果然还是公主这个身份好用,三言两语就将这人给打发了。 挽月神君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我还沉浸在与君上一起作画的情趣中,便含笑打趣了句:“你们两个倒是会躲清闲,长歌,你还去不去给皇帝上香了,再不去,两位王爷可是要等急了。” “急什么啊,不是说夜黑风高好动手么,咱们白日里光明正大的将人给运出来,难度有些大啊。” 挽月神君好笑道:“你以为大王爷是傻子啊,皇帝是中蛊毒而死,他为了避免此事被人发现,日夜派遣重兵看守皇帝的灵柩,更何况现在这个情况,大殿外的兵马晚上比白日的都要多,咱们现在过去之后,只要使个障眼法,将皇帝带出来就好,不麻烦。” “果真不麻烦?”我抬眸看他,他重复道:“不麻烦,不信你问君上啊!” “唔……”我收回广袖,握住君上的手,浅浅与他道:“那我就去走一趟,君上,你且在这里等一等,等我回来,再和你继续请教丹青的技法。” 君上眸带笑意:“去吧,本君等着你。” “嗯,那我就看在君上的面子上,和你走一趟,只不过,让皇帝一个大男人冒充宫女,是不是太丢脸了些?” 挽月神君道:“大丈夫嘛,就要能屈能伸,放心,为了顾全大局,他会愿意的。” “唔……”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皇帝驾崩,按说我这个异国公主前去灵前上两炷香也是在情理之中,更何况皇帝之前还曾照拂过我,我更应该前去以表哀思了。 自从皇宫出事后,我身边的宫女皆换成了南灵国带来的侍女,且这些侍女个个武艺高强,只是往日里深藏不露罢了。说起来,还得感谢江大人,还是他老人家想的周到,做臣子做到这个份上,实属难得。 我前去上香,殿外的守卫没敢拦着我,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喜公公一人在含泪烧着冥钱。 “公主殿下,您请。”喜公公将一炷香递给了我,我接过,俯身跪在软垫上,拜了三拜,才将香插进了炉子中。 我抬袖,侍女扶我起身,“先皇曾对长乐诸多照顾,此一去,长乐亦是哀痛,本宫想要在这里陪先皇说说话,喜公公,你先退下吧。” “是。”喜公公扬起浮尘,小步退出了大殿。 殿门轻轻合上,我理了理袖口,与挽月神君相视一眼,挽月神君抬起折扇,侍女们便井然有序的行到棺椁两侧,撬开了棺椁上的长钉,悄无声息的打开了棺盖。我走近棺椁,里面的皇帝面色惨白,没有气息。 指尖解开了他身上的穴位,他蓦然苏醒,坐起了身子。 “宋皇,将这件衣衫换上,长乐带你出去。” 侍女将一件蓝色衣衫送了上去,宋皇敛了敛眉头,却未拒绝。 挽月扶宋皇前去更衣,我便命人重新盖上了棺椁,封了棺。 待大王爷闻讯赶时,挽月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男人推门而入,彼时我正跪在宋皇的灵前不紧不慢的烧上纸钱。 “长乐公主,可真是个有情的女子,今日前来吊唁父皇,父皇若是在天有灵,该是欣慰。” 我放下纸钱,理着袖子道:“大王爷谬赞了,先皇如此照拂长乐,长乐又岂能忍心不来先皇灵前上炷香,长乐所做,都是该做的。” 他佯装悲伤,沉沉叹道:“老天不公,谁也没有预料到,父皇这一病,就撒手人寰了。” 我起身,行到他面前:“大王爷也该节哀顺变,对了,长乐还没来得及恭贺大王爷,大王爷也是如愿,坐上那把龙椅了。”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从今往后,本王,不,朕,便是这大宋的皇帝了,公主,您若是愿意,朕是皇帝,你便是皇后。” 我推开了他的手,好笑道:“长乐只是一介小女子,担不起皇后的名分。” “长乐公主此次来我大宋,难道,不就是来做皇后的么?” 我顿住,挑了挑眉头,回身看他,“也许,原来是,可现在不是了。” “你!” “本宫还有些琐事,就先不陪大王爷说话了,长乐告辞。” 不给他留任何机会,我转身便带人离开。 他独自一人站在先皇的灵柩前,脸色深沉,目中深邃。 说起来这皇宫内密道倒真是不少,其中还有一条直通宫外。我和挽月便是借着这条密道将皇帝送出了宫,宫外早有两位王爷在等待,看样子也是等了不少时辰了。 “出来了,我和五哥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情呢,您说的那位重要的人是……” 两位王爷目光看向我身后的宫女,五王爷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俯身参拜:“父皇!” 六王爷一头雾水,“父皇?” 男人取下面纱,六王爷顿时便僵住了,唇角抽了抽,“父、父皇,真的是你老人家啊,你不是……” “死了?”宋皇替他说完余下的话,六王爷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都起来吧,朕还没死呢!”宋皇无奈,俯身坐在了石凳子上,深吸了两口气。 两位王爷站起身,六王爷又惊又喜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父皇不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驾鹤西去了么?” “是长乐与琴奕的障眼法,朕不死,又怎能看出来这大宋的朝堂上,究竟有多少腐朽败类呢!” “父皇……” 五王爷眉心轻拧,俯身便要朝我们行礼:“多谢公主搭救。” 我抬袖道:“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六王爷不知所措,“既然父皇没有死,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宋皇思纣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旭儿,命你做的事情,你可做了?” 五王爷回道:“儿臣已经拿了半块兵符去调集了十万兵马,如今已经在城外守着了。” “那个孽子为了皇位,不惜要杀了自己的二弟,明日朝堂有变,等他们两个人交手两败俱伤之后,你们便立刻带兵进宫,捉拿逆贼。” “儿臣遵命。” 朝堂之上的事情我不大懂,我只晓得该救的人都已经无虞了,剩下的事情,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挽月神君先留下去保护他们的安全,毕竟若是风声走漏,皇帝难免还会有危险。 皇帝一死,宋国社稷无主事小,君上的舅父就要再投一次胎,到时候再寻,就要麻烦许多,更何况,四海已经等不了这么久了…… 我一人回了宫,对于我们神仙来说,施个隐身术穿墙术什么的,还是手到擒来的。 大摇大摆的回了清虚台,我本欲继续去缠着君上来着,但刚刚走到君上的窗前,便听见了屋内传来一阵男人的咳嗽声,是君上……想要冲进去,可步子方抬出去一半便顿住了,君上他不想让我担心,就算我现在冲进去,他也只会一味隐瞒。 第一百六十四章 怕他离开 手轻轻推开窗,露出一条细缝,目光透过细缝看进去,书桌前的墨衣男人握拳遮在唇前,剧烈的咳了一阵后,唇角渗出了刺目殷红的血迹,我抚在窗上的手遽然一抖,血……他竟然已经被伤成了这样…… 骨节分明的玉指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目光落在帕子上时,怔了一怔。爱惜的抚摸着帕子上的花纹,男人的唇角浅浅上扬,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这一幕映在我的眼中,却是痛在我的心里。 不忍污了那一方帕子,他又从腰间取出一张白帕子,粗略擦去唇角的血。 我偏过头,不忍再看他。 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做凡人的时候,你便喜欢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如今做了神仙,愈发如此了。 你可知道,你这样,有人会心疼的…… 窗外清风徐徐,杨柳依依,我别过头离开了他的窗。 想要走,但又舍不得。 恰好此时有宫女前来送茶,我拦住了宫女的去路,“将茶水给我便好。” “是。”小宫女乖乖退下。 我握着茶盘,看着他的房门愣了好一会儿,忍下心,唇角扯出一缕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推门进去。 “君上。” 他及时将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我端着茶满面春风的走了过去,“宫中的茶叶真是不比咱们水宫的差,这茶挺香的,君上你尝尝。” 递给他一盏茶水,他唇角抿起一个弧度,接了茶水尝了口,“事情都办完了?” 我点头,顺便给他收起摊在桌上的那方帕子,“君上一直都将这张帕子带在身上的么?” 他温和启唇:“夫人亲手所绣,本君自然要时刻带在身上,日日瞧着。” 我莞尔一笑,厚着脸皮倒进他的怀里撒娇,“你如果喜欢啊,我以后就天天给你绣。” 他扶住我的身子,挑眉无奈:“本君用不完那么多张帕子,何况,本君也舍不得让你日日为我辛苦。” “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给君上绣帕子,长歌求之不得。” “小丫头。”他柔柔唤我,我应道:“嗯?” 他道:“如今,还唤本君为君上么?是不是,该改口了?” “改口?”我仔细想了想,“那应该唤什么,唤阿笙?还是……夫君?” “你若是愿意唤夫君,为夫,倒是求之不得。” 我抱住他,靠在他的胸膛处轻轻诉说:“从进了四海水宫,得知你是四海龙君之后,我便对你,敬畏有加。每日战战兢兢的,怕自己做的不好,怕惹你生气,怕被你惩罚。说来也是奇怪,你将我安排进御膳房干活的时候,我竟然,会总是想起你,倒不是贪图你些什么,只是,莫名会有想见你的欲望。还记得,在水宫的第一次相见,你宴请四海神官仙臣,我去送酒菜,那时候,你高高在上,不染红尘,看着就像是一位从古画中走出的神仙。我也是从那时候才发现,君上原来如此俊俏,君上生而高冷,可就算君上高冷,长歌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君上护着长歌,长歌也渐渐依赖上了君上,怕君上赶走长歌,厌恶长歌。长歌知道,君上外表虽冷,可心底却是温柔的。君上第一次朝长歌发怒,是以为长歌偷了广陵海的灵珠,长歌当时,真的好害怕。若连君上都不要长歌,长歌便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从头到尾,长歌对君上,又敬又怕,到了后来,长歌才明白,之所以怕,是因为在意。长歌在意君上,一开始长歌也未曾察觉。直到芜霜郡主的出现,长歌才明白,原来没了君上,长歌就没了全世界。” 他听着我这番深情的话,连呼吸都轻了许多,“这些话,歌儿从未同本君说过。” 眼眶凝出一层薄薄的氤氲,我枕着他心跳,道:“长歌从来没有敢奢求过要成为君上的什么人,只求,能一直这样静静守候在君上身边。也从不敢想,往日的君上,会成为今日的夫君……” “傻姑娘。”他疼爱的抚着我长发,“以后,本君会是你的夫君,六合八荒,本君只是你一人的夫君。” “君上……夫君。”紧拥着怀中的人,生怕这一撒手,这一切,都会化作幻影散去。 —— 皇室中风云变幻无常,是夜宫中大乱,有人说是二王爷谋了反,大宋宫内一片血雨腥风。 我瑟瑟的缩在君上怀中不敢说话,外面厮杀声不绝于耳,曾经,也是这样的厮杀声、马蹄声、刀剑砍破盔甲声……那时候,他们要杀王爷,我一怒之下就妖性大发,杀了不少人。 血沾满了我的双手,上苍大怒,天雷将我劈的外焦里嫩,那一幕,是我这辈子埋藏在心底的阴影。 而也正是因为那一劫,我千岁大劫本该灵根觉醒,却因着身上背负了杀孽,不仅灵根没有觉醒,还差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以至于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一只妖。 君上晓得我怕这些,大手捂住了我的耳朵,轻声安抚:“别怕,他们杀不进来,不要怕。” 此处乃是南灵国公主的居所,他们争权夺位就算是再糊涂也不敢伤害到南灵国的人。 我倚在君上的怀中,闭着眼睛满头大汗,痴痴的抓着他的手道:“我杀人了,我不该杀人的,不该……” “是我不好。” “王爷,你会不会怕我,我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妖,你会不会不要我。” 他怔了怔,约莫是以为我在说胡话,便也未曾多想,“怎会,你是本王的妻子,本王不怕你。” “王爷,王爷……”紧紧抓住他的大手,“王爷,我想你。” 他捧起了我的容颜,温柔替我拂去额角冷汗,“乖一些,本王也想你,想了一千多年。” 挽月神君推门而入,见我昏昏沉沉的抓住他的手口口声声唤着王爷,亦是愣了半刻。 “她唤王爷?这是……” “曦水在她身上下的封印会随着她体中白鸾灵力的觉醒而力量渐弱,等再过些年,她的记忆就会全部回来了。” 神君讶然,“记忆要回来了?怪不得,她近日会问你那位凡间夫人的事情。” 君上抚着我的头道:“她现在该是还没有想起那么多,那些记忆对于她,太过痛苦。本君担心她一时还接受不了,索性,本君现在已经在她身边陪着她了,她要伤心要难过,本君都会好生宠着她,安慰她,陪着她。” “你能这样想,我也替你高兴。这小麻雀对你用情至深,若是早一些知道她就是当年的清儿,你们或许就能早一些遇见了。不过这世上的缘分就是如此奇怪,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魂飞魄散了,连你也放弃了寻她,这一千年过去了,她竟然会主动出现,又一次救了你。你们的情,果然是冥冥中早就注定了。” “本君也没有想到真的是她,起初本君还以为只是长得相似,好在,本君没有错过她。” 神君揣摩他的心思道:“既是爱入骨髓,为何,我之前要替你去青鸾族提亲,你却还要再等等?” “此事不解决,本君无法安心娶了她,本君,不能不替她着想。” “上古神仙都痴情,你是怕万一你在这一劫之中,真的有个什么事情,到时候她是你的夫人,定然也不好受,甚至还要为你守一辈子的寡,你于心不忍。与其往后岁月饱受煎熬,不如从未拥有。不娶了她,她便没有四海君后的身份,没有这一层拘束。”挽月神君的声音沉入谷底,“你是在为她着想,可是,你可曾想过,她心中的意愿?” “本君,只想她好。” 原来,他是在等,等他平平安安归来,迎娶我入门……眼泪滑过脸庞,沉浸在他的衣襟上…… “我能明白你的心意,但,有一句话,我还是想同君上你说一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放得下。她年岁还这么小,两千岁,连你的零头多都没有,你有个好歹,她是不介意陪你一起灰飞烟灭的……有时候,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大手顺着我的眉梢眼角抚至脸庞,他静了许久,“本君,知道了。” 宫墙外的杀戮声消失在子夜,一夜大雨洗净了泥土中的血迹与污秽。 第二日的黎明,宫内大肆捉拿与二王爷有关的人,连二王爷的生母玉妃都一并被列入了叛党的名单中。 大王爷这一招成功给二王爷定下了叛乱的罪名,厮杀之中,二王爷见势不好便偷偷伪装准备逃走,只是不过一个上午,二王爷就被人五花大绑给绑回来了。 是日,大王爷以新君的身份传召了文武百官,要来亲自判决二王爷,处以问斩之刑。 作为南灵国的客人,这等热闹,他自然也是乐意请我们前去一观的。 宫内几千宫女全部井然有序的排在大殿之外,大殿内还停着先皇的灵柩,文武百官跪了满地,面对灵柩前站着的男人瑟瑟发抖。 这是要,杀鸡儆猴么? “皇上,臣有话要说,二王爷虽然谋逆造反罪不可赦,但二王爷说到底也是皇族中人,先帝的血脉,若是处以问斩,恐怕不妥……” “皇上,二王爷其罪当诛,但还望皇上顾忌皇家脸面,留二王爷一个全尸……” “臣以为,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算他是王爷,也要严惩不怠!” 朝堂上对于如何处死二王爷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二王爷满身伤痕的跪在殿中央,狂笑一声,指着殿前新君道:“你这个阴险小人,大宋有你这样的君王,迟早国破家亡!” “放肆!”新君一掌排在香案上,横眉怒喝:“死到临头了,还敢大言不惭!” “大言不惭?我大言不惭?你这个卑鄙小人,过河就想拆桥,好啊,当初是你口口声声答应我,若是拥护你为新君,便将林州府交由我掌管,封我为亲王皇太弟,怎么,现在后悔了,派人刺杀我不成,又暗中杀了本王三千亲兵,本王造反?本王没造反,真正造反的人是你!你弄个假遗诏出来吓唬谁呢!” “假遗诏……” 朝堂之上轰然一片,议论声在耳边聒噪,新君脸色大变:“混账东西!休得胡言乱语,来人啊,给朕拉出去即刻绞杀!” “我胡言乱语?父皇重病之时是你和皇后娘娘封锁了整个苍渝殿,你说父皇在驾崩前亲手写下遗诏立你为太子新君,谁做证!皇帝立太子是要宣召朝中重臣商议的,怎会如此草率就立了太子!” “本宫和刘丞相作证!”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谋朝篡位 皇后娘娘闻讯从殿外赶了进来,身畔还跟着一名年过半百的官员,“本宫是皇后,皇上要立谁为太子,本宫最是清楚不过,先皇生前便同本宫说过,大王爷性子稳重,心系百姓,又谦和孝顺,是他心中太子的最佳人选。” 二王爷大笑:“你们一个是他亲娘,一个是他老丈人,你们的话,又岂能相信,皇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将父皇的草药添了令人上瘾的罂粟,你又是居心何在?” “反了,你可真是反了,来人啊,将他的舌头给本宫拔下来,本宫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竟然敢污蔑新皇!” 我与一众使臣只有站在一旁看戏的份,悄悄问君上:“罂粟是什么东西?” 君上道:“一种花,服用能让人上瘾,本君想,身中蛊毒之人痛如挖心,她应该是借罂粟花来替宋皇麻痹疼痛,如此,可混淆视听。” 蛊毒本就不易查出,若是连服用蛊毒的症状都没有,就更加难判决了。 侍卫奉命上前要割掉二王爷的舌头,关键时刻,却见五王爷与六王爷乘风进殿,六王爷厉声呵斥一句:“本王看你们谁敢动二哥的舌头!活的不耐烦了,滚下去!” 守卫见是两位王爷,立即听令惶然退了下去。 皇后娘娘正色道:“你们两个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也想造反么!” 五王爷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诏书,不怒而威,肃颜道:“本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捉拿欺君罔上,犯上作乱的贼子!” 新君额角青筋乱跳:“五弟此话何意?” 五王爷凝声叱责道:“大胆宋昭年!你伪造圣谕,谋害君上,你可知罪?” “荒唐,你说话给朕小心些!朕看你也是想要造反谋逆!” 五王爷临危不乱道:“造反谋逆的人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宋昭年,本王这里也有先皇一道圣谕,你可要看一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王爷手里怎么也有先皇圣谕?” “是啊,这也太荒唐了。” 朝野喧哗了起来,文武百官皆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我饶有兴趣的道:“这场戏可比想象中的热闹多了。” 君上一挑眉头,“压轴的,还在后面。” “唔,还有压轴。” 五王爷将圣旨递给了侍奉在殿内的喜公公,“喜公公,你是侍奉在父皇身畔的老人,这诏书,就由你宣读。” “是。”喜公公双手接过诏书,展开,大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孽子宋昭年,杀父弑君,狼子野心,其心险恶,天理不容。今孽子殿前逼宫,伪造圣谕,罪无可赦。其心胸狭隘,不足以为大宋君主。意图篡位,乃是不忠,意图杀父,乃是不孝,手足相残乃是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人人得而诛之,今朕下谕,褫夺宋昭年凌王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天牢,交予大理寺查办!” 殿上新君双眼血红,咬牙怒道:“宋昭旭,你这是大逆不道!你大胆!伪造圣旨的罪名,你担待不起!” 五王爷缓缓道:“伪造圣旨的罪名,本王的确担待不起,但是宋昭年,本王这张圣旨,着实出于先帝之手,在场的王公大臣,大宋元老们都可作证!”一挥袖子,喜公公便拿着圣旨,依次给几位大臣观看,“倒是你,杀父弑君,罪无可赦,如今还伪造圣谕,理应千刀万剐!” “荒唐!”皇后娘娘出面反驳,“众卿家不要听他信口雌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诬告新皇杀父!” “父皇生前重病,并非是感染风寒,而是中了蛊毒,这蛊毒,便是你宋昭年所下。” 新君脸色青黑,一只手紧紧抓住椅扶手,“胡言乱语,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朕给父皇下了蛊毒?” 六王爷得意道:“自然有证据,三哥便是证人!” 如今又来了个三王爷,倒真是热闹啊,果然皇家是非多啊。 皇后与新君皆是一愣,六王爷口中的三哥彼时正惬意的迈着慢步子走进大殿,温润儒雅道:“没错,本王就是证人。” 皇后娘娘错愕,上前一步皱眉唤道:“皇儿你……” 三王爷命身后太监将东西呈上来,“这蛊毒是在大哥你的王府中搜到的,这几封来往书信,也证实了大哥你常同南域的蛮族讨教养蛊之法,上面还有大哥你的私印。其中有一个方子,是从母后你的妆台上搜出来的,上面记载的是压抑蛊毒复发时扰乱脉象的方法,所以整宫的太医都从脉象上瞧不出什么。母后,你和大哥,还有什么话可说。” “昭景,你怎么能……”皇后娘娘满脸不可思议,摇头不敢相信。 六王爷冷哼道:“早就知道你们有防备,既然我们不能出手,就只有请三哥相助,你以为三哥同你们一样丧尽天良么!三哥可是修道之人,做的都是积功德的事情,不像你们,死后也要下地狱!” “就算朕养蛊,朕也只是对之有兴趣罢了,任凭你们三言两语,便要诬陷朕对父皇下蛊么!” 大王爷这是要死咬不放啊。 五王爷嗤笑,“本王今日特意带来一位民间解毒高手,是不是,开棺验尸,一切明了。” “不可开棺!”皇后慌了,挡在棺椁前咬牙道:“先皇已经去了,本宫不许你们扰了先皇安宁!” “是不能扰了安宁,还是不敢?”五王爷步步紧逼,皇后踉跄一步,靠在棺椁前,怒目瞪着五王爷:“混账东西,本宫是你母后!你今日若想开棺,便从本宫的尸体上踩过去!” 大王爷忍无可忍,拂袖震怒道:“来人啊,将这些叛贼押下去,押下去!” “谁敢!”三王爷眯了眯凤眸,冷喝道。 大王爷额角一片青色,面色狰狞:“给朕押下去!” 侍卫上殿,方要上前捉拿,此时忽听殿外公公高喝一声:“皇上驾到!” 一道尖锐的嗓音压下了殿内的嘈杂与混乱。 庄严肃穆的皇宫大殿外缓缓走来一队仪仗,文武百官惊诧之余还不忘给来者让出一条道,皇帝身着龙袍,在贵妃娘娘的搀扶下迈进了大殿。 正殿上有人欢喜有人惊忧,百官叩首高呼万岁,而皇后娘娘亦是如失了魂般瘫跪在地,“皇上……” 大王爷惊惶不敢言语,勉强握着金座扶手起身,声音哆嗦:“父、父皇……” 宋皇冷哼了声,大步迈到大王爷的面前,“你还知道,朕是你父皇?朕看你这畜生,早就忘记了朕是谁!” “父皇,你、你不是死了么?怎么会,怎么会!” 宋皇一怒之下,扬手一巴掌朝大王爷劈头而落,“畜生!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了,朕真是后悔养了你这个逆子,朕早便该听朝臣的话,将你革职查办!” 大王爷受了皇帝的一巴掌,迟钝的抬起猩红的眸仁,脸色阴鸷沉笑一声:“原来,你没死,这一切,都是你骗我的!” “畜生,朕若是不如此,又怎能看出你狼子野心呢。”宋皇凝目扫了瘫倒在棺前的皇后一眼,启唇吩咐道:“将皇后与这个畜生,贬为庶民,押进天牢,择日朕要亲审!” “遵命。” 两位将军齐齐上前,只是还未等将军靠近,大王爷便突然脸色一变,旋身出现在皇帝的身后,钳住皇帝的脖子怒喝道:“不许过来,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大哥!那是父皇,你切不可胡作非为!” “宋昭年,放开父皇!” 大王爷昂头狂笑,“你们合起伙来欺骗我,好啊,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手上的力度添紧些,皇帝已然面色苍白如纸,紧皱眉头沙哑道:“逆子,你竟敢……” “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父皇,好好阳关道你不走,偏偏要来这地狱门,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父皇你陪葬!” 手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做足了要与皇帝同归于尽的架势。 “皇上,不要啊!”贵妃忽然冲了上去,徒手抓住了插入皇帝心口的那把匕首,掌心瞬间鲜血淋漓…… “爱妃!” 发上一松,我皱眉朝身后看去,只见挽月拂袖飞出了一根银簪,簪子直钉入男人的肩膀,男人手上一松,匕首落地。几位将军也乘机上前擒拿住了大王爷。 “我的簪子……”还好还好,不是娘亲给我的那根骨簪。 “借用一下,若是喜欢,下次再让君上帮你买个几十根。” “我……”算了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大王爷没料到挽月会飞出这一招,而也正是因着这一簪子,令他败得彻彻底底。 朝堂上的琐事,到如今便已经算是全部解决了,大王爷被擒,一众叛党也被五王爷的兵马给剿灭了,宋国的内乱,总算是平息了。 宋国的朝堂颇为无趣,瞧完了热闹,君上便带着我先回了清虚台。 “此事过了,就该寻个机会,将你舅父清渺上君唤出来问一问了。不过,近日九玉引魂灯有些异常,火焰仿佛比前几天还要旺盛些,我检查了一遍,索性是没有什么大碍,这冥界的宝物,就是和平常神物不大一样。” 说起九玉引魂灯,我便不由心虚几分,若不是九玉引魂灯,我的记忆,也许真的需要几年后才能回来。 君上负手低声道:“不出意外,你我三日之后便可返回水宫。” “那便等这三日吧,左右,也不差这几天。”挽月神君提着扇子潇洒不羁,目光瞧向我,眉头微敛:“小麻雀,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恍惚回神,“啊?没,没有啊。” “真的没有么?”挽月神君不太相信,摇着扇子道:“可本神君瞧你这样好几日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挑眉瞥过君上,似恍然大悟,“嗷,是不是君上欺负你了?” 我赶忙反驳,“哪有,君上他,怎么会欺负我呢。” 君上抬袖揽住我的肩膀,“是啊,本君怎么舍得欺负长歌。” “是么?”挽月神君有意打趣,“你之前又不是没有欺负过,遥想去年长歌过生辰的时候,你可是下令打了她不少板子。” 君上的脸色愈来愈沉,“本君觉得,你近来的皮太痒,要不要,本君帮你松松筋骨。” “不,不用了!”挽月神君一步跳开了君上,连连求饶道:“我错了还不成么,瞧瞧你们,每日都只晓得欺负我,嗳,谁让小神我身份低微,没有后台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守一人白头 君上握住我泛着凉意的手,凝眸问道:“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凉?” 我浅浅道:“可能是方才大殿上太过清冷了,所以才会手凉,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歌儿,本君总觉得,你有事在瞒着本君。本君看你这几日心神不安的样子,委实心疼。”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扯了扯唇角道:“我哪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啊,我只是,最近睡的不大踏实,也许是来了人间,水土不服。” “这样说,本君明白了。”他挑起一双如墨剑眉,靠近我耳畔道:“等回了水宫,就搬过来同本君住,有本君在,你便不会睡不踏实了。” 我羞涩一笑,点了点头,“长歌觉得,君上,你变了。” 他颇有兴趣,“嗯?” “以前的君上,清冷出尘,不苟言笑,现在的君上,只要靠近你,便会感觉到暖意。” 我终于还是将他这座万年冰山给融化了…… “那你,是喜欢以前的多些,还是喜欢现在的多些?” 我拿起他的手,贴在心口,“不管君上是什么模样,长歌都喜欢。” “笨鸟。”他宠溺的点了下我的鼻头。 宋国的皇宫恢复了太平,君上已经安排了下去,三日后南灵国的队伍便会启程回国,至于此次帮了宋皇这样大的一个忙,宋皇当然是要亲自登门来致谢的,签一张议和书什么的,还是轻而易举。 这几日的天都不错,我闲来无事便一个人坐在宫内的亭子中绣花,索性这些针线活对我而言也都是打发时间所用,前次答应给君上多绣上几张帕子,如今思来想去,觉得只送帕子太过单调,便打算在给他绣一只香囊。 金黄色的金龙栩栩如生,再绣上寥寥两片青色云纹,端正一看,觉得这样才符合君上的身份,毕竟身为龙君若是再配些花花草草的香囊,有失身份。 一针一线穿梭在锦缎之上,我聚精会神的绣着东西,全然没有注意到偷偷溜进来的某位公主。 “长乐姐姐的手真巧,连这飞龙在天都绣的如此生动形象。” 一句话吓得我差些扎到了手,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昭华公主那个傻丫头,“你啊,怎么一声不吭的就出现了?” “哪有一声不吭,是姐姐你太入神了,所以没听见我过来。”昭华公主好奇的凑过来,甚是感兴趣道:“这是在绣什么?香囊么?” 我点头,“是啊,是在绣香囊。” “是送给心上人的么?” 我顿了顿,拿着花绷继续绣:“嗯,是啊。” 昭华公主活泼道:“让我猜一猜,是送给谁的……不可能是我的那几位哥哥,也不可能是挽月将军,那就是,丞相大人了!” “咳。”我呛了声,红着脸道:“你小声些,被别人听见不大好。” “如今谁人不知长乐姐姐和丞相大人两情相悦,郎才女貌呢。”她满眼羡慕的拧着袖子道:“昭华什么时候,也能寻到自己的真心人呢,可惜,生在皇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边绣着云纹边同她道:“皇家又如何,有句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等缘分到了,那个人便会出现。” “缘分……”她拧眉斟酌道:“不知这一段,是不是缘分。”忽是兴起,激动问我:“长乐姐姐,你可知道,挽月哥哥喜欢什么礼物?” “挽月?”我想了想,摇头道:“他平日,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啊,怎么,你要送他定情信物?” 半是戏谑,她却红了脸,“没,哪有,只是相识一场,总要有什么东西留作纪念。他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 “他平日里不拘小节,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常常随身的也就只有一把破折扇,你若是真想送,送把扇子也是可以的。” “扇子……确与我想的一样……” 我提前兴趣笑问道:“怎么,你莫不是喜欢上了挽月吧?” “没,没……”脸红至脖子,她支支吾吾道:“只是当做朋友罢了。” “唔。”这样反而也好,若是真的用了情,倒不好办了。挽月乃是神仙,她是个凡人,神仙与凡人本就命中不该有什么姻缘,就算有,也是场孽缘。 日暮时分皇帝来见了君上与挽月,我还被昭华央着教她绣花,九玉引魂灯重燃,我感应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在牵动着我的心神,晃晃头,稳下神思,继续教昭华公主绣花。 引魂灯燃了半个多时辰才被收起,想来是清渺上君的真身已现,破解四海之劫的办法也已经寻到了。 可我与昭华再见到的挽月与君上之时,挽月神君的脸色却是青黑一片,沉重的厉害。 “挽月,今晚的月亮可真好,不如我们去阁楼看月亮吧。”昭华许是没注意到挽月的脸色,提着衣裙上前去央他,挽月神君见是昭华,便一改沉闷之色,看了我一眼后,像是有意在给我和君上留独处的机会,“好啊,本……本将军也挺想去看月亮的。” 昭华拉住挽月的手:“那咱们快去吧,今晚父皇下令宫中可放天灯祈福,去阁楼上看,看的清楚些。” “好……”挽月浅浅一笑,应了昭华。 我走到君上的面前,抬起广袖,手指搭在他俊逸的轮廓上:“听说,清渺上君知道解决的四海之劫的法子?” 他颔首:“嗯,无什么大事,不要担心。” 指尖抚平他眉心的忧愁:“我不担心,我相信你。” “歌儿。”他柔声唤我,我抓住他的手,带他走到银杏树下,“听说这果酒喝的不醉人,你尝一尝。” 斟满了两杯酒,我将一杯递给他,他伸手要拿时我却倏然又收回,“嗯……忘记了一件事。” “嗯?” 我从身后幻化出一张红色的头纱,展开,遮在自己的头上。 “君上。”我摸到了他的手,真挚道:“掀了这张盖头,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长歌……”他心有犹豫,我伤怀了起来,语气弱下,“君上不想要长歌么?君上,你不喜欢长歌?” 他握紧我的手,着急解释:“本君怎会不想要你,本君,恨不能现在便将你占为己有。” “那君上,为何不肯掀起长歌的盖头?” “长歌,本君欠下你的太多了。” 我轻轻道:“只要君上现在掀起这张盖头,君上,便再也不欠长歌些什么了,君上,长歌愿意将自己送给你。” “傻丫头……” “君上……”我缠着声唤他,他终是动容,哽了哽,道:“好,本君掀。” 红纱从眼前渐渐被掀起,一阵风扫过容颜,吹去我面上青纱,我深情的瞧着他,随手拿起了两杯酒水,一杯递给了他,一杯拿在自己手中,“凡间的夫妻成亲,都会喝交杯酒,君上,您愿意和长歌喝下这杯交杯酒么?” 他抬眸,清澈的眸仁中映出我的影子,“傻丫头,这样心急,为何不等着本君光明正大的迎娶你过门?” 我笑,低低道:“怕你跑了啊,你这样好,若是有人将你抢走了,我怕……” 手臂搭在他的手臂上,我道:“就当是让长歌心安吧。” 他默了片刻,道:“好。” 一盏交杯酒灌入腹中,他忽然揽住了我的腰,低头吻住了我的唇,少许果酒的甘甜溢入舌尖,顺着喉头滚入腹中。 我傻傻的愣在他怀里,酒杯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落地。 他呼吸急促的吻着我的唇,眸眼中的深情印入我的骨髓,我亦是抬起自己的手,搂住他的腰,闭上眼睛沉浸在他的柔情里…… 月色如银,星点荧光从我二人体中飞出,落地生花,铺就十里花海。 他放开了我的唇,动情的抚着我的眉眼,勾唇温润道:“凡间夫妻成婚,掀了盖头,饮了交杯酒,接下来便是入洞房了。” “洞房……”脸上一红,我身子倏然一轻,他将我拦腰抱起,一步步送入了自己的房间…… 十里花开,清风徐徐,皓月当空且分两缕银光洒进窗棂,熄灭了灯烛,落下了重重纱幔…… 若能这样一直与他相守,该多好。 意乱情迷间,我听见他附在我耳边温存低哑道:“给本君,生个孩子吧。” 一句话飘入耳中,再睁开眸,已是泪湿眼眶。 上辈子,我还是他的王妃时,他便日日宠我入骨,那时候我虽然有想要和他有个孩子的心,但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却一直没有怀上。我以为那是天命,人妖相恋注定不会有好下场,而我也怕,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变成半个妖物……现在想想,我却是后悔了,假若那时候我们便有个孩子的话,我们也许就不会整整分离了一千五百多年。 这些蹉跎岁月中,若是能守在他身边,该多好。 与他相守的每一日,都是似水流年,我多害怕,到头来全然是一场空,多害怕这一生太短,相守太少。 “阿笙,我会永远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 “傻丫头,本君不会让你死,本君要你好好活着,永远都陪在本君的身边。” 一夜繁星点点,漫天灼华将夜空点缀如白昼,我趴在他的怀中,双眼含泪的看着窗外明月。 脑海中飘过往日的种种,他带我一起策马奔跑在辽阔的天地间,一起看过春花秋月,还一同在夜色中对着天灯许过愿。夏日荼蘼满园,他便摘下一朵,别进我的发间。离别时的眷念,重逢时的温情,一点一滴,都嵌刻在我的心中。 此生,唯愿,植一树海棠,守一人白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离开宋国 南灵国的使臣皆是在准备启程回国的事情,宋皇也同意了签订议和书,两国三百年内,互不侵犯,互相扶持。至于南灵国公主,也无须再过去和亲了。宋皇看重君上,甚至有想要留君上在宋国的心思,但可惜,君上是南灵国的丞相,就算宋皇有心,南灵皇也必然是一百个不乐意。 留在宋国的最后一日,宋皇设宴款待了南灵国的使臣,还送了君上一枚金牌,有了这枚金牌,他便可以随意进入大宋,且能无需通传,直接面圣,于凡人来说,这是天大的殊荣。 昭华公主舍不得挽月,就央着挽月在这最后一日好好出宫陪陪她。挽月对于这位小公主,其实也有些心思,当下便应了,两人一大早就出了皇宫。 五王爷与六王爷同我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两人特意来清虚台与我们话别,言语中,透着几分伤情。 宋皇经此一劫后有意要立五王爷为太子,但是被五王爷给拒绝了,宋国的这几位王爷们如今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就只剩下了三王爷与五王爷六王爷三人独挑大梁了。至于宋皇百年之后皇位要落在谁的头上,便是后话了。 早春的桃花绽放的稀寥,我采下最好看的一支桃花,凑近鼻息前嗅了嗅,还挺香。 以前在山上,也有片桃林子,春日一到,繁花似雪,簌簌而落…… 我拿着桃花遮住自己的面容,悄悄行到君上的身后,朝着他的肩头拍了下,他没有立即转过身,手握一卷书,挑眉勾唇,“歌儿,你又调皮了。” 我颓废的叹了一声,拿下桃花委屈道:“君上你太聪明了,长歌什么都瞒不住君上。” “唯有你,敢同本君如此亲近。” 我张开双臂,从他身后搂住他,“长歌还敢同君上更亲近呢!” 他放下书,五指轻拍我的额头,“小东西,胆子变大了。” 我靠在他的背上,软软道:“胆子大也是君上您惯的。” 他轻笑:“本君倒是不介意,这样惯着你一辈子,你这只笨鸟,除了本君,谁还敢要?” 我皱眉不悦:“君上,你别总是叫长歌笨鸟,这样叫,长歌以后真的会变笨的。” “笨些好,笨些,可爱。”他回身环住我的腰,大手抚在我的发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执起他的手,一本正经道:“执子之手,将子牵走,与子拜堂,共子白首。” 他闻之忍俊不禁,“好一句执子之手,将子牵走,这又是从哪本荒唐书中瞧见的?” 我自豪道:“自己胡诌的,还挺是顺口。” “你这小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他怜爱的抚摸我额头,我满心欢喜的搂着他,“自是装的全是你,我现在,只能记得你了。” 他沉笑出声。 正腻着他不肯撒手,南灵国的那位使臣江大人忽然来寻君上,一见我赖在君上怀中,顿时便脸色一青,明白了些什么,顿了顿,许是觉得现在退下不大好,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老臣见过公主,见过丞相。” 我不好意思的放开君上,咳了一声,“原来是江大人啊。” 江大人拱手依旧不敢抬头看,僵着脖子恭敬道:“臣该死,惊扰了公主与丞相。”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更加不好意思了,讪笑了几声,转移话题道:“啊!你是来寻丞相的对不对,本宫正好想起来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啊。” 三十六计,逃为上策,还是先逃为好! 江大人来了这一趟,也不晓得是与君上谈了些什么,竟然整整谈了半个多时辰。 晚间我又接到了内宫的一张帖子,说是皇帝特意备了一场家宴,只宴请我和君上还有皇族的公主王爷,后宫几位妃嫔。 