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历史小说作品全集(共10册)》 高阳历史小说作品全集(共10册) 版权信息 书名:高阳历史小说作品全集(共10册) 作者:高阳 出版者:河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9月 本书由天津华文天下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咪咕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全球范围内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导读 平生幽愤汗青知──高阳的小说和他的怀抱 导读 平生幽愤汗青知 高阳的小说和他的怀抱 文/张大春 回首二十七年以前(1992年),高阳过世。在当时还清晰可辨的台湾艺文圈,那是一桩人人感怀议论的大事。不过一两个月之间,以拥有文学副刊的报纸传媒以及现代文学刊物纷纷发起了带有追悼性质的学术讨论会,以及刊登纪念专辑。前后不多久的时间,我就应邀写了三篇谈高阳其人其文其怀抱与性情的文字。至今回想起来,其中的部分观点和申论,还是值得拿出来向高阳的新读者简略地作一介绍。 十九世纪英国著名史家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在评论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的历史小说诸作时曾这样说: 过去的时代并不只是纪录、国家档案、纸上论战以及人的种种抽象形态,而是都充满活生生的人物。他们不是抽象的,也不是公式和法则。他们都穿上了常见的上衣和裤子,脸上充满了红润的血色,心里有沸腾的热情,具备了人类的面貌、活力和语言等特征。 司各特在1814年发表的《威弗里小说集》(waverley novels)一向被视为近代西方历史小说的鼻祖,作者往往将一些虚构出来的人物放置于一兴一逝的两个“时代”之间,毕现其所“经历”的文化冲突,并且使史实上班班可考的“真实人物”与这些“虚构人物”相接触,以成就作者“重塑”的企图。 如果《三国志通俗演义》最早的本子可信为明代弘治甲寅年(1494年)刊本的话,那么,早在《威弗里小说集》出版前三百二十年,罗贯中就已经基于某种同样无奈的重塑企图在展开他书写“演义”的工作了。为什么要说“无奈”呢?在甲寅本书前庸愚子的序中有云: 前代尝以野史作为评话,令瞽者演说,其间言辞鄙谬,又失之于野。士君子多厌之。若东原罗贯中,以平阳陈寿传,考诸国史……留心损益,目之曰《三国志通俗演义》。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纪其实亦庶几乎史。盖欲读诵者人人得而知之,若《诗》所谓里巷歌谣之义也。 庸愚子的这段话中所谓的“士君子”,所指的自然是那些拥有“知识/权力”的文人、知识分子,他们之所以厌恶“言辞鄙谬”“失之于野”的野史评话,可以解释成对史实史料之尊重,也可以解释为对“知识/权力”这个相互喂哺的系统的捍卫。“士君子”绝然不能忍受的正是历史被非士人阶级的鄙俗大众“妄加”虚构、杜撰、发明以至于无中生有。 而罗贯中彼一“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书写工作,也正是一处于士君子阶级和鄙俗大众阶级之间夹缝的产物。然则,庸愚子以诗教赞之,亦犹如卡莱尔所称许于司各特了。 一生完成了二十七部历史小说——其中包括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劫后英雄传》(ivanhoe,1819年)——的司各特在1821年获得英国国王授予的爵士封号,并当选为爱丁堡皇家学会主席,且直接影响了后世英国作家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但是在司各特死后整整一百三十四年,历史小说家高阳却在他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李娃》的序言《历史·小说·历史小说》中,重新品尝了一次和罗贯中类似的夹缝滋味。他这样写道: 胡适之先生的“拿证据来”这句话,支配了我的下意识,以至于变得没有事实的阶石在面前,想象的足步便跨不开去。 非徒如此,高阳甚且以谦卑的口吻说:“对于历史的研究,我只是一个未窥门径的‘羊毛’。”即使当他发现了一段记载,提及明太祖第八子潭王(传说是陈友谅的亲生儿子)因胡惟庸谋反而牵连在内,夫妻焚宫自杀,缘是有感而发,试图将这个材料发展成一个“极其壮烈的悲剧”,高阳却如此写道: 由复杂的恩怨发展为政治的斗争,终于造成伦常剧变,而且反映了明朝——甚至于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明太祖因胡惟庸之反,迁怒而侵夺相权。这是一部所谓大小说的题材,但必为历史学者所严厉指斥,因为没有实在的证据可用以支持我的假设。这就是我所以不敢试写历史小说的最大原因。 “然而,我终于要来尝试一下了。”高阳紧接着写道。而且自《李娃》以降,他再也不曾在近六十部长短篇历史小说著作中因顾忌“历史学者的严厉指斥”而写过任何一篇像《历史·小说·历史小说》这样辞谦意卑的序言。 个中究竟,是高阳对于“拿证据来”的考证要求心无挂碍了呢?还是他始终一本“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呢?高阳本人向未明言,他自己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在考证笔战中指责过其他的学者罔顾史料或不明典故。这样的转变可能并不只是因为高阳在某些史料考据的领域里“拥故纸而自重”,却也可能是由于高阳在写作历史小说的过程中深刻玩味出重塑历史的雄辩技术与特质。 熟悉高阳历史小说的读者大抵知道,高阳的作品并不刻意经营动作性的情节,而以较多的笔墨铺陈人物之间曲折细密的心计以及渊通博晓的对话,参厕其间的,则大多是某景某物某陈设名器或某诗文辞章的来历典源。绝大多数以连载于报端形式首度发表的作品既然是在且刊且写的情况下完成的,读者经常会“感觉”到:高阳又在“跑野马”了。 所谓“跑野马”,往往就是让小说中的人物“顾左右而言他”。所言者,可以是与故事主要情节有关的、可以引起联想的前朝事典,如《曹雪芹别传》里走镖的江湖人物冯大瑞说到漕帮造反的企图: “……芹二爷你们想想,有多少人反他(按:指雍正)?连他自己亲弟兄,不止,据说连他亲生的儿子都在反,那就不用说外人了。” 这触动了曹雪芹尘封已久的记忆。 这一触动之下,曹、冯二人的对话加上曹本人的转念回忆,便岔入了雍正废皇兄、皇子的种种旧闻之中。以连载形式言之,可以“滔滔(连载)三日而不返”。 有些时候,“顾左右而言他”的内容甚至可以和故事的主要情节全无关系,如《灯火楼台》(一)中,述及胡雪岩和罗四姐(螺蛳太太)一席宴谈的情景: ……作主人的当然要拣客人熟悉或感兴趣的话题,所以自然而然地谈到了“顾绣”。中国的刺绣分三派,湖南湘绣、苏州苏绣之外,上海独称“顾绣”,其中源远流长,很有一段掌故,罗四姐居然能谈得很清楚。 “大家都晓得的,顾绣是从露香园顾家的一个姨太太传下来的……” 一个“顾绣”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扯到明朝嘉靖年间顾名儒、顾名世一族中姬妾娴于针缕的次要情节上去。读者在随高阳的野马跑进顾名世的“露香园”的同时,或许并不会怪罪:这一章的主要情节——“胡雪岩这年(按:光绪七年)过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自然是由于七姑奶奶中风,使他有一种难以自解的疚歉之故。不过,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胡家的年景,依旧花团锦簇,繁华热闹。其中最忙的要数‘螺蛳太太’”,也就是上引的这一段,戛然而止,作者掉头倒叙同治年间从胡、罗初识到缔亲,而直到《灯火楼台》(一)卷终,也就是距“胡雪岩这年过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足足有三个章回,印刷成书的内容则计有一百九十页,读者还未曾完全掌握:为什么胡雪岩的心境不如往年? 高阳之“跑野马”“走岔路”“顾左右而言他”,牵丝攀藤卷入枝蔓般所谓“次要”或“次次要”的情节是很可以被一些讲究“事件结构”的评者“严厉指斥”为“芜杂”的。但是,这样的指斥容或也只是囿于“事构”美学规律,取譬于“骨肉匀称”的胶柱鼓瑟、刻舟求剑而已。 高阳“浩浩如江河,挟泥沙而俱下”的诸多巨构,的确不免引人细思:那些“泥沙”“枝蔓”果真是“不必要”的吗?抑或高阳原本试图借由小说这种“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体制,完成某种足以包罗历代习俗、名物、世态、民风、政情、地理以及辞章等典故知识的大叙述体呢? 累积乃至于堆砌足够丰富的典故知识确乎对一个可能会被历史学者“严厉指斥”的小说家有利。高阳重塑历史的雄辩技术与特质即在于此:他不只运用全知观点的叙述者随时插叙各式各样“实属毫末”的典故细节,也化身成书中每一个可能的人物,赋予其“博览群籍、周洽世事”的能力。像《小白菜》里的帝王师翁同龢当然可以随口征引乾隆时代慧贤贵妃父兄因贪墨而遭斩决的故事,至于《状元娘子》里的烟台名妓李蔼如不明白“有德则称,无德则否”的出处,亦不妨事,因为她可以“听洪钧为她讲过《史记》”,所以也就解悟了上述八个字出自沛公正朝仪的事典及意义。 当高阳小说中的人物也犹如孙悟空身上拔下来的毫毛而成为“叙述者/作者”的化身时,典故知识能够挥洒罗织的空间也相对地增加了许多,如此一来高阳本人的角色(无论是作者或叙述者)可免炫学之讥,同时,也缔造了一种叠床架屋、层层递转的复杂叙述结构。 值得注意的却是:高阳尽可能让他小说里的人物(无论是漕帮镖头、姨太太、帝王师或者妓女)分担作者那庞大的、累积典故知识的工程,其中似乎不无向“士君子”阶级者流示威的底细。当年庸愚子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序中所谓“盖欲读诵者人人得而知之”的命意,到了高阳笔下,显然又递进到“盖欲小说中人皆得而知之”的地步。这里所谓的“知之”,正是《历史·小说·历史小说》那篇序文里一再令高阳谦称“望之却步”的“历史的研究”。 至若小说里某个聪明伶俐的侍妾或者某个参军戏的滑稽演员等“里巷鄙人”,能够信口拈出某僻典出于某僻书之类的情景,也适足构成对那些“拥学自重”的“士君子”的冷讽。 至于借角色辗转地“挟泥沙”“跑野马”“走岔路”“卷枝蔓”以缔造的复杂叙述结构,则尤应被视为高阳作品对现代小说的一个重要贡献。只不过这一点却尤其为读者、评家所忽略。 在讨论这一点之前,必须先指出的是:自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以来,论小说之叙事观点(point of view)者常以区别“观点”为探索小说意义的起点,而对许多长篇小说(由于篇幅庞大的缘故)经常采取较多不同“观点”的叙事手段概称之为“全知观点”(omniscient point of view),以为持此一立场之叙述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明了(包括感官上的种种接触和体会)故事中的一切,并随意从某些人物的外在感官世界进入其内心活动,且随意移跃至另一人物或时空,而作者亦拥有在任何时空中现身评断故事意义或说明故事主旨的特权。 高阳历史小说复杂的叙述结构却为读者建立了一个新的探索起点:“全知观点”是否为“随意”进出游移的叙述活动?无论这个问题的答案为是为否,其原因安在? 笔者于高阳生前曾多方请益,就中一回询及:“您的小说里好像吃饭喝酒的场面特别多,这是什么道理?”高阳答得老大不高兴:“谈事情嘛!不在饭桌上谈,去哪里谈?漫说古人,今人要谈个什么事情,不也要喝杯咖啡?” 这一段谈话可以视作高阳历史小说叙述上的一个枢纽。熟读其作品的读者不难发现:高阳小说里的人物大多健谈。而这个“谈”字包括了透过小说人物之纵饮浅酌所引发的对话,抑或人物个别的内心独白,抑或叙述者概略而不详尽地用广角方式(panoramic method)加以叙述式说明(narrative exposition)——也就是不细陈故事或情节之景象,仅如报告“本事”般交代资料性的背景等等。种种“谈”的交互串联、牵引、替换,目的不外唤起一种“述史”的论述氛围,并始终在小说的情节之外、情节之上浓重地敷设这个论述氛围。 在高阳的数十部历史小说中,这种以“谈”为核心,以“述史”之论述氛围为要领的表现形式不胜枚举。有很多时候,角色无可谈之人,便出之以独白。而且会将独白装点成有如对话一般热闹。 高阳运用内心独白的设计极其小心,迥异于一般擅长以同样手法表现浪漫叙述(romantic narrative)的作品。在《凤尾香罗》和《醉蓬莱》中,这种内心独白的设计甚至被大量用来叙述一位作家如何构思或修改其作品的过程,一任以知识性的、专业性的、技术性的趣味为鹄的。例如在《醉蓬莱》中有这样一段,描述洪昇如何构思写作《长生殿》,并以杨贵妃影射董小宛: 不好!洪昇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影射董小宛太明显了。就“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来说,这个仙女非天孙织女不可。 由于天孙的援引,杨玉环复归仙班,《长恨歌》中“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的描写,便有着落了。不过,复归仙班,应有一个程式,起码也有一两出戏好写,至少可以写一出“尸解”。 然后再回到人间,南内凄凉的笔墨,固不可少;民间艳屑流传,少不得也有人嗟叹悼念。洪昇心想,除了“白头宫女”话天宝遗事以外,李龟年也大可出场。至于写到唐明皇改葬杨贵妃一段情节,必不可少,因为有影射董小宛祔葬孝陵的重要关目在内。费踌躇的是,既已尸解,从何改葬? 无论对白、对话或作者/叙述者的叙述,由“谈”字辐散而成的、“述史”的论述氛围中,大量的典故知识使高阳的历史小说充满非动作性、反情节性,略无景象描写的一个雄辩整体。他似乎和中国章回小说,也是历史小说的鼻祖罗贯中正走着恰恰相反的路子。 罗贯中似乎有意识地要将那些原本不属于庸俗大众所“应该拥有”的历史数据改写成足以吸引里巷黔首的演义,他所使用的浅近文言文至少令说书人不觉枯涩失味,以至于为了成功刻画出“历史舞台”上鲜活的人物,而不惜大量窜改了“正史”的文本——比方说:把斩杀华雄的一笔账从孙坚那里盗栽于关羽的名下,乃有“温酒斩华雄”的戏剧性高潮。此一努力可以称之为演义家“以曲说改正史,却释出并颠覆历史论述”的微妙运作。 然而高阳绝非这样的演义家。高阳的小说,与其说是从“正史”演(衍)出而为里巷黔首著录一“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依仰“正史”而生却始终附丽于“正史”之下的小说,毋宁以为反而是透过一看似小说的雄辩整体,搜罗各种容或不出于“正史”的典故知识来重新建筑一套可以和“正史”之经典地位等量齐观的历史论述。这也是高阳不惮辞费地在诸多原本各自独立、内容未必相干的小说中借人物之“谈”,反复申言他在李义山诗、董小宛身世生死之谜、曹雪芹家族秘辛乃至于阴阳五行生克论等课题上独到的发明或发现的原因。 终高阳一生,可能无缘深识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的《写作的零度》(1953年)或《符号学原理》(1965年),然而,高阳积三十余年数千万字的孜矻创作,却不期然暗合于巴特的某些理论。1977年,巴特在法兰西学院文学符号学讲座的就职演说中提及: 说话(parler),或更严格些说发出话语(discourir),这并非像人们经常强调的那样是去交流,而是使人屈服:全部语言结构是一种普遍化的支配力量。 巴特哲学性的关切在于将语言视作一种权力的主体及实践,他视“语言”“无外”的一种“权势/奴役”的有机运作。这一运作中必然出现的两个范畴是:判断的权威性以及重复的群体性。质言之:语言之所以可以达成沟通,是由于“沟通”的双方已然先验地臣服于“语言”与“意义”之契约关系,且此一关系更透过一组又一组可以转相注释之符号合群地彼此支持(重复)而益形巩固。 对“无视于”巴特的高阳来说,他一部又一部以“谈”(巴特所谓的“说话”或乃至于“发出话语”——在小说中也就是“对话”和“叙述”)为核心的小说其实另有其和“权力”的依违辨证关系——千百个犹如前述所谓“孙悟空的毫毛”一般被高阳用来“发言”的小说人物正是透过历史论述所显现的正典化(canonization)力量向“正史”之“语言”去侵夺权势之筹箸。 高阳自非征逐世俗权势之徒,那么,为什么笔者要强调他的小说中“谈”的“权势底蕴”呢?下面这两段文字是高阳晚年所写的两篇文字的片段,先抄录出来,再综论之: 但使行有余力,我将从考据唐宋以来诗的本事,研究运典的技巧,来说明诗史的明暗两面。但愿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学养在中文系中开这样一门课。(《“诗史”的明暗两面》。按:此文收录于《高阳杂文》。) 所谓“茶宴”,以茶为主,以松仁、梅花、佛手为“三清”,沃雪烹茶,称为“三清茶”,佐以内府果饵,即是现代的茶会。宴中照例联句,或者御制诗一两章,命群臣赓贺。……重华宫茶宴以才学入选,亲藩王公虽位尊而不得与,此为高宗出身微贱,但却看不起不读书的贵人的一种表示,涵义甚深。读龚定庵诗:“乾嘉朝士不相识,无故飞扬入梦多。”不觉悠然神往。(《重华宫的新年》。按:此文亦收录于《高阳杂文》,推究文义,当是为报刊所写应年景之作。) 1987年3月15日,高阳在友人为他举行的六十五岁寿筵上展示抒怀七律一首,诗卷上有闲章一枚,曰:“自封野翰林”。消息于报端披露,众人皆以此为酒余趣谈,殊不知此五字之中又隐含了多少“不遇”的牢骚。 而“自封野翰林”的豪语若有“明暗两面”,则明的一面已充分显示高阳未能受封为“今之翰林”的感慨。在高阳的朋辈之间,不乏常听他提及“应某校某教授之请,至某系某研究所演讲”,颇有授业上庠之概。所谓“但愿有一天,我有足够的学养在中文系开这样一门课”不只是祈许之词,亦深含反讥之意。这与高阳过世前数年时时愤言“恨当今学术界无人堪当大任”之语映对,总成一叹。 至于暗的一面,我们不要忘记:前引龚定庵诗中的嘲诮,还有龚定庵其人的遭遇、性情与怀抱。龚氏由于书法不佳而不能厕身于一二甲进士之林,深为憾怅,于是勒令家中姬妾人人勤习书法,务使墨迹娟秀严整,待“士君子”之宾客来访时,常差遣这些侍妾奴婢以笔墨书字以窘之,如此调侃居心,与高阳让故事中的边配角色显扬腹笥,其实颇称异曲同工。我就亲闻一位历史系的名教授在一场酒宴上当着高阳的面开玩笑说:“我三十年寒窗所学,还不如你笔下一个丫鬟。”这也是高阳托言赞赏清高宗“看不起不读书的贵人”的自尊与自伤。 高阳自从《李娃》(1966年)、《风尘三侠》(1966年)、《荆轲》(1968年)之后,逐渐脱离了大量杂以纯就动作性情节或情感式描述为取向的“小说家本位”,从《大将曹彬》(1969年)起,他滂沛的“野翰林”自信自许促使(或加速说明)他解悟了历史小说写作者经由典故知识的累积力量取得正典(权势之另一层次)地位的能力。于是,他的小说人物(许多于“正史”亦班班可考)在大量广角方法的简赅综述之下各自分担了“次叙述者”的有力发言权,他们对话,并且在对话中制造更多的对话,“谈”之又“谈”,营造了另一种历史。这不正是小说“街谈巷议”的本质吗?无论“士君子”称许与否。 谈之又谈,众妙之门,这里面还有玄机。 基于对某一种巨大又神秘的力量之好奇,高阳总会不时地想要验证:有一种驱使人生、时局和世运的巨力,不断地催迫着世界前行,无人可以抗拒,也无人得以逃脱。但是就像着迷于星象之学的人,高阳往往也出于喜好惊奇、憬慕造化的心情,对于历史的发展,高阳还有一种探索并验证其神秘巧合的悬念。他执意要以抽丝剥茧的寻绎穷究去洞察历史推移的过程,之所以如此,简单地说,也还就是为了追踪自己那“一肚皮不合时宜”的牢骚有何来历以及如何确当。 另一方面,高阳又不甘于历史书写拘牵于正统史官“立足本朝”的诠释樊笼,并因之而放逐了大量“不合时宜”却可能“信而有征”的掌故材料,于是便借着小说而大事“重塑历史”。 当然,这两方面是动辄会出现矛盾的——一个浅而易见的质疑是:既然世事皆有其来历(掌故),而这来历又提供了世事发展、存在之正当性,则牢骚又何必有之? 我曾于一次“进城喝两杯”的场合里向高阳追问这一点,他微醺而愠,道:“那就不能谈了嘛!”我唯唯应之,心想:那也确实不能谈了。 高阳所关切的本非“诠释的循环”之类“狗咬尾巴团团转”的抽象高论,他毋宁先假设自己的牢骚既有来历,又因之而诚属确当,然后再钩稽文献、搜求坟典,为他所罗织的历史“拿捏”证据,所以高阳自成一派的“索隐”“考据”遂多见“发明”,而且难以置辩。 高阳的牢骚约而论之,其实就是“不遇”二字。这“不遇”固然是屈子以下中国传统文人、知识分子乃至于失意政客所共同具备的一种精神状态,美之者曰“情怀”,诋之者则曰“身段”。 然而情怀云者,身段云者,其“不遇”则一,也都和主观的意志与客观的遭际之间互无妥协的处境有关。高阳之“不遇”也可以从两个面向上加以了解。一方面如前所述,他很难在一个由他自己树布的历史知识网络上找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甚或在同一渊博基础上与之对话无碍的友朋;另一方面——也是极其残酷而现实的(这与龚定庵何其神似?),他从来没有一张正式的学者资格证书。 在历史的迷宫中纵横捭阖、挥洒出入的高阳一向讲究“证据”,但是终其一生,台湾这个素来好吹嘘“文化复兴”“文化建设”的社会却从来没有以任何“证据”认定过(哪怕是一项荣誉学位的授予)他在明清史、玉溪诗或红学等领域中浸淫钻研的功夫以及卓越成家的地位。 任何一个时代诚然少不了“怀才不遇”的人物,尽管“不遇”者众、“怀才”者寡,但是当浊世滔滔,皆以高阳为“酒徒”、为“墨客”、为“小说家者流”的时候,真正有大损失的难道不是这个社会吗?屈子投怨怼于汨罗,高阳溺幽愤于醇酒。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揆诸一长远的历史,则今之侈言“文化活水”者流,岂非楚怀王之覆案而已哉? 1988年,我赴大陆探亲月余,返台后与高阳匆匆一饮晤。席间有几番言语,令我无时或忘。其一是我重提准备以太平天国史料为背景写一长篇小说的旧议,因为同年稍早时我赴报社任事,探亲归来,心绪浮野,正有辞去这“城里的差事”的打算,想重返龙潭索居,再也不到编辑案头,然而高阳却竭力反对。他说:“‘辞官’可以,写太平天国大可不必。” 接着他告诉我:历史小说之可贵,在于历史人物之可爱。而洪、杨之徒,“岂有可爱之处?”还说:“值得入小说的历史人物,大抵不外圣君、贤相、良将、高僧、名士、美人六者。真要是个一流作家,干吗又要伺候那些个三流人物呢?你不要中了那些‘广东派史学家’的毒!” 我非治史学者,至今犹其未明:“广东派史学家”何所指?倘若以洪、杨事按之,多年之后重温其言,我反而明白了他话里的另一层玄机:高阳对于有清一代,其实怀抱着相当“不从众”的看法。在台湾,吃国民教育奶水长大的一代(乃至于他们的父母)大致上对前朝的浮泛印象是糅合着汉族中心主义和民主主义两层色彩的。是以言及满清,必称腐败专制、丧权辱国,仿佛门户大开以降的中国在近世所遭受的种种欺凌、所经历的种种挫败,都可以简而约之地归咎于来自关外的女真族政权,甚至其中的一二名当权者。然而高阳却不肯这样想。 高阳在当世之“不遇”,很可以从其家世在前朝的煊赫之中找到对应的明证。高阳的叔曾祖许庚身是光绪十年到十九年间的军机大臣(卒谥恭慎)。高祖许乃钊亦曾任广东学政,官至江苏巡抚。先世尚有“七子登科”(四举人三翰林)、“五凤齐飞入翰林”的时誉。 然而到了高阳这一代,迭经战祸,时逢乱离,除了家学幼习,高阳的知识陶养全靠自修,偏偏到了20世纪中叶以后,台湾的教育机器又全然无视于、亦不关心一个“素人学者”为整个文化体制注入生机活力之可能。春秋时代孔夫子有“礼失而求诸野”的浩叹与慰藉;迄于民国,“翰林失而宁复不可求诸野乎?” 回首1988、1989年间,每与高阳论文议史,他总不免津津乐道着两度前往香港中文大学讲述《红楼梦》研究的情景,更不止数次提及曾应台大某系所教授之邀为学生讲授阴阳五行生克的玄理奥义。一旦问起他对台湾文化界的整体看法,高阳也笃定会摇头恨道:“一言以蔽之:学术界无人堪当大任!” 正缘于幽愤之深,乃成其兴寄之遥。 高阳“以小说治史”的“重塑”企图也就寓藏着益发“悍然其辞”“沛然莫之能御”的霸气。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或学者,高阳于“自封野翰林”的笑语谐趣之中,自然可以表示:“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然而作为一个文人,高阳又势必有“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的惋叹。他既深知天“不”将降学术之大任于仔肩,于独学寡友的孤子旅途之上又常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之憾。而谓“过不了团体生活”云者,而谓“非脱队不可”云者,又岂是等闲自负“不过”者流所能体会的呢? 1989年,高阳应复旦大学之邀,参加了一项名为“第四届港台文学暨海外华文文学学术讨论会”的活动,并转赴浙江杭州祭祖。日后在一篇由他亲笔撰写的《横桥老屋旧址碑记》的文字中,他特别引述前清梁山舟学士书赠高阳十世祖许学范(字希六,号芋园)的联语,曰: 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一生读书、一生著书、一生谈书论书的高阳在1991年初因肺疾送医急救,凡七进七出。我去探访,见他又消瘦了几分,当时他精神尚佳,犹能笔谈,我遂以其新作《水龙吟》之题名请教,询以:“与辛弃疾‘几人真是经纶手’一阕是否有关?” 但见高阳频频蹙眉,未几,即振笔疾书数行示我:“我于《联副》(指《联合报·副刊》——编者注)发表之说明汝竟未读耶?”我默然无以应。然而事后我再翻拣庋藏旧报,复向《联副》查证,其实并无彼文。日后闻知高阳出院,渡得一厄,才稍释忐忑。 然而我始终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高阳会记得他发表了一篇其实并未发表的文字?此事直至次年三月下旬方得旁证而解:那是一张某餐馆印制的请帖,下署“高阳”之名,一望而知是寿诞的邀宴,可是日期却早在我收信的前一日已经过了。这样一个对于史事精明审慎的人,珍贵的时间感和因果论在生命的晚期居然就这样随着病痛而崩塌了。 我随手发了一张传真回复,寥语数行,敬请戒烟节酒,然而我亦深知:这是废话,一如高阳那般“圣君、贤相、良将、高僧、名士、美人”的温言善语之于我是一样的,过耳寓目,不必存心而已。 在相交的最后六年中,高阳于我如师、如友,待我如子侄又如朋辈,我何其有幸能承其教、受其责、感悟其情?而这个时代又何其不幸地逐之于前朝、弃之于酒肆、任其自封野翰林?而今逝者已矣!思之不觉涕下。我为高阳悲,亦为高阳所悲者悲。遥想杜少陵“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之句,竟不堪其悲。 第一章 第一章 西门外,前临官道、后临运河的接官厅,已收拾得焕然一新,门楣上结着簇新的红绸子彩球,院子里搭起了高大的席棚,棚下设着乐户伺候的鼓吹。厨下越发热闹,宿迁城里第一家大酒楼“醉好春”派出来的上下手,洗剥的洗剥,割切的割切,掌勺的掌勺,烧火的烧火,一个个满头大汗,忙得不亦乐乎。 近午时分,知县张华山鸣锣喝道,来到了接官厅。这位县太爷,向来架子极大,下了轿向站班的县丞、主簿、典史这些僚属,略微点一点头,随即问道:“马老爷呢?” 马老爷是驿丞,专管公文驿递、官员迎送,当差极其巴结,问他要车、要马、要伕子,总是一迭连声地回答:“马上有,马上有。”正好又姓马,所以这三个字就成了他的外号。 张华山一县之主,不好意思叫驿丞的外号;那专管公文出入、俗称“四老爷”的典史王通,性好诙谐,又与驿丞最熟,可就不管了,拉开嗓子大喊:“马上有!马上来啊!大老爷驾到啰!”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马驿丞正在亲自动手挂一幅画,一面回答,一面放下钉锤,赶了出去。 在台阶上迎着知县,兜头一揖,还来不及报告,张华山先开口问道:“都预备好了?” “都好了!” “筵席呢?” “厨子已经来了。‘醉好春’八两银子一桌的海味席。另外是三两银子一桌的便饭,两海碗、四小碗、四个碟子,一共五桌——听说这位按院大人带的人不多,一定够了。” “按院大人”是指巡按御史。那是大明朝特有的官制,论品级,正七品的官儿,与知县一样;论职权,可就天差地远了——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气派惊人,所到之处,无所不问,无所不管,大事奏裁,小事处决。府、州、县地方官的前程,全在他的喜怒之间,所以听说“按院大人”出巡,无不惴惴然捏了一手心的汗。 张华山却不大在乎。他从中了举人,在吏部花了钱,选出来当知县,在宿迁七年,就不曾见过不受贿的巡按御史。多接待一次“按院大人”,不过老百姓多倒一次霉,供应不妨奢华,红包尽管丰厚,却亏不到他的私囊,只要在上下两季征收钱粮时,加派及浮收一个虚头,就有了着落。虽然这是位新到任的巡按,但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不相信黑眼珠见了白花花的银子会不动心。 倒往往是巡按的随从,常有一个招呼不到,故意挑剔的,所以张华山特地叮嘱驿丞:“千万不要顾上不顾下,眼光只放在巡按身上。须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大老爷请放心。这差使我办了不止一年了。”马驿丞拍胸答应,“包不误事!” “不误事就好。” “是!”马驿丞恭恭敬敬地答应,“决不敢误事!” 张华山许了个心愿,作为激励:“等我把这尊‘神道’安安稳稳送走了,我有好差使派给你,调剂调剂。” “是!谢谢大老爷。”马驿丞单腿着地,恭恭敬敬请了个安作为道谢。 把这些话交代过了,张华山到厅上来休息,他的僚属们都起立让座。“怎么?”他视线扫过,诧异地问道,“孙老师还不来?” 孙老师是县里的学正——学官都称“老师”,俗名“豆腐官”,最清苦不过。 张华山口头上恭敬,心里却看不起孙老师,认为当学官的,都是没出息的人。不过巡按莅境,一县大小官员,都该来迎接,缺一个不妥,所以这样问一声。 “孙老师可怜巴巴的。”王通说道,“一共两名‘轿班’,倒走了一双,大毒日头下,从城里走了来,自然慢了。” “轿班怎么走了呢?” “欠人家三个月工钱,豆腐都没的吃了,不走何待?” “唉!”姓何的主簿叹口气说,“仕途上荣枯如此不同!说起来孙老师与新任按院,还是乡榜同年呢!” “什么,什么?”张华山睁大了眼问道,“你怎么说?” 看他这样的神情,何主簿倒是一惊,只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回想一下,没有什么错啊! “我是说,孙老师与新任按院是乡榜同年。” “真有这话?” “孙老师亲口告诉我的。”何主簿又加了一句,“他是方正君子,谅来不会胡吹。” “嗳——”张华山埋怨似的,“你不早说!”接着大声喊道:“来啊!” 贴身的家人就在他旁边,但要摆官派或者表示将要交代的事十分重要,非这样喊不可。 “喳!”家人张升也用同样高的声音答应着。 “派我的轿子去接孙老师。快,快!孙老师年纪大了,不要在路上中暑昏倒,那可是不当耍的事!” “喳!”张升又答应一声,伛偻着腰,疾趋而出。 轿子怕大太阳晒,就停在席棚下;轿夫找不到——他们知道一时不得进城,偷闲躲到凉快地方赌钱去了。等找了来,张华山已忍不住发脾气,“混账王八羔子”地大骂了一顿。 轿子刚抬出门,王通眼尖,指着说道:“那不是孙老师来了?” 果然是孙老师,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件旧实地纱的蓝袍,背上整个儿湿透了。 张华山慌忙迎了上去,执着他的手,亲切地嗔怪:“孙老师你也是,轿班走了也不派人跟我说一声,我拨两名给你就是了。大太阳底下走了来,叫我于心何安?” “还好,还好!安步当车,总算也走到了。”一面说,孙老师一面翻着眼看这位县太爷,仿佛不解他今天何以这样子客气。 客气还不止于口头,张华山叫人替他抹汗、打扇,泡来供巡按享用的“六安茶”,还要奉他上坐。孙老师再三谦辞,说到“朝廷体制所关,不敢僭越”,张华山方始让他在左手边坐下。 大家心中都明白,一向看不起孙老师的县太爷,为什么忽然如此恭敬。王通嘴快,忍不住动问:“孙老师,听说你与一位贵人有旧?” “你是指新任按院刘少鹤吗?” 新任巡按刘天鸣,字少鹤,听孙老师这样称他,张华山便知同年的话绝不假,随即答了一句:“是啊,是说按院。” “说来惭愧!”孙老师摇摇头,啜了口茶,望着空中,老眼中有凄凉感慨之色。 “说说何妨?”王通问道,“你们是乡榜同年?” “不但同年,还是同窗。”孙老师徐徐答道,“我跟少鹤最好,一起进学,一起中举,名次还是我高些。到了会试就不同了,他连捷成进士,我三赴礼闱,名在孙山以外,母老家贫,不得已赴部候选,选上了这么个吃不饱饿不死的学官。唉!” “作育人才,清高之至。不比我们,”张华山指着他的僚属说,“都是风尘俗吏。孙老师,你不必愁,‘六十无肉而不饱’,豆腐不能再吃了!包在我身上,叫你天天吃肉。” “不敢,不敢!”孙老师拱拱手,“我也甘于藜藿了。” 尽管他愿意清贫自守,张华山却下定了决心,要替孙老师额外弄些好处。这是条路子!他在想,知县九年任满,自己在宿迁还有两年,这两年把巡按敷衍好了,只要不出纰漏,就升任知州。倘或巡按的考语考得格外好,说不定超擢知府——本府的淮安府,是个一等一的肥缺,要弄到手,真正“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果心稍微狠些、手稍微辣些,这一任知府下来,尽可告老还乡,优游林下了。 转着这一连串的念头,他飘飘然浑身轻快。后半世的良田大宅、美妾姣童,都要从孙老师身上生发,这尊财神福星,岂可不巴结?于是他转过脸来跟县丞商议。 县丞名叫杨守文,除了知县就是他大,所以张华山对他说话,称呼和措辞比较客气:“守文兄,作育人才是百年大计,地方上该置些学田。明天请你约几位绅士来,请他们想点办法。这件事就奉托了,务必办成,越快越好。” “学里的事,我一定尽力。若说要叫孙老师过几天舒服日子——”杨守文停了一下,笑笑又说,“只怕缓不济急。” “不要紧,我另有办法。”张华山环视四周,这一次找上了居于末座的巡检。“赵士龙!”他直呼其名吩咐,“你每天给孙老师送五斤猪肉,一斗白米。” 巡检管收税,油水甚肥。赵士龙奉命唯谨,赶紧站起身来答道:“遵办!遵办!” 孙老师觉得受之有愧,预备辞谢。刚要开口,张华山按着他的手,抢在前面拦阻。 县丞杨守文、巡检赵士龙原是知县张华山一路上的人,也帮着相劝,你一句、我一句地,不容孙老师有插嘴的空隙,只得罢了。 换个话题,又谈到了巡按御史。这时才是孙老师一个人的话。谈了刘天鸣的许多往事,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倔的书呆子,张华山心里不免嘀咕。 “不知刘公在贵州的政声如何?”他试探着问。 “‘云贵半片天’,道路修阻,音问甚稀,我倒不大清楚。”孙老师想了想说,“不过,由偏远省份,调到南直隶来,可见得我这位老同年,颇受朝廷的器重。” “是,是!”张华山附和着,还想要说两句恭维刘天鸣的话,让一骑到门的快马打断。 骑了快马来的是睢宁县的差役,专程来投一封信。信是睢宁的知县所发,他奉了巡按的面谕,通知张华山不必迎接,也不受招待,说是到了宿迁,自投驿馆,不劳费心。信上又隐约暗示,这位刚刚上任的巡按御史,不易伺候,诸事都要当心。 看完了信,张华山上了心事。不过表面极其沉着,犒赏了来人,才宣布这个消息。大家的第一个感觉是扫兴,其次方想到刘天鸣的为官,与以前作威作福的巡按不同。但是,再想下来,各人心情就大不相同了,像孙老师,有此一位清正如昔的老同年,自然钦佩而欣慰,其余的人就不免或多或少地起了警惕。 “可惜了八两银子一桌的海味席,只好自己享用了。”张华山故作豁达地说。 三伏天气,扫兴而又担心,当然没有好胃口,一席盛筵,草草终场。张华山回到县衙门,连官服都顾不得换,立即吩咐张升:“传三班六房到花厅来,我有话说。” 这三班六房,就算是县大老爷的“文臣武将”。文的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书办。武的是皂、壮、快三班的隶役——这三班又有内外勤之分:皂班掌管监狱、值堂、行刑,是内勤;壮班管抓捕盗贼,快班执掌侦缉,都是外勤,而壮班和快班的职司,实在无甚分别,所以都称捕快。 宿迁县的捕快头儿,名叫卫虎。提起此人,城里城外无人不知。五十出头年纪,瘦瘦小小,穿一件打补丁的黑布袍,戴一顶褪了色的红毡帽,走到人面前,连小孩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是要一提“卫头儿”三字,哪怕是一等一的大力士,也会兴起一种蓦地看见一条毒蛇的感觉。 卫虎是张华山面前的红人,自然也是心腹——第一号心腹。因此,当三班六房的书办、皂隶和捕快集中花厅,张华山郑重告诫,这位按院大人与众不同,各自检点,诸事小心以后,特别把他留了下来,有一番密议。 既是“密议”,自然都是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话。要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提出来检讨一番,该掩饰的掩饰,该弥补的弥补,该压制的压制,总而言之,不能让新任巡按知道。无奈这两个人平日造的孽太多了,一时竟有些茫然,好像一团乱丝般,不知头绪在哪里。 先搁下这方面,谈到对巡按那面的“打点”。这是早已准备好了的,一共两千两银子,巡按和他的手下,各分一千;如果不够,由张华山斟酌情形增添,事后再来算账,无须再议。现在要商量的是,孙老师那一条路子,如何去把它走通。 “今天我才知道——别看那股穷酸相的孙老师,像个三家村的‘猢狲王’,竟是按院的同窗好友、乡榜同年。这个人对我们大有用处,非得把他收服了不可。” “是!”卫虎心想,这无非要钱,便即答道,“请大老爷酌定了数目,我马上备齐了送去。” “这倒不忙,难处是怕他不肯收。”张华山把托县丞设法办学田,以及命令巡检每日供应食料的经过讲了一遍,接着又说,“现在情形又不同了,非把他拉在我们这一边不可。学田的事,缓不济急;送些猪肉白米,情分不够。我想要筹五百两银子送了去,他肯收就好办了,只怕不肯收,如之奈何?” “总有办法好想。”卫虎慢吞吞地说,居然是恂恂儒者的神情。 张华山看他低头不语,便知他正在大动脑筋,而且要不了多久,便有绝妙的办法想出来,所以他抽空吸了一袋“淡巴菰”,静静等着。 “大老爷!”卫虎真的要不了多久,便抬起了眼问,“非要他听话不可?” “当然啰!” “那么,一个人敬酒不吃,就只好请他吃罚酒了。” “嗯,嗯!”张华山想一想,点一点头,声音越来越响,见得他已有所领会了,“是如何的一杯罚酒?” “要看大老爷的意思。”卫虎踏上两步,附着张华山的耳朵,咕咕噜噜说了好一会儿。 “好,好!”张华山一迭连声地说,“就是这么办!都交给你了。” “大老爷请放心!”卫虎低声又说,“提起孙老师这条路子,我倒还有句话禀告,有条路子,我已经搭上线了,大老爷要不要走?” “路子越多越好。你说,是怎么一条路?” “这条路‘通天’,走得吃力;走到了,可就不管他来的是怎么一个狠角色,都不必放在心上。” “那好啊!”张华山极兴奋地说,“快说,快说!” 他要快,一个偏偏慢条斯理地,先向外看清了没有人,才从靴页子掏出一支水笔来,在手掌上写了两个字,向上一照。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瑾。 刘瑾是宫中执掌钟鼓司的太监,极受接位不久、年轻而好嬉游的正德皇帝的宠信——宫中最有权势的太监,一共八个,号为“八虎”,刘瑾就是其中张牙舞爪的一只白额虎。能搭上这条路子,恃为奥援,天大的事都有了担待,所以张华山大为兴奋,不但力赞其成,而且对卫虎也越发另眼相看了。 不过,这条路子正在进行,还没有到走通的时候,所以卫虎还不敢肆无忌惮。回到班房,独自盘算了好一会儿,唤来几名心腹,悄悄叮嘱了一番,分别展开了秘密的布置。 最后还剩下一个,名叫王狗子,是卫虎手下最狠的角色。他还没有派到差使,所以这样问道:“头儿,今天没我的事吧?没我的事,我到‘醉好春’去走一趟,趁早把喜筵定了下来。” “慢着,要改日子了。” “怎么?”问了这一句,王狗子忽然意会,放低了声音说,“想是按院大人要来了,不得不避一避?” “嗯。”卫虎点点头,“取本皇历来!” 翻了翻皇历,卫虎挑了七月二十四,也是个“大满棚”的好日子。这一天是七月初八,有半个月的工夫,新任巡按早就勾当完了公事,到别县去了。 第二章 第二章 卫虎续弦,王狗子算是大媒。这个媒人完全不懂做媒的规矩;其实也不必懂,懂了反而不好,因为这头亲事,根本就不是从规矩道理上来的。 敲开了门,门里的尤三一见是王狗子,马上脸色就变了,但不敢不敷衍,那龇牙咧嘴硬挤出来的笑容,比哭都还难看。 “便宜了你,尤三!”王狗子跨进门来,一只脚踏在板凳上,仰着脸说,“跟你老婆多做半个月的夫妻。你听清楚了,日子改到七月二十四。” “王、王大爷!”尤三结结巴巴地说,“这件事,实在……” “什么?”王狗子不容他说完,一声喝,“我看你是犯贱!一百二十六两银子,买你老婆这个破货,你还噜苏?” “老天爷在上头,”尤三气急败坏地说,“原来只借了卫头儿二十两银子,利上滚利,滚成这个样子。做人要讲良心!” “你说谁没有良心?”话落手起,王狗子一巴掌扫过去,把尤三打得跌跌冲冲,撞到了土墙上。 站定脚,捂着脸,尤三的眼都红了,但是,他还是没有那个胆量跟王狗子斗一斗。 “你他妈的,也不想想,你老子死了,睡的棺材,是哪里来的钱买的?利上滚利,你不会不叫它滚吗?废话少说,”王狗子走过来,当胸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瞪着眼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此刻再替卫头儿做个主,拿一百二十六两银子来,还你老婆的卖身契!” 嘴里在吼,手上也加了劲,抓住那个老实人的衣服,推来搡去,把尤三搞得头昏眼花,大声喊道:“放手,放手!” 越是这样喊,王狗子越不肯放,而且变本加厉了。他是开道神般的身坯,手往上一提,尤三顿时双足凌空,然后他使劲往墙上一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问道:“你说,你是舍不得老婆,还是舍不得命?” 尤三被王狗子推抵在墙上,丝毫动弹不得!毵毵一只大手压在胸前,连呼吸都觉困难,哪里还说得出话?唯有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拼命挣扎,但怎么样也逃不出王狗子的手掌。 一个不肯放手,一个已翻白眼,就在这快要出人命的当儿,听得一声凄厉的叱斥:“姓王的,你好狠的心!” 王狗子不由得就松了手,转脸看时,布帘掀处,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少妇闪了出来,穿了一身青布裙,大概正要梳头,一头漆黑的长发,从肩上甩了过来,握在极白、极丰腴的手里。她有一张长圆的脸,生了一双丹凤眼,在此愤怒的时候,特别显得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王狗子不由得有些气馁。 “你逼死他也没用,有话跟我说。” “尤三嫂,”王狗子想到半个月后,她的身份便大不相同,越发赔了笑脸,“我不过跟尤三闹着玩。转眼大家要结成亲戚了,应该客客气气的。喏,”他转过身来向正在喘气的尤三作了一个揖,“我赔礼,我赔礼!” “哼!”尤三嫂冷笑道,“你少来这一套!说吧,你要干什么?” “我是奉了卫头的差遣,来送个信,改了七月二十四的好日子。到那一天,尤三嫂,你就成了我们的卫大嫂了——金镶玉嵌,绫罗包裹,真正好风光!”说着,王狗子把眼斜瞄了过去,盯着尤三那件打了补丁的竹布衫。 尤三把个头低了下去,是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他妻子的神情。尤三嫂的脸却越发板起来了,胸脯起伏着,仿佛有句话,几次三番冲到喉头,又咽回腹中似的。 “怎么样?”王狗子看着她问,“有你一句话,我就好回去交差了。” “好!”尤三嫂咬一咬牙,答道,“你们不是要人吗?到时候来抬好了。” 王狗子把大拇指一跷:“女中丈夫,有担当!这才真的配得上我们卫大哥。”说着,做了个告辞的姿势。 “且慢!”尤三嫂把他喊住了说,“当初原说再贴我一副妆奁,这话怎么说?” “这话自然算数。不过——” “好了,”她打断他的话说,“你再叫卫家送二百两银子过来,妆奁我自己来办。还有把那张借契,明天一起给我送来。” “明天?” “你不放心?”尤三嫂冷笑说,“宿迁县里,谁不知道卫头儿?就算无凭无据,还怕人逃得出你们的掌心?” “这倒是真话。”王狗子想了一会儿说,“明天可不行,过个几天,我一定给你送来,总让你还来得及办嫁妆就是了。” 王狗子算是做事扎实,防着万一到巡按御史“放告”时,尤三夫妇收回了借契,便好去控告卫虎强占霸娶,所以那张借契,还要暂留一留,等按院过境,才能给她。 按院刘天鸣就在王狗子离开尤家的那一刻,已经悄悄到了宿迁县。他预先派了从人安排,绕城而进,在东门外的鲁肃庙,借了两间空屋住下——明朝的制度,文臣武官,都可以自畜家将,作为护卫。刘天鸣有两个家将,一个叫李壮图,一个叫林鼎,都是四川人。等在鲁肃庙略略安顿好了,刘天鸣把他们两人找来,说要进城私访。 这套花样,他们在西南是见惯了的。自入江苏省境,这还是第一次,所以李壮图脸上略有踌躇之色。因为入境尚未问俗,而且地形不熟,口音不对,他们负有暗中保护的责任,干系甚重,不能不谨慎。 “大人此番是上任,”李壮图说,“等到了任上,细细询明各地情形,再出来私访,比较妥当。” “妥当是妥当,”刘天鸣笑道,“只不过到那时候怕访不出什么来了。你们不必担心,快去改装。” 听得这样吩咐,那两人唯有遵命。林鼎扮一个“货郎儿”,挑一副南北杂货无所不有的担子;李壮图扮成身背药箱、手摇串铃的走方郎中;刘天鸣自己扮作会看相的游方道士,用竹竿撑起一条布幌子,捏在手里,幌子上七个大字:小纯阳相天下士。 李壮图摇着串铃开路,林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殿后,中间是刘天鸣,由林、李二人前后保护着,进了宿迁的东门。 大街小巷,一路吆喝,李壮图的买卖不错,林鼎也有人请教,只有刘天鸣还未开张。心里在想,这样下去不是回事,得要设法找人搭讪,才能从看相算命之中,访出此处地方官的政声来。 正在这样思量时,忽然看见有家人家,主人出门送客。那客人的态度却很奇怪,怒气冲冲,仿佛刚吵了架出来。做主人的一脸惶恐,不断地在说:“请回来、请回来,我还有下情奉商。” 那客人站定了脚,回过身来,断然拒绝:“再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这个媒人,在你们两家当中,把个头都轧扁了。总而言之一句话:男家已经有话,七月二十四日非办喜事不可。男家也不发轿,也不来亲迎——这不是男家不讲道理,发了轿来,你们女家不肯让新娘子上轿,男家这个面子丢不起。到了那天,府上如何,男家不管,反正花轿不到,男家另有准备。言尽于此,尊驾自己斟酌吧!”说完作个揖,头也不回地走了。 送走了大媒的那人,正待回身进宅,转脸之际,不由得站住了脚,心里喝声彩:走江湖的也有这么一副好清贵的相貌!他自然不知道“小纯阳”是按院大人,只觉得清癯秀逸,气度高华,特别是那双眼睛,神采奕奕,不怒而威,一接着他的眼光,心头自然而然浮起一种敬服信赖的感觉。 于是他很客气地问道:“尊驾也会合婚择日吗?” 刘天鸣原是有心兜揽,就不会也要说会,何况他本就懂些皮毛,所以点点头说:“星相合参,略知一二。” “好极了!请里面待茶。” 主人领路,刘天鸣后随,一路走,一路打量。房子不甚华丽,但用的是上等材料,建得极其坚固,可知主人家是不尚表面的殷实人家。果然,等请教姓氏时,那人自道名叫朱建伯,并不讳言他是白洋河镇的首富,因为城里有好些买卖要照料,所以建了这所房子,作为歇脚之处,家还是住在镇上。 “舍间人丁单薄。”朱建伯说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小名青荷,今年整二十岁。不是自夸自赞,我这个小女,真正是才貌双全!要讲她的外场能干,敢说没有哪个小伙子赶得上。” “二十岁早过了摽梅之期,何以至今不曾出阁?噢,噢,”刘天鸣说,“我明白了。大概是贤伉俪舍不得这颗掌上明珠?” “倒也不是——” 是朱建伯夫妇太相信星相。青荷在七岁时就已许配了刘老涧的陈家。 陈家也是当地首富,他那长子名叫陈家骐,比青荷大四岁,颇肯读书上进,而且虽然生在富家,却无浮华习气,是个好子弟。 “敝处有句话:‘不会选的选高房,会选的选儿郎。’这头亲事,凭良心说一句,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唉!”朱建伯叹口气说,“偏偏好事多磨。” 这一说,刘天鸣格外注意了:“怎么好事多磨呢?” “我那亲家年岁已高,自然巴望着早点抱孙子;就是愚夫妇,也何尝不想早早了掉这件大事。无奈前后送过三个日子,不是对小女不利,就是有妨家门。先生,你是行家,当然识得其中利害,请问,我怎么能答应得下?” 原来如此!刘天鸣指着拜匣中的那个四幅梅红全帖问道:“这是第四个日子?” “对了!”朱建伯顺手把那全帖递了过来。 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谨詹正德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敬备彩舆,喜迓淑媛于归,谨求金诺。下面具名是:烟愚弟陈德成顿首拜。 “这又教我为难了!”朱建伯眉心上打了个极深的结,“今年是庚午年,与小女生肖相冲,只怕会有灾祸,怎么好办喜事?” 刘天鸣的幌子上写着他的“行当”,自然不能说星相之事渺焉无凭,只好这样回答:“既是亲家,总有个商量处。不妨婉言解释,就在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挑个好日子办喜事,也不过迟了半年把的工夫。” “我也是这么说,坏就坏在我那亲家闹意气,媒人也帮着男家说话——那言语实在厉害!” “怎么说?”刘天鸣刚才已约略听到了,但为慎重起见,特意再问一声。 果然,朱建伯所说的与他所听到的一样。陈德成下定了决心,要在七月二十四为儿子完婚。如果朱家不发花轿,他们另外备了一位新娘子补青荷的缺。 这事严重。刘天鸣心想,倘或朱建伯固执己见,不但坏了一头婚姻,而且女家也担不起那个被退了婚的名声—— 可想而知的,亲家变冤家,陈家一定会四处扬言:“朱家那个青荷是我们陈家不要的!”为何不要?不是不贞,就是命太硬,要克夫家。这一来不但青荷一辈子嫁不出去,说不定还会羞愤自杀,平白毁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这不正是自己代天子巡狩,化俗移风,为民造福,职司所在,不能不管的事吗? 打定了主意,他把梅红全帖合了起来,神情益发严肃:“我懂足下的意思,要我把这个日子与令爱的八字合参,可有化解之处?不过,我老实奉告,不用推算,就知必是个好日子。” 一听这话,朱建伯既惊且喜,张大了眼说:“倒要细细请教。” “不瞒足下说,我这幌子上‘相天下士’的这个相字,只相善恶,不相吉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逢凶自能化吉;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似吉亦凶。这是我三十年间行过万里路的一点浅历。” “嗯、嗯,高明之至。” 话是这么说,朱建伯脸上却是不以为然的神情。刘天鸣自然看得很清楚,不过他也不急,话还只开了一个头儿,说下去一定可以让他信服。 “至于合婚择日,世俗相沿如此,实在没有什么道理。足下请细想,古往今来,许多姻缘,成就于仓促之中,既来不及挑日子,更来不及排八字,可是那些都是好姻缘。远的不说,就说本朝,第一头好姻缘,请问是哪家?” “这——”朱建伯嗫嚅着说,“这还要请教。” 刘天鸣先不答他的话,站起身来,理一理身上那领青绸道袍,整一整头上那顶黑纱纯阳巾,恭恭敬敬地朝上作了一个揖。 这好像是向朱家祖先敬礼的表示。朱建伯慌忙站了起来,不知是还礼还是谦虚,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客人却是越显得从容,徐徐抬身,说道:“本朝第一头好姻缘,是太祖皇帝与马皇后的婚配。请问,可是?” 原来他的作揖是为此。“是,是。”朱建伯连连答应。 “太祖皇帝不曾得天下之前,投身滁阳王郭子兴帐下。马皇后是滁阳王故人之女,父母双亡,由滁阳王抚养。许配与太祖的时节,何尝合过八字?那时是在濠州军中,拣日不如撞日,仓促成礼,谁曾想到贵为帝后?”刘天鸣一口气说到这里,微笑着点点头,“尊驾难道记不得这段美谈?” 朱建伯怎会记不得?马皇后就是宿州人。刘天鸣拿这一双天字第一号的人物来作譬,因为来头太大,已经打动了朱建伯的心。 刘天鸣猜到了他的心思,越发不肯放松,紧接着又说了一番委曲求全的大道理——亲戚快要破脸了,就是有好日子,新媳妇过门,未见得能邀公婆的欢心;倒不如七月二十四日亲自送了亲去,那时陈德成自觉失礼,歉疚于心,一定会厚待儿媳妇,敬重新亲家,真正结成一门至亲,岂不甚妙? 这番话说得朱建伯拨云见日,既痛快,又佩服。他实在是把女儿当成命根子,唯恐她受委屈,所以一再要挑个一无瑕疵的黄道吉日。如今听刘天鸣一番开导,恰好利用此机会来达成有利于青荷的环境——不过是自己辛苦一趟,稍觉受屈,但女儿在夫家却是从此受公婆宽容喜爱,那又何乐不为? 于是他一揖到地,表示诚恳受教,随即吩咐备酒,要好好款待。刘天鸣也想借此因缘,从事私访,只是门外走方郎中的串铃和货郎担上的拨浪鼓,摇得十分起劲,这是催他的表示,不便耽搁,起身告辞。做主人的坚留不住,封了十两银子出来作为谢礼,刘天鸣倒也不客气,这种情形他遇得多了,有个处置的方法:把所有的这些谢礼,捐了给同善堂,或者书院里,为清寒士子添助夜读的膏火。 辞出朱家,天色将晚,三个人互相以目示意,循着原路回到鲁肃庙。李壮图和林鼎,分别向他报告私访所得。 “大人,此地的知县,好用酷刑。”李壮图先这样提了一个结论。 “莫轻下断语!”刘天鸣告诫他说,“且先说你所见所闻,何以见得此地知县好用酷刑?” “那是受刑的人自己说的。”李壮图从头讲起,“我看了一个病人,受的是火伤——那真是第一次得见有这样烫伤的人,前胸后背,几乎肉烂见骨。那人自己告诉我,他被冤枉牵连在一件盗案里,到了堂上,自然没有口供。知县便叫用刑,刑具名叫‘一品衣’——” “一品衣?好新奇的名字!”刘天鸣打断他的话问,“何所取义?” “大人请听下去,自然明白。”李壮图用手势比画着,“两寸宽、三寸长的铁片,用钢丝穿了起来。每排四块,一共六排,在火里烧红了,往犯人身上一搭,就似穿了一件坎肩似的。胸前背后,炙得吱吱乱响,油烟直冒,大人请想,这还有个不招的吗?” 刘天鸣勃然变色,“竟有此事!”他握紧了拳,使劲捶着桌面,“非追究不可。” 林鼎比较持重,赶紧摇一摇手相劝:“大人,请先息怒!还有内情。” 看到他神色郑重,说话时左右相顾,似乎唯恐隔墙有耳似的,刘天鸣不由得有些惊疑,只重重地点一点头,静待他说下去。 林鼎是借着一副货郎担,从妇女小孩嘴里探出的实情。“一品衣”原是卫虎所创制,这样一件残酷的刑具,不管加在什么人身上,口供予取予求,要他招什么便是什么——千百年来办理罪案,都以犯人的“亲供”为定罪的根据。有了亲供,不论是情真罪实,还是屈打成招,案子就算结束了。文卷报到上台,这个官儿被认为是个能员,考绩优异,指日高升,所以这样惨无人道的酷刑,被加上以“一品衣”之名。 刘天鸣听到这里,脸色发青,大口喘气,雷霆之怒,爆发在即。于是林鼎又加以警告。 “此人是一条地头蛇,而且是一条毒蛇。俗语说得好,‘打蛇打在七寸’,不可打草惊蛇。大人,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鼎的看法是,只此短短小半天工夫,已探听得卫虎的许多劣迹,可惜的是一鳞半爪,首尾不全。而且还有勾结江洋大盗的情事,须得慢慢查访。不如先到了任,密查确实,布置齐全再动手,那样才可以致卫虎的死命,为民除一大害。 这最后两句话,刘天鸣不以为然,“这个人,死有余辜!”他说,“明天‘放告’,只要有状子进来,就把他提到堂上,拼着担些处分,活活打死了他!” “立毙杖下,自然大快人心。不过,大人,死的只是这一个人。要除恶务尽,可就办不到了!” “啊,啊!”刘天鸣醒悟了,也沉着了。 当时商定了一个宗旨:不动声色。在这个宗旨之下,应该减去那种令人莫测高深的神秘色彩,态度上不妨随和些。因此,刘天鸣派了一名差役进城,到县衙门里去通知自己的行踪。 县官一听巡按莅境,不报驿馆,却寄宿在鲁肃庙,心里发慌,赶紧派人去找卫虎,同时吩咐立刻备齐床帐被褥,日用什物,另外办一桌上好酒席,火速送到鲁肃庙。 卫虎用不着他去找,先已赶到衙门,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详细的报告。 “按院是未末申初时分到的,随即进了城……” “什么?进城了?” “是!”卫虎相当镇静,“不但进城,而且私访过了。还不止按院一个,另有护卫跟随。” 县官张华山急急问道:“访着了些什么?” 卫虎笑一笑不响,意思是他问得多余。张华山也意会到了,现在要问的,不是访着些什么,是私访的作用何在?以前的巡按,也有乔装改扮,悄悄寻找民隐的情事,但不是为了老百姓申冤理屈,只不过想抓住地方官的把柄,便于受贿而已。 张华山心里在想,刘天鸣果然是个铁面无私的清官,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宿迁,进城私访,那就该一直保持隐秘,才可以多知道一些地方官的政声、老百姓的甘苦。现在特地派人来通知行踪,就可以证明,绝不是真心来寻访民隐。看起来这位新任按院大人,并不像外间传闻的脾气很躁,难以伺候。 “想通了,想通了!”他欣然自语,“不必惊惶。” “原来就不必惊惶。”卫虎指着随身携带的包裹说,“东西我带来了。” 所谓“东西”,是预备送巡按和他属下的两千两“程仪”。张华山想了想问:“孙老师那里办得怎样了?” “还来不及送。我马上去办。” “你快去办了来!”张华山吩咐,“孙老师那里送二百两。一共两千二百两,都换成金叶子,交上来,我自有道理。”要别的也许没有,要金叶子是现成的。卫虎回到班房,写张条子,立刻从他自己所开的一家当铺,取来了足值两千二百两银子的金叶子,亲自送到上房。 张华山这时已经衣冠整齐,并且把轿子提到大堂等着。金子一到,立刻上轿,关照:“拜孙老师!” 到了县学,因为“明伦堂”上供着至圣先师的木主,文武百官,到此皆须下轿,所以特意避开,轿子一直抬到侧门。 侧门进去就是厨房,孙师母正以巡检送了好大一方猪肉来,十分高兴,亲自动手在烹调,不防县官驾到,吓得赶紧奔了进去,通知消息。 这是三伏天气,孙老师一身短衣,不好见客。正忙着穿戴衣冠,张华山已笑嘻嘻地管自踱了进来。做主人的只得一面扣衣纽,一面迎了出去。 而那位宾客,却是既亲热又恭敬,跟孙老师寒暄过后,还要拜见“师母嫂夫人”。 “不敢当,不敢当!”孙老师作着揖,“实不相瞒,拙荆从未见过宾客,不知礼数,反倒害她受窘。” 张华山这样闯了进来,原是想看看孙老师清苦到了什么程度,略略四顾,只见连窗前挂的竹帘都已破旧不堪,心里便有数了,于是点点头说:“恭敬不如从命,改日命内人亲自来接嫂夫人,到我署里去盘桓一日。” “多谢,多谢!”孙老师急转直下地问道,“大驾光临,必有见教?” “按院大人到了。” “噢!”孙老师问道,“住在哪里?可要去参见?” “自然要的。按院驻节鲁肃庙,我特来奉约,一起去参谒。” “现在就去吗?”孙老师踌躇着问。 “怎么?”张华山略感诧异,不知道他有什么急要的公务,一时不得抽身。 “说来也惭愧。”孙老师不好意思地说,“多蒙见赐一方猪肉,正想大嚼一顿——” “嗳!”不等他说完,张华山就皱着眉笑了,“按院那里有我送的一桌海味席。你们老同年,怕他不留你一起享用?” “那好!”孙老师咽了一口唾沫,整一整乌纱帽,“就走吧!” “不忙!”张华山一把拉住了他,“先借一步说话。” 从他的言语神色中,孙老师已看出端倪,是要托自己在巡按面前说几句好话。“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少不得见机行事,略略替他遮盖。 哪知到了书房里,一关上门,张华山从袖子里取出一大一小两个布包,解开来一看,竟是黄澄澄的金子,这可难了!不等县官开口,他就先把双手向外一封:“使不得,使不得!我那老同学绝不受此物。” “何以见得?”张华山极从容地问。 “自幼同窗,我如何不知道他的脾气?” “孙老师,恕我直言。”张华山徐徐说道,“做了官,脾气会变的。按院大人非复当年了。” “我不信。” “不信你就试试看。”张华山紧接着又说,“当然,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率,总要请孙老师婉转陈词。这不过略表敬意,又不是有所请托,而且也是出在钱粮的‘火耗’‘节余’上,取不伤廉。” 孙老师老实心软,又不善辞令,无法坚拒,只好这样说:“倘或不肯收呢?” “我们的心意到了,收不收在人家。不过,我想,一定会收。” 说着把一大一小两包金子都包了起来,大的一包交给孙老师,小的一包依旧纳入袖中——他立刻就会叫人送进去交孙师母亲收。此时是特意亮一亮,好叫孙老师心里先有个底子,等下孙师母把金子交与丈夫时,他才不会觉得突兀。 “我带了一乘空轿来。”张华山又说,“孙老师你就留着用好了,三名轿班,在县里支工食,不用你费心。” 孙老师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他遇到了难题,一颗心在那包金子上,根本就没有听见张华山说些什么。 于是鸣锣喝道,两乘轿子出城到了鲁肃庙。差役禀报进去,刘天鸣听说老同年也一起来了,便做了个不同的处置,吩咐把孙老师先请到后轩休息,然后在大殿旁边一间客室,公服接见宿迁县知县。 巡按御史跟知县的品级一样,职司不同,真是俗语说的:“不怕官,只怕管。”所以张华山一见刘天鸣缓步出现,立刻以堂参的大礼,拜了下去。 依照往常的习惯,刘天鸣遇到这样的情形,一定会谦辞避开。他不喜欢摆官派,只重视他做巡按御史这个官所应该尽的责任。但是,这一天他不同,坦然受了张华山的大礼,仅不过略略客气两句:“不敢当,不敢当!” 他这样做的用意,是要让张华山得到如此一个印象:新任按院跟别的那些作威作福的巡按,没有什么两样。果然,张华山心里是这样在想:此公也是爱过官瘾的,那就容易对付了。 于是相将落座,开始寒暄。问起地方风俗人情,擅于辞令的张华山,有条有理地扼要陈述。刘天鸣手抚长须,不断点头,做出很满意的样子。 “启禀大人,”张华山谈到正题,“刑名、钱谷、学校,先看什么,后看什么,请吩咐下来,县里好预备。” “不必了。”刘天鸣平静地答道,“我这次是过境接任,等接了印再出巡。你不必费事。” 张华山喜出望外,却不敢形于颜色,想一想又试探着问:“大人自然要‘放告’,请示‘公堂’设在何处,县里好早早预备。” 刘天鸣使劲摇着头:“天气太热!” 意思是天气太热,坐堂问案,一大苦事,所以不放告。张华山一听这话,越发放心,趁机巴结:“是,是,天气太热。大人勤劳国事,太辛苦了。县里早备下了行馆,起居供应,比较方便,请大人移节进城吧!” “费心,费心!”刘天鸣拱一拱手,“这里清静凉爽,很好,我只住一宵,明天趁早凉赶路,一动不如一静了。” “恭敬不如从命。”张华山站起身来,“学里孙老师,听说是大人的同年,多年不见,想来要一叙契阔。卑职不敢耽误大人的工夫,明日一早再来伺候。” “不敢劳步。” “礼所当为。”张华山又说,“我马上派驿丞来听候传唤。大人有什么话,尽管吩咐他好了。” “好,好!承情不尽。” 张华山自觉这番应付十分漂亮,刘按院看来又是个极忠厚的人,外间的传闻完全不确。再加上孙老师从中斡旋,不但这一次安然无事,连下次按临,都不会有什么风险。所以心满意足坐了轿子回城。 刘天鸣也觉得自己的处置不错。他精于风鉴,一看张华山的神态,再听他那番花言巧语,就知是个滑吏。这种人最不好对付,先把他稳住了,慢慢收集证据,一下子把他剪除,确为上策。 因为觉得张华山不好对付,连带对老同年孙老师也存着戒心,怕他已被知县收买,说了真话,会泄露出去,所以相见之后,欢然道故,却只叙旧,不谈宿迁的情形。 由于刘天鸣的坚持,彼此以“老年兄”相称。张华山所送的一席盛筵,也只有这两位“老年兄”享受。酒已半酣,反是孙老师忍不住,腹中有许多话要说,碍着伺候的下人在旁,欲言还休,频频回顾。刘天鸣察觉到了,便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回避。 “老年兄!”孙老师略带不解的神情,“听说你在蜀中有‘青天’之称?” 那是疑问的口气,刘天鸣还不知他的用意何在,只好客气着说:“哪里,哪里!” “老年兄的清风亮节,我是素来知道的,此番南调,真是东南黎庶之福。” 这时候他看出孙老师的本意来了,是真心称颂与期望,并非有意试探他的态度——由于这一点把握,他才撇开无谓的应酬话,谈到正事。 “张某在本地的政声如何?” “你精于风鉴,看此人是何等样人?”孙老师带着一丝鄙视的笑容反问。 “是个会做官的人。” 对于刘天鸣的审慎的回答,孙老师似乎大为失望。“你就看得他会做官吗?”他问。 “老年兄!”刘天鸣正一正脸色,很郑重地问,“你话中有话,请道其详。” 孙老师却又不响了。但是,刘天鸣已看得很清楚,他是深深不满张华山,不过赋性胆小,不敢畅所欲言,所以先教他宽心。“你不必怕!”他很直率地说,“这一次我按兵不动。你有话尽管告诉我,张某绝不会知道你说了些什么。” “张某我倒还不怕,我怕的是——”孙老师很吃力地说了两个字,“卫虎。” “我知道!我知道卫虎是宿迁一大害,简直就是一条毒蛇。” “对了!”孙老师拍着手掌说,“形容得一点不错。” 于是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卫虎许多为非作歹、强凶霸道的行为。刘天鸣很冷静地记在脑中。 “老年兄,我还有件为难的事,”说到临了,孙老师道出来意,“张某有一包金叶子托我送来,我怕你收,又怕你不收,心里矛盾得很。” 刘天鸣省得他的意思:收了是受贿,变成他陷老年兄于不义;不收,他自己受人之托,在张华山面前不好交代。 考虑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个绝妙的处置办法,但对孙老师这面的情形,不能不问清楚。“恕我直言!”他说,“老年兄可曾受了张华山的好处?” “有的。”孙老师也答得很率直,“他派人替我设法置学田,又叫巡检每日供应食料。” “学田是学里的,只要你不染指就可以了。供应食料,倒是尊师重道的好事,也不妨。”刘天鸣问,“可还有其他好处?” “没有!”孙老师有些不悦,“老年兄难道还信不过我?”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刘天鸣以歉疚的声音答道,“我是怕将来害你为难,非得问清楚不可。既然如此,那就无所顾虑了。” 听得这样的解释,孙老师方始释然,便指着那包金子问道:“那这包东西——” “你不必怕我不收,更不必怕我收!且看我处置。不过,老年兄,须烦你挥洒数行,把此物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孙老师不明他的用意,未免迟疑,只是一向拙于言辞,心中有好些话要问,却说不出口来,两眼怔怔地望着刘天鸣,好半天才说了句:“你要我写我就写!” 听这语气是无可奈何,看他神情是有所顾虑。刘天鸣便安慰他说:“老年兄只管放心!写此数行,无非请你做个见证。” “见证?”孙老师问,“在哪里做见证?” “这也还不知。”刘天鸣说,“总有那么一天吧!” 话越说越玄妙,也越启人的疑窦。孙老师取笔在手,只觉无从写起,放下笔摇摇头说:“这可真是难倒我了!” “老年兄,我跟你实说了吧!”刘天鸣看了看周围,招招手把孙老师邀到面前秘密低语。 说不到三五句,孙老师叫了起来:“原来如此!我知之矣!知之矣!” 一知道就好办了,孙老师提起笔来,一挥而就,把这一包金叶子的来源、用途、送交刘天鸣的经过,原原本本写在上面,最后署了自己的官衔姓名,还加了一个花押,表示是他亲笔所书。 于是刘天鸣亲自打开书箱,看了一会儿,挑出一部书来,名叫《洪武宝训》,一共十五卷,分订成“元、亨、利、贞”四本;大字殿版,黄绫封角,装潢极其讲究。这部书是取它的版口大,便于夹藏金叶子。一叶一叶在书中夹好,然后把整部书用木板夹紧拴住,取纸来重重封裹,包成四角方方的一个长方形纸包。 孙老师双手捧起,掂一掂分量,摇着头说:“不妥,不妥,不像一部书。” “像什么?” “倒像一方砚台。” 刘天鸣也试了一下——书页中夹着金叶子,分量加重,果然像一方砚台。“那就当它一方砚台好了。”他说。 于是取一张朱笺,他提笔写道: 端溪旧坑石砚一方留奉 无虚上人清玩 少鹤手缄 “你不怕他识破机关?”孙老师问。 “怎么?”刘天鸣不解地问,“哪里露了破绽?” “‘无虚’者,‘无须’也!无须有其人。‘虚’字更刺眼,‘子虚乌有’,一望而知。” “哪里是‘子虚乌有’,确有其人,是蜀中的一位高僧,我借他的声名来用一用。” “噢,真有其人就不碍了。”孙老师欣快地说,“这样处置,一定瞒得过张华山。” 张华山当然做梦也想不到,那一包金叶子变成了一方“端砚”;他也没有想到,老实无用的孙老师,居然也会说假话——说刘天鸣欣然收受了他的“敬意”。因此,第二天再来谒见巡按时,神情显得格外轻松自如。 陪着说了半天的闲话,快要起身告辞时,刘天鸣叫人把那方“端砚”捧了出来。“有件小事奉托。”他说,“我有个方外至交,蜀中青城飞赴寺的无虚老和尚——” 他说,无虚老和尚曾到贵阳去访他,说要到海内四大灵山之一的海州云台山来观沧海,预定在云台山法起寺挂单。无虚性好翰墨,写得一手好字。他在旅途中购得一方端砚,正好留赠无虚——宿迁离海州不远,特为托张华山转交。 “是,是!”张华山满口应承,“不知那位老和尚到了云台山没有?”说着亲手把那部《洪武宝训》收存了下来。 第二天,将刘天鸣恭送出境,张华山算是松了口气。不过奥援越多,靠山越硬,升官发财的路子越宽,所以他把卫虎找了来,谈起刘瑾的那条路子。 “卫虎,”他说,“眼前这一关是过去了。将来有没有麻烦,还不知道。你以前说的刘公公那条路子,现在怎么样了?” “回大老爷的话,正在走。” “要加紧些!”张华山扳着手指算了算,“后天是中元,离八月中秋还有一个月。我想这样,趁送节礼为名,我们好好替刘公公备一份重礼。你看如何?” “是。”卫虎问道,“大老爷看这份礼该多重?” “那要问你。我想,总有个‘行市’吧!” “是的。大致有个行市,三等九级,一分价钱一分货。” “你倒说说看!”张华山心想,有了行市,事情越发好做。就怕没有行市,是个无底洞,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填得满。 “一百两银子登‘门簿’,五百两银子递一张帖子,一千两银子见一面。能见到一面,小事情就不怕了。”卫虎又说,“倘或出了大漏洞,另外再论价钱。” “五百两银子递一张帖子,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大老爷的名帖,刘公公看得到了。” 张华山想了一会儿,踌躇着说:“光是看到帖子没有用,他哪里会记得我的名字,见一见呢?我又不能无缘无故上京里去,这件事倒有些为难。” “大老爷,我倒有个主意在此。”卫虎这样说了一句,停下来看看张华山。 卫虎是张华山时刻不离的一颗“智珠”,向来他说什么,“大老爷”听什么,此时话说半句,令人奇怪。张华山便一迭连声催促:“咦,你怎么不说下去?快说,快说!” “我说了,大老爷休生误会,疑心我平时瞒着大老爷‘吃独食’。” “这叫什么话,我们在谈京里的事,与这里有何相干?” “话不是这么说。”卫虎做出极其郑重的神情,“我平时对大老爷忠心耿耿,承蒙大老爷也以心腹看待,言听计从,为此我要替大老爷想一条又省事、又得力的路子。这纯然是我借箸代筹,与我自己毫不相干。不过我要是说了,大老爷心里或许会想,原来如此,这必是卫虎的经验之谈,以后倒要防他一手。果真如此,我宁死不说。” “咳!你太多心了。卫虎,你我之间,何来猜疑?你尽管放心,我知道你的忠心。” “是!”卫虎停了一下说道,“刘公公日日陪侍皇上,也实在难得有工夫——说句不怕大老爷见气的话,天下十五省,一百四十府,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县,刘公公怎记得那么许多?不要说见过一张帖子,就算见过大老爷本人,也未见得能印在脑筋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多靠刘公公贴身一个小太监叫贾桂的替他记着。所以走刘公公的路子,有个捷径,就是先打通贾桂这一关。大老爷一共备一千二百两银子,五百两送刘公公,二百两是门包,另外五百两送贾桂。只要有他得便说一声宿迁县令张某某如何‘孝顺’,大老爷就指日高升了。” “对,对!”张华山大为赞赏,“事不宜迟,你就上京去走一趟吧!” 这句话,卫虎却答应不下,迟疑了一会儿,只好实话实说。 “大老爷,”他躬身说道,“卫虎的女人,死了好几年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卫虎托大老爷的福,精力也还够得上,所以同事好友都劝我续弦,就在本月二十四日办喜事。有心想请大老爷吃杯喜酒,却又不敢屈尊,所以还不曾禀告大老爷!” “噢!那是好事,可喜可贺。上京的事,慢慢再说吧!”张华山满脸笑容地又说,“喜酒是要吃的,不过不便到你那里去,你送到衙门里来。” “是,是!”卫虎一迭连声地说,“到那天我送一桌席来,请大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吃喜酒。” 第三章 第三章 七月二十四是个“大满棚”的好日子,宿迁城里张灯结彩办喜事的人家,到处都有的看见。 朱建伯听了刘天鸣的劝告,也在这天嫁女儿。他是宿迁城外,东南四十里,白洋河镇的首富,自然是在老家发轿,男家虽出生刘老涧,大片田地都在那里,住却住在宿迁西南的孝义乡,两地相隔有五十里路,花轿嫁妆,一早就抬出门了。 为了青荷的嫁后光阴打算,朱建伯刻意交欢,自己亲自送亲,表示结亲的诚意,希望男家如有所误会,看在这片诚心上面,也会释然。 一切都顺顺利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气太热,朱建伯自己骑在骡子上,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昏头搭脑,却一直念记着女儿,这样密不通风地闷在轿子里,不要弄出痧气来!