本来还有挽月和昭华的,奈何他们两个自己出门游玩去了,到如今也没见着人影。 宴上依旧是推杯换盏,往来饮酒,小太监们在重华宫外点燃了烟火,安静的宫闱变得热闹起来,漫天烟花绚丽,洋洋洒洒,五光斑驳。 “皇上,您看那一处,好美啊,像是一朵牡丹。”贵妃娘娘搀扶着皇帝站在宫檐下,抬指指向另一处,“你看,那是一个福字,还有四海升平。” 诸位王爷公主也一起出来看烟花,春风微寒,正好醒酒。 “君上,你看。”我欢喜扯了扯君上的袖子,君上挑眉看我,眼神柔情深邃,我忽然想起了这是在人间,不该叫他君上……不过好在这时候众人都只顾着热闹了,便没在意我唤他什么,我心虚的缩了缩脑袋,咳了声改口道:“丞相你看,那边有只猴子,还有鸟啊,鸟!” 他勾唇不语,只静静看着我这副欢喜模样。 “皇宫的好东西果真多,我以前只看过寻常的烟花,没想到烟花还能如此放,嗳你看,那边是桃花。” 树影婆娑,皇宫中今晚设夜宴,听说烟花要燃到五更天,月亮弯如勾挂在树梢头上,御花园外也有人放烟花,万花璀璨,争相斗艳。 君上缓缓行在我身后,我追逐着烟花的影子往前走,广袖垂下,偶有清风吹过,扬起我一身青衣裙。 “喜欢看便多看一会,日后若是还想看,本君再带你来人间。”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烟花,是在人间,那时候王……”倏然哽住,我僵住了步伐,是了,第一次看烟花,是在王府,那时候他与我成亲,镇南王王府内也如今日这般,烟花绽放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来人间,也是头次看见浮生百态。 但那段回忆,我不该记得…… 君上被我这一说给引回了神,眸仁黯下,“长歌,你方才说什么?” 我心虚摇头,支吾了半晌才敷衍道:“我没说什么啊,我说我第一次看烟花,是君上带我来人间的时候。” “是么?”他皱了皱眉头,握住我的手,缓缓道:“长歌,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哽了哽,“没,没有想起来什么,真的没有……” “没有,便好。”他软下声音,抬袖抱住了我,“长歌,答应本君,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便告诉本君,本君会保护你。” “我知道。”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将手搭在他的腰间,“君上,我不会有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事。”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做你身边无忧无虑的小鸟…… 繁花绽放了一夜,窗外的热闹不知几时休,只隐约听到了些许雨打窗纱的声音。 定下了启程的时日,我一早便起了身,被侍女打扮了一番后准备出门。 “长乐姐姐。” 侍女们正在给我整理着一袭华衣,忽听有女子唤了我一声,我回首看过去,原来是昭华。 “昭华,是你啊。”我欣喜的走了上去,昭华公主欠身同我一礼:“昭华不能给姐姐送行,还望姐姐担待。” “无妨无妨,你来见过我就好。”昭华是个讨人喜的公主,只是今日的她,与往日略有不同,眉眼里尤有悲伤之色,我敛住了唇角的笑意,皱眉问她:“你的脸色,为何如此差?” 她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昨夜玩的久了,得了风寒,所以偶感不适。” “这样啊……” 她从袖中抽出一物,递到我的手里,“昭华有一事相求,想要请长乐姐姐将这一物转交给挽月,昭华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前去相送。这东西,就当是留作给他的纪念。” 我摸着手中的东西,像是一把扇子,只不过外面套了层布套,“你……为何不亲自交给他,他的住处,离这不过只有几步之遥……” 昭华握着了我的手,含笑道:“现在还不能给他看,长乐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头:“你说。” “等你们到家了,再将这东西给他看,一定要等你们到家了才能给他看。” “到家了?”是怕他触景伤情?还是怕他见了东西,忽然舍不得离开了?左右是她的嘱咐,她这样说必然也有她的道理,我照做便是了。收起东西,我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面上露出笑颜,“你们要一路保重,一定要保重啊……” “好。” 我整理好衣着后,陪君上一起出了皇宫,皇帝携着贵妃以及诸位王爷们一路相送,公主的仪仗连绵十里,风雨停歇,寒风瑟瑟,君上帮我披了一件披风,扶着我走出宋宫大门。 “这一别,你们两个孩子,可要保重啊!”皇帝尤为不舍,如同家中长辈般关怀叮嘱道:“这一路,大抵要走个小半月,你们两个可一定要小心,保护好长乐,她是个姑娘家,怕是受不住长途跋涉之苦。” “宋皇不必担心,本丞相一定会好生保护公主,宋国到南灵国路途虽远,但有南灵国的将士护送,不会有事。” 宋皇仍是不放心,上前来拿起我的手,叹了声,道:“不能做朕的媳妇,朕很失望,不过看你们两个孩子郎才女貌,两心相悦,朕又不忍心拆散你们,朕,就祝你们百年好合吧,一路照顾好自己。” 我温声道:“好,长乐记住了。” 五王爷与六王爷也走上前来,六王爷怅然道:“本以为多了两个能说话的人,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来的时候是我和五哥相迎,走的时候,还是我和五哥来送你们。丞相大人,以后若有机会,还来我们宋国做客啊,到时候再请你们两位喝酒赏花。” 君上颔首,“自然。” 五王爷微微一笑,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保重。” “你们也保重。” 我回身欲要去上马车,余光恰好瞥到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那匕首彼时正朝着君上刺过来……匕首…… 一时头晕目眩,往年记忆作怪,我猛地纵身挡在了君上的身后,“王爷!” 君上反应极快的搂住了我的腰,携着我旋身一躲,匕首没刺中我,只划伤了我的胳膊。君上抬掌震在了刺客的心口,刺客当即便口吐鲜血,摔倒在地。 “歌儿。”抱住我的身子,目光担忧,伸手要来检查着我的伤势,我捂住胳膊摇头,安抚道:“没事只是破了皮而已。” 大内侍卫当即就来擒拿了刺客,皇帝惊慌的上前来,“可有大碍。” 我晃了晃自己发晕的脑袋,一道凉风擦脸而过,带去了我面上的青纱,“没有……” “公主……” “这……” 我的容颜令众人为之一惊,我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面纱不见了,抬手摸了摸脸,君上倒也不着急解释,只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同宋皇等人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启程了。后会有期!” 两位王爷迟钝的回过神,齐齐拱手一礼:“后会有期,一路平安。” 宋皇深叹了一口气,握住身边贵妃娘娘的手,伤感道:“一路平安,好好保重……” 君上带我上了马车,挽月神君在前骑马,一声令下,队伍启程,红砖绿瓦,宫墙人影,渐行渐远……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四海水宫动荡 在宋国的事情已经办完,而真正的长乐公主与丞相也该回去了。 君上施法将长乐公主脸上的伤痕抹去,重重瘢淤下的那张新生面孔秀丽美艳,原来,长乐公主的真容如此好看。 术法施完,君上一挥广袖,两人的身影便从玉床上消失不见。 我捂着肩头的伤处站在君上身后,伤口有些疼,像是有蚁虫叮咬一般。 “过来。”君上温和启唇,我挪动步伐走上前去,他抬指要来解我的外衣,我羞涩的红了脸,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他眉头微敛,唇角抿起好看的弧度,“本君面前,你还害羞么?” 我涨红了脸颊,鼓了鼓腮,“以前君上也没有这样光明正大的看过啊……” “嗯,要不然,本君闭上眼睛?” 我哽了哽,抓住他的手:“不、不用了,你先……慢些,我习惯了就好。” 他甚是无奈的看着我笑,轻轻给我解开衣衫,“好,我慢些。” 其实他原本就打算先给我看完伤再解决公主与丞相的事情,是我担心离开太久露出破绽,才执意让他先将真公主与丞相送回去再给我看伤。 衣衫敞开,我更是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就算君上都已经看过不少次了,可,我还是第一次这般意识清醒的光着身子让他看…… 衣襟褪至胳膊肘,他抬指施法给我疗伤,疗伤的时候有些疼,我低头咬着唇,强忍着胳膊上的痛意。 他边给我疗伤,边柔声问道:“方才,你替本君挡刀的时候,可是唤了本君什么?” 我分出些精神答他的话:“什么?” 他缓了缓,续问道:“你方才是在唤本君么?” 我依旧不大明白,“我不明白……” “你看见有刺客的时候,本君听见,你唤了本君。” 我糊里糊涂的意会过来,哑着嗓音道:“唔,是啊,我想叫你躲一躲来着。” “你可记得,你唤了本君什么?”他继续试探,我咬着牙认真回想一番,我唤他什么?君上?丞相?好像都不是,再重新想一想,“王爷。”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我浑身僵住,是了,我是叫了他王爷…… 男人猛地将我搂进了怀中,嗓音略带沙哑:“歌儿,你唤我什么?” 我彻底愣住了,完了完了,我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脑子抽筋呢…… “君上,君上你抱的太紧了,长歌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颤巍巍的伸手推他,他闻声才肯松些力度,不顾我抵在他胸前的两只爪子,深沉启唇:“歌儿,你为何,要叫本君王爷?” 为何要叫他王爷?实话实说?不行,现在,我还不想那么早的告诉他。 “我,就是脑子一时不顶用,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唤君上为王爷……”胡乱扯吧,左右脑子抽筋的事情,我也不止一回了。 他沉声一叹,广袖护住我的身躯,似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如此,也好。” 听他说出如此也好这四个字,我忽然有些心酸,他也不希望我记起那些事情么?也许,与他在一起的那些年里,我着实经历过太多的痛苦,可那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我从不曾怨过他,也从不曾,放弃爱他。 “君上,挽月已经在水宫等着我们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不着急。”他依旧抱着我,阖目沉沉道:“让本君再抱一会。” 堂堂四海水君,竟也有如此小孩子的一面,也许,这个世上唯有我一人才拥有过这般温柔的他…… 在仙家洞府中耽搁了一个时辰才驾云返回四海水宫,沧澜神官在万渊宫外相迎,辑手拜了一拜,跟在君上的身后禀报道:“眼下水源暂无大碍,上一次海底动荡之后,这几日再无异像,只不过东海龙王昨日上了折子过来,说是东海的水位近来也下降了不少。小神这些天留意了一下万渊海的水位,发现水位每日都有变化,只是下降的不大明显而已。” “替本君时刻盯着水域禁地,若有异像,即刻来通知本君。” 沧澜神官扣袖应道:“小神遵命。” 关于水源的事情,如今整个万渊海的人都在提心吊胆,君上前脚刚刚迈进万渊宫,丞相大人便携着几位水中大臣前来求见。 君上送我回凝青殿先安稳了下来,随后便赶去了四海神殿见那些神官。 “如今水宫情况不大好,水位下移,乃是个大事。人间也受了影响,不少地方都开始闹干旱了,日前天帝案前的清月仙官已经下凡替天帝送了一封信过来,天帝关心四海此劫,想来不日也要宣召君上上去,亲自问一问水源的事情。” 挽月神君陪我在园子里散步,我试探道:“不是说,先君曾留下过破解之法么?” 提到这个破解之法,挽月神君面色一沉,有意躲避这个话题:“破解之法,哪里算得上是破解之法……”不等我再开口问,他便又道:“啊对了,你叔父前些天给你传家书了,还有你那位好友枣子精,也给你写了书信。你和君上不在四海水宫,这些书信少佒就先替你收了,今日我过来,正好顺道帮你捎来了。” 说着从袖子里一并掏出了两封书信,我点头收过,新奇道:“枣子啊,他终于有良心了,舍得给我写信了,我还以为他拜了师有了神仙后台就将我给忘记了呢。”缓了缓,忽然想起昭华公主交代我的那件事,“是了,我也有一物要交给你,是昭华公主嘱咐我转交的。” “昭华?” 我拿出东西,递到他手里:“是啊,还三令五申的告诉我,一定要等你回家才能交给你。你快看看,是什么好宝贝,神神秘秘的。” 他不明所以的解开布套,里面果然是把扇子,只不过这扇子,倒是和寻常的不大一样,寻常扇子都是用竹骨,这把扇子,却是玉骨。 他徐徐展开扇面,唯见扇面之上,一丛鸢尾,皑皑白雪。 雪中,又怎会有鸢尾花? 便是这一副阳春白雪的扇面,他瞧着,竟眼角凝出了一片氤氲。 “挽月?”我轻声唤醒他,他怔了一怔,合上扇子,面上悲喜难分,失神落魄的与我咳了声道:“本神君还有些事要处理,先不陪你了,你也早些回去,本君先走一步……” “哦……” 枣子自从被送去仙山拜师学艺后,这还是第一次给我写信,信上只提及了他的那位师父待他极好,短短几个月的时光,他便已经掌控了自幼幻形之法,如今勉勉强强也算是个小半仙了,且不日他的千年大劫也要到了,到时候若是有幸合上机缘,他便也可以混上一个散仙当当。 这个结果,于我来说,还是十分满意的。我留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娘亲走了后便只剩下了老灵芝爷爷与枣子,后来老灵芝爷爷也魂飞魄散了,便唯独剩下枣子一个值得我牵挂的人了,当下看到他安好,我心中亦是开心。不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君上,若是没有君上,枣子也不会过上这样的好生活。 而青鸾族送来书信里,写的则是另一个喜讯,我青鸾族向来子嗣稀少,我那位二姑姑雪娘近来有喜了,虽说二姑姑还未嫁人,未婚先孕这件事说来有些难听,可我们青鸾神族不比凡间,向来不看重这些,且我那位二姑夫,听说也是天界的神仙,乃是上神之中赫赫有名的玉德上神,天帝已经下令,择日在青鸾族给两个人举行大婚。 说来,我那位二姑姑和二姑夫,不过才在一起记几十多年。青鸾族是出了名的珍稀种族,越是珍稀,便越是金贵,青鸾族的女子一生多是只孕育一个孩子,是男是女,暂且不提,不过照着我爹和我娘在一起十几万年才有了我这个速度看,子嗣这件事,不但少,还来得慢…… 我托腮连连叹了两口气,放下书信闭目养神。 “慢就慢吧,反正有些事强求不来……一直以为修仙这种事情要看机缘,却没想到,连这些事,也要看个机缘。” “好在那一次,走的早。要不然他岂不是一辈子也做不成爹爹?” 凡人阳寿有限,仅仅短短几年的时光,是不可能有个什么的。 “他到底,多大岁数了?”掰开手指头算一算,挽月神君说过,我还没有他岁数的一个零头大,活了那么久,他一直这样清心寡欲,难道不累么? 两只大手搭在了我的肩膀,我身子一震,淡淡的花香混入鼻息,我安心了下来,“君上你吓到我了。” 他的手从我肩头滑下,矮身在我身畔坐下,我目光抬起朝他看去,却见他今日着了件月白色的袍子,袍子上纹了银色鹤纹,一贯仙风道骨,朗朗溯月。 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原来他一袭白衣时的样子,也如此好看。 第一次见他穿白衣,还是在长青山,他的衣衫染血,我便同枣子讨了一件干净衣裳,那时候只觉得他俊美无双,丰神俊朗,像是画中谪仙。如今瞧着,器宇轩昂,浑身都幽幽散发着君王之气,浩然汤汤。 我抵着下颌不悦皱眉:“君上,你不是喜欢穿墨衣的么?你这样,很容易让水宫中的这些小仙女们遐想翩翩的!” “怎么,你不喜欢?”他眼角凝着笑意,似一汪暖夏的泉水。 “不喜欢。” 他抿唇,“为何?” 我道:“你这样穿,都不吓人了,像是个温润的公子,太好看了。” “本君以为,歌儿喜欢这样的本君。” 我胆大的抬指去抚他那张绻刻温情的容颜,“我是喜欢啊,很喜欢很喜欢,可你是我藏在怀中的宝藏,若是被别人瞧去了,别人会觊觎的。” 虽说我也做过宫女,深知万渊宫外的那些人平日里连君上的影子都瞧不见,就算有机会瞧见,也只有看靴面的份,但,保不齐这宫中还有多少个芜霜在盯着君上。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烤熟的鸭子只差一把火候就可开吃时,忽然被别人盯上了,不晓得她究竟会何时下手,就只有日以继夜的看守着,生怕自己一眨眼,鸭子就进了别人肚子。 “你放心,没人敢觊觎本君,倒是本君的歌儿……”他温柔抬起了我的容颜,眸光清澈倒映着我的轮廓,“自从灵觉苏醒之后,本君的歌儿,便生的一日比一日好看了。本君方才在大殿之上听闻了一桩事,南海的三皇子有心想要求娶本君身畔的女官大人。” “哦,好事啊,神族之间不是……”看他挑眉头的表情,我忽一个恍惚,“等等,你身边的女官……不就只有我一个么……” 是要娶我?! “你,你可不能答应啊……我,我除了你谁也不嫁,你若是敢像对芜霜那样对我,我……我就死给你看!”语无伦次的威胁他,他唇角噙着笑意道:“你觉得,我会拱手将你让给别人么?” “我……” “不会的,本君的人,谁也不敢动。”他摁下了我张牙舞爪的两只手,我打量着他的脸色没变,有些失望道:“你难道不生气么?别人要抢你的人,为何你不生气?” 他宠溺的揉了揉我脑袋,“本君,不生气。”语气沉下,眸眼深处浮上两缕伤悲,“本君的娘子,比以前美了许多,本君很庆幸……”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妖殊途,人神也殊途 比以前,这个以前,是指凡间那一世吧,凡间那一世我才五百岁,生的也就是十六七岁女孩的模样,容颜稚嫩。过了一千多年,我的容貌真正有了变化时,还是历完天劫这段时间。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扯了扯唇角:“君上,不管长歌变成什么样子,长歌的心,一直都没有变。” 他深情的看了我一会儿,敲了下我的脑袋,“知道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从袖中拿出一枚香囊,蹲下身子替他挂在腰间,“闲来无事,就给你绣了个香囊,里面放的也还是你喜欢的香料。” “夫人心灵手巧,本君很是喜欢。” “你喜欢我就常给你做啊,长歌虽然笨了些,可好歹,手还不算是太笨。” 他的大手抚过我的发梢,浅浅柔声道:“本君要去趟人间,不如夫人陪本君一同前往。” “好啊。”替他系好了香囊,我问道:“去人间做什么?” “人间多地干旱,本君,要亲自去查看一遍才放心。” 四海水宫水源枯竭,人间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万渊海的水脉掌控天下水源,稍有不慎,便会累及凡间水域,凡间水域干涸,也是在所难免。 是日,君上亲自带我出了水宫,随行还有沧澜神官及几位常常在君上面前露面的神君。 我飞身随在君上的身后,从水面上掠过,手中幻化出长剑,施法间,长剑脱手而出插入了水中,不过没曾想水位下降的这么厉害,长剑插下去,还余一半剑身在外。 我收回剑,拂袖估测了一番,“怎么会这样,这水位,也太浅了些。” 君上眉头紧皱的站在云霭上,少顷后几位神君与沧澜也赶了过来,沧澜神官回禀道:“人间不少河渠已经干涸,附近的海域也褪了不少灵气,洞庭湖水位下降了一半之多,长此以往,怕是要酿成大祸。” “本君知晓了。” 余下的几位神君也相继道:“臣等查看了一下,发现东边的情况尚好,只是北边的要严重些。” “四海之中,北海的情况最不容乐观,北海已经一个多月不曾涨潮了,故而连同附近水域也濒临干旱。” 看来这情况,还是十分严重的。 君上面不改色的听罢他们禀报的事情,沉默了少顷,缓然抬起广袖,掌心凝出大片银光…… “君上!”沧澜神官为之一惊,余下的那几位神君也皆是惶恐的跪下了身,我不明白他们此举是为何,只见人间本是干涸的水域倏然水位上涨,海中重新恢复水光潋滟,池水再生。 这是什么术法,力量也太大了些吧。 君上缓而收回术法,脸色一瞬苍白了不少。 “君上。”我捞住了他的手,为何如此冰凉…… 他回眸看我,神情温柔,“本君有些累了,陪本君回宫吧。” 我忽然猜到了些许原因,定是君上动用了什么损伤极大的术法,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吓得跪了。他是个习惯忍气吞声,自己承受一切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说出实情的。 也罢,他要怎样,我都陪着他…… 一路驾云回了四海水宫,到万渊宫时,他的脸色已经白的不成模样,我扶着他小心翼翼的进了寝宫,让他在床上躺下。帮他遮好被褥后,转身去解下帘幔。 “过来陪本君一起躺着吧,本君,想抱抱你。” 我咬住唇,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好。” 依了他,我在他身畔躺下,往他冰凉的身躯贴了贴。 “离本君这样近,不冷么?”好在,他的声音还是清澈的。 我勉强的扯了扯唇角,搂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散发着冷意的怀中,“君上的身体,很暖和,怎会冷。” “本君,身体暖和么?” 我点头,往他怀中再蹭蹭,用着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身子,“嗯,很暖。” “长歌,本君,忽然觉得,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同你说。” “傻瓜。”我枕着他的心跳,即便他的身躯寒冷刺骨,也不愿离开半分,“我们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你会有很多时间,同我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情。” 他唇角上扬,微微阖目,“歌儿,答应本君,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本君。” “我会好好活着。”努力控制着泪水不掉落下来,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轻轻哽咽:“你也会,你也会好好活着。” “傻丫头,这世上,本君,唯独放不下你一个。” “放不下,就不要放开长歌的手,君上,让长歌陪着你。”我伏在他胸前,一言一语,皆是温情。 他紧了臂上的力度,似要将我揉进骨髓,“好,本君不放。” 呼吸声变得沉重,我乖乖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听着耳畔的呼吸声渐渐均匀,闭上眼睛,开始催动体中的灵力,他胸口的青凰花若隐若现,青色的灵力顺着我的指尖,渡进了他的胸口。 君上,从你我重逢的那一刻起,你我的命运,便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 挽月神君一连颓了两日,每日借酒浇愁,浑浑噩噩。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一杯酒灌入腹中,他昏昏沉沉的又兀自倒了杯,“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听不懂他念的这些诗句,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拿起了另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杯酒,“喝酒,总要有个人陪着才好,挽月,我陪你喝。” 他懒散的抬起眸,看着我哑笑:“小麻雀,你也心中有事,对不对?” 我伤怀低头,灌了一杯酒,“嗯,我同你一样,都有心事。”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哈哈,向东流……”不晓得他在笑什么,我自顾自的饮酒,“挽月,你醉了。” “我没醉!”他拂袖继续借酒浇愁,“雪中鸢尾,犹记当年,她亲笔画了一卷雪中鸢尾赠与我,不想,那却是我与她度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如今,她似魂归,可我二人,却不能再相认。” “人神殊途……” “人妖也殊途,小麻雀,本神君有时真的很钦佩你,为了爱,你从不曾有所顾虑。” 我低下头,漫无目的地喝酒,“是啊,是不曾有所顾忌。因为我害怕,害怕真的失去了他。” 他醉了,醉地一塌糊涂,弯唇看着我笑,“这一千多年,你过的,应该也不好吧。” 我嗤笑一声,“没有什么好不好,这一千年来,我过的无忧无虑,可总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后来我才晓得,是将自己的心给弄丢了。” “心?心丢了,是什么感觉?” 我将手捂在心口处,“空荡荡的,没有哀愁,没有忧思。” “那样不好么?” “不好,没了七情六欲,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我沉笑出声,昂头看着深海中的天,“我很怀念那时候,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他是王爷,对我无比宠爱,我为他做新衣,他为我抚平眉头忧伤,我们就那样无忧无虑的活着,活在彼此的柔情中,活在彼此的心中。” “不曾拥有,便感觉不到你说的乐趣。” 我道:“你可以去试一试。” 他摇头,“不了,只要她安好,便够了。” “那你还愁什么?” “总要自己伤心难过几日,等过些天,便缓过来了。” 我浅浅一笑:“这样也好,那你,可以回去睡一觉了,等睡醒了,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好。”他沉叹了一声,我轻唤道:“少佒姐姐,扶他回去休息吧。” 少佒女官拧眉深深看了我一眼,俯身行礼:“是。” 挽月神君被带回了寝宫,只余下了我独自一人还在园子中吹着冷风…… “君上,你已经仙元受损,不可再这样下去了!” 吹够了冷风,我糊里糊涂便走到了四海神殿,不等我靠近,便听见了沧澜神官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殿门半敞,声音也听的清晰了些。 我顿住步伐,伸出去推门的手也迟钝收回,只听殿内人道:“这几个月,君上一直在用自己的仙元修为在加持水源,日复一日,不但耗损君上的仙寿真元,还要承受水源的反噬,君上,你接连吐血,长此以往,若是有了天人五衰之象……下官请君上保重身体,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天人五衰……”仙家史书上曾记载,神仙陨落之前便会有天人五衰之象,君上这是想将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么? “此事,不可告知任何人,尤其是长歌。” 心头咯噔一下,渗进彻骨的寒风。 “长歌乃是君上身畔的女官,更是君上你的枕边人,怎、怎能瞒得住她。”沧澜神官语带凝噎,殿内君王闷咳出声,气息虚弱,“本君,自有办法……” 转身仓皇逃去,泪水飚出了眼眶,我扶在一根冰凉的玉柱旁轻声抽泣,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会有办法的么,可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五指握成拳头,重重砸在柱子上,岚叶与柳叶两人神情凝重的走上前来,替我遮上一层披风,小心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我抬袖擦拭掉自己眼角的泪水,稳了嗓音,“没事,被风迷了眼睛。” 理由寻的甚是无稽。 柳叶抖着声音道:“大人,你明明就很伤心,你……” “大人说没事,便是没事。”岚叶打断了柳叶的话,深沉启唇:“外面风大,奴婢扶大人进殿休息。” 走上前来扶我,我没有拒绝,只傻傻的由着她们带我进去。 君上,他会再次离开我么? 不,我不会让他离开我,一定不会。 他近日在四海神殿留的时辰越来越长,不晓得是政务太忙,还是故意再躲着我…… 夜半时分,凝韵殿外才传来侍女的问安声,紧接着是男人推门而入的声音,脚步渐渐逼近,重重纱幔后洒进两缕光,他解下自己的外袍,一双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大手伸进帘帐内,轻轻挑开,矮身坐于床边。 “夫君。”我忽从帘帐深处扑出来,从后抱住了他,他怔了怔,良久才反应过来,唇畔勾起弧度,大手遮住我的手背,“你怎么来了?” 我抱着他腻歪:“一个人睡实在是太冷了,我想和你一起睡,我决定了,以后我就搬进凝韵殿,每晚都和你一起睡。” 他思纣了半刻,言语温存:“好啊,你过来陪本君,本君,也甚是想你。” 我如愿的轻轻一笑,放开了他,“那我给你更衣。” 翻下了床,我蹲下身要给他脱靴子,他握住了我的手腕,眸露心疼之色,“本君自己来。” 我知他不喜欢别人如此亲近他,但作为妻子,给夫君脱个靴子,乃是最正常不过了,“不行。”我推开他的手,“我听少佒姐姐说,如此方能显得夫妻二人亲近,以后你的事情,都由我伺候,反正我也是你的女官,这些又不是第一次做……” 他见我执意如此,便也就任我去做了,“少佒,她未曾成亲,怎能教导你这些?” “少佒姐姐懂得可多了,不过,都是从书上看的,书上说要这样做,就要这样做,如此,方可增进夫妻二人的感情嘛!” 替他去解身上的里袍,他揽住我的腰,随手一捞,我又被他收进了怀中。 “夫人觉得,本君对夫人之间的宠爱还不够么,现在便着急着要再与本君增进夫妻感情了?” 第一百七十章 都想起来了 我被他这低沉的咬耳私语撩得心尖儿乱颤,“没……我是觉得,与神仙做夫妻,一生一世要经历很多很多年,我是怕,若你瞧不见我身上的优点,以后会嫌弃我的。” “优点?夫人身上还有什么优点,没被本君发现的?” 我皱皱眉,手环在他的肩上,“我的优点可多了,我会做饭,会缝衣服,还会讨人开心,你说说,你将我娶回家,是不是赚了?” “嗯,确实是赚了。” “说起衣服,我准备帮你做一件的来着,但你的尺寸,我却是没有仔细量过,让我看看,你最近可有长胖。”纵身将他压在了床上,手在他的身上摸索,他一个翻身,将我给擒住,不由分说的擒住了我的唇,在我口中攻城略地…… 重重帘帐垂落,青纱遮住了夜明珠的光华,我闭上眼睛,细细的轻吟声湮没在他灼热的呼吸中…… 天书上说,白鸾乃是天生神鸟,白鸾的仙元比普通神仙的要醇厚,当年娘亲便是借着半身仙元,得以让父亲延长十多万年仙寿,我虽修炼不精,但至少,我的仙元能让他暂时好受些许。 一连数日,我都是这样陪在他的身边,他吐血的次数总算是缓和了,我依旧假装什么也不知晓,他批折子的时候,我就守在他身边画画,他见外臣的时候,我就给他端茶倒水,他清静了,我就去给他捶背……这样一直安静看着他,便觉得,自己也安心了许多。 挽月神君也算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多日不见,他总算是恢复了风流倜傥的模样。 是日,挽月特意邀我前去揽月长宫小聚。 一桌酒席,摆了几十道海鲜,外加两壶美酒。只是,他单单为了与我小叙而摆了这一桌子菜,未必,也太奢侈了些吧。 “这第一杯酒呢,是谢你仗义,在本神君伤心难过的时候陪本神君借酒浇愁。” 看他拿着酒杯认认真真,我也不好意思拒绝,看着酒盏中的酒水,犹豫了半晌,“好,我喝。” 一杯灌下,又添一杯。 挽月神君执起酒杯,与我手中的杯子碰了下:“这第二杯呢,是谢你有情有义,作为本神君的知己,在本神君想不开的时候开解本神君。” 冠冕堂皇,不过看在他这真诚的小眼神份上,我喝! 第三杯酒满上,我赶忙制止:“不行了,我酒量不好容易醉,若是被君上发现我喝酒,又该收拾你了。” 他眼角抽了抽,干咳咳,“最后一杯,真的是最后一杯,不骗你。” “……好吧。”还是妥协了,左右也是最后一杯。 “这最后一杯呢,敬你拿我当真心朋友看,愿意同本神君实话实说,交代一切。” “唔。”灌下酒,我舒了口气,放下杯子,不过……等等,我交代什么了? 他亦是撂下杯子,揽袖拿起筷子,夹了只虾仁给我:“知道你喜欢吃,特意命人做的,尝一尝。” “哦。”我拿筷子要去夹,可忽然觉得他今日怪怪的,放下筷子,我盯着他逼问道:“你方才说,我交代一切?” 他抬眸瞧了我一眼,挑眉沉笑:“你许是不知道,本神君虽然喝酒也会醉,但是本神君的意识无论何时都是清醒的,日前你说的那番话,我思前想后了三遍,加之你之前问我的那些事情,若我猜的没错,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以前在王府的些许事情?” “王府……”我沉下嗓音,心不在焉的伸手去捞酒杯,挽月神君先一步抢走了酒杯,继续试问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要顾忌的地方么?你告诉本神君,你是不是猜到了些什么?” “我……”看来都被他瞧出来了,我若是再装糊涂,便是自欺欺人了。稳下心神,我昂头看挽月神君,“正是,我记起来了,不过,我并非是猜出来的,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他微讶,抬了抬下巴,“看来君上也有算错的时候,上次我前去试探君上,君上同我说,你体中封印的力量太过强大,除非等你体中的神力全部恢复自行冲破封印,若不然,你是记不起那些事情的。他算到你本该还有五十年才能彻底恢复白鸾的真身神力,便意味着,你还要五十年才能有机会全部记起,告诉我,你的封印,是谁帮你解的?” “没有人帮我解,是九玉引魂灯。” 他更是好奇了:“九玉引魂灯?” “那夜你们忽然返回四海神殿,我见你屋中有亮光,就好奇去看了眼,可没想到,是九玉引魂灯在作法,是它勾出了我那些被封印的回忆。” “原来是如此,怪不得,连君上都无法替你解开体中封印,这世上唯一有能力破解白鸾神力的,怕就只有九重天玄浮殿的天帝天后两位了,此灯出于冥王之手,冥王嫁入九天成为天后,这盏九玉引魂灯就留给了其徒弟谛听上君所看管,当今这三界中,上古神灯共有八盏,九玉引魂灯便是其中之一。” 我低头轻叹,“以前总在梦中梦到那些事情,如今我才真切的回想起,前世种种的前因后果。” 白鸾历劫早,启蒙也早,普通的上古神仙两三万岁还是幼童模样的比比皆是,可我,五百岁就前往凡间历劫,本以为躲在深山中便可以侥幸逃过,可谁想到,老天爷像是同我开了个玩笑,到头来还是将他送来了我身边。 我在深山捡到了他,带他去竹屋养伤,一来二往,他本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竟变得温润谦和,柔情款款。也是因着他的柔情,让我不计后果的选择去爱他,随他离开了深山,踏入了万丈红尘。 “你……既然都想起来了,为何,不告诉他,他其实一直都在等你苏醒。” 我笑道:“怕他,想的太多,那些事其实于我们来说,记得与不记得,如今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挽月神君独自饮酒,“本神君,还有个困惑,生死薄上的事情算是已经说通了,那些年,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还有你的记忆,为何要选择封印?你明明是在君上的面前魂飞魄散的,是你母亲救的你么?” “我被天雷击中遭了天谴之后,的确是该魂飞魄散的。是我母亲及时出手,带我回长青山养伤的。我母亲那时候是害怕王爷因为放不下我,知道我没死后,还要执着与我再续前缘,所以就在我即将魂飞魄散时收了我的魂魄,造了一场假象。我回到深山后,因着身体伤的太严重,所以昏迷了两年,醒来后我太想念他了,每日郁郁寡欢,伤势不好反而愈发严重,后来我又得了伤寒,命在垂危,我母亲怕我没了活下去的欲望,就只好将我的记忆给封印了。” “这么多年来,我再没想起那段往事,一直以为自己是生了病所以才会记忆不大好。我从来没察觉到王爷是君上的魂魄转世,所以再见君上时,我只觉得他的容颜有些眼熟,体中的气息有些熟悉,至于旁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若非是我体中有梼杌的内丹,魔性太强引得两股真气冲撞,我怕是也不会做那些梦,恍惚记起那些事情的影子。” 挽月神君心疼道:“果然,你这些年过的也不大好,受了这么多苦。” “也没有受太多苦,只是心里过意不去,加之也是因为我手上沾染了鲜血,所以千岁大劫没能让我灵识苏醒,一直到眼下,我才知道,自己是神族,是白鸾。离开王爷那两年里,我常常在想,如果不是我一时没了心智,杀了那么多人,我是不是,还能同老天多奢求些时日,陪在王爷的身边。我苏醒后一直想去人间看王爷,可花娘姐姐和我说,人妖殊途,我已经断了他心中的念想,如再出现,对于他只是一种伤害,况且,人妖相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会害死王爷的。” “可真是个傻丫头。”挽月叹道:“晓得你那时候爱他爱的深,可咱们做神仙的最怕的就是沾染凡人的鲜血,造了孽,你那样,是在自寻死路,假若你不是白鸾,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你这些年以为自己是妖,他也以为你是妖,他那后半生里,对着你的衣冠冢过了半辈子。一千五百年,其实对于神仙来说,也就是弹指之间,他,是真的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喜欢他,哪里还顾得上灰飞烟灭呢,我也知道,我对君上而言,也许就是命中的一个情劫……” 他展开折扇,慢慢摇着,“话是如此说,可真正要忘记的时候,谁又能放手的潇洒呢。当年君上回归神位,头两年里,总是对着奏折发呆,寻不到你,他心中也断了念想。犹记得他第一次带你来水宫,我也曾怀疑过,但是他说你看他的眼神中,全然是陌生,与凡间的清儿看他时的眼神不一样。本神君也留意过,却是发现啊,你这小丫头看他的眼神里,不但有陌生,还有花痴,和龙宫其她的小仙女们相差无几。”他无奈轻笑。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陌生,才会让君上对我打消疑惑,以为我只是与清儿长相相似罢了。 “我那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罢了,对君上,只是敬畏之心。”我踌躇的拿起筷子在手中把玩,“那,你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有几次魔性复发,迷迷糊糊间说了不少令人生疑的话,还有一件事,你许是一直都不曾知晓。” “什么事?” 他咳了声,红了脸道:“你可还记得饕鬄现身的时候,你第一次魔性大发?那时候你连本神君都要杀,你六亲不认,却单单识的君上,你当时啊,还不由分说的亲了君上一口。” “啊?”我浑然一颤,被吓得不轻。挽月续道:“那次之后,我就多留意你一些,直到去北海巡视那一回,你说你梦见了王府,君上便有六分认定你是清儿了。” 怪不得,那次君上冲进我的寝居,看见我腰后的胎记之后便态度大变,原来,是认出了我。 “挽月,这件事,我暂时还不想告诉君上,你可否,替我保密?” 挽月神君摇着扇子道:“也好,我会替你保密,暂时不与君上说,这件事,就当做是你我两人的秘密。” 我轻点头,想了想,又试探道:“你上次说,算什么解决之法,可是连清渺上君都不知晓如何破解四海之劫?” “此事,你暂时还是不要问了。”他脸色阴沉了下来,继续给我夹着菜,“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他是真正为你着想了。” 看他这态度,我大约也猜出了些许,难道最后真的要落个以身殉劫的下场么…… 手暗中紧握成拳,不过,以身殉劫也好,魂飞魄散也好,我都会随着他,这一次,决不再让他一人面对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敢相见 我记得,君上曾经罚我在藏书阁抄过心法,藏书阁乃是水宫重地,里面珍藏了不少水宫从上古时期到如今的史书,也许从那些史书里会寻到关于水源的只言片语。 