所以一遍遍叫他侄子朱大文到花轿旁边去探望。还好,每一次新娘子总是用极低的声音回答:“不要紧,不热!” “这样的天气,闷在轿子里说是不热,这我就不相信了。” “大伯,你老人家也是,”朱大文这样对他说,“青妹妹心思最静,心静自然凉,再有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青妹妹大喜日子,所以热也不怕了。” “说得有理!”朱建伯连连点头。 “倒是我看你老人家,不要支持不住!这十几天里里外外,忙进忙出,不曾好生歇一天。这大太阳底下晒着,真不是闹着玩的事。” 朱建伯确有些不大舒服,但女儿的好日子,他不愿扫她的兴,所以强自掩饰着:“我很好——就是你说的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支持得住。” 中午休息——预先在打尖的客店包好一座院子,新娘请出花轿,由伴娘搀了进去,关紧院门,在里面擦身抹汗,重整花钿。朱建伯也卸衣擦背,却不该用了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凉水,冷热相激,上了年纪的人吃不消,一下子把汗闷住,立刻就觉得头昏鼻塞,胸中闷气,摸摸额头已经发烧了。 随身服侍的小厮兴儿,看看不是路,慌忙奔了出去,找着在料理执事夫役打尖的老总管:“老爹,老爹!不好了!” “怎么?”老总管朱才大惊。 “老爷身子不爽,有些儿头昏气闷!” 朱才一巴掌拍在兴儿后脑上,使的劲大,把兴儿打得合扑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老爹!”兴儿被打得火冒三丈,爬起来跳脚嚷着,“你怎么打我?” “打你!回去还要请家法治你!”朱才骂道,“老爷小小不舒服,为何大惊小怪?好日子没个忌讳!看我回去不打烂你两条腿!” 这一说兴儿才明白,那句“不好了”说坏了。自己想想也是,那句话加上自己的神情倒像报丧,难怪挨打。 “这会儿没工夫跟你算账。你替我盯在这里——如果不好生看着嫁妆,看我饶得了你!” 朱才说完便匆匆离去,找着正在吃饭的朱大文,一起来看朱建伯。 一看果然不大好!人都委顿了,懒得动也懒得说话,只把个头垂着。 “我就怕大伯支持不住。”朱大文问老总管,“怎么办呢?” “先请个医生来看。” “只怕这里找不着医生,再说,这里也不是养病的地方。家里还有满堂的贺客在那里。” 朱才想了一会儿,断然决然地说:“大爷,我看只好把老爷送回去。” 朱大文还不曾开口,朱建伯突然抬起头来,乱摆着手说:“不要,不要!我支持得住。” “这会儿是支持得住,回头到了男家——”朱大文因为言语有忌讳,顿住口不说。 虽未说明,意思很显然,万一到了男家病倒,搅乱一场喜事,那麻烦不容易收拾。朱才觉得他顾虑得极是,但知道朱建伯的脾气,所以向朱大文使了个眼色,示意要跟青荷去说。 新娘子一听父亲病了,极其不安,她很有决断地说:“大哥和老朱说得不错,赶快把爹送回家才是上策。” 朱大文赶紧跑回来,把他堂妹的话,照样说一遍。朱建伯最听她的话,同时他也想通了,真的一到就病倒在女婿家,不但大煞风景,而且别人家门不吉,还是回家的好。 为难的是由谁来送?要讲老练周到、礼节不疏是朱才,应该让他送亲去,可惜身份不配。想了想只好让朱大文送亲,由朱才照料老主人。 于是分道各自东西,往西的是花轿,走到夕阳衔山,离孝义乡还有五里多路,陡然狂风大作,暑气尽收,这一阵风实在快,但天边一片乌云冉冉而来,眼看就有大雨,却是不妙。 “赶快!”朱大文策骡上前,一路走,一路关照,“前面有座庙,到那里避雨。能赶在下雨以前到庙里,不教嫁妆打湿,我多加酒钱。” 重赏之下,鼓勇至前,花轿抬得像飞一样,到了庙前——庙前是条三岔路,只见另一条路上也有花轿,也有嫁妆,也是急急奔了来避雨。 庙是一座破庙,不过大殿虽然荒凉,却并不漏,两家人家各占一面,也都把新娘子挪出花轿,扶到隐蔽之处休息。 也不过刚刚安顿停当,只听雷声轰隆隆,雨点哗啦啦,倾江倒海般下一场甘霖。“好雨!好雨!”大家都在高兴,“真像金子一样,庄稼有救了!” 青荷心想,一生就此一遭,偏偏遇雨会遇着另一家新娘子,这是难得的缘分,因而想打听一下,彼此相识,将来好往来做个闺中好友。 无奈雨声喧哗,遮没了声音,又不能像外面那班脚夫一样,把声音提高得像吵架一般讲话,那就只好遥远凝望——无奈天黑如墨,看不真切。 外面已经在点灯笼,雨势也似乎小了。忽然,有人冒雨奔进来大喊:“快把灯笼熄掉,前村有强盗在抢!” 一听这话,无不大惊,一阵慌乱,熄灯的熄灯,关庙门的关庙门,屏息静听,几乎连喘口大气都不敢。 朱大文非常担心,怕强盗一发现了,会来抢嫁妆。那家人家的情况不知道,自己这方面,他听他伯父说过,光是陪嫁青荷的首饰,就值一万两银子。 “强盗快走,强盗快走!”他不住默念着,悄悄到庙门向外张望。 被抢的村庄,大概在里把路外——也许不到,天黑看不真切,只望见许多火把,不用说,明火执仗,强盗的胆子大得很。 雨终于停了,火把也远去了。 “快走,快走,趁这个空当走了干净。”有人这样在叫。 不走也不行了,为这场雨,可能已耽误了拜堂的吉时,于是纷纷起身,请轿的请轿,抬嫁妆的抬嫁妆。灯笼自然不敢点,就有人声音大了些,也会受到旁人的呵斥,怕把强盗招引了来。 黑头里忙忙乱乱把花轿抬出了庙门,分路各行。青荷在轿子里一阵阵兴奋,一阵阵害怕,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是怎么样的一种不对劲。为了想定定心,她想起有一包“状元糕”之类的乳点心,是她母亲怕她中途腹饥,特为叫丫头放在花轿里的,这时打算取出来吃它两块。 伸手一摸,哪里有什么乳点心?再一摸,摸到一块手绢儿,湿漉漉的,越发奇怪,自己并没有这么一块手绢,就算有这样一块手绢遗落在轿中,可也绝不会是湿的! 啊!这块手绢是别人的——转念到此,惊出一身冷汗,忙中有错,错坐了花轿——这顶花轿是那位新娘子的,她舍不得爹娘,在花轿里不知淌了多少眼泪,所以这块手绢儿才显得如此。 怎么办呢?轿子坐错了! 青荷正在着急,听得鞭炮声响,已经到了那不知姓什么的“男家”了,要跟那不知姓名,更不知面貌、性情的“新郎官”拜堂了。 第四章 第四章 在孝义乡,陈家也在大放鞭炮,陈家的主人陈德成,为了儿子的婚期懊恼,异常负气,但这天一早,派在白洋河镇打听消息的专人,回来报告,说是朱建伯不但如期发轿,而且他亲自送女儿来成亲。这一下使得陈德成大感歉疚,也特别高兴,觉得面子十足。所以他亲自出村迎接亲家。再听说亲家因为送亲受暑,中道折回,便愈觉不安了。 但是这不是表达歉意的时候,时间已经因为一阵骤雨耽误了,急急忙忙把花轿引到家,在鼓吹喧阗、鞭炮繁响之中,升堂停轿,把新娘子请了出来。 突然间,满堂宾主,包括那些世代家传、这行当干了四十年的赞礼,也见到了从未听说过的一个景象。新娘子伸起手来一扯,把盖头揭开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极俏丽的脸,可是杀气腾腾,一开口就骂:“恶贼!你欺人太甚,今天大家都是死!” “死”字刚刚出口,新娘子从衣袖里取出来一把雪亮的剪刀,一下就扎在陈德成心窝上,接着往外一拔,又往回一刺,刺中自己左胸,双双倒在地上,鲜血直喷,四只脚都在抽搐,然后,都不动了。 喜气洋洋的一堂贺客,都像在做噩梦——做噩梦也没有这么快,新娘子的脸还不曾看清楚,已经死了两个人;欲待不信,地上明明已横着两具尸体,尤其是那鲜红的血,刺入眼帘,惊在心头。 “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扑了过去,伏尸大哭,那是新郎官的弟弟陈家 。 这一哭,才把大家惊醒,于是立刻在两具尸体四周围成一圈,有一人蹲下身子去,要想急救,有人乱喊乱嚷,有人议论纷纷,也有人只是摇头叹息,不住地喃喃自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中用了!”陈德成的弟弟陈继成含着一泡眼泪喊道,“家骐!家骐!” 新郎官吓傻了,没有应声。有人发现他坐在屋角,赶紧走过去叫:“家骐!家骐!你二叔在叫你!” 陈家骐怔怔地向那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扯着那人痛哭不止。 好些人连拉带拖地把他弄了过去,他望着陈继成叫了一声:“二叔!”接着也和他弟弟一样,伏尸大恸。 “这不是哭的时候!”陈继成连连顿足,着急地说,“你们俩快起来,办大事要紧!” “是!”家骐、家 兄弟,齐声答应,站了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的叔叔。 陈继成脸色苍白,双眼发红,但显得相当沉着。“诸亲好友都在这里,”他说,“大家都亲眼看见的,白洋河镇朱建伯,心毒得如此!为了婚期结怨,教唆他女儿行凶!”他指着地上的女尸又说:“他女儿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媳妇。儿媳妇杀公公,是逆伦重案,指使的是她爹!我们陈家倾家荡产也要打这场官司,将来要请大家做个见证。” “当然,当然!”有人义愤填膺地说,“朱建伯手太辣了!将来堂上要传见证,我一定到。” “对了,我们都会照实做见证。”大家纷纷附和。 “家骐、家 ,你们先向至亲好友们磕头道谢。” “是!”两兄弟双双跪倒磕了头。 于是喜堂变作灵堂,贺客变作吊客,红烛换成白烛,吉服换成孝服——陈德成的尸体安放在后堂,只听女眷们哭声震天。但新娘子的尸体却成了难题,不知安放在哪里好。 “这样大逆不道的恶媳!”陈继成厉声吩咐,“把她拖到后面菜园里去!” 处理了两具尸体,陈继成邀了几位亲友到里面去商议善后。在外面,喜事没有办成,宾客还是要招待的。一样也开了筵,一样也有人坐下来吃,只是再没有猜拳闹酒的声音,只是小声议论着、叹息着。 “唉!真正想不到!”东邻张四爷说,“我活到六十三岁,像这样的事,从未见过。” “你活到六十三岁从未见过,我活到七十二岁还从未听说过呢!”须眉皆白的王老爹说。 “谁又曾听过、见过?”教蒙馆的李先生摇头晃脑地掉书袋,“怨毒之于人也,甚矣哉!” “这事也有点奇怪。”这是村中富户开油坊的赵老板说,“就算为婚期结怨,仇恨也不至于这么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立刻有个人接口,他是陈家的表亲周老二,“不是我此刻还批评过世了的人,我那位老表兄,这次送日子是稍微霸道了些,哪有这么个说法的?” “怎么说?” “他叫媒人跟女家去说:七月二十四非有花轿进门不可,女家不肯发轿,以后就不必再谈了。” “这要怪媒人不好!”张四爷说,“男家急于抱孙子,说话不好听,媒人怎么可以照本宣科,毫无顾忌。” “是啊!”大家都同意这个见解。有人还愤愤地说:“这个媒人该送到官那里去打屁股。” “不过,有件事我还不懂。”赵老板说,“听说朱建伯还亲自送亲,走到半路因为身子不舒服,又折回去的。” “哼!”周老二冷笑,“故弄玄虚。” 就这时有人来唤周老二,说是陈继成请他有事商议。到里面一看,连主人一共是五个人,陈氏的族长,陈家的西席、账房和教陈家 练武的一个教师爷——“飞刀”杨大壮。 “老表弟!”陈继成问他,“听说你县衙门里很熟,是不是?” “是啊。”周老二答道,“可是要去告状?” “当然,这得家骐亲自去告。”陈继成说,“想麻烦老表弟辛苦一趟,连夜陪他进城,明天一早去喊冤告状。本来我该去的,这里还得办丧事,唉!好好一场喜事,冤孽!” “好的,我义不容辞。不过——” 他虽未说明,陈继成当然也懂,急忙说道:“衙门里不管原告被告,总是要花钱的。打官司,又是这样的血海冤仇,还在乎钱吗?老表弟,你先带五百两银子去,该用的地方尽管用,不够的话,在城里的柜上支。”陈家在城里也有买卖,是个很大的粮食行,字号叫作“大生”,所谓“柜上”,就是指大生。 “够了,够了,五百两还不够?”周老二说,“明天只是口头告个状,还不到坐堂审案的时候。几个‘堂口’打点打点,哪用得了五百两?” “老表弟,我还要请教。打官司真还是头一次,我在家该预备些什么?” “预备相验的‘公堂’。”周老二说,“这要把地保找来,怎么预备,他全知道。” “是了。”陈氏的老族长捋着白胡须说,“朱家既然敢指使闺女行凶,自然有防备的。冤家,一番也是做,两番也是做,要防他还有毒手。” 听了这话,大家悚然动容,都觉得到底是老人家,见的事多,顾虑周密。 “我看家骐进城,也要小心。朱家料到必有一场官司好打,说不定‘恶人先出头’,抢了做原告,所以最好半夜敲开城门,守住衙门口,等天一亮就好抢个先。” “是,是!”陈继成连连点头,“三太爷说得一点不错。” “对!”周老二也说,“叫开城门不费事,有规矩的:半夜开城,一两银子。” “那好!”老族长——陈三太爷又说,“其次要防朱家一不做、二不休,埋伏在那里,阻挠我家去告状。说不定会动武——”讲到这里,他的视线从“飞刀”杨大壮脸上掠过。 杨大壮当然会意了,霍地立起身:“我保着老大去!” “那再妥当不过了。”陈继成一揖到地,“拜托两位,申冤以后,我再重谢!”说着,他的两行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陈家骐也是,一直流着眼泪,把他那件作为新郎官礼服的簇新蓝衫,在胸前湿了一大片。 轿子坐错,青荷未曾下轿以前,心里慌乱得冷汗淋漓。但是,很快地,她就能够镇静下来。她从小就沉着,七岁那年,家里失火,她居然能够不哭,等人冲进烟雾弥漫的屋子,把她抢救了出去。 这时她在想,反正一场笑话是免不了的!不过笑话不要在喜堂上闹,喜堂上一闹笑话,不但自己受窘,而且怕收不了场。最好能够把坐错了花轿的情形,跟那家的“婆婆”悄悄儿说明白,悄悄儿派人赶到孝义乡陈家去说明白,再悄悄儿把两个新娘子换过来。 这样想透彻了,她便不慌不忙,依旧守着她母亲一再告诫过的,做新娘子的规矩,由着伴娘撮弄。 第一遭——也应该是唯一的一遭,做新娘子,心里自然有些发慌。这时候她才想到,新娘子头上为何要蒙一块红罗盖头。没有这块盖头,眼睁睁看着那许多贺客,不把人羞死!发明这块遮着的盖头的人,真正是积阴德! 慌过一阵,心又静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清。她也跟着母亲去吃过好几家大户人家的喜酒,闹哄哄、乱糟糟是免不了的,可是她觉得这里的闹与乱,与众不同。 “他妈的,大柱子,今儿喝完喜酒,干一场!谁要是装肚子疼要上茅房,我就操他的妹子!” “他妈的,你嘴里放干净点儿!谁输了钱耍赖?”说着,那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啊!” “噢,噢!你干什么?”这大概是那个大柱子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你抓住我的衣服干什么?” 第三个人的声音马上又出现了,很威严:“放手!头儿的喜事,你们在这里胡搅。他妈的,吃饱了撑得慌,是不是?” 在喜堂上,居然有满口村话要打架的贺客?这是什么样身份的人家?“头儿”又是谁呢?青荷在想。 “来,来,咱们先看看新娘子,倒是怎么样的金镶玉嵌,千娇百媚?” 话刚说完,有人冒冒失失来揭盖头。青荷眼前一亮,亮得炫目,赶紧把眼闭上,越发低下头去,但就这一瞥之间,大起疑惧——她所看到的贺客,十有七八长了一脸的横肉。 接着她听见有人一声惊诧:“啊!”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轻轻叱斥:“少开口!” 随便青荷怎么样机警,也弄不懂他们的意思——他们,一个是“媒人”王狗子,发觉新娘子不是尤三嫂,自然要诧异;而不许他开口的是新郎官卫虎。 尤三嫂是个尤物,但哪里比得上这个黄花闺女?卫虎心想,一个人运气来了,墙都挡不住;娶亲也像布店大放盘一样,买一尺饶一尺,而且买的是布,饶的是绸子。今夜先“剪”了这块“绸子”尝个鲜头,有事明天再说。 明天要把新娘子换回来也容易,添一副嫁妆来。如果那家倒看上了尤三嫂,将错就错,不肯换了呢?这也容易,告那家“霸占新妇”,官司还怕不赢? 这样想停当了,声色不动,照旧拜堂。等把新娘子送入洞房,他回身出来,把王狗子找到僻处,细问究竟。 “我打听过了,在破庙里避过雨,遇见一帮‘弟兄’在那一带作案,心急慌忙上轿,大概就这样子搞错了。” 王狗子又低声笑道:“错得好!头儿,肥猪拱门!” “事情要弄明白。是哪一家的?” “那倒还不清楚。” “马上去‘摸底’。”卫虎又说,“喜酒有的你吃!此刻要替我多辛苦。” “那还用得着交代?头儿倒是要交代新房里的人,少跟新娘子去噜苏,自己泄了底。” “我知道,你快去办事,有消息马上来通知!” 王狗子答应着,狗颠屁股般,小跑着去打听底细。卫虎是新郎官,也是家长,同时不愿意新娘子再露面,所以免了一对新人一起坐席的规矩,亲自去招待贺客入席。 “人逢喜事精神爽”,卫虎是喜上加喜,酒兴特豪,吃到一半,看见王狗子进门,便告个罪,迎了上去。 “头儿!”王狗子也不知是太兴奋,还是跑得累了,只是喘气,话都说不利落,“你老,晓、晓得,这个新娘子,是哪家的?” “你别问我!快说。” “是白洋河镇,朱百万的独生女儿。” “啊,是朱百万的女儿!”卫虎急急问道,“男家呢?听说——”他敲敲脑袋,“咦,一下子想不起了。” “男家也是个百万,刘老涧的陈百万!” “对,对!陈德成,住家在孝义乡!” “头儿,两个‘百万’,好肥啊!” “慢慢!你等我来想想!” 卫虎拈着几根鼠须,瞪出一双狗眼,凝神细想。朱、陈两家都算本县前五名的富户,富户最要面子,这份天外飞来的艳福,还带这大大一炷财香,倒要好好来折腾它一下。 “王狗子!” “怎么样?” “你索性再辛苦一趟。” “你老吩咐。”王狗子问道,“是不是到孝义乡去跑一趟?” “不错,去看看陈家怎么样?可曾闹出来?” “我去,我马上去。不过,你老人家最好把话说明白点,我心里有个数,就好做了。省得一趟趟来请你老的示,白耽误工夫。” “好,我跟你说。”卫虎答道,“如果那家已经闹出来了,当然连夜要来换人,没有那么便宜的事,说不定今天就有一场热闹戏好看。如果不闹呢?那就是要面子,什么哑巴亏都肯吃,我就是另一种做法了。” “这就是了。”王狗子说,“如果那家闹了出来,我马上回报你老;不闹呢,今夜没事,你老安安稳稳做新郎官,我啊——”他笑笑不说下去了。 卫虎诧异:“你怎么样?” “我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我也要去做‘新郎官’!孝义乡有个‘水蜜桃’,又香又甜一包水!”说着,得意地笑了。 “去你的!”卫虎笑着摸出五两一个银锭子,往他身上扔了过去! 王狗子得意扬扬地走了。卫虎依旧入席去陪客人,暗中吩咐替他管家的一个徒弟张瘸子,关照厨房,加紧上菜,吃完了好散。 散了席,赌间开场,两桌牌九,一大一小;另外是一桌宝。有人要闹新房,张瘸子拦在前面,说新娘子人不舒服,请大家体谅——这是他师父要他说的话。大家都知道,既然卫虎不愿意,那就少去惹他。 第五章 第五章 酒气醺醺的卫虎,一脚跨进洞房,挥一挥手,把伴娘和少数几个晚辈女客都撵了出去。 青荷这一刻又有些恐慌,但等的也就是这一刻,抬眼一看,打个寒噤,这人好奸恶的相貌!看他来意不善,不过也不要紧,多送他钱好了。再说,自己不论娘家、夫家,都不是没有名望,只要把话说清楚,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念头如闪电一样在心里一个接一个划过,等想停当了,卫虎也正好走到了她面前,一伸手就来摸她的脸。 她从未这样受过人轻薄,心中异常恼怒,但她自己警告自己,千万不能惹人生气,所以一侧身子避了过去,福一福,叫一声:“卫头儿!” “咦!”卫虎听她能够从容开口,而且知道自己姓卫,不免“另眼相看”,所以缩回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卫?” 随便他狡如狐,阴如鬼,一喝了酒到底不行了!就这一句话上露了马脚,新郎官岂有不知道新娘子的道理?问出这句话来,便知他有将错就错,要损阴骘的打算。 青荷越发悬起了一颗心,全神对付,一眼瞥见梳妆台上有把剪刀,便把身子移了过去,一面答道:“误打误撞,暂到府上做客,自然要向这里的婶婶、姐姐请教尊姓。” “噢!你倒有点算计。” 她不理他这句话,只管自己说:“我姓朱,家住白洋河镇。我家在那里也算过得起的人家——” “我知道。”卫虎插嘴说。 “知道就更好办了。”青荷趁他打酒嗝的工夫,偷偷摸着了那把剪刀,“家父最好结交朋友。我想请卫头儿弄一顶小轿,把我送了回去,家父必定结交卫头儿这个好朋友,重重酬谢。” “好说,好说!”卫虎把头上的帽子抓下来一摔,坐在椅子上脱靴子,一面答道,“明天我一定送你回去。” 青荷一听他这话,再见他预备宽衣上床的样子,吓得眼前金蝇乱飞,头上嗡嗡作声,使劲在袖子里捏着那把剪刀,预备着他要来拉拉扯扯时,便跟他一起到“森罗宝殿”去评理。 就这时听见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人叫:“头儿,头儿!” 青荷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但声音中的惊惶是听得出来的——只见卫虎也有些紧张,匆匆忙忙套上靴子,奔了出去。 “头儿!大事不好!”王狗子的脸色青黄不定,压低了声音说道,“陈家出了命案。” “怎么?” “尤三嫂一下花轿,看见她‘公公’,不问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剪刀,自己又是一剪刀。来得爽利,眨眨眼的工夫,两条命完蛋了!” “有这种事?” “这是什么时候?我不打听确实,敢来跟你老乱说?”王狗子又说,“事情摆在那里,再也明白不过了,陈家那老的,做了你老的替死鬼。好险啊好险,真正头儿你老家祖宗有灵!” 卫虎听王狗子说完究竟,才知道这场祸闯大了,定一定神问道:“那陈家现在怎么个办法?” “喜事变成丧事,全家大小,哭得一塌糊涂。” “这还用你说?”卫虎铁青着脸,“我没工夫跟你说闲话!” 王狗子碰了个钉子,心里有些发慌,急忙问道:“不知道头儿问的什么?我来去匆忙,实在不大清楚。” “那家去告了状没有?” “噢,告状!”王狗子说,“想来一定要报官的。” “嗯!”卫虎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道理。 现在就要往下想了,陈家报了官怎么办?当然是下乡相验,一案两命,陈德成的尸体验不出名堂,验到女尸,总有人识得她的真相。 转念到此,卫虎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低声喊道:“王狗子!我问你,你可曾看见女尸?” “看见了。” “放在哪里?” “在陈家后面菜园,茅厕旁边。”王狗子说,“我听他们在谈论,说是陈家的老二,特为把她放在那里的。”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杀了‘公公’。” “那里的客人,没有认出来?” “认出谁?” “那还用说吗?” “噢,尤三嫂——” 声音是大了些,卫虎厉声喝道:“轻一点!” “是,是!”王狗子放低了声音说,“那里的客人都没有认出尤三嫂来。” “何以见得?”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说朱建伯教唆他女儿行凶。可见得大家还当尤三嫂是黄花大姑娘,第一遭来做新娘子。” “啊!”卫虎倏地张大了眼,“你怎么说,他们说朱百万教唆他女儿行凶?为什么?” “是啊!”王狗子搔着头说,“我听得这话也奇怪。” “太奇怪了!既然是亲家,为什么教唆女儿行凶?”卫虎想了想,用极其匆遽的声音说,“你去看看,小癞子在不在?” 小癞子在赌牌九,打到哪里,赢到哪里,手气极旺——他是赢了钱就想开溜的赌品,这时候正在打主意想脱身,听说是“头儿找”,恰中下怀,解下褡裢袋,把铜钱带银锭子往里一倒,说声:“我有公事,不陪你们玩儿了!”随即跟着王狗子到了卫虎跟前。 “你是白洋河镇的人?”卫虎问他。 “是啊!在白洋河镇住了三代了。”小癞子问道,“头儿怎么忽然问到这话?” “我问你,朱百万跟他亲家,可有什么仇恨?” “这个——”小癞子想了想说,“实在也不算仇恨,不过两亲家心里有点儿不大痛快,话又说回来——” “不要说回来,说回去!”卫虎问道,“为什么结怨?” 为的是儿女的婚期。小癞子把他所知道的情形,详细说了给卫虎听。 卫虎一面听,一面就有笑容浮现了。“小癞子,你跟我进城!”他说,“王狗子,你再带人到陈家去一趟。” 小癞子莫名其妙,急忙问道:“头儿,你老今天洞房花烛,那么漂亮的新娘子丢在那里,怎么舍得?” “回头跟你说!”卫虎又说,“你去关照明天早堂值堂的那几个,一大早就有公事,赶快回城伺候。” 小癞子心想,刚才凶巴巴的那陈大麻子是大输家,正好去搅散了赌局,教他今天翻不成本,也出了自己心头一口恶气,所以兴冲冲地答应着去传达卫虎的命令。 剩下王狗子在卫虎面前,他秘密嘱咐了一番。王狗子心领神会,立刻找齐了人赶到孝义乡去办事。等这一拨人和回城的人分头出发,卫虎又叮嘱张瘸子好生看住新娘子,千万不能让她离开新房,然后带着小癞子,两骑快马,直奔县城。 进了城到县衙,天色已经微明。刚刚坐定,有他手下值夜的一个伙计孙二毛,走来向他问道:“头儿!你老怎么丢下香喷喷的热被窝,赶进城来?” “公事要紧!”卫虎一本正经地说,“孝义乡出了命案。” “咦!”孙二毛大为诧异,“你老莫非千里眼、顺风耳,倒已经晓得了?” “自然啰!”卫虎摆出教训后辈的嘴脸,“身在公门,尤其是我们这一行,时时刻刻要留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有了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动手,赶在人家头里,案子才会破得快,破得漂亮。” “是,是,你老人家说得是。”孙二毛说,“孝义乡那一案的苦主已经到了。头儿,这场命案奇怪得很,新媳妇一下花轿就杀公公,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子的怪事!” “怪事多得很呢!只不过你少见多怪罢了。我问你,那苦主有状子没有?” “没有。” “没有状子怎么告状?” “头儿!”孙二毛赔笑道,“陪苦主的是我一个熟人。事情太急,状子一时写不出来,回头托你老人家在大老爷面前说句话,高高手让他过去吧!” “你晓得那苦主是什么样的人家?” 一听这话,孙二毛立刻就明白了,赶紧抢着说:“头儿,我话还没有说完,陪着苦主来的人,叫周老二,带了二百两银子来,没你老人家的话,我不敢收。” “二百两?”卫虎问道,“你看呢?” “你老人家看我一个薄面。” “好了,既然是你的熟人,我答应你。二百两就二百两,归‘公账’大家分。另外你跟他要多少,我不管。不过,”卫虎又说,“我劝你不可贱卖,像这种官司,没有五百两不必开口。” 孙二毛暗暗咂舌,头儿真厉害!一下子就看到了骨子里,这倒不便太黑心了,“头儿,依你这一说,‘价钱’我再去做,”他说,“好歹要他再添一百两出来。” “随你的良心。”卫虎很大方地说了这一句,接着便谈公事,“你叫人进去看看,大老爷起身了没有?预备升堂。” “进去看过了,大老爷刚刚在三姨太房里起床。” “这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升堂。你先把苦主叫来,我问一问看。” 于是孙二毛把周老二和陈家骐喊了进来——陈家骐一路哭进城,两眼肿得如桃儿般,见了卫虎作了个揖,顿时又垂泪不止。问他话,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幸亏有周老二代为回话,卫虎算是把当时的情形弄清楚了。 “朱家的女儿,不能就那么说了句话,立刻拔刀行凶,总还有些别的话吧?” “就那么一句话,卫头儿!”周老二斩钉截铁地说,“我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会错的。” 卫虎是怕尤三嫂临死以前,还有别的话,把自己的底细泄露了出来!听得周老二是如此坚定无误地回答,越发放心了。“唉,可怜!”他低垂着眉眼,像个吃素念经的老好人,“公门里面好修行,这件案子,总要办个水落石出,才对得起死者。不要紧,你们尽管咬定了朱家,凡事有我。” 说到这里,孙二毛递过眼色来。周老二知道是五百两银子的功效,随即向卫虎作个揖:“一切都要仰仗卫头儿。” “好说,好说!”卫虎转眼看着陈家骐,“陈大少爷得要打起精神来,回头上堂,有什么话要你自己说。这位周老哥做不得你的‘抱告’。” 告状的苦主,或是妇女,或是老弱,自己无法亲自上堂,可以派遣奴仆代为告状,称为抱告;像陈家骐这样,不合用抱告的资格,所以卫虎这样叮咛,陈家骐自然受教,连连应声,收拾涕泪,静待知县升堂。 等张华山一坐了堂,卫虎疾趋上前——张华山心里奇怪,何以卫虎请了婚假的,却又来伺候升堂?但在公堂上却不便问,看他的脸色,料知有了要紧案子,便也打叠精神,看值堂的有何禀告。 “启禀大老爷,”值堂的皂隶孙二毛,单腿跪下,高声说道,“孝义乡现有逆伦命案一件,苦主亲告,候大老爷的示下。” 一听出了逆伦命案,张华山一惊,随即吩咐:“拿状子来看!” “跟大老爷回话,命案出在昨天晚上,苦主连夜赶进城来告状,还来不及备状子。” 没有状子,如何告状,张华山正要发脾气,察觉有人拉他的衣服,转脸看去,卫虎使了个脸色,顿时改口:“把苦主传上来!” 苦主陈家骐已经由孙二毛和周老二一再鼓励安慰,所以虽是初上公堂,也还不甚害怕——他是个秀才,见了知县不须跪下磕头,向上长揖,自己报名:“生员陈家骐参见老公祖。生员身负奇冤,求老公祖缉凶昭灵。”说着,把眼泪掉了下来。 “不必伤心,有话好好说。” 于是陈家骐把命案发生的经过说了一遍。张华山听了只是摇头:“有这样的事?本县服官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也罢,准你的状子!” “多谢老公祖!”陈家骐朝上又作个揖,“该如何伺候,请老公祖示下。” 这句话是孙二毛预先教好了他的,意思是问张华山何时下乡相验。天气太热,尸首不能多搁,而且一早也风凉些,所以张华山很爽快地说道:“你赶快回家伺候,本县随后就到。” 当时传齐仵作差役,伺候大老爷下乡。张华山趁这空隙把卫虎唤到后堂,研究案情。 “卫虎!”他皱着眉头说,“这件命案奇怪得很,两亲家结怨,何至如此?只怕内中另有别情。” “这倒不敢说。”卫虎从容不迫地答道,“不过,朱、陈两家结怨已久,尽人皆知,而且也不尽是为了儿女婚事。” “还有什么仇恨?” “两家都是本地巨富,都好面子,都想争个首富的名声,平日斤斤较量,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我又不懂了,”张华山说,“倘或朱建伯指使女儿杀了亲家,难道就不怕吃上官司?” “大老爷说得是。先伺候了大老爷下乡,相验了再说。” 于是一路鸣锣喝道,到了孝义乡。陈家已在大厅上设下了公案,陈德成的尸体摆在一旁,仵作动手相验,验得左胸一剪刀致命,量了伤口,又拿凶器比合相符,填了尸格,再验朱家女儿的尸体。 那陈继成和陈家骐叔侄,已经惶恐焦忧多时,这时便由陈家骐出面陈诉:“上启老公祖,案外有案,要请老公祖做主!” “怎么叫案外有案?” “朱家女儿,原已畏罪自尽,不想一夜过来,她的尸体,不翼而飞!” “什么不翼而飞?死人自己会走路逃跑吗?”张华山疑心陈家在玩什么花样,拍着惊堂木喝道,“你说!你们在捣什么鬼?” 说到这里,发觉卫虎又拉了他一把,转眼看去,卫虎的神色凝重,想是别有所见,便把身子往边上凑了凑,意思是听听他的意见。 “大老爷,”卫虎低声附耳,“此事麻烦了!请大老爷容苦主细细说清楚。” “我问你,”张华山的声音马上变得很和缓了,“朱家女儿的尸体怎么会丢掉的?” “这,这实在是莫名其妙。” “尸体放在何处?” “舍间屋后菜园。” “为何放在那里?” “因那朱家女儿是大逆不道的恶媳,寒舍无可容她之处,所以放在菜园里。” “可有人看守?” “没有。” “那——”张华山不知道如何处置了! “大老爷!”卫虎凑在他耳边说,“朱建伯教唆女儿杀亲家,大概不假。女尸必是朱建伯所盗,作用在移尸灭迹,脱卸罪名。看样子,朱建伯说不定有潜逃的打算,请大老爷早下决断。” “啊,啊!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张华山连连点头,接着便问陈家骐,“你是指名告你那岳父?” “回老公祖的话,朱建伯是生员杀父的仇人,不共戴天,怎说是生员的岳父?” 张华山听他出言顶撞,有些不悦,念他在“苫块昏迷,语无伦次”,不与他计较,只这样吩咐:“你们亲家变了冤家,总有缘故!你好好补个状子来!本县替你昭雪!” “若得如此,寒舍存殁俱感。但愿老公祖公侯万代。”说着,陈家骐向张华山磕了一个头。 接着便退堂稍作休息。陈家叔侄虽在热孝之中,招待大老爷不敢怠慢,设下一桌盛宴,请了老族长来相陪。张华山暗地里贪污不法,表面上却做得不愿扰民的样子,坚辞不受,只坐下来喝了碗茶,用了些点心。 趁这当儿,卫虎叫孙二毛把周老二找了来,有话密谈。“周老哥,”他问,“你跟苦主家的交情怎么样?” “我们是亲戚。卫头儿有话尽管吩咐。” “你请过来!”卫虎把他找到面前,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这场官司很麻烦,你晓不晓得?” “是!”周老二心里有些嘀咕。 “苦主说朱家女儿杀了公公,证据呢?” “证据?”周老二说,“昨天一堂贺客,都亲眼得见。” “话是不错。不过你要晓得,定罪要证据,物证又重于人证,现在明明有个物证——朱家女儿的尸体,忽然说是不见了,这话,你想,骗得过谁?” “确是有的。只不过——”周老二也懂些律例,知道此事要认真追究,陈家非常不利,所以急得话也说不利落了。 “闲话少说吧,你老哥也不是外人,我就这样问一句吧,苦主的意思,要把官司打成什么样子?” “自然是要朱建伯抵罪!” “难!”卫虎使劲摇着头,“朱建伯不问陈家要女儿就很好了!” 一听这话,两下里天差地远,一个要偿命,一个要女儿,这官司打到京里都打不清楚了。 “卫头儿,无论如何要请你老帮忙。有话,尽管请吩咐。” “我来想想。”卫虎向孙二毛使了个眼色。 于是孙二毛把周老二拉到一边去谈话。他的话就率直了,说五百两是准状子的钱。现在苦主要想把官司打赢,另外要好好谈过,问陈家肯出多少。 “这,”周老二说,“孙二哥,你开个盘子,我好去说。” “这没有准价钱,看人说话。两造一个是朱百万,一个是陈百万,陈百万要打朱百万,你想想要花多少钱?” “是,是,孙二哥,你好歹说个数目。”孙二毛想了想,伸了一个指头。 这当然不会是一千,“一万两?”他问。 “先送这个数目来。大老爷一回衙门,马上发火签抓人。” 数目到底太大了,周老二不敢轻易答应,只踌躇了一会儿,孙二毛的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怎么样?”他冷冷地说,“舍不得花钱,就别打官司。” “不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周老二赶紧赔着笑说,“孙二哥,你老略坐一坐,我马上就来。” 孙二毛也知道他要跟主家商量,便即说道:“你我是熟人,等一等就等一等,只怕大老爷没有那么大工夫等,你可快去快来!” “是,是!” 周老二返身回到里面,把陈继成找到一边,细说了究竟,立等回话。 一万两银子,良田可买数百亩,大字不见一撇,五十两一个的元宝先得捧出两百个去,这事在陈继成也要考虑。 “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形,家私是有,不是我挣来的,是先兄苦心经营起家,我得问一问我的两个侄子。” 把披麻戴孝的家骐、家 找了来,这弟兄俩倒痛快,异口同声地说:“只要能为爹爹报仇申冤,一万两就一万两。” “不过有句话,我可先提醒你们哥儿俩,‘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这一开了头,以后不知道还要花多少。” “花就花!”家骐含着泪说,“反正家私是爹挣的,就都花在他老人家身上也是应该的。” “好!”陈继成也豁出去了,“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了。”他想了想对周老二说:“你跟前头去说,现银子没有那么多,一半折粮食给他行不行?” 这种钱就是要给得干脆,拿得爽快,既然主家如此说法,孙二毛再要挑剔,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当下约定,五千两银子由陈家所开的大成银楼出票支付,另外五千两银子折成粮食,也由陈家所开的大生粮行,出具存单,凭单随时支领。 于是孙二毛走进去向卫虎歪一歪嘴,又点一点头,暗示事情已经谈妥,可以请知县回城了。 回到县衙门,时已正午,天气正热。张华山连官服都顾不得换,立即把卫虎找到后堂细问这一案的究竟。 “卫虎!”张华山很老实地问道,“两造都是本县首屈一指的富户,这场官司有点儿油水吧?” “油水大了!回头我就给大老爷送一百个大元宝来。” “一百个,五千两?”张华山惊喜交集地问。 “是,五千两。”卫虎毫不在乎地,倒像把五千两银子不放在眼里,“大老爷只听我的话,还有好几个五千两!” “听,听!”张华山一迭连声地说,“你说吧!” “请大老爷发火签抓人。” “那容易!”张华山拔了根火签摔给卫虎,同时问道,“可是抓朱建伯?” “是。” “抓到以后怎么样?” “自然有一套话问。” 卫虎凑了过去,咕咕哝哝说了好半天。张华山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等拿着火签退了出来,卫虎不忙去抓朱建伯——他知道,朱建伯绝不会逃走,尽不妨从从容容地来,首先一桩要紧事,是要看陈家的钱送来了没有。 “马上就来。”孙二毛回答他说,“陈继成亲自进城来料理了,一会儿连状子一起送到。” 果然,不多久周老二匆匆忙忙赶到,大生的存粮单据,大成的银票,还有一张状子,包在一起,递了上来。验看无误,卫虎把火签递了给王狗子。 这是好差使,人人都想出把力,好等事后“头儿”分账时,多得一份,所以个个争着要去。人少固然不够声劳,人多了却也无用,王狗子挑了十来个人,一阵风似的赶往白洋河镇。 捕快都长了一双飞毛腿,由城里到白洋河镇三十多里路,不消三个时辰,就已赶到。一进镇甸,就望得见朱家的大屋,王狗子喊住了手下的弟兄,有所嘱咐。 “人家是有身份的人家,油水甚足,却要他心甘情愿拿出来。你们不可乱动手,凡事听我招呼。” “是了!你说吧!” “谁熟悉朱家的情形。” “自然是我!”小癞子挺身出来,拍一拍胸说。 “我问你,”王狗子说,“朱家有几道后门?” “一道,两道,三道,”小癞子扳着手指数,“一共四道。” “好!”王狗子分拨了四个人,各守一道,防朱建伯开溜。 “朱家有几口井?”他又问。 “问这个干什么?” “要防朱建伯畏罪投井。” “这不会有的事。”小癞子心想,朱建伯本来无罪,怕什么? “你不管。你说,他家有几口井?” “朱家里头的情形,我就搞不清楚了,到里头再找。” “也好。这桩差使我就交给你。”王狗子挥一挥手,“走!” 到了朱家一看,大门洞开,灯彩未卸,三三两两的人,一堆一堆聚在一起,有的在谈着什么,有的在等着什么,情形极不正常。王狗子心想,这不用说,朱家已经得到消息了,然则朱建伯在不在家,倒很难说。 他猜得不错,朱建伯已经得到了消息,是朱大文回来讲的——当陈德成被刺死的那一刻,他简直吓傻了,随后蓦然醒悟,如不快走,被陈家抓住,悲愤之下,说不定被活活打死。于是趁乱头里跨上骡子,连夜逃走,回到白洋河镇,已经三更了。 朱建伯累了一天,刚刚睡下,朱大文奔了进去,在他窗外,大声喊道:“大伯,大伯,不好了!” 办喜事怎么有这样一句丧气的话,朱建伯又惊又气,便用呵斥的声音说:“大惊小怪什么事?” “真正是不好了,大伯,青妹妹把亲家爹给杀了!” “啊!”朱建伯几乎晕厥。他妻子也闻声赶了过来,急得面无人色。“大文,大文,你别乱吓人!”她说,“哪里会有这种事?” “是真的,我亲眼得见!” 朱建伯的老伴儿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老总管朱才和许多长工、使女,一齐赶来听这惊人的消息,朱大文便气急败坏地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怎么会,怎么会?”朱建伯喘着气说,“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 “哪里会?”朱太太哭着说道,“青儿心最慈,平时连个蚂蚁都不忍捻死,怎么会杀自己的公公,莫不是日子时辰犯冲,凶神附了体?我原说今年不宜办喜事,天杀的老糊涂,信了不知什么人的鬼话,真正坑死了我们娘儿俩了。” 她呼天抢地般大哭,使女们也都陪着放声大哭,里里外外乱得不可开交。朱建伯又烦又急,只绕着屋子蚁旋,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朱才冷静,使劲摇着手说:“老爷,太太,先不必着急!这里头怕有缘故,等我来问一问大爷。” 这两句话很有效验,朱太太顿时止住了哭声,朱建伯也站住了脚,静听朱才有什么话要问朱大文。 “大爷,”他说,“小姐杀了亲家老爷,你可是亲眼得见?” “自然。” “你说小姐又拿剪子刺中了自己胸窝,也是亲眼得见?” “是啊!” “那么,你可曾看见小姐的面貌?” “啊!”这一问,把朱大文问得瞠目结舌,无从回答。 “说啊!看见就看见,没有看见就没有看见。”朱建伯不耐烦地催促着,“这有什么为难的?” 朱大文实在很为难,重新把当时的情形,细想了一遍,嗫嚅着说:“青妹妹的脸,我实在没有看见——没有看仔细,那时她是头外脚里,往后栽倒,看不真切。” “那么,我再问大爷,从那庙里重新上轿,你可是亲眼看见小姐上了自己的花轿?” “啊——”朱大文跳了起来,又惭愧,又高兴地说,“是了,是了!一定是把花轿上错了!” 朱建伯夫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哪会有这种事?但入情入理,不由人不信,因而顿有绝处逢生之感。 “就是这话。”朱才回答朱建伯的疑问,“小姐是到另一家去了。现在得赶快打听,到底那一家是哪一家?也许那一家发觉错了,会把小姐送回来,或者送到陈家。” “送到陈家还行吗?喜事办成丧事,新媳妇的命硬,未进门先死了公公,人家还要?” 这一说又是不了之局,朱太太便又哭了。朱建伯烦得要死,已不会出什么主意,所以由朱大文和朱才商量办法,首要就是立刻去打听青荷的下落。 进城去打听的是朱大文。人海茫茫哪里去瞎摸?他还未回家,王狗子却已到了。小厮兴儿一看是公差上门,而且来了十余名之多,知道那件命案发作了,慌忙就要去禀报朱建伯。 走到中门,遇见朱才,一把拉住他问:“小猴儿,你慌慌张张的,又是干什么?” “老爹,大事不好!县衙门里的差人,来了十几个。” “坏了!”朱才顿一顿足,迟疑了一会儿说,“你先不用进去禀报,等我出去看一看再说。” 等他走到厅上,王狗子手下已经把四道后门都上了人,看见朱才是青衣打扮,便不理他,只向小癞子歪歪嘴,意思是要他去暗中搜索。 朱才是认得王狗子的,便抢上两步,赔笑喊道:“王头儿!” “尊驾何人?”王狗子翻着一双三角眼,冷冷地问。 “我是这里的管家。” “你家主人呢?” “我家主人因为遭了件逆事,卧病在床。王头儿有话——” “有话也不能跟你说啊!”王狗子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那么——” 朱才正迟疑着想如何套套交情,王狗子却又发话了:“发昏当不了死!把你家主人请出来吧!” 看看是搪不过去了,朱才便一面大声喊人奉茶绞手巾,拿点心来,一面低声下气地跟王狗子商量。 “王头儿!不知今天光临,是何公事,请透句话,我家主人,自然见情。” “哼!”王狗子冷笑道,“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教我们如何弄得清楚?时候不早,何须噜苏,快把朱建伯唤出来!” “是!是!” 朱才无奈,只得进去回禀朱建伯——里头已经得到消息,朱建伯倒还坦然,朱太太却又已急得面无人色。 “老爷!”朱才低声说道,“麻烦已经上身,也不必怕。年灾月晦,总是有的,大不了破费几两银子。”说着,便又把视线移到主母脸上。 这是要朱太太取银子出来开销公差。她不懂他的意思,朱建伯却懂。“太太!”他说,“你开银柜吧!” “要多少?”朱太太问。 “总得一个大元宝。”朱才说,“这是打听一句话,到底为了什么案子?” 看见一个大元宝捧到厅上,王狗子心里只是冷笑,不等朱才开口,随即问道:“朱建伯呢?”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朱才把银子奉上,“小意思,请头儿和弟兄们吃杯酒,休嫌菲薄。” “哟!”王狗子故意摆出副吃惊的脸嘴,“好大一个元宝,真还没有见过。” 意思当然是嫌少,朱才也很老到,打开天窗说亮话:“王头儿,银子虽少,敬意甚重。只想王头儿给句把话,到底是桩什么案子?” 王狗子心想,不管它,且拿了也好,反正总有办法叫朱家的大把银子姓王,于是说了句:“女婿把老丈人给告了!” 猜想也大概如此——这就不怕了,朱才回到里面跟主人说:“老爷,反正凶手的尸首还在,只要听凭县大老爷传来我家的至亲好友,认一认尸首可是我家的小姐,不就清水落石了吗?” “是啊!”朱建伯的胆气壮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别样好假冒,人的面貌,如何假造得来?” 于是朱才、兴儿还有好些佣仆,簇拥着他到了厅上。王狗子原认得他,却仍旧问了句:“你是朱建伯?” “是的。” 两个字还没有说完,“豁啷”一声,王狗子的手下把根铁链取出来一抖。 朱建伯不由得连连倒退,摇着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你们看!”王狗子手指朱建伯,回头看着他的手下说,“好笑不好笑?朝廷的王法,他说使不得!” 这时朱才便又抢出来告饶:“王头儿,你老无论如何手下留情。这桩案子冤枉,只要到堂上一说明白,不是什么犯嫌疑说不清楚的事。” “管你清楚不清楚,明白不明白!”王狗子把头一扭。 这一扭是个暗号,铁链子立刻飞了起来。那是练熟了的一功,链子往下一落,正套在朱建伯脖子上,接着便是往怀里一带,上了年纪的人,吃不住劲,踉踉跄跄往前直冲。幸亏兴儿手快劲足,一把拉住,才不致跌个“狗吃屎”。 看样子不能善了,朱才便拉住了王狗子:“来,来!王头儿有话好说。索性到这面来谈谈。” 只要舍得花钱就比较好办。朱才跟他商量了半天,在王狗子的这趟抓人的差使上,总算达成协议,一共八百两银子,包括不上链子,可以坐车,一直到提堂,都归王狗子“伺候”,包不吃苦丢面子。等一提了堂,他就不管了。 “好!我答应算数。”朱才拍一拍胸脯说,“不过此刻得请王头儿先把我家老爷放一放,让我好告诉他。” 王狗子很慷慨地答应,吩咐放人。 朱建伯重又回到了后厅,面色灰败,欲哭无泪,看着他的瑟瑟发抖的老伴儿。 “老爷,我斗胆做主答应下来了。事情摆在那里——” “你不必说了。”朱建伯看着他的妻子说,“倾家荡产的日子到了!随便你怎么办吧!反正我已经看穿了。” 听他这话,似乎生死置之度外,大有诀别之意,朱太太便又忍不住掉泪,把一串钥匙递了过来,用发抖的声音说:“老朱,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老爷一条命都在你身上。你尽心尽力去办吧,花多少钱都可以,只要,只要——”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往里就走。朱才叹口气,极力振作起来,叫兴儿收拾行李包,又叫厨房里预备熟食,再叫“车把式”套车。然后开了银柜,取出八百两银子,用个盛粮食的口袋装好,喊两个人抬着送到厅上。 “多谢,多谢。”王狗子顿时换了副样子,“你请朱太太放心,朱老爷到案,一切有我。如果有什么话,我自会招呼!” 无论如何第一关算是过去了,王狗子只叫把守在各处的人撤回,并不急着上路,这就不妨从容些。 “王头儿,”朱才说道,“我有个计较,你看行不行?” “自己人,不要紧,你说吧!”王狗子很大方地说,“总可以商量。” “你看,”他指着衔山的夕阳说,“天快晚了,横竖赶进城也在起更以后,索性吃了饭,趁晚风凉舒舒服服进城,却不是好?” “对了,我正要说这句话。”王狗子笑道,“少不得要叨扰了。” “好说!现成,现成。” 这不是假客气的话。朱家大户办喜事,喜宴办得特别丰盛,肥鸡肥鸭,煮得稀烂的肘子,原封未动的还有的是。汤锅煮开了不去拨动它,再热的天也不会坏,此时大盘盛了出来,再用大碗斟上自家作坊里的洋河高粱,又是现蒸的白面馒头,把王狗子和他手下,好好“犒劳”了一顿。 朱才敬了一轮酒,代表他主人略尽东道主的敬意,然后说一声:“各位尽请放量,东西备得足,回头还要赶路,不吃饱不行。”说后拱拱手,匆匆赶到后面。 后厅里也在吃饭,老夫妇愁颜相向,连筷子都不动,一见朱才,就如遇见亲人一般,双双站起身迎了出来。 “老爷保重身子,不能不吃点东西!”他很恳切地说,“反正只要等大爷把小姐的去向打听得有了下落,案情立刻就可以明白。只不过一堂,就可释放。我陪着老爷进城,先请舅老爷备好一个保,等在那里。什么事等老爷出来了再作商量,此刻急也无用,也没有什么好急的。” 听他说得有条有理,朱太太大为宽慰,“老朱的话不错,没有什么好急的。”她动手舀了一碗鸡汤,劝着她丈夫说,“你多少吃一点,此刻身体最要紧。” 朱建伯为了安慰妻子,勉强喝了半碗汤,吃了半个馒头。朱才则和朱太太在商量,派定兴儿跟着进城,另就如何筹措现款,准备衙门里上下花费等等,一一做了安排。 里面收拾了行李什物,外面安排好代步的牲口,等王狗子他们吃得酒醉饭饱,这就该上路了。 朱太太到这时候,自又不免落泪,千叮万嘱要朱才好好照顾。朱才也是千叮万嘱,等朱大文一回家,不管消息如何,连夜要赶进城来会面。 “老朱,”王狗子说,“我们是好朋友,有句话说在前头,这一路进城,朱老爷爱坐轿坐轿,爱骑骡骑骡,悉听尊便。只是进衙门那一刻,你得在我公事上有个交代!”说着,他做了个手腕并拢的姿势。 这就是说,进衙门时要给朱建伯上手铐。朱才心想,又非江洋大盗,何用如此?口中不言,心里有了主意,此刻且先敷衍他再说。 “自然,自然!”他连声答应,“总叫王头儿在公事上过得去。” “你明白最好,请吧!” 由于那八百两银子的力量,朱建伯得以坐着凉轿进城,另外一匹骡子驮着行李。朱才和兴儿随着轿子。王狗子和他的手下,都敞开了衣襟,一路打酒嗝,一路七冲八跌地跟在骡子后面,直到二更天才到县城。 就在等待开门的那时候,朱才把王狗子拉到一边,悄悄问道:“王头儿!我请教你一句话,进了衙门,你把我家主人,交到什么地方?” “交到班房。” “交到班房也要铐吗?”朱才说着,已把一块银子塞到了王狗子手里。 看银子说话,“那倒不一定。”王狗子说,“也可以不铐。” 他把手一缩,银子缩进了袖子,然后伸个懒腰,手掖着袖子口往上一缩,那块银子沿着袖管掉落在他缝在腋下的一个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王狗子又瞒着他手下,得了一笔好处。 “那么,我再请教,今天天这么晚了,还要过堂?” “大概不会了。” “我家主人在班房坐一夜?” “这可说不定,也许马上收监。”王狗子说,“这归班房做主,我把人交到班房,就算交差了。” 朱才心里叫不迭的苦,重重关口,是塞不满的无底洞。 光是今晚不收监,便又得花一笔,而且要早早安排。但是三更半夜,哪里去弄上千的现银。 一客不烦二主,唯有跟王狗子商量,要多少钱都好说,只是今夜不行,要明天上午才能补到。王狗子回答得很坦率,班房里的事,要听卫虎的吩咐,他做不了主,不过他答应一定尽力帮忙。 于是等城门一开,直奔县衙。王狗子把朱建伯带到班房,立刻便有个小伙计迎着他小声说道:“怎么这时候才到,头儿等得不耐烦,发了脾气,你小心点!” 王狗子一听有些着慌,急急问道:“头儿没有回家?” “没有。”小伙计向里间歪一歪嘴。 王狗子顾不得再跟他说话,匆匆忙忙奔了进去,只见卫虎正在假寐,听见脚步声把眼睛睁了开来。 “正犯带到!”王狗子急忙提高了声音,显得精神抖擞地报告。 卫虎翻起一双三角眼,看了看他说:“你过来!” 等王狗子走到面前,他伸起手来就打了王狗子一个嘴巴。 “你晓不晓得我为什么打你?” “不晓得。”王狗子捂着脸,委委屈屈地说。 “打你个嘴馋贪杯!”卫虎说,“你早早进城来,哪里不好吃酒?难道只有白洋河才有洋河高粱?” 原来如此!王狗子气得哭了!定定神,把捂着脸的那只手,往前一伸,揸开了大拇指和食指,轻轻说了句:“八百两!” 卫虎点点头,问道:“人呢?” “在外面。”王狗子又说,“头儿,朱家有个老管家跟了来的,为人很识窍。他托我跟头儿来商量,今晚不收监,再是个八百两,不过今晚上没有现银子,明天上午一定如数送到。” “今晚不收监,难道明天也不收监?”卫虎问道,“那时候又怎么说呢?” “他们还在做梦呢!”王狗子向卫虎耳语,“朱家的人说,已经派人进城来打听他家女儿的下落了——” “怎么?”卫虎变色,抢着问道,“莫非已知道了陈家的凶手是谁?他们怎么会知道?” 声音虽低,辞色甚厉,王狗子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只当自己酒后泄露了秘密。这个冤枉吃不起,因而又气又急,顿时满头大汗。 越是如此,越使卫虎疑心,喝道:“说呀!怎么回事?” 这是件洗刷不清的事,但王狗子一急急得脑筋灵敏了,于是神色也大不同了,故意抹一抹汗笑道:“还好!人家在我们没有到以前,就派人进城来打听他家那个新娘子的下落了。” 照此一说,与王狗子无关,卫虎才比较放心,“这大概是他们胡猜猜中的。”他说,“派了谁来打听?” 派的是朱家的“侄少爷”,王狗子已经听朱家的佣仆谈过,心恨卫虎多疑,翻脸就是不认人的模样,故意摇摇头说:“那可不知道了!” 不知道也不管他了,“以后怎么样呢?”他问,“他家打的什么主意?” “他家的主意,是这么打的,只等打听到确实消息,把他家女儿找回来,朱建伯便可脱卸干系。打算着问过一堂,就可释放回家。所以这时候能不收监,最好不收监。” 卫虎的脸色铁青,连连冷笑,“打的好如意的算盘!”他这样说了一句,心里在盘算,本来还可以慢慢儿来,吊脖子的绳子,一步一步来收紧,照现在看,要一堂就问成了死罪,才可以永绝后患。同时朱家的女儿,从此也不能再在宿迁露面,得要想办法把这个人“灭”掉才好。 “头儿,”王狗子催他,“你老主意打定了没有?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不必麻烦了。”他说,“你告诉他,今晚不收监,也不要钱——反正有他用钱的时候。” “是——”王狗子答应着退了出去。 “来啊!”卫虎叫来那小伙计,“你到后面去通知大老爷那里值夜的人,只等大老爷五更一醒,立刻到前面来通知。再告诉值堂的,早堂就有要案,伺候看刑。” “晓得了。”那小伙计答应着,自去分头通知。 卫虎也带着一名小厮,当时把他叫醒,取下炖在“五更鸡”上的燕窝粥,倒出来吃完,然后叮嘱,到五更天当心里面有通知出来,说完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眼睛闭着,心里却在默默盘算。到了天色微明时,小伙计来告诉他说,大老爷已醒。卫虎急忙起身——怕自己精神不济,嚼着一支关外人参,走入后衙。 隔窗向张华山请了早安,他说:“跟大老爷回话,孝义乡陈家命案,指使的正凶已经带到。” “噢,可是早堂就要问?” “是!”卫虎答道,“此犯颇为狡猾。卫虎伺候大老爷升堂。” 张华山心里有数,凡是这样的案子,就必须卫虎在身旁提示,所以连声答道:“好,好!你叫他们预备。” 预备是预备刑具,别样大刑,哪怕是夹棍都是现成,要用到时,一声吩咐,立即就有;唯有卫虎发明的那样“一品衣”,须得预先生好一盆炽旺的火等在那里。但这不便公然预备,否则就变成有意使用酷刑,因而得在暗处着手。 “看看苦主来了没有?”卫虎又说。 “早就来了。” “在哪里?” “县前菜馆等着。” “你回头当心。”卫虎告诉值堂的衙役,“先提原告,问完了你叫人把他们带开,不要让被告跟他碰头。” 原被两告,原是翁婿,见了面未见得“仇人眼红”,说不定倒叙上了亲戚,两下一搭上话,变成对质,立刻就会有许多漏洞发现,这不是当耍的事,所以卫虎需要预嘱得清清楚楚。 等张华山一升堂,原告已从菜馆到了堂下,传上来问的也还是昨天那几句话,只不过多了两句安慰之词,“本案指使的正凶,已经缉捕归案,”张华山说,“本县自会秉公审理,替你昭雪冤仇,好好退了下去,静候传询。” “是!”陈家骐作了个揖,起身下堂,接着便有人把他带得远远的。 “带朱建伯!” 堂上一声吩咐,堂下相递呼传,有个皂隶去到班房,不由分说,把一副手铐铐到朱建伯手上,拉了就跑。 一上堂便又喊堂威,那声音就像看见过街老鼠,路人起哄喊打那样。多少年来的经验,不论如何凶恶的犯人,一听见堂威,心里便会发慌,恍恍惚惚自以为犯了众怒,愿意尽量招供,以求无事。 朱建伯此时方寸大乱,头上一阵阵地嗡嗡作响,自觉魂灵已经出窍,一步一步挨上堂,身不由己地往下一跪。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朱建伯。” “多大年纪?” “小人今年五十五岁。” “哪里人?” “本地人。”朱建伯答道,“世居白洋河镇。” “朱建伯,我问你,你可是有个女儿,许配了孝义乡的陈家?” “是。”朱建伯说,“小女名叫青荷,七岁时就许配了刘老涧的陈家——” 张华山因为受了卫虎的教,被告只要有一语不符,立刻就要钉紧了问——这就叫“锻炼成狱”,所以这时他立刻打断了话问:“怎么说是刘老涧?” “回大老爷的话,我那亲家老家原是刘老涧,移居孝义乡。” 这不关被告的事,张华山也不去探究为何移居,只问:“你女儿今年几岁?” “今年二十。” “女孩子二十岁还不嫁,而且已许配了十三年,这是什么道理?你要实说!” “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实在是时候不巧,男家送过三个日子,都不吉利。因而耽误了下来。” “那么你女儿到底出嫁了没有呢?”张华山故意这样问。 问到这话,正是伤心之处,朱建伯眼泪汪汪地说道:“就是前天嫁出去的,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张华山冷笑道,“你倒真会说话,也罢,我先不问你这一段,只问你,以前三个日子不吉利,前天这个日子就吉利了吗?” “现在才知道大大不吉。唉,大老爷,小人家门不幸,不知从哪里说起。”说着,放声大哭。 “呸!”张华山猛然把惊堂木一拍,“好刁恶,胆敢咆哮公堂!” 咆哮公堂,又是一款罪名,朱建伯怕受刑,吓得止住了哭声,连声告饶:“大老爷恕罪,小人不敢!” “往下供!既知不吉利的日子,何以又嫁了女儿。” “实因小人的亲家,为此动怒,请媒人来说,七月二十四不发轿,便不要小人的女儿了,为此无奈。” “照此说来,你们亲家已成了冤家?” “回大老爷的话,我那亲家不肯体谅,逼得厉害些是有的。小人当时看日子不好,还待跟媒人商量,哪知媒人也不受商量。” “这可见是你的理屈。”张华山想了想说,“你那亲家、媒人都不受商量,你就记仇在心了?” “小人并未记仇。”朱建伯急忙声明。 “然则是心甘情愿地把女儿嫁了过去?” “这倒也不是。是听了一个看相的劝——”朱建伯把当时如何遇着“小纯阳”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朱建伯和张华山都不知道“小纯阳”就是新任巡按刘天鸣,卫虎却明白,听入耳中,惊在心里,赶紧凑到张华山耳边说道:“大老爷追‘小纯阳’的下落。” “朱建伯!”张华山便依言问道,“这‘小纯阳’现在何处?”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胡说!”张华山急转直下地问道,“你可知你那亲家已经被害?” “小人知道。” “好!原来这你就知道了。说!你如何挟仇报复,指使你女儿在喜堂刺死公公!”他把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说!说!” “冤枉!”朱建伯极口喊道,“刺死亲家的,不是我女儿,不知是哪家的新娘子,冤枉啊冤枉。” “住口!”张华山喝道,“那么你女儿呢?你把她交出来!” “大老爷明鉴!”朱建伯朝上磕头,“小人原就说过,小女下落未明,请大老爷派公差查明,前日野庙避雨,还有哪家花轿经过,中途坐错了花轿,才生出这件命案。将小女查获,传到堂上,便见分明。” “好一张利口,明明你女儿已经畏罪自尽,你又夤夜盗去尸首,企图消灭罪证,如今反要本县来替你查人。你女儿已经见了阎王,教本县到哪里替你去查!” 他这番话说得朱建伯惊疑莫名,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张口结舌,半天说不上来。 “不动大刑,谅你不招!” 一把火签摔下来,一顿板子打得朱建伯晕死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躺在监狱里——朱家花了三千两银子,才得一张高铺,从监外请了医生替他疗治伤势。 朱建伯身上的痛还好受,心里的痛,却是无可言喻。细想一想,才知道陈家还有尸首被盗这回事。盗尸的人是谁?作用何在?如果那不知名的新娘子的尸首还在,请了四邻来指证明白,不是青荷,也是一个有力的反证,如今连这个反证都已失去,以致百口莫辩,看来这条命非送掉了不可。只是到死还不明白原因,也不知道死在谁手里。落个冤沉海底,死了也是糊涂鬼,却无论如何不能甘心。 然而有件事,现在却是明白的,既有高铺睡,又有外面的医生,可知家里已花了钱。现在钱可通神,也是自己唯一的凭借,只有从这方面来想办法。 于是他呻吟了一声,立刻便有人用欣慰的声音说道:“好了,好了,醒了!” “不要乱动!”是医生的声音,“疼得怎么样?” “还好!”朱建伯咬着牙说,“费心,费心!” 医生笑笑不答,替他敷药裹伤,又留下好几包药,关照一天三次,用热黄酒吞服,三天以后,便可下床。交代完了,携着药箱管自己去了。 “禁子大哥!”朱建伯问道,“你贵姓?” “我姓吴。”那禁子叫吴四,“你老尽管安心养伤,诸事有我在,决不教你老受苦。” 患难之中,明知这几句话是大把银子买出来的,朱建伯依然由衷生感。“吴四哥,”他流着眼泪说,“我不知如何报答?只等我能洗刷了冤枉,留下一条命来,吴四哥,你的后半世都在我身上。” “那敢情好!”吴四笑道,“我先跟你老道谢。” “不敢当,不敢当。吴四哥,我如今求你一件事。” “你说,看行不行。” “我想跟我家老管家朱才见一面。” “这——”吴四迟疑着答道,“责任太重,我担不下来。” 朱建伯知道再说也无用,把眼又闭了起来,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说不出是悲愤、害怕,还是困惑。 青荷,我的好女儿!他默默地喊,你到底在哪里?怎么不出面来为爹申冤? 青荷还在卫家。 从“洞房花烛”那夜,卫虎为他手下喊了出去,一夜不曾回来,她就知道事情不妙。伴娘早已不知道哪里去了,新房里就她孤零零一个人。只见窗外有个瘸子,不时吃力地摇过来、摇过去。细听外面,那般喧嚷的客人,似乎已走得干干净净。眼前是奇异而可怪的沉寂。 她一天一夜水米不曾沾牙,也一天一夜不曾闭一闭眼,又饥又渴,又累又热。这时才想到在家里的时节,兰汤浴罢,吃一碗百合菜豆汤,手摇团扇,躺在竹榻上跟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真正是神仙一样的生活了。 挨到日中,眼皮涩重不堪,口中渴得要冒烟,她把心一横,自己站起身来,把茶壶里隔宿的冷茶,喝了个畅快;款待宾客的喜果喜糕也未曾收去,取了几块状元糕吃,这下才觉得舒服得多。 然而她不敢睡。不睡却又不行,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接着是因为头垂了下来,蓦然惊醒。这样不知弄了多少回,最后她不能不回到床上去睡了。 睡梦中仿佛身上有些痒,突然心中一惊,睡意驱除了一大半,睁眼一看,是卫虎俯着头,正撮起了嘴唇要来吻她,同时发觉有双手重重按在自己胸前。 青荷惊、羞、怒三字俱全,身子一滚,顺势一掌打在卫虎身上,等他猝不及防往后避开时,她也逃下床来了。 但是,她逃不开卫虎的双臂,一扑便扑到了她身上,双双往下一倒,倒在床上,被卫虎压住了身子。 “放手,放手!”她力竭声嘶地喊。 “喊破了嗓子也没用!”卫虎喘着气,制服她那乱舞乱蹬的手脚,“乖乖地,让我尝个鲜。” 青荷忍着眼泪,保护自己的清白。胸前衣衫已经被拉破,卫虎的一只手已经来抽她的裤带——急势之下,顾不得怎么叫肮脏,把他伸出来的舌头狠狠咬了一下。卫虎从喉咙里挤出声“唔”,鬼哭狼嚎般凄厉难听,自然,他的手也松了。他的手一松,她的口也松了;同时也有了准备,等他往后一退,她比头兔子还快,一蹿下床,先把茶几上的剪刀抢在手里,作势比画着退到壁角,睁大了眼喘气。 卫虎有心侮辱她,拿双色眼盯着她说:“好白好肥的奶子!” 青荷低头一看,羞得恨不得有个地洞可钻——半边胸脯露在外面,急忙扯过衣襟来遮住。 “一个小姑娘,怎有这么大的奶子?你倒说说看。” 青荷咬紧牙关,只当没有听见。 “不用说,不知道多少人摸过了!”卫虎伸出那只摸过她胸前的手到鼻子上闻了一下,装得不胜陶醉似的说,“好香啊好香!” 她气得连肺都快要炸了!但随即生出警惕:这个狗猪不如的畜生,是有意要惹自己动怒,他才有机可乘,偏不上他的当,自己要把心静下来! “姓卫的,我告诉你,”她用很冷静很坚决的声音说,“我已经不打算活着离开你这里了。你尽管过来!”她恨极了他,顾不得亵渎自己,“不错,我给什么人都摸过,就是不给你摸!” 这最后两句话,说得卫虎毛骨悚然。一个谨守礼法的大家闺秀,居然说得出这种连个泼辣少妇都说不出口的话来,可以想见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最毒妇人心!”真不知她会下怎么样的毒手? 于是他想到了刚才咬舌头的那一幕,又惊出一身冷汗,“你这个千人骑的小娼妇!”他恶毒地骂着,“你当心,我包你有痛快的时候。”卫虎真的把她看成毒如蛇蝎,随即退了出去,吩咐张瘸子格外加意看守,同时又叫他尽自己高兴,在窗户外面说脏话,要让青荷没有安安静静的日子过。 回到城里,卫虎把他的亲信王狗子、孙二毛、小癞子,还有个负责去盗尤三嫂的尸首的,卫虎手下第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陈大麻子,都找了来商量。 首先是王狗子有事要讲,“朱才开出盘子来了。”他叉开五指,伸出手来。 “不会是五千,”小癞子咽了口唾沫说,“乖乖!五万!” “怎么样呢?”卫虎问。 “自然是要放人。” “放人?”卫虎冷笑着说,“那不是放虎归山。” “所以我没有敢答应。” “你是怎么跟他说?” “我说,我要请示了我们头儿才能给他回话。” “约在什么时候回话?” “今天晚上。” 卫虎颇费沉吟。这是件有大油水的案子,但因为牵涉到自己,绝不能放朱建伯。这一来怕弟兄们会有怨言,刚才看小癞子那馋涎欲滴的样子,就可以想见他们心里的想法。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狼心狗肺,因为自己断了他们的财路,说不定会弄出意外麻烦,倒不能不早自为计。 “事情很明显地搁在那里,该打说撞生出这么一场是非来,你们说,放了朱建伯出来,哪里另外去找出个指使的人来?这一案没有着落,如何结案?” 要结案除非把真相和盘托出,朱家女儿放回家,但这下把卫虎逼娶尤三嫂的内幕,便全要抖搂出来,那怎行? 看大家不作声,卫虎便又从利害上去分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像这样的案子,只能用一方面的钱,”他看看大家说,“用了朱家的,陈家的就不肯拿钱出来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小癞子说,“这倒是真话。” “换句话说,朱家的钱拿不到,陈家就肯花钱,不是一样吗?” 这就是说,虽有卫虎牵涉在内,并未损害了大家的利益。反正钱都是一样,管他姓陈姓朱,于是陈大麻子很大方地说:“凡事都听头儿的,有也好,没有也好,就凭头儿一句话。” “大家捧我,我知道。”卫虎紧接着说,“这一案里,除了大老爷的好处以外,我自己一文不要。不过大家也要想一想,这件案子关系重大,要闹出来,面子上都不好看,所以嘴上特别要当心。” “那自然。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陈大麻子摆出狠巴巴的样子,扭一扭袖子,露出一条斑斓的刺青大花蛇,“谁要胡言乱语,休怪我老陈不客气。” “算了,算了!”孙二毛拦着他说,“都是自己兄弟,何用如此!办正事要紧,尤三嫂的尸首怎么办,你倒说说看!” “早就在义冢地里埋掉了。” “埋得深不深?”卫虎问。 “深倒不深。” “那不好!”卫虎大摇其头,“万一让野狗衔出一条胳膊一条腿来,不又是弄出一场‘无头命案’,自己找自己的麻烦。” 王狗子与陈大麻子素日不睦,这时有意要“整”他一下,便大惊小怪地说道:“这个‘无头命案’一发作,可是不得了的事!安排得好好的一件案子,真正天衣无缝,就怕尤三嫂的尸首露面,那样一来神仙都难救!趁今天晚上没有月亮,重新去埋过,埋得越深越好。” 这几天“秋老虎”正厉害,尸体早已腐烂,说是要挖出来重新埋过——这件事想起来就恶心,但陈大麻子说不出推托的话,只怪自己言语太老实,刚才只要说一句“埋得很深”,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卫虎很了解,盗尸是陈大麻子的一大功,现在再叫他去干这桩大受其罪的差使,心里一定很不舒服。他是做“头儿”的人,必得体恤部下的甘苦,所以接着王狗子的话说:“老陈,你再辛苦一趟。这一案中,你出的力最多,我知道。” 出的力多,分的钱也多,只要头儿知道就不会吃亏,所以陈大麻子也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最后谈到青荷。“还有个活口要料理。”卫虎阴沉沉地说,“朱家那个小娼妇,是祸水!”在座的人都不知道他逼奸不成,几乎吃了大亏那一段经过,所以也不明白他何以有那样阴沉的脸色! 王狗子便猥亵地笑道:“头儿!送到门上的鲜花你不采?” “有刺的花儿你也去采!吃了她的苦头你就知道厉害了。” 这一说,大家才有些明白,看样子卫虎已经吃过苦头。但王狗子却另有想法,涎着脸说:“头儿,我倒不怕有刺!” “去你妈的,”卫虎骂道,“你替我少起色心。” “骂得好!”陈大麻子乘机报复,“也不撒泡尿去照照自己这张狗脸,他妈的,想吃天鹅肉。” “好了!”卫虎怕他们发生冲突,赶紧呵斥陈大麻子,“你也替我少说一句!” 一直不曾开口的孙二毛,这时有了主意。“头儿,”他说,“二龙山的杨秃子要找个‘压寨夫人’,我看正好做这个人情。” “不妥!你不晓得,那小娼妇厉害得很,杨秃子又是个没脑筋的人,听了她的话,做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照这样说,倒不如‘咔嚓’一下,一了百了。”陈大麻子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这还是便宜她!”卫虎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冷冷地自语着,“你不肯!自以为娇贵得很!我叫你做婊子!” “听见没有?”陈大麻子看着王狗子说,“那时候你就可以去采花了——采婊子的花!” “呸!”王狗子一口唾沫吐在陈大麻子脸上破口大骂,“采你的妹子,采你的妈!” 一言未终,陈大麻子的拳头已伸了过来。小癞子跟王狗子的交情好,便在中间拦着,反让王狗子捣了一拳过去。陈大麻子越发冒火,隔开小癞子,奋身而上,却让卫虎喝住了。 “住手!”他的脸色铁青,“你们这算什么名堂,是不是在拆我的台?” 这句话说得太严重了,两个人都住了手,但依旧怒目相向。 “你们把脑筋放清楚些!吃这碗饭,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哪个也不用想活命!” “好了,好了!”孙二毛打圆场,“自己弟兄,开开玩笑认什么真?头儿也不必动气,谈正事吧。” 于是决定把青荷送到扬州,卖入妓院,这事归小癞子去办。 朱大文不中用,始终没能打听出来那天在野庙避雨的另一顶花轿来自何处,去向何方——当然,这是卫虎早已意料到此,预先有了布置,知道的人怕惹祸,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主母是女流,侄少爷办不得大事,洗刷这场不白之冤的千斤重担都落在朱才一个人肩上。白天忙着奔走,照料狱中的朱建伯,直到深夜才能静下来细想一想那许多道理上无论如何讲不通的疑团。 而有一点他是深信不疑的:青荷绝不是杀陈德成的凶手。他在想,陈家也应该了解到这一层,然则何以硬告一状,咬定了亲家唆使女儿行凶?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能劝得陈家再进一张状子,说明其中的疑问,请县大老爷另外缉凶,自家主人不就可以先放了出来吗? 想到了这个主意,朱才精神大振,细细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备好一份隆重的祭礼,然后把朱大文找了来,请他代表他的伯父到陈家去祭奠。 亲家已成冤家,朱大文怕挨打,畏缩不前。朱才多方鼓励譬解,好不容易才把大文的勇气鼓了起来。 到得陈家,虽未挨打,却饱看了脸色——朱才很沉着,指挥从人,摆好了祭品,燃上香烛,然后叫朱大文行礼。照例孝子应该在灵前还礼,但以挟恨的缘故,陈家的子弟一个不见。 等朱大文站起身,朱才跪了下去,磕完头,禁不住悲从中来,挥涕祝告:“亲家老爷,你老人家死得冤枉!到底是哪个下的手,怎么不托个梦告诉我们?那天我家老爷,亲自送亲,路上受暑,硬劝把他劝了回去。我们老爷说:‘彼此是千年不断的至亲,只有我自己送去,谁教我女儿要靠人家一辈子?’亲家老爷,你老人家想想,我家老爷说到这样的话,怎么还会记仇记恨?府上豪富,我家老爷说朱家也不是没有身价、没有根底的人家,怎么会做出这种灭门的勾当来?你老人家想嘛!” 虽是对死者的祝告,实际上是向活着的人解释。灵堂后面原有许多人在窥探,陈家的练武教师“飞刀”杨大壮,心直口快,第一个就说:“我们的状子告错了!” “是啊,师父,”陈家 接口说道,“我一直也在想,杀爹爹的,不会是我嫂嫂,是不知道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们师徒这样一说,陈继成的态度改变了,看着陈家骐,意思是问他应不应该接待朱家的人。 “二先生!”杨大壮见义勇为,“我看要把朱家这个老管家找来谈一谈。” “好!” 陈继成答应着从灵堂后面走了出来,家骐、家 兄弟和杨大壮都跟在后面。 彼此原都是认识的,朱才首先招呼,叫一声:“陈二爷!”接着便磕下头去。 “不敢当,不敢当,请起来!” 彼此这样叫应了,僵化的局面便立刻解消。主客双方,一一见礼,然后是陈继成道了谢,请到小书房待茶。 “真正是想不到的大祸!”朱才站在那里说,“做梦都想不到。” “你请坐,管家!”陈继成想了想问道,“你刚才在灵堂祝告的那番话,可是出自本心的话?” “陈二老爷!”朱才直挺挺地向外一跪,“倘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 “言重,言重!请快起来。” 家骐亲自去相扶,四目相视,朱才喊得一声:“姑爷!我家小姐至今还不知生死存亡。”眼泪随即又掉了下来。 “都不必伤心了,谈正事要紧。”杨大壮对陈继成说,“此案最所不解者是盗尸!我打听过,朱家没有一个会武的人,那天等我追了出去,明明看清楚,来人的脚程好快,是会功夫的。” 由这里开始,两面把经过情形说出来一核对,自然而然得到了结论:野庙中坐错了花轿,行凶的那个新娘子,认错了人,所以也杀错了人。这就是说:行凶的那个新娘子,跟另外一家有仇——那一家自己也知道,深恐事机败露,所以连夜来盗尸首。