再次进入水宫的藏书阁,里面的陈设还如往常一般,整齐有序,星罗棋布。 上次我只看了些许关于四海近几年的记载,这次,应该寻长古卷观看,是了,我记得挽月曾经说过,先君也是因为四海之劫而羽化,而那个阵法也是先君所下,就算没有明确的记载,那线索也应该是会有个一两条的吧。 我行到上古卷那一书架前,抬手扫过竹笺,竹笺外徐徐浮起星点金光,少顷后凝成了卷名。 “上古龙族通史,四海水宫通史。”手停留在那卷上古龙族通史之上,我将书简抽了出来,缓缓展开,竹笺上面无字,乃是一片空白。“怎么会是无字的?” 难不成是施了障眼法?我正要抬手施法破解,腰间的那片龙鳞却是倏然光芒万丈,而竹笺上也渐渐显现出了几行小字。 龙鳞……果然和叔父给我的那卷天书类似,除非是本族人,要不然谁也瞧不见,而好在我身上有君上的龙鳞,因此才能得以见这龙族通史…… 上古龙族通史上云,自从祖神开天辟地后,便将天界交给了天君掌管,三界以天界为尊,皆为天君掌控。上古神族中,地位最显赫的莫过于龙族了,而龙族亦是分为天龙与地龙,天龙为上古龙族,居住在天外天,清心寡欲,不谙世事,上古龙族的族长正是当今上清境天尊明珏大人,而地龙,便为四海龙族,掌天下水事,行云布雨。四海龙族以万渊海龙君为尊,龙君又可号水君,四海龙君为地龙之族长,手下最为有名的便是东西南北海四位龙王了。 先龙君有呼风唤雨,翻手为雷,覆手为电的本领,曾也是祖神麾下得力的大将,一人可横扫千军,平定四海。龙君执掌万渊海的第十万年,四海迎来了第一场浩劫,海心破碎,天下水族性命岌岌可危。先君以毕生修为修补了四海海心,而自己则灰飞烟灭,以身殉劫。而后先君嫡子墨笙龙君继位,掌四海之事,统领天下龙族至今,已有二十多万年之久。 对于先君的记载,多是停留在上古时期的妖魔大乱中,许是接管四海水宫的年月唯有十万年,故而政绩便少了些,最为让人震撼的便是先君以毕生修为补了海心,免去水族生灵的死劫。而君上,他是当代水族龙君,政绩若是仔细算起来,得有整整好几箩筐,远超了先君十几条街。 可就算是这龙族的上古通史里,对于先君是如何陨落的事情记载的也是模棱两可,甚至有些地方还只是草草一笔带过…… 原以为能在这通史里寻到线索,可看到现在,仍旧是丁点可怀疑深究的地方都没寻到…… 怎么会是这样?按理来说,一族君主羽化乃是本族的大事件,对于其中的细节更是会记载的仔细认真。 便如叔父给我的那卷青鸾白鸾两族的史籍,我爹爹做青鸾族族长的时候,是在大战中伤了元神,故而才将青鸾族上君的身份禅让给了我叔父,因是禅让,后来只记载了爹爹与娘亲隐居世外仙境,旁得再无追究。 而龙族的记载……难道,是因为这里还藏了什么秘密,所以有意没有交代清楚的么? 翻开四海水宫的通史,上面对于先君与四海水劫的记载几乎与龙族通史如出一辙,甚至有些记载,只是几字相差…… 本还想继续翻找下去,无论如何都不放弃最后的希望,可便在我收起书简准备起身的时候,心头却猛地一抽,一股燥热从喉头涌了上来,喷在了白玉桌案上,斑斑点点,甚是灼目。 “血……”捂住心头,我忽地想起来,踉跄站起身,“是君上,君上……” 君上的身体中有我种下的青凰花,只要君上有事,我便会立马感应到,若非是遇见了什么大灵力,青凰花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定是君上出什么事情了…… 我觅着体中青凰花的指引,一步步踉跄冲进了海底水域禁地,许是因为我身上有君上龙鳞的缘故,我进入水域的禁地,竟然没有被结界阻挡。 水域禁地内礁石堆积成山,珊瑚成片化作大门,我稳住身子站在禁地的大门外,凝起体中的灵力,躯开珊瑚与碎石。 大门的另一边渗出浩瀚的神力,我能感应到,这神力中有君上的气息。 笙旗重重,到处都是刻满法咒的仙柱,我寻觅了许久,终是在一处祭台上找到了君上的身影,“君……” 狂风猎猎拉扯着他一身墨色长袍,如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他负手而立,站在祭台中央,双目微阖,遥遥看去,像极了上古壁画中的场面。 沧澜神官陪在君上的身边,巨大的灵力打入了君上的胸口,君上闷哼了声,剑眉拧紧几分,刚毅的容颜上添了几缕苍白,沧澜神官亦是站于狂风中,上前一步扶住了君上的身子,“君上!” 浩瀚的灵力游弋在银光密布的天空中,君上停手,五指紧握,费力压下了嗓门中的血,再运起灵力,一颗散着五光的珠子从祭台下飘了上来,徐徐融进了君上的身体。 “君上您用龙体滋养龙珠,还要用修为加持水源,如今又遭到了上古灵力的反噬,君上,你不可再这样下去了,先君,先君便是为此魂飞魄散,君上,您是四海之君,你切不可有什么事啊!” 墨衣君主虚弱的睁开了深眸,抬掌再凝起一道力,强行压下了水域中混乱不安的灵气。 “君上,君上!” 我傻傻的站在一丛珊瑚后,他就在眼前,可我却不敢走出去。 他每日在我面前都会装作什么事也不曾有,但实则,他的身体早已经千疮百孔,他将这一切,都默默扛了下来,他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我伤心,所以就瞒着我,加持水源瞒着我,重伤瞒着我,也许,他连自己应劫陨落,都会瞒着我…… 君上,为何不让长歌与你一起扛着,至少有长歌在,你不会孤单啊…… 眼泪忍不住的滑下了脸颊,我转身怅然离去,他没有勇气告诉我,我也没有勇气去见他,我们都活在彼此心中搭建的净土里,不管世事如何,只望彼此安好便够了。 再次取出叔父给我的那卷天书,我挥袖寻找到了神族之间渡灵气的方法,君上是上古之神,我才两千岁,渡修为显然是对他无用,不过,我却是可以渡他灵气,上古神族的灵气素来是最为浑厚的,只要我把自己的灵气允给他,至少,可以为他减少些许痛苦…… 我刻意很晚才回了君上的寝殿,沧澜神官还在君上的床前侍奉,看着君上昏迷的样子暗皱眉心,我退开门,施施然的走进去,撩开两重薄纱,沧澜神官回过神,转身要同我行礼,“君上他……” 我先他一步开口笑道:“君上都改了一日奏折了,应该是累了吧。神官大人也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君上便好。” 沧澜神官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我走到君上的床前,矮身坐下,抬指轻轻拂过他的眉梢眼角。“君上,长歌都等了你一日了,你,总算是回来了。” 神官大人深叹了口气,扣袖道:“长歌你照顾君上,本官也放心,本官就先行告退了。” “慢走。”指尖停留在他的唇畔,我顿住了手上的动作,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重新被合上。我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抬袖运起灵力,闭上眼睛,默念法咒驱动术法,青光从我体中蔓延落地,百花开在他的身畔,我将自己的灵气分给了他,指尖灵力渗入他的心脉,那朵藏匿进心坎的青凰花渐放光华,徐徐绽放花瓣…… 我把灵气给了他,自己也因着丢失灵气而开始头昏眼花,身子有些站不稳,我虚弱后退了一步,见床上的男人脸上已经开始有了血色,便继续运起术法,给他输灵气。 后来我终是支撑不住了,软下身子倒进了他的怀中。 “君上……” 这一倒,我不知晓自己晕了多久,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人间,又听见了山间清晨的鸟叫声…… “长歌,长歌。” 听到有人在唤我,我这才醒了两分神,浑浑噩噩的睁开眼去看他,见他苏醒,我很是开心,“君上……我……咳咳。” 丢失灵气会令神仙的身体变得虚弱,咳嗽受寒,这些都是后遗症。 他给我拍着后背,满眼疼惜,“傻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我艰难的往他怀中再凑凑,全身酸痛道:“没事,昨夜吹了冷风,受了风寒而已,现在是卯时了,长歌侍奉君上起身。”想要站起来,可腿上一软,又天昏地暗的倒了回去。 “长歌。”他接住我的身子,大手抚过我的容颜,轻轻责怪:“本君才一日没管你,你就受了风寒,让本君如何心疼你才好。” “君上……我没事。”挣扎着起身,想要证明给他看,谁知他却猛地一拉,将我重新扯回了他怀中,手臂环着我的腰,将我轻而易举便丢在了床内侧,被这一丢,我更晕了,云被兜头罩下,他给我遮好了身子,凝声吩咐道:“来人,宣医仙。” “不要君上。”我往前一扑捞住了他的胳膊,委屈的拧眉道:“不要传医仙,我睡一觉,自己就好了。” “长歌,听话。” “不。”我执拗的摇头,若是真的传了医仙,他一定能看出来我丢了灵气,况且,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解决之法,只能自己捱着。 他抚摸着我的脑袋,坚持道:“小丫头,听话些,等你好了以后,如何同本君使小性子,本君都依你。” “长歌没使小性子,是真的没事。”我忍着头晕目眩,抬手搭在他的肩上,亲昵的在他脸上啄了口,哄着他道:“长歌最怕吃药了,而且长歌身子骨好,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等我睡一觉起来一定会活蹦乱跳的。” 果然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亲他,他被我亲了一口后当真就安静了不少,眸光深邃幽然,似两方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诱人心弦的神秘气息。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圣物当零嘴 大抵是他觉得我只亲他一下还不够,便主动的将唇贴在了我的唇上,闭上眼睛呼吸急促的与我唇舌相抵。我本就头晕,被他这一吻就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他的大手从我的肩头滑至手腕,有意在肘腕处停留片刻。 炙热的吻倏然顿住,我睁开朦胧的双眼,他的轮廓在眼前不大清晰,脑子中也是云里雾里一滩烂泥。 大手握着我手腕的力度紧了几分,我难受的咳出了声,他皱了皱英气的眉,复又恢复了方才的热情,噙住我的唇继续吻着…… 他心口贴着我的心口,不晓得究竟是谁的心在如此慌乱,跳的跌宕不安。 “君上。” 神官的一道声音成功打断了我二人的缠绵,他甚是不悦的放开了我,嗓音沉寒:“何事?” 神官大人立在殿外不敢进来,隔着殿门与君上禀报道:“时辰已到,君上该上早朝了。” 君上每日一早便要去四海神殿听那些大臣禀奏四海之事,从来都未曾迟到过,算算时辰,若非是与我的这番纠缠,他该是已经出门了。可现在,他诚然还是未起身的状态…… “今日不上朝了,命他们有事明日再奏。” “不上朝?”我惊了一惊,门外的神官大人显然和我此时的反应一个模样,怔了许久才不敢相信道:“君上……您是说,今日不上早朝?” 君上阴着脸回道:“还要本君再说第二遍么?” “不敢不敢,小神这就吩咐下去。” 我乖乖躺在他的身下,尚未从惊诧中收回思绪,哽了哽,有些语气虚弱:“君上,您以前从来没有不去上早朝过……” 他躺下身,揽我入怀,柔柔细道:“本君想留下来陪陪你,今日,什么都不做,只陪在你身边。” 是为了我才不去的…… 有些愕然,还有些感动,我枕在他的怀中,低低道:“长歌真的这样重要么,比四海苍生,都重要?”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本君视苍生为命,视你,比本君的命还要重要。” “君上……” “长歌,本君说过,你是本君的夫人,本君会好好待你。” 我感动的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再埋些,“君上,你对长歌这样好,长歌,怕是离不开你了。” “歌儿,本君要你记得,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事情,本君都不会离开你,本君会一直在你身边,时刻陪着你。” 我艰难扯出笑颜,掌心,敷在他的胸口,“我会记住,会一直记住,君上,你永远都在长歌的心中。” 永远都在。 君上这一日都未再去四海神殿,甚至连送去四海神殿的奏折也都命人搬来了凝韵殿,准备在自己的寝殿处理。 我一觉睡醒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了,有君上陪着我,这一觉我睡的格外安心。 自从搬来了凝韵殿,我与君上的事情在四海中便已经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了,关于我与君上之间的传闻可谓是满天飞,君上也有耳闻,但多是置之不理。 醒来后精神确有好转,只不过身体还是有些虚。君上扶我在铜镜前坐下,我换上了他送给我的那件天衣,坐在镜前缓然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本君听闻,凡间夫妻有画眉之乐,本君未曾给人画过,若是丑了些,夫人勿怪。” 他执起眉笔,欲要给我画眉,我将身子转向他,淡淡勾唇道:“好啊,君上帮长歌画眉,长歌求之不得。” 他亦勾唇,眉笔在我的眉头轻轻带过两笔,袖间暖香拂过鼻息,我闭上眼睛,忽觉心口有些疼,握着玉梳的那只手不由添了些力度,骨节泛白。 “你看看。”他凝出了面铜镜递给我,我拿起镜子,照着自己的容颜,仔细看了遍自己的眉头,“好看,比平时我自己画的好看多了。” 青眸淡眉,平添几分风韵。 “君上,少佒求见。”殿外传来女子的声音,君上放下眉笔,揽袖拾起了另一支画笔,“进来。” 抬眸看我,满面柔情,再同我道:“给你添额花,你喜欢什么样的?” “君上喜欢的,长歌都喜欢。”我目光真挚的看着他,他挑了挑眉,“好,那本君,就替你画一朵青凰花。” 我欣然点头:“好。” 点点凉意触及额头,落在心尖痒痒的。 少佒女官端着一盏莲花进殿而来,宫女撩开珠帘,女官行到君上身侧,俯身行礼:“下官已经奉命将圣莲取来,君上请看。” 君上分出余光扫了那莲花一眼,继续给我画额花,“放下吧。” “遵旨。”少佒女官小心放下莲花,从容退出了君上的寝殿。我瞧着那莲花有些好奇,“君上是准备送礼么?” 这朵莲花我在挽月的手中瞧见过,听说是生长在万渊海深处的圣物,吃上一片花瓣便能增长不少灵力,此物稀有,平日里都是被君上当作贺礼送人的。 君上细心帮我绘好了眉心花瓣,理了理袖子道:“这一朵,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两眼放光,君上他真的将这东西给我了……“我,我上次是开玩笑的来着,我就是贪嘴,想要尝尝这花瓣是什么滋味,君上,我不要它,这东西稀有,君上您给了长歌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一定是挽月,我上次找他要花瓣吃,他便怂恿我去找君上要。这事都过这么久了,没成想君上真的将它摘了送给我吃…… “此花可增长神仙修为,你是本君的夫人,日后是要随本君看遍万里山河的。你修为太浅,本君担心你会遭人欺负,何况,你不早就想尝尝这花的花瓣是什么味的么?” “不,不……我就是贪嘴,想要尝尝鲜,用不了这么一大朵的。” 他随手拿过了莲花,摘下一片花瓣送到我唇边,“你要记住,你是本君的夫人,本君的东西,便也是你的。本君想要将最好的都送给你,一次吃不完,你便留着,当个零嘴吃。” 这四海八荒六合九州能将上古圣物塞给自己夫人当零嘴吃的,恐怕就只有君上一人了。 “本君亲自喂你,你还不愿吃么?” 东西都送到嘴边了,还是他亲自喂我,若是还不吃,岂不是拂了他的好意?罢了,吃便吃吧,看在他亲自喂我的份上,我一定是要吃的。 衔了花瓣入口,凉凉的,还有甜味,“好甜。” “心若是甜了,吃什么,都是甜的。”他抬手抚过我的脸颊,又摘了片花瓣塞进我口中,我乖乖的吃着,这味儿我颇喜欢,真没想到,我一只小鸟,有生之年竟然能够吃到这上古圣物…… 他喂我吃了十几片,我虽贪嘴,可这样好的东西一次吃完岂不是可惜了?不等他再摘下花瓣,我便心疼的将莲花抱进怀中,“不吃了不吃了,剩下的我藏起来慢慢吃。” 他眼中柔情似水,满是疼爱。轻轻捏了下我的脸蛋,“无妨,池子里还有,你随意吃。” “不行,这些都是宝贝,吃多了长歌会承受不住的。”手搭在他的腿上,我深情道:“君上,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我希望,君上你能够疼惜自己也像疼惜长歌这样,体贴入微。长歌想要君上好好的,想要君上长长久久,岁岁如初。” “会的。” 他抿起唇角,玉指替我拂开了额前碎发。 上古圣物向来见效最快,我本因缺少灵气而全身不适,吃了那些花瓣后不但灵气恢复了,连修为也涨了不少。 君上被我缠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时分才开始处理四海神殿送来的折子,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怪怪的,飞身幻化出原形,竟发现自己的羽毛变得更亮更好看了。 “君上君上,你看长歌的羽毛,变得好漂亮。”我欢喜的飞起身在君上眼前晃了两圈,君上提笔蘸了墨汁,抬头看了我一阵,浅浅弯唇,“本君听说,鸟类与鱼类不同,鱼类不会多么在意自己的鳞片,而鸟类,则是十分在意自己的羽毛。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我飞到君上的身边用翅膀抚着自己的羽毛,“那是,我们鸟类都是很注重外表的。没有毛,毋宁死!” “原来毛对你们这般重要。” “咱们鸟类是看羽毛定美丑的,羽毛越好看,幻化成人形便越漂亮。” “嗯,本君也觉得,夫人你挺漂亮的。”君上合上一份折子,置在桌角,低眸看我,“不过,本君记得,本君初见你原形的时候,你还是个巴掌大的小白鸟,现在越长越大了,本君以后都不能搂着你睡觉了。” 我跳后一步欲哭无泪道:“君、君上你这是什么癖好,干嘛要搂住长歌的原形睡觉,难道君上不喜欢长歌变成女人的模样?” “本君只是觉得,夫人你的原形比较……可爱。” 可爱这个词,听着着实别扭。 “不行不行,我不管,长歌不要变成鸟和君上睡一块儿,君上以后不许将长歌变成原形了!”抖了抖羽毛,我重新化成了人形,从地上爬起来,皱了皱鼻头道:“君上你还是批折子去吧,我,我去找本书看陪你。” 他温和一笑,收回思绪继续批折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朝见天帝 我走到君上的书架前寻书看,找了许久也没看到自己喜欢的,仔细翻了遍,从中找寻到了一卷花草图腾,正要去拿,余光却是无意瞥见了一本上古阵法大全,这本书,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仔细回想一番,原是上次君上看过,说我看不懂的那本。 阵法大全我确没看过,但若是不瞧一瞧,又怎么知道懂不懂呢。 展开书简,我从头到尾粗略的看了一遍,没什么兴趣,还是去看我的花草图腾吧!重新卷好书简,卷到定魂阵的时候,我恍惚顿了下来,上书此阵法乃是以三魂七魄为祭所设,可以神之魂魄封印一方动乱,而启动阵法的方式,便是以元神为祭,方能唤醒法阵…… 元神为祭……心头猛地一颤,似有寒风渗透全身,元神,神仙没了元神,便算是没了大半条命……回首偷偷朝君上望去,案前君王还在一心批改奏疏,他,不会是想用这个方法吧。不会的,君上他不会这么傻…… 我咽了口口水,把书简放回原处摆好。手忙脚乱的拿起那卷花草图腾卷,握紧竹简捂在心口处,长歌你要镇定,他不会的,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他说过,他舍不得你,怎会做如此残忍的事情呢…… 心神不定的回到他身边,在他的桌角寻了一席之地坐了下来,摊开书简假装看书,可无论我怎么告戒自己,满脑子里都不停地浮现出‘以元神为祭,方能唤醒法阵’这两行字。 夜明珠流光四溢,我趴在君上的身边,听着他墨笔走过宣纸的声音,心里的惶恐也一点点被压下……我昂头偷偷看他,柔光洒在他的俊逸无双的容颜上,此时的他,就像是画中的仙人,安静且美好,温润且稳重。 他在殿中批了数个时辰的奏疏,待批完折子,便已是深夜了,我在他身边睡的香沉,恍惚间感觉到他在摸我的头,尔后他又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给我脱鞋子与外衣,放我在床,自己也在我身畔躺了下来。 “本君的傻夫人,本君,此生定不负你。” 君上,长歌此生,也不会负了你…… 一夜烛光如昼,我躺在他的怀里,伴着他紊乱有序的心跳声入眠,梦中再无昔年的痛苦往事,有的只是他伴在我身畔的那些美好年华—— 翌日。 “九重天啊已经派人来给君上传话了,说是天帝要请君上你去天上喝茶,还指名要你将长歌也拎着,虽然打着的是天后娘娘的旗号,但,天帝天后这夫妻俩向来是一条心,这次,怕不止是为了四海水源的事情。” 我在君上的案前给君上研墨,“去天上啊?我还从来没有去过九重天呢。” 挽月神君与沧澜神官调侃道:“你瞧瞧,这小丫头看起来还挺开心。” 沧澜神官温和道:“郡主本就该居住在九重天,当日若非长歌执意不走……” “有君上在,她才不会走呢。”挽月神君握着扇子同君上继续回禀道:“这次前来传话的倒不是清月仙官,而是天后娘娘座下最近新收的一个小童子,听说是在天上给太子殿下当伴读的。君上与天帝陛下有个同窗之谊,又是多年的知心好友,许多地方上,还是同别的神仙不一样的。” 是啊,若是旁的神仙,大不必命童子亲自来传话相请,只需一道圣旨下来便好。 “长歌本就是天帝钦封的郡主,迟迟未去九重天谢恩,这次,就当顺路了。”君上一边批着奏折,淡然启唇。 挽月神君挑眉意味深长道:“嗯……不过这次也算赶得巧,芜霜与那位上神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三,也不远了,你这次上去,还能赶上喝喜酒。” 君上顿住笔锋,“三月初三,确也不久了。” “天上办事,慢的时候,要等个几百年,可快的时候,眨眼的功夫就给办好了,就像芜霜的婚事,去年下的旨,今年就迎娶,在天上,来回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芜霜算是个续弦,若不是你给了她一个名号,也不过是普通水族的一位公主罢了,按理说是不能同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相比。索性天界开明,该给的,都准备了妥当。” 沧澜神官道:“天界至今也就唯有九位上神,最为有名的子梨上神前几年刚刚与上神之首莲华神尊完婚,其次便是玉德上神了,九位上神中,除了上神之首莲华神尊外,玉德上神便是修为最好的,余下的还有几位女上神,至于芜霜郡主要嫁的这位,乃是昔日妖族分支的族长,后来立了功,就被天界调上去做上神了。听说十几年前,上神制止了一场妖界动乱立了大功,天帝为了奖赏他,这才准备给他赐婚。上神在天界也算大有成就,郡主嫁给他,至少不会吃苦受罪。” “他倒是也不敢为难芜霜郡主,四海之君,他可招惹不起。” 他们口中的人名,我只熟悉一个,便是玉德上神,我那位新姑父。 君上冷瞥了眼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墨笔放进笔洗中,卷了卷袖子道:“她既嫁去了九重天,便该守天上的规矩。” 挽月神君悻悻道:“是啊,你老人家现在肯定顾不上人家了,毕竟,这世上唯一能让你操心的,就只有这小麻雀了。” 我恍恍惚惚的抬起头,沧澜神官闻言也轻笑出声,君上面不改色镇定道:“此话,倒是不假。” “那君上与郡主,准备何时启程前往九重天,毕竟,咱们的天帝陛下可还在等着君上你们呢。” “长歌。” “嗯?”我朝他瞧过去,他执起我的手,打量了我一身衣衫道:“去换一件衣裙,本君带你去九重天。” “哦……”即刻便去么?这也太快了些吧。 随即吩咐身畔仙官道:“送郡主去凝韵殿,命少佒前去侍奉郡主。” “是。”仙官扣袖一礼,行到我身后好脾气道:“郡主,请。” 我点头,手放开君上的手,缓缓走出大殿。 “本君此去,人间要过些年月,此龙珠交由你替本君保管,若有危难之时,就将龙珠置于水域,暂可保水域安宁。” “龙珠……君上你……” 我足下顿了一步,龙珠……挽月神君曾说过,龙珠乃是先君心脏所化,而此次大劫导致龙珠也损了些法力,这几日,君上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心温养龙珠,其实,我都能感应的到,可我却无法阻止,他是一个神,职责便是解救苍生,我能做的,就只有伴着他,纵然自己心痛的要命,也要强颜欢笑。 不让他担心,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此次乃是朝见天帝,装束自也要得体,君上特意命少佒女官前来给我梳妆打扮,替我换上了广袖仙裙,戴上了珠花玉冠。 我站在水镜前,任她们给我整理衣袍,白色的仙袍上纹满银色凤尾,腰间一朵菩提花很是素雅,袖口与衣领皆是洒满了祥云纹案。长发被全数盘起,少佒女官取过玉冠给我带上,两旁簪了珠玉步摇,压得我有些头大。 “少佒姐姐,这衣服是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少佒女官替我上妆,饰耳坠,择了银色花钿点在我眉心,“这是大人被封为郡主时君上命人给大人做的,君上知道大人不喜欢繁琐,这仙袍也就暂时没送给大人,天界等级森严,郡主的仪装要得体,这是按着规矩制出的郡主服饰,大人穿上可能初时有些不大舒服,等过些时日了便习惯了。” 我喃喃道:“在天上做郡主,可真累。”每日都要这么折腾,谁能受得住。 “不过,天上的神仙也并非是日日都穿得这般规矩,只有朝见天帝的时候方会礼节繁琐,平日里也都与大人以前一样,穿些普通的衣裙。” 我点头:“原来如此。” 替我打扮好之后,仙女们将水镜拿了过来,几面镜子将我团团围住,少佒女官道:“大人看看可是满意?” 我粗略的转个身扫一眼,“满意是满意,只不过太重了。” 少佒女官柔柔一笑:“没关系的,见过天帝后便可换上平常衣裙了。” “唔。” 朝见天帝是桩大事,君上今日也换上了一袭墨色龙袍,威仪肃穆,浑身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帝王之气,玉冠高束,全然没了昔日的散逸,一双深若古井的眸仁里透着星辰之光,令人不觉间便起了敬畏之心。 虽说以前也常常见他穿龙袍,不过,以前我一直将他当做君上,时刻谨慎顶礼膜拜着,如今我将他看成自己一生的良人,再见他穿龙袍,却有些不敢靠近了。 温润如玉如他,威仪庄严亦如他…… “过来。”他朝我伸过一只手,我怔了一怔,轻轻抬手搭在他掌心。 挽月与沧澜送我们出宫,一路上都不言语,君上执着我的手走出的每一步,我都暗暗数在心中,从四海神殿到水宫大门,共有一千零九十步。 这一千零九十步,都是他陪我走下去的。 “拜见君上。”水宫外的守卫齐齐跪下身,挽月神君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拱了拱手道:“去吧,你且放心,四海水宫这里有我帮你顶着,去了之后……便不要着急回来。” 君上回眸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若有大事,立即告知本君便可。” “放心吧,我办事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亦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唇角噙着笑意道:“九重天风景不错,你们可以多留几日,小麻雀,君上便交给你了。” 轻点头,我握紧君上的手,同君上莞尔一笑:“我们走吧。” 我明白挽月的意思,他也想让君上平平安安的。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怕只怕,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君上揽住我的肩膀,一晃神之间,便从海底飞到了九霄,脚下云霭仙气浩浩,仙鹤齐鸣从身畔飞过,祥云缭绕在九重天,玉树琼花,楼阁云阙仿若就在眼前,冷风吹的我发上珠玉伶仃作响,他怕我冷着,便将我往怀中再拢一些。仙家圣地,仙乐钟声,清澈悠扬,九重天光洒在浩瀚天河水中,波光粼粼,烟霞深处,神光万丈。 云霄深处传来编钟之乐,南天门巍峨耸立在云霄之中,门外四位神将手握法器,笔直站于天门外,两侧麒麟石像威武凶猛,栩栩如生。 君上带我落在云头,出现在天门前,四位神将一见君上便一致俯身行礼:“见过四海龙君。” “无须多礼。” 神将挺直腰身,目光辗转落在了我身上,“龙君大人,这位是?” “长歌郡主。” 众神惊了惊,退列两侧,“龙君大人,郡主,请。” 君上乃是四海有头有脸的神仙,龙族之君,与妖君魔君齐名,就算在九重天,也受万神敬拜。 以前只在传说中听过天宫,却没有机会得见,如今方让我大开眼见了,玉砖玉瓦堆砌而成,一草一木皆有灵性,宫墙一处挨着一处,神殿不计其数,万千景象,皆在这九重天云阙之内。 一路走过玉石铺成的宫道,仙云浩瀚,往来宫女井然有序,俯身行礼。 池水清澈,锦鲤成群,莲花盏盏,琉璃灯盏……果然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场面。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未婚夫人 绕过瑶池,眼前三大殿赫赫而立,威严气派。仙鹤环绕,一片祥瑞。 迎面正走来一名白胡子老仙人,一身白色道袍道骨仙风,手持浮尘,发须雪白,眉目慈祥。身后还小跑着跟了两名女娃像的童子。 “哎呦喂,龙君大人,墨笙老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老仙人倒是精神的很,只不过这声墨笙老兄,叫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顺了俩口气,索性我也习惯了神仙之间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了,若是在人间,君上怕是比他老人家的孙子都要年轻。 “老君,久违了。”君上淡淡的回了句,称为老君的白胡子仙子精神抖擞道:“此次前来可要去我那兜率宫喝几杯,哎,你这几百年难得露上一面,可真是让老弟我想念的很啊……”目光看向我,老人家眉飞色舞的欢喜道:“呦!好是年轻的女娃娃,啧啧啧啧,咱们才多久没见,你这闺女都长这么大了……”言带惋惜,伸手还想来摸我的脸蛋。 手被君上给挡了回去,君上阴着脸道:“老君说笑了,他是本君的未婚夫人,名唤长歌。” 老君脸上的笑一瞬便干住了,咽了口口水道:“你夫人?嗳我说墨笙兄,你可别拿老弟我开玩笑,你都这把岁数了,你说说你怎么忍心祸害人家这么小这么精致的一个小丫头呢,哎,长歌,这名字不错,这名字……”笑话到一半,忽地哽住,脸色变了又变,提起浮尘指着我诧异道:“长歌!这小丫头是天帝刚封的郡主长歌?凌夜那老家伙的闺女?” 凌夜是我亲爹的名字…… 君上将我往身后护了些,“正是,她就是凌夜与曦水的女儿。” “曦水,乖乖啊,丫头,你就是那只小白鸾啊!怪不得方才我觉得你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原来是凌夜的女儿,来来来,让爷爷看看你长多大了,哎呀,你这小丫头,长得真不比你娘差啊,细皮嫩肉,浓眉大眼的……” 天啊,这老仙人也太热情了些吧。 伸过来的手又被君上挡了回去,君上皱眉问道:“她是本君的夫人,你唤本君为兄,却在本君夫人面前自称爷爷,可是乱了辈分?” 老仙人的笑又一次干了,胳膊顿在半空,想了想,收回,“哼!小气,小气的很!”假装生气,扬起浮尘:“罢了罢了,天帝正在大殿中等着你呢,老君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记得啊,要来兜率宫喝酒!” 临行前再嘱咐一句,君上好脾气道:“本君记着了。” 老君这才满意,扬起浮尘道:“走了徒儿们。”身子一晃,消失在大殿外。 君上执起我的手,扶我往前走,“这便是凌霄殿,天帝召见众仙之地,一会儿进去,勿要害怕。” 踩在水玉砌成的玉阶上,凌霄大殿庄严肃穆,高高耸立在云巅,昂头瞧着很是气派。 “君上,天帝他……脾气好么?第一次见三界之主,我有些慌。” 君上低眸朝我看过来,安抚道:“无妨,本君在,你无须害怕。” 我抿唇点了点头,静了片刻又问道:“君上您之前,见过我爹?”这回事,还是听老灵芝爷爷那么一说,后来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日才想起来。 君上颔首,轻轻说道:“算是故交,见过两面,下过一局棋。” “这样……”我自顾自的点头,“我爹,他当时喜欢你么?” “嗯?”他的眼神里温柔似水。 我羞涩的缩了缩脑袋:“那是我爹啊,你是我夫君,我肯定关心你们相处的好不好啊。” 不过能在一起下棋,肯定是互相欣赏之人。 他会意了,唇角上翘,“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同你爹多下两盘棋。” 我柔柔一笑,红了脸。 百层云阶爬上去,好在身边有君上扶着,这才没有那么累。做神仙可真不容易,每天都要爬一次凌霄殿的台阶,肯定体力都不错吧。 殿外两名白衣仙官走上前来,为首的正是清月仙官。 仙官有礼一拜:“龙君大人,郡主,里面请,天帝陛下已经等候两位许久了。” 一挥广袖,殿外仙女推开殿门,跪下身子叩头一拜。 君上察觉到我紧张,暗暗握紧了我的手,带我走进了奢华巍峨的宫殿。 偌大的凌霄大殿,雕栏画栋间仙气袭人,两侧琉璃宫灯光彩夺目,满地雕龙气贯长虹,神仙宫殿又怎可用一个磅礴大气形容的了。 不敢抬头去看殿上帝王,大殿内安静的能听清楚自己落下的脚步声,我颤颤巍巍的跟在君上身边,随他一起顿住步伐,一起行礼。 “下君参见陛下。” 我惶恐的跪下,依旧不敢抬头,大礼参拜:“长歌拜见天帝陛下,天帝陛下圣安。” 奏折落案之声传进耳中,接着便是清澈的嗓音从容释然道:“一直在等你,总算是来了!别行礼了,都起来吧,朕这盘棋局还等着你呢。” 听这声音,为何像是个年轻男子?天帝大人名震六合八荒,与天同寿,依着人间的那些庙宇神像所看,他老人家就算不是个白胡子,也该上了些年纪吧…… “是。”君上直起脊背,见我还在心不在焉的跪着,便微声提示了遍:“长歌,可以起来了。” “哦。”我心猿意马的从地上爬起来,大殿之上的男人已经走下了云阶,兀自行到一旁棋盘前坐下,“朕也许久没见你了,上次你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这盘棋你我还未下完,今日,便继续下吧。” “遵旨。” 玄衣天帝复又吩咐道:“清月今日有事要办,长歌,你过来侍奉吧。” “我……我?”心慌的厉害,连声音都在打抖。 君上垂袖捞住了我的手,掌心余温压下我心中的惶然,带我不疾不徐的都过去。 而直到我在两人的棋局前跪下,提起白玉茶壶去斟茶的时候才发现,天帝大人原是个同君上一般俊俏的英俊男人,生的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看起来,倒和君上有得一比。 察觉到我一直在偷瞧他,天帝大人握住指尖的棋子,侧过容颜同我淡然一笑,温润中不乏威仪道:“朕同你家君上,那时候一起在古神的门下念书,乃是同窗好友,年岁也同墨笙相差无多,自是这个样子,你不必惊讶。” 他,这是瞧出来我心里在想什么了?该不会和君上一样,会用个读心术吧?我再次惶恐,低头倒茶,有规矩的送过去,“陛下,请用茶。” 他揽了袖口撂下一枚棋子,好脾气的接过茶盏,目光凝视棋局,启唇问道:“抗了朕的旨,执意要居住在墨笙的四海水宫,看来,墨笙这些时日对你不错。” 我低头侍奉在一旁不敢多言语,嗫嚅道:“君上待长歌一直都甚好。” “朕日前见了你叔父,他也与朕提起过这件事,你不愿回本族,他也理解,既然你想跟着墨笙,日后,就跟着他吧。” “是。”我垂头轻应。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棋面上还是未能分出个胜负,君上执起棋子风轻云淡道:“还以为天帝陛下会问那件事,下君等候许久,却不见天帝陛下提起。” “你手中的事情,自有你的解决之法,无须朕再问,朕想,你应该早就心中有了答案。” 白棋落进棋盘,君上眉头微紧。“陛下如此信任下君,若是下君自私些……” “朕倒是希望,你肯自私些,你与朕相交多年,你心中所想,朕大致也猜出了几分。” 君上浅浅勾唇,“该来的,总要经历。陛下是过来人,自能深有体会。” 黑子堵住了白子的前路,“正是因为朕是过来人,朕才会担心,天命不可违,也不可测。” “万事,都要有个结局才是。” “朕此次召你来,便是想将这你我这盘残局给下完,如你所说,寻一个结局。”天帝大人沉眸看了我一眼,饶有深意道:“确实,也不小了。” 君上亦是朝我看了过来,声音柔下几分:“长歌,你去让临月仙官带你到旁的地方看看,本君与天帝陛下,尚有些要事要商议。” “是。”我低头,站起身扣袖礼道:“长歌告退。” 君上要同天帝商议要事,所谓的要事,应该就是四海水劫的事情吧。他从没瞒过我什么,从始至终,唯有这一件事…… 殿门打开,殿外候着一名身着浅蓝色长袍的仙者,迎了上来扣袖道:“小仙临月,乃是侍奉在天帝案前的八大仙官之一,天帝命小仙带郡主前去赏一赏天宫的风光,顺便再去洪荒馆看一看。郡主,您先请。” “好。”我轻点头,提起繁琐的衣裙小心下了百层云阶。 “天宫有楼阁宫殿九千所,其中最为气派的,便是天帝寝宫玄浮宫,太清境君池帝尊的太清宫,玉清境暮南帝君的玉清宫,上清境明珏天尊的上清宫,此三清尊神,乃是天界之尊,受万神朝拜。其次便是九十九重云宫,梨苫宫,合善宫,还有九曜星宫,兜率宫,扶桑宫,司命府,姻缘府,九州仙府。这些仙宫楼阁住着的都是九重天数一数二的神仙。” 临月仙官忙着给我介绍天宫中的大小仙宫,这里的宫殿比四海水宫内的宫殿要多出几十倍,若是真要一一记下来,怕是记到明年都不一定能记完。 “天宫中的仙府掌管人间大小事物,譬如九十九重云宫掌管人间四时交替,风神府、雷神殿则掌管人间风云雷电,司雨府掌管人间降雨之事,而苍生司命府,则掌管凡人一生运势,姻缘府掌天下姻缘。殿下,您眼前的,便是姻缘府。” “姻缘府?”方才隔得甚远便嗅到了浅浅的桃花香,而我也是被这桃花香味给引过来的,宫门之上题了万丈红尘四个字,宫内繁花盛开,十里烟霞,仙云浩瀚,落花蹁跹…… “郡主,您请。”临月仙官请我入内,我怔了怔,有些胆怯道:“我也可以进去么?” 临月仙官笑道:“姻缘神君已经在府中等着郡主殿下了。” “姻缘神君?”她怎么知道我会来,难道这九重天的神仙皆会掐指未卜先知? 见仙官已有意请我入内,我也不好临阵脱逃,便壮着胆子走进了这繁花开遍之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共白头,不放手 桃花飞舞,清香扑鼻,仙境里的桃花生的比凡间要好,风柔柔抚摸着花瓣,嫣红色的花蕊在风中轻轻颤动,一花一叶,柔情款款。 金色的符文从花苞里飞了出来,萦绕在云霄之上。我抬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触及体肤便自行化作灵光,融进了掌心,心头似有一疼,但顷刻即逝。 “这里的每一朵桃花,都代表着一段姻缘,漂落的花瓣意味着缘散,你可有感觉到有一瞬的心痛?那是缘分的最后一缕挽留。” 我闻言转过身,只见两名神女出现在眼前,一者墨衣红裙,气质非凡,一者身披桃花色天衣,长发挽成发髻,簪上两朵桃花。 “你们是?” 桃花衣女子清冷答道:“本神君乃是姻缘神君,这位,乃是尊神大人。今日尊神大人前来姻缘府看桃花,正逢郡主驾临,在此地相遇,也是个缘分。” “原来,你就是姻缘神君。”我有些恍惚,还有些惊讶。 桃花女子眼里攒出了些许暖意,“你,听说过本神君?” 我轻点头,“前次听人无意提起的,姻缘神君掌管天下姻缘,在人间很是有名的。” 其实,真正听到她的名号,还是挽月神君同我翻君上的陈年旧账那会子,听闻姻缘神君性子凉薄古怪,当年芜霜的老爹有意要来求姻缘神君给自己的女儿与君上的转世添姻缘,可愣是来了四五次全被拒之门外。 也许,如果那时候姻缘神君答应出手帮助广陵海上君,我与君上,大抵就不会再有什么缘分了。 “原是这般。”姻缘神君引我往前走,“本神君掌管红尘凡人的姻缘,世间男女贪念一时欢爱,都需提前在我这桃花林中记上一笔。本神君这满宫九百九十九株桃花树,也只有心中有情爱的人,方可嗅其芬芳,郡主应该,也是被这香味吸引而来吧。” 我点头认同,“是啊,这桃花香味儿,比我在人间闻到的桃花香还要香醇些。” “人间的凡花,又怎能同天界姻缘府的桃花相比呢。”墨衣尊神款款道:“本座当年也与你母亲一起看过桃花,不过,那时候是在凡间,你母亲同你父亲隐居世外之后,本座就再也未曾见过她,直到几年前,你母亲的名字从仙册中消失,本座才知晓,你母亲已经去了。” “尊神认识我娘亲?”我意外的询问着,她温柔一笑,“自是认识,你母亲当年还算是姻缘神君的师伯,自从祖神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就这一只白鸾,祖神当年将她留在身畔悉心教导了三百年,后来又为她取名为曦水,意味一曦之水。