照此说来,青荷当然也不能露面,一露面,那一家万事全休! “所以,”杨大壮说,“如今我们要把青荷小姐找出来。皇天不负苦心人,只要下功夫去找,一定能够找到。” “我还有个办法,”陈家 说,“莫若出个赏格,有那天抬花轿的人,一定会来指出地方。” “二少爷这话说得不错。”朱才答道,“府上出多少赏格,我们也照出多少。不过,我要求二老爷补张状子,先把我们老爷保出来。” “这应该,我马上就办。” 于是三方面同时进行,补状子,出赏格,四下寻访青荷的踪迹。最难的当然是最后一点,朱才一有空就在城里城外乱跑,大海捞针般,只念着杨大壮所说的“皇天不负苦心人”那句话,盼望着能有奇迹出现:迎头遇见青荷。 这天去到一处,见是孤零零一所大宅,墙外就是码头,泊着一条船。朱才心中一动,想探个究竟。就这时发觉大门启开,急忙躲到树后,但见门里走出来贼头狗脑一个人,脸孔好熟,就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等那人一走出门,朱才想到了,那人是个瘸子,不是卫虎的跟班张瘸子吗?怎么会在这地方?这些人惹不得,朱才赶紧悄悄走了开去。 回到城里,只见杨大壮在那里等他,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朱才吓了一跳,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杨师父,”他问,“你老怎么在这里?” “管家,管家!”杨大壮把朱才拉到一边,悄悄说道,“那顶抬错了的花轿,我打听出来了。” “这——”朱才惊喜得说不出话。他此刻先要整顿全神,盯着杨大壮,仿佛眼一眨,面前的人,就会飞走了似的。 然而杨大壮起初仿佛迫不及待,等该他说话时却又迟疑不语,同时脸上出现了非常特异的神色——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处理的疑难忧惧的表情。 “怎么啦,杨师父?”朱才疑云大起,慌慌张张地问,“莫非我家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是,不是!”杨大壮却又改口,“但也难说得很——” “怎、怎么了?”朱才越发惊惶。 “管家,”杨大壮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你先把心定下来!事情很棘手——” 他停顿一下接着又说:“你家小姐落入一个意想不到的魔头手中!你道是谁?卫虎——” 朱才失声惊呼:“是他!” “是他。一点都不错。” “我不相信。”朱才摇摇头,“怎么会呢?卫虎作恶多端,所以断子绝孙,人人都说天理昭彰。他家又不办喜事,怎会有花轿抬进的?” “管家,你莫如此武断!办喜事的是卫虎自己。这事千真万确,你听我细说……” 话要从七月二十二日说起。 那天晚上,夫妇俩整整哭了一夜。照尤三的意思,就待与卫虎拼个死活;反是尤三嫂劝他不必做此傻事,她说他拼不过卫虎,不如拿了从卫虎那里要来的代妆奁的二百两银子,远走高飞。 “从今你休回宿迁,走得越远越好。”尤三嫂哭着叮咛她丈夫,“你就当从未娶过我这个人!夫妻一场,你只听我这一句话。” 尤三原是个猥琐无用的人,不然也不能生生地将个娇妻拱手相让,第二天果然就走了。邻居有那夜来听清了的,也不便去问,只帮着尤三嫂料理“喜事”,上妆入轿,心里却都不免冷笑,这双夫妇,男的无义,女的无情,说媒的时节,看尤三嫂是三贞九烈的样子,到头来还是从从容容上了花轿,只怕一心想的是卫家的风光。这样的勾当,叫人恶心。 “我是从尤家的邻居那里打听到的。”杨大壮说,“那些人至今还不知道尤三嫂的消息,只以为她正在卫家享福。不用说,那晚上叫尤三远走高飞的时候,便已有了打算。” “怪来怪去怪我家大先生的年纪与卫虎相仿,以至于尤三嫂认错了人。唉!没来由结成冤家,其实是至死还不明白究竟的两个冤鬼!” 事情实在太离奇了!尽管朱才一字不漏地,把他的话都听入耳中,却依然有难以置信之感。一直到心静了下来,通前彻后想了两遍,才把其中的关节都想通了。 “怪不得!我家老爷的一条命保不住了!卫虎一定要坐实了我家小姐杀公公的逆伦重罪,他才脱得了干系!” “是啊!”杨大壮深深点头,浓黑的双眉锁在一起,“你家小姐的一条命,只怕也难保。事情摆明在那里,只要你家小姐一露面,真相就可大白。所以,卫虎绝不能让她出头。” 一听这话,朱才双眼漆黑,几乎昏倒,勉强扶住桌角,定一定神,咬着牙说:“杨师父,无论如何,要把我家小姐寻出来——哪怕是尸首,也要找到。” “是的!”杨大壮挺胸说道,“空口说白话没用,打草惊蛇更不宜。我帮你去找。不过,卫虎不是好惹的,经常有江洋大盗、亡命之徒在他家。我得设法去找帮手来,才办得了这件事。” “预备到哪里去找?” “我师父在沧州,路太远了。我有个师兄弟在济南府开镖局子,我到他那里去搬救兵,十天以后一定回来。” “好!”朱才跪下磕头,“我家老爷和小姐的两条命,都在杨师父你身上。” “言重,言重!这也是为我们老东家报仇申冤,分所当为。”杨大壮把朱才扶了起来,又郑重叮嘱,“这事千万要隐秘,走漏不得半点风声,就你我两人悄悄办事,连我家二先生那里都不必说起。” 想想也是,这件事说穿了骇人听闻,不管如何谨慎小心,言谈神色间一定会有所泄露,而卫虎的耳目众多,只要起了疑心,一定会下毒手灭口——如果青荷还在人世,这一来就非死不可了。 为此,朱才连在他家主母面前,都瞒着这个消息。他只是一个人去秘密行事,打听到那天遇着张瘸子的地方,正是卫虎的老家,心里便想,青荷如果未死,一定被藏在那里,能够想办法救出她来。至少打听到一个生死存亡的确实信息,一团乱结才有个下手整理之处。 想到自家小姐,平日机警沉着,强似男儿,朱才仿佛瞽者摸着了一支明杖,顿时信心大增,茫茫前路,不足为畏了。 于是,他扮成乞儿,扮成行商,扮成拾荒的,每天只是在卫家左右前后打转。一天、二天、三天……到了第八天,有了动静,卫家墙外码头的那条船,忽然把竹篷张了起来,不但张篷,而且遮得极密,同时也下了行李,看样子是要行远路。 朱才心里在想,天气这么热,若是官客,不必把船篷遮得如此密不通风,可见坐船的必是年轻堂客。卫虎家有何女眷,用得着如此?就算有小媳妇、大姑娘,而以卫家的身份来说,也不是什么娇贵得不可以让人看一眼的,关防何用这么样严密? 就这样一层层往深里去想,终于料透了将要出现的人物,必是卫虎要把青荷挪到别处。如果猜想不错,多半是在黄昏下船,连夜开行,才能遮人耳目。为今之计,不管船是往南往北,只有跟定了它再说。 转定了这个念头,朱才抑制着难以言喻的兴奋,立即回城,不找朱大文,却去拜访陈继成,两人密谈,细说根由。 “原来杨师父说有要紧事到济南府,是这件要紧事!可惜他不在这里。不过也不要紧。”陈继成定定神说,“事情要做得周密,我们来好好商量一个办法。” 好在陈家有许多自己运米的船,当时召集干练伙计,说了卫家那条船的特征,分遣米船,到各处河港关口监视,只要遇着了,便盯住不放。 第二步是派出机警得力的小伙子,到卫家附近去打听,看船一开动是往南往北,再集中全力去追踪。 “追到了便怎么?”陈继成问道,“是一直盯着,看清了地头再说,还是出了宿迁县界就动手?” 这一问,朱才不便回答。因为盯住监视,说起来各人走各人的路,并不犯法;如果动手抢人,非同小可,处置不善,惹出另一场官司,岂不害了陈家。 “这要看二老爷的意思了。”朱才想了想说,“我家小姐是府上的少奶奶,二老爷说怎么便是怎么。” 点出青荷的身份,便是提醒陈家,这不仅是朱家的祸福,也是陈家切身的利害。陈继成觉得他的话很有分量,慨然答道:“只要一出宿迁县界,就不必再怕卫虎,我们动手把事情掀开来!” 于是陈继成坐镇大生粮行,朱才仍旧到卫家附近去打听消息。由于水路上已有大生的米船在守着,不怕错失。所以朱才只需遥遥监视,但心里不免焦急,唯恐所料落空;又怕青荷沉不住气,相见之下,只要喊出声来,事机便即败露,后果将无从想象。 心里七上八下,不断转着这些念头,直到晚鸦噪林、夕阳下山,方在忧疑何以未见动静时,突然发觉卫家的边门启开,有人走了出来。朱才又惊又喜,毫不迟疑地挑了一副拾荒的筐笼,手持一把竹夹,低着头疾行向前。 头虽低着,眼角却始终扫他卫家边门,先出来的是三名挺胸凸肚的壮汉,接着出来一名仆妇——这就料中了一半,必有女眷上船。果然不错,又一名仆妇搀扶着她的“女主人”出门,她似乎正在害着病,头上蒙着帕子,面目虽不可见,但朱才是从襁褓中看着青荷长大的,一认身材、脚步,便知不错。 因为她头上蒙着帕子,朱才不怕她发现自己,便放心大胆地装着捡拾破烂,把担子隔河停下,一面使竹夹东找西翻,一面不断窥探动静。而就在青荷踏上跳板的那一刻,朱才发现她的姿态很特别,一只左手远远伸了开来,仿佛跳板不稳,必须这样子才能稳住身子,慢慢走上船。但伸出来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缩起,另外三指箕张,明明白白是一个“三”的手势。 这到底有何意呢,还是无意?朱才实在无法确定。不过,只转眼的工夫,就无须再费心思去猜——正在青荷踏上船头的刹那,突然见她把帕子一扯,飞快地看了朱才一眼。他确确实实感到视线曾经相接,几乎失声喊了出来,等定神再看时,人已经进舱了。 朱才的心乱得很,一种无可形容的兴奋和惊奇,把他搞得头昏脑涨。然而有一点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再也不会错的,那就是青荷确确实实已看到了自己。 船解缆了,一篙撑去,往南而行。朱才再无逗留的必要,弃去筐笼竹夹,走得气喘吁吁,赶到大生粮行去跟陈继成商量。 等讲完了经过,陈继成也是兴奋异常。“管家,”他问,“你家小姐,我也听说,聪明能干,不过,到底是怎么一种性情呢?” “我家小姐,心思极灵、极细。” “那不用说。青荷一定已经知道,身陷虎口,也猜想得到,府上一定会有人去找她,所以步步留心,见了你也不会觉得意外。” “不!她早就打算好了,要递消息出来。这个手势是‘三’,断断不错,就不知道是三天,三个月,还是什么?” “不会是三天、三个月。”陈家 说,“嫂嫂的意思,想来是指三更天。” “对,对!” 大家都同意陈家 的判断,此刻要商量的是三更天如何救人。 “既然是嫂嫂指定的时刻,到时候她自然有准备,只要弄只船靠在那里,三更天打一声暗号,让她悄悄走了出来,接到船上,连夜开走,人不知鬼不觉。二叔,你看可使得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朱才也称赞说:“二少爷安排得实在是好!” “就有一点不好,”陈继成说,“这个暗号怎么打?青荷又怎么晓得我们打给她的是暗号?” “是!”陈家 说,“不但要让嫂嫂知道是个暗号,而且要让嫂嫂知道暗号中的意思,照计行事,才能万无一失。” “那就越发难了。” “慢慢想。”朱才倒不急,“总可以想得出来的。” “那只有管家你想了。”陈家 说,“暗号也只有你打,因为你的声音,嫂嫂必定一听就明白。” “有了,有了!”朱才笑容满面地说,“二少爷的才学好,替我编个歌,我来唱——我家小姐四五岁的时候,奶娘家里出了事,非走不可,每夜都是我抱着、唱着哄,常唱的一个歌,叫作《耗子娶亲》,我家小姐一定听得懂意思。” “这容易。”陈家 退到一旁去构思,改编那首《耗子娶亲》的儿歌。 “我看,索性要装得像一些。”陈继成说,“找个小孩放在船上,等他一哭,你便唱着歌哄,这不是天衣无缝了吗?” “二老爷说得是,正该如此。” 于是陈继成就在粮行中征求。有个伙计的小儿子刚断乳,生得极乖,抱了来一看,扑到朱才怀里,毫不认生,便权且当作他的孙子。 等到这里安排停当,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接二连三报到,卫家的船泊在西关,看样子是等第二天一早开关沿运河南下。 事不宜迟,朱才抱着他的“孙子”,先上了船,赶往西关。关前停满了等待巡检司验放过关的船,天气太热,都把船窗开着,唯有卫家那条船,遮得密密的,与众不同,极易发现。 陈家的船,特意找了两个生面孔的篙师,但却是好手,慢慢挤过来拨过去,终于挨着卫家的船泊下,紧接在后面,另有一号船,也是陈家的,内中坐着陈继成,准备缓急之际,好作个接应。 “朱管家!”船上一个伙计,也正就是那孩子的父亲,走来向朱才说,“我家二老爷,请你过船吃夜饭。” 到了陈继成的船上,见他正在独酌,朱才告个罪对席相陪,两人隔着灯,一面喝酒,一面低声密议。 “看样子,把青荷接到了船上,下一步倒不大好办。” “怎么呢?”朱才问道,“可是船太多,行动不便?” “是啊!挤得这么密,半夜里把船退出去不容易,有个风吹草动,依旧落在‘那人’手中,这却是怎么样也于心不甘的事。” “那么,二老爷看怎么办呢?” “如果他们不会发觉,就把青荷藏在船里,等天亮了再作道理。” “倘或发觉了呢?”朱才越想越不妥,“他们船上少了个人,不会不知道的,那要一闹开来,却是麻烦。” “闹就闹!”陈继成愤然作声,“有这么多船在这里,料他们也还不敢横行。” “这可说不定,这帮人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朱才问道,“二少爷可在船上?请他来商量商量,说不定倒又有妙计。” “他在!”陈继成向后舱喊道,“家 ,家 !” 陈家 正在船艄上观望形势,计算着青荷如何现身,这面如何接应。还未筹划妥当,听得他二叔喊,进去一问,才知道发现了新的疑问。 “要瞒是一定瞒不住的,闹也未见得闹得过他们。说不定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会下毒手,譬如把我们的船凿沉什么的,都不可不防。” 这一说,使得陈继成大为不安。“那,那得赶紧想办法才好。”他结结巴巴地说。 陈家 不作声,对着灯悄然凝思。陈继成和朱才不敢开口说话,怕扰乱他的思路,只是怔怔地望着。 “有条计策,就怕装不像。” “不管!”陈继成催促着,“先说了出来,再作商量。” “我有条‘金蝉脱壳’之计。” 陈家 低声说了他的计策,陈继成和朱才无不大喜。但这条计策做起来却不容易,最要紧的是,大家要装得像,所以要悄悄地费好一番唇舌,才能使两条船上的篙师、伙计心领神会。 到了二更时分,望见卫家船上灯火已灭,各船的嘈杂声也渐渐消减,朱才看看时机已到,开始行事。 先把他的“孙子”轻轻拧了一把,孩子被吵醒了自然要哭,朱才便假装着哄孩子,唱那首《耗子娶亲》的儿歌——陈家 怕改动得多了,词句陌生,不能唤起青荷的回忆,所以只拣紧要的地方换了两句。 “白天相亲,黑夜迎娶,三更启程,顺风顺水到家门。”朱才把这几句唱了两遍,便不唱了,改用“祖父”的口吻哄着孩子说,“宝宝要娘,娘也想宝宝。别哭、别哭,明天一早就到家啰!” 等孩子住了哭声,朱才也就不开口了。大家在沉默中等待着,一颗心七上八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结果。三更快到,月色微明,黑头里望着卫家的那条船,忽然间,大家都举起手揉一揉眼睛,好看得更清楚些了——清清楚楚的一条俏伶伶的影子,如幽灵般悄没声地出现。 “呃哼!”朱才轻轻咳嗽了一下。 接着,家 把一条竹篙伸了过去。月光下随即看见一只白手,搭在竹篙上,然后闪出身子来。朱才依稀看清,不是青荷是谁? “抓紧了!”他轻声说道,“胆大些,轻轻过来!” 两船相并,四手相接,拉到这条船上,那条船上晃荡了一下。这时管不得那许多,赶紧把她拉了进来,塞到铺板下。 于是外面“扑通”一声,家 把一块大石头扔在水里,翻身进了舱。 “咦!”卫家船上有人惊呼,“人呢,人呢?” “真的,到哪里去了?”另有个人说,“刚才‘扑通’一声,不要是跳了河?” “放屁!”第一个人骂道,“必是失足落水!” 好端端跳什么河?说那话便是露马脚,所以有人纠正他。但不管是跳河还是失足,反正都相信人在河里,顿时喊将起来,忙着救人。 这一惊动,密挤着的船只中,纷纷有人出头探望。有的拿篙子捞拨,有的跳下船去,有的在船上帮着探望找寻,还有些相互探询,落水的人是谁。 就这乱糟糟的当儿,陈家船上的伙计借着帮忙捞救,很巧妙地把船拨弄了出来,管自扬长而去。 也没有走得多远,到了预先约定的僻静之处,舍舟登陆。岸上早就停着一辆双驾的骡车,还有三匹马,另外一个想不到的人,是刚从济南府赶回来的杨大壮。 月光下,只见青荷面如白纸,憔悴不堪。陈家的人都未见过这位“新娘子”,但这时候也不是叙礼的时候,而青荷重见朱才,再坚强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行,不行!”陈家 跳着脚,“荒村野外,这等号啕大哭,叫人听见了一定会来看个究竟,岂不糟糕。” “是!”青荷立刻住了哭声。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依然是家 指挥,“师父来了最好。二叔你老人家请回城坐镇,我跟师父保着嫂嫂去。” “好,好!”陈继成说,“明天上午,一定派个人回来给我个信。” 这样说停当了,再无耽搁。朱才陪着青荷坐上马车,杨大壮师兄,还有个得力的家人陈明各跨一骑,跟着车子往南而去。 怕卫虎的人发觉了追了上来,车马都以全速行进,而就在一路颠簸之中,朱才把青荷不知道的事,都告诉了她。 她没有再哭,过度的刺激,使得她麻木了,心中充满了无数她不能接受的想象。 而事情也太复杂了,前因后果,错中有错的关系,搅得她脑中昏昏沉沉的,几乎无法思考了。 好久她才问了一句:“娘呢?” “唉!”朱才叹口气说,“太太急得头发都白了。” “娘!”这时青荷才知道伤心,扑倒在朱才腿上,啼泣不止。 “小姐,小姐!”朱才不断喊她,“你要把心稳下来,天一亮就有大事要办。” 也不过刚天亮,车马都进了宿迁西面的睢宁县城,也不投店,径自来到县衙门前。杨大壮首先下马,昂然走向门前。有个皂隶便大声喊他:“嗨!站住。你干什么?” 这当然是来打官司的。但早堂未开,打官司的不论原告被告,或是见证,都由边门进班房听候传唤,没有这样昂然直入的。杨大壮却原是要有人来答话,所以立即站住了脚说道:“请借一步说话。” 那皂隶看杨大壮虽是风尘满面,但气概轩昂,衣服也穿得不坏,不敢轻视,点点头说:“跟我来!” 一到僻处,杨大壮不先开口,却把一个梨纸包很快地塞到了那皂隶手里。他一掂分量就知道了,是二十两银子。 “这,这怎么说。无功不受禄!”那皂隶问道,“贵姓?” “杨,杨大壮。” “巧了。我也姓杨,行四。请问宗兄,有什么事,不妨实说。” “这是小意思。”杨大壮指指他手里说,“事成以后,另有酬谢。敝东是宿迁首富,不会亏待诸位差爷。” “好说,好说。”杨四问道,“宿迁首富,是姓陈,还是姓朱?” “也姓陈,也姓朱。”杨大壮答道,“朱家的女儿,陈家的媳妇,身负奇冤。久仰本县马大老爷是位响当当清官,要来告状——” “慢来,慢来!”杨四急忙打断他的话问,“为什么不在宿迁告?” “宿迁告不下来。” “何以告不下来。宗兄,”杨四把银子塞了回来,“银子虽好,不是善财,你不说清楚,明天我们会有很大麻烦。” 杨大壮这时才想到,卫虎势力甚大,此数县的皂隶大概都跟他通声气。 有冤枉不在宿迁,到睢宁来申诉,越境呈控,不说别的,卫虎的颜面首先受损,所以这杨四不能不慎重。 杨大壮的机变也很快,顿时装了副神秘的表情。“跟老哥说实话吧!”他放低了声音,“承卫头儿关照,到睢宁来告的。” “这又为什么?” “谁知道呢?官司记的是他,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杨四想了想,把捏着银子的手,缩了回去。“老卫的花样真多,不管他了。”杨四另一只手伸了出来,“状子!” “状子还来不及备。” “那就麻烦了——” “多帮忙!”杨大壮兜头一揖,“你就让我们自己来击鼓鸣冤,你老哥装看不见,不就行了吗?” “行是行,我可有麻烦,至少听一顿官腔,说不定还弄一顿‘笋鸡肉’吃。” “倘有这事,我格外另送五十两压惊。”杨大壮说,“我师兄是‘金鞭’林鹏,他在这条街道上走镖多年,想来熟识。” “原来你是‘金鞭林’的师弟。那不是外人,好吧,你请便!” “这一堂下来,我再来看你老哥。”杨大壮说,“各位差爷那里,请代为先打个招呼,回头一定有孝敬。” 说罢,杨大壮匆匆忙忙奔了出去,略略把经过情形一说,朱才便问青荷:“小姐,你可有上堂的胆量?” “不敢也不行。” “可记得我说的话?” “记得!”青荷答了这一句,向杨大壮敛衽为礼,“有劳杨师父费心,请领我进去吧!” 于是杨大壮领着青荷,进大堂她就大喊:“冤枉!” 这也就不必再讲规矩了,杨大壮的身手矫捷,飞快地摘下鼓槌,“咚、咚、咚”连打三下,等值堂的差役赶了来,鼓槌已到了青荷手里。 “别乱敲!有冤枉慢慢申诉!”那差役喝道,“拿状子来。” 青荷还未及回答,杨四已赶了过来,把原来那个差役一拉:“等我来!”接着向杨大壮使了个眼色,又问青荷:“是你这位姑娘要告状?” “是。” “姓什么?” “娘家姓朱,夫家姓陈。” “你是女流之辈。照规矩可以叫‘抱告’来告,何必自己抛头露面?” “实在无奈。”青荷转身指着朱才说道,“这是我家的老苍头朱才,这个状,我一个人还告不明白。拜烦上差回禀青天大老爷,传我跟朱才一起上堂,案子才能问得清楚。” “你告的到底是什么状?这么噜苏?”杨四皱着眉问。 杨大壮怕她不小心先露了口风,杨四会从中阻挠,所以赶紧抢着说道:“杨四爷,这件案子一时说不明白,回头你就知道,请禀报大老爷升堂吧!” 马知县本来也就要升堂了。问案本来有个先传后到的次序,但类似这样击鼓鸣冤的案子,也可以提前先审。杨四一则受了好处,二则也是好奇,倒要看看是怎么件稀奇古怪的案子——说不定有关风化。看这样楚楚可怜的少妇叙房帏之事,也是值堂当差的一乐,所以禀明马知县,第一案就问青荷。 这马知县名叫马昭贤,是个回民,禀性刚毅,一清如水,善于断狱听讼。案内人犯提上堂去,他先要仔细端详一番,忠厚还是奸诈,情实还是情虚,在他那炯炯双目逼视之下,不须开口就已有了五分数。 这个原告令他注目。虽然形容憔悴,衣衫破碎,但一望而知是知书识体的大家闺秀,却又何以如此狼狈?再细看时,一件既破且脏的绸衫,竟是霞帔,由白变灰的百褶裙,上绣白蝶,脚下虽不可见,凭此一衫一裙,可以推断原是新娘打扮,那就越发令人难解了。 未曾问案,马昭贤先就是一片父母之心,怕她跪在冰凉的砖地上受不了,向杨四吩咐:“拿个厚些的垫子给她!” 青荷原有男儿气概,一进了睢宁城就不曾哭过。但坚强的人,遇着一副热心肠,那颗心就软了,她听得马昭贤这句话,立刻心中一酸,用发抖的声音说道:“多谢青天大老爷体恤。”再想到张华山,不由得悲从中来:“我的天——为何不教我朱、陈两家生在睢宁县,得蒙这位菩萨心肠的青天大老爷荫庇!” 这两句话听在马昭贤耳朵里,心中便是一惊,看样子是受了她本地知县的凌虐,到这里来告状,这案子明明不该归睢宁管,倒要弄个清楚。 刚要发问,却被青荷抢在前面开了口,“民女身负奇冤。昨夜三更,刚刚逃出虎口,如今只有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倘或不准民女的状子,民女全家,有死无生。”她磕下头去,“青天大老爷是民女的重生父母,还是催命的阎王,就在青天大老爷一念之间。” 告状哪有如此措辞的?旁人都替她捏一把汗,马昭贤却已决定要管这件闲事了,便和颜悦色地答道:“你慢慢儿说,姓甚名谁,年龄籍贯,家中做何生理,有何负屈。细细说明白了,待本县替你昭雪!” “青天大老爷公侯万代!”青荷把个头在砖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地响,然后说了姓名年籍,接着控诉:“民女要告的是,宿迁县万恶的捕快卫虎!” 这话一出口,先是杨四吓一大跳,心想,上了杨大壮的当,这二十两银子拿得烫手。其次是马昭贤,提起这条“毒蛇”,也不由得背脊上发冷。 “且慢!”马昭贤问道,“你既然要告宿迁县的捕快卫虎,为何不到宿迁张大老爷那里去告?” “倘或告得准,民女不敢惊动青天大老爷。卫虎在宿迁县衙门,一手把持,无恶不作。民女若到宿迁县去告,只怕不会见着张大老爷,先就遭了毒手。” 这番话说得非常好,如果把张华山牵涉在内,马昭贤便难措手。因为同是知县,无权审理,上官或者御史问一句:“你自视为何许人?”这话就很难回答。照现在这情形来受理控案,已经越出职权以外,但有卫虎“一手把持”这句话,说起来,冤抑难以上达,不能不从权处置,也还有一番情理好讲。 如此,马昭贤对青荷便刮目相看了。“你细细说来!”他问,“卫虎如何万恶?你为何要告他?” 于是青荷自从小定亲说起,一直讲到昨夜逃出卫家的船——堂上堂下,鸦雀无声,世间有如此怪诞之事,真是闻所未闻。 “我且问你,”马昭贤把前后经过,细想了一遍问道,“你身在卫家,外面那许多情节,又何从得知?” “民女昨日逃出虎口,与我家老苍头朱才同车投奔青天大老爷治下,是朱才在车中细说与民女听的。” “那朱才可有到案?” “回大老爷的话,”杨四屈膝答道,“朱才在堂下伺候!” “带朱才!” 等朱才上堂磕过了头,马昭贤照例又要替他“看相”,见他满头白发,鼻直口方,仪表生得不像低三下四的人,知道是个义仆,便问:“你叫朱才?” “是。” “你在朱家多少年了?” “小人在朱家三十五年了。” “嗯!”马昭贤点点头,“这自然像一家人了。不过,你的供词,要凭良心。公堂之上,一字不可假,你要小心。” “小人决不敢有半字虚言。” “那天你家小姐出阁,中途你家主人受暑折回,以后便怎么样?你照你目睹耳闻,从实细讲。” 这一讲又要传杨大壮作证。马昭贤看他眉宇间英气逼人,心中十分中意,问话的态度便又不同了。 不问案情,问他武功的师承:“你跟谁练的武?” “家师是沧州人,跟大老爷同姓。” “噢,你说的是马德全?”马昭贤说,“他不但跟我同姓,还是——” 还是同宗。不过公堂上不是认亲戚、叙行辈的地方,所以马昭贤住口不说,但堂下的人都听得出来。杨大壮暗暗心喜,有此渊源,这场官司就格外有把握了。 “马德全调教的牲口最好。”马昭贤又问,“你呢?” “小人也略知一二。” “这里不必说什么谦虚的场面话,你只说,你会不会调教牲口?” “会!”这一下杨大壮答得很爽快,“不过只得了家师六分的本事。” “六分也不错了。你会些什么本事?” “小人练的是祖传的杨家枪,也会飞刀,是家师传授的。” “很好。”马昭贤点点头,“你以前做何生理?” “小人本来在师兄镖局子里帮忙。前年路过宿迁,承已死的陈大先生看得起我,留我教他儿子练功夫,一直到如今。” “谁是陈大先生?” “就是这位朱小姐的公公,也就是为尤三嫂误刺毙命的陈德成。” “那陈德成是不是为富不仁?” “不是。”杨大壮说,“是个好人,不过脾气刚了些。” “尤三嫂的事,你是怎么打听出来的?” “小人每天在茶坊酒肆中访查,一天听人闲谈,说起尤三忽然失踪,他妻子不知嫁到哪里去了。小人心中一动,打听到尤三嫂的住处,结交上了她的邻居,才得知有卫虎逼娶之事。” “你不会听错了?” “绝不会听错。” “那天盗尸,你可在场?” “等小人赶到,盗尸的人已经走得远了,小人尽力追赶,没有赶上。” “可曾看清了那些人的去向?” “小人不曾注意。”杨大壮说,“小人当时不曾想到盗尸有此作用,只当是声东击西之计,不敢穷追,须赶回来保护家宅要紧。” “原来如此!”马昭贤喊道,“朱青荷。” “民女在。” “朱青荷,你的冤屈,我已尽知。本县视民如伤,睢宁与宿迁密迩,原像一家。不过朝廷分地授职,各有所司,本县不能行文宿迁,传集证人。这件案子,却有难处。” “求青天大老爷,恩出格外。”青荷磕头哀恳,“务必成全民女一家!” “这一案造次不得,不然我就抛掉纱帽,亦于事无补。你们且先退下,本县自有区处。”说到这里,又转脸吩咐杨四,“这一案的原告、证人,责成快班,好生保护。你传话下去,若有差池,我必重责以后开革!” 于是青荷、朱才和杨大壮都磕头退下,由杨四带着,交付了快班的头目,替他们找了一家极大的客店,在柜房对面弄了两间房安顿。 这对青荷虽有些不便,但众目昭彰之地,不怕任何暗算,所以都觉得可以放心。 到了日中,杨四却又来了,把杨大壮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说:“大老爷在花厅传你问话。快去!” “这——”杨大壮疑惑,不传原告,传证人是何道理?所以问了句,“可知是什么事?” “实在不晓得。只教快去!” 到了县衙门西花厅,马昭贤穿着便衣在踱方步,一见杨大壮就问:“你去过南京没有?” “小人从前保镖,南京常到的。” “那好!我有封信,烦你星夜投递南京。”说完,马昭贤开抽斗取出十两银子、一封书信递给杨大壮。 “小人理当效劳,盘缠不敢领。” “皇帝都不差饿兵,何况是我?你不必客气,不然我不教你去。” “是。谢谢大老爷。”杨大壮再看信面时,一个字都没有。 “你可认识字?”马昭贤问。 “小人略略识得几个字。” “略略识得”是谦虚之词,到底识得多少呢?马昭贤便指着壁上所悬的一幅字说:“你念一遍看!” 杨大壮心里在想,这位马大老爷倒妙得很,先在堂上考问武功,这会儿又来考问文墨,是何用意?不管他,且照他的话做。于是仔细看了一遍,幸喜都还识得,便即朗然念道:“青山白发老痴顽,笔砚生涯苦食艰;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又念下款:“六如唐寅。” “很好!很好!”马昭贤很高兴地说,“你识字也还不少。够用了!” 不知道他所说的“够用了”,是指什么?杨大壮这样答说:“大老爷夸奖!” “你知道我为何问你识字不识字?”马昭贤问,“我另有一番用意。” “请大老爷明示。” “你看这封书信上,不是没有字吗?”马昭贤说,“我信封上特意不写,你也莫问。到了南京,你悄悄拆开,便知究竟。如果你识不得字,这件事便做不成。” 这话把杨大壮说得越发如坠五里雾中,不知这位大老爷,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唯有连声答应。 “你马上就动身,星夜赶去。一路上要小心,这封信千万不可失落,也不必跟人说起你到南京是去干什么。” “是!”杨大壮这样答应着,行礼辞别,退出花厅。 虽然马昭贤一再叮嘱,星夜赶到南京,也不可与人说起此行是何任务,但杨大壮不能不先回客店,说明经过——这件事来得突兀,大家都觉得十分意外。 “现在正要靠杨师父保护,”朱才愁眉不展地说,“如何马大老爷派下这么一桩差使?杨师父一走,我们孤零零地在这里,要紧要慢,少个着力的人,怎么好?” “慢来!”陈家 却沉着,“马大老爷不是那么不体恤的官,无缘无故拉师父的差,照我想,必与案情有关,师父,你老赶快走吧!” “是的。”青荷接口,“二弟见得甚是。但愿杨师父速去速回。” 这一说,不但朱才的疑虑已消,杨大壮更觉兴奋,一迭连声地说:“不错,不错!我倒不会想到此。事不宜迟,我没工夫跟你们说闲话了。” 说完,他随即到客店槽头上,牵出马来,腾身而上,直出南门,加上一鞭,沿着官道,飞奔而去。 过淮阴,经天长,走六合,第二天赶到南京。一进挹江门,杨大壮诸事不做,先找个僻静之处下马,把马昭贤的那封信拆开来看个明白。 拆开那个无字大信封,杨大壮立即明白马昭贤所以要考问他文字的缘故。原来里面有一道手谕,如果看不明白,便不知如何报信。那道手谕上写的是: 字谕杨大壮知悉:汝到南京,即往巡按御史衙门,先觅按院林、李二家将投信,听候按院刘大人传询。此事务须机密,不可令人知闻,否则不但朱、陈两家之案,不能昭雪,即本县前程亦恐不保。此函封面,故意不着任何字样,即恐汝沿路不谨,无意间有所泄露,或口头说出去向,遭人中途劫持故也。慎之,慎之!阅竣销毁。知名不具。 看完以后,杨大壮细想一想,悟出许多道理,久已听说,卫虎勾结江洋大盗,无恶不作。现在照马昭贤的话来看,是已经防到卫虎有所举动,说不定一路已有人跟踪。转念到此,不由得急急向四周看去,还好,没有人在注目。 于是他把那道“手谕”撕碎弃去,上马直投巡按御史衙门。 这是个极威风的衙门,杨大壮不敢怠慢,远远地就下了马,仔细一看,有个宽背、细腰、胸挺得老高,看样子也是“练家子”的壮汉,站在衙门口,闲闲张望,神情很是豪爽,便走上去抱拳招呼:“动问尊驾,想访一位巡按衙门的林爷,不知要到哪里去找?” “哪位林爷?”那人说,“姓林的甚多,得有个名字才好找。” “就是刘大人身边的那两位,一位林爷,一位李爷,找着了一位就好了。” “噢!”那人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尊驾贵姓?从哪里来?找林、李二人,是公事还是私事?” “敝姓杨,从睢宁来。”杨大壮想了一下说,“我有紧要公事。” “既如此,你随我来。我姓李。”原来这人就是李壮图。 杨大壮跟着他进了衙门,只见通道两旁,一溜十数间平房,进进出出的人极多。走到东面一间空屋,李壮图让他落座,细问是何“紧要公事”。 “睢宁县马大老爷,命我专程来投一封书信。马大老爷特地嘱咐,要见着了刘大人身边的李爷或者林爷,书信才可以交付。” “不错。我就是李壮图,你把信交给我好了。” 看来不伪,杨大壮取出信来,交了过去,又说:“拜烦李爷,禀上巡按大人,若有话要问,我在这里候命;倘或没有话,便请赏个批示什么的,我好回去交差。” “好,你等着,一定有回话给你。” 于是李壮图立即拿着信去见刘天鸣——这些事他经验得多,听了大壮的话,便知是件刑案,所以把信呈上去以后,静静地看刘天鸣有何表示。 拆开信来看不到数行,刘天鸣勃然变色,立即抬眼问道:“送信的那个杨大壮呢?” “在外面等候发落。” “快唤他进来!” 一唤杨大壮,他就知道必问朱、陈两家的命案,及至进得花厅院子,掀开门帘一看刘天鸣正气凛然的威仪,不由得心里叫一声:“天!朱家父女两条命,这下算保住了。” “你叫杨大壮,在睢宁县是何职司?”刘天鸣问道,“怎么是百姓打扮?” “小人在睢宁县并无职司,只为陪着朱家小姐到睢宁县去鸣冤,蒙马大老爷看得起,特地命小人来向大人投书。” “唔!怪不得马大老爷信上说,朱、陈两家命案的详情,问你便知。你且细细讲与本院听。” “是。” 这一讲,足足费了半个时辰才讲完。刘天鸣凝神静听,脸色异常沉重,长叹一声:“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这句成语,李壮图和杨大壮都听不懂,面面相觑,不敢动问。 “杨大壮!这件案子,我马上要办,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你且先在外面歇息,本院自有道理。” “真正是拨云见日的青天大人。”杨大壮跪倒磕头,激动地说,“小人先替朱、陈两家,叩谢昭雪之恩。” 等刘天鸣的书童把杨大壮领了出去,刘天鸣又是一声长叹:“壮图,实实在在,陈德成的一条性命,是送在我手里。” 李壮图大为惊诧:“大人,怎有此话?真正不明白了。” “你可记得在宿迁私访,我在一家姓朱的人家‘有所逗留’?” “大人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李壮图说,“那天大人扮的是‘小纯阳’。” “对了!朱建伯原不肯把他女儿嫁过去,还要挑好日子,是我劝他依从男家的意思。不然七月二十四,朱家不会发轿,自然尤三嫂不会坐错了花轿,陈德成也就可以不死了!” “这等说来,便宜了卫虎那厮!” “如何便宜得了他?”刘天鸣双眉一掀,连连拍着书案,“非除此恶不可。” “大人!”李壮图提醒他说,“如今卫虎要想脱身事外,必定把一切罪过,都架在朱家父女身上,保不定酷刑逼供。大人可还记得‘一品衣’那个名目?” “啊,一品衣,一品衣!”刘天鸣极不安地搓着手,“保不定已毙于他那酷刑之下,又是两条无辜人命!便把卫虎千刀万剐又济得甚事?” 这非做紧急处置不可。刘天鸣略想一想,亲自动笔,办了一角公文,盖上巡按御史的紫花大印,嘱咐李壮图带着杨大壮,连夜动身,赶往宿迁,去救朱建伯。自然,马昭贤那里也有复信,让杨大壮顺便带去。 李、杨两人刚刚在南京出发,在睢宁那方面,事情已经起了变化。 卫虎耳目众多,从青荷一露面,供出案情,他当天就在宿迁得到了消息。事情非常棘手,但不是没有办法,连夜去见张华山,编了一套谎话,说是刺死公公的朱青荷没有死,逃在睢宁,并且又捏词呈控,必须备办公文,向睢宁县把“正凶”要过来,归案讯办。 这就有些不大对路了,张华山诧异地问道:“那么在陈家行凶,畏罪自杀的妇人又是谁呢?” “这自然是买出来的凶手,为怕认出真面目,所以连夜盗走尸首。” 张华山总觉得其中的情节,对不上准头,但也因此,急于要把朱青荷捉回来问个明白,所以当时同意了卫虎的建议,派巡检赵士龙携带公文到睢宁县去捉人。 赵士龙跟卫虎勾得最紧,在场面上一个叫名字,一个叫“四老爷”,私底下却是称兄道弟的朋友。所以第二天一早,卫虎特地去看他,千叮万嘱,务必把朱青荷立刻捉了回来。至于为何如此之急,那自然是心照不宣了。 不过中午时分,赵士龙就到了睢宁县城。两县密迩,多的是熟人,先找睢宁县的巡检鲁一帆,道明来意。鲁一帆答非所问地说:“公事且摆在一边,我先请你吃酒。” “今天不行,改日你到宿迁来,我们好好醉他一场。”赵士龙歉然地说,“实在是逆伦要犯,耽误不得。” “什么逆伦要犯?”鲁一帆说,“我请你吃酒,就是要讲这件新闻给你听——真正是破天荒的大新闻。” “那就不必吃酒了,你快讲,讲完了好办正事。” 于是鲁一帆把朱青荷的供词,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听得赵士龙暗暗心惊——他原当卫虎不过借此案勒索,谁知就是他本人牵涉在内。赵士龙也曾隐约听说卫虎逼娶一个姓尤的女人。只以表面身份有关,不便到他家去喝喜酒,以后又闹了几天病,所以不曾打听出其事,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件案子! 也唯其如此,他要帮卫虎的忙,就非得把“正凶”即日提回不可。“一帆兄,”他说,“你们也不可听她片面之词。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一案两命,又是逆伦重案,本县堂官所担的干系甚重,无论如何请老兄帮忙,让我今天就把人犯带回去。” “我自然帮你的忙。不过,我只能向本县堂官去说,到底怎么样,谁也做不得他的主。走,走!我带你到后堂去。” 到后堂,把赵士龙的手本和宿迁的公文递了进去,马昭贤并不觉得意外,他已经料到有此一着,吩咐请进来面谈。 虽然隔了一县,赵士龙仍旧以属下的礼节参见。马昭贤却很客气,跟他寒暄了好半天,却就是不提公事。 陪坐在一旁的鲁一帆,知道马昭贤在这一案中,要帮朱青荷的忙,也不敢胡乱开口。