我同你母亲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万年前。” “我娘亲从来未曾与我说过这些,我甚至不知晓,这天地间有多少神仙曾是母亲的故交……” “你母亲,她也许是想让你好好的活着。”尊神走近我,抬指抚摸我发间骨簪:“你母亲走了之后,天帝也曾在人间暗中寻过你,没想到,阴差阳错之间,你竟留在了四海水宫。” 姻缘神君凄然笑道:“哪里是阴差阳错,她与墨笙龙君,乃是前世注定的缘分。” “前世注定?”尊神挑眉,落落大方道:“本座最喜欢听这人间情事了,说来听听。” “说的,自是没有亲眼见到的好。”神君施法在掌心凝出一朵桃花,拂袖将桃花飞入半空中,凝出一面云镜,境内重复着上一世的场面,从钟越山相救,到替他挡箭,人间相守。大红的花轿迎我入门,王府的烟花,遍地的荼蘼花……一幕幕,都是那般恍若昨日。 “王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辜负了你的请,不该让你伤怀,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女子哭着在他身畔诉苦,他不为所动,拂袖要走,没曾想女子竟然一跃跳进了湖中。 他当即便慌了,拧眉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将她从湖泊中捞了出来。彼时她靠在他的怀中羸弱的呻吟,含泪问他:“我要你告诉我,你可是还喜欢我?” 他眸光黯下,一脸冷峻,“喜欢。” 喜欢二字曾如刀刃插进我的心头。 我那时,转身便跑开了,我怕自己再听下去,会承受不住。 而他后来的话,我却是未曾有幸耳闻…… “你觉得,如今的你,还配得上本王说出喜欢二字么?本王告诉你,你若敢伤清儿一分,本王定要你,十倍奉还!” 若当时我肯对他多几分信任,多留上半刻钟,也许我们之间,便不会落得后来那个地步…… “王爷,王爷她是妖啊,你可是亲眼看见她是妖,她会害了你的王爷!”女人匍匐在他的脚下,扯着他的衣摆祈求,他满脸震怒,瞳孔泛红,扬袖便挥开了女人,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咬牙威胁道:“从此后,本王若是听见有半句关于王妃的传言,本王定不饶你!” “你就是那么喜欢她么!连她是个妖孽,你都要袒护!” “本王,不管她是人是妖,成仙成魔,她都是本王的妻子,本王余生定会不遗余力的去保护她。” “人如何,妖又如何,她是本王放在心坎上的女人,本王这辈子,都不会让她一人颠沛流离。” “我是妖,会害了你的!”刑台之上,我万念俱灭,是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带我浪迹天涯。那一句‘傻丫头,本王早便知道你是妖了’多少年来,一直徘徊在我的耳畔。 我在他怀中烟消云散后,芜霜去寻过他,而他差些执剑将她给杀了,打那后,芜霜就彻底消失在他的凡人生涯中。 几十年的孤苦岁月里,他常常想起昔年我们相守的岁月。 “共白头,不放手。” “共白头,不放手。” 直到多年后他魂归神位,袖中也会常留一朵荼蘼,夜半时常常思念,“共白头,不放手,只怪本君,终究没能留住你。” 云镜中那抹独守空殿对一轮明月惆怅的背影击起了我心底层层涟漪,尊神看罢轻笑道:“人妖相恋,有违天道,但若是真情,相守又何妨。” “此一世凡间之劫未得善果,但落得个好姻缘。本神君掌管三界妖魔鬼怪与凡人的姻缘,墨笙龙君与长歌郡主的这段姻缘,算是花中上品。” “姻缘神君既然掌管天地间的姻缘,那长歌能否请问神君,长歌与君上这一世……” 她摇头,打断我的话:“小神虽掌管苍生姻缘,但,神仙的姻缘小神无力左右。” 我略有失望的皱了眉心。 尊神抬袖将一朵桃花别进我的发间,“长歌,神仙的生死,自有天定,遵从天命,是你当下唯一能做的。” 我哽咽,“遵从天命……” “时辰也不早了,本座料想天帝与龙君的那盘棋已经下完了,想来不久,龙君就该来寻你了。” 此话方出,少顷后,临月仙官果真前来禀报,拱手朝我们三人礼了一礼:“郡主殿下,龙君在府门前等候了。” 他来了。 我回身同两位神女道:“多谢两位尊神替长歌解惑,长歌今日便先告辞了。” “去吧。”尊神一挥广袖,同身畔桃花衣神君浅浅道:“我们便继续赏花去吧。” 桃花神女颔首:“是。” 甫一从姻缘府出来,我便瞧见了等候在府门口的君上,小跑着上去,抓住他的手紧握在掌心,“君上。” 他回眸,抬指撩开我额前碎发,低柔道:“本君要去上神府,你随本君一起。” “上神府?” “她爷爷与本君父君有些情分,本君此去,就当是看在她爷爷的份上,给她个面子。本君想,若是不将本君的这个小醋坛子带上,指不定她又该自己哭鼻子了,索性,你我一同去,也正好可让天界的神仙瞧瞧本君未来的夫人,长的什么样。” 捏了下我的鼻子,言语间透着溺爱。 我不许他捏,拿下他的手一起握在掌心。“我哪里是醋坛子了,你想要去看她,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你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多少年的感情,都比不上本君与夫人之间的情义,夫人才是本君现在的心头宠。” 我面红耳赤的垂首,“君上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君上揽我入怀,宠爱道:“本君听挽月说,女孩子越宠越可爱。夫人如此乖巧,本君理应多宠着。” “油嘴滑舌。”我口不对心,他见我心情大好,便承诺道:“本君答应你,只要你吃醋,本君就会立刻哄你,绝不让你,一人为本君哭鼻子。” “好啦,你不就是想去芜霜的喜宴露面嘛,我陪你去就好了,别再和我说甜言蜜语了,我怕我承受不住。”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再听他多说几句,我可能会被腻死的,上辈子也未曾见他如此会说好话过…… 天上将吉日定在三月初三,于天宫而言,只是一个吉时罢了。 上神府内张灯结彩,很是热闹,宾客满席,欢笑声不绝。 “小神敬上神一杯,恭喜上神,喜得娇妻。” “上神大喜,小神也敬上神一杯。” 红衣新郎官被人群围住,一杯接着一杯的灌着酒水,几十杯饮完,新郎官的目光终于扫了过来,见君上出现,便顿了一顿,推脱掉众人的酒水,艰难的从人潮中挤出来。 “龙君。”红衣男子俯身一拜,君上抬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今日你大喜,不用多礼。” 他直起身,清澈的眉眼间夹杂了几缕忧愁,今日虽是他大喜,可从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喜悦。态度亦是不冷不热:“龙君亲临,小神喜不自胜,小神这就命人唤她出来拜见。” “不必了,本君来看看便走。” 上神牵强扯了扯唇角,“龙君且请放心,小神虽自亡妻去了之后便心如止水,但对芜霜公主,小神也是不会亏待的。” 君上凝声道:“本君并非是来同你说这些的,只是简单的道喜罢了。她性子执拗,若有冒犯之处,你多多包涵。嫁来了九重天,便是九重天的神仙,该守天界规矩。” “小神自知芜霜公主与龙君的关系,此后,必当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要划清界限么,不过说来,这位上神也很是可怜,毕竟芜霜并非是他的心头爱。 “你要如何做,本君无法左右,今日本君前来贺喜,看也看过了,本君就先告辞了。” 寥寥两语,当真是来走个过场的。 捞住了我的手,转身欲要带我走…… “君上!” 女子的嘶唤声从宫内传了出来,我与君上闻声回首,只见芜霜郡主一袭曳地喜袍,头戴凤冠,盖头已然被掀起,两眼红肿满含泪水,伤心欲绝的站在鲜花铺道的另一头。 席间喧哗一瞬安静了下来,千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新娘子的身上。 君上看了她一眼,面色寒沉,抬袖揽住我的肩膀要带我走。 “君上,不要走……”女子哽咽祈求,踏着鲜花奔跑而来,扑倒在君上的脚下,跪地大哭:“别走,别留下我一人,别走,求你……” 这般伤怀的求他,怕是只要是男人,都会心生怜悯吧。我看向君上,猜不透他会如何抉择。 良久,君上才寒着脸启唇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芜霜,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这大抵是我听过的最薄情的一句话…… “君上……”芜霜放声痛哭,君上不愿再理会她,紧紧将我抱入怀中,扬长离去。 “君上!” 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两朵荼蘼花,他伸手接住,护在手心。 “君上,也心软了?” 他沉静道:“并非心软,只是忽然想起,本君那位凡人夫人昔日也为本君痛哭过。本君,不该让她哭。” “原来是想起旧情人了。”我假装吃醋,“在你现在的媳妇面前,提起前夫人,是不是有些不大好。” 他轻叹了口气,闭上清澈的眸同我道歉:“本君疏忽了。” 以前,他从来没唤过清儿为凡人夫人…… 我拿起他掌心的荼蘼花,深情缓缓道:“此生唯愿做尔掌心荼蘼,虽只有一瞬,但足矣。” 他睁开深邃的眸,勾唇笑道:“一瞬,又怎么够。” “那你,须得将我捧在手心一生一世。” 他俯首在我脸颊一吻:“好,本君将你捧在手心,护在心中,一生一世绝不反悔。”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换一世相守 昔日天帝封我为郡主的时候曾将洪荒馆也一并赐给了我,我这是头次上天,也是头次瞧见洪荒馆是什么样子。天宫的宫殿向来奢华大气,洪荒馆也不例外,瞧着其实与君上的寝殿凝韵殿相差无几,摆设都是按着姑娘家的喜好安排的,庭有梨花两树,奇花异草满园,赏心悦目。 “这里便是天界郡主的寝殿么,好漂亮。” 君上随在我身后,自方才回来便有些脸色不大好,悄然抬起手掌敷在胸口,闷咳了几声,但有意不想让我察觉,便装出一副清心淡然之态,“此乃是天界公主的寝殿,公主身份尊贵,寝殿自也要装饰的合规矩。” 我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便寻个由头扶他进去休息,守在他身畔给他倒了杯茶,“你该是累着了吧,先喝杯茶,缓一缓。” “嗯。”他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嗓中要涌上来的冲动,有意打发我道:“本君方才看见一本八荒经,你帮本君取过来。” 我知道他的用意,握着他的手不舍松开,强颜欢笑忍痛道:“好,我去给你拿。” 前脚刚踏出殿门,我便听见了他呕血的声音,垂在袖中的手不觉颤抖的厉害,我亦是抚住自己的心口,原以为上天之后他的身体会好些,可谁想到,他的伤势还是这样严重…… 我闭上眼睛,在他的门外呆呆的站了许久。 八荒经取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吐血的痕迹收拾的干净,连空气中残留血腥味都被他身上的花香所吞噬,怪不得他会喜欢百香草的香味,原是这香味,可以替他遮掩痛楚。 我跪在他的身畔,将八荒经递给了他,藏了自己的情绪,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这八荒经可真是让我好找,藏的这般紧,我翻遍了书架才在角落里寻到,君上,你是不是看错了啊?” 他心神未定的接了书简,“许是本君,看错了吧。” “君上。”我握住了他的手,敛眉劝道:“不要看了,先去歇一歇吧,或许睡一觉醒来,你就不这么累了。” “长歌,本君不累。” “君上。”我坚持道:“你听话些,就睡一会儿可好。” 他看我执意如此,便放下了书卷,抬手刮了下我的鼻子,“好,本君应你。” 我放下了心,扶着他去内殿休息,替他脱去了外袍,帮他遮上了云被。“好好睡吧,我就在外面,你若是想见我,唤一唤我,我便能听见。” “嗯。” 放下殿中帘幔,我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内殿。 九重天的天,同人间一样,云海翻滚,天光大好。 我站在院中的梨花树下看落花,天上的花,开的可真好…… 花瓣似雪擦过手背,我摊开掌心想要接住两片花瓣,可惜,花随风去,半分也不肯滞留。 凉风拂面,吹起了我一身仙袍。 女官恭谨有礼的从馆外而来,俯身同我一礼,“郡主殿下,天后娘娘有请。” 天后,是了,这次上来只拜见了天帝大人,至于天后,尚且还没来得及去拜见。 收回手,我回身看了一眼面前耸立的神殿,有些不放心的嘱咐道:“君上在休息,我不在,你替我守在这里吧。” 女官欠身行礼,“下官遵命。” 小童子已在洪荒馆外等候,见我出了门,便上前扣袖恭敬一大拜,“小仙见过郡主殿下,小仙乃是奉了天后娘娘之命,请郡主殿下前去一聚的。” “那请童子在前带路吧。” “是。” 小童子引我绕过了两座神殿,若是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两座神殿中,其中有一座便是天界小太子的寝宫。洪荒馆离天帝天后所居住的玄浮殿唯有几步之遥,两殿一过,前方便是帝后的寝宫了。 “郡主殿下,您请,天后娘娘在宫中等着殿下。” 看他有意不进宫,我也猜到了些许,天后这次指名要见我,怕是,并非小聚这样简单。 我犹豫了一会儿,单独进了玄浮宫,宫内祥瑞之气比别处要更浓些,祥云盘踞在宫殿上空,偶有仙鹤飞过,蔚为壮观。 宫内空无一人,只有满殿盛开的鲜花,这花我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唯能闻到这花的花香很是怡人…… 花海深处有一男一女两抹身影出现,女子执着花剪打理枝叶,男子则负手而立,与女子攀谈些什么。 这背影,还是很好认的。 我走进花圃,顺着石子铺成的小路慢步行过去,朝着两位尊神的背影跪拜:“长歌见过天帝陛下,天后娘娘。” 天帝大人转身,广袖一挥道:“平身,不必多礼。” “今年这些花,开的比往年好多了,花苞也生的好,真没想到这八荒尽头的花能在天宫中繁衍生息,你们这天宫倒是挺养这些花花草草的。”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好奇的朝天后那边瞧过去,可瞧见的,只是个背影。 天帝陛下闻言温润如玉道:“自是比冥界好养花草。” “是啊,还是天界风水好,冥界只能养养什么断肠草枯骨花,全是毒物,一不小心就毒发身亡了。”叹息一声,感慨道:“前些天命谛听带回去两株般若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谛听回了信来,说是死绝了,连尸体都不忘送上玄浮殿给本座观摩观摩。” 天帝浅浅勾唇,但见天后娘娘将剪刀递过来,便立即上前去接,顺便还握住娘娘的手嘱咐了句:“你身子骨寒,这两日可又是没喝补药?” 天后娘娘干咳了声:“那补药,医神恨不能将整个药园子的仙草都给加进去,我怕喝下去会被烧死。不过提起医神,你可要私下里好好收拾收拾他,日前他还拿你威胁我来着。” “好,朕改日,选个吉时好好修理他。” 我站在一旁颇有些不好意思,娘娘您这是忘记还有外人在么?当着我这种小神仙的面还大秀恩爱,简直太惨无人道了…… 许是察觉到了我在干站着,传闻中的天后娘娘终于转过了身,只不过,她的容颜却是让我愕了愕,“尊神,是你……” 天后无奈轻笑,行到天帝身畔,问道:“怎么,本座不像是天后?” 我吞了口口水赶忙解释,“没,没……只是觉得,天帝如此年轻便已是怪事,没想到天后娘娘也是如此年轻貌美……”一言说出,我赶忙捂住了嘴巴,完了,怎么一时没忍住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垂首请罪:“天帝天后恕罪,长歌口无遮拦了。” 原来方才在姻缘府的尊神就是天后,我猜出了她品阶高,哪曾想她这品阶,也太高了…… “还真是个惹人疼爱的丫头,这数万年来,你倒是第一次敢夸天帝年轻的。”天后娘娘似是感叹,又似是调侃,“不过啊,天帝他老人家就喜欢听这种话。” 天帝轻咳了一声,“阿绫,在小辈面前,且给朕些面子。” 我一直以为身在高位便不会再有什么真情,今日一见天帝与天后,才晓得一直以来都是我想错了。他们名义上是八荒的帝后,可实则,却更多像是普通人家的夫妻,相知相守,相爱不离。 一个女子,大约只有在最爱的人面前,才会连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情暖意吧……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是狠狠地被揪了一下,我与君上,曾几何时,不也是这般,相望无言却心心相印么? “陛下。”我忽然跪下身,面前的两位尊神怔了怔,天帝陛下不解问道:“你这是,打算如何?” 我俯身叩头,提心伤怀道:“长歌恳请陛下,救救我家君上。” “救你家君上?” 我颤颤道:“陛下,您是八荒之主,一定有解决水劫的法子,你告诉长歌,长歌去做,要死的话,让长歌替君上去。” 天帝陛下与天后娘娘相视一眼,良久,天后娘娘浅浅弯起唇角,神色淡然的扶我起身,“长歌,你可知,天地万物都需顺应一个天命,天帝,也不能更改天命。一切,都早已有注定。” “娘娘……” “娘娘说的对,顺应天命,方是最好的解决之法。你无须为他担心,他现在所经历的,皆是上古之神本该经历的劫难。”天帝从容浅声道:“看来,你都已经知道四海之劫的事情了,亏他还如此费尽心思的隐瞒你。” 我惊慌害怕道:“我……不想再失去他第二次。” “你可知,在大殿之上,他都同朕说了些什么?” 我昂头,“长歌不知。” “他同朕讨要了一个恩典,他知道四海水劫一旦应劫,自己则是凶多吉少,你性子刚烈,极有可能会重蹈你母亲的覆辙。青鸾族你未必会回去,他要朕,将你接入天宫,当做亲生女儿对待。” “不,我不要离开他。”后退了两步,我眼眶内凝出泪水,哽咽道:“他怎么到如今还在为我着想,他从来都不为自己想一想,我知道,他决定下来的事情谁都不能更改,可他怎么能这样……” 将我囚禁天宫,至少有天帝在,我不会死。 “朕答应了他,朕与他同窗多年,四海之中能说话的,也便唯有他一人。他开口相求,朕必会应下。可阿绫说,这样对你太过残忍。” 天后笑道:“这一劫,谁都会经历,本座与陛下是过来人,深知割舍之痛。与其保你平安,让你日日遭受煎熬,不如允你与他同生共死,换的一生无悔。” 我抬起一双泪眼,“娘娘的意思是……” “本座与你母亲是故交,天帝与你父亲也是故交,本座已应祖神之命,会与天帝陛下好生照顾你。长歌,你许是还没有真正发现白鸾神族的秘密,不过,勿要着急,有些事情,你迟早会明白的。你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白鸾,身份不同旁的神族。你既然想做,便放手去做便好。” “长歌,真的能放手去做么?”我怕我做不到。天后娘娘抬起纤纤玉指,红色灵力从我体中引出了青凰花,“此花乃是你父母真元所化,你若是有心,本座现在便可帮你,从此后你与他的命,便算是绑在一起了,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我愿意,能与君上同生共死,便是上苍的恩赐了。” “阿绫。”天帝握住了天后的手腕,担忧道:“此法,太过凶险。” “明知是条死路,却还要去试一试,这种勇气,难道不应该称赞么?”掌心青凰花灵力四溢,金光笼罩在青凰花上,花瓣绽放,开的极美。“你且记着,此花入你体中,他感受到的痛楚,你也能感知一半,这一半你来担着,他便会好受一半。” 我轻轻点头,“好,长歌记住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间旱情 天后将花送进我的身体,青凰融入我的血肉,汩汩酸痛从心头传遍全身,我皱紧眉头强行压制体中痛楚,待那阵痛感渐渐消失后,才闷咳了声,吐出一口血。 天帝蹙眉道:“你要想好了,你现在年岁太小,根本承受不住他体中的痛,若你此时后悔,尚有商量的余地。” 我捂着胸口沉笑,眼角潮湿的问他:“长歌小时候曾听娘亲讲过一个故事,是天帝陛下昔年一掌震碎纯阳玉的故事,陛下为娘娘挡劫的时候,可曾,有过后悔。” 一句话,倒是将这位八荒正主给问住了,天帝陛下沉下眸色,“朕明白了,你心意已决,就按着娘娘的意思去办吧。” “多谢陛下娘娘。” “该唤本座与陛下义父义母了,本座与陛下早已有心将你收为义女,这次正好龙君来求,陛下就当是顺水推舟了。” 我这辈子,大约一生的运气都汇聚在了这两年间,与君上重逢,认祖归宗,有了叔父姑姑,如今连爹娘也有了…… “长歌不敢。”我低头胆怯道,天后娘娘又幻化出一只荷包递给我,“此次大劫若能平安度过,再拆开这只锦囊,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接过锦囊,我迟疑片刻才道:“长歌记住了。” “去吧,随你的心去做,勿要让自己后悔便是。”天后娘娘轻理广袖,抬眸看天,“有些时辰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点头,“多谢天……多谢母亲。” 收了锦囊,我朝两位尊神扣袖一礼,心口沉重的离开了玄浮宫。 “你这般做,却是让墨笙那数日来的心血都白费了。” “你都成全了龙君了,我还不能出手成全这小白鸾啊。” “阿绫,你这样,朕着实难做……” “有么?啊我忽然想起来,再过些时日是你老丈人我爹的寿辰,你怎还不去准备贺礼。” “……” 我拿着那只锦囊在手中摩挲,君上,您若有痛,我能替你承担五分,我便已高兴,别无他求…… 天帝陛下的玉旨半个时辰后便传去了洪荒馆,清月仙官亲自宣旨,旨上所言要封我为天界安平公主,从此之后,我便是天帝的义女。而身为天界公主,日后无论如何,天界都会护我周全的。安平安平,并非我能护他安平,而是他要护我平安…… 我抬袖接了圣旨,清月仙官满脸笑意道:“恭喜公主殿下,陛下与娘娘膝下如今就唯有太子殿下这一个孩子,公主以后,便是陛下与娘娘的女儿了。” “长歌何德何能,能得天帝与天后垂青,烦劳仙官替长歌谢过天帝天后。” 清月仙官拱手道:“这是自然。”随即又转而同我身边的人道:“帝座命小仙转告龙君大人,棋还差两步,帝座等龙君大人回来解局,龙君大人,一路保重。” 君上轻轻颔首,“嗯。” 仙官传完话便带着一众小仙人离开了洪荒馆,我拿着圣旨,心头像是被针扎过般,刺痛难忍。这就是他想给我的,他怕自己遭遇不测,所以提前给我安排了后路,让我得以余生无忧。 可君上,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长歌的全世界。没有了你,长歌还要这万千繁华一生无忧做什么…… “其实我并不想做什么公主,也不想当神仙。我如今方明白娘亲的用心良苦,若是能再来一次,我宁愿选择在你身边做一只小小鸟妖,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顾……” “长歌。”他柔声唤我,握紧我袖中的手道:“你如今,依旧可以在本君的身畔。不管你是谁,本君都会待你如初。” 我抬头看他,凄然一笑,“君上……” 头靠在他的肩上,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问道:“天后传你去,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我摇头,“只是问了些关于我娘亲的事情,还有一些与君上相关的。” “嗯。” “君上,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回四海水宫了?” 他沉道:“你想家了?” “在天宫,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总害怕他毫无征兆的便将我给丢了…… “也好。”他停下步伐,疼惜的抱住我,“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眼下人间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本君带你回去,正好,本君还有些东西要送给你。” “东西?” “下去了,你便知道了。” —— 驾云回万渊海也不过是片刻间的功夫,四海水宫的景象如初,依旧是片安宁祥和的样子,只是不知道,这片安宁之后,可曾藏了什么风浪。 “原以为你们这一走至少要个一年半载,没想到,才几个月就回来了。”挽月神君换了身装束,青衣白衫,玉冠高束,很是风流倜傥,“你走了之后,四海水宫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人间旱情愈发严重,我爹已经命我那几个兄弟隔三差五去人间降雨,希望用北海之水可以暂且缓一缓这场大旱。” 君上回到四海神殿,拂袖展开玉石桌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奏疏,奏折从他眼前一个接着一个的飘过,粗略看了眼后方道:“长歌刚回来,你先带她回寝殿,本君有些要事要即刻处理了。” 挽月神君自然明白他打的是什么哑谜,拱手一拜后拉着我便将我拖出了大殿。 走出四海神殿,我推开了他的手,皱眉道:“挽月你不用瞒着我,我都知道了,我自己会走。” “都知道了?”挽月神君提着折扇挑眉头,“他都告诉你了?” “没。” “那你……” 我道:“猜到的。” “猜。”他沉笑出声,负手朗声道:“既是猜到了,就随他去吧,你阻止不了。” “挽月……” 他先一步打断我的念头:“你问我,我也不能告诉你。你,便听话些,他会有办法的。” 他会有办法,但愿他真的会有办法…… 挽月亲自送我回了凝韵殿,但也未在凝韵殿久留,似有什么事情要着急去做。 我一人心不在焉的坐在书案前,握着手中的一卷书迟迟没有看进去。只不过,两刻钟后忽有一道刺痛从心口传遍全身,我顿时便不禁呕出了口鲜血…… 胸口的痛仿若锥心,我放下书册,艰难地撑着身子爬起来,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砸进衣襟,手扶住桌角,指尖泛白。 这阵痛来的太过突然,定是君上,只有他痛的时候,我才会感应地如此真切…… 运起体中的灵力,我强压住胸口的痛楚,抬袖拂去唇角的血迹。 如此痛了半个多时辰,我后背的衣衫已然被汗水浸的湿透,身上的痛总算是消沉了下去。踉跄坐回书桌前,原来,以前的他竟然承受了如此大的痛楚,我仅仅是承了一半便觉心痛难忍,而他却是面不改色的忍了如此久…… 施法将房中的血迹清理干净,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他若知道,绝不会让我如此做。 我捂住自己心跳加快的胸口,颓废支着额,倚在桌前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外面回来了,推开沉重的殿门,缓步行到我面前,大手拂去我额前的一层冷汗。 梦中烈火焚天,我惊慌失措的从梦里惊醒,“别烧我!” 这一声喊将他惊住,大手收回,复又满目柔情的看我:“什么?” 我拍了拍胸脯,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没,做了个噩梦……” 他绕到我身边陪我坐下,广袖搭在我的肩上,拿起帕子给我擦汗,“别害怕,没人敢烧你。” 我抓住他的手,护在心坎,靠在他怀中假寐,“这几天,我总是会做梦,梦见人间,梦见春花秋月,烟花绚丽,还有你,我们一起骑马,一起隐居在深山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你想骑马?” 我抬手抚摸他的容颜,扯开唇角有意问道:“君上你会骑马么?” “自然会。” “可惜,那只是个梦。” 他将我往怀中揽紧些,下颌抵在我的额头上,“你若是想骑马,为夫带你去,你想看春花秋月,烟花绚丽,为夫也带你去。” “你带我去?”不可思议的昂头看他,他抚着我的容颜深情道:“可还记得离开九重天的时候,本君说过要送你个礼物。” “你要,带我去人间?” 他的玉指从我发间滑过,俊逸的容颜上棱角柔和,“本君已经吩咐下去了,这一个月,本君打算带你离开龙宫,去人间过你想过的生活。” “离开龙宫,过我想过的生活?”这是,打算在这最后的时日中,给我留些美好的回忆么?头靠在他的胸口,我闭上眼睛,紧紧搂住他的腰,“君上,君上……” 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嗓音愈发哽咽,有泪湿了眼眶…… 犹记君上带我离开前,水宫中的仙官朝臣皆是前去四海神殿领了龙君之命,纷纷前往人间各大海域守护。我知道,也许我们之间便只剩下了这最后一个月…… 君上在人间置办了一栋宅子,宅子不大不小,却是风景怡人,地处繁华,早晚皆能看见京城的勾栏瓦肆,烛光灯火。 “传闻这栋宅子的主人乃是朝廷昔年的一名文官,后来文官辞官,带夫人回归田园,这栋宅子便也变卖。为夫知道夫人你平日里多喜欢花花草草,此院中景色宜人,你定是会喜欢。从今日起,你便是墨夫人,随了为夫的姓。你我就做这天地间,一对平凡的夫妻。” 与他做一世平凡夫妻,这是我多年以来的夙愿,真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实现的。 “君上……” “歌儿,此处乃是凡尘,入乡随俗,无须再唤本君为君上,从这一刻起,你我只做凡人,不做神仙。” 我懦懦的点头,朝他莞尔一笑,“那就像以前一般,唤你为阿笙。” 自打知道他是墨笙龙君之后,我便再也没敢唤他阿笙过,他是君上,容不得人觊觎亵渎的。 “嗯,夫人这样唤为夫,很是亲近。” 府中的丫鬟家丁们也齐齐出来拜见,欠身行礼:“恭迎老爷夫人回府。” 我不明,“这是?” 他道:“这么大的一个园子,要有人打理才好,你的身边时刻有人随着,我才放心。” 他这般处处为我考虑,我却越发难过起来,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肯对我这么好了。 “我带你去我们的寝居看一看。” “好。” 第一百七十八章 圆一个心愿 就寝的厢房在正厅后,厢房前有处小园子,园子里盛开着大片的荼蘼花,这些花,一定是他安排的。 推开房门,汩汩清香扑面,抬眸瞧过去,触目的红色令人心血上涌,大红的喜字,高燃的龙凤烛,依着人间礼数所摆的桂圆花生红枣与莲子,诚然是新婚夫妇才有的待遇。 “这些是?”我回首诧异问他,他勾唇,浅浅道:“依着人间的礼数,我,补你一个大婚。布置简单了些,不知夫人可愿意嫁给我?” 我怔了怔,目光重新落回高燃的龙凤双烛上,哑着声问他:“你要娶我?你真的,要娶我……” “就当是圆你我二人,一个心愿。” 心愿…… 我低下头,不觉已经是泪满眼眶,“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愿意嫁给阿笙。” 他清澈的眸光透着缕缕深情,唇角上扬,修长的玉指拿起桌上早已经备好的龙凤盖头,走近我,目光真挚的给我遮上。 身上的青衣瞬息间化成了红裙,他的墨衣也幻化成了喜袍,除了没有喜乐,没有宾客之外,一切,都是循着人间的规矩进行。 执起我的手,他与我面朝九天,沉沉念道:“一拜天地。” 弯下腰,泪水也从眼眶中溢了出来,落入尘埃。 回身。 轻轻诵道:“二拜高堂。” 多年前的一幕幕都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徜徉,那时候,王府内宾客满堂,爆竹喧天,喜乐齐奏,他也如今日这般,执着我的手,对着天地洪荒,对着凤烛高燃,与我拜了天地。 “夫妻对拜。” 叩起双袖,俯身与他深深一拜。 直起脊背,红裙飘曳,他执起喜秤,挑开了我的盖头。 目光顺着他的衣袖缓缓看上去,还是那张熟悉的容颜,还是那个如意郎君。 “接下来……” 我沉定道:“接下来,你我就是夫妻了,我对你做什么,便都是情理之中了。” 他眼角攒出些笑意,“嗯。” 我踮起脚,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个吻送上去,唇贴在他的唇上…… 他凤眸清澈的仿若要溢出水来,环住了我的腰,呼吸淡淡的回应着我的吻。 像是当年,我们初拜天地,他满身酒气的推开了洞房的门,迈着稳重的步子前来掀起我的盖头,在我唇上浅浅印上一吻…… 一切的一切,都恍若当年。 红烛高燃,温暖一室芳华。 九州有三十二国,曾经,我们便是在这处凡尘中相遇相守。 彼时他是黎国的王爷,皇帝同父同母的哥哥,一生战功赫赫,平生只吃了两场败仗,一场是与我相遇,一场是与我分离…… 时隔一千多年,黎国朝代更替,听说曾遭了乱党篡国,后来又被皇家的子孙给抢了回来,这才保住了黎国千年基业。只不过,这京城,早已不是昔年的京城了,风云变幻,世事无常,沧海桑田,以前的痕迹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公子们,小姐们,小店新上货,帝京十二美图卷,有英气的小姐,还有帅气的公子哥,有不食烟火的仙人,也有可带回家中蹂躏的小妖精,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小店卖不到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呦。” 人间这风俗倒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竟然还有公开卖美男美女画像的。 我走上前去瞧了几眼,画上女人就不予评价了,倒是画中的男人,确有姿色不错的,只不过看起来,多也是和挽月神君一个档次的,能比得上君上的,可就没有了。 店家还挺有心思,别出心裁的用十二种花命名画卷,正好可烘托画上人的气质与品格。 我从画卷中择选出一卷兰花,画上的男子气质高冷,眉宇间英气逼人,五官精致刚毅,也算是个人间极品。 “姑娘,这位是本朝廉亲王,可是帝京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你若是将这副画买回去,日日瞧着,说不准也能日日梦里与他相会呢。”傻兮兮的伙计殷勤靠近我,顺便补充了句:“重要的是,这王爷可是还没有娶妻呢。” “没娶妻?”我敛眉放下画卷,“娶不娶亲,和我有什么关系。” 伙计见我放下东西便赶忙挽留道:“哎姑娘,你莫不是瞧不上人家廉亲王?不过,您若是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小店还有别的类型的,你是想要粘人的,还是不粘人的?” 我摇摇头,“这些凡人皆是一个样子,姿色平平,全然不如我家相公三分之一。” “你家相公?” 我拍拍手,往旁边一闪,“呐,这位便是我家相公。” 君上方才被我使唤去买糖葫芦了,如今正好买好过来寻我,伙计一见君上的尊容,顿时便傻眼了,吞了口口水满脸阴兮兮的同我道:“那个姑娘,您家相公应该是还缺小妾吧,不如让我们店里的大师傅给他画上一幅……” “不用了。”我不高兴反驳道:“我家相公有我一个就够了,谢谢您一番好意了。” 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迎上手中拿着糖葫芦的君上,我两眼放光道:“是我喜欢吃的那种,还有小橘子。” 君上把糖葫芦递给我,指腹替我擦了擦脸颊,“方才在说什么呢,看你与那凡人,似乎不大愉快。” 我咬了口糖葫芦,差些酸倒牙,吸溜了半天的凉气才道:“他要给你寻小妾,被我拒绝了……”昂眸态度认真,“你既已经娶了我,可不能再有小妾了,你若和别人拉拉扯扯,我,我……” 他眉眼带笑道:“你怎样?” 我语塞,想了许久才回道:“我就和你一刀两断,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寻到我。” “夫人如此惩罚,为夫确是不敢,说什么一刀两断,你这辈子都是为夫的。”如视珍宝般将我抱住,我拿着糖葫芦站在他怀中,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好了,我们两个人,好好过完这辈子,就算是彼此遭遇不测,魂飞魄散,也不可变了心,有二意。” “夫人……” 我倚在他的肩上,喃喃道:“我做妖的时候,总怕自己忽然有一日就遭遇不测,灰飞烟灭了,你知道,妖怪的生命其实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可能就要下黄泉了,再严重些,就是魂飞魄散。所以我很爱惜生命的,不过,我更爱你,我很自私,我怕,自己万一有一天……就算我死了,我也不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当然,这只是我的执念,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的,就算,就算你真的爱上旁人,我也会原谅你,我,只要你好。” 我晓得这些话,不但是我的心里话,也是他的心里话。他迟迟不肯去青鸾族提亲,便是怕我以后为了他孤独永生。我想,我该是能明白他的心意,若死的那个人是我,我也会选择放下一切,成全他。不为旁的,只为他是我放在心上的男人。 “你这傻丫头。”他声音变的凝重,“胡言乱语什么,为夫,还想与你一起相守万年,还想,与你多生几个孩子。” 此话听在耳中,暖在心尖。 “那我们说好,有生之年,谁都不能先离开。” “……好。” 欢喜的从他怀中出来,这一个月便让我们忘记全部,痛痛快快的过一世凡人吧。 帝京内的茶楼不少,但最有名的,便是那个迎客茶楼,迎八方之客,讲天下之事。 今日讲的是黎国四百年前乱党动乱一事,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的兴致盎然,台下坐满了宾客。 我和他在楼上寻了个清静之地坐下来,小二上了一壶茶与几碟子点心,恭敬有礼的将茶点放在桌子上,“二位,慢用。” “多谢。” 君上自行倒了两杯茶,递给了我一杯,“你何时对这凡间之国的历史如此感兴趣了?” 我拿了块点心填肚子,“也没有,只是好奇黎国什么时候衰败成这样了,几个叛贼就将皇位给抢去了整整两百年。” “你似乎很了解黎国。” “对啊,咱们……”我忽然哽住,下意识的捂住嘴,这个君上,怎么总是套我话啊。 “嗯?” “没,没,我不了解,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心虚的改了口,上辈子若不是因为你这个王爷,鬼才知道黎国历史是什么。昔年他每天除了读兵书之外就是看史册,以至于他那三十二卷兵书,我已经熟记了一半。 楼下的说书先生还在吐沫飞扬,“说起我们黎国的战神啊,从开国皇帝那一代往后,便只有那么几位,先皇在世时的虎威将军算是一个,还有上上个一百年里的安乐侯算是一个,当然最为有名最为传奇的当属第二代皇帝时期的镇南王,当年也算是横扫千军的人物,一生功绩甚多,打了不少场仗,从来都没有输过。” 我拿着杯子心情沉重的喝着茶,是啊,王爷他当年最擅长领兵打仗,自是不会输。 “可惜啊,史书记载,这位王爷后来解甲归田,隐居世外了。” 台下当即便有人接道:“野史上说啊,这位王爷喜欢上了一名绝世美人,为了美人儿,才甘心不要功名利禄。” 又有一人道:“不对不对,听说这位王爷喜欢的是个青楼女子,后来怕人笑话,才带那个女子出门游山玩水的。” “我还听说,这位王爷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神,并非是隐居,而是被狐狸精给吃了。” 狐狸精? 我差些没将口中的茶喷出来,呛了一声,止不住的咳嗽。 君上挑眉看我,似笑非笑的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我拍拍胸脯镇定道:“没,没。”顺便还附和了句,“这个王爷还真是可怜,竟然就这样被妖怪给吃了,也忒憋屈了些……” “是啊。不过若那狐狸精是个美人儿,他该是心甘情愿被她抽骨食肉。” 我差些吐出来,皱着眉头道:“这太血淋淋了,我不要听了,不要听了。” 狐狸精是吃人,可我们鸟类是吃素的,吃人这种事情,简直想都不敢想。 去茶楼听罢了书,喝罢了茶,再出门便已经日落西山的时辰了。 京城的夜晚,烛光葳蕤,万紫千红。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许变回鸟 繁华的街市上行人如流水,四处都洋溢着商贩的叫卖声。 君上带我寻了个饭馆吃晚饭,途中因为贪嘴便找老板娘要了一壶女儿红,本是打算就尝两口来着,可没想到喝的太猛了,不觉之间大半壶都已经灌进了我肚子里。索性这是在人间,君上便也纵容着我,明明是与我对饮来着,可是后来喝醉的还是我。 君上拖着烂醉如泥的我走过繁华闹市,行过无人小巷,终是将我给拖回了府邸。 府中管家带着侍女着急迎了上来,见我躺在君上的怀中昏昏沉沉,便关心问道:“老爷,夫人这是怎么了?” 君上淡淡答道:“夫人喝醉了,去熬些醒酒汤,送进房间来。” “是。”管家连忙去招呼丫鬟们去后厨忙活。 我躺在他的怀中低低呻吟,他送我回了我们的房间,将我放在了床上,轻轻唤着我的名字:“长歌。” 我醒了两分神智,蜷缩着身子往他怀中蹭,喃喃的胡言乱语:“我不许你走,不许你走。” 他守在我身畔浅声哄着我:“好,我不走,我不走。” “老爷,醒酒汤熬好了。”丫鬟进门送来热汤,君上抬袖接过,“我来喂她便好,你下去吧。” “是。” 房门被重新带上,君上将我扶了起来,让我靠在他怀中,舀起一勺汤送到我唇边,“来,张嘴。” 鼻息前倏然一阵草药味,我蹙眉摇头,“不,不要喝药。” 他依在我耳边哄道:“这不是药,这是醒酒汤,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我赖在他怀中使小性子:“不喝,好难闻……” “坚决不喝?” “不喝。” 他缓了缓,尔后便是碗撂在桌上的声音,他扶住了昏昏沉沉的我,垂首薄唇压在了我的唇上,柔软的舌撬开我的唇齿,一股灼热掺着微苦顺着舌根滑进了喉头,我吃惊的睁开了眼睛,本能的咽下了那口醒酒汤,灵识顿时也清醒了大半。 君上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招式,怎么能用这么……这么羞人的手段呢。 他渡我咽下了醒酒汤,唇松开了我的唇,我晕晕乎乎的躺在他怀里,脸红了半晌,酒劲被压下了不少,连灵台中的阴霾也被清风给兜头扫了去。 “君上……” “嗯。”他轻轻答我。 我咽了口口水,心跳剧烈:“我,忍不住了。” “嗯?” “算了不忍了!”…… 一夜夏风扫过,熄了屋内星点烛火。 至于夜里是谁先睡着的,我早已经没了半分印象…… 这一睡,再无旁的清梦来饶,意识苏醒早已是第二日清晨的事情了。 我神志恍惚的扶着脑袋醒了过来,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未着衣衫,顿时吓得我往被褥里藏紧些。 完了完了,我昨夜是做了什么……怎么什么也没穿就睡着了…… 他察觉到我苏醒,便侧过身子,抬起玉指扫过我眉心,“醒了?” 白色广袖从我脸上拂过,我红着脸继续装睡。他早已看破了我的伎俩,搂住我循循善诱道:“你以前不是特别喜欢看木偶戏的么?听说今日城中会有人来演木偶戏。” 我闷声不言,假装听不见。 他又道:“南安寺今日有庙会,庙会上该是会有舞狮子。” 玉指给我理着鬓角的发,他续道:“今日乃是中元节,晚些时辰会有人放天灯与水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点心,我已经命人给你买回来了,你想要的风筝,我也已经给你做好了,现在虽然不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可你若是想,我随时陪着你,还有,你想要的瓷娃娃,今日应是会做好。” 每一桩每一条都撩得我心痒痒。 见我还不醒,他只好叹了口气道:“广陵海的水君给本君写信了,事关芜霜,还送了本君一只坠子。” 芜霜,她不是已经嫁人了么,怎么还来招惹君上? 我不耐烦的伸手往他腰上掐了下,他闷哼了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取笑我,我黑着脸兴师问罪:“你要什么坠子,告诉我我给你做上几百条,不许要她的!” 他忍俊不禁,“小醋坛子,看来还是这一招对你有用。” “说正事!”我凶他,他挑眉看我,缓缓道:“她父君写信来是同本君道歉的,日前她在天界行为有失身份,广陵海的水君特意写信求本君不要迁怒于她,至于那坠子,本君自然不会要,已早就送回去了。” “算你听话。”我捂着被子不悦道:“不单单是她,以后不管是什么公主什么郡主送的坠子你都不许要!” 他眉眼弯弯:“那安平公主呢。” “安平也不许……”等等,怎么好像有些地方不对劲……“好啊,你又戏弄我。” 擒住我的张牙舞爪的手腕,他宠溺的护着我道:“记住了,除了夫人的,任何女人的东西,都不许要。” 我这才肯罢休,乖乖的趴在他怀中消气。 “夫人。” “嗯?” “你昨夜……” 故意卖关子,我不解,“昨夜怎么了?” 他的眸中掠过一缕邪魅,凑在我耳畔浅浅私语:“似虎如狼。” “似……”我哽住了,面红耳赤的将脸埋进被褥里,“我看,我还是变回鸟吧,这样你安全些。” 一道灵光点在眉心。 我激动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抿起唇角,“没什么,只是封住了你的幻化之术,不许你随便变成旁的样子。” “君上,你怎么能这样呢!”我暴躁。 他压下了我不安分的爪子,“本君怕被你吓着。” “……” 我何时吓过他,明明是他一直吓唬我! 事后我不肯放弃,偷偷试了试变出原形,可结果还真是被封住了。怪只怪我才疏学浅,连他随便的一个小术法都破解不了。 人间这几日的天都甚好,阳光明媚,不冷不热。 黎国有过中元节的习俗,中元之日,送灯给自己生在阴间的亲人。本是个压抑的日子,可千百年来这个习俗反而越来越热闹了。 佛寺择在今日做法事,庙会上人来人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令人眼花缭乱。 还有些道士趁机在街头摆摊卖符纸,扬言能够驱魔降妖。 我停在道士的摊铺前,捡起了一张符纸观看。一千五百年前,我好像,也是因为被人用了降妖除魔的符纸才会变出原形的,那时候我年纪尚小,法力道行低的可怜,只能在维持人形之外勉强用些小法术戏弄人。 彼时我身上仙气全被压制,修炼的又是妖法,很容易便被那些臭道士给归类于妖了。我记得,那天我回去的很晚,只喝了一杯茶之后就变回了原形。 我庆幸在我变出原形的夜晚,王爷恰好出门议事了,我一直以为他不知晓的,直到在姻缘神君府上才瞧见,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装聋作哑,只是在故作不知。 “降妖除魔,这符纸,好像不大管用。”我大约是傻了,竟然将符纸贴在自己身上试了试,君上摘下我贴在胳膊上的符纸,哭笑不得道:“你并非妖魔,如何管用?” “是啊,我不是妖魔了,这符纸,对我也不管用了。”放下灵符,我继续朝前面走,路旁多是卖香火纸钱的,我在灯铺子前择了两盏天灯,付了钱,转身去寻君上,可身后却没有君上的影子了。 奇怪,是走丢了么? 可我方才还看见他在我身后来着,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拿着天灯漫无目的的在街头寻着他,但寻了甚久,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君上也不像是喜欢玩捉迷藏的人啊,难道是嫌我太麻烦了,将我给丢了? 我深呼了一口气,拿着灯呆呆的站在大街上。 约莫过了两刻钟,我正打算要不要回府等着他,路那头却倏然一阵热闹,原是舞狮子的队伍来了,一只花球从天空中抛了下来,直朝我而落。 “长歌。”男人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带着我旋身往旁侧躲了几步。 我在他的怀中站稳了身,定下心神,昂起头,“君上?” 他搂着我的腰不愿放开,敛眉看着我道:“笨鸟,怎么不知道躲一躲?” 我怔了怔,还没从方才的事情中缓过神,“啊?我觉得,它不会砸着我……君上,我怎么一眨眼,你就不见了?” 他从身后幻化出一只风车,送给了我:“你喜欢这些小玩意,我便去一旁给你买了只,回去的时候没寻到你,我猜你一定也是寻我去了,所以才一路找过来。” “啊?”我愈发糊涂了,“可我方才没看见旁边有卖风车的,也没看见你啊……” “我就在你的身后,是你太心急了,笨鸟,以后不许随便乱跑,你只需在原地等我便好,我会去寻你。”轻描淡写的言语里却携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委屈的点了点头,“好,长歌记住了。” 可买个风车,也不必去那么久吧…… 今日城中开了庙会,南安寺的钟鼓声传遍十里,街上舞龙舞狮过后便是百姓们成群结队的前去城隍庙祭祀,纸扎的童男童女看着阴森森的,我没去凑城隍庙的热闹,只拉着君上寻了条水渠放河灯。 “族长爹爹去世那会子,我娘也带我去山下放过河灯,娘亲说,只要河灯成功抵达彼岸,便代表亲人已经收到了思念。不知,今年我放出去的思念,爹爹与娘亲,还有老灵芝爷爷,能不能收到。” 娘亲教过我,纵使知道答案,也要心存一丝希望,如此,才可能会有奇迹出现。 君上揽住广袖,一盏河灯推入水中,与我的那盏一同飘向水中央。 “你如此有孝心,你爹娘,必也会感受得到。” 我环住自己肩膀,青袖落进水面,不染半分水渍,“君上,你看还记得与长歌第一次放水灯的场面?” 他明眸皎皎,似一轮圆月,“第一次,是在三生树下,那时候是你强拉着本君,要本君陪你放灯。” “君上,你可以拒绝的。”我缩了缩脑袋,不好意思道。 他浅浅一笑,“本君,怕伤了你们这些小神仙的自尊心。” 我更语塞了,沉默了良久才问他:“那若是别的宫女拉你去,你会不会去?” “你觉得,别的宫女,能近的了本君的身么?” 也是啊,君上以前身边没有女官的时候,更衣都是由沧澜神官伺候着的,普通的小宫女根本瞧都瞧不见他,更遑论,敢拉着他去放灯了。 “那时候,在君上的心里,长歌就只是一个总给你招惹麻烦的小仙人么?” “倒也不是。”他施法又点燃了一盏推进水中,“那时候本君觉得,你挺有趣。” 我呛住,“有趣?” “嗯,旁的宫女觊觎本君都只是在心中觊觎,而你觊觎本君,却敢写在脸上。” “你竟然能瞧出来我觊觎你……”丢人啊,果然是道行太浅,经不住他这双慧眼一看。 他挑眉,“你可知,依着本君原本的性子,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寒风吹的脊背冷飕飕的,我掰着手指头颓废道:“大约是,除去仙籍,赶出水宫,一辈子不能再见你一面。” “本君不会容一个觊觎本君的女子在身边,但是对你……”河灯浮在水面上,渐行渐远,“本君舍不得。” 舍不得赶我走么? 第一百八十章 不管你是谁,我都认得你 听他这话,我差一点便心花怒放了,忍着不将情绪表现出来,“除了舍不得,应该还有我体中内丹的缘故吧。” “你以为,依着本君的修为,没有办法将你体中梼杌兽的内丹收回么?”他眼里倒映出湖水波光潋滟,“内丹与你的身体融合,只要本君狠下心,便可将内丹从你体中取出,只不过这样做,极有可能会损了你的元神,本君不想你受到伤害。” 原来他从一开始,都在替我着想。 我红着脸试探道:“那君上是不是,同长歌一样,一早便已经动了心?” 他反问我:“你觉得呢。” “那还有……”我穷追不舍,“如果,我和你那位凡间夫人长得不一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君上,你还会接受长歌么?” 此话问出口,我忽然觉得,有些为难他了。他若说喜欢,便负了他那位凡间夫人,他若说不喜欢,便会负了我,堪堪是一道逼上绝路的送命题。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答道:“不管你变成何人,本君,都会认出你。” 回答的,是含糊了些,模棱两可了些。 但勉勉强强,也算是回答了吧。 该问的问题问完了,我也和他一起沉默了,安静的坐在湖畔看圆月。 “本君忽然想起,有句话,本君迟迟未曾亲口告诉你。” 我歪过头:“什么话?” 他执起我的手站起身,皓月当空,缕缕银光洒在他的墨袍上,他凝眸看我,沉下嗓音:“长歌,我爱你。” 爱这个字,落在心尖,彻底扰乱了我的心弦。 似乎,从上一世到如今,他都没有认真的亲口同我说出他爱我这三个字……而我,亦是盼了这三个字一千多年…… 心跳似在这一瞬停止,我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 手挣开了他的手,我回过神,转身心慌的跑开了他。 不知跑了多久我才肯停下了步伐,孑然一身站在安静的夜色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哭……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徘徊了几百遍,后来才寻到了答案,大抵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吧。 “长歌。”他从后抱住了我的身子,低哑的嗓音富有磁性:“是我,说的太迟了。” 是迟了,迟了一千多年。 可我不怪他。 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回身反客为主的抱住他的腰,任泪水湿了脸颊,抹在他的衣襟上:“君上,长歌也好爱你,很爱很爱……” “本君知道,本君,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这一生一世,都再不放手—— 寥寥星色隐匿在深夜中,水中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波光粼粼的长河上飘满了五色灯盏,思念送往彼岸,直通阴阳。 娘亲,你可瞧见,如今,女儿也有夫君了。 人间的时光匆匆如流水,荏苒岁月悄然从指间溜走,不觉便已经是数日了。 庭院中的荼蘼花还开的似雪似荼,我坐在花前给他缝制着新衣,曾经的岁月里,我也曾这样满怀爱意的给他缝制过新衣,我熟知他的喜好,晓得他喜欢穿深色的袍子,晓得他喜欢简单的纹样,故而做出来的每一件都深得他欢喜。 现在的他不是凡人了,他是君上,衣服难免要更加讲究些。 袖间的一片金色云纹绣好,小丫头端茶上来,眉眼含笑问道:“夫人您这是给老爷做的新衣么?夫人的手,可真巧,这花样绣的栩栩如生,一点儿也不比街头的绣娘差。” 我一心给他缝制新衣,抬眸弯起唇角,看了小丫头一眼:“这些事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做了,手艺也生疏了不少,你就会夸我。” 小丫头倒满了一杯茶,笑颜如花:“夫人您真是谦虚了,不过,老爷这么心疼夫人,若是知道夫人在为他亲手做衣衫,一定会既心疼又高兴的。” 我欣然,手下的动作未停,“那你就不要提前告诉他,隔了这么多年,我怕我的手艺他不喜欢了。” “怎么会,老爷啊是最心疼夫人的,奴婢伺候过这么多大户人家,从来没有一个像老爷和夫人这般恩爱的,连奴婢瞧着都羡慕呢。” 我打趣道:“你若是羡慕,就也早早去找个心上人嫁了,只要真心相爱,他定也会为你做一切。” 小丫头低头嘟囔:“奴婢哪有夫人这才情,哪有夫人这运气,都说龙配龙,凤配凤,老爷是人中龙凤,夫人您是温柔淑女,你们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奴婢就是一只小麻雀,哪里有机会寻到真龙天子呢。” 我挑眉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这一点,你可是说错了,小麻雀也是有机会遇见真龙的。”就像我,当初也只是一只不伦不类的野鸟罢了,是君上将我带到身边的,我所拥有这一切,都是君上给我的。 小丫头瘪了瘪嘴,复又问道:“奴婢们其实常在私下偷偷议论,老爷和夫人,真像是一对新婚夫妇,老爷看着年轻潇洒,夫人也看起来正值青春年华,一点儿也不像是成亲多年的样子。” “两个人若是真心相爱呢,岁月是不能磨去两人感情的,只有愈发的亲近,不会愈发的疏远。日子,也只会觉得,无论多长多久都不够。” “真是羡慕老爷和夫人,夫人,您一定也很爱很爱老爷。” 我顿住手头的针线活,浅浅扯了扯唇角,“是啊,他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又怎能忍心不爱呢。” 小丫头听的兴致盎然,“夫人不如讲一讲和老爷的事情,让奴婢也听听,好学习学习。” “和他之间的事情……”话到唇边,却难以启唇,我垂首有些许伤怀。“一开始,他就像是天边的云霞,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只能被藏在心中,藏在眼中。其实,我也没想到他那么好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会看上我,大抵这就是缘分吧。” 缘分一事,最是难说。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我沉笑,“但愿吧。” 衣上纹路已经绣的差不多了,我提起衣裳大致的看了看,觉得还不错。 没在意到眼前的小丫头忽然安静了下来,低头欠身一礼。 我抬指在云纹上轻轻抚摸,抱着他的衣裳,便好似看见了他,曾经的一百多个日月里,我也是这样每日靠着给他做新衣来宽慰自己,撑着自己…… “夫人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我陡然一惊,回了神,“阿笙……” 丫鬟识眼色的偷笑着欠身跑开了,徒留我与他两人立在这开遍荼蘼的天地间。 “你怎么……” 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余温传遍我全身,他明眸璀璨的看着我,薄唇携了一抹浅浅的弧度,一腔柔情的开了口:“手如此凉,是不是近日穿的单薄了?不要动,为夫帮你暖一暖。” 我听话,当真未动。 他从我怀中取过做好的衣袍,仔细观看了阵道:“夫人这几日,原来都在瞒着为夫,给为夫做衣裳。” 我脸红的低下头。“阿笙……做的不大好,你勿怪。” “谁说不好了?嗯?”他抬袖轻敲了下我的脑袋,揉着我的手心疼道:“这双小手,针线活做了多日,定也是累坏了。” “还好,我……我已经习惯了,做衣服这等事情,只需四五日的功夫即可。” 他有意调侃我:“除了为夫之外,可还有帮别人做过?” 我挣脱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去支吾道:“哪有,从始至终,也不过只有你一个罢了。” “那便好。”他从后环住了我,低低道:“夫人做的衣裳,为夫很是喜欢,只不过,要做衣裳日后有的是时候,这几日,为夫想与夫人,好好的过完这凡间生活。” 我歪过头,“好啊,那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 他道:“做些大户人家应该做的事情。” 凡人生在世间,难免要多做些积德积福的事情,以来赎自己曾经招惹的罪。他带我出门施粥放粮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千五百年前,他是王爷,前半生驰骋疆场,手染数人鲜血,娶了我过门之后便有了隔三差五给贫民施粥的习惯,我知晓,他是在祈求上天,让我们那一生过的安稳些,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罪孽而殃及到了我。 可惜,有罪的不是他,而是我。 如今虽说是繁华盛世,可总也会有乞丐流落街头,贫苦人家食不果腹的。 君上命人在城南施粥,管家丫鬟们皆是去帮忙了。而我与他,则是将一些碎银子分给城外那些行走不便的老乞丐。 “老爷夫人好心有好报,积德行善,必有好福气。” 老乞丐们伸手接过那些碎银子,感激涕零的念叨着。 我蹲下身子,抬手给那些老乞丐把脉,“老爷爷,你这是寒气入体,伤了肺部,这些药草你放进锅中熬成水,喝个一两月便会痊愈。” “多谢夫人。”老乞丐颤巍巍的接住草药,感激之余还不忘将自己身畔的一名小姑娘抱过来,央求道:“求求夫人,给这小丫头也看看吧,这小丫头来五日了,她爹娘心狠,晓得她重病,无钱医治便将她送来了这破庙中,让她自生自灭。我们这群残废们也无钱给她诊治,前些天我们将要来的馒头分给她吃,她尚且还能食些,这两天她一直在发烧,什么也吃不下,连水都喝不进去,她还这么小,她的命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要金贵的多,求求夫人行行好……” 老人家怀中的小丫头看起来也只有四五岁大,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一身粗衣破衫瞧着让人心疼。我拨开她额前的乱发,擦去她脸上的泥土,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映入眼眸,让人更是怜悯。 抚上她的经脉,我仔细查探了番,脉象是虚弱的厉害,但是我只会些鸡毛蒜皮的功夫,她的病症,我功力不到家,查不出来。 回头祈求的看着君上,他瞧出了我的意图,上前来俯身蹲下,替我给她把脉,浅浅道:“还有救,不过此地不宜养病。” “娘亲,娘亲……”小女孩睁开惺忪的睡眼,抓住我的手不肯放,我心疼了,握住君上的胳膊,委屈的用眼神求他,他浅浅勾唇,转而同老乞丐道:“老人家,这小丫头,不如便让在下和夫人先带回府,给她医治。” “好啊,好啊……”老人家感激道:“这小丫头今日运气好,遇上了这么两位大善人,带她走吧,至少给她一条活路。” 君上从老人家的怀中接过小丫头,我抚了抚她的头道:“老人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多谢公子,多谢夫人。” 几位老人家跪下激动磕头,君上搂起小丫头携我出了破庙,上了马车后同车夫道:“回府。” “好嘞,老爷!”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有女儿了 马车一路奔回了府邸,府中的丫鬟先带小姑娘去沐浴换新衣,我心急的在房间外等着,见君上云清风淡的站在我身侧,便握住他的手担忧道:“她的气息都已经那么虚弱了,真的能救回来么?阿笙,你可一定要救救她,她的岁数还那么小……” “夫人有命,为夫,自然要救。”他低声安抚着我的心神,我点了点头,主动的上前去抱住他,“那孩子,方才唤我娘亲了。” 他抚着我的发温情缱绻:“日后,会有孩子唤你娘亲的。” “我其实,很想过那种儿女承欢膝下的日子,身畔有你,膝下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就这样长长久久的,多好。” 他的下颌抵在我的头上,单手搭在我的肩上,凝重鼻音道:“会的。”缓了缓,续更温柔些,“你想要孩子,那为夫,就只能更努力些了。” “君上,你讨厌……”我红了老脸,轻轻的捶了下他,他将我搂得更紧些,疼爱道:“都在一起那么久了,还害羞么?为夫说过,只要夫人想要,为夫什么都给。” “我要你,你的全部,我都要。” 他柔柔道:“为夫的全部,不早就是你的了么?今生是,来世也是……” 来世……神仙哪有什么来世,君上,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倒不知,是真糊涂,还是…… 丫鬟们替小丫头的收拾好了身子,便将小丫头送去了一处偏房休息。 君上借广袖遮挡,施法幻化出一根银针,针尖扎入小丫头的头顶,小丫头痛的沉吟一声。我坐过去握住小丫头的手,低声安慰道:“别怕,别怕。” 第二根银针扎在她的眉心,她浑浑噩噩的睁开了眼,紧攥住我的手指,“疼,疼……” 我疼惜的摸了摸她脸颊,“忍一忍,等病好了就不疼了。” 许是她身子太过虚弱,如今竟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君上继续给她施针,银针封住了她体内的几处穴位,教她动弹不得。 “阿笙,她这样会不会太疼了。”我心急问道,君上抬手,管家将热毛巾递了过来,他把毛巾敷在了小丫头的额头上,平静道:“疼过了便能好起来了,命人来这里守着她,夫人,你可以跟我出去了。” “哦。”放开小丫头的手,我不大放心的随君上一起出了门,重病之人最忌讳吵闹,只安排个丫头在一旁伺候便够了,等她醒过来,我再来看她也不迟。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老灵芝爷爷精通药典,对这些疑难杂症药到病除,我以前也看过老灵芝爷爷给人施针,不过爷爷素日里都是以把脉为主,施针须得精通身体的穴道,而且力度要控制到位,在医术中也是比较高深的功夫。阿笙,你一个龙君,怎么会用银针?还会给人治病?” 上次见到君上用银针还是在皇宫,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君上用的是仙法,没想到,君上真的会给人治病。 “雕虫小技,无甚大用,只是随意学了些。” “和谁学的?早知你医术了得,初见你那会子,我就无须那样担心你的伤势了。” 我纠缠不休,他有意吊着我的胃口,我见他许久不答,便只好拿出看家本事,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阿笙,夫君,你就告诉我嘛。” 他向来经不住我同他撒娇腻歪,无奈之下唯有认了输,“之前平四海之乱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元神俱裂,天帝便派了医神下来亲自给我养伤,养了整整三百多年。凡人说,久病成医,大约就是如此。” 我看过龙族的记载,君上执掌四海功绩显赫,其中有一条便是平了四海之乱这桩事。记载上说当年蛟龙一族妄想代替龙族的地位,密谋造反,暗中挟持了多海的水君,连四海龙王都遭了叛贼的毒手,四海龙王齐齐上书四海水宫,请君上救命,君上一人与蛟龙一族大战了九天九夜,后来将叛贼皆数给消灭了,重新整顿了八荒水国,稳定了人间的局势。 君上是个英勇的神,即便做了凡人,也是不可一世。 “君上,你可真厉害,长歌好佩服你,你就是长歌心目中的英雄!”我扯着他的袖子夸赞,他眉心稍拧,唇畔却是携着笑,“夫人这还是头一次如此夸赞为夫,为夫喜不自胜。” 我乖巧的靠近他,“老天对我,真的太好了,以前自己心之所向的英雄,如今竟成了自己的夫君,这运气,是多少人几十辈子都求不来的。” “原来,本君的小丫头,一直以来,都这般崇拜本君。” “以前是崇拜,自从看了君上的那些战功之后,就更崇拜了,君上平定四海,制定龙规,掌管天下龙族,年轻有为,连先君曾经砍不死的梼杌都被你给两刀剁了,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小丫头,你偷看龙宫典籍了。”他顿下步伐,抬袖捏了捏我的脸蛋,眉眼间全无怪罪。 我心虚的缩了缩脑袋,抬手幻化出了他的龙鳞吊坠,“上次无意瞧见的,谁让你把自己的鳞片给我的……这怨不得我。” 他伸手作势要收回,我赶忙将龙鳞往身后一藏。“你后悔来不及了,这鳞片已经是我的了。” 他挑眉,“小丫头,学会贪心了。” “我何时贪心了,你都是我的,我瞧瞧我夫君的战绩又如何。”鳞片融进掌心,他的手滑过我的手腕,碰到铃铛清声响动,他执起我的手,目光落在铃铛上,“这对铃铛,你一直都带在手上。” 我点头:“是啊,从没取下过,以前生气的时候,就看看它,难受的时候,也看看它。看看它,就不生气难受了。” “……为何。” 我道:“因为只要想到这对铃铛是君上送给我的,我就不难过了,不管怎样,至少这对铃铛带着君上的心意。” “傻丫头。” 他抱住我,大手揉着我的身子,恨不能将我融进他的骨血中。 时光就像枝头枯黄的叶子,只需风吹一吹,便飘然逝去,不复从前。 “这井的水啊,昨日瞧着还有不少,怎么今日水位下降了这么多。” “哎,咱们这还算好的,听说隔壁人家的水井早就已经开始干涸了,三口井枯了两口,这老天爷不知又发什么脾气了。” “是啊,我老家那里连水塘都旱了,如今十里八乡都缺了水,只靠几口 活井维持生计。要说这天也不热呀,怎么连井水都干枯了。” 清晨起来便听见了府中下人在院子后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我好奇的寻了过去,见他们正拎着水桶犯犹豫,便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如此热闹。” 伙计与丫鬟齐齐回了头,俯身行礼:“夫人。” 我好脾气道:“不必多礼,这水井怎么了?” 打水的伙计回禀道:“回夫人,咱们在议论干旱的事情呢,咱们府里的水井也见了底,听说京城已经有不少户人家水井缺水了,按理来说咱们这天也不热,怎么会闹了干旱呢。” 干旱……我提起了心,“现在人间的干旱,很是严重么?” “何止严重,许多地方已经一滴水都不剩了,听说连庄稼的都枯死了,说来也奇怪,听说不少地方隔三差五就降雨,可愣是储不了,一个月下四五回雨,还是不够百姓生活。” 君上离宫之前命手下的大臣们前往人间各大海域行降雨令,降雨这件事原本是九天司雨府所掌管,可司雨府的那些雨师明显人手不够,一人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地方,故而君上才临时下了降雨令,动用了整个四海水宫的力量前去护佑苍生,但效果,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无事的,会好的,你们放心,一定会好的……”我哽住了嗓音,心口有些痛。 伙计们点头,“夫人心善,夫人说会好,就一定会好的,咱们先干活。外面天凉,夫人还是先回房吧。” 丫鬟上前来扶我,小声提醒道:“老爷吩咐给夫人熬的汤已经好了,夫人先回去用汤吧。” “好。” 我哑了嗓音,度过这场四海水劫,也许,我们便再也看不见这人间的万千繁华了,不过,就算要与君上共赴黄泉,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也是欣喜的。 人间变了天,起了风,我前去给他送衣服,但绕过阁楼,我却见到他的身后立着两名水族神仙。 “这几日臣等会在京城降雨,缓一缓人间的旱情。” “臣等日前经过万渊海,发现,万渊海的形势亦是不大好,海内灵气消散的厉害……” “四海的龙王皆是命龙宫皇子前往人间降雨,暂时还能撑一段时日。” “君上,臣听闻君上一直在用自己的真气稳固水源,君上贵为我族君主,定不能有事,我等已经商量好,自请前去加持水源,请君上应允。” 我侧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怀中抱着他的衣物,昂头看天,兀自发呆。 老天爷,你真的没有一点儿的情么,难道,这真的是君上的劫,无法可解么…… 我听着他们的话躲在墙后许久,直到少顷后他们离开,我才敢现身。 他一人站在亭子中,冷风拂起他的广袖,墨发如绸,天人英姿。 我上前去给他遮了件外袍,他回眸看我,未曾言语,徒添凄凉。 我与他十指相握,粲然一笑,靠进他的怀中,将耳贴在他的胸口,细细聆听着他的心跳声…… 这一世夫妻情缘太短,若真有来世,换我来守护你。 ——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该努力努力 午时刚过,丫鬟们来报,说是前日里救回来的小丫头醒过来了,且也能吃下去饭食了。 我欢喜拉着君上去看那小娃娃,小丫头换上了一件粉红色的衣裙,长发被挽成了两个发髻,饰上两枚桃花珠花,看着粉粉嫩嫩,像个瓷娃娃,可爱的打紧。 小丫头能下床了,便由府中的丫鬟照看着在屋中用糕点。 “老爷,夫人。”丫鬟迎上前来行礼,小丫头也跟着走过来,欲要跪下来磕头,我赶紧扶住了小丫头的身子,蹲下与她说话,“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么?府中的饭菜可还合口?” 小丫头乖巧怜人的点了点头,黑黝黝的小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又昂头看看我身后的君上。主动走进我怀中,抬起小胳膊环住我的脖子,懦懦的在我耳边唤了声:“娘亲……” “娘亲?”虽是惊讶,但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被这声娘亲给软化了心,惊讶的抱住她,我浅浅问道:“你唤我什么?” 小丫头附在我耳畔又软软重复道:“娘亲,娘亲,想要抱抱。” 我顿时喜由心生,乐的不得了,抱起了她护在怀中,激动和君上道:“阿笙,她唤我娘亲。” 君上挑了挑眉峰,面色温润的与我怀中小姑娘说:“过来,让爹爹抱,你娘亲身子弱,抱不动你。” 他、他方才称自己为爹爹? 小姑娘闻言很听话的转身让他抱:“爹爹抱。” 他接过小丫头,眉眼里也是第一次流露出慈爱的神情,我还在恍惚,不敢相信的又问了遍:“爹爹?” 君上勾唇,平静解释道:“你是她娘亲,我,不就是她爹爹了么。” “你打算认下她了?”原本这个念头也只是方才那一瞬间在我脑中升起的,小丫头被父母遗弃,已经没爹没娘了,她既然叫了我娘亲,我想,不如就将她留下来,正好我和君上……可我还没想到如何与君上开口,谁知,他便已经答应了下来……我的心思,当真是一点儿也瞒不住君上。 君上抱着孩子,温柔和我道:“你我成婚多年,我也盼着膝下有个孩子,你既然有心收她,身为你的夫君,自是该支持你的想法,这样,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小丫头便可以帮忙带小弟弟了。” “阿笙……”我羞涩难堪的红了脸,府中的丫鬟们却是欢喜了起来,见状皆是俯身恭贺:“恭喜老爷夫人,喜得千金。” 管家拱手笑意盎然:“恭喜老爷夫人。” 君上满意的颔首:“今日府中有喜,府中上下皆赏。”抬眸与我道:“夫人就随我,带她去吃些好吃的。” “嗯。” 这小丫头数日来没有沾水米,如今大病初愈,眼下还不能给她吃太油腻的东西,只能给她喂些清粥汤羹。 “来张嘴。”我舀起一勺子清粥送到她嘴边,她乖乖张口,吞了下去。 “这孩子可真可爱,她父母,又怎么忍心丢下她。”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君上在一旁看书,平淡道了句:“这世上,有许多不得已,也许她父母也是迫不得已。” 我点头赞同,“是啊,有太多的不得已。”递了茶送到她嘴边,她接过茶自己抱着喝,我柔柔问道:“小东西,你可还记得,你亲爹亲娘,是何人?” 她摇脑袋,“她们走了,她们不要我了。娘亲,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傻丫头,娘亲不会不要你的。”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小东西,你可有名字?” 她呆呆不说话,不知是没有,还是不愿意提起。 瞧她不肯说,我便同君上道:“阿笙都收她做女儿了,名字,自也要爹爹来取,不如阿笙帮她起一个新名字吧。” “新名字?”君上放下书,清眸抬起,“是该有个新名字了。” 我满脸期待的看着君上,“阿笙你文采好,定能会她起个好听的。” 君上斟酌了少顷,凝声道:“不如,便叫花凝。” “花凝?”仔细回味两遍,我感慨道:“好听,我叫长歌,她叫花凝。如何小丫头,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喜欢。”小花凝点头奶声奶气道,我又道:“凡间的女儿,都是随父亲的姓,这里是墨府,你以后便叫墨花凝了,不过,说到姓,我爹爹唤凌夜,那我该姓什么。” 之前在妖族确然有过姓氏,那时候我的族长爹爹姓百里,青沅叫百里青沅,我叫百里长歌,可我现在也认祖归宗了,对于姓氏这个问题还不大明白,好像神仙一直都是只有名字…… “上古时期开始神仙之间没有姓氏一说,姓氏起源于凡人,直到现在,一些古老的神族里,神仙都是没有姓氏的,只有少数的人间神族才会受到凡界的影响在名字前冠上姓氏,你爹同本君,都是上古神祇,没有姓。” “这样啊,那我岂不是也没有姓,花凝也没有姓?”我恍然大悟,其实单名两个字还是挺好听的,我对着小花凝怂恿道:“小花凝你以后要记住了,这是你爹,你父君,他叫墨笙,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上你父君的名号,保准吓得他们哭爹喊娘。” 小花凝惹人疼爱的走到君上身边,小个头也只能勉强趴在君上的膝上,“爹爹……” 君上抬手幻化出一柄银项圈,带在小花凝的脖子上,“这是父君送你的礼物,你带在身上,以后就是本君的女儿了。” 君上手中的稀奇珍宝素来不少,这柄银项圈,却是个稀奇物件。我伸手过去碰,“这是什么法器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并非是什么法器,只是戴上它,日后他人看见,便知花凝是本君的女儿。” 原来是当做证明所用,我瘪嘴故意装吃醋,“君上你都没有给过长歌这么好看的东西。” “哦?夫人是嫌本君在夫人身上留下的证明,还不够多么?” “我……”我哽住,目光落在小花凝的身上,轻声哄道:“花凝去找哥哥姐姐们玩吧,娘亲有事要和爹爹单独处理,你乖些,等娘亲忙完了陪你。” 小花凝很听话,迈着小短腿便跑去了别的地方玩。我目送小花凝离开,这才壮着胆子旋身躺进他怀中,索性四下无人,我便更没规矩了些,搂住他的脖子羞窘道:“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好意思……” “你是本君的夫人,本君有何不好意思的,嗯?”他揽住我的肩膀,宝贝的将我藏在怀里,我羞的说不出话来,只乖乖枕着他的气息,默不言语。 他的大手从我胳膊上往下挪,挪至我的小腹上,沉着嗓音道:“本君的歌儿,若是什么时候也能给本君怀一个,本君,会更开心的。” 我鼓了鼓腮帮子,“上次还说我年纪小来着……” “本君是担心,本君与你的时日……” 后面的话,再没说出口,我晓得他想说什么,他是担心,他与我的时日无多。 我也惆怅了起来,用着平稳的调子同他道:“那你,多努力努力,咱们争取三年抱俩。” “你要本君努力?”他深邃的眸子亮了起来,我顿时便有些后悔了,结结巴巴道:“我的意思是,是……” 说不出来了,他却先开口打断了我,邪魅一笑道:“本君明白了。” 身子一轻,他将我抱了起来,我颤了颤,“阿笙,你要干嘛?” 他抱着我大步迈向房中,“自是多努力努力,同夫人你三年抱俩。” “……” 我怎么有种跳进了自己挖的坑中的感觉…… 后来的几日,帝京一直都在阴雨连绵的天中度过的,园中荼蘼被风雨打残,花瓣落入泥土中,再不复往日繁华。 过去的时光里,他带我去骑马,带我去看木偶戏,还携我去泛舟湖上,在画舫中看风雨夜色,亦是别有一番风趣。纸糊的燕子风筝飞入了蓝天,线断的那一瞬,再也没回来过。曾经他没有来得及带我做的,带我看的,这些天里,他都补偿了回来。 一枝含苞待放的菊花插进花瓶,我温柔拂过余下那几支已经开败的花瓣,算算时日,已经快到一个月了。 这二十多日,过的可真快,不知不觉,便已经没有剩余了。 再过两天,君上与我就该回去了,到时候该面临怎么一个局面,无人知晓。但我却没有什么可后悔,可惋惜的,这短短的一个月,于我们而言或许就是短暂的一世,但这一世中,我过的很快乐,想要的,他都给了我。 大抵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何谓不求一生一世,只求,曾经拥有。 这些时光里的美好,我与他,都曾经拥有过…… 轻灵幽然的琴音从院中传来,我僵住手上的动作,这曲思念悠扬婉转,暗携惆怅,琴声似有千缕愁思,乱人心神。 他此时应该同我一样,心有百般愁肠,却无处倾诉吧。 我记得这曲思念的调子,一千五百年前,他也曾经为我弹过。 时隔多年再听这些曲调,没有欢喜,唯有更伤怀…… 缓缓走到他的身畔,他指尖仙乐袅袅,时而空灵如止水,时而婉转满愁思。 “这曲子?” 他指尖的动作戛然而止,睁开清澈的眸子,浅浅扬唇,“好听么?” 我在他身畔坐下,点头:“好听。” “过来,我教你。”他抬袖将我揽进怀中,教我抬指勾弦,一缕清音萦绕耳畔,指尖抹弦,零零散散拼出曲调。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坐在他的怀中,指尖随着他的手而落,琴音嘶哑,更是忧愁。 他教我弹琴的动作稍顿,复又继续,“是在感伤什么?” 我低低道:“园子里的荼蘼花都败了。” “秋日了,早已经不是荼蘼盛开的好时日了。” “都说荼蘼花是春日里的最后一束花色,荼蘼开罢,便意味着春日里的美好,都要散去了。” “歌儿。”他温热的气息缭绕在我的脖颈处,一言一语,轻轻安抚:“明年,花还会开的。” 我低头凄凄笑道:“明年花开之时,早已不是今年的景色了,花落了,明年只会生出新的花叶,旧时花,只能化作春泥了。” “纵是化作春泥,也是与叶相伴,不是分离,而是重逢。” 我收回搭在琴弦上的手,昂头看他,“真的么?” 他给我理了肩上青丝,“真的,为夫何时骗过你?” “夫君。”我轻轻靠近他的怀中,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第一百八十三章 舍不得你 挽月神君抱着小花凝从前院寻了过来,见我与君上依偎在一起便无奈叹了口气,半开玩笑的与小花凝道:“你瞧瞧你爹娘,一天到晚就知道腻在一起,连你这个闺女都不要了,本神君这一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被你爹娘使唤带孩子去了,看来我这辈子啊,都是个劳碌命。” 我听见了挽月神君的抱怨声,极不情愿的从君上的怀里出来,小花凝从挽月的怀中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冲进我和君上的怀中,“爹爹娘亲——” 君上眉眼里凝出几缕温柔,抱住了小花凝,“方才不是和挽月哥哥去城中买糖人了么,怎么回来的这样快?” 