于是赵士龙忍不住开口了。 “回大人的话,”他欠着身子说,“朱青荷逃匿贵县,捏词呈控。这件案子,要请大人高抬贵手。” 这话说得不好,马昭贤立即抓住他的错处反问:“请教士龙兄,如何叫作‘高抬贵手’?” 赵士龙发觉自己失言,但决不能认错,唯有找理由来掩饰辩护。“听说大人准了朱青荷的状子。一案两办,在贵县不过意外的闲事,在敝县却是责有攸归,关系甚重。如果大人能够不管这件闲事,让我今天就把正凶带了回去,感激不浅,所以说请大人高抬贵手。” “原来如此!”马昭贤答道,“在我也不算管闲事,只是替贵县分劳,把案情问清楚了打叠案卷一并移送……岂不省了贵县大老爷许多精神?” “这是足见垂爱,感激不尽。不过,现在案子问到紧要关头上,许多疑义,都得把正凶提堂对质,才能明白。” 他开口“正凶”,闭口“正凶”,马昭贤听不入耳,故意凑过头去问道:“士龙兄,正凶是谁呀?” 这一问,赵士龙勃然变色,觉得马昭贤欺人太甚,刚想发作,转念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便忍气答道:“自然是朱青荷。” “只怕未必。”马昭贤摇摇头。 话又说不下去了,赵士龙发觉他支吾其词,完全是有意拖延,这是为了什么?他心想,闯出大乱子来,张华山的纱帽不保,换个新县令来,自己未见得像现在这样上下其手。利害相关,不能不好好想个办法,非把这件事办妥了不可。 于是他沉住气,慢吞吞地说道:“大人,我有两句肺腑之言,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说!尽管请说。” “我是为了大人着想,不过或许说得不中听,请大人鉴其微忱,谅其率直。要这样,我才敢奉陈。” “言重,言重,言重!你是贵客,我决无慢客之理,你尽管请说。” 有了这句话,就是保证不至于发脾气,赵士龙知道,话就说重些也不碍了:“大人,你老何苦管此闲事?朱青荷一案,既不是睢宁管辖,又不能到宿迁传提人证,办不出一个结果来,倒是阻挠宿迁办案,似乎难以辞咎。京里言官,极其嚣张,闻风言解,参其一本,请问大人该当如何?” 这话软中带硬,托词言官上词可能是张华山会告上一状,无论如何是自己的理输,马昭贤不由得动容了。 “再说,朱青荷到底是不是片面之词,谁也不晓得。就眼前而论,有她夫婿指名呈控的状子,‘送忤逆’就凭尊亲一句话,所以朱青荷是逆伦要犯。大人把她留在睢宁,却又当她原告,并不收监,万一夜长梦多,畏罪自杀,或者出了其他意外,以致不能归案,请问大人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番话马昭贤还不过觉得咄咄逼人,词锋甚厉。鲁一帆却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已听出其中威胁的意味,卫虎无恶不作,党羽众多,说不定弄出个人来,一刀刺死了朱青荷,那时马昭贤怎么交代。 于是他开口了,“大人!”他说,“这闲事以不管为宜。大人请想,这一案中既能盗去尸首,自然也可以杀人灭口。睢宁县安然无事,何苦弄件命案出来自找麻烦?” 听得这番话,马昭贤发觉赵士龙不易对付,于是很客气地请他先休息,说必有很切实的答复给他;同时把鲁一帆留了下来,商量对策。 “此人的几句话厉害得很。”马昭贤说,“倒要好好商量个办法对付他。别的我都不在乎,他说不把朱青荷收监,万一夜长梦多,畏罪自尽,或者出了其他意外,这话有道理在内。” “是。”鲁一帆凑近他说,“这话意存恫吓。卫虎手下素来有班亡命之徒,说不定暗下毒手,却是可虑。” “啊!”马昭贤矍然答道,“你说的比我想的还可怕!” “大人,”鲁一帆乘机说道,“我们犯不上弄件无头命案在身上,早早把朱青荷送走了吧!” “移送当然是要移送的。我只怕一送过去,张华山就会非刑逼供,所以能拖得一日是一日。现在——” 鲁一帆奇怪了,“请教大人,拖下去有何用处?”他问。 马昭贤密函呈报巡按这件事,鲁一帆自然不知道。他也不愿说破,所以含含糊糊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有何用处,反正于心不忍而已。现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移送,但不能说提人就提人——总还要打叠文件,有些日子耽搁。” “实在不能再耽搁了!”鲁一帆还真的怕出事,极力劝他,“大人就决定明天一早移送好了。案卷也不必太详细,有那么一回事,公事上交代得过去就好了,千万不能惹火烧身。” “明天一早移送可以,案卷不能不详。叫刑房连夜赶办。” “是!”鲁一帆答应着要走。 “慢点,还有,”马昭贤喊住他,“我想请你劳驾一趟。” “大人可是派我解送?” “对了,我请你带同朱青荷到宿迁走一趟。”马昭贤想了一下又说,“我请你面见张华山,把话交代清楚,人是移给他了,全案我要另行申详上台。” “是。我跟他说。” “话不妨说厉害些。让他知道,一手遮不尽天下耳目的。” 鲁一帆不敢违命,第二天中午到了宿迁,见着张华山,把马昭贤的话交代明白,然后告辞回县交差。 这两句话,张华山听在耳中,当然不是滋味,而且也有些担心。虽然,刘天鸣在他看,与以前的巡按御史,一模一样,只要银子,不管案子,但马昭贤既然管了闲事,当然不会说好话,万一刘天鸣查问,总是一件麻烦事。 为此,他不能不细看一看睢宁移下来的案卷。灯下细读,大为惊异,居然牵涉卫虎在内,真正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怪事! “快!快!”他吩咐家人张升,“快把卫虎找来!” 卫虎早知道张华山必要找他,并且也料透了找他要问些什么,心里已有打算,便不慌不忙,从容自若地到签押房去见张华山,行了礼问道:“大老爷传唤,可是要问那逆伦重案?” “是啊!”张华山指着原卷问道,“你可知道朱青荷在睢宁县供些什么?” “不知道啊!只晓得她捏词呈控。”卫虎依旧是平日那种慢条斯理的神态和语气,“这个女人毒得很!” “你去看!” 卫虎把朱青荷的供词,看了一遍,心里也着实吃惊,因为指证确凿,没有一句假话,但他是千年的狐狸,练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看完了,把案卷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张华山指着他问,“你自己倒说说看!” “回大老爷的话,教我怎么说?我新娶的女人,好端端在家里,她怎么又说坐错了花轿到我家,我又为何逼奸,这不是朱青荷在活见鬼吗?” 卫虎敢于当面撒谎,是他料定了张华山不知道他家的情形,也没有一个人敢在县太爷面前透露真情。加以神色间丝毫不见心虚,张华山倒有些疑惑了。 “照你说,完全是没影儿的事,那这个女人为何能编得原原本本,煞有介事?倒实在有点弄不明白了。” “所以说,这个女人毒得很。”卫虎略停一停又说,“照我在想,她故意咬我一口,当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大老爷!”卫虎凑近他面前,低声说道,“朱、陈两家都是首富。我正在替大老爷效力。银子到底是好东西,白花花捧出去,有哪个不心疼的吗?这个女人特意跑到睢宁县去告,第一是告大老爷,打算着睢宁县马大老爷,能为她撑腰;第二才咬上我。一下想扳倒大老爷和我。说实话,我倒不怕她;大老爷前程攸关,不能大意。” 听了这一番话,张华山“恍然大悟”,恨恨地骂道:“真正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卫虎!” “喳!” “你看这件案子,现在该怎么办?”张华山面色凝重,“她的心毒,就怨不得我的手狠了。” “正是这话。大老爷,”卫虎放低了声音说,“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明天一堂就要把她‘做服’!只要她画了供,就不怕她了。” “如果她不肯画,一堂做不服呢?” “我自有保大老爷高升‘一品’的办法。” 这是暗示着要用“一品衣”这件卫虎独创一格的刑具。对江洋大盗,他用过,效验如神;但对一个弱女子,用此苛刑,是不是必要?会不会引起公愤?倒要好好计较一番才是。 但在眼前,无法细加研究,只有第二天在堂上看情形再说了。 “朱青荷!”张华山拍着惊堂木说,“我看你的供词,颇有不尽、不实之处。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坐错了花轿那件事。你讲,当时是怎么坐错了的?” “那是因为——”她把当时的情形又说了一遍。 “自己的花轿你都认不清?” “民女当时盖着头,兼以天黑匆忙,如何认得清?再说,天下花轿都是一个样子,就是大老爷说的,再想不到会有坐错花轿那件事!” “好一张利口。”张华山冷笑着问道,“你倒说,什么时候发觉坐错了花轿?” “坐在花轿不久,民女有些心慌——” “慢慢!”张华山赶紧问道,“为什么心慌?” “只因为……”朱青荷有些碍口,说不下去了。 越是如此,张华山越不肯放松,随着惊堂木的声音吼道:“说!” “只因为,”朱青荷红着脸说,“只因为快到夫家了。” 新娘快到夫家,自然心也慌,这个理由成立,张华山便又问:“心慌便怎么样?” “民女当时想摸几块干点心来吃,定定心。” “摸到没有?” “回禀大老爷,摸到了花轿便不得错了。”朱青荷又说,“民女一摸没有摸到干点心,却摸到一块手帕,一摸便知不是民女的——” “慢着!”张华山又要捉她的错处,“你如何一摸就知道不是你自己的?” “因为,”朱青荷不慌不忙地答道,“那手帕是湿的。” “新娘子上轿,舍不得娘家而哭,也是习见之事。”张华山有意问她,“难道你不曾哭?” 朱青荷答得也干脆:“民女不会哭!” “为何不哭?” 这话问得就没有道理了!堂下看审的老百姓有笑出声来的。张华山面子有些挂不住,连连大拍惊堂木,把笑声镇压了下来。不过他也知道,这笑声就是对问案不满的表示,倒不能不顾忌些。 于是他不等堂下答话,自己转圜,“这且不去说它。”他说,“我且问你,你发觉了别人的手帕便如何?” “民女先是奇怪,继而恍然大悟,是坐错了花轿。” “你可知道坐错了花轿,以后会怎么样?生出些什么花样?” “民女当时心里极乱,慌得冷汗直流,慢慢才把心静下来,才想到会闹一场极大的笑话。” “你不曾想到是要闹一场极大的命案?” 这话是套取口供,一不小心就会上当,用心极其恶毒。朱青荷怒从心起,双眉一竖,大声答道:“青天大老爷,天在上头!民女从小谨守闺训,从未想到害人之事,那时只愁着闹一场笑话,哪里会想到什么命案?青天大老爷也是有儿女的,小姐出阁的时节,高高兴兴办喜事,请问青天大老爷,可曾想到过有什么意外之事?” 这一顿抢白,把张华山气得脸色发白,不等她说完,便拍案大喝:“你胡扯什么?对本县说话,竟敢顶撞,莫非当本县的刑具,只是摆样子的吗?” 说到这里,值堂的王狗子替大老爷助威,“哗啦啦”一声,把副夹棍摔得好响。堂下听审的朱、陈两家亲属,无不胆战心惊,为朱青荷捏着一把汗,但她本人却能沉得住气,虽然脸色青白,却并无畏惧之色。 “看你是个女子,权且饶你这一顿打!快说实话。” “民女说的句句是实话,不敢隐瞒青天大老爷。” “你还说不敢隐瞒。我问你,你想会闹笑话,为何不喊轿子打住?” “花轿是锁着的,就喊也无用。” “如此你就任由轿夫抬到他家,与不相干的新郎官拜堂不成?” 这句话问到要害上,朱青荷当时做错的,就是这一点,不过她也有解释。 “民女当时心想,喜堂上不能闹笑话,怕一闹便不得收场。不如等事后再说明白,悄悄儿去换了过来——” “这哪里有‘事后’?”张华山又算占住理了,忙不迭要驳倒她,“‘事后’就不是全新的新娘子了!” 朱青荷说的是拜了堂的“事后”,张华山却把它解释为洞房花烛第二天的“事后”,那就当然不是“全新”。朱青荷虽是守礼谨严的处子,但出阁之前数天,早有族中嫂子同床共枕,把《易经》上天地乾坤的大道理,教导得清清楚楚,所以一听县大老爷歪缠,不由得又羞又气,垂着头流泪! 而堂下有那轻薄的不免奸笑。这一次张华山不发火,反以那笑声为得意,心想,这一下可以把这个“刁妇”驳倒了! 朱青荷岂是那等容易驳倒的人?定一定神,仰起头来大声说道:“公堂之上,不是取笑的地方,民女请问大老爷,可容民女据实陈情?” 这话问得很厉害,张华山只能这样答道:“正是要你据实招供。” 于是她把在喜堂中所听见的,乱七八糟的浮言浪语,恶谑毒咒,以及有人贸然来揭盖头,发现那人满脸横肉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这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堂上堂下,鸦雀无声。说到揭盖头的,她不自觉地左右而视,意思是想看一看,那个人可在皂隶捕快班中——其实,匆匆一眼,又在惊惶之中,就看见了也未必认得出来。偏偏王狗子做贼心虚,发现她的清冷悲愤的视线扫了过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一下坏了,堂下立刻有人窃窃私语。张华山一拍惊堂木,两旁皂隶便喊堂威镇压,等静了下来,张华山便又接着问:“朱青荷,你是什么时候才见着那家的新郎官的?” “很晚,很晚了。” “那新郎官怎么说?” “他没有说话,一伸手先来摸我的脸。”朱青荷说到这里激动了,“青天大老爷,你请想想,哪有明知道弄错了新娘子,扣着不放,半夜相见,先就动手轻薄,不是无恶不作、胆大包天的人,做不出这等事来!” 这一说,听审的人又骚动了,可以约略听得出来,是相互在询问:“哪一家的。这新郎官存心不良,可恶!” “就是他!”朱青荷百脉偾张,失却了冷静的理智,用手一指,厉声喊道,“就是站在大老爷身旁的,那个十恶不赦的卫虎!” 这一声把堂下搞得大乱,“是他?”“是卫头儿?”“想不到!”“怪不得!”七嘴八舌在谈。 张华山的方寸也有些乱了,不知如何应付这艰险窘迫的场面,想一想还是只能用威硬压,于是把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等人声低一低,随即大吼:“好可恶的泼妇,明明犯了逆伦大罪,潜逃出县,竟还敢饰词诬控,任意侮蔑本县公人,照你这样子,不是失心疯,便是目无王法。本县倒要看你真的是疯子,还是真的目无王法?来,大刑伺候!” 大刑就是夹棍,对妇女从来罕用。堂下便有人惊诧,不过转念又想到了,这是大老爷故意吓一吓她,真的疯子便不会怕。因而不响,只看朱青荷的神色。 朱青荷浑身发抖,但这不是吓得怕,是气得如此——张华山一看这情形,心知不好,这个“刁妇”实在难对付,狠一狠心,撒下一把火签来,大声喊道:“动刑!” 居然真的要动大刑——堂下看审的人,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究竟是吓人,还是整人。 正在困惑着急,又听衙门外马蹄奔驰甚急,随后便是“登闻鼓”一阵乱响。 大家回头看去,是个武将打扮的壮汉,一手持着马鞭,一手持着极大的一个公文封,正大踏步走了上来。 “你是什么人?”张华山怒气冲冲地说,“竟敢扰乱公堂。” “奉按院刘大人钧谕:有紧急公文一封,请张大老爷当堂开拆!” 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物,没有人识得他的来路,更不知投递公文,为何要取这样的行径?但卫虎心里有数——他认识李壮图,心知来意不善,便赶紧凑向张华山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我问你,”张华山的声音平静了,“你姓甚名谁,奉何人差遣?” “回张大老爷的话,我叫李壮图,奉南直隶巡按御史刘大人差遣,星夜投递紧急公文。” 莫非是倭寇要从海州入侵,饬令预加防备的公文,这可不是当耍的事,便招一招手说:“拿来我看!” 未拆封口,先看封面,认得是刘天鸣的亲笔所批:“严限星夜投递宿迁县正堂张,公文到日,即时拆开,不得片时迟延,违者听参。开拆情形着令李差据实呈报,不准虚诬徇私,违者军法从事。” 因为有“徇私”的话,这又不像军情了,张华山心想,若是备倭的公文,沿海各县应该都有,便问:“别县可有这样的公文?” “这倒不知道,我亦不敢打听。” 问亦徒然,且拆开来看了再说。撕开封口,抽出内页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南直隶巡按御史刘,特谕宿迁县令张华山,该县朱青荷逆伦一案,隐情甚深,本院现已接获密报,即日起程,亲临该县审理。仰该令即时停审,朱青荷及伊父朱建伯当堂交保开释。案内涉嫌人犯,并着该县一体缉拿到案,毋得走漏一名,致干重处,切切此谕。 等看到一半,张华山已经脸色灰白,看完以后,望着卫虎,半晌作声不得。 卫虎实在狠,到此地步,依然沉着,对张华山说道:“朱家父女,请大老爷遵论办理。” “噢,噢!”张华山茫然失措,不知如何着手。 “大老爷沉住气,凡事有我!”卫虎又说,“交保开释,须作为大老爷自己的意思才好。” 有卫虎替他壮胆,张华山一颗悬摇不已、七上八落的心,总算能够定了下来,大声喊道:“朱青荷!” “民女在!” “此案万分复杂,尚须慎重访查。本县久知你是本县富户,有家有业,谅你不致潜逃。现在本县将你与你父亲,交保释放,随时听传。” 这几句话一说,堂下欢声雷动。朱青荷却明白,完全是按院大人的公文使然,但表面不得不磕头道谢:“多谢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 这话有些刺心,张华山绷着脸说:“你不要以为就此无事,案子尚待审理,有罪无罪,还很难说。”接着便问:“你可有家属在此?即速取保!” 话刚说完,堂下有人高声答道:“小人愿保朱家父女。” 接着,走出来一个人,年纪四十岁左右,穿着白布大褂,脚下也是一双白鞋,是有孝服在身。张华山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跪下来答道:“小人陈继成。这朱青荷是小人的侄儿媳妇。” 原来死者是陈继成的兄弟。张华山弄清楚他的身份,不由得大为恼怒,把惊堂木一拍,大声问道:“陈继成,我且问你,告朱建伯指使女儿行凶,犯下逆伦重案,你可知道是谁的状子?” “这——”陈继成硬着头皮答道,“是小人的侄儿陈家骐。” “你可知情?” “小人自然知情。” “既然知情,何以出尔反尔,一会儿告朱家父女,一会儿又来保释朱家父女,你是有意拿本县作耍?”张华山戟指申斥,“目无长官的刁民,我叫你识得厉害。”说着,便往签筒里去拔火签,看样子要撒下来吩咐动刑,先打陈继成一顿板子。 陈继成急了,急忙磕头喊道:“大老爷,大老爷,小人有下情禀陈,容小人说完,如果不在理上,甘受责罚。” “好!你说。” 陈继成原是缓兵之计,先躲了一顿打再作道理。此时便定一定神,搜索枯肠要找几句话来说,无奈行为是有些前后矛盾,实在难以措辞。 “快说!” “是!”陈继成无法,只好搪塞了,“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原不知朱家父女冤枉。” “然则,你们叔侄进状子,也是冤枉了朱家父女?” “这话——” “难道不是这么说?”张华山有心要把案子打消,便恐吓陈继成,“本县先办你个诬告朱家父女的罪。” 真是平地起波澜,案子越扯越大了!陈继成有些光火,顶撞说道:“既然大老爷喜欢办小人的罪,小人并无话说。请大老爷定罪就是!” 这一来,反是张华山有些下不得台了,依他的性格,最好当时便打他一顿,但一眼瞥见公案上巡按御史的公文,不觉就气馁了。 “要定你的罪还不容易?”他说,“你愿打愿罚?” 话风已经软了,陈继成还在犹豫,跪在一旁的朱青荷,却生恐节外生枝,怕他吃了眼前亏,便转脸低声说道:“二叔,你老人家忍口气!” 听得这句话,陈继成便毫不迟疑地向上答道:“小人愿罚!” “罚你捐一万两银子,置办学田。” “是!” “还有,你既然自承诬告朱家父女,该把状子撤了回去。” 这话骤听有理,多想一想便知存着私意。看朱青荷连连使着眼色,他也会意了,便即问道:“小人把状子撤了回去,请问大老爷,小人胞兄喜堂惨死,难道就此不明不白地算了不成?” “那也不是。”张华山答道,“你另补一张状子,等本县替你缉凶就是。” “既如此,小人遵命。” “好了!”张华山大声说道,“原告撤回诉状,本案不结而自结。朱建伯、朱青荷,着即释放。”然后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宣告: “退堂!” 这样审理命案,从来不曾听人说过,真弄不清这位大老爷是糊涂还是精明,但李壮图冷眼旁观,知道他的用心,随即大声喊道:“张大老爷,且慢退堂。” “怎么?”张华山瞪着眼说,“你敢阻挠本县的公务?” “不敢!”李壮图不亢不卑地答道,“我只是提醒大老爷,这案结不得。” “为什么?” “案子已经告到按院刘大人那里,要结得等刘大人来结。” 这句话出口,堂下又乱哄哄的一片,窃窃私语,原来张大老爷忽然开释朱家父女是出于这个原因。照此看来,果然结不得。 “结不得便如何?”张华山用质问的语气说。 “请张大老爷将案内人犯,一体缉拿,静候按院刘大人亲临本县审理。”李壮图接着又声明,“此是刘大人的面谕,要我提醒张大老爷,不可违误。”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张华山无可闪避,想一想只能这样反问:“谁是案内人犯?案内人犯,不就是朱家父女吗?” “喏!”李壮图指着卫虎说,“这不就是吗?” 卫虎绷着脸不响,张华山可着急了,如果承认他的指认,便得将卫虎收押,那就等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如果要开脱卫虎,得有一番理由——这个理由从哪里去找? 情急无奈,只好讲歪理了,“姓李的!你不过奉按院所差,如何干涉本县公务?”他板起脸说,“本县岂能凭你胡乱指责,便胡乱抓人?你指本县公人卫虎是案内人犯,有何凭据?” 这几句话听来倒也振振有词,但李壮图随刘天鸣多年,办过好些贪官,所以一丝不乱,沉着异常,这时便指着公案上的案卷说:“这么厚一叠案卷,里面自然有供词,凭供词所指,缉拿有关人犯便是。” “这位老爷说的是,”朱青荷大声接口,“万恶的卫虎,民女已经指认明白,请青天大老爷拿问!” 这下李壮图振振有词了:“是不是张大老爷你——” 一句话未完,张华山恼羞成怒了,拍案骂道:“你什么东西,敢来咆哮公堂?本县问案,自有权衡,何用你来插嘴,给我滚下去。” “哼!”李壮图冷笑道,“张大老爷,我是好意。此时人家不敢拒捕;事后你想缉拿,可就不容易了!”说罢,大步下堂。 眼前的窘局倒是应付过去了,但细想一想,卫虎诡计多端,无恶不作,一转背潜逃无踪,那时按院追究责任,自己百口莫辩,岂不大糟其糕? 因此,一退堂他就紧拉着卫虎的手臂,口中说道:“来,来,须好好商量!” 把臂进入后堂,有一间书房,是仆役们不奉呼唤不准进入的密室,张华山一向与卫虎在这里商议种种见不得人的谋财害命的密谋。这一天自然格外隐秘,但县大老爷一反常态,本应上坐的,却坐在进门的一张椅子上,还把只脚横撑着,拦在门口,意思是防卫虎溜走。 卫虎见此光景,心情越发沉重。不过他的脑筋极清楚,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死关头,非要拼命不可。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面要设法保全张华山,一面亦得死命把他拉住。反正好歹要在一起,才有合力冲破难关的希望。 打定了这个主意,他不即开口,静静地等张华山先开口。 “卫虎!”张华山脸色苍白,还有些气喘,“我先问你句话,朱青荷,你到底把她扣留过没有?” “大老爷,这一层,你老人家就不必再追问了!” “啊!”张华山跳了起来,“如此说来,果有其事!” 卫虎不答,把双鼠眼直勾勾地平视着,仿佛麻木不仁似的。 “唉!卫虎,我的前程断送在你手里!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害得我这么惨?”张华山想想有些伤心,不由得从眼眶里掉出豆大的两颗泪珠。 “大老爷!”卫虎用冷而尖刻的声音说道,“这时候掉眼泪,有何用处?大老爷也该想想,卫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年端午,十万现银,托保镖送回大老爷家乡,八月半又是四万。这些银子,难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说着,他从贴肉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册,拿在手里拍得“噗噗”作响,“我替大老爷经手的事由、银数,都记在这上面。” 张华山大吃一惊,卫虎好厉害!做事留下后手,可见他早具深心,怪不得这等不慌不忙!原来有恃无恐——这本“阎王账”往巡按御史那里一送,自己不但倾家荡产,一条命也完了。 颓然倒在椅子上,他半晌作声不得。卫虎却又开口了:“事到如今,大老爷须拿个主意出来,我好着手去办。” “我有什么主意?”张华山欲哭无泪,凄声说道,“只有大家一起死!” “就是这话。大老爷跟卫虎死活分不开。大老爷肯听我的话,我包大老爷安然无事,而且还要升官。” 有这等好事?!张华山有些不信,“你倒说说看!”他抬起眼问,泪水未干,但却闪耀着光芒,显然是为他所鼓舞了。 “大老爷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从前提过刘公公的话——” 对太监的尊称,叫作“公公”,刘公公就是刘瑾。提起这件事来,张华山不觉精神一振。“不错!”他的声音也有劲了,“你不说我倒想不起。怎么样,那条路子,你走通了没有?” “路已经铺好了,一走就通。如今事不宜迟,我马上去办——” “你预备请谁去办?”张华山急急打断他的话问。 “赵老爷人很能干,我想请他去。” “好!”张华山问,“你说,是怎么个办法?” “我请赵老爷带两万两银子进京,一万两银子备办奇珍异巧,用大老爷的名义,孝敬刘公公。一万两银子花在刘公公左右掌权的老爷们身上。请刘公公跟吏部说一说,把大老爷调升知府,限期赴任,我跟你老人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走他娘的清秋大路。大老爷看卫虎此计如何?” “那还有什么话说!”张华山抹一抹眼泪笑道,“你的计策,没有一条不好的。” “那么,我立刻就去办事。两万两银子,也不必大老爷费心,我先垫上,将来再算。”说着,作个揖,起身就走。 走得太匆促,倒引起张华山的疑虑了,“慢慢!”他一把拉住卫虎,神色严重地说,“卫虎,你不是作弄我?” 卫虎一愣,想一想才明白,张华山多心了。“大老爷,”他说,“我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在你老人家身上决不会用。不然,我岂不是畜生都不如了。” “你也不要怪我小人之心,实在关系太重大了。” 看他还有不甚信任的神气,卫虎便反过来拉张华山的手臂:“来,来!大老爷,你要不相信,我赌咒。不过,我是赌了,大老爷倘或翻脸,我卫虎是鸡蛋碰石头,那又怎么说?” “我决不负你。你不信,我们一起赌咒好了。” 书房里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一个县大老爷,一个叫他“大老爷”的捕快,跪在一起赌咒:彼此祸福与共,谁要是半吊子,中途抽后腿,或者出卖“朋友”,天地不容,雷劈火烧,断子绝孙。 第六章 第六章 刘天鸣已经由南京北上,到宿迁来了。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所以威仪极盛。刘天鸣的仪仗,更是与众不同:最前面是一座龙亭,亭中供奉一把装饰极其华美的宝剑——先皇孝宗敬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尚方宝剑也称上方宝剑,请出这把宝剑,就可以先斩后奏。所以一路而来,老百姓无不奔走相告,不知道要杀哪个贪官恶吏。但是他们都失望了,经过各县,刘天鸣既不“放告”,也不接状子,老百姓就弄不明白了,既然如此,把尚方宝剑请出来干什么?看样子,是摆出来吓吓人的。 只有宿迁县的老百姓不是这么想。越是刘天鸣一路不管事,越见得他是专为张华山和卫虎而来的。吃过这两个人苦头的人,梦里都会笑醒,天天在南门城外,伸长了脖子等刘天鸣和他的尚方宝剑。 但是有了尚方宝剑就麻烦了,此刻到处,就如圣旨颁到一样,地方官要跪接跪送。刘天鸣到了行馆,先要供奉尚方宝剑,行礼如仪,第二天动身又请剑,就如请驾一般,又有一套仪节,因此,路上走得极慢。 终于到了宿迁。事先刘天鸣传谕,仍以鲁肃庙为行馆。张华山率领僚属,老远迎了出去,接着刘天鸣的轿子,报名请安,又赶到鲁肃庙前站班。把供奉尚方宝剑的龙亭安置好,刘天鸣入内休息,传谕地方官员,一概免见,包括他的老同年孙老师在内。 刘天鸣名为休息,其实是立刻办事。由于李壮图中途迎接见面,做了报告,所以对张华山的态度,已经颇为明了,此时他所要知道的是整个案子的详细情形——马昭贤信中的叙述,过于简略。因而他第一道手谕是饬令张华山,将朱案全卷,立刻移送到行馆。 第二道手谕是,命令宿迁县多派捕快,保护行馆。这其实是用不着他嘱咐的,张华山早就派巡检赵士龙和驿丞“马上有”在那里照料。这时接到手谕,“马上有”立刻亲自进城,面禀张华山,将朱案全卷取来,立刻送到鲁肃庙。 晚饭后,刘天鸣一个人在灯下,细细披阅全卷。看完已经天色微明,双眼倦涩得几乎睁不开,但脑中思绪起伏,无论如何宁静不下来,恨不得当时就请尚方宝剑把卫虎杀掉,才能为老百姓平这一口气。 “大人,大人!”就在这时候,他听得窗外有人在喊,声音虽很低微,可是惶恐之意,极其明显,“请快开门,我有紧急大事面禀!”窗外又在催。 他听出来了,是林鼎的声音,他一向沉着,何以有这样的声音?令人奇怪。刘天鸣这样想着,便急急去开门。门一开,屋内的灯光,映出林鼎的脸色,苍白异常,而且,仿佛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 “大人!”林鼎双膝跪倒,“我该死,出了大事!” “起来,起来!”刘天鸣急忙双手把他扶了起来,“有话进来说。” 到得屋中,林鼎先把房门关上,然后凑近刘天鸣说道:“大人,尚方宝剑失窃了!” 这一下,把刘天鸣惊得面无人色,颓然倒在椅上,望着林鼎,半天说不出话来。尚方宝剑出于御赐,保护此剑,就跟保护御驾一样,失掉了是“大不敬”的罪名,不仅仅是革职的罪名,也许脑袋都会不保。 “都怪我太大意。”林鼎敲着脑袋说,“我跟李壮图分班看守。子夜交班,尚方宝剑,明明供在前殿。四更时分,我打了一个盹儿,等醒过来一看,尚方宝剑已经不在了!” “这——”刘天鸣定定神说,“是谁偷了呢?谁有这么大胆?把宿迁县派来的人,找来问一问看。” “大人!”林鼎放低了声音又说,“此事还不宜宣张!” “啊!”刘天鸣被提醒了,“快找壮图来,我们一起商量。” 于是林鼎转身开门,去找李壮图。刘天鸣心乱如麻,一个人在屋子里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停脚地乱转,茫然不知如何应付这意外的变故。 听得房门一响,回身看时,第一眼看到李壮图,很奇怪,他的脸色非常平静,这使得刘天鸣的心境,随之一宽——他们两个人各有长处,论稳重小心推林鼎;料事深明,善于随机应变,却得数李壮图。从这时他的脸色看,大概已胸有成竹了。 果然,他第一句话就是:“不要紧!大人,你请先宽下心来,要装得没有这回事似的才好。” “嗯,嗯!壮图,你定有所见,细细说给我听。” “这把剑必是卫虎所盗——” “对,这是一定的。” “卫虎盗剑,是要困窘大人;如果大人能不为所窘,他的诡计奸谋,岂不是全部落空了吗?” “话是不错!”刘天鸣问道,“不过,我如何能不窘?” “请问大人,卫虎盗了尚方宝剑,敢承认吗?” “自然不敢。” “他敢拿出来吗?” “那更不敢了。” “就是这话啰。”李壮图说,“他要敢承认,敢拿出来,他自己先就是死罪。所以他盗了这把剑去,等于废物。” “啊,啊!我有些懂了。”刘天鸣如黑夜迷路,突然发现前村隐约有光,精神大振。“不过,”他又问,“在他虽如废物,在我却不能不明明白白,供奉在上,少了这把剑,岂不令人怀疑?” “这好办,我们另外拿把剑供着,只要样子装得像,谁也不知这真假。” “说得太有道理了!”林鼎的脸上,这时显得有血色了,“难道还有人敢请问大人,这把剑是真是假?” “如果有人敢这样问,”李壮图说,“事情就好办了,问他这话是何意思,就着落在他身上要那把‘假剑’。” “什么?”刘天鸣大为诧异,“如何说是假剑?” “大人真正是懵懂一时。”李壮图得意地笑道,“我们要认定那是把‘假剑’。意思是唯恐有那不逞之徒,心怀奸逆,胆敢来盗剑,所以仿制一把假剑,摆摆样子,真剑是大人极谨慎地收藏着。” “壮图!”刘天鸣大为佩服,“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心思,是如此细密。我倒不能不服你了。” “大人言重。”李壮图说,“如今事不宜迟,我们快布置起来,等天一亮,就诸多不便了。” “壮图这话说得是。”林鼎问道,“大人可有好剑?” “我哪里来的好剑?”刘天鸣皱眉答道,“这却是难事。” “不难,不难!”李壮图急忙接口,“我有一把剑,装饰极其华美,定可以冒充得过。” 说完,他转身奔了出去,不一会儿把剑取到,绿色鲨鱼皮鞘,剑柄嵌金镶玉,果然华美非凡。 “走!”李壮图说,“悄悄儿去把剑摆好,千万不可为人所见。” “慢着!”刘天鸣说,“这一次可再不能丢掉了。多派人看守。” “是!”李壮图说,“不过白天绝不要紧。请放心。” “晚上呢?”刘天鸣说,“我的意思,多派人轮班,两个时辰一轮,人不离剑,剑不离人,倒要看看谁敢来偷。” “那一来反倒落了痕迹。”李壮图看着林鼎问道,“你看可还会有人来偷?” 林鼎会意了,点点头向刘天鸣道:“大人,我们一切如常。白天不要紧,晚上拼着我们两人都不睡,埋伏在暗处,倘有人再来偷,恰好抓着正犯。” 刘天鸣笑了。“这些事我真正是外行。”他说,“你们快去安排吧!” 于是李、林两人,极谨慎隐秘地走到前殿,先四下检视了一遍,看清没有偷窥的人,才将那把剑,高高供奉在原处。然后李壮图先回到里面,林鼎亲自去开了殿门。外面在廊下守卫的宿迁县捕快,赶紧揉一揉眼,做出很精神的样子,上来招呼。 “各位辛苦了。”林鼎也含笑回礼,“换班息一息吧!” “是。等我们的弟兄来了,马上换班。”说着,那人走近前殿,自然而然地,朝里来望。 林鼎是受了李壮图指点的,在这时便要注意,观察可是“监守自盗”。如果是那人所盗,他一眼看到上方,忽然又有一把宝剑,必定会诧异,或者吃惊,或者发愣,只要有这样一种神色,破案就容易了。 但是那人望是望了,却没有什么表情。林鼎特意叫人备了菜和点心,设在殿内,邀守在庙外四周的公人,都来食用,借此观察他们的神情,却都无异样,可以证明这班人,大致是无关的。 睡到日中起身,刘天鸣邀李、林二人一起午餐,一面吃,一面谈,谈的仍是尚方宝剑。 “盗剑的人,不外两种,不是外贼,就是内奸。如果认定是卫虎所盗,他不必从外面派人来,只要在里头埋伏,就可以成事。”李壮图这样一层一层分析,“既是内奸,又不外乎两种,不是宿迁县的公人,就是这庙里的人。” “对了!现在既然看出宿迁县的人无关,那就一定是这鲁肃庙里的人。”刘天鸣说,“这得好好查一查!” “壮图,”林鼎忽然说道,“会不会是第三种人?” “第三种人?”刘天鸣忍不住问,“怎么是第三种人?” “既不是宿迁县的公人,也不是这庙里的人,而是由卫虎另外派人埋伏在暗处,乘机窃盗。” “这不大会。”李壮图说,“那一来,盗剑容易脱身难,四周都有宿迁县的人巡逻,当然会查到。查到是同党,也就等于是宿迁公人所干的好事了。” “这话推理甚精。”刘天鸣说,“我现在有这么个想法,我们先不必缉查盗剑的人,得研究一下,卫虎想困窘我,而我不中他的计。试问,他下一步会如何?他会不会去告密?” “这倒不可不防。”李壮图说,“不过,告密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京里,一是‘南京镇守太监’那里;南京镇守太监做不了主,还得奏报到朝廷,那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案子一定可以破了。” “这话不错。照此说来,我倒又想得了,此事,我应该先奏报朝廷,否则将来破了案,朝廷追问,如此大事,怎的隐匿不报?我便逃不了欺罔之罪了。” “这一层,大人请慎重。”李壮图说,“怕的是节外生枝,反而弄巧成拙。” “这不是弄巧,正是诚拙之道。” “这要大人自己裁度。”林鼎提醒他说,“如果奏报了,在破案以后,仍旧会得到处分。” “这,当然,我自请处分。” 李、林都沉默了。在这方面,完全要刘天鸣自己做主,他们不便有所建议。 “请示大人,”李壮图换了个话题,“何时进城?” “明天上午。”刘天鸣说,“我今天先要找张华山来问一问。” 张华山这时早已率领属下,在鲁肃庙待命,从早到午,心里七上八落。他心里一直在想,刘天鸣上任路过宿迁的时候,既能收他的孝敬,不能不念香火之情。这一次,雷声虽大,而却至今未下。眼前最要紧的是,再能通个关节,奉上一笔巨数,“火到猪头烂”,天大的干系,可保无事。但是,这个可通关节的人——孙老师,怎的一直不到? 照规矩,孙老师也该来参见巡按;论交情,他更应早早来拜访,至今不到,莫非病了不成? 等到近午时分,孙老师依然踪影杳然,他沉不住气了,招招手把“马上有”找了来,低声嘱咐:“劳你驾,进城去走一趟,看看孙老师在家干些什么?我猜他大概病了。你就说我说的:无论如何请孙老师来一趟,我有紧要话说。” “是,是!”驿丞“马上有”办这种差使最在行,跨上一匹马,飞奔回城。 这一去起码得一个时辰,孙老师未到,巡按却传出话来:“请张大老爷!” 张华山响亮地答应一声,深深吸口气,把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跟着林鼎到最后一间静室,来见刘天鸣。 虽然巡按穿的是便衣,张华山依旧行了大礼,见家人献过茶、退了出去,张华山咳嗽一声很恭敬地说道:“朱青荷逆伦一案,办得怕有不周之处,要请大人训诲。” “言重了。”刘天鸣以轻缓的声音答道,“谁无儿女?