小花凝在君上怀里撒娇,“挽月哥哥坏,不给凝儿买糖吃。” 挽月神君愣是被呛出了眼泪,摊手辩驳:“冤枉啊,我怎敢不给这小家伙买糖吃,好歹她也是咱们四海水宫的小公主来着,只是她吃的太多了,我怕她再吃会牙疼,就让她控制住自己些。没成想,这小丫头倒是会告状。” 君上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轻轻道:“你大病初愈,想吃什么父君都依着你,只是糖果吃多会牙疼,等明日父君再让挽月哥哥带你去买。” 小家伙这几日异常的听话,委屈低头,“孩儿知道了。” 挽月神君一脸无奈的行到我们身边坐下,展开扇子诉苦道:“自从我昨日过来,就没见你们小两口几面。丢弃了本神君自己出门游玩不说,还凭空多出了个孩子,要本神君帮你们带着,本神君好歹也是北海皇子,你竟然让我带孩子,本神君自己都为自己感到不幸,屈才,太屈才了。” “连孩子都带不好,你还能办成什么?”君上面不改色的放下小花凝,让她自个儿去玩。 挽月神君的脸顿时便黑了,合上折扇,“得,本神君算是知道了,亏得你们两个现在还没有亲生儿子,本神君已经大致猜到了自己以后的命运,堂堂北海龙皇子,怕是要沦落到给你们带孩子的地步了。”兀自惆怅会儿,他又问道:“不过,你们两个同本神君说实话,这孩子,真的要认为义女了?她可是个凡人,虽然长得可爱些,也聪明了些,但咱们可是神仙,若是真的要渡她成仙,也是有办法的,可毕竟我们是神仙,她只是个凡人的孩子……” 我沉着脸色道:“凡人的孩子又如何,她叫了我娘亲,叫了君上爹爹,以后她便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了。” 挽月神君为难的皱眉头,“那个……小麻雀,孩子以后迟早会有的,你也无须着急……你们过两日就要回水宫了,就算现在开始渡她成仙,她暂时也不能进四海水宫,她是凡人,不能在水下生活的。” “本君与长歌走后,本君会吩咐少佒暂时前来人间照顾凝儿,只需对外宣称本君与夫人出门游历了便好。” “少佒,你让她来给你带孩子?”挽月神君咽了口口水。 君上拂袖扫过琴弦,“如何,舍不得?” “倒也不是。”挽月神君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们……还会再回来看她么?这墨府,你们……” 我猜到了他想问什么,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以后也未必能够再回来看小花凝了…… “当然会回来。”我倏然抓住了君上的手,先一步开口道:“我们会回来,我和君上都会回来。” 只要尚有一线希望,便还会有奇迹的出现。 君上目光深邃的看了我一眼,沉默许久,才牵强勾唇一笑,“嗯,会回来。” 挽月神君不愿打破我们最后的幻想,摇着扇子亦是沉笑,安静了良久,换了个话题问道:“嗳不对,小花凝是你们的孩子,她叫小麻雀娘亲,若是从小麻雀这里算,至少该唤本神君一句舅舅吧。咱能不能商量商量,以后不要叫哥哥了,就叫舅舅!” 我怔了怔,“叫哥哥,不是更年轻些么?” 他不以为然道:“非也非也,你不觉得叫舅舅,更能显得本神君成熟稳重?” “……” 人间的八月天,微风不凉,亦是不燥。 四海水宫的情势越来越严峻,自从挽月神君出现,我便晓得了我们之间的时日已经无多。日前我哄小花凝睡觉的时候,方才从小花凝的口中听说,君上已经定下了归期,就在两日后。 这大约是我们最后一次这般无忧无虑的出门了。 马车走过一路崎岖,终是停在了山深处。君上下了马车,掀起帘子,朝我递过一只玉手。 我将手指搭在他的掌心,从马车上跳进他怀中。抬起眸,放眼望去,漫山如雪,花色飞扬。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梨花呢?” 他执着我的手往山上走,抬袖将我揽进了怀中,低低解释道:“这时节,自然是没有梨花,只不过这里灵气充沛,本君曾见这里开满梨花的模样,觉得夫人会喜欢,便用了仙法,令这里恢复了春日的生机。” “原来是用法术造出来的,怪不得,这梨花开的如此好。”我伸手接住一片飘摇的花瓣,靠在他的怀中轻轻问他:“怎么会想到,要用法术造出一片梨花林子?” “只是,忽然想起,想要送夫人一场盛世繁花。” “盛世繁花?”我温和一笑,攥住他的手,“君上,你给过我的繁花,已经很多了。” “本君总觉得,本君还有很多没有给你。本君想要将这世上最好的都送给你,可到头来却发现,与你相伴的时日太少……” “君上已经将这世上最好的送给长歌了。”我目光真挚的看着他,执起他的手贴在脸颊,“君上,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是长歌最喜欢,最爱的。” 深情的眸子变得沉凝起来,他的指腹在我眉梢轻轻摩挲,低哑启唇:“长歌,答应本君,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别让本君担心。” 我点头,顺从的握着他的手,往脸颊上紧贴,“长歌答应你,无论日后发生什么,长歌都会好好活着,君上也会好好活着,长歌与君上,都会好好活着。” 他喉头微动:“歌儿……” “听说君上通音律,不如,君上吹首曲子给长歌听?如此美的场面,总要有高雅的韵味相配才是。” 他唇角总算是挑起了一抹笑,即便难掩眼角哀伤,但好在,他还愿意对我笑……“想听什么曲子?” 我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漫天花瓣飞舞萦绕在掌心,须臾间幻化出一柄玉笛,“君上喜欢的就好。”玉笛递给他,听闻这笛子原本是我父亲的法器,可做护身之用,也可做闲暇时间打发时间所用。 修长的五指搭在笛子上,他接过,淡挑眉头,“好。” 短笛横在他的唇边,指腹按住了笛孔,随之便是缥缈悠扬的笛音传遍整个花海。 这曲子,可真是温柔,便似他一般,温润如玉。 缠绵缱绻的笛声传入耳廓,落在心尖,蜻蜓点水般从心头掠过。 满天飞花如雪,洋洋洒洒的从我二人衣袖间擦过,我站在皑皑白雪中看着他吹笛子,听着他的笛音,便好似又回到了我们的初见。那时候,我是哑女,他是不可一世的王爷,我为他缝战袍,他为我吹一曲愁肠…… 不觉间闭上眼睛,往事种种都从脑海中穿过,有初见,有相爱,有分离,亦是有重逢。 “等我回来,回来后,我便不走了。我带你去看山花,带你去听山泉,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再不离开你,就这样,抱着你一辈子。” 他从未骗过我,临行前的回眸一瞥,我已将他深深刻在了心头。 他放下了江山,放下了权势,当真就带我回了深山。 曾经许诺过的长长久久,他也算是给了我…… 风扬起我的广袖,我睁开浑浊的眸,抬起芊芊五指,旋身重新将那支舞跳给他看。 花瓣在裙下飞舞,我旋动身子,似要将自己也化成飞花千万片,随风逝去。 他的笛音沉重了许多,沉青色的眸仁里映出我的身影。曾几何时,我也这样跳过舞给他看,那时候府内桃花似烟霞,他在花下玉指撩动琴音,而我便将这曲思念跳给他看。那是我第一次跳舞给男人看…… 花仙说过,此舞一生唯有跳给真心相爱的人看,方才能入木三分,令人难以忘怀,留念一生。 君上说的对,这些年,我是忘却了许多事情。忘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也忘记那个被我藏进心中半生的男人,但是唯一没变的,却是我还爱着他。 君上,如今你再吹这支离别曲,我愿将一生的相思,都跳与你看。 心口阵阵刺痛,我晓得,那是他的心在疼。 青衣如花绽放,足下花瓣开出盏盏青凰花,我闭上眼睛用情一舞,眼角的泪水顺着颌线滴落,没入了青花的花蕊中…… 笛音戛然而止,他大步向前,环住了我翩然起舞的身子,眼角氤氲,嗓音哽咽:“别跳了……” 气若游丝,虚弱难言。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强颜欢笑,柔媚的依偎进他胸膛,“君上,你的心,在痛。” “傻丫头……” “为何会痛?” 心跳声慢了半拍,他搂住我的身子,万般怜爱,“本君,舍不得你。” 舍不得这三个字听在耳中,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咬着我满是疮痍的心…… 我柔柔的倒进他怀中,指尖撩拨他眉心惆怅,“王爷,我也舍不得你。” “……你唤本君,王爷?” 我朝他粲然一笑,“要不然呢,该唤你什么?” 他神情紧张,环在我腰上的那只手臂陡然收紧,压抑着心中的颤抖道:“你都记起来了?” 我没回应他,只闭上了眼睛,主动将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繁花簌簌,艳艳如雪,清风吹去了枝头新雪,也吹去了我心头的囹圄。这样敞开心怀的同他说话,大抵也是最后一次了……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等他回来 临行前,小花凝泪眼朦胧的抱着我不放,奶声奶气的哽咽问我:“娘亲,你们去哪儿,是不是不回来了。爹爹,你和娘亲是不是不要花凝了。” 原本便惆怅难平,被她这一哭,我也更加难过了,热泪满眶的将她从怀中捞出来,舒了口气牵强扯出一缕笑,“花凝乖,爹爹和娘亲只是有事要出门一趟,爹爹和娘亲怎么会不要花凝呢,我们还会回来的,一定还会回来的。” 小花凝没有好转,反而哭的更厉害了,“爹爹娘亲要离开,为什么不带上花凝,花凝会想爹爹,会想娘亲的。” “爹爹和娘亲要去的地方太凶险了,花凝还小,去不得。” “爹爹。”小家伙抓住君上的手,君上亦是蹲了下来,抬手给她拂去眼角泪水,“凝儿,你是本君的女儿,不可轻易哭鼻子,也不可,让你娘亲为你哭鼻子。” 小家伙抽泣道:“爹爹和娘亲,还会回来么?” 面对小家伙满眼的祈求,君上许也是心软了,揉揉小花凝的脑袋道:“会回来,父君会带你娘亲,一起回来。” 我侧首看了他一眼,心里更难受了。 管家带着丫鬟站在府门口,约莫也被这一幕给感动到了,上前来轻声道:“老爷和夫人请放心,小姐,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的,倒是老爷和夫人,要一路保重。” 挽月神君带着少佒女官走了过来,长叹了口气:“最看不得这哭哭啼啼的场面了,花凝你乖些,你爹爹娘亲,是回去办事情的,办完了,便会回来了。”展开折扇,看向君上:“师父大人,该走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舍不得你们。” 君上擦去花凝脸上的泪痕,敛眉站起身,“少佒。” 少佒女官上前扣袖一拜:“下官在。” “花凝便交给你和管家照看了,好好照顾她。” 少佒女官颔首:“是,君上且请放心,少佒会好好照顾小殿下的。” 对于少佒女官的话,管家起先是愣了半刻,之后才回过神来,“老爷请放心,小的一定将小姐照顾的白白胖胖,小的与全府上下,都会陪着小姐等老爷和夫人回来。” 我不舍的抱住花凝,最后嘱咐道:“凝儿要听话,乖乖在家等着爹爹娘亲,要好好吃饭,快些长大,听少佒姐姐的话,凝儿,等着爹爹娘亲回来……” 君上扶住我的胳膊,带我起身,少佒女官前来抱住小花凝,“君上,大人,一路保重。” 挽月神君满面愁容,“得,上去吧,咱们该走了。” 是该回去了。 君上扶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下面的小花凝哭的更凶了,“爹爹,娘亲,爹爹……” 马车启程,我伤心的埋在君上怀里哭出声来,君上握着我的手,沉声安慰道:“傻丫头,果真母女连心,既是舍不得,为何不肯留下来?” 我怕留下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上……长歌更舍不得你……” “你这丫头。”他甚是无奈,大手柔柔的抚在我发上,“若是想念,以后便常来人间看看她。” 我抱住他,“好,到时候我们一起来。” 他没再说话。 我知他难受,便靠在他怀里,同他温柔道:“君上,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将花凝也接回水宫吧,这样我们一家人都能团团圆圆的在一起。” 他沉吟:“都听夫人的。” “你可知,我上辈子便想给你生个孩子,不过那时候我年岁小,一直没能有机会圆了这个心愿。但君上,若是上辈子,我们在一起真的有孩子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等那么多年了?” 他淡淡勾唇:“若是上辈子你我就有孩子,我定会早早接你们母子回来团聚,有了孩子,本君便不信,夫人你还能舍得忘记本君。” “忘记你这回事,也不怪我,是我娘亲下的手。但……如果那时候我娘亲知道你是四海水君的话,不知,她老人家是不是就不会封印我的回忆了。” “傻丫头,你真的以为,你娘不知本君的身份么?” 我皱了皱眉头,泪痕干涸在眼角,从他怀里起身,“君上,你是说……” 他给我理着青丝,沉稳淡然道:“你娘是白鸾神鸟,白鸾可穿梭阴阳,也可预知前事,她早便看出了本君的身份,正因看出,才会将你记忆封印。” “为什么?” “因为本君是四海水君,龙族君主,下凡历劫的不过是本君的魂魄罢了。于本君而言,你只是个凡尘劫难,本君想,你母亲担心你日后知道了这件事,前往四海水宫寻本君,到时候若是本君不愿接受你,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一语点破梦中人…… 于神仙来说,神仙一生经历大小劫难太多,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晓得,那些是真爱,还是过眼云烟。 娘亲对我,真是用心良苦。 “那……假若我真的去四海水宫寻你,你会不会,不要我?” 他阖目,“不会,本君此生历经三千多劫,唯有这一劫,是场情劫。若你来寻,本君必然会娶,只是,本君却担心,这样的本君,你喜不喜欢。” “我喜欢,君上什么样,我都喜欢。”不过,若是真的仔细说起来,该是以前的清儿喜欢的是黎国王爷,而现在的长歌喜欢的是四海龙君墨笙。手往他腰上缠紧点,“你以前历过的那些劫里,可也成过亲,有过夫人?可也,爱过?” “有是有过。” 我心头一紧。 他补充道:“十几万年前,本君为悟天道进了轮回,成了一国之主,一生都在处理国事,后宫佳丽,也有过不少。” 这样说来,君上以前的夫人还挺多…… “不过本君的父皇当时乃是被女人所杀,本君自幼就视女人为毒物,故而,一生都没有碰过女人。” ……这命,是太悲惨了些。 “所以,你是本君第一个夫人,也是本君这一生中,唯一的夫人。” “君上……” 就让长歌这个唯一的夫人,从此好好陪在你身边,与你同生共死吧…… 四海水宫的局势如何,我没敢再去窥探,只不过多多少少,我也猜到了些许。 回了水宫后,君上便时常将自己一人闷在四海水宫中,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见。 每日的早朝都要比往常多耽搁一个时辰,宫内的大臣们个个都是愁容满面,只需瞧他们的脸色,便可晓得此劫之凶险了。 第三日,君上随着沧澜神官出了万渊宫,我一人守在寝殿内看书,看到一半时,我忽觉心口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一股血从嗓门中涌了出来,灼热的鲜血弄脏了白玉桌案,我浑浑噩噩的抬袖去擦,可是没想到,越擦越脏。 心口的痛没有停歇下来,反而更是剧烈,我纵身倒在了地上,鲜血一口接着一口的从心口处涌上来,这一次,怎么会如此严重…… 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灵台浑浊的厉害,我扶住自己的头,一遍遍自言自语:“不能晕,不能晕,就算晕也不能晕在这里,他回来会吓到的。” 血顺着唇角滴的欢畅,吧嗒吧嗒打在玉石地面上。 谁的脚步声推门而入,接着便是茶壶落地的声音,柳叶慌忙的跑了过来跪倒在地,扶着我的身子仓皇失措,“大人你这是怎么回事,大人!” 我捂住胸口,又喷出一汩血,手指紧紧攥住她胳膊,趁着她准备大喊之前阻止道:“不许,不许惊动任何人,我没事,没事。” 柳叶害怕的厉害,颤抖道:“怎么会没事呢,怎么能没事呢,大人你都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呢,大人我去找医仙,我去找人……” “柳叶!”我强行摁住了她,她向来胆小,经不住吓,如今见我这样恐怕出去就要弄得满城皆知了,我咽下口中的血,虚声与她道:“本官命你,将今日所见之事,全部忘得干净,不许让任何人知晓,你可是明白!” “大人,大人……” 我运起灵力,暗中调养生息,总算是将那处疼压下去几分,“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君上,即便是岚叶也不行……” 柳叶咬住薄唇,哽咽点头。 我在她的搀扶下起了身,步履艰难道:“你来的正好,替我将这血处理一下吧,别被君上发现了。” “好。” 柳叶寻了东西,设法将血迹全部清理干净,我重新坐回书桌前,运起仙法扫去了桌案上污浊,衣袖上的血迹也被青色光芒拂了去,徒留满殿的血腥味。 我体中的青凰花只能替他分担一半的痛,君上此时,一定是动用了什么大 法术吧,他的身子这样弱,怎能承受的住这般虚耗。 可惜,我只能在心中疼惜他,除了每日好生陪着他,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柳叶特意给我摘了几枝杏花放进花瓶中养着,这杏花有清香,暂且应该能够驱一驱这殿里的血腥味吧。 “大人,你喝杯茶吧,能压一压体中的不适。” 我摇头,推开柳叶递上来的茶盏道:“不必关心我,我没什么事情,已经好多了,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大人……”柳叶尚有些担忧,我挥了挥袖子,她欲言又止,见我闭着眼便只好俯身行了个礼:“是,奴婢告退。” 我一人守在这空荡的大殿上,体中真气逆转的厉害,手腕上的铃铛蠢蠢欲动,我施法压住铃铛的响动,闭上眼睛催动灵力强将真气压了回去。 君上,不知他此时怎么样了。 杏花的香味驱走了殿内最后一缕血腥,我不记得自己已经在书桌前趴了多久,只记得,我睡着前外面还是天光大好,睡着后,殿外宫女已经在灯盏上放了一颗夜明珠,银光笼罩着整个大殿,恍若白昼。 我披上一层披风出了寝殿,站在夜明珠下翘首期盼着夫君的归来,这样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 眼泪朦胧了双眸,我低头,心底若有万丈寒冰,等得久了,连掌心的最后一抹余温都被寒冷吞噬了。 冷风掀起了一阵杏花雨,我失落的将头昂起,终于在花影重重后,瞧见了他归来的身影。 他面色微白,两瓣薄唇轻抿,目光穿过树树花色落在我身上,眉心拧的更紧些。 尾随在君上身后的沧澜神官默默告退,他缓缓朝我走来,我亦是慢慢朝他而去。 “怎么在殿外等着?” 我笑,“习惯了,你不回来,我就在家门前等着你,你总会出现的。” “傻丫头。”他替我裹紧了披风,抱住我冻成冰的身子,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下次不这么晚回来了,这次,是本君来迟了,身子穿的这样单薄还出来吹风,你们鸟类,不是最怕冷的么。” “心里念着你,身体自然就不冷了。”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靠在我耳畔低低嘱咐,我点头,乖巧的靠在他怀中,“我累了,君上,回去歇息吧。” “好。” 帘幔落下,遮了殿内的风光,我闭上眼睛躺在他身边,指尖青光汩汩顺着他心口流入体中…… 后来这几日,我的身子也差了起来,他寻到了破绽,便执意要请医仙来给我看病,我这次未曾拒绝,只乖乖从了。 医仙没有诊出个所以然,只说我是受了寒,所以才会身子虚弱。 鸟类向来如此,半分寒气都承受不住。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送她离开 听了医仙的话后,他才放下了心。我知道,他也偷偷探过我的经脉,只是他大抵忘记了我们两人体中还有青凰花这回事,他怕自己诊漏了什么,所以才特意唤了医仙来。 医仙临行前给我开了药方,都是些驱寒的汤药,受寒虽是小病,可是他依旧不敢懈怠,每日都是陪着我喝完药才肯去处理四海神殿的事情。 而关于人间,我也从沧澜神官的话中听到了些许消息,人间的旱情愈发严重,四海龙王亲自出马也只能解片刻之急,各地的龙君隔三差五便给君上上折子汇报旱情,而水宫里的第二处水源,也开始灵力退散,若是再严重些,水族怕又要损不少生灵了。 这几天水宫里的杏花也开始凋谢了,我记得自从我来这四海水宫开始,这宫中的杏花便没有谢过,挽月神君曾经和我说过,这宫里的一草一木皆是依着君上的灵气而修行,也是君上的灵气才令宫中杏花常开不败,如今败了,原因,不用猜便可知晓…… 摘下两支杏花插入瓶中,我催动指尖术法,花瓣掉落,花芯中重新生出一层花瓣。 看来我的法术,也有些用处。 我昂起头,看着没有灵力的花枝,抬袖施法,青色光泽如云般朝四周腾然散去,花蕊中一层层新花瓣生出,龙宫中又有了生机。 沧澜神官从别的地方寻了过来,见满宫杏花恢复原状,很是诧异道:“这花……原来是你所为。” 我拂了拂袖子浅笑道:“这花,还是初绽放的时候最好看。” “长歌,你……”想问什么,可却犹豫着怎么看开口。 我矮身坐下,抬起一杯茶抿了口:“你不是随在君上的身边么?怎么来这里了?” 沧澜神官道:“方才君上命我前去取一样东西,路过这里的时候忽然见到枝头的花重新绽放了,有些好奇,便循着仙气找了过来。不过也对,整个龙宫中,除了君上有这能力之外,便唯有长歌你有这本事了。” “我现在,也只能替君上照顾这些花花草草了。”伤怀的握着杯子,目光抬起,落于茶面上时忽然发现盏中的茶水有些翻滚晃动……“这是……” 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脚下好似也能感应到摇晃了,我放下杯子站起身,只是不等我反应过来,不知从何方遽然传来一道响彻云霄的雷声,接着便地动山摇,整个水域都动荡不安…… “小心。”沧澜神官及时抓住了我,扶着我肩膀稳住我的重心,又一道响雷落入海中,吓得我闭紧了眼睛。 天雷,水宫动荡……这是大劫将临的征兆……“君上,君上!”我心慌了,欲要挣开沧澜神官去找君上。 沧澜神官握紧我的肩膀,凝重道:“别着急,本官带你去,这一路太危险了,你不可乱跑。” “君上……”我心慌意乱,心口跌宕起伏的厉害,君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一路上好在有沧澜神官在我身边护着我,我跌跌撞撞的跑去了四海神殿门前,只见满宫的仙官大臣都跪倒在四海神殿外,而四海神殿上空,一条全身散发金色光泽的神龙正盘踞在海水中,用身躯挡下了道道天雷。 “君上!”我一眼便认出了他,强行挣脱开沧澜神官的束缚,提起灵力飞身上去。 “长歌!”沧澜神官大惊。 不等他抓住我的衣袖,我便飞去了君上的身边,天雷道道击在他的龙身上,印出几行血迹。我彼时想也未想,直接纵身扑向君上,用自己的身子替君上挡下了天雷。 一道天雷落在我的后背,我虚弱的吐出了口血,巨大的灵力逼得我白鸾元神若隐若现,我翻身面朝九天,展开自己的双臂,闭上眼睛,一声鸾鸣在万渊海中徜徉,青色灵光竟出人意料的将天雷挡了回去。 “歌儿!” 金龙幻化出人形,一道灵力缠在我的腰间,带着我的身子收回他怀中,“歌儿,你来做什么,伤到哪里了?告诉本君。” 我捂住肩上的痛处,与他一起站在半空中,敛眉摇头:“我没事,这天雷好像伤不到我。” 天雷被方才那道光给挡了回去,万渊海这才恢复了平静,我惶恐的伸手去给他止血,声音颤抖道:“你怎么这么傻,竟然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天雷,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伤会疼的。” “本君无事。”他将我的手攥进掌心,抬眸看了眼恢复平静的九重天,环着我的腰携我缓然落下了身。 “君上。”沧澜神官大步迈了过来,众位仙官跪地不敢起身,持着笏板齐声道:“臣等请君上,保重龙体。” “都起来吧,区区天雷罢了,本君无碍。”君上一拂广袖,众神依旧不敢起身,沧澜神官好脾气道:“众位大人都起来吧,有事等进了四海神殿再禀不迟。” “不行。”我疾声开口打断了沧澜,沧澜一怔,我握着君上的手沉声道:“君上受伤了,我要带他回去,今日先退朝,有事以后再说。” “这……” “不用再说了,你们不心疼他,我心疼。”说到最后,已是话难开口。我不顾任何人异样的眼神,拉起君上就往回走。 “歌儿。” “你也不许说话,什么大事也比不了你。”我红着眼睛拉着他不撒手。 “夫人……” 我哽了哽,吸溜鼻子道:“既是叫了夫人,就该听夫人的话。” “长歌。”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将我往回一收,我旋身撞进了他的怀中,他不等我分说,便抬起了我的下颌,摄住了我的唇…… 深深一吻后,他才将我松开,看着总算安静下来的我勾唇道:“本君听话,随你回去,夫人不必担心,本君无碍。” “无碍无碍,你只会说这两个字,我都看见了,你的背上全是伤!”握起拳头想要打他,可又舍不得,只好含着泪在他怀里抱怨:“这么多年了,你样貌变了,身份变了,可这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性子,怎么一点儿都没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心疼啊,很心疼很心疼……” 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起来,他不忍心看我这样哭,轻轻抚摸我的脑袋:“本君错了,本君不该让夫人担心,夫人别哭,你一哭,本君的心,就乱了。” 我哭的更厉害了,握住拳头在他胸口处捏着力度砸了下:“甜言蜜语你比谁都会说,就知道骗我,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呢。” 他抱住不安分的我,收住了我的爪子,柔柔道:“好好好,都是本君的错,本君不该让夫人不放心,夫人便看在本君如今受了伤的份上,先饶过本君,下不为例。” 我噙着泪水从他怀里出来,疼惜的给他揉了揉胸口,“对啊你身上还有伤,那我这次就暂且饶过你,说好的,下不为例。” “好,下不为例。” 心中的慌乱总算是平了几分,我拉着他快步赶回了凝韵殿,东翻西找总算找到了治伤的药,扒开他的衣服,我轻手轻脚的给他伤口上药,这一道道伤痕,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手帕擦去他背上的血迹,我鼻头酸的厉害,忍住掉眼泪的冲动,咬牙给他上好了药。 “你这傻丫头,这样在乎本君,本君反而有些害怕了。”替他整好了衣襟,他握住我搭在他衣领处的手,沉沉道。“早知道,本君便不该这样早的同你表明心意,至少,不在乎便不会痛。” 我软下了身躯,俯身抱住了他,“说不说是你的事,在不在乎,却是我的事。我一直很心疼你啊,一直一直,都很心疼。” “傻丫头。”他不忍心再说我,只轻闭凤眸,容我在他怀中贪念他体内余温。 我泪目,咬住唇角:“但我知道,君上你的心疼,比长歌的还要多。” 为了让我好好活着,他宁可选择独自一人承担一切,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希望我,好好的活着。 …… 东风萧瑟,转眼,又是一个秋日。 半年前叔父命人给我送的书信上便提到了我那位小姑姑有了身孕,时隔半年之久,再次收到青鸾族的消息,却不是姑姑生孩子这桩事。 不过说来也是,凡人讲究十月怀胎,十个月必然会生子,按着人间的算法,我那个小侄子的确该落地了。奈何姑姑不是凡人,而是神仙,神仙怀孕生子素来是没有定数的,时机一到便能生出来,有的也许只要一年半载,而有的,也许要怀个三五年七八年,甚至上百年…… “启禀少主,龙君大人,这次小仙是奉我家君上之命前来请龙君大人与少主前去族中赴宴的。再过半个月便是我家君上的寿辰了,此次正好逢了君上万年大寿,族中准备大摆酒席庆贺,青鸾族的子孙皆是会返回本族祝贺。君上知晓少主你初认祖归宗,对于这些事情还不大清楚,所以就命小神亲自来跑一趟。” 青鸾族前来传消息的神君是只白鹤,依他所说,他幼时便拜了叔父为师,所以便一直跟在叔父的身边,做个传旨的神官,便如四海水宫的沧澜神官一般。 白鹤神君一五一十的禀明了此次来意,君上思纣了少顷,“半个月后……也好,本君知道了,本君会如期带长歌回青鸾族给上君贺寿。” “龙君大人也会去?如此甚好,我家大人时常挂念少主,亦是时常念叨着龙君大人,龙君大人您能赏面,是我们青鸾族的荣幸。”白鹤神君满脸笑意,可我却犹豫了,半个月,四海水宫真的还能撑上半个月么? 君上放下手中杯盏,昂头看我,低声问道:“你觉得,本君与你何时启程为好?” 我反应迟钝的啊了声,“全凭君上做主。” “那便,三日后吧。”君上的目光复又落在了白鹤神君的身上,威仪道:“神君远道而来,先在水宫休息片刻再回吧,替本君转告青鸾上君,本君会尽快带长歌前去,上君不必担心。” “是,如此一来,君上定会高兴的,小神便先退下了,少主,龙君大人,小神告辞。” 我轻轻点了点头,“神君慢走。” 白鹤神君潇洒转身,一阵烟便化成了一只仙鹤,展翅飞出了四海神殿。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太过残忍 我缓缓走到君上的身边,蹲下身,将头枕在他的膝上,“君上要带长歌一起回去么,长歌还以为,君上公务繁忙,只让长歌一人回去呢。” “本君自然要同你一起,你是本君的夫人,你叔父过寿,本君又怎有不去之理。” 我点头,“如此,长歌就放心了。” 他放下手中的政务,扶我起身,与我温柔道:“日前本君看见万渊宫的园子里那树荼蘼开了花,你不是最喜欢荼蘼的么,本君带你过去看看。” “你今日不忙么?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我只是想要离你近些,所以才缠着你来四海神殿侍奉的。你只当我不存在就好,我还像以前那样,做你的女官。”我真诚的看着他,目光与他的眸色相融,他浅浅弯唇,执着我的手道:“今日不忙,这些事情,本君吩咐沧澜来处理便好。” “唔。” 他揽住我的肩膀,扶着我走下了玉石砌成的台阶,“说起来,本君也已经许久没有好好陪过你了,今天就先陪陪你赏花,喝茶。” “说起赏花,这几天我都没有见过挽月神君了,他昨日命手下的神官送来万渊宫几盆往生菩提花,说是从冥界搬过来的,求生欲比较强,在水中也能生长的极好。” 宫女们推开殿门,俯身跪拜,君上带我出了大殿,闷咳了两声才道:“他前几日准备去冥界还九玉引魂灯,本君就命他顺道去人间瞧一瞧,他办事还算稳妥,有他在人间,本君放心些。” 原来去人间了,怪不得这几天都没看见他。 “你的伤,可有好一些,我瞧你近来总是咳嗽,气色也不如前些天好了。” 我知晓,他的伤一定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他近来总咳嗽,必然是伤了真元。 他沉着嗓音依旧不同我说实话,一味安慰我:“无事,本君的伤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以后可不许再那样什么也不顾的冲上去替本君挡了,本君比你年岁大,比你修为好,那些雷落在本君身上,不过是要耗几日功夫疗养罢了。” “我也没有伤着啊,你也瞧见了,我只被天雷擦伤了皮,根本没有伤到血肉。不过,提起这件事我倒是有一点不明白了。”我停下步子,转身面向他,“为什么那天雷不劈我,而且,我怎么会有能力,将那些天雷挡回去?” 这件事在我心中徘徊了好几日,我明明也已经感觉到了痛,还被劈吐了血,但是到头来为何只是划破了一层皮。 “许是你乃白鸾,白鸾体中的神力非同小可,故而就能挡住那些了。” “这样……长歌觉得甚好。”我深情的瞧着他,他清风霁月的反问道:“哦?为何。” 我欣然且正经的解释道:“这样,长歌以后就能保护君上了,长歌终于不再是只会给君上添麻烦的笨鸟了。” “你啊。”他柔声责备。 我有几分害羞的低下头,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但愿,我们的日子,能够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他留了整整一日的时光来陪我赏花,陪我喝茶。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陪着我看遍人世浮生,我陪他守这一瞬安宁。 骨节分明的手指摘下一朵荼蘼,轻轻别到我发间,我红了脸,娇羞间踮起脚,双手攀在他肩头,将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晚间,日薄西山,水宫里添了几盏长明灯,橘光浅浅,婀娜摇曳。 听说挽月神君从人间赶了回来,此时正在四海神殿中同君上议事。 趁着君上议事的空隙,我亲自下厨,亲手给君上炖了一碗人参乌鸡汤,虽说手艺是比御膳房的大师傅逊色了些,但好歹汤的味道也不算差。 神殿外的宫女见我过去欲要俯身行礼,我抬手示意她们无须再拜,她们便顿住了欠身问安的动作,恭敬的往后退了两步,站回神殿两侧守着。我端着鸡汤走到殿门前,腾出一只手搭在门上,准备推门进去。可便在手搭在玉门上的那一刻,忽有男子沉抑的声音从殿内飘了出来—— “借着给青鸾族上君贺寿的名义,让小麻雀在青鸾族住下,你当真以为,若是你不见了,她猜不到你去做什么了么?更何况,你想趁机将长歌送回去,不在她面前消失,那岂不是连你的最后一面,也不让她见么?你知道她对你的情义,若你突然消失,她会生不如死的。” 搭在门上的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我收回手,敷在胸口。最后一面……原是为了这个,他才会这么着急启程送我回青鸾族,他是怕我跟着他一起走,怕我不愿放手…… 心头思绪乱如麻,我呆滞的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本君知她离不开本君,本君会寻个万全之策,让她,不那么难受。” “你早便知道了这个下场,对不对。从四海水源开始枯竭开始,你便将龙宫中的事物交予几位重臣处置,是怕万一自己这劫过不去,龙宫也不至于群龙无首,天下大乱……你早已寻到了启动阵法的方法,你应该,也舍不得离开吧,为何偏偏要自己独自一人承担这些。师父,你明明可以选择自私些。” 他未说话,殿内一片寂静。 年轻神君又笑了声,“什么化解之法,不过一命换一命吧。小麻雀若是知道开启阵法的方法便是用你的元神……她该是会活不下去吧。师父,你忍心么?真的忍心么?元神一旦离开,本体便会陷入沉睡,这一睡,也许,便无法再醒过来了……” 我知神仙的元神对与神仙有多重要,没了元神,便是没了命。 终归,还是用了这个方法。 年轻神君凝噎问他:“师父,你走了,四海龙宫该如何,小麻雀,该如何?” 他默了许久,方交代道:“本君已经奏明了天帝,若是本君此一去不再复返,便请天帝做主,再为四海择选新主。至于歌儿……她性子执拗,本君走后,她势必要闹上一阵,她叔父未必能够看得住她,届时,你便将她送回九重天,天帝答应过本君,会替本君好好照顾她。” “时日久了,她的情伤痊愈了,你便替本君,多陪陪她吧。她一直想与本君有个孩子,本君自知,此生又是无法圆了她的心愿,只希望花凝,能替本君留在她身边,有个孩子,她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这一切,原来是早就已经计算好的,收花凝为女儿,给了我天界公主的名号,让我有了爹娘,有了孩子,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圆满了,可没想到,到头来,身边唯独少了个他…… 眼泪似早已干涸,如今连半滴都挤不出来,我失魂落魄的往后退了几步,殿中人后来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未听入耳。 君上,你这样对我,实是太残忍了些…… 在殿门前不知站了多久,汤水已经凉了大半,有人颓废失落的打开殿门,忿忿不平的拂袖而出,我端着东西僵在了原地,殿门重新合上,青衣神君昂头瞧见我,顿时脸色白了大半。 “你,你……”他惊慌的转身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我,咽了口口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面色冷淡的木讷回了句:“刚来。” “你……” “参汤要凉了,君上可是在里面?”绷直脸上的平静,我晓得,现在并不是哭泣的时候,他的苦心,我皆明白。他想要我好,想要我无忧无虑,我便要好,便要无忧无虑,即便是装,也要装出他想看到的样子。 挽月神君愣了良久,亦是反应迟钝,点了点头:“啊,在,他在里面,你来的正好,正好。”抽了抽唇角,提起扇子慌忙寻借口逃走,“你先进去吧,本神君还有事,先走一步。” “好。”我平平静静。 他大步要走,行到我身畔时却顿了顿,提着折扇好心提醒了句:“那个,汤凉了……记得等会儿过手热一热。” 汤,确是凉了。 挽月神君提醒罢便逃之夭夭了,我僵着脖子低头,手指贴在碗边上,运起仙法令碗内汤水重新恢复热气腾腾的样子。 抬头看向紧闭的大殿,我定下心,抬步进去…… 掌心贴在冰凉的大门上,我稍一用力,殿门便发出了一阵沉闷声,缓缓打开。殿外的银光借机洒进了殿内,拉长了我的影子。 空荡荡的大殿内唯有几颗彩色珠子在熠熠生辉,少有的昏暗令人情不自禁便提了心,惴惴不安。 殿上的君主彼时正对着一张帕子沉思惆怅,听我进了殿,便收手将帕子塞进了袖中,一改方才沉郁脸色,满眼温情款款,眼底桃花三千。 “不是在寝殿看书么,怎么过来了?” 我端着参汤在他身畔坐下,汤水放在白玉桌案上,心疼的抬手拧了拧他鼻尖,“还不是担心你?我给你炖了参汤,味道也许不如御膳房做的好,可好歹也是我花了一个多时辰熬出来的,龙君大人便赏面尝一尝。” “夫人亲手做的,为夫当然要好好尝一尝。”他抬袖揽我入怀,大手握在我胳膊上,语气宠溺,“你啊,便是不老实,这些事情让宫女办便好了,何苦还要自己亲自来。” “别人熬的,和我专门为你熬的,自然还是有差别的,难道夫君你嫌弃长歌熬的难喝?”我昂起头,眉眼间凝起不悦。 他淡淡扬唇,抱紧我,如视珍宝般将我搂在怀中,怜爱的抚摸着我的头,“怎敢,夫人的手艺自然是不容置喙,况且,即便难喝,身为夫人的夫君,也不会嫌弃。” “那你,尝尝?”我从他的怀中出来,拿起汤碗。他颔首,唇角噙着平淡的笑,伸手要来接,我却捧着汤碗往旁边一躲:“我喂你。” “你喂我?”他感兴趣的挑了挑眉头。 我舀起一勺汤,送到他唇边,“嗯,君上你莫不是觉得下官这样做,有失君上你的身份?” 大手握紧了我的手,“怎会,本君,求之不得。” 我深深的瞧着他,心头愈发酸痛,唇角凄然的扯了扯,“长歌,亦是如此。” 参汤送进了他的口中,我抽出帕子,极为温柔的给他擦去唇角的汤汁。 他攥住了我握着帕子的那只手,倾身便将我给压在了龙君玉座上,我哽了哽,不好意思道:“君上,汤还没喝完呢。” 他凝眸,温柔似水道:“参汤,却不如夫人你秀色可餐。” “君上……” 尾音吞没在他的吻中,他闭上清澈深邃的凤眸,攥住我的胳膊,深情的在我唇上辗转反侧…… 殿内的光泽似比方才还要浅上几分,四海神殿内安静的唯能听见我二人的心跳声,白鹤烛台上夜明珠淡了光辉,连最后一缕光,也湮灭在了黑暗中。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偷龙珠 挽月神君有意在躲着我,我晓得他是做贼心虚,既然他不敢来见我,那我就只有先去找他了。 初行到揽星长宫的宫门前,一名仙侍便含笑走了过来,似早已准备好般朝我拱手一礼,“长歌大人,您是来寻我家神上的对不对?可是不巧,我家神上去人间了,刚走。要长歌大人白跑一趟,可真是惭愧,那,长歌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如此着急就下逐客令,铁定是在欺骗我。 我面不改色道:“本官查过龙宫的出入记载,上面可未写挽月神君出了龙宫。你骗本官?” 仙侍僵了脸,笑色渐无一派惆怅,“没没没,小神怎么敢欺骗长歌大人呢,小神,小神说的是实话,我家神上,他的确不在家,若不是出宫,啊,那就是和丞相大人喝酒去了。” 我呼了口冷气道:“好巧,本官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丞相大人。” “这……”仙侍彻底无言了,干巴巴的笑道:“长歌大人,小神,小神这也是……奉命行事……” “你拦不住我,是要我强闯进去,还是你放我进去?” 仙侍连连咳了两声,咽了口口水,“长歌大人,您请,您请。” 果真还是威胁来的管用。 我一路寻进了揽星长宫,绕了两座园子方才在几树桃花下寻到了对着空气独酌的挽月神君。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惜啊,没有月亮,也没有可以一起喝酒的人,这日子,真是过的太无趣了。” 