‘逆伦’二字,不可轻易出口,更不可轻易认定。” “是!”张华山欠着身说,“大人教诲得是。” “此案我已接睢宁马县令的禀呈,昨天彻夜披阅全卷,疑窦甚多。不知贵县审问此案,清夜扪心,可能无惭?” 这句话指责得很重了,不过张华山的脸皮厚,一味卑躬屈节,仍然是伛偻着身子,摆出一脸敬谨受教的神情答道:“原要请大人开示。” “自然,此案我要提审。先就卷宗所见,有几点向贵县请教。” “不敢!请大人吩咐。” “第一,可有坐错花轿这件事?” “此事并无佐证。”张华山这样回答。 “何以谓之并无佐证?” “未见有人投诉。” “那么,贵县并未查访?” 这句话把张华山问住了,只得低头答道:“是我疏忽了的。” “此是案中第一关键,如何容得你疏忽?而且这也是浅显易见的事,如果不是花轿坐错了,那姓尤的妇人,怎能误杀陈德成?”刘天鸣接着又问,“其次,我要请教,卫虎续弦,你可知其事?” “是知道的。”张华山说,“卫虎来请我吃喜酒,以身份所关,辞谢未赴。” “那么,卫虎家有喜事,而且是他自己半百年纪,又做新郎,理该赏他几天假期。可是这话?” “是!”张华山深深点头,“我赏了他三天假期。” “既如此,第二天一早,陈家到县报案,贵县下乡相验,如何在假的卫虎,又伺候贵县办案?” 这话一问,张华山如梦方醒!果然是个大大的漏洞。当初如能发觉这一点,细问一问,何以舍却香喷喷的洞房,赶回衙门来当差?必可把案情追问出来,不至于落得今天这样代人受过,而且受人挟制的不可收拾的局面。 刘天鸣看他面红耳赤,窘急愧悔之情毕现,倒觉得于心不忍。但此念一生,旋即自责,御史号称“铁面”,如何这等重面情?因而正一正脸色,催问着说:“贵县何词以解?” “我该死,我该死!”张华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哼!”刘天鸣冷笑道,“只怕悔之已晚。如今不知贵县如何自图补救?” “只请大人见宥!”张华山双膝跪倒,心里想把受卫虎一手摆布的委曲倾诉,却是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不需这等!”刘天鸣问道,“我嘱家将李壮图传言,请贵县将案内一干人犯,缉拿到案,听候传审,不知贵县可曾照办?” 这又是无法交代的一件事。张华山摘下纱帽,放在地上,连连磕头。 虽无回答,实在已答复得很清楚。案内第三名要犯是卫虎,不知道张华山与他如何勾结?倘或闻风潜逃,却是极大的麻烦,所以神情凛然地喝道:“还不快起来,听候本院的发落!” “是!”张华山又磕了个头,才把纱帽戴上,站起身来,低头肃立,静听指示。 “卫虎是何许人?贵县只怕未必知道,本院告诉你听,此人无恶不作,兼且勾结江洋大盗。我如今着落在贵县身上,要把此人羁绊住了,倘或潜逃无踪,唯贵县是问。” 刘天鸣说得很严重,但张华山对此倒是放心大胆,卫虎还要跟刘天鸣斗一斗法,成败未定,此刻叫他逃,他也不肯,不过这一层意思却千万不能摆在脸上,所以装得十分警惕似的答一声:“是,是,我知道轻重。决不会让他逃走的。” “那好!”刘天鸣拱手说,“你请回去办这件事吧!” “是。请问大人,何时进城,我好预备。” “只预备公堂、刑具好了。” “是!”张华山答应着,请安退出。 第二天一早,刘天鸣进城巡视。鼓乐仪从,威风十足。因为事先已传出消息,所以老百姓夹道伫立,一半是看热闹,一半是瞻仰这位青天大人的风采,同时人人心里怀着一种期待,要看刘天鸣如何请尚方宝剑,把卫虎、王狗子那班恶贼,斩首示众。 公堂设在一座道观里,地方极其宽敞。刘天鸣一到,把龙亭中的尚方宝剑供奉停当,随即升堂——张华山率同僚属,在鼓乐声中大礼堂参。刘天鸣受完了礼问道:“请问孙老师何在?” “孙老师有病在身。”张华山躬身答道,“特地托我向大人告假。” “噢!”刘天鸣喊道,“李壮图!” “在!”李壮图上堂参见。 “你拿我的名帖,去向孙老师问安。”刘天鸣心知他是怕张华山要托他说人情,辞受两难,所以托病,因而这样说道,“你跟孙老师说,如果清恙略痊,勉强可以支持,务必请孙老师命驾,前来陪审。” “是!”李壮图领命而去。 “张大老爷!”刘天鸣又喊。 “不敢!”张华山惶恐地答应着。 “请贵县陪审。”刘天鸣说,“其余诸位,请各回原衙,照旧供职。” “是!”县丞杨守文,代表巡检和典史答应,打躬退出。 等左右两张公案铺设停当,孙老师精神抖擞地到了,参见过巡按,又与张华山见了礼,一东一西,分别入座。于是刘天鸣下令:“放告!” “喳!”堂下鼓声答应,但事情要林鼎来做,把预先备好的一张六言告示,交给了宿迁县刑房书办,照样誊写在高脚牌上,派人到四处打锣“放告”——凡有冤屈,准到按院驾前呈诉。 这一下轰动了整个宿迁的老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但是看热闹的人多,具状投诉的却寥寥无几,而且告的状,没有一案是牵涉到卫虎的。 这使得刘天鸣大失所望,他原来的想法是,控诉卫虎的状子,会像雪片般飞来,告的人多了,好教卫虎俯首无词,然后请尚方宝剑先斩了卫虎,再一案一案追究从犯。现在这样子,大家不大起劲,巡按的权威便不容易建立,以后要想勤求民隐,为国家、为百姓多做些事的抱负,岂非成了虚愿? 到了下午,投诉的人更少了。刘天鸣越发困惑,到了夜里,便把林鼎和李壮图找来商量。不等他开口,林鼎先提出了疑问。 “大人!”他有点皱眉,“为何今天不提审卫虎?” “难怪你问,我说了你就明白了。”刘天鸣答道,“不审则已,审就要当时处决,要这样才能大快人心,立我之威。但此贼作恶多端,我一下子杀了他,死无对证,许多案子便都无法处理了。” “原来如此!大人想得不错。不过,老百姓不是这么个想法。”林鼎这样回答,同时看一看李壮图,表示他可以作证。 “是!”李壮图同意林鼎的看法,“宿迁县的老百姓,都在观望。” “噢,观望?!”刘天鸣发觉自己的打算没有对,微感不安,他问,“你们听老百姓怎么说?” 刘天鸣每到一地放告,林鼎和李壮图便有一个任务,换着便衣,深入民间,一则鼓励大家不要怕,有冤屈的尽管投诉;再则放告时,必有人在谈论是非,以及对巡按的观感。采访来的这些舆论,对刘天鸣是个很重要的参考。 这天也是如此。“大人,”李壮图答道,“都因为前面两任巡按,做得太过分了,老百姓心存怀疑,不敢吐露真意。” “前两任如何?”刘天鸣说,“前两任巡按的官声虽不好,也不能说是贪黩得过分。百姓们作此批评,可是有根据的?” “自然有。据说也都告过卫虎,不想那两任巡按,收了状子不办,反恃以为勒索之资,结果卫虎花了钱,安然无事。事后,那些告状的人可就惨了,那两任巡按,竟把状子的内容透露给卫虎,以至于他能逐一报复。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噢,噢!原来有这样的内幕,怪不得百姓,他们一定是把前两任巡按跟我看成一丘之貉了!” “还有,”林鼎接着说道,“大人今日所审数案,不能当时办结——” “那原是一堂审不完的,你想,一案是为了八十多年前的一块坟地,两造缠讼,已历四代,这种案子谁也难断。”刘天鸣又说,“再一案是互殴,两造各有理由,在场目击的唯一证人,远在山西,必须传到了,才知道谁是谁非。” “大人,我要说实话。”李壮图笑道,“大人的案子审得不错,无奈老百姓看来不够劲,信心就不足了。” “我劝大人,不妨明天就提审卫虎。”林鼎提出了具体建议,“老百姓只要一看卫虎也戴上了手铐,是真的要办他了,才会放心大胆来投诉。” “那也容易。”刘天鸣点点头说,“明天我自有道理。” 第二天依旧放告,依旧是三堂会审的场面。刘天鸣第一句话就问:“宿迁县刑房的书办何在?” 宿迁县的刑房书办有好几个,张华山特地派来听候巡按差遣的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干练圆通,而恶名不著,张华山和卫虎已重重托过他。 他一面要听巡按的命令,一面要维护长官和同事,肩载甚重,须用全副精神来对付,所以此时一听传点,立即从站堂的皂隶后面闪出来,双膝一跪,用嘶哑而沉着的声音答道:“宿迁县刑房书办何清给大人请安,听候吩咐!” “我问你,陈家的命案,可是你主办?” “回大人的话,此案是另一个书办张之凡所办。张某身染重病,不能前来伺候,故而奉本县大老爷堂谕,命我接办。” “好!本院看你是个谨慎小心的人,接办此案,当然知道人命关天,格外用心。” “是!”何清答道,“不敢疏忽。” “那么,你可曾看过全卷?” “全卷在大人公案上。” 一个软钉子碰过去,刘天鸣心生警惕,此人不易对付,倒要小心。 “莫非以前不曾看过?”他问,“此案曲折甚多,历时已非一日,你总有所闻?” 何清心想,要说一无所知,便是欺人之谈,巡按先存了一个“这何清不老实”的成见,以后事情便难办了,因而点点头答道:“此案虽非我主办,也听同事谈过。” “那我就问你了。照你看卫虎在此案中,该当何罪?” “我以前不曾听同事谈过卫虎涉及此案。”何清很快答道,“本县大老爷奉大人传谕,缉拿一干人犯,说有卫虎在内,我接办此案,不敢徇私,现已派人看管卫虎,听候大人发落。” “看管?”刘天鸣不悦,“看管在什么地方?” “看管在班房里。” “为何不下在狱里?” “回大人的话,”何清答道,“卫虎手中尚有几件案子在办,不能不——” “住口!”刘天鸣把惊堂木一拍,“这还不是徇私?卫虎是本案主犯,你把他看管在班房,还说他在办案,岂有杀人主犯可以办案之理?如说他经手的案子未结,为何不可另行派人接替?这明明是借此因由,规避本院缉拿的命令,还不是徇私?来,先把这刁恶当办打二十小板子,以示薄惩!” 他是有意要来个下马威,但并无意打何清,所以一面伸手到签筒,要撒行刑的火签,一面向孙老师使眼色,意思是要他为何清求情。 孙老师会意,拱一拱手说:“大人暂息雷霆之怒。这何清还算是个肯实心办事的,请大人饶他初次。” “也罢!”刘天鸣把手缩了回来,“既然孙老师说情,道你还肯实心办事,权且免责。以后再敢如此,两罪并罚,定不轻饶。可记住了!” “是!”何清有些心惊,抬头看了张华山一眼,意思是巡按这般顶真,只怕无法维护了。 张华山懂得他的用意,但此时他什么话也不敢说,坐在一旁,局促不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全心全意在注意着刘天鸣如何发落卫虎。 “带卫虎!”刘天鸣大声喝道,连连拍着惊堂木。 这是堂上宣威,堂下便得助威,于是“哦——”地拉长了调子吆喝,同时还相传呼:“带卫虎!” 巡按问案,也跟在县衙门一样,准许老百姓在堂下观看。这时嗡嗡然之声大作,是相顾惊异的神情。张华山看在眼里,难过在心中,借此也发一发威,便大声说道:“按院大人问案,何得喧哗,来啊!” 皂隶捧本县大老爷的场,齐声响亮地答应:“喳!” “有那不守规矩的,替本县给撵了出去!”说着,也拍了拍惊堂木。 “喳!”又是一声响亮的答应。 于是堂下鸦雀无声了,只踮着脚,伸着头朝东面看——东面通过一条走廊,就是班房,要看卫虎上堂受审,是怎么一副神情。 卫虎泰然自若——这是他练就的一套功夫,天大的事,也能不现于辞色。而他心里也真的不怎么害怕,尚方宝剑在自己身上,足以致刘天鸣的死命。尽管他眼前处置得不错,居然能遮尽宿迁一县人的耳目,但只要南京镇守太监,或者京里“刘公公”的人一到,立刻就要他好看。眼前只记住一句话:光棍不吃眼前亏。 因此,他一路走来,不敢露丝毫傲色,神态沉静,却又微露含冤负屈之色,上得堂去,双膝跪倒磕了个头,静候问话。 “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卫虎?” “回大人的话,”卫虎答道,“小人今年五十二岁。十七岁起,就在本县衙门当差,于今三十五年,办的案多,得罪的人也多,所以有人说小人‘恶名昭彰’,其实天大的冤枉!大人明镜高悬,如果小人罪有应得,甘死不辞!”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如果不是预先得知他种种罪证确凿的劣迹,光看他这番从容平静的神态,听他这番有条有理的言语,一定会疑惑,不要误听人言,冤枉了好人!因而刘天鸣在想,这卫虎如果在朝,必是个大大的奸臣,倒要先替他看一看相。 “把头抬起来!” “是!”卫虎抬起头来,看看刘天鸣,毫无惧色。 没有一个犯人见了堂上不害怕的,这是人之常情,不在乎犯人是不是心虚。在刘天鸣的印象中,只有两种人有此眼色:一种是杀人越货,生死置之度外的江洋大盗;一种是打惯了官司的讼棍。现在卫虎的情形,似乎兼而有之。再细看他的五官,瘦刮刮、黄渣渣一张脸,薄薄的嘴唇,疏疏的眉毛,鹰钩鼻子配上一双小耳朵,一看就知道是个心计极深的人。 这是条毒蛇,最善于俟机反噬!刘天鸣这样在想,心里又安慰、又警惕!安慰的是总算捉拿到案;警惕的是一步放松不得,此刻开始就要留神。 于是他说:“卫虎!听说你别出心裁,创制一项刑具,叫作‘一品衣’,可有这回事?” 问出这话来,卫虎大感意外,猝不及防,答得便迟疑了。 刘天鸣哪里容得他如此,蓦地里把惊堂木一拍——这一拍,卫虎倒还好,却把提心吊胆的张华山吓一大跳,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说!”刘天鸣大喝。 说就说!卫虎答道:“大人,宿迁地近东海,每有海盗侵入,非严刑峻法,不足以保地方、肃奸宄。小人奉命制此刑具,原是用来对付海盗的。” “是奉谁之命?”刘天鸣手往旁桌一指,“可是奉张大老爷之命?” “不是,不是!”张华山先沉不住气了,“我不会有此命令。” “是二十年前的朱大老爷。”卫虎说道,“朱大老爷官印,上文下耀。” “你说是朱文耀朱大老爷命你所制,这话叫作死无对证。本院只问你,‘一品衣’已用了二十年之久,有多少人死在这酷刑之下?”说到这里,刘天鸣不由得激动了,“朝廷设刑,原属不得已之举,听讼折狱,总须细心推求。‘三木之下’,尚且‘何求不得’?何况是这等的酷刑?不知多少清白无辜的人,死在你手里!就这一件私设刑具,便违了朝廷的皇法,罪在不赦。来!钉镣!” 两字出口,欢声雷动。卫虎这时才有些害怕,脸色顿时由黄泛白,但总算比张华山好得多,神色之间,还能保持平静。 “快动手!”何清一看情势不妙,催促着值堂掌刑的皂隶。 于是四五个公人出班,把一副中等的脚镣拖上来,拿卫虎的双足套住,“咔哒”一声,拍上了锁。另外又是一副手铐——上镣必上手铐。把卫虎“服侍”停当,齐齐打个躬,预备退下。 “慢着!”刘天鸣又说,“灌铅!” 灌铅是在锁眼中灌铅,这一来,卫虎的脚镣手铐,除非用钢锉锉断,不然就有了钥匙也打不开。此原是对付江洋大盗,怕有同党劫狱,而想出来的“绝招”,刘天鸣现在用在了卫虎身上。这还不够,他又吩咐传管狱的“牢头禁子”上堂。 “鱼肉乡里,无恶不作要犯卫虎一名,你当堂领了去!” “是!”那牢头禁子高声答应。 “我且问你,你可知本院叫你当堂来领这个要犯的用意吗?” “小人不知。” “那么,我告诉你!”刘天鸣神色凛然地指着卫虎说,“你看清了,手铐脚镣都是灌了铅的,可算得万无一失?” “是!万无一失。” “那你领了去。我随时提人随时要!你交不出人来,我不问是何原因,你只提头来见!” 这番话把那牢头禁子说得神色大变——刘天鸣已经顾虑到,在这衙门里,上上下下都听卫虎的话,把他下在狱里,也就跟送他回家差不多。别的不怕,只怕监守的人拼着顶罪,悄悄纵放卫虎,事后随便捏造个原因,反正没有死罪。等过上一年半载,再上下嘱托,把那牢头禁子设法弄了出来。所以刘天鸣预先提出如此严重的警告,那牢头禁子听得是性命出入的事,就无论如何也须加意防范,不敢通同作弊了。等把卫虎提了下去,刘天鸣抬头一看,堂下的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个个面有笑容,便知自己这一着,已大为收效。心里盘算,且等它个三五天,把告卫虎的状收足了,一堂了断。此时不妨先找一两件简单明了的案子来审结了它,让老百姓知道自己的明快爽利,铁面无私。 这样想着,便去翻那一沓状子,刚看了两三行,只听堂下骚动,抬头望时,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有个衣冠楚楚的后生,扭着个满身褴褛的乡里人来打官司。 “站住!”值堂的皂隶到檐前拦住,“你这个秀才,来干什么?” “来请巡按大人评理!” “来告状?” “是的,告状。”那秀才答道,“事起仓促,不曾备得状子,待向巡按大人面诉。” 皂隶还要再问,刘天鸣认为大可不必,高声吩咐:“把两造带上堂来!” 于是那秀才拉拉扯扯地扭着被告上堂——被告一看就是老实人,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秀才的身份便不同了,长揖不跪,先见巡按,后见学正老师,口称“生员”,自己报名叫作牛伦。 “你呢?”刘天鸣指着被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张五。” “噢!”刘天鸣问,“牛伦,可是你告这张五,为的什么?” “为的是个理字。”牛伦站在那里,昂然答了这一句,便开始说他的理。 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张五挑了一担水肥出城,无意中碰撞了牛伦。他开口便骂,张五不合说了句:“又没弄脏你的衣服,何必骂人?”牛伦便不依了,说张五不小心冒犯了“衣冠中人”,还要嘴凶,非打官司评理不可! 听他说到一半,刘天鸣心中便生气!转眼看孙老师时,也是一脸厌恶之色,便越发有数,这牛伦是个不安分的家伙。 等他说完,刘天鸣已想好了惩治他的方法,嘴里问着案情,手上悄悄写了几个字,示意林鼎拿给孙老师去看。 他问的是:“此生员是文是武?”孙老师写了个武字,下面又加三个字,变成“武断乡曲”一句成语。 “张五!”刘天鸣喝道,“你怎敢得罪衣冠中人,可知‘秀才乃宰相之根苗’,你好大胆!本院问你愿打愿罚?” “小人愿打!” “愿打?”刘天鸣奇怪了,“为何愿打?倒说个理由来听听。” “小人是穷人,罚不起!” “不是要罚你的银钱,是罚你给牛秀才赔罪。” “那,愿罚,愿罚!”张五先就磕头,感激堂上的体恤开恩。 “愿罚就好。”刘天鸣转过脸来,和颜悦色地问原告,“牛伦,本院命被告当庭为你磕头赔罪消气,你看如何?” “是!”牛伦得意扬扬地打躬,“全凭老大人秉公处断!” “来啊!拿张椅子让牛秀才坐下,好受被告的头。”接着又说,“张五,给牛秀才磕一百个头赔罪。” 这一下,堂下的老百姓起了议论,大有不服之意了。张华山也只有这时候才发生了陪审的作用,大声吆喝弹压。而刘天鸣面不改色,等摆好了椅子,努一努嘴,林鼎和李壮图便走了过去,一左一右,“伺候”在牛伦身旁。 老实的张五却是心甘情愿受罚,趴在地上,大磕其头。李壮图代他唱数,唱到“六十”,堂上忽然开口了。 “慢来,慢来!”刘天鸣大声阻止,“我有句话要问,牛伦!” “生员在。”牛伦站起,转身回答。 “我问你,你是武秀才,还是文秀才?” 牛伦不知是何用意,只老实答道:“生员是武的。” “嗐。”刘天鸣拍桌埋怨,“你怎么不早说!文的教他磕一百个头,武的减半,只得五十个。李壮图!” “在!” “张五磕了多少?” “整六十。” “那不行,多受了十个头,要补偿。牛伦,你给张五磕十个头,一扯两直!”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包括心事重重的张华山,无不大笑。不笑的只有原被两造,一个是笑不出,一个是弄不清楚怎么回事。 “老大人!”牛伦急得赶忙打躬,“生员情愿受罚,求老大人留生员的体面。” “不行!你要体面,张五也要体面。再说张五给你磕六十个头,你只给他磕十个,还是你的面子大。” 于是不由分说,两名皂隶把张五按在椅子上,林鼎和李壮图各伸一只手在牛伦肩上一按,那一按便有四五百斤力量压了下去,牛伦顿时矮了半截,万般无奈地朝张五磕了十个头。 磕罢起身,刘天鸣教训他说:“看你今日的行径,便知你平日强凶霸道。一凭秀才的身份,算是衣冠中人;二凭两膀子的气力,别人斗你不过。照这样下去,你胆子越来越大,总有身败名裂的一天。本院今日杀杀你的凶焰盛气,其实是成全你,须知顽铁易折,百炼始成精钢。从今以后,你要洗心革面,读书习武,好好用功。本院下次再到宿迁,还要访查你的行迹,果然改过,本院另有用你之处;否则,哼哼!你当本院革不掉你的秀才?” 一番话说得牛伦愧中生感、感中生悟,不由得双膝跪下,“大人!牛伦知道错了!”他很激动地说,“今日原是我自取其辱,多蒙大人教导,必当改过。孙老师便是个见证,请大人将来访查,看我牛伦可曾有负大人的训诲!” “好,好!”孙老师十分高兴地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肯上进,我也要向按院大人保荐你、提拔你!” 堂下看审的老百姓,先是因为牛伦受辱,大为称快,此时见一番折辱,竟变化了此人的气质,无不感动,所以肃静无哗,在沉默中对这位按院大人表现了无上的敬意。 一案已了,再审第二案,拿起了状子看不到数行,刘天鸣心里又生气,看完,他将状子递给了陪审的孙老师。 “老同年!”他说,“‘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原以为是个寓言,不道真有其事。” 孙老师还不明案情,没有什么话好说,匆匆将状子看完,跟刘天鸣一样,也很生气。“大人,”他很严肃地说,“此风万不可长!” “是啊,名教所关!此风绝不可长,老同年且看我处置。”刘天鸣便喊,“传沈胡氏!” 沈胡氏就是原告,她告的不是外人,是她的婆婆。状子上说,她婆婆私自酿酒——那一带出的白酒,有名的叫“洋河高粱”,收税甚重,公私都为利薮,所以私酿抓得极严,告发者有赏格。这沈胡氏为了贪赏,出首来告她婆婆,图小利灭大伦,所以说是“名教所关”。 看那沈胡氏约有三十多岁年纪,瓜子脸,薄嘴唇,梳得油光水滑的头,髻上簪一朵红花,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看这神情,就知是招蜂引蝶的风流人物。刘天鸣便越发不满。 “小妇人沈胡氏,叩见青天大人。” “噢!你叫沈胡氏!”刘天鸣问道,“告状怎不叫你丈夫来?” “小妇人居孀两年了。” “两年,整整两年?” “算起来是两年一个月!” “夫死三年之丧,实际穿孝二十七个月,如今才二十五个月,丧服未满,为何簪一朵红花?”刘天鸣喝道,“说!” 这是个下马威。沈胡氏倒也沉着,把一朵红花取了下来,磕头认罪:“小妇人该死!求大人饶恕。” “你知道错就好,本院饶你这一次。”刘天鸣这才问到案情,“你告你婆婆私酿,为了何故?” 这一问,堂下又窃窃私议了,但也有人急着要听沈胡氏如何回答,所以自动纠察,喝住了那些胡乱开口的人,重归于清静。 “回禀青天大人,”沈胡氏琅琅就答道,“小妇人屡次规劝婆婆,婆婆不听。只为私酿犯罪,小妇人不敢贪图赏格,生恐为官府查获,吃罪不起,万般无奈,只得出首。请青天大人从轻发落。” 听这两句话,倒也不能说她无理。“那么,”刘天鸣问,“可有证据?” “我婆婆私自酿酒,已非一年。青天大人问我婆婆,如果不肯承认,小妇人再举证也还不迟。” 这沈胡氏的一张嘴太厉害,反使得刘天鸣不肯信她的话,因而又喊:“传沈周氏!” 沈周氏就是沈胡氏的婆婆,六十多岁的白发老妇,上得堂来,眼泪汪汪,磕了个头也不说话。 “这沈胡氏是你的儿媳妇?” “是。” “平日待你如何?” 沈周氏想了一下,慢吞吞地答道:“自然孝顺啰!” 听这语气,刘天鸣心想,可知沈胡氏泼辣!到这时候,她婆婆还不敢得罪她。暗中冷笑,表面上对沈周氏装得很严厉:“你儿媳妇告你私自酿酒,已非一年,你难道不知道私酿是犯法的吗?” “老妇人不知家酿也犯法——” “什么,是家酿?”刘天鸣打断她的话问。家酿自饮,不做买卖,照例不算犯法,也免税的。 “是家酿。” “回禀青天大人,”沈胡氏接口说道,“家酿是家酿,也卖与客人。” “那就不对了!”刘天鸣问道,“你儿媳妇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沈周氏答道,“老妇人夫死子丧,家境贫穷,有时有过往客人投宿,要吃酒无处去沽,老妇人便舀一碗待客,客人赏赐几文,算作酒钱。此外就不敢私下卖私酒了。” “就那样也不行。姑念情节不重,从轻发落。”说到这里,刘天鸣转脸问沈胡氏,“你平日可孝顺你婆婆?” “小妇人孝顺婆婆,左邻右舍,无人不知,青天大人只管传证人来问。” 听她说得嘴硬,而脸上有惊惶之色,刘天鸣知道,传了证人来一问,必定原形毕露。但只看这状子,就深知她平日在家如何,用不着再传证人,因而便接下来说:“既然孝顺,再好不过,你婆婆酿酒私卖,应该掌嘴五十,以为薄惩。不过你婆婆年纪大了,你代她受刑吧!” 这一判,堂下欢声雷动,沈胡氏却急坏了,拉散头发,磕头哭喊:“青天大人,正坑死了小妇人!黄狗偷食,黑狗挡灾,哪有这个道理?” 她还在哭闹,张华山倒又发威了。“住口,”他把惊堂木一拍,“好刁钻泼辣的恶妇!” 沈胡氏也有些犯贱,见县大老爷发了脾气,乖乖地不敢闹了。 “你自道是‘黑狗’,没有人管你;如何骂你婆婆是‘黄狗’,忤逆不孝,再掌嘴五十!”接着便是一把大签撒下来,“还不快与我动手!” 听这一说,沈胡氏又是号啕大哭。值堂的皂隶如何容得她撒泼,走上来朝她下颏一捏,捏得脱了臼,如俗语所说的“哭落下巴”。沈胡氏又酸又疼,张着嘴嗷嗷乱叫。 做婆婆的却于心不忍,朝上磕个头说:“青天大人,公侯万代!只请念在沈胡氏是初犯,饶她这一次!” “这样逆伦的事,哪还可再犯?既然你替她求情,减刑一半,拉下去打。” “喳!”皂隶齐声答应,把沈胡氏拖了到班房里去掌嘴。 案子却还不算结束,刘天鸣又说:“沈周氏,本院有几句话问你,你不可隐瞒,误了你自己。” “是!” “你那儿媳妇到底待你如何?” 问到这一句,沈周氏眼泪直流,只答了一句:“家门不幸!” “大人!”孙老师说道,“这也就可想而知,不必再问了。” “是的,这一层不必再问。”刘天鸣又朝堂下说,“沈周氏,我再问你,你儿媳妇为何要告你?你说实话。” 沈周氏想一想答道:“也是老妇人心疼小气的不好。沈胡氏每每有了客来,便取老妇人的酒待客,昨日老妇人忍不住说了她两句,大概因此怀恨,告了老妇人一状。” “沈胡氏是请什么人?可是她娘家的亲戚?” “不是!” “那么是什么人?” “请——”沈周氏磕个头说,“请青天大人不必再问了吧!” “大人!”张华山听出因由来了,“明明是沈胡氏不守妇道,有了外遇。” “自是如此!我倒要请教贵县,此事该如何处理?” “不敢!”张华山拱拱手说,“索性断了与那奸夫,卖身养姑,成全了她一番孝名。大人看如何?” “这倒也使得。不过,有一层不能不问。”刘天鸣问沈周氏,“你可有孙子?” “有个孙子,去年夭亡了。” “这就干净了!来啊,提沈胡氏。” 把沈胡氏提上堂来,只见她双颊肿得老高,是一顿皮巴掌打得如此。一双眼,泪水未干,不住瞟着她婆婆,含着怨恨之色。刘天鸣心想,张华山的主意对了,这泼妇受了刑,一口怨气必定出在她婆婆头上,沈周氏的后患无穷,必须为她作一了结。 “沈胡氏!”刘天鸣和颜悦色地说道,“我看你年纪还轻,既无子女,家境又不好,这寡守下去,就能挣一座贞节牌坊,也没有什么意思。你道可是?” 这番话说得沈胡氏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听按院大人的口风,有将自己择配之意;忧的是按院大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如果配上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有气无力,那倒还不如现在这般养私汉子来得有趣。 “沈胡氏,你的意思如何,据实回禀,不必害羞,候本院替你做主。” 这下提醒了沈胡氏,把个头低了下去,先做出一番羞答答的情致,然后低声答道:“但凭青天大人做主。” “这一说你是愿意嫁了?”刘天鸣停了一下说,“你要切切实实答一句,本院才好替你做主。妇人守节,朝廷尚且旌表,如果你有丝毫不愿,本院何能迫令民妇改嫁?说出去,有碍本院的官声。” 沈胡氏心想,这按院大人也是过于小心,话已说得如此明白,何必还非要自己再答一句?当着这么多人,公然说是“愿意改嫁”,这话却难出口。想了半天,只有照巡按的话,再说一遍。 “回禀青天大人,小妇人夫死无子,家境贫穷。心里倒想侍奉婆婆,为先夫挣一座贞节牌坊,实在也是力不从心的事!” 这一说,堂下都笑了。刘天鸣拍一声惊堂木,把哗笑镇压了下来,方始说道:“你这话说得很清楚了,虽有守节之心,却无守节之力,情愿改嫁。既如此,本院做主,依了你的心愿。不过,我要问你,你是愿意自己择夫,还是愿意由本院替你择配?” 当然是自己去挑的好!但说过请“按院做主”,忽然又说愿意自己择配,这话前后不符。这位巡按“诡计多端”,不要说出口来,他当时翻脸,喝一声:原来早有奸夫!岂不是上了他的恶当? 因此,她很谨慎地答道:“请问青天大人,自择如何,请按院大人择配又如何?” “如果听由本院做主择配,所得财礼,归你自己。倘或你要自己择夫,那笔聘金就不能给你,须送与你婆婆养老用!” “小妇人遵青天大人的吩咐。” 是遵哪句话?刘天鸣不解问道:“你是怎么说?” “小妇人原为家贫无奈,不得守节。但是婆婆年老,侍奉无人,小妇人实在心有不忍。如今第一须为婆婆打算,情愿将所得财礼,奉与婆婆养老。” 听得这番话,堂上堂下,无不暗暗喝彩,明明是自己想与相好做长久夫妻,偏偏话说得如此漂亮——当然,只有刘天鸣是例外,她的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想出那个办法,原就是替她开一条路。不过这个女人十分厉害,此案还须当堂断它个结结实实,不然弄三五两银子,也算聘金,沈周氏不能安度残年,便是救人不曾救彻底。 “难得你有这番孝心,本院自然要成全你。你说,你愿嫁什么人?传到堂上来,就算本院做媒。” “这——”沈胡氏倒有些说不出口了。她明来暗去,走马灯似的有三个相好,感情也都相仿,只是有穷有富,既然嫁过去终身倚靠,不能不在家境上先做个比较。 谁知她还在沉吟未答,堂下有人忍不住了!这个人是个杀猪屠夫,长了一身的膘,身强力壮,绰臂一格,前面的人东倒西歪,不能不让出一条路来。 皂隶一看秩序大乱,急忙提了鞭子上去弹压。 走近前一看,原是熟人,便责备地说:“老张,你闹什么?” “拜托禀报,我要见青天大人有话说。” “莫非告状?” “不是,不是!”张屠答道,“我要娶沈家这个婆娘!” 听他这样说,堂下无不大感兴趣,便有人笑着怂恿:“头儿,你就让他去见按院大人。” 于是皂隶上堂禀报。刘天鸣一面听,一面注意沈胡氏的脸色,但见她三分喜色、两分羞意,心里便有数了,这屠夫原是她的入幕之宾。 “带上来!” 张屠夫磕了头,自陈名叫张大发,开着两家肉案,妻死未娶,愿求沈胡氏为妻。 “噢!”刘天鸣心想,开着两家肉案,境况不错,可以为沈周氏好好索一笔聘金,便微笑问道,“你看中了沈胡氏,不知沈胡氏可中意你,等本院为你问一问。” 张大发心直口快,随即答道:“大人不用问,她一定中意。” 堂下哄然大笑,把沈胡氏羞得满脸通红,当时白了眼骂:“死鬼,哪个认得你?”于是堂下又笑。笑声中,刘天鸣指着憨笑的张大发,向沈胡氏说道:“我看此人倒还心实,他既愿意娶你,自然另眼相看,你不如就嫁了他。” “但凭青天大人做主。” “好,我就做主了。”刘天鸣又问张大发,“娶妻须有聘金,你出多少?” 张大发还不曾开口,沈胡氏抢着又说:“他境况不好,至多二三十两银子。” “咦!”张华山插口问道,“你不是说不认得他吗?如何又知道他境况不好?” 一句话未完,又是笑声哄堂。刘天鸣觉得大家也笑得够了,早早料理清楚为是,因而拍一下惊堂木,简捷明了地宣谕:“张大发妻丧未曾续娶,沈胡氏家贫难守清节,两情相悦,愿结终身,此法所不禁,人情所许,张大发如愿缴呈聘金白银二百两,为赡养沈周氏之需,即准迎娶沈胡氏为妻。” “张大发!”奉派在公堂上照料的宿迁县刑房书办何清,怕他听不懂刘天鸣的判词,代为又问了一句,“巡按大人准你娶沈胡氏做老婆,不过得要缴二百两银子作聘礼,给她婆婆养老。你肯不肯出?” 张大发还未开口,沈胡氏抢着问道:“书办大爷,娶个寡妇不值二百两,聘金可能少出些?” “这又不是买肉,掂斤论两,还有什么讨价还价!” 堂上也说话了:“沈胡氏,你不必谦虚。本院看你,足足值二百两。” 巡按出言调侃,堂下的老百姓觉得有趣,忍不住又是哗然大笑。 “快说吧!”何清催张大发,“愿不愿一句话。愿意就当堂呈银子领人,不愿意就拉倒。” “愿,愿!”张大发满口答道,“只是来听青天大人审案,不承望今天就要娶这个婆娘,银子不曾带来。” “这——”何清转身向上说道,“请按院大人的示下。” “我自有道理。”刘天鸣吩咐,“何清,你派个老诚可靠的人,跟张大发去取银子,把她们婆媳带下去休息。等张大发送了聘金,沈周氏如数收讫,让他把沈胡氏带走。” “遵谕照办。”何清喊一声,“带下去!” “慢着!”刘天鸣喊道,“张大发!” “小人在这里。” “我看你为人倒厚道,你就认了沈周氏做岳母,好好照应。” 张大发便当堂向沈周氏磕头认作长辈。那沈周氏为恶媳虐待,满怀悲苦,几乎无复生趣;不想遇见这样一位青天大人,委曲调停,得到这么一个衣食无忧、终生有靠的善果,真是感激涕零,磕了无数的头,道了无数的谢,方始高高兴兴下堂。 堂下的老百姓,一看到刘天鸣审了这样两件案子,亦无不惊喜。这才真是明镜高悬!他们不但知道他清廉正直,疾恶如仇,有为百姓申冤的决心,而且也相信他足智多谋,精明英察,有为百姓申冤的能力——这一份信心,正是刘天鸣要给宿迁百姓的,否则,他们不敢“畅所欲言”。 于是第二天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一早就有人到巡按行馆来递状。何清奉命在那作为按院公堂的道观门口,设下一张大案,指派两名手下,担任收状登录的工作。刘天鸣还怕有人从中动手脚,特意指派林鼎在那里稽查。告状的老百姓,有穷有富,人手一状,排起长长的队伍,依次呈进。到了中午,收齐状子,林鼎亲自送了进去。 这时的刘天鸣,则由孙老师和张华山陪着吃完午饭闲谈。张华山已得到消息,说告状和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便一直在提心吊胆;等看到林鼎捧着一大沓状子进来,越发心惊,就像椅子上生着刺似的,有些坐不住了。 “跟大人回话,”林鼎说道,“状子已经收齐。” “一共多少件?”刘天鸣问。 “一共一百三十七件。” 一听这话,刘天鸣便皱紧了双眉,故意看着孙老师和张华山说:“看来宿迁百姓,好讼成风!” 孙老师老实,觉得他的话不便回答。张华山却正好附和,“是啊!”他也皱着眉,“本县刁民甚多,即如昨日大人所审两案,就可以看出大概。平抑讼风,唯有不准他们的状子。” “噢!”刘天鸣慢吞吞地问道,“这就是贵县平日听讼的宗旨?” 张华山发觉自己失言了,赶紧答道:“不是,不是!只有无理取闹的状子,才掷回不准。” “那就是了。且来看看这一百三十多件状子,有多少是无理取闹的。” “是!”张华山看着孙老师说,递过去一个眼色,意思是要他自告奋勇,帮着看状子,好相机斡旋,帮衬些个。 孙老师懂他的意思,却是爱莫能助,只好装作不见。刘天鸣则是早就打好了主意的,吩咐把何清找了来,很客气地说道:“何书办,你请坐!” “不敢!大人在此,哪有书办的座位?” “无须客气,我们现在要处理公务,你站着不方便。”刘天鸣停了一下又说,“一百三十多件状子,我看了,张大老爷和孙老师再看,未免费时。我想请你念,我们听了随时商量处置办法,你站在那里,即时动笔代批。这不坐怎么行?” 写字不能站着,何清也就不必再客气了。自己动手去搬了一张小桌子来,设好笔砚,然后取最上面编号为“鸣字第一号”的状子,展开来念。 第一件就告的是卫虎,告他诬良为盗,勒索不遂,毒刑拷打,以致双腿残废,请求昭雪。 念完,刘天鸣看着孙、张二人问道:“这不该不准状子吧?” “是,要准、要准。”张华山强作镇静地回答。 “大人!”孙老师一直不大开口,此时觉得刘天鸣如果每一案都这样询问,怕会白白耽误好些工夫,所以忍不住建议,“我看不能逐案处理,为简捷起见,并案审理吧!” “老同年见教极是。”刘天鸣转脸向何清说道:“何书办,请你代笔:并案提审!” “是!”何清照他的话批好,又念“鸣字第二号”状子。 这一状又告的是卫虎。叔侄争产,错在侄子,只以卫虎受了他的贿,强行出头,让人持刀威吓,逼着做叔叔的写下让产的笔据,如今请求审问明白,公平处断。 “并案提审!”刘天鸣说。 一直念到“第七号”,都是控诉卫虎如何不法。何清已不须再请示,提笔批讫,归在一起。念到第八件,告的是巡检赵士龙手下的一个“签子手”。巡检掌理税收,各城门关卡都有吏目坐守,商贾经过,凭估断征税,其中的弊端甚多。纳税多寡,只凭估断的税吏一句话——那些人手中都拿一根又尖又亮的铁签往里一戳,抽出来看一看,闻一闻,便知内中货物的品类质地。所以这些人,被称作“签子手”。 为人所控告的这个“签子手”名叫车江荣,在宿迁县北门收税。此人“阴刁毒辣”四字俱全,不遂所欲,什么损人的方法都想得出来。有时甚至拿他手中这条尖利的铁签子,乱打乱刺。这张状子上,就告的是车江荣用铁签子刺瞎了一个商人的眼睛。 “有这样的事!”刘天鸣勃然大怒,“你们两位看,这还成什么世界?” 这句话中,便有指责县令的意思在内。张华山心想,赵士龙也几次提起过,车江荣刁恶异常,似乎有把柄在他手里,无奈其何。趁此刻赵士龙进京去走刘瑾的门路,不在宿迁,无从传唤对质的机会,正好借刀杀人,剪除了他,也是去了一条祸根。 于是他装出满脸惭惶的神气说道:“我竟不知本县有此恶吏,求大人即刻提审,为民除害。” “当然,我要提审。不过看样子,他也跟卫虎一样,告他的绝不止一张状子,且先清理一下再说。” 清理结果,告车江荣的有十四张状子。刘天鸣认为案情重大,怕他闻风潜逃,当即发下一支令箭,令林鼎和李壮图,会同宿迁县的公差,即刻赴北门拘提车江荣到案。 “何书办,”刘天鸣又问,“告卫虎的状子有多少?” “一共三十三案。” “连朱、陈一案,共是三十四案。”刘天鸣的脸色极其沉重,“他卫虎罪恶滔天,死有余辜,但牵涉太多,不能不让他多活几天。不然,死无对证,这三十四案无法全数清理,必有人为他受累。” 张华山一面唯唯称是,一面在心理盘算。他的感想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忧的是卫虎死定了,三十四案全行翻覆,都与自己有关,将来不知会落得怎样的一个悲惨下场?喜的是卫虎还可以活些日子,他人在狱中,依旧可以运智设谋,而赵士龙也应该快从京里回来,只要日子能拖得长,一定有死中求活的奇迹出现。 车江荣的被捕,虽不像卫虎被扣押那样教人奔走相告,但也相当轰动了。