我轻步走到他的身后,冷冷应道:“挽月神君真是好兴致,一个人喝酒,挺会自娱自乐。” 他猛地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口酒呛在嗓中,遽然咳了起来。放下酒杯,扭头看我:“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挥挥袖子在他身畔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还能怎么进来,自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本神君不是命人拦着你么,你怎么,怎么还是进来了!” 我抬眸冷冷看他,“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怎么如此怕我来找你?” “我……”挽月神君语塞,握着扇子一脸义愤填膺,整整衣袖道:“本神君能做什么亏心事,本神君只是,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挽月,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你想知道的,日前不已经都听到了么……本神君发誓,本神君只知道这些!” “挽月……” “长歌。”他打断我,蹙眉正色,“本神君也没有想到,该知道的,你终究还是知道了。你要明白,有时候,很多事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他要那样做,你我也阻拦不了,若是有办法,我也不愿他那样做。” 我低下头,沉声道:“一定要那样做么?为何,偏偏要用元神……” 他怅然解释道:“那天,清渺上君现身说出了水源封印的秘密,当年老龙君已经算准了四海会有这么一劫,为了四海苍生,先君用自己的魂魄与万渊海海心造了这个阵法,先君魂魄与海心的力量虽大,可终还是需要一个引子,这个引子,便是龙君的元神,只有龙君元神的力量,方能唤醒阵法,解这场劫难。” “方法,原来是要君上的元神……” 大抵没有他想象中的反应激烈,他看着此时平静无澜的我,更是关怀,“完了,早就知道不能同你说,你现在都不哭了,如此安静,一定是伤心过头了。” 其实这个答案,我早在许久前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今听到,不过是徒添伤心,心痛如割罢了。“君上,打算什么时候去做?” 挽月神君长叹一声,“也就在近几日了,第二处水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为了天下苍生,他不得不早些去做。其实,本神君也希望,他能够自私些。哪怕,再等一等……没了元神,怕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苏醒了。” “君上是一心赴死,他知道是这个结果,所以,才不惜要将我送回去……”我哽了哽,昂头双眼婆娑的问他:“可有什么办法,我不想离开他,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人……” “长歌,或许,有件事可以试试。”他肃然与我道,我抓住了一线生机,“什么办法?” 挽月低声与我道:“这个法子,或许有些不仗义,但也是最后的办法了。唤醒阵法时,君上会将自己的元神献进龙珠中,只要没了龙珠,君上就无法献祭元神。如此,大抵能够再为你们争取些时日……” “偷龙珠?”我不可思议的问道,挽月点头:“是啊,偷龙珠。阵法需要一道很强大的法力方能启动,龙珠乃是先君的心,再加上君上的元神,便可成功唤醒阵法。虽说偷去龙珠这件事有风险,但,至少能够替我们多争取些时日,就算寻不到旁的办法,也可让你们,多相处上几日。” “强大的法力……该如何去寻……” “本神君这几日也在偷偷查这件事,记载与传闻中,除却了万年前太清境帝尊尘封锁妖塔那次,便是昔日天帝大人亲手劈碎了纯阳玉那回出现过能够撼动天地的灵力,余下的,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君上是上古神仙,他的元神加上龙珠,唤出这道灵力,乃是必然。” “可他,却会死。”我握紧了五指,指甲钳进了血肉中。 挽月道:“再试试吧,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其实,若是能够寻到与君上一样强大的元神,也是可以冒险一试的,只可惜,天下龙族,谁的元神能够比得上君上呢。本神君日前偷偷去看过龙珠,本想下手,但龙珠灵力实在太强大了,本神君,根本靠进不了。” “龙珠。”我低低重复了一句,想了一阵后才道:“也许我可以……” “龙珠昔日被君上寄放在心头温养了不少时日,如今除了君上,谁也不能靠近。不过,若是你去的话,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你和君上都已经是夫妻了,天命上早就认同了你们两人,你身上有君上的气息,龙珠应该能认出你。” 指甲又钳入掌心几分,我凝声道:“那我就去偷了它!” 挽月压低声与我道:“这样,君上后日不是就要送你回青鸾族了么,你我最好明日便能得手,明日这个时辰你我在四海禁地见面,我同你说龙珠在何处,你去偷,我给你把风!” “好。”我重重点头,挽月神君继续与我嘱咐:“至于君上,明日本神君会连同几位神官前去想个法子灌醉他,他修为深厚,怕是不好得手,你替本神君将这包药偷偷放进君上的酒水里,先让他睡上一觉。”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包药,我怔了怔,抬手接过,“没想到,你竟然已准备的如此齐全。” 他拂了拂袍子道:“自从清渺上君道破这个事实后,我便已经有了这个念头,我不似他,心怀苍生,说句挨雷劈的话,不过只是枯了两处水源罢了,还没有到真正没有后路的地步。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的性子我一清二楚,这数万年亦师亦友的时光,你以为,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啊。你知道了也好,左右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挽月……你的恩德,长歌恐怕是此生都难以为报了。”我拿着药,静静道:“长歌还有一件事,想要求你,还望挽月看在我们也曾是故交知己的份上,帮长歌圆了这个心愿。” 他暗锁眉头,“你开口便好。” 我道:“假若这次失败,无法阻止他以元神唤醒阵法,还望挽月能够成全长歌,让长歌与君上,一起去赴劫,等到我二人魂飞魄散之时,将我二人的牌位放在一处,活着我们无法相守,死了,就别分开我们了。” “长歌……”他红了眼眶,兀自昂头灌了杯酒,五指紧捏杯盏,指尖泛白:“本不该答应你的,可,本神君也经历过生离死别,晓得活下来的人痛苦。你放心,没人能够分的开你和君上。” 我莞尔一笑,“如此,我就放心了。” 收了那包药,我松开了渗出血迹的掌心,下一步,先去把龙珠偷了。 挽月神君与我定下了计划,一切,都按着原定的步骤进行着。 第二日,君上宴请了龙宫几名重臣,觥筹交错间,几位神官如出一辙的接连朝君上敬酒。 君上许是也不忍拂了他们的好意,便也都喝下了。 我悄然拦住了前去送酒的仙女,背着君上将那包药洒了进去。 添满一杯酒,君上抬袖去拿,半途中却是顿了顿,昂头看我,唇畔添了些笑色。 大手改为来握我的手,安慰的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虽是未曾言语,可我却能从他的眼中看见浓浓的爱意,款款的深情。 这些小动作落在那些大臣的眼里,个个皆是徒添伤怀,神色落寞。 他如了我的愿,饮下了那杯酒。 一场酒席后,因着药的作用,还未散席他便醉了。 我心疼的扶着昏昏欲睡的他,下了几层玉阶,准备带他回寝殿休息。 挽月神君走了过来,我哑着声问他,“这药真的没有大碍么,君上的身子不大好,药性太猛,我怕他受不住。” 挽月道:“你放心,这药只是让他睡一觉,也不是太猛,毕竟他是龙君,普通的药对他也起不了作用。别担心了,带他回去吧。” “好。”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喝的这样醉过,以前的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清醒稳重,不曾有半分失意…… “君上,你别怪长歌,只要你好好的,你怨长歌,怪长歌,长歌都可以认。” 我抱着他的腰身,忍住要掉眼泪的冲动,步履艰难的带他回了凝韵殿。 放下殿内的帘幔,我坐在他床前给他遮好云被,看着浅浅阖目的他,我的心便更疼了,紧握住他的手,我俯身在他额前深深一吻。 君上,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要你好好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他都知道 旋身化作青烟消失在寝殿,我如约出现在水域禁地,挽月神君已经在那地方等着我了,寻到了我的影子便大步迈了过来:“跟我走。” “好。”我点头,他隔着衣袖握住了我的手腕,带我大步流星的穿进了水域禁地外的结界,一挥广袖,灵力扫过嵌刻咒文的仙柱,仙柱上顿时散发出几缕刺目的金光,撤去了禁地四周的障眼法。 而原本景象萧瑟的禁地,此时却幻化成另一番模样,雕龙玉柱直通九天,祭台下四处水源灵力浩浩,台子中央则是悬着那颗散发着五色光华的龙珠。 “这龙珠近来都被君上安放在此加持水源,已经有一段时日了,现在若是收回,一时半刻不会被人察觉。你且小心些,龙珠的力量太大,若是你也拿不到,千万不可强来,要不然是会伤到自己的。” “我知道了。”我踮脚飞起身朝祭台而去,挽月神君则是施法替我压下了仙柱上咒文的灵力,允我进入祭台。 我提起灵力悬身在龙珠的前方,伸手欲要去拿,可没想到龙珠竟倏然散发出一道金光,生生灼伤了我的掌心。我心慌的收回了手,揉了揉掌心的伤痕,皱眉安静了一阵,随后继续凝起仙力企图拿到它。 “长歌,你小心些,龙珠威力太大,如若你强行要去碰它,它也是会反噬你的。” 我皱紧眉头,掌心被烫的生痛,可我不愿放弃,还是坚持想要试一试。“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我能拿到的,一定能。” 浩瀚的灵气掀起了一阵强风,吹起了我的长发与衣裙,手停在与龙珠触碰的咫尺之间,任凭我如何用力,都无法靠近半分了。 我咬牙闭上了眼睛,默默念起咒语,恨不能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给用上…… 掌心青光吞噬了龙珠的光华,终于,我拿到了龙珠,可就在我将龙珠从法阵中取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灵力倏然便消失了,我重心不稳的从天空中摔了下去,搂住龙珠重重砸在了玉石地面上,摔的我翻身便吐了口血。 “长歌。”挽月神君飞身落在我面前,搀着我起身,我抹去唇角的血,隐约能感应到龙珠在我掌心侵蚀着我的灵力,罢了罢了,想要我的灵力便拿去吧,以前一直是君上养着你,如今,换我来养你。 “龙珠已经拿到手了。”我将龙珠拿给他看,他皱眉点了点头,面色凝然:“拿到了咱们就快走吧,我带你下去。” 他半揽着我,携我飞身下了高百尺的祭台。 “走。”双脚一落地,挽月神君便拉着我匆忙要出去,可步伐刚迈出去不到十步,便忽有一团云烟挡住了去路,续而凝出了几抹人影…… 我抱着龙珠,虚弱的昂头,顺着那人墨色衣摆上的龙纹,一点点将目光挪上去,终是定格在他那张俊逸无双的容颜上。 “君上……” 挽月神君僵住脸上的神色,木讷了半晌才拱手沉声参拜:“见过君上。” 我尚且还在发愣,痴痴地瞧着他的眼睛,眸仁内一片婆娑…… “你可知,偷盗龙珠是何罪过?” 清冷的嗓音既像是在问挽月,也像是在问我。 随行的沧澜神官携着几位神君仓皇跪下身子,“君上,臣等请君上饶过挽月神上与长歌,他们也是为了君上着想,请君上开恩。” “请君上开恩——” 他沉静的与我四目相对,目光深处,一片阴霾。 “此事,你们也知道?” 沧澜神官低头:“启禀君上,臣等都知道,若是君上怪罪,便连臣等一起处罚吧。君上,四海水源如今还有两处完好,总会还有机会的,君上,就当是为了安平公主……臣等请君上,三思而后行,四海不可一日无主,君上乃是天命所归,四海水宫永远只有君上一个主人。” “君上……”众臣叩首祈求,而他,却无半分动容。 甚久之后,他才朝我伸过一只手,用着低沉温润的嗓音道:“把龙珠给本君。” 我捂着珠子悄悄将龙珠往后藏,咬住唇往后退,“不……不……” “歌儿,听话。”他向前一步,逼近我。 我摇头,哽咽失声:“你别过来,别过来!我不听话,我以前就是太听话了,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替自己好好活过一次。君上,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四海之主,我只知道你是我夫君,我不想让你死,君上,你能不能成全长歌一次……” “长歌。”他五指紧握,眼里的沉抑愈浓,嗓音比方才还要沉些,“长歌,你乖一些,把龙珠给本君,它会伤着你的。” “你别靠近我!”我全身发抖的往后退,看着他渐渐逼近的步伐,我心下一横,利落的拔掉头上的簪子,尖锐刺向自己的脖子,深入血肉,“你若是不答应,长歌就死给你看!左右你也是要魂飞魄散的,这样也好,长歌先去黄泉等着君上。” “歌儿!” “长歌,不要。”挽月神君面色如纸,紧盯着我手上的簪子摇头:“别做傻事……君上,您三思啊,您当真想要长歌为你殉情么!” 君上沉下眸光,剑眉紧蹙,五指收拢,紧握在身后,“长歌,把簪子放下,本君答应你。” 我听到他说答应两个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忍不住的抽泣出声。 握着簪子的手松了些力度,我垂首嚎啕,一道灵力收回了我护在身后的龙珠,顺便打掉了我的簪子,我遽然回神,不等思绪提起,他便已经闪身出现在我身边,收臂一揽将我打横抱起。 “你骗我,你骗我!”我放声嘶吼,在他怀中又哭又闹,他抱紧了我,凝声吩咐道:“将挽月禁足于揽星长宫,没有本君的命令,不许出揽星长宫半步!” “君上!” 我在他怀里挣扎,撕心裂肺的哭道:“你竟然骗我,你这个坏人!骗子,你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我一点都不爱我,就这样没声没息的将我抛弃了,你坏,你坏死了!你这样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墨笙!我会恨你的!” 哭声传遍整个水域,他抱着我面不改色的离开了祭台,离开了禁地…… “你别抱我,我不要被你抱,墨笙你就是个大骗子,你没有良心,你不负责任!”我捶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他大步带我回了凝韵殿,一脚踹开了殿门,强行将我放在了玉床上…… “歌儿!”擒住我挥舞的爪子,他俯身压在我身畔,眼角凝出点点水光,制止我的反抗,嗓音沉哑道:“你听话,本君,没有别的选择了,以后本君不在你的身边,你恨本君也好,怨本君也好,本君都承着,只要你不难受,不伤心,就算恨本君一辈子都无妨。若能从来一次,本君不会带你来四海水宫,本君只求你,好好活着。” “你无赖!你都娶了我,你都是我夫君了,可是到头来你竟然自己走了不要我了,你不负责,你坏!”毕生的眼泪似都在这一次挥洒个干净,他任我在他身上捶打,眉头紧皱:“长歌,忘了本君,好好活着。” “我不要。”原本捶打在他胸口的手停了下来,我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泣不成声道:“我想要你活着啊,我才记起你,我才和你在一起,我们相守的时光仅仅才一百多个日夜,君上,阿笙,我还没有和你看遍朝阳晚霞,花开花落,我们还没有一起在清明时节放风筝,你答应给我画的画像还没画,你还说过,要和长歌生一堆孩子的,你都忘记了么,夫君,长歌求求你,别走夫君……” “歌儿,为夫也不想走,但这是为夫的劫。”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发,他语带颤抖,温热的气息撩拨着我耳畔的红霞,沉沉道:“只恨相逢太晚,为夫欠你的太多了。” 我哭的喘不过气来,“不能同生,那便容我与你一起死吧,你要献出自己的元神,我陪你,你要沉睡,我陪你,你要陨落,我也陪你!君上,别赶长歌走,君上,长歌不想离开你。” 他抚着我的后背,替我顺气,压抑道:“但本君,不能带你走,长歌……” “为什么不能带我走,为什么,君上,我喜欢你啊,我很爱你啊,你带我走好不好,别留长歌一人在世上,君上——” 他握着我的胳膊将我从怀中捞出来,指腹拂去我眼角泪水,再未多言,欺身便吻住了我的唇,堵住了我的声音。 我挣扎,颤颤抖抖,“君上,阿笙,别,别丢下我……” 他闭上眼睛,一滴清泪从睫毛间掉了下来,砸在了我的眉心。大手一挥,除去了我身上的青衣裙,重重纱幔落地,遮住了殿内芳华。 我想要开口说话,想要继续求他,他没给我这个机会,只是垂首拼命的朝我索取着,大手摁住我的肩膀,用自己身躯温度,驱走了我身体的冰凉…… 一场梦碎,一世情断,一泪无痕,一曲终散。 朦胧中,是谁在我耳畔浅浅低语,我早已不识…… “歌儿便交给上君了,请上君替本君好好照顾她,她胆子小,别让她来寻本君,本君怕吓着她。她喜欢吃甜食,喜欢看荼蘼,本君会在青鸾圣境也帮她种一片荼蘼花,等她醒过来,便可以看见了。本君这一去,许是不能再回转,别让她回四海水宫,本君怕她承受不住。她喜热闹,喜放风筝,这些,本君都无法再陪她了,若是她想本君了,还请上君,代为宽慰。” “你这是……何意?” “四海一劫,本君必要去赴,她留在本君身边,本君不放心。本君负了她,这一生也没能将她风风光光迎娶入四海水宫,若有来世……本君再不会负她。” “白鸾是鸟中最痴情的一族,当年曦水宁愿舍去修为仙寿也要给大哥续命,这小丫头与她母亲性子一般,本君怕……” “上君所担忧的,也是本君的心事,请上君无论如何也要拦她九日,九日过后,便风平浪静了。” “本君不敢承诺 龙君什么,本君只有尽力而为。” “歌儿体中的灵力已经被本君施法封印了,她走不出青鸾圣境,这几日,请上君,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寻了短见。” “……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陌生的怀抱接过了我,谁人的手在我脸颊轻轻摩挲,袖底余香,好是熟悉…… “君上,君上……” 梦里花开遍野,春风正好,可我却寻不到他的身影,这个世上仿佛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好冷。 “君上——” “长歌,本君希望你,好好活着。” 空灵的声音自天外传来,我伤心欲绝的蹲在繁花树下,抱着自己的身子痛哭哽咽。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送回本族 “君上,君上——” 梦中唤了他千百遍,皆是无人应答,心中焦躁不安化为酸痛,就像他真的不见了一般…… “君上!”一梦苏醒,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满头大汗淋漓,耳边有女子欣喜道:“醒了,长歌醒了,大哥,姐姐,长歌醒了!” 大哥,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 视线内的天地云烟滚滚,仙云缭绕,青色帘帐,巍峨的仙楼,白玉砌成鸾鸟雕塑,窗外还有仙鹤成群飞过,鲜花次第绽放,月光如银,款款温柔。 “这是哪里,我在哪?”思绪尚且没有捋清晰,一名黄衣女子坐在我床前,疼惜地握起我的手,端庄大方道:“这里是青鸾圣境啊,你不认得小姑姑了?你瞧,姑姑和叔父都在呢,这里是你的本族。” “我的本族?”我瞬间惊回了神,叔父,姑姑,青鸾圣境,他把我送回来了,把我送回来了!挣脱开女子的手,不由分说的下床要跑,白衣女子及时拦住了我,将我搂在怀中心疼道:“长歌,你要去哪啊,你才醒过来,不可出门着了凉。” “不要拦我,我要回水宫,我要找君上,我要找君上!” “长歌。”小姑姑起身,走近我,低声道:“龙君已经回去了,你昏迷了两天,他昨日就走了。” “他走了……”我心尖一阵刺痛,疼的我喘不过气,一刹那间情绪崩溃,失声大哭道:“他怎么能走了,他怎么能不要我了,我要去找他,姑姑你别拦我,我要去找他……” “傻丫头。”白衣姑姑压下了我的挣扎,不忍见我这样痛苦,伤怀开口:“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这是古神都要经历的一场劫难,生死有命啊。” “你让我去找他,求求你们,让我去找他啊——” 叔父拧着眉心叹息道:“长歌,这是他的心意,本君瞧的出来,他对你疼爱有加,是不忍心瞧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长歌,别废了他一番苦心。” “不,你们不知道,他会死的,我不能留在这里,叔父姑姑,求你们了,让长歌走好不好。”身子没了力气,瘫倒在姑姑的怀中,姑姑摇头惋惜:“就算现在姑姑放你走,你也回不去了,长歌,龙君封住了你体中的灵力,你走不出青鸾圣境的。” “封了灵力……”他这是彻底断了我的后路么,怕我逃回去寻他,连灵力都给我封了。 君上,您对长歌,可真是用心良苦…… 我彻底没了希望,蹲下身子含泪哽咽。 叔父亦是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温柔的给我擦着眼泪,“叔父早就看出那龙君对你有情,不想你们之间的情义,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长歌,你是本君的侄女,叔父必会和姑姑们好好照顾你,没有了他,你还有我们。” 我抬头,眼前的影子尽然模糊,虚笑一声,气若悬丝道:“这不一样,我都爱了他那么多年了,他是我活下来的全部希望,没了他,我还活着做什么。” “你这丫头,他费尽心思保全你,你却一心想要陪他死。长歌,就当是为了他,别这样折磨自己。” 我听不进去她们的话,只一味摇头,“我不管,我就要他,就算他封住了我的灵力不许我回去,我也能变回鸟飞过去,我不能没有他,不能……”发了疯般抬手施法,念遍咒语想要变回原形,可都不管用。 “回去,我要回去!”万般无奈下,我拔下头上骨簪,用力插入了心口,心头受损,必能变回原形。 一阵青光笼罩在我的身躯上,我终于变回了鸟,展翅欲要飞出去。 “长歌,你做什么!” 凭空一道结界将我无情的挡了回去,我一头撞在了结界上,失了重心,径直摔进了云层里。 “长歌!”小姑姑大步赶过来,抱起浑浑噩噩的我,眸中含泪道:“这又是图什么,你个傻孩子,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姑姑,我想见他,真的好想见他。” “孩子……” 若折磨自己能换取一线希望,要我挫骨扬灰,又有何妨…… 叔父脸色沉抑的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大手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他早便料到你会用这一招,化作原形又没有法力,即便你能出去,也是凶多吉少。青鸾圣境四处皆有结界笼罩,你还是少费些心思,好好的在族中养伤,至于其他的事情,叔父也不能帮你,长歌,你就当,把他忘记了吧。” “叔父!” 叔父扬袖一挥,强大的灵力将我从姑姑的怀中裹回了床上,我刚挣扎起身,便见寝殿内也多出了两道结界。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叔父叹道:“就让她,一个人好好静静,三妹四妹,我们走。” “叔父!”我扑打着翅膀想要飞过去,可结界却是将我生生阻挡在内,根本容不得我迈出分毫。 就这样将我关进来了么?一点机会,都不肯留给我么? “叔父,姑姑,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羸弱的拍打着结界,对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吼了许久许久,依旧没人肯理会我。泪水像一颗颗冰疙瘩挂在脸颊,我绝望的靠在结界前,闭上眼睛喃喃低语:“君上,长歌恨你,恨死你了……” 可就算我现在在心里将恨他的话说上千万遍,他也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再见我这最后一面。 “君上,君上——” 说好要同生共死,可没想到,我竟连见他的最后机会,都没有了…… 青鸾族是我的父族,自从他将我送回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好好的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就那样坐在结界前不吃不喝,后来索性也不言语了。叔父和姑姑也曾隔着结界看过我,见我这个样子,也没再说什么话…… “少主,奴婢求您就吃上一口吧,您不吃不喝,若是饿坏了身子,奴婢担当不起啊!” 小丫鬟跪在我的面前不停的磕头,我萎靡的趴在地面上,“拿走。” “少主……”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拿走。” 小丫鬟身子一颤,“是……” 殿门重新合上,我翻了个身,躺在云烟滚滚深处,两日来的鸟身一瞬幻化成了人形,我瞧着自己变成手臂五指的翅膀,迷茫了一阵,手腕上还戴着他送给我的铃铛,抬指拨动,铃声清澈如往昔…… “现在唯有你还能陪着我了,不知道君上,在做什么。” 地面上的冷意浸透骨髓,我侧身蜷缩,指腹抚着没有温度的云烟,神智也不那样清晰了。 “总是这样不吃不喝,谁能受得住,哥哥你也是,明明知道她伤心难受,还将她关在结界中,万一……” “本君也不想如此,本君只是想保住她的性命,若她真的犯险出去了,到时候出了个差错,本君如何对的起,咱们的大哥大嫂,她的父母。” “但她这样,终归也不是长久之策……” 指腹在玉石地面上摩挲,身子冷了,手指也有些僵硬。我将手指收回来,放在口中噙着,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闭上眼睛,幻想着他在身边的时日。 “长歌,忘了本君。” “本君想让你,好好活着……” “是个哑女?你叫什么名字,瞧你门外种了如此多的花,这花,是什么花?” “我从不介怀你是妖,不管你的身份是何,我都只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他的模样重复出现在眼前,我轻轻扯了扯唇角,指尖的痛连同心脉,我咬破了手指,血腥味直逼喉头,抬指,颤抖的在地上写了他的名字,墨笙,这个名字可真好听。 云起云落,日升时分,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彻夜未眠,跪坐在书案前握着一卷根本不晓得写什么的书发了一夜的呆。 说起来,我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是谁的推门声传进了耳廓,我早已不再抱有一丝希望了,以为是丫鬟们又来送早膳,便嗓音嘶哑的重复道:“拿走。” 来人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我懒得抬头,只觉得整个脖子都是僵硬的。 “长歌。” 女子的温柔声有些暖,似一缕初阳洒在我冻成冰块的心坎上,我这才慢半拍的昂起头,视线顺着她的黄色衣裙瞧上去,对上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小姑姑。” 她俯身,朝我递过来一只手,柔柔道:“今天的天气甚好,小姑姑带你去外面走一走。” 我垂首,不想出门,“不了,有些累。” “走吧,有东西要给你看,你会喜欢的。”执起了我的手,坚持要带我出门,我没挣扎,诚然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顺从的随着她出门。 殿外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本能的抬袖,遮一遮眼睛,甚久之后才缓了过来。 她带我走到一处园子前,握着我冰凉的手与我低低言道:“你看看,这片园子的荼蘼花都开了,你不是最喜欢荼蘼的么,这花,你看着心中可有好受些许?” “花……”族中无人知道我喜欢荼蘼花,除了他之外,谁还会在意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满院弥漫着荼蘼花的浅浅清香,小姑姑扶着我进园观赏,满园花开似雪,似梅。红白相映间,酷似雪中一滴鲜血,灼灼伤目。 “小姑姑知道,你伤心难受,你喜欢他,爱着他。可这世上,有时候便是如此的不公平,他是从上古时期活下来的神仙,修为怕是连我们也要甘居其下,人有悲欢离合,生死离别,神仙也有,这数万年的沧海桑田交替,无论是谁,最后都难逃灰飞烟灭,化作风雨。长歌,你未来的日子,还长。也许,也会有人同他一样爱护你,疼惜你。” “可那,终归不是他。” “长歌,姑姑一直好奇,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过短短一年时光,你对他,为何痴情到这个地步。” 我闭上眼睛,余香顺着鼻息漫进肺腑,“我们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我这一生,只动了两次心,每一次,都是为了他。” “人生难寻一良人,有句话说得好,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我不管缘分是聚还是散,我只知道,我喜欢他,想要与他在一起。” 小姑姑轻轻一叹,“长歌,可惜,姑姑帮不了你。” 我停下了步伐,心头还是那般平静无澜,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再也提不起我半分情绪。 第一百九十章 自杀 晚间的时候,听说玉德上神来了青鸾圣境,叔父与姑姑都去招待玉德上神了,有侍女前来通禀过,说是上君邀我去大殿用膳,正好可以见见来客,但我拒绝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谁也不想见,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寝殿的结界下了里三层外三层,叔父是怕我偷偷跑了,可他,也太抬举我了些,我的灵力被封,如今和一个普通凡人差不多,如何能走出这仙家地盘呢。 书案前的烛火被风摇曳的厉害,我凑上前去,用自己的手护住烛火,护住那最后一缕光明。 “歌儿。” 昏昏沉沉间,我好像,听到了他在唤我。蓦然抬头,他的身影便立在我的案前,一袭墨色龙袍,玉冠高束,眉眼如画,五官清晰棱角柔和,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君上。”我欢喜至极,眼泪一瞬便填满了眼眶,“君上,君上……” 我在哭,他却在笑,他的笑很好看,令人如沐春风。 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朝我脸颊抚摸过来,我激动的扑上前,企图握住他的手,可惜这一扑,我却是一头从书桌上栽了下去,烛火惺忪,他的轮廓化作青色光泽缥缈散去,原来,是幻境一场…… 大喜刹那成了大悲,我嗤笑出声,昂头笑声渐痴,“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发疯的一袖子打倒烛台,烛火陡然灭去,连最后一缕火热都熄灭了…… 又哭又笑了半晌,我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往床边走,无力的瘫倒下,取下发间的骨簪,簪子通人意愿,化作一把匕首,我闭上眼睛,执起匕首便朝自己手腕割下去。 荒芜中,我好像看见了天上下起了红色的雪花…… “君上,我来陪你了。” 带着余温的血液从脉搏喷出,顺着手腕滴在了云被上。 但愿,你我还能在梦中相见,见这最后一次。 鲜血不停歇的流着,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四肢麻木,没有了知觉。 我从不知道,死亡,原也并不是这样可怕,反而,心里还有些开心…… 一夜风吹散落花,残叶落了满地。 “少主!” 痴迷的梦境除却了红雪,再无旁的。 妇人的哭泣声扰得我心烦意乱,连死都不能让人死的省心些么? “怎么就这么傻,连自杀都敢做……玉德,她到底怎么样了,好在发现的早,若是晚了一会儿,怕是真要酿成大错了。” 男人的手有点暖,指腹摁在我的经脉上,沉默了片刻,复又朝我眉心一点,灵力强行将我神识聚拢,唤醒我体中的知觉。 “没事,只不过是失血过多,怕是要晕个几日,你放心,她是神仙,割腕自杀这种法子对她不管用。” 不管用?不是说神仙也会死么,我以前明明听母亲说过割腕自杀可以死的透彻,怎么这次不管用了? 不过,既然割腕自杀不管用,那就上吊自缢吧,总有一种方式适合自己! “不但割腕自杀不管用,若是想投河,想撞墙,想上吊,皆是不管用。这便是修为不好的缺陷,连死,都死不了。” 这是在说给我听的么,可是为何这人的话听着如此欠打呢。 “本上神劝你,还是好好活下来,本上神可不想隔三差五的再给你治伤,若是你下次想换别的死法,倒是也可以试试,不如撞墙?虽然撞不死,可说不准可以毁容,到时候头上一个窟窿,你倒还真不如把脸遮起来算了,免得吓着别人。” “玉德……” 男人越说越过分,半是打趣道:“男人大抵都不想娶个丑八怪回家吧,不过,也无妨,反正到时候丢的是墨笙龙君的脸,人家只会说,墨笙龙君眼神差。” “你!”损我也就罢了,为何要带上君上!我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狂躁道:“你走!你走!” 男人挑眉:“恼羞成怒?你现在还有恼羞成怒的力气么?怎么,说了你心上人,你不开心了?你不开心,本神便偏要说。” “你不许说!”我大哭出声,一个激动下抓住他的胳膊便使劲啃了口…… 小姑姑吓坏了,脸色瞬间煞白:“玉德!”忙手忙脚的欲要来阻止,那名唤作玉德的男子却是抬手握住了姑姑,摇了摇头,有意阻止。 心底的怒火全撒在了男人的身上,待心头火焰平息后,我才半咬着他的胳膊痛哭了起来。 “舒服了?舒服便躺下睡一觉,自己好好想想。想一想,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想一想,他付出那么多心血,求的又是什么,等你想明白了,就不会寻死觅活了。” 我放开了他的胳膊,胆怯的往后退了退,搂住云被轻声抽泣。 “长歌,你听话些,别再哭了。姑姑知道你难受,可你要坚强,坚强的活下去,为他活着。” 我抱着被子哭的喘不上气,“你们每个人,都让我活着,可我只求君上能活着,我想他,我念他,我怕他死……” “本上神也听到了些关于四海的事情,四海龙君乃是四海之主,为四海苍生而生,当下四海有难,他必定要竭尽全力。你难受,本上神明白,也能了解,既是想死,就让自己死的值得些,自杀,又能算什么。” “死的值得些……你是说……” “修仙修道,都讲究一个悟字,本上神只同你说这么多,至于旁的,你不如先睡一觉,再挖空心思的去想。” 他拂袖,一道紫光从我眼前划了过去,我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玉德,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会害了她的!” “本上神素来觉得,以心换心,方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本上神方才想了一下,若此次历劫的是本上神,小晚你,必然也会为了本上神不顾一切,似她这般,痛心难受。” “阿玉……” 既是想死,就让自己死的值得些,如何,算是值得? 听他一席话,颇有醍醐灌顶之感。我是不该如此糟蹋了君上的苦心,也不该轻易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娘亲说过,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对,都不能放弃! 我晕了三天,醒来后的几日皆是沉浸在以各种方法试着冲破体中封印的日子里,方法用了上百种,吐血吐得快将我自己给瘦成了鸟肉干。君上的封印非同小可,与其求着他们给我解,倒是不如我自己试来得快。 “阴阳五行,逆我乾坤。”我盘腿坐在书案前,闭上眼睛施法,额角汗水侵湿鬓发,咒语驱动着体内被压制的灵力往上涌,两股力量在体中争斗不休,一个力量之猛,逼出了我一口鲜血…… “少主,求求你,别再试了少主。” 丫鬟一次又一次的扶起我,见我不眠不休了整整两日,红着眼眶祈求道:“少主,您这样逆转真气,是会走火入魔的!” “为了他,就算走火入魔,也值得!”我闭上眼睛继续施法,施法途中却倏然被一阵心如刀割给打断,是君上,一定是他,算了算今日已经第八天了,我的时日无多了,必须要快些寻到冲破封印的方法才好。 忍着心痛重新坐会原地驱动咒语,灵力一次又一次的往上涌,我能感觉到,离冲破封印已经不远了…… 两股灵力交缠中,我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外力从我的后背处进入了身躯,陡然睁开眸,只见小姑姑与玉德上神已运起了灵力,帮我一起破除体内封印…… “姑姑。” 小姑姑坐下来,施法运功,灵力输入我体内,皱着眉头道:“长歌,不要说话,姑姑和姑父帮你解开封印。” 我怔了怔,有些意外,“好。” 盘腿坐好,屏气凝神。 姑姑与姑父好歹都是厉害神仙,姑父位列上神,又是上神之中最能打的一个,凭借他与姑姑两人的能力,破解君上的封印并不难。 两股灵力交缠在胸口,体内像是有道屏障已经生了裂缝,封印一点点支离破碎,轰然全碎。 我猛地松了口气,自己的白色衣衫也恢复成青色仙衣,眉心一点青痕重现,是封印被解开了! 我欣喜若狂,爬起身欢畅道:“封印破了,真的破了!姑姑,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长歌只有来世再报了!”千恩万谢后提起衣裙,一刻也不愿多等,就想立刻回四海水宫见他。 没等我前去开门,倒是有人先一步从外推开了,我被来人挡住了步伐,咬住唇角不安的唤了声:“叔父……” “哥哥。”小姑姑亦是意外。 上君叔父皱着眉头,一脸无可奈何道:“本君便猜到你会如此做,晚妹犯糊涂,玉德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玉德上神沉笑。“人生难得一糊涂嘛,何况,清醒了那么多年,大家一起犯犯糊涂,也是乐趣。” 白衣姑姑从上君叔父身后走出,打趣骂道:“好啊,你们自己寻乐趣,倒不带上我,可骂,可骂!” 为何,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拧着袖子往后退,不敢放松警惕:“叔父,你是来拦长歌……”噗通跪下,我一个劲的朝他磕头:“求求你叔父,让我走,求求你了。” 叔父不忍心的俯身扶我起来,凝声道:“本君不是来拦你的,只是,你现在走,本君还不放心。” “叔父……” 第一百九十一章 帮她一把 “我鸾族虽在名头上,逊色凤凰族一等,但论实力,凤凰族与青鸾族却是旗鼓相当。鸾族的力量,远远比你想到的还要高深,你是白鸾与青鸾两族的血脉,亦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白鸾,若非是你体内神力尚未觉醒,恐怕人间无人能奈你如何。你此去凶险,单凭你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阻挡浩劫,所以,本君是来帮你唤醒体中神力的。玉德说的对,总要去试一试,方知道这个结局,是喜是悲。我想即便是你父君在,他也会赞同我们的决定的。” “唤醒我体中的神力?”曾经是听君上说过,他说我年岁太小,承不住太多灵力,白鸾本体的神力加上母亲的一半修为这些年来都在我体中屯着,根本没有挖掘出来。 小姑姑欣然走过来:“哥哥和三姐的意思是,要帮小长歌一次?” 白衣姑姑道:“我们好歹也都是血脉至亲,自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且……若是以后咱们的小长歌嫁给了墨笙龙君,那,他不就从咱们的师伯变成了咱们的后辈么?龙族与鸾族从此以后,也就更亲密了,百利而无一害啊!” “师伯?”我糊里糊涂,白衣姑姑满眼亮光:“是啊,你还不晓得,我和你小姑姑的师父华山神尊其实就是墨笙龙君的师弟,算起来,他该是我们的师伯。” 从师伯变成侄女婿,神仙家的辈分,可真是乱。 “好了好了,你就别开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动手吧,墨笙龙君留下九日期限还有一日,长歌须得及时赶回去才是。”小姑姑着急提醒,叔父颔首,凝眸道:“你年岁尚小,或许承受不住这般大的灵力,过程会有些难受,忍一忍。” 我坚定点头:“好。” 殿内烛光燃了九九八十一支,灵光兜头落在我的身上,我闭上眼睛,凝起体中内力,几道仙力打入了我体内,初时倒是没有知觉,只是时辰渐长,身体中也有了异样,灵力在我体内来回游弋,惹得我心烦意乱,差些坐不住。 “长歌,凝神闭目,不许想旁的,要坚持住!” “好。”我重重点头。 浑身火辣辣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又热又痛,额角汗水不觉便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汗如雨下。 殿内强大的灵气凭空掀起一阵凉风,八十一支烛火颤抖摇曳,灯芯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吵得人安不下心,风入广袖,却带不走半分灼热。 “怪了,小长歌的身体中,为何会有另一道神力?” 小姑姑顶着强风诧异道:“是啊,好像那道神力,还很厉害。” 君上叔父收回手,正色问道:“你这神力,并非是来自我鸾族,长歌,你体内怎会有两颗内丹?” 我艰难的睁开眼睛,“是梼杌兽的内丹,昔日梼杌兽从四海水宫逃脱,被君上降服,这内丹误打误撞就融进了我的身体。” “梼杌兽乃是上古凶兽,魔性极强。” “是啊,君上为了给我驱散魔性,带我去寻了破晓草,魔性消除了,他就将这内丹给了我,说是可以储着当修为用。” 玉德上神站在一侧浅浅道:“他对你,当真是用心。” “这样也好。”叔父继续替我融合体中神力,“多一些灵力便多一分胜算,但愿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破解此次浩劫。” 几道灵力在体中合为一股,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比以前强大了许多。 如此煎熬了两个多时辰,叔父与姑姑方收回了法术,只是不等叔父开口说话,白鹤神君便慌里慌张的冲了进来,扣袖禀报道:“君上不好了,外面有条龙打进来了。” “龙?” 白鹤神君气喘吁吁道:“他自称是北海的皇子,要来拜见君上,守门的神君本想先拦住他,进来禀报君上后再放他进来,可是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不得,故而就一路闯了进来,君上,这可怎么办啊!” “我青鸾族素来和北海没有多少交情,北海皇子怎么会闯进来?” 上君叔父与白衣姑姑相视一眼,“倒是蹊跷。” “北海皇子。”我呢喃重复,脑子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来是谁,“是挽月,可是挽月神君?” 白鹤神君道:“啊他确实自称是北海皇子挽月。” 叔父侧首问我:“你们认识?” 我点头,“他是我的好友。” 玉德上神斯文慢理道:“北海的挽月皇子,本上神记得,前几万里北海老龙王将这个爱惹事的嫡子给送去了万渊海,拜在了墨笙龙君的门下,这番前来,莫不是为了通风报信?” 我恍悟,“是他,他一定是来求叔父放了我,带我回四海水宫的。” 叔父似笑非笑的赞扬道:“倒是挺有情有义。”挥袖与白鹤神君吩咐道:“北海的贵客,还不快去请进来。” 白鹤神君木讷哦了声,“是,师父,小神这就将他请进来。” 离开四海水宫之前我记得君上亲口吩咐,禁了挽月神君的足,挽月神君如今冲了进来,若不是四海水宫出了什么事,便是他设法偷偷溜了出来。挽月神君虽然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关键时刻还是极为重义气的。 彼时白鹤神君还未来得及进殿通报便被挽月神君一胳膊给搡到一旁,自个儿抢了先,连进殿先通传的规矩都忘了,直接大步迈进来,十万火急的朝着叔父便扣袖跪下身行礼:“北海挽月拜见上君大人,上君大人,请容后辈见见长歌,后辈有大事要寻长歌……” 上君叔父挑了挑眉峰,平平静静道:“你有什么事情要寻本君的侄女,如此急躁?” 挽月抬头:“后辈是为了四海……”忽然瞥见了站在上君叔父身后的我,目光一扫,又落在了玉德上神的身上,惊讶一呛:“长歌,玉德上神,你怎么也在!” 上君叔父抬袖示意他起身:“不必多礼,起来吧。你寻的人便在这,可是四海水宫出了什么事情?” 挽月急道:“正是!我这次来就是来告诉长歌,君上已经进了水域禁地,听沧澜神官说,他准备今夜子时将自己的元神献祭入龙珠,以此来唤醒先君留下的阵法。四海众神如今皆去了禁地守着,长歌,你快随我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玉德上神沉声道:“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是了,你们还是快些过去才好。” “好。”我点头,向前准备和挽月一起走。 “慢。”上君叔父握住了我的手腕,阻止了我,我的心猛地一沉:“叔父……” 上君叔父和声道:“你自己前去,本君和你的两位姑姑终究不放心,我们随你一起去。” “叔父……” 玉德上神负袖道:“说的对,终归是要担心的,不如亲眼所见方安心,那便一起去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微惊,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了个好。 上君叔父一拂广袖,殿内的身影皆是化作灵光飞入了九霄。 赶回来的时辰好在没有晚,我重回四海水宫,守门的仙将见是我与挽月,也没敢阻拦。 几日不见,四海水宫还同往日一般安静,安静的让人害怕。 “小麻雀。”挽月神君抓住了我的手腕,“这边!” 绕过一段近路,我们终是穿过了海底的结界,进了结界方瞧见,祭台下跪拜着成百上千的水族神官,而祭台上四处水源形成的巨大漩涡紧紧将君上围在其中,漩涡中的墨衣男人彼时正单手提着剑,数道神力接连打在他的身躯上,每落下一道,我的身体便也疼上一分。 龙珠悬在祭台中央,陡然金光大起,将君上的背影牢牢罩在了金光下。鲜血顺着他的袖口缓缓滴落,砸在水玉地面上,婀娜蜿蜒,似一片绚丽红梅。 我挣开了挽月神君的手,不由分说便提起了灵力飞上去。 但不等我靠近君上,龙珠的金光便将我毫不留情的挡在了结界外,我抬袖遮住了头,身子亦是往后退了些,“龙珠的结界……怎么办。” “长歌。”是叔父的声音,我朝下面瞧了过去,叔父已淡然站定在群臣中,凝声提示道:“用你的灵力打开结界,不用担心,你能对付得了它。” 我沉沉点头,叔父说我有能力对付,那便一定可以进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白鸾出世 抬掌凝起神力,我用力击在结界上,果然结界承受不了我的神力,不堪其重的裂了个口子,我飞身从缝隙中钻了进去,双脚一落地便朝着君上大步跑了过去,趁着那些反噬还没有落在他身上之前,纵身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躯去也为他挡下道道反噬。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弄脏了他后背衣衫,他的身子好凉,怎么会这么凉,他怎么会如此安静,见到我过来,他不该欢喜,不该恼怒么?怎么现在,连半分动静都没有?难道…… 心神刹那间没了支撑的力量,我惶然胆怯的从他怀中出来,映入眼眸的那张容颜苍白毫无血色,原本清澈的眸子如今微阖,如雕塑般提剑站在祭坛中央…… 手僵硬的伸到他鼻息前,我努力控制自己不情绪崩溃大哭出声,没有温度的气息浅浅缭绕在指前,还好,君上还有气息,他没有死,没有死。 握住他的手,我闭上眼睛探寻着他的元神,元神还在体中,只是魂魄,为何散的这么厉害? 道道反噬击在了我身上,我扬袖撤下一道仙障,暂且挡一挡那些反噬。抬起双袖,强行将君上散去四下的魂魄给重新凝聚回来,金色光泽如云般重新飞入了他的体中,他的眉头轻轻一皱,总算是有了反应。 我抓住了一丝希望,继续给他凝聚魂魄,“君上,君上,你回来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君上,你回来啊!” 三魂七魄没入了他的墨袍里,倏然间一道瘴气冲破了仙障,重重打进了我的身体中,我手上一抖,灵力消散,无力撞进了君上的怀中,一口黑血自嗓中涌出,顺着唇齿溢了出来。 我扶着他的胳膊难受的闷哼了声,掌心隐约感觉到他有了体温,而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我肩头,久违的温柔声回荡在耳畔:“长歌……” 霎时双眼朦胧,我激动且胆怯的直起腰身,昂头对上他那双碧海清泉的眸子,用尽全力的朝他莞尔一笑,“君上……” 他单手握着我的肩头,一手抚着我的发,眉心拧成一团,清眸里携着少许的怪罪与压抑的欣喜,薄唇轻启,低哑轻柔:“歌儿……是你么?” 泪涌出眼眶,我紧咬著唇,点头沉吟:“是我啊,是长歌。君上,长歌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极致温柔的抚摸着我脸颊,眼角有泪光闪烁,唇角却是浅浅上扬:“看来本君,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当初封印了她体中灵力,便是害怕她出现。”凄凉沉笑,“可本君现在,却又盼着见到她,本君,还没来得及同她嘱咐几句贴心话,还没来得及再同她说一声爱,还没……”嗓音哽咽,喉头动了动,“可本君,舍不得带着她一起死。不知本君这一去,她会不会又闹脾气绝食,会不会又一个人闷在房中哭鼻子。” 抬袖揽住了我,紧紧将我揉进怀中。他闭眸深叹,“若要消失,便再等等吧,让本君再看看她,在同她说说话。” “君上……”泣不成声,语不成调,我亦是抬手搂住了他的腰,闭上眼睛,泪水敷满脸颊,“君上,长歌陪着你,长歌不走,长歌不消失,长歌会一直陪着君上,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他淡笑,“傻丫头,本君,怎能陪你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若有机会……本君还是奢求不得的。” “君上。”我痛哭着唤他,他抚着我的背,低低安慰:“子时一到,本君就要消失了。你有许多心愿,本君都未替你达成,你想去泛舟湖上,你想去踏青,想去看木偶戏,可惜,这些本君,都无能为力了……长歌,本君此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唯有一件事,本君留有遗憾。” 我趴在他怀中抽泣,眼泪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君上你说,长歌听着,长歌在听着……” “本君,没能风风光光的将你迎娶回家,没能真正,掀你一次盖头。本君想那样做,可本君却不能……本君,不能让你为本君守寡,本君舍不得。” 他的话明明那样温暖,可落在心头,却像是一把匕首,在一片片割去我的心…… “君上,长歌是愿意的,长歌愿意嫁给你,不要风光大聘,也不要花轿彩礼,只要君上你娶,长歌便嫁。” “傻丫头。”大手僵硬的抚在我头上:“可本君,却不能那样做,本君不能娶你……” “君上……” 铺在水域禁地的五光徐徐褪去,忽然凭空一阵震动,令人心神大乱。十二根仙柱上符文大放光芒,龙形雕塑被震落在地,深深砸陷了两层镶了赤金的台阶。 飓风平地而起,吹的人睁不开眼睛,跪在祭台下神官们皆是俯首含泪,不敢言语。 禁地已经有了崩塌之象,是浩劫来临的征兆。 悬在半空中的龙珠大放光彩,与四下的金光交相辉映,君上的墨衣被风掀起,他将我从怀中捞了出来,玉指怜惜的抚过我眉梢,闷咳一声,压下嗓中鲜血,浅浅勾唇,温润一笑道:“时辰就要到了,长歌,你该走了。” 我失措的摇了摇头,抓住他的袖子不放,“不,长歌不走,长歌不走。” 他的玉指从我的脸廓收回,眸光微黯,深邃幽然,“长歌,忘了本君,好好活着。” “君上……” 袖子从手中抽出,他挥手一道灵力落在我身上,欲要将我送出结界。身子被灵力带起,我及时捞住了他的手,紧抓不放,泪如雨下的祈求道:“别让我走,别……” 手一点点从他指尖滑下,只差分毫便彻底离开了他,我心痛的说不出话,皱紧眉头暗中握紧了五指,周身散发出浅浅青光,一个翻身挡下了他要送我走的灵力,青衣如花绽放,裙琚翻飞间我落下了地,大步的冲向他,搂住他的腰不放,闭上眼睛暗中驱动咒法。 两朵青凰花飞出体外,合二为一。 “歌儿!” 他欲要推开我,我却把他抱得更紧了,哑笑出声:“君上,你没机会了,我已经给你下了咒,你我的命,分不开了,若你要走,我也会陪你一起而去,你要献祭元神也好,魂飞魄散也好,从此以后,你甩不掉我了。” 水域崩塌之象愈发严重,震耳欲聋的倒塌声盖住了他的心跳声,他握在我肩头上的那只手蓦然攥紧,低吟凝噎:“你这傻丫头!本君如何说你才好,你知不知道,本君……” “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次换我来抚慰他,我与他立在断井残垣中,安静的拍着他的背,浅笑道:“君上,歌儿陪你一起,化作风雨,游遍九州。” “歌儿……” 崩塌乱象中,挽月神君抱着小花凝出现在祭台下,朝着台上的我和君上沉沉喊道:“师父,小麻雀,我和花凝,等你们回来……” 小花凝冲着我们嚎啕大哭,边抹着眼泪边喊:“爹爹,娘亲……你们不要走,爹爹……” 我轻轻从君上的怀中出来,凉风吹的青丝乱舞,云烟朦胧,明知道她看不清楚,可还是扯出了个温柔的笑:“凝儿,别哭,爹爹和娘亲,只是出去游玩了,爹爹娘亲,会很幸福的……” “爹爹,娘亲——” “长歌。”小姑姑紧张的唤着我,欲要靠近,却被上君叔父给拦了下来…… 这回,虽是真正要赴了死,可我却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要靠在君的怀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害怕。 “君上。”我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枕着他的心跳,呢喃嘱咐道:“千万别放开我,我怕,与你走散了。” “歌儿。”手臂的力度再紧些,他的心跳越来越乱,而我,却越来越安静。 子时已到,法阵强大的灵力掀起了万丈金光,灵气如刀深刺骨髓,欲要将我的元神剥离出体,我握紧君上的手,便是这样一动不动的抱着他,等待着与他一起,神魂俱灭…… 元神被抽离出体的那瞬间,我化成了白鸾原形,而君上亦是化成了金龙,一龙一鸾紧紧相依,鸾鸣龙啸,并肩飞入了金光深处…… 一层强大的银色灵光自祭台迸向八方,融进了碧水汤汤…… 刹那间,几只青鸾飞身绕着祭台盘旋,鸾鸣声此起彼伏,唤来世间百鸟,衔花绕梁而舞。 第一百九十三章 番外:三年抱俩 世语有云:白鸾出世,四海升平,乃是祥瑞之兆—— 虽不知这句破话是谁所说,但身为天地间唯一一只白鸾,眼下的四海也着实歌舞升平,盛世繁华了。可做为祥瑞之兆的本白鸾,却是英勇嗝屁了…… 遥记在不知多少个时日前,我与君上一起献祭元神的那会子,我忽然想到了挽月神君同我说的那句话,只要元神足够强大,便可替君上去唤醒设在水域禁地的阵法。 上古时期龙族排名首位,凤族位居其下,作为鸾族,则稍稍逊色些排了个第三。虽说是第三,但也是不容小觑的。况且我体中的元神可不是普通鸾族,堪堪是白鸾啊!若是我将自己的元神提前献祭进去,那君上就不用死了。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为何君上宁愿封住我的法力,狠心送我回本族,也不要我陪着他去死了。原来爱一个人,生死那一线间,是希望他能活着的,希望他活着,希望他还能看遍世间所有美好…… 我还记得,那一刹那间,我抬起翅膀护住了君上,自己则在强大的灵气侵袭下,满身白羽化作了银光,飘飘扬扬的洒进了万渊海。我的身影彻底从他眼前消失时,我看见他重新幻化成我朝思暮想的俊朗君王,伸手拼命的想要抓住我的影子,奈何一次又一次,我皆是从他的指间漏去。 那时的他,一双剑眉紧拧,凤眸深邃,眸底似一方化不去的沉墨,清晰倒映出我消失的轮廓,眼角清泪凝成玉珠,顺着颌线滑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流泪,想来彼时还有些小欣喜,不愧是我长歌看上的男人,连哭都能哭的这般帅气! 再后来,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迷了路,身前身后皆是水泽,还时不时会有小鱼从我身畔游过,没良心的吐了个泡泡。 那地方又冷又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冻僵了,迫于无奈下就只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少日,我的双脚都没有知觉了,可身子还是那样冷,四肢甚至都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晓得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冻成冰雕。濒临绝望下,我好像进了一座宫殿,那宫殿奢华气派,宫门前还有两头水兽把门,样貌着实可爱。 水兽没有拦我进宫殿,反而还从雕塑中跳出来陪我玩闹嬉戏,殷红的舌头舔舐着我的手指,嗯……有些暖和。 青凰花毫无征兆的从脚下蜿蜒铺至重重宫殿内,辟出了条小路。我似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召唤,神志不清的踩着铺满青凰花的小道,缓缓迈向尽头。 老天开眼,终于让我寻到了自己的本体! 不过当我撩开帘子的时候,映入眼中的那具身体却已经面无血色,唇角发白,眉心青痕淡的几乎难以察觉,诚然是要死了的模样…… 犹豫了一阵,我决定还是先钻回本体养几日,左右在献祭元神那会子我就没想过能活下来,既是要死,那就顺其自然吧,让我先舒服一阵再说。 回了本体后我总算不那么冷了,且有君上日日照顾着我,我的身体亦是日渐暖和,甚至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我躺着的这些时日,君上一步也不曾离开我,白日里就命人将折子送来寝殿,边看折子边照顾我。晚上便解衣与我同睡,全然不顾我的身躯冰冷僵硬,只将我紧紧抱在怀中,还同往常那样容我躺在他的胳膊上,睡在他怀里。 四海浩劫已过,按着规矩,他应设庆功宴,也应重整水宫山河,但为了我,他推了两场大宴,之后索性连早朝也免了,命挽月与丞相暂时替他镇守四海神殿,而他则留下来无微不至的照顾我。 这半个月来,是我此生中最爽的时光,有君上陪着,还有汤水灌着,想他的时候只需皱皱眉头,他便会坐到我床边,将我揽进怀中,让我靠在他臂弯里睡。 但唯一闹心的便是那天上的医神,隔三差五来给我喂药丸,头几次差些没噎死我。第四次的时候我耍脾气坚决不往下咽,君上见状,便自行含了口水,亲自来渡我咽下药丸。 虽说我不是什么好色之人,可自从我献祭元神之后,君上就甚少亲我,若是能让他再这样多亲我几次,就算一日给我喂十颗药丸我也是愿意的! 故而从那以后,医神每次送来的药丸我都刻意不往下咽,就眼巴巴的等着君上来亲我。 阴谋得逞,我还挺开心的,重要的是,不过几日医神那厢又善解人意的多添了些剂量,原本的三日一次,后来直接换成了一日三次。 打那时开始,我便有个小理想,若是还有机会,我一定给他托个梦,当面向他致谢! 算了算时日,从我回到驱壳到今天,已然有一二十日了,不知是否因为我最近快完蛋了,所以便出现了幻听,这几日我趴在君上怀里睡觉的时候,总能隐约听到君上的心跳声。而且,君上每次抱我的动作,我也能察觉的十分清晰。我是个要死之人,不是该五感俱丧么,怎么近日反而越发耳聪心明了? 是谁进了寝殿?听这脚步声,貌似还不止一两个人。 鼻息间传来缕缕清香,我识的这香味,是君上…… “小麻雀这一睡,都睡了两个多月了,医神日日来给她看诊,可都是拉着脸出去的。师父,小麻雀的元神已经散了,你都寻了这么久,也没在禁地寻到半缕残神,她……怕是天意如此,她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这声音是挽月……挽月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盼着我死么! “本君也是如此认为,听医神说,长歌这些天连药都吞不下去了,显然是气息虚弱,可能,随时都会……”上君叔父有意缓一缓,半晌后才续道:“长歌到底是青鸾族的孩子,本君已经命人在族中造了玄冰棺,本君这次来,是准备接她回去的。按着本族的规定,青鸾陨落后若留有身躯,则要被冰封在玄冰棺中,葬入云境,好以供奉。” “上君是要带歌儿走?”男人嗓音低沉,像颗大石头般压在我心头,牵动着我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 上君叔父续道:“是啊,本君与族人商议过,长歌终究还未与龙君成婚,若是一直将长歌留在龙族,怕是不妥,这般没名没分……既是委屈了长歌,也是委屈了龙君。” “没名没分?她早已是本君的妻子,本君的君后,本君,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但,此乃规矩。只要未成亲,便不是夫妻,长歌就须得葬入青鸾族,本君想,龙君大人应该不会强人所难,为了自己的私欲,不顾及长歌吧。” “是啊!”挽月神君附和道:“师父你和小麻雀,这只能算是两情相悦,明面上你们还是君臣,并非夫妻。你不许小麻雀回本族,但若是小麻雀哪一日真的断气了,她又能以什么身份葬入龙族呢。” 呸,臭挽月,你才断气了呢! “即是如此,那本君,就现在娶了她,从此以后,他就是本君的君后。本君即刻便昭告四海八荒,歌儿她离不开本君,就算是真的回不来了,本君也会把她留在身畔,一辈子陪着她。” 上君叔父顿了顿,语气稍带疑虑:“你现在要娶了长歌?可长歌……她此次十之八九会殒命,只是如今还残留半缕气息罢了,你真的,打算要娶她?你可知,她现在随时都会没了气息,随时,都会变成一个死人。” “对啊对啊,师父,你还如此年轻,追你的神女能排满整个万渊海,你当真要娶个死人?” 呸!臭挽月,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住口!”君上一声冷斥,挽月神君立即乖乖闭住了嘴,“本君心意已决,即刻传沧澜来拟喜帖,明日,本君便要迎娶长歌过门。” “师父……明日,这也太仓促了些吧。” 上君叔父语气轻松了些,“看来龙君对本君这长歌侄女,当真是情深义重。”静了良久,“只不过,明日,太过仓促,既是青鸾族与龙族的大喜,按着规矩,需先请司命星君择选吉日,再昭告天下。” “本君,怕长歌……撑不了太久。” “四海龙君的婚事,不能太过草率,龙君若是信得过本君,这件事便交给本君去办。至于长歌……”上君叔父故意吊人胃口,“这丫头命大,暂时,死不了。” …… 我这认识的都是一帮什么人啊,怎么到头来都盼着我早点断气啊…… 少顷后两人在殿中喝罢了茶,也说罢了话,终于肯给我一个清静先行离去。 一段寂静后,有一双携着暖意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男人靠在我的床前,抬臂将我往怀中揽了些,让我枕在他的腿上,指腹温柔的给我理着青丝,用着低哑的声音与我道:“小丫头,睡够了,该起来了。歌儿,本君都等你那么多时日了,你闹脾气,也该闹够了。是本君不好,不该将你扔下,你想惩罚本君,本君允你罚。只不过,这都两个多月了,你也该消气了,回来好不好,歌儿……” 他常这般握着我的手同我说话,这段时日里,他与我说了许多他从没说过的话,我也是到如今才明白,他原来,爱我爱的这么深。 可惜,我不能动弹,不能握紧他的手,甚至连为他流泪,都无能为力…… “你若醒过来,想要什么,本君都答应。本君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让你做最幸福的女人。” 他今日,沉定的颇为伤怀。修长的手指搭在我的侧容上,轻言慢语:“歌儿,你说过,本君还有许多答应过你的事情没有做到,你醒过来,本君答应你,这一次,本君再也不骗你了……” “钟越山的竹屋已经不在了,本君在长青山造了处一模一样的竹楼,按着一千五百年前的样子,在门外洒了一片荼蘼花,等明年夏日,我们一起回去看花,好不好?” “你曾经说过,会回人间看花凝,本君已经命人去接她过来了,她很想你,很想唤你几声娘亲。” “长歌,该醒过来了,为夫带你去泛舟湖上,带你去过人间七夕好不好?若你还不开心,这次,换本君来追你,长歌,醒过来好不好?” 心头有股力量在徘徊,我躺在他的腿上,难受的皱了皱眉头,手指好像忽然能动弹了…… “夫人,你不是想要和本君有一堆孩子么,本君答应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宠爱你,你我,争取三年抱俩。” “婚娶的嫁衣,其实本君早便备好了,只是,一直没能让你穿上。本君择了三套嫁衣,你醒来后,看一看喜欢哪件。在本君心中,本君的夫人,无论穿什么衣裙,都是世上最美的一个。” “歌儿,答应本君,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好好的同本君拜堂,让本君,掀开你的盖头。” 心口的力量凝结成一团,蠢蠢欲动的要往喉头上涌…… 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沉沉道:“长歌,我爱你……” “噗……”一口血猛地从胸口涌了上来,我陡然神魂一震,忙从他怀中直起腰身,别头往床下吐了口鲜血。 他大惊:“长歌!” 一口血吐出来,我终于感觉自己的身子不是那么沉重了,恍惚睁开眼皮,外面的光,好亮…… “歌儿。”神魂未定间,他用力一捞,我一个重心不稳,撞在了他的胸膛上,痛的呻吟:“别抱得这么紧,骨头要散架了,要散架了!” 他闻言这才想起来我昏迷初醒,受不住折腾,手臂上的力度变得温柔起来,轻手将我从怀中扶起来,诧异且惊喜,“歌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我捂住自己隐约作痛的胸口半含哭腔道:“我要是再不醒,你们就该将我埋了!” “不会的傻丫头,本君不会让他们带走你。”有些慌乱的握住我的手,他凝眸,复又忧心起来:“本君这不是在做梦罢,本君的长歌,终于醒了。” 我握住拳头砸了砸胸口,“唔……你过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他不解,但还是很听话的靠了过来,我忽然抬起手环住了他,狠狠在他的肩上咬了口。 他痛的拧眉,却无心推开我,大手依然搭在我的腰上,纵我在他肩头啃咬。 我放开了他的肩膀,没有直起身,反而是顺势倒进了他怀中,在他胸膛前撒娇的蹭了蹭,“怎么,现在可是分清了是不是梦?” 他倏然沉静,只紧紧抱住我,默不言语。 “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以前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你说,你要娶我?” “嗯,本君娶你。” 我欣然点了点头,“你说,你要带我去人间泛舟湖上。” “嗯,本君带你去。” 搂住他的腰,我万分欣喜的闭上眼睛:“你还说,你要同我,三年抱俩……” 他揉着我的脑袋道:“嗯,本君同你……”顿了顿,“不行,长歌,你现在身子太弱,不适合……”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我便欺身压了过去,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唇,手上一挥,重重帘帐垂拂而落,掩住了殿内的十里风华…… 第一百九十四章 番外:兜兜转转,仍似初见 医神说我能醒过来,其实是个奇迹,献祭元神那会子我的元神已经被龙珠的神力给摧残地四分五裂,甚至连碎片都寻不到。元神是神仙最宝贵的东西,一旦受损,便无法自己恢复,时日久了便会彻底灰飞烟灭,再无起死回生的可能。但我的元神,却是一个例外,不但能够自己寻到本体,还能借助本体的力量休养生息,自己悄无声息就痊愈了。 君上连命两名神君去天上将医神拖下凡的时候,医神对我能起死回生这件事还甚是不相信,直到真切的看见我后,才脸上一黑,晕了过去…… 几近折腾后,医神得出了个结论,说我已经重生了,不但死不了,连仙元都比以前稳固了许多。 当然,这还得归功于他给我喂进去的那些仙丹药丸,若不是他没了命的灌我吃药,我也不会苏醒的这样快。 至于那次浩劫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后来上君叔父才同我说了实话,原来是我用元神去唤醒阵法的时候,那强大的力量并不能承受得住我的元神,只是害我丢了一身羽毛。 于是我现在,便光荣的成为了一名秃鸟…… 为了这件事,我闷在寝殿里抑郁了半个月。毕竟羽毛对于一只鸟的来说,那可是比命还重要,没有毛,毋宁死! 君上见我日日为了此事茶不思饭不想,便苦口婆心的宽慰我,说只要再等个几千年,我的毛就能重新长出来了,到时候,说不准比现在还要漂亮。可我一个母鸟,怎能忍受一千年没有毛的日子! 老天爷啊,为何不让我睡个一千年再醒,这样至少我就不会心痛了…… 当然除却了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件事算得上重要,那便是我与君上何时成婚这个问题了。碍于我现在成为了一名秃鸟,我本是极力建议将婚期挪到一千年后的,等我的毛长出来再说,但君上却有些等不及了,强逼着我同意将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因此我还和君上折腾了几日,扯了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许是他怕我上吊时真的失了手,一命呜呼了,无奈之下,就只好和我妥协了,不过,我这次惹他生气,他足足两日没给我摆过好脸色。 可千不该万不该,我彼时忽然想起了曾经在九重天时天后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若是此劫能过,便将那锦囊打开,里面有我想要的东西。 打开之前我还提前设想了很多个可能,但谁知打开后,里面却只有一支桃花竹笺,正面写着永世好合四个字,而反面,则是一个日期,十二月初八。若是我没有记错,之前君上请司命星君择选的好日子,也是十二月初八这一天…… 于是乎,两个月后我是被君上强行命人绑上花轿的…… 成亲之日,他与我当着四海诸位神君的面拜了天地,饮了合卺酒,因着我是天界的安平公主,连天帝与天后两位尊神也如期而至,整个大婚,怎能用一个热闹可描述的了。 他圆了我一个美梦,而我,也圆了他一个心愿。 婚后的日子里,我们过的很幸福,每天一起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偶尔也会偷偷去人间,做一回墨老爷与墨夫人。 只是可怜了挽月神君,自打小花凝开始修仙之后,挽月便沦为了小花凝的牛马,隔三差五脸上一团黑,不是被小花凝用鞭子抽,就是被神兵利器毁了容,总之受伤的永远是他。 可纵然两人一见面就各种掐架,必要时候,挽月总是最护小花凝的那个。 花凝渐渐长大,挽月神君看她的眼神,也渐渐有了变化…… “瞧你近来,消瘦了许多。怎么,君上这才离开四海水宫不到三天你就想他了?既如此,谁让你当初不会君上一起去蓬莱的,听说那位东华帝君已经两千年没有现身在世间过了,这一次举办了流水宴宴请君上,势必要多同他谈经论道几日了。” 我昂头看着远处那树桃花,轻叹了声:“我近来有些累,不大舒服,蓬莱太远了,谈经论道我又没什么兴趣,不如在宫里睡觉。” “你啊,以前倒是从来没见你和君上分开过,突然有一次不缠他了,还挺奇怪。”挽月神君近来心情格外好,也不晓得是和花凝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我白了他一眼,“你还说呢,我沉睡那会子是谁不讲义气要将我埋了,还不许君上娶我……” 他为难的摊手:“这个可不怪我,都是你叔父的主意,他察觉到你快要苏醒了,就想再试探君上一回,看自己能不能放心将你交给君上,至于我,那是为了你们俩才配合他演戏的,你看,你如今也晓得君上对你用情多深了,这十年如一日,你们不还是如初时相见般黏糊的很么?” “十年……”掰开手指算一算,是啊,都已经十年了,可我为什么还觉得,往事种种,都犹在昨日呢…… 水宫里的年月过的极快,一草一木皆如初见。唯有园内一树荼蘼,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挽月神君与小花凝之间,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两个月后,君上刚从蓬莱仙岛回来,小花凝就一路冲进了我和君上的寝殿,彼时君上还在责备沧澜神官这些时日没有好好照顾我,以至于我前前后后都瘦了一大圈。沧澜神官委屈的缩在墙角,满脸写着冤枉,欲说实话,却被我可怜的小眼神给及时阻止了。 “父君母后,凝儿有件大事,想要求父君母后成全。” 君上垂眸扫了她一眼,沉定道:“何事?” “凝儿想好了,凝儿要嫁给挽月!” 我一口鸡汤全喷了出来,呛的连咳好一会儿方舌桥不下道:“你说你要嫁给……谁?” 花凝方才的气势被我这口鸡汤瞬间浇灭了一半,瘪嘴软下声:“挽月……” 我有些站不稳的爬起来,“你说你要嫁给挽月!他、他有什么好的,又老又丑,你小时候还叫过他两年舅舅来着!” 花凝嘴瘪的更难看了,只片刻间眼泪便开始在眼眶子里打滚,懦懦反驳道:“又不是亲舅舅……母后,您这是偏见……” “我……”我语塞,他父君倒是显得比我镇定许多,边给我重新添满一碗鸡汤,边风轻云淡的问她:“此事,挽月可是知道?” 花凝捏住耳垂,满脸委屈:“不知道……他总是不敢来找爹爹娘亲提亲,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我唇角抽了抽,僵硬的坐下身,“其实,凝儿你还小,你看你挽月舅舅都这么老了,娘亲答应你,赶明儿娘亲给你寻个年轻点的小郎君啊。” 小丫头一脸不乐意,偷偷摸摸的呢喃了句:“爹爹比挽月还老呢,娘亲你也没有去寻年轻小郎君啊。” “……” 余光瞥向君上,诚然,他老人家此时的脸已堪比数九寒天的万丈寒冰了…… 此事,暂先压了两日,第三日的时候君上命人将挽月从北海五花大绑的扛了回来,径直丢进了四海神殿,而待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揍成猪头了…… 觊觎师父的女儿,这便是下场! 奈何小花凝与他之间的情根已经种下了,若是想再拔出来,已是不那么容易了。在君上的震慑下,挽月神君指天发了一箩筐的誓之后,君上才肯答应两个人的婚事。 大婚吉日定在三月初三,乃是人间桃花正旺的时候。 婚礼在挽月他爹的北海水宫处摆了一回,又在人间摆了一回。 说来,我和君上也有一段时日没有来人间了。 马车一路颠簸方到了京城,我刚被少佒女官扶下车便忍不住的干呕了起来,少佒女官满是诧异道:“君后这是怎么了,吐得这般厉害,莫不是身体有恙,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我摆手摇头道:“没,没事。” 君上慢步走了过来,环住我的腰,抬手给我抚着胸口顺气,“这几日看你胃口不大好,可是本君不在时偷偷吃了什么生凉之物?” “没。”手掌压在他的手背上,我矢口否认道:“我没吃,只不过有些晕车,晕车……” “是么?”君上挑眉,不大相信。 府门外张灯结彩,红色花瓣漫天飞舞,两侧石狮子上也挂了红绸花,家丁提着竹竿炮仗,只等吉时一到便可燃炮。红色花毯铺了一路,管家亦是喜气洋洋的出来迎接:“老爷夫人也回来了,里面已经准备好了,请老爷夫人进府。” “嗯。”君上扶住我的身子,寸步不离的陪着我,带我慢慢走进墨府。 院内桃花纷飞,妖娆妩媚。 我靠在君上的怀中,握着他的手感慨道:“时光过的好快啊,眨眼连小花凝都要嫁人了,君上,我总觉得,你我的大婚仿若在昨日,这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总觉得和你在一起,每天都过的这样快……” “你我日后还有千千万万年的时光要一起度过,区区十年罢了,剩下的仙涯,本君都会陪着歌儿,一起走下去。” “君上……” 新人进府,鞭炮齐鸣,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欢笑声传遍整个墨府。 喜娘引新娘子进门,将红绸缎的另一端交给了挽月,挽月今日亦是一身红衣,玉冠高束眉眼俱好,似立于红尘之上,而骨子里却又透着缕缕仙气。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规规矩矩的面朝九天,俯身一拜。 “二拜高堂。” 小花凝的年岁大了,加之这些年在我和君上的身边也习惯了,幼时的惶恐不安与内向软弱的性子全然不见,随我一般,爱四处闹腾,这几年来甚少见到她如此规矩过。 挽月神君今日吃亏些,按着神仙规矩来说,他是北海的皇子,修为比我好年纪比我大,就算品阶不如我,也算是我的前辈,不该对我下跪。可是按着人间规矩来算,我却算他的丈母娘,这一跪,是非跪不可。 不过,他这一拜,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拘谨,比想象中的从容许多。 “夫妻对拜!” 高喝声中,这对小夫妻便算是如愿以偿了。 礼成后管家与丫鬟请了诸位宾客前去入席,墨府这些年来因着我和君上常来人间,在帝京中多少也有些地位,引了不少官商富甲来拜访,故而墨府的喜宴,也是极为热闹的。 管家原本就在府中摆了一百多桌流水宴,可未曾想还不够,临时又命人加了几十桌子,从内府摆至外府,气势上绝对很长墨府的脸面。 拜堂成亲过后,便是新人前来给长辈敬茶了,碍于北海皇子的身份特殊,我们决定还是按着以前的规矩来,爹娘就不用叫了,还叫师父师母就好。 “师父,您喝茶!”挽月神君满面春风的端了杯茶,呈了上去,君上风轻云淡的接过茶水,眼里没什么波澜,如昔日一般,威仪沉静。 挽月神君又从少佒女官的茶盘上端过一盏,递给了我,“小麻雀,来尝尝府中新茶,听说是贡品,人间极为稀罕的茶种,喝了润肺养神。” “唔。”我很给面子的接了茶,捏起茶盖欲饮一口,可没想到茶味方扑鼻,我就有种想做呕的冲动,为了不在众人面前丢人,我仓促放下杯子捂住嘴便朝后院跑了去。 挽月神君眼角跳了跳:“本神君的茶,有那么难喝么,都把她熏吐了……” 我一路奔去了后院,扶着一棵桃花树干呕的厉害。 “歌儿。”君上随后寻了来,见我在树下难受,便大步迈了过来,眸光深沉,略带担忧道:“这是怎么了?本君看你这几日吃的不好,睡的也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若身子不适便快些告诉本君,你这样,本君会心疼。” 我拍了拍胸口,缓了两口气,转身朝君上粲然一笑道:“我没事……” “当真没事?”他不信,执起我的手要给我把脉:“本君看看。” “不……”我反握住了他的手,有些羞涩的低下头,“我没事,只不过……” 他看着我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担忧,“不过什么?” 我捞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我有了。” 他微怔,反应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些,似不敢相信的又问道:“有什么了?” 我脸红的厉害,握拳砸了他一下,娇嗔道:“还能有什么,有你的龙种了。” 这一次,他怔的比方才久一些。 桃花随风飘摇,落在了我的肩头,他清明的眸中升起一道光,比皎月还明亮,比星辰还好看。“歌儿,你有孩子了……” 我再次点头,他倏然揽住了我的腰,身子一轻,我便被他拦腰抱起。 没发生意料中的状况,他依旧沉着脸,但眼底却是压不住欣喜,抱着我大步迈离后院。 “君上,你要干嘛?” “带夫人回去养胎!” “……” 桃花簌簌,花影重重,千年轮回,兜兜转转,仍似初见…… 《君引长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