开审那一天,只见巡按公堂四周,行人络绎不绝,抢着要来听审,同时瞻仰“刘青天”的风范。以致刘天鸣不得不用按院的令箭,飞调城守营派出兵丁来维持秩序。 就在这乱哄哄、黑压压的汹涌人潮中,车江荣被从寄押的县衙门监狱提到堂上。平日受他荼毒的老百姓,不知多少,这时唾骂的唾骂、称快的称快;而车江荣却是个极狠的角色,在千目所视、皆曰可杀的指责之下,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居然别无惊惧之表情。 等提到堂上,双膝跪倒,也不开口,静等刘天鸣发问。 仍旧是“三堂会审”的局面。刘天鸣也仍旧先要替犯人看一看相,“车江荣,”他说,“你把头抬起来!” 车江荣抬起头,微微偏着,一只三角眼左右顾盼,显得有些不把堂上看在眼睛里头似的。 光是这副神情,就知道他平日的肆无忌惮,无恶不作。刘天鸣冷笑一声问道:“车江荣,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告你?” “不知道!” 既不尊称“大人”,又不自称“小人”,张华山便拍桌喝道:“车江荣,你好无礼!在按院大人面前答话,能用这样子的语气吗?” 这一申斥,车江荣算是服软了,但词气仍是悻悻然的:“请问大老爷,小人该用怎样的语气?” “你也是公人,难道不知尊卑礼节,何待本县教导?来,先掌嘴二十,看他还敢这样子不?” “喳!”堂下应声,却不动手。 刘天鸣恍然大悟,怪不得车江荣到了此刻还敢如此傲慢无礼,原来衙役都是密密勾结着的,不怕吃苦头。照此看来,得要有非常的处置了。 因此,他不等张华山发怒,先就说道:“暂且免责!” “喳!”堂下这一声,答得越发响亮。 “贵县息怒,等我来问他。”刘天鸣向张华山说了一句,转脸问道,“车江荣,有你十四张状子在这里。你可识字?” “不识字不能填税单。”车江荣答道,“大人,我识字。” “识字就好,”刘天鸣向何清吩咐,“把十四张状子拿给他看。” “回禀大人,”车江荣高声喊道,“不必看了。小人为公家征税,大人的衣食俸禄,都自小人手里而来。要百姓的钱,比要百姓的命还难,是故小人得罪的人多。十四张状子,照小人看不多。” 一番话说得堂上堂下,无不大出意外,“好厉害的一张嘴!”刘天鸣沉下脸来说,“你既不愿看状子,当然是自知作恶多端,罪不容恕。我且问你,”他看着一张状子说:“你可是有八名姬妾?” “是!”车江荣答道,“小人天生好色,有八个小老婆!” 刘天鸣看此人已毫无羞耻之心,斥骂毫无用处,反倒把声音放得柔和了:“那么,我再问你,你八名姬妾,如何养活?就算粗茶淡饭,日常的开支也不轻,是哪里来的钱?” “小人有良田二十顷,当铺一所,入息甚丰,养得起八个小老婆。” “那么,你的良田,可是祖遗?” “有祖遗。”车江荣说,“也有小人手里置办的。” “当铺呢?” “是小人手里开设的。” “你哪里来的钱?”刘天鸣说,“又买良田,又开当铺,当铺要大本钱。你的家财不少啊!” “是。”车江荣傲然答道,“略略有薄产。” “那么是哪里来的呢?” “是小人的积蓄。” “积蓄?”刘天鸣依然平心静气地问道,“你当签子手,有几年了?” 车江荣想了想答道:“连头带尾,二十三年了。” “一年能积蓄多少?” “积蓄虽不多,利上滚利,二十三年下来,也就不少了。” “这说话也有些道理。”刘天鸣点点头,又说,“只是你二十三年,起居豪奢,又非一文不用,哪里来的如许积蓄?本院倒不明白了。” 这一问,车江荣略显迟疑,然后便很轻松地答道:“小人家有账册,大人看了就明白了。” “你不必忙,少不得要看你的账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平日可有受贿、勒索情事?” 这话问到关节上来了,堂上堂下,鸦雀无声,都侧着耳朵,要细听他这张利口,如何回答这关系重大的一问。 回答大出人意料。“回禀大人,”他说,“状子上告的话,都算有的好了,反正没有死罪!” “啪!”刘天鸣猛拍惊堂木,神色大变,“你以为本院不能杀你,来!”他大声喊着,同时又拍惊堂木。“喳!”堂下照例答应。 林鼎和李壮图却明白,这一声“来”是招呼他们两人,所以一起站出来,躬身说道:“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请尚方宝剑!” 这一声石破天惊,堂上堂下,相顾而惊,然后便起骚动,而车江荣到底发抖了。 “是!”林鼎和李壮图齐声答应,接着,老实不客气地从皂隶手里抢过绳子来,走到车江荣身边,一左一右,双双动手,极熟练地把车江荣捆了个结实。 站班值堂的皂隶一看这情形,竟是真的要请尚方宝剑斩车江荣。这事非同小可,慌忙便去驱散闲人,皮鞭挥去,大声喝道:“走,走!请尚方宝剑了!看杀人到外面去!快走,快走!” 老百姓都听说过有这回事,却从未见过其事,一半警惕,一半好奇,纷纷相询:“在哪里请?在哪里杀?” “杀人总不会在屋子里。大概就是前面那个空场。” 于是听审的百姓,争先恐后往外走,都要到空场上去占个好位置,看刘青天请尚方宝剑斩恶人。 “尚方宝剑”只代表一种权威,并非真的用来行刑,斩车江荣仍然要用宿迁县的刽子手。三声大炮,人头落地,老百姓人心大快,欢声雷动。刘天鸣“先斩后奏”,接着又鸣炮拜发奏疏,处置了车江荣,全力来对付卫虎。 在狱中的卫虎,得到外面的消息,自然有些吃惊,他心里在想,刘天鸣倒也厉害,居然用假尚方宝剑斩了车江荣,这把假剑的底细不拆穿,自己随时可能送命。所以如今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要催京里火速派太监下来。但京师一来一往,最快也得半个月的工夫,欲救燃眉之急,非得另出奇计不可。 整整想了半夜,在棋腹中出仙着。他亲笔写了一封信,天不亮就派人送到行馆,写明“机密重情”,好让刘天鸣即时开拆。 拆开一看,刘天鸣既惊且怒,同时也有警惕,卫虎真正是条毒蛇,稍微疏忽,为他反噬一口,就有性命之忧。 “你们俩来看!”他把林鼎和李壮图找了来,拿卫虎的信交了过去。 信上说,他风闻巡按大人的尚方宝剑,已经失去,如果能放他出狱,他愿意寻回剑来赎罪。 “好大胆!”林鼎咋舌,“我倒服了此人了!” “请示大人,”李壮图说道,“卫虎已经承认盗剑,这封信便是亲供的铁证,该当有断然的处置。” “你们看呢,如何处置?” “照我看,”林鼎建议,“不如提审卫虎,着落在他身上要剑。” “不过,”李壮图接口说道,“这不宜公然提审。” 那是当然的,公然提审,尚方宝剑遗失一事,就会外泄,所关不细。刘天鸣点点头说:“可以,马上提卫虎,等我来切切实实追一追。” 于是,李壮图持了刘天鸣亲笔所写的手令,到宿迁县衙门提了卫虎来,另外在道观后面,找了一间相当隐秘的净室,作为问话的地方。 在场的只有三个人,刘天鸣和卫虎以外,再一个就是李壮图,林鼎则在室外担任警戒,禁止任何人接近偷听。 “这封信是你写的?”刘天鸣叫李壮图把那封信拿给卫虎看。 跪在地上的卫虎,接过信来看了看又递回去:“是的。是小人亲笔所写。” “你何以说本院奉御赐的尚方宝剑,已经遗失?” “小人是听人所说。” “听谁说的?” “大人,”卫虎不慌不忙地答道,“道路流言藉藉,难以追究。” “既是道路之言,你在狱中,何以得知?” “不瞒大人说,狱中禁卒,原是小人过去同事。偶尔闲谈,所以外面的情形也略晓得些。” “这一说,是狱卒在传布谣言?” “原来是谣言!”卫虎神态自若,“那倒是小人过虑了。” 他不但把狱卒传布谣言之事,轻轻推开,而且还表示了他是关切的好意。话虽说得妙,无奈刘天鸣也不是好对付的,岂肯就此放过? “慢来,你说是道路流言,我却从不曾听见过,显见得你另有所闻,快说实话。不然,哼!” 刘天鸣冷笑一声,虽未明说,意思显然,是要用刑了。 “大人,”卫虎异常狡猾,“皇天在上,小人不敢打诳语,一则是关切大人的前程,再则是想为大人立功赎罪,冒昧上书。谁知狱中听闻不真,误信谣言,请大人怜念小人一片血诚,不必再追究了吧!” “如何能不追究?须知遗失尚方宝剑,本院前程有关。倘或有人起下不良之心,想盗尚方宝剑,更是死罪。因此,本院为防患未然,亦不能不查。” “实在是无法查了的。就是大人打死小人,小人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他预备抵赖到底,刘天鸣知道再问无益,且先撇开这一层,问到另一个关节上。 “卫虎,我再问你,”刘天鸣说,“你自道能寻回尚方宝剑,我倒不明白了,你到哪里去寻?” “如今是没地方去寻了。” “何以呢?” “大人既说尚方宝剑不曾遗失,又从何处去找?” 话有讽刺的意味,刘天鸣听得出来,且不去计较。“那么,姑且就作为遗失了,你到哪里去找?”刘天鸣说,“你总有找得到的把握,才敢给我写信。是不是呢?” 卫虎奸狡如狐,早就料到刘天鸣会用这样的话来套他,稍一疏虞,有了漏洞,便是惹火烧身,所以早就盘算好了,这时不慌不忙答道:“老实回大人的话,虽无线索,却有把握。不过在这里,却是束手无策。” “这话又是怎么说?” “小人在宿迁当差三十多年,地理极熟,认得的人多,凡事瞒不过小人的眼睛。如果大人肯放小人出去,明察暗访,不出三日,必有好消息来禀告。” 这一番答话,回答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刘天鸣拿他无可奈何,只好还押。 但是刘天鸣也不是毫无收获,因为这一下至少可以证实,盗尚方宝剑,的确是卫虎搞出来的把戏。 在卫虎,一样的也不是毫无收获,虽然这封信等于自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刘天鸣投鼠忌器,至少暂时要留着他这个活口。否则尚方宝剑,怕就很难再找得回来了——而卫虎,所要的就是这般能够拖延的时间,拖到京里刘瑾派人下来,自有石破天惊的结局出现。 当然,刘天鸣不会无所行动,等把卫虎送回监狱,他随即将孙老师请了来,悄悄把经过情形都告诉了他。 孙老师大吃一惊。“卫虎如此大胆!”他说,“这件事着实麻烦,老年兄倒要仔细,不要上了此贼的恶当!” “多承关切。”刘天鸣拱手道谢,“我请老年兄来,有奉烦相助之处。” “这自然,我岂能坐视,只是,”他苦笑着说,“我真想不出有何可以效劳之处?” “自然是老年兄办得到的。”刘天鸣说,“我想请老年兄权摄数天县印。” 这个要求,大出孙老师的意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张华山与卫虎勾结甚密,我今天就要摘他的纱帽。” “噢,原来如此!”孙老师问道,“何不委县丞署理知县?” “县丞杨守文,不是张华山一路上的人吗?”刘天鸣问。 孙老师点点头,仍旧面有难色。刘天鸣知道他为人老实,是怕署理县令,才智不胜,搞不过杨守文和赵士龙那班人,便替他解决一个难题。 “老年兄,我知道你有所顾忌。现在赵士龙不在宿迁,我把杨守文派出去公差,调虎离山,你不患掣肘,还怕些什么?” “说实话,这‘百里侯’也不是好当的——” “唉!”刘天鸣不以为然,“难道九年考满,吏部把你选了出去当县官,你也这么说法?” 想想也是,人不是生而知之的,凡事谦虚谨慎,且有巡按撑腰,这个县官也并不难当,因而拱手答道:“既然如此,我就遵老年兄的吩咐了!” 当天下午,刘天鸣摆出全副仪仗,鸣锣喝道到了宿迁县衙门,此来是执行他巡按御史另一项分内之职掌,考查宿迁县的各项庶政。为此,一县的文武官员,一起在县衙门前站班,迎入大堂,依序参见。 刘天鸣也就各人的职司,逐一查问明白。 最后问到巡检赵士龙,张华山代为回答:“公差进京去了。” “是何公干?” “解送贡品。” 刘天鸣也不问解送的是什么贡品,只板起了脸说:“前日本县百姓呈控车江荣的诉状内,多指控车某是受了赵士龙的庇护,才敢横行不法。本院按问地方,一向以澄清吏治为主,像赵士龙这样的人,容他不得。杨县丞!” “守文在!”杨守文急忙答应,心里却是一跳,平日他与赵士龙狼狈为奸,凡有油水都少不了他一份,所以这时听得巡按一喊,以为麻烦找到了他身上。 哪知事出意外,刘天鸣是派他一桩差使:“杨县丞!本院委你去逮捕赵士龙,解到南京,听候法办。事不宜迟,你明天就携带文书起程。事须机密,不可让赵士龙闻风潜逃,千万,千万!” “是!”杨守文心想,总算命中有救,这差使不派别人派自己,大不了担个失误的处分,教赵士龙逃回他云南家乡,天高皇帝远,等于死无对证,那就一切都不碍事了。 于是刘天鸣又说了些勉励大家奉公守法的话,结束了按问的工作。然后又当面宣布,第二天起开始行馆“会审”卫虎,本县的文武官员应该一起列场,以便作证或备顾问。 第二天一早,天还不曾大亮,宿迁县民已如潮水般涌到,要看刘青天审卫虎,而且都打算着会像那天请尚方宝剑斩车江荣那样,说不定横行三十年、无恶不作的卫虎,授首就在今日。谁也不愿错过这看恶人下场的快心之事,因而争先恐后,秩序甚乱,不得不派出城守营的士兵来布岗。 辰正时分,刘天鸣坐堂,依然是张华山和孙老师陪审。一城文武官员,遵照命令,早早到齐,衙参已毕,退到堂下,静听刘天鸣开口。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张大老爷!” “不敢!”张华山恭敬地回答,“请大人吩咐!” “贵县可还记得,我有一方端砚,留交贵县,转交无虚老和尚。” “是,是,我正要请示大人。”张华山很快地答说,“上次承大人见委,说无虚老和尚要到灵台山来观沧海,有一方端砚转交给他。自此以后,我多方打听,始终不曾听到无虚老和尚的法驾莅临海州的消息。这方砚台,如今是依然留在我这里,还是奉缴,请大人示下。” “请问,这方砚台,可曾带着?” “带着,在我轿子里。” “既如此,请派人取来与我。” 张华山随即命跟班到轿子里取了那方“砚台”来,当堂呈上。刘天鸣仔细看了封缄,丝毫未动,便即高声说道:“今日堂上堂下,众目昭彰,等我把它打开来看,究是何物。” 他人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也不懂他这句话是何用意。张华山是经手人,听得明白,明明说是一方砚台,此刻怎又说“究是何物”?内中怕有蹊跷! 这样想着,努出双目,紧盯着刘天鸣的手,但见他拿着桌上的裁纸刀,割开封皮,真相大白,哪里是什么砚台?是一部书。 “此是《洪武宝训》,”刘天鸣拿着书扬了一扬,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转脸递给孙老师,“老同年,请审视,可是你的亲笔?” 孙老师看也不看,随即答道:“是我的亲笔。” “内中还有好东西。”刘天鸣随手把书页一翻。 这一下堂下无不惊异,看来巡按大人会变戏法,《洪武宝训》中怎的变得出金叶子来?这事奇怪,但也有趣! 张华山已知事情不妙,但心中警惕,类此事件,唯以沉着为上,所以安坐不动,心里只在盘算,等下如何抵赖。刘天鸣却又说话了:“若问这金叶子的来历,须请教孙老师!老年兄,”他把那张纸递了过去,“请作证!” “是!”孙老师接了过来,高声念道,“正德五年七月初八,宿迁县令张华山,持金叶五十六片,折银一千两,嘱托献赠新任巡按刘大人,力辞不得,无奈转达,刘大人特加封缄,并嘱记明缘由如上。”接着又念了自己的名字。 堂下哗然,张华山嘿然。行贿有据,而这证据一直保留在自己身边,当堂开拆,众目所见,如何抵赖得了? “张华山!”刘天鸣放下脸来问,“你可知罪?” 瑟瑟发抖的张华山,离开座位,跪在桌旁答道:“我知罪,求大人恩开格外!” “你自辱其身,已不堪再司民牧,听参吧!” 这算是很客气的处置,张华山自己知趣,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往刘天鸣桌上一摆,黯然回身。林鼎立刻迎着他,引入别室,加以看管。 “孙老师!”刘天鸣又说,“本院委你暂署宿迁县知县,即刻接印视事。” “只怕——” 孙老师还想推辞,刘天鸣赶紧挥手止住了他:“勉为其难!” “是!”孙老师答道,“求大人早日出奏,另简贤能接替!” “好,好,你先辛苦几日。好在你的属员都在这里,赶快去接了事,加意整顿。宿迁县的百姓苦了多年了,你要格外尽心,体恤民艰!” 话还未完,堂下高声欢呼:“青天老大爷!”有的竟跪了下来,朝上磕头。这番光景,着实令人感动。 于是孙老师先退了下去,找到主簿、典史,径回县衙门去接印。“三堂会审”变成刘天鸣独主其事,这才开始提审卫虎。 “何清!”刘天鸣喊。 何清这时候的心情,跟前两天大不相同,先还想维护长官和同事,现在落到这个局面,已是爱莫能助;同时眼看刘天鸣如此受老百姓的爱戴,敬之如神,自己跟着这位“青天老大人”办案,光彩十足,所以一听呼唤,响亮地答道:“书办何清在!” “你看一看,犯人镣铐上灌的铅,可曾动过?” “喳!”何清答应着,缓步转身,从从容容走到卫虎身边,先看脚镣,后看手铐,均无异样。 这就给了卫虎一个机会,等彼此贴近时,他说了句:“手下留情!” 何清不敢答话,装作不曾听见,迅即回身,朝上说道:“启禀大人,验得手铐、脚镣的锁眼上,都是当日所灌的铅。” “这也罢了!”刘天鸣问,“看守的禁卒可曾到堂?” “已到堂伺候。” “传上来。” “喳!”何清转脸喊道,“何小义!” 何小义便是那天当堂受领卫虎,曾为刘天鸣警告倘或“交不出人来,提头来见”的禁卒,自以为当差谨慎,无一差错,必蒙巡按大人褒奖,所以兴冲冲地上堂跪倒,报名磕头。 “卫虎是你看守?”刘天鸣问。 “是!”何小义答道,“蒙大人特别嘱咐,小人丝毫不敢疏忽。” “日夜都归你看守?” “是!小人到夜里,就在卫虎床下打地铺,不敢回家。” 言多必失,这句话出了漏洞,“什么?”刘天鸣问,“卫虎睡的是床?” 坏了!何小义硬着头皮答道:“是!” “犯人睡高铺,看守人睡地铺,你受了他家多少贿?” “冤枉!”何小义发急喊道,“小人如何敢受他的贿?再说,天底下哪里有卫虎送钱给别人用的事?” 这一说,堂下都笑了!刘天鸣也知道绝无其事,只是恼他卖放人情,想小小惩罚他一下,因而点点头说:“我知道,受贿之事虽没有,同事的念头还在。既是重犯,关防理当严密,卫虎人在狱中,外面的情形,无不知道,我只问你,你懂看守的规矩不懂?” 何小义知道这位巡按大人明镜高悬,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倘或抵赖,是自己找倒霉,所以磕头哀恳:“小人知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 “本当革掉你的差。看你诚心悔罪,本院从轻发落,打二十小板子!” 何小义十分知趣,磕了个头,仆身卧倒,自己伸手到裤裆里夹好了“那话儿”,免得被震受伤,接着又自己把裤子一褪,静等他的同事来打他的屁股。 刘天鸣看何小义实在是个老实人,心想,这顿板子不必打了,不打比打了好些。向行刑皂隶挥一挥手:“慢着!”他又向何小义说:“饶了你!” “多谢青天大人!”何小义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我问你,你以后看守犯人,该当如何?” “经大人教训,小的以后一定按规矩办事。回去第一件事,是撤了卫虎的高铺。” “卫虎要跟外面通消息,你又如何?” “回大人的话,小的不准他通!” 刘天鸣表示满意:“你下去吧!谨慎当差才是!” 等何小义诺诺连声地退了下去,在堂上跪着的卫虎,便成了千目所视的目标。刘天鸣一共问过两次,第一次是公开审问,只问了一件“一品衣”的来历,便即钉镣收监;第二次是私室密审,纯然为了尚方宝剑;此刻这第三次问,其实跟提堂初审一样,头绪纷繁,竟不知从何处问起才好。 看着那一沓状子,刘天鸣定神略想了一想,有了计较。 “卫虎!”他指着状子说道,“放告以来,本县百姓,告你的状子,连朱、陈一案在内,共有三十四起之多。本院服官多年,久在地方,像你这样作恶多端的官吏,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个不畏朝廷的王法吗?你说!” “小人岂有不畏朝廷王法之理,只以当差多年,得罪的人多,因此才有这么多状子告小人。其中真伪,瞒不过青天大人。” “照你这么说,这三十四张状子,莫非都是诬陷你的吗?” “是!”卫虎神色自若地回答。 刘天鸣心里喝了句:真不要脸!随即又问:“这三十四张状子告些什么,你毫无所知,如何便可断定诬陷,岂不是先就存心狡赖?” 这话问得厉害,但卫虎的无羞耻之心,和那份镇静功夫也真到了家,他用侃侃然的声音答道:“只因小人未做什么坏事,故而得知,必是诬陷。” 这话一出,堂下嗤之以鼻的嘘声四起,甚至还有人低声咒骂的。 “卫虎!”刘天鸣借此问道,“你听见了吗?” “这也无非是小人因公得罪了人,今天特意来羞辱小人的。” “哼!”刘天鸣冷笑一声,懒得再说这些,抽出鸣字第十三号状子,喊道,“何清!” “有!”何清答应着走到办公案面前打躬。 “你把这状子的事由,念给卫虎听听。” 何清懂刘天鸣的意思,不将状子直接发交卫虎阅看,是怕告状的名字泄露,所以不念告状人名,只朗声念着状子的内容。 这是张检举状,告卫虎私通海盗黄甲山等人,经常接纳亡命之徒,而且不止于藏匿包庇,还纵容那些人作恶,骚扰乡里。 等把状子念完,交回公案,刘天鸣问道:“卫虎,我不动刑问你,你自己实说吧!” “叫小人怎么说?天大的冤枉。” “有名有姓,指证明白,还说是冤枉?” “怎不是冤枉?”卫虎答道,“海州到本县,家家皆知黄甲山。孩子哭,只说一声‘黄甲山来了’便可以止哭。这样就算有名有姓,指证明白,小人不服。” “好一张利口,本院再还你个证据。”刘天鸣细看一看告卫虎的状子的摘由单,又喊:“何清,你再拿鸣字十九号状子念给卫虎听。” 这一张状子是个叫王八的乐户所告,说去年年底,黄甲山来访卫虎,经常到他那家怡春院中去饮酒作乐,叫了姑娘侑酒侍寝,也得看他们高兴才有赏赐,否则非打即骂。而且经常闹事,狎客畏之如虎,只一看他们的影子,便都知机,悄悄溜走。 到了除夕那天,大雪三尺,连个鬼都不见上门。半夜里黄甲山来了,要叫一个名唤“嫣红”的姑娘陪宿,偏偏嫣红死了亲老子,前一天奔丧回家了。王八赔不是,说好话,把所有院里的姑娘,都从热被窝里喊了起来,冻得瑟瑟发抖地在黄甲山面前排班,随他挑选。哪知黄甲山就只要嫣红,整整闹了一夜。 第二天就是正德五年的大年初一,卫虎带了人来了。 他带了一班人上门“砸窑子”,说得罪了他的贵客“黄大王”,把怡春院打得稀烂,王八的一条腿,生生地被砍断。还有个叫小鸭子的雏妓,只说得一声:“真晦气!”卫虎叫人把她剥得精光,在雪地里罚跪。 事后小鸭子羞愤难当,哭到半夜,一套脖子上吊死了。 “这不是你与黄甲山有勾结的铁证?”刘天鸣面色铁青地问说。 “回禀大人,此是王八有意诬陷。小人是有个朋友,今年大年初一在怡春院争风吃醋,与王八打架,这个人与王八同姓,行三,不姓黄。黄甲山与王三怎好缠在一起?” “你真会赖!王八告你砍断他的腿,逼死小鸭子,这是另一案。勾结海盗,案情甚重,岂能凭你一面之词便可推卸?目前虽待缉拿黄甲山到案,一时无法指认,但既然时有往来,必有书信之类的罪证,须得仔细搜查。”刘天鸣当时看着左右说道:“请张守备!” 张守备名叫张殿臣,是武进士出身,生得仪貌堂堂,弓马娴熟,但有勇无谋,而且本性忠厚,所以平常看不惯张华山和卫虎的狼狈为奸,却是无奈其何。这时听得巡按招呼,便闪身出来,上堂行了个戎礼,抱拳说道:“张殿臣参见按院大人!” 他虽是武进士,却比刘天鸣早一科。因此,刘天鸣客气地答道:“不敢当!”接着又说:“为张守备设座!” 等搬来一张交椅,摆在公案旁边,张殿臣告个罪坐下,复又问道:“按院大人呼唤,必有见委之处。” “正是要借重。”刘天鸣问道,“贵官职司城守,平日对卫虎勾结海盗,可曾听说过。” “是的。”张殿臣老实答道,“我也听说过,只抓不着他的证据。” “证据是一定有的,不过卫虎对这些罪证,藏得很严,亦是可想而知。”刘天鸣停了一下又说,“如今我想委请贵官多派人马,会同我的家将,一起到卫虎家去搜查。此案关系甚重,请贵官多费心。” “是!”张殿臣答道,“决不敢疏忽,请放心!” 于是刘天鸣把林鼎和李壮图喊了来,当堂下令:“你们两人随张大人一起去搜查卫虎勾结海盗的罪证,要特别用心!” “喳!”林、李二人齐声答应。 “卫虎胆大包天,无恶不作,说不定在他家还藏着什么违禁的东西,务必仔细搜查,不得遗漏。” 林、李二人都明白,刘天鸣的意思是要他们附带找寻尚方宝剑的下落,所以一面答应,一面向上使了个眼色,表示会意。 “张守备,”刘天鸣又说,“罪不及妻孥,搜查的时候,不可骚扰。” “是!”张守备站起身来答道,“不敢不守纪律。” 发落了这一案,刘天鸣决定,还是要先审朱、陈一案。等吩咐何清提取此案卷宗,堂下观审的老百姓又骚动了,好半天才得静下来。 “卫虎,”刘天鸣说道,“现在问你朱、陈一案。这一案的卷宗已有一尺高,首尾俱全,你实在不须抵赖。否则本院绝不容情,那是你自讨苦吃!” “是。”卫虎答说,“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刘天鸣看着案卷问,“你可是本年七月二十四续弦?” “是的。” “你娶的是什么人?” “是个妇人,娘家姓诸——诸葛亮的诸,夫家姓尤。” “怎么?是寡妇吗?” “不是寡妇,是弃妇。”卫虎信口胡扯,“她丈夫尤三不要她了,小人五十无子,看她生得宜男之相,所以央媒说亲,定了七月二十四迎娶。” “尤三为何不要他妻子?” “大人,”卫虎阴恻恻地一笑,“这是尤家的事,小人不晓得。” 刘天鸣碰了个软钉子,心生警惕,卫虎其刁无比,倘或言语中轻率,自取难堪,堂上堂下的身份不同,怎么样也是一件失算的事。 于是,他调一调呼吸,把自己的怒气息下来。他很冷静,知道这时候最容易发怒,而且也容易泄怒,把卫虎打一顿或者“动大刑”上夹棍,都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堂下的老百姓,特别是那些在乡党之中受尊敬、头脑冷静的老百姓,心里不免有了疑问,觉得卫虎的话或许有道理,堂上恼羞成怒,加以刑罚。如果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自己就算失败了。 为了这样的心得,刘天鸣不但神色自若,而且因为理得心安,在颜面上反显出罕有的冲和之气,他不自觉地以一种辨理的声调问道:“那么,你娶到了你妻子没有呢?” 问得妙,答得更绝,卫虎做出黯然摇头的表情:“如果娶到了,怎么会有今天这一案?” “怎么说?”刘天鸣用急促的声调问,“照你的说法,是不曾把你的新妇娶到,还是娶错了人?” “不是娶错人,是——” “为何不说?” “说来惭愧,”卫虎答道,“这一案闹到今天这般田地,劳动大人从南京来亲审,都为的是小人吃了个哑巴亏。” “噢——”刘天鸣提高警觉,知道卫虎有套骗人的说辞了,“我倒没有想到,你还有吃哑巴亏的时候。” 这句话调侃得很好,堂下发出笑声,这便是不信任卫虎的有力表示——卫虎不自觉地有些气馁了。 “是,小人吃了哑巴亏。”卫虎到底是厉害角色,说得丝毫不露窘态,“那天花轿抬到门,打开轿门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一顶空的花轿。” 空花轿!堂上堂下无不诧异,堂下百姓,从未听说过有空花轿这回事,堂上的按院大人则是没有想到卫虎有这样瞪着眼说瞎话的回答。 卫虎很厉害,刘天鸣心里在想,他的这个回答,出人意料,便有先声夺人之利。但是,卫虎的毛病太多了,什么地方也禁不住一驳,只要跟他平心静气周旋,不必妄动无名之火,能这样,才能收得导民守法向善的效用。 于是他问:“何以是空花轿?你不觉得你这么说,是荒天下之大唐吗?” 卫虎说他娶来的是一顶空花轿。然则何以不追究呢?他说他知道交涉也无用,这是“骗婚”,因为事先他就听说新娘不愿上轿,所以发现一顶空花轿不足为奇。估计情形,尤三夫妇早已逃出县外,就追究亦属徒劳,而且时已入夜,复有宾客要招待,一切都只有摆到第二天再说。 这番捏造的话,编得入情入理,首尾俱全。刘天鸣心里在想,倘或提朱青荷到堂对质,一定在言语上敌不过卫虎,姑且不驳他这一层,问下去抓住了明显的漏洞,一并算总账也还不迟。 于是他问:“照你这一说,那天你不曾见过朱青荷的面了?” “不但我不曾见过,一堂贺客,谁也不曾见过。” “贺客是些什么人?” “同事居多。” “听说你的人缘不错,同事自然都向着你,我也不必传证了。”刘天鸣讥刺了这句话便又问道,“第二天你如何?据说,你一早就到了县衙门?” “是。”卫虎答道,“本在假中,只因为出了命案。” “就是尤三嫂刺死陈德成一案?” “是。”卫虎心细如发,补了一句,“那时不知道是尤三嫂。” “现在呢?”刘天鸣也厉害,紧接着他的话问,“现在你可是知道了?” “现在也不知道。”卫虎其滑无比,一句有出入的话都不肯落下,“陈德成这一案是无头命案。” “那么,”刘天鸣问道,“如果我放你出去,可有把握破这无头命案?”由于自陈能觅得尚方宝剑那个试探不成功,卫虎已有戒心,摇着头:“日子隔久了,就算领下‘海捕文书’遍天下去访,也没有把握。” 一套再套,套不出卫虎的话来,刘天鸣只好仍旧回到原处。“你人在家中,怎的知道出了命案?”他问。 “小人虽在家中,照常办案,自有眼线来报。小人心想,既有命案,县大老爷必得相验。天气太热,尸首摆不起。再说趁早风凉也好办事,小人估量县大老爷一早就要下乡,所以连夜赶回衙门来伺候。” “哼!”刘天鸣冷笑道,“照此看来,你倒是个谨慎奉公的人。” 卫虎大言不惭地答道:“小人一向谨慎小心。” “对了,你谨慎小心得很,所以行事不落痕迹。不过这一案支离忒甚,你想掩饰也掩饰不了。我问你,到了陈家,你跟张知县说些什么来着?”刘天鸣蓦地里把惊堂木一拍,“实话说!” 这一吓有些效验,卫虎疑心张华山已经把实情告诉了刘天鸣,如果捏造一番供词,两下不对头,就难以挽回了。 因此,他觉得不妨先装糊涂,看一看情形再作道理,于是故意摆出茫然的神色答道:“小人记不得说些什么。” 随他乖觉如鬼,到底也有失言的时候。他如果索性赖了个干净,说当时不曾说话,刘天鸣倒也无奈其何,如今说“记不得说些什么”,可见得话是说了的,只是不肯承认,因而以“记不得”作推托。 “你这么精明能干的人,又遇着这么件所谓‘逆伦重案’,岂非自欺欺人之谈!”说到这里,刘天鸣心想,这下该对质了,便即喊道:“何清!” “书办在!” “你持本院大令,把看管着的张知县迎提到堂。”说着,刘天鸣拔了一支令箭,隔桌递了出去。 这很显然的,是要对质。卫虎到此刻才发觉,这位巡按不易对付,想一想自己的话也有漏洞,悔之已迟,唯有格外小心。 张华山就被看管在后面空屋子里,一提就到,上堂行了礼,满面羞惭地喊了声:“大人!” 刘天鸣念着朝廷的礼,张华山虽已被摘了纱帽,到底还不曾奉旨革职,所以吩咐搬张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说明把他找了来的用意。 “我有几句话相问,请你当着卫虎说实话。” “是。知无不言,不敢有丝毫虚饰。” 刘天鸣心想,第二次跟张华山谈论朱、陈一案,他辞色间明显地摆着,是受人之愚,可想而知,一切都听卫虎摆布。只要把这一案的毛病,着落在张华山身上交代,他自然就会把卫虎如何捣鬼和盘托出。 打定了这个主意,刘天鸣问道:“贵县当日到孝义乡陈家相验回城以后,作何处置?” “是——”张华山也知道这时的对答,于自己的祸福大有关系,所以十分小心,“是准了苦主的指控,逮捕朱建伯到案审问。” “到后来苦主自知弄错了事实,错告了好人,你便如何?” “我——”张华山想了想答道,“我劝苦主把状子撤回,罚了他一万两银子,置办学田。” “照如此说,你只是听人摆布,苦主告谁,你就抓谁。苦主说不告,你就叫他把状子撤回,听讼断狱,为民申冤,自己就全无主张?” “这原是我的不是。” 张华山自己认错,却还不肯牵连卫虎,刘天鸣无可奈何,只好指明问了。 “案发之初,相验以后,想那卫虎既是你得力的捕快头,你们总商量过案情。他怎么说?” 这一下,张华山无法闪避,只好这样答道:“卫虎劝我准苦主的状子。” “为什么?”刘天鸣炯炯双目逼视着张华山问,“虽说朱、陈两家原有嫌隙,既已结成亲家,一个亲自送亲,一个亲自迎接,可见前嫌已尽释。而且朱建伯唆使女儿杀人,自己父女两个先就犯下死罪。即使真有血海深仇,朱家是有名巨富,为何不花钱买凶手?要断送女儿的一生,自己也脱不得干系。世上有这样不近情理的事?而贵县自负精明,卫虎更是办了多少案子的老手,居然会相信苦主情急之下心智茫昏的诬控,有这个道理吗?” 一番话如疾风骤雨,但堂上堂下,字字听清。观审的百姓,无不点头,而张华山却只有摇头的份儿了。 “说啊!”刘天鸣催促着。 看张华山招架不住,卫虎开了口:“启禀大人——” “住口!”刘天鸣拍着惊堂木,大声喝住,“本院不曾问你,何用你胡言乱语插嘴?” “回大人的话,”张华山心一横,决意不顾卫虎,“当时卫虎跟我说,朱建伯教唆女儿杀亲家,一定不假。女尸必是朱建伯派人来盗了,意在灭迹,好脱卸罪名。又说朱建伯会潜逃,劝我早早缉拿到案。” “噢,毕竟是卫虎的主意。”刘天鸣又问,“把朱建伯逮捕到案又如何?” “自然是审问。”张华山慢吞吞答道,“那朱建伯的口供颇多不尽不实之处,令人生疑,所以把他收监。” “怎见得不尽不实?”刘天鸣问,“你倒说与我听听。” 这一层张华山自觉振振有词,便侃侃答道:“朱建伯的女儿,许配陈家十三年,到了二十岁还不嫁。据朱建伯自供,男家送过三个日子都不吉利,第四个日子难道就吉利了?他说是听了一个江湖的相士,名叫什么‘小纯阳’的劝。大人请想,这不是信口开河吗?” “何以见得?” “我问他小纯阳现在何处?他说不知道。谁知道有没有小纯阳这个相士?” “我知道是有的——” 说到这里,张华山突生灵感,觉得可借小纯阳把案子拖了下来,所以急急打断刘天鸣的话说:“原来真有此人!他是案内第一重要人证,请大人指示地方,以便传拿到案,讯问明白。这个江湖相士,鼓其如簧之舌,搞出这么一件命案,真正该死之极!” 他只顾骂得痛快,卫虎知道又闯了祸,连连咳嗽示意,挡他不住。刘天鸣心里好笑,看着张华山徐徐答道:“这小纯阳,不但我知道他的住处,而且立时可以捕拿到案。” “噢,然则请大人立即下令。” “不忙,他逃不了。”刘天鸣说,“不过我要问你,如果小纯阳到案作证,说是确有其事,那该怎么办?” “果有其事,则朱建伯之言不虚,刺杀陈德成的,便另有凶手了。” “好,那么,我先了结朱建伯案。”刘天鸣问道,“朱建伯可在堂下?” “在!”有人响亮地答应,接着便见让开一路,一个忠厚老者,拐着腿上堂跪下。 “小人朱建伯叩见青天大老爷,伏愿青天老大人寿高百岁,公侯万代。”说着,朱建伯至至诚诚地磕了三个头。 “朱建伯!” 刘天鸣虽想尽量用当时劝他答应陈家婚期的那种声音,好唤起他的回忆,但高坐堂皇,下临万民,声音中总是别具威严,因此,朱建伯诚惶诚恐地答一声:“小人在!” “你抬起头来,仔细看一看本院。” “是!” 答应是答应,心内十分困惑,不知看些什么。此外也就是卫虎一个人明白其中的奥妙,其余无不诧异,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何在。所以都是屏声静气,细看动静。 堂宇奥深,光线不明,朱建伯抬头细看,除了影绰绰一张清癯的脸外,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样。 “朱建伯,你看清本院了么?”刘天鸣这样追问。 “回青天老大人的话,”朱建伯带些惭愧的声音说,“小人愚昧,莫测高深。” “噢,”刘天鸣往左右看了看,“想是光亮不足,来,掌灯!” 这越发奇了!莫非刘青天脸上写着什么字,所以要叫他细看?大家这样胡思乱猜,不免小声议论,直到取来两支红烛,左右照映,堂下方始静下。 “朱建伯,你不妨到案前来细看!” “是。”朱建伯磕了个头,膝行两步,仰头仔细观望,这一望,到底记起来了,失声喊道,“原来青天老大人就是小纯阳!” 这个谜底一揭穿,真如石破天惊,不光张华山震骇失声,就是堂下也无不惊异莫名。后面的百姓,听说小纯阳就是巡按,都要一瞻颜色,你挤我拥,顿时搞得秩序大乱。 张华山是被摘了乌纱帽的,已发不出官威,刘天鸣是不愿发官威,那就只好何清假威行事了。他站到堂前,大声呼喝:“审问重案,正在紧要关头,何得喧哗。倘再这等嘈杂吵闹,我只好面禀按院大人,暂且退堂改期另审!” 从来不曾听说有书办这样子大模大样地下“堂谕”,但这几天怪事迭出,也就没有哪个批评他不对,而且还真怕他面禀按院大人,退堂停审,那一来,何以小纯阳会变成按院大人?这个疑团就不能打破。牵肠挂肚,会使人一夜睡不着觉,所以,挤也不挤了,吵也不吵了,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堂上望着。 堂上的刘天鸣,这时向张华山问道:“你听见朱建伯的指证了吧?” “是,”张华山脸色灰白,声音发抖,“我实在不曾想到大人也曾跑过江湖。” 这话简直叫语无伦次。然而刘天鸣倒不怪他,知道他吓得糊涂了。“是的,”他朗然说道,“不要说你想不到,堂下百姓怕也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得到。不过,我跑江湖,不是为了糊口,是微服私访。当时经过,让朱建伯跟你说吧!” 朱建伯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想起当初都是为了“小纯阳”一句话,几乎弄得家破人亡!此刻小纯阳变了按院大人,申冤昭雪,明镜高悬,但愿他“寿高万岁,公侯万代”。若是按院大人变了小纯阳,就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骂一声:“都是听了你的话!弄成这个样子,一言丧邦,害人不浅!”就为了这复杂矛盾的心情,泪流满面,哽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了解他这眼泪的,莫过于刘天鸣自己,内心不免歉疚,但此时不是表达这种情绪的时候。看见朱建伯无法陈述,便只好自己宣布了,把当初如何路过宿迁,如何微服私访,如何发现朱家的大媒一怒而去,如何为朱建伯所延请,以及如何劝他为了不伤至亲的和气,接受陈家所送的日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同时又细述朱家房屋的格面,以及朱青荷的“八字”,这都是凿凿有据的事,把堂下的老百姓听得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等这一套讲完,刘天鸣又说:“这一案,本院便是一个铁证。如非适逢其会,有本院参与在内,深知其事,任令贪恶官吏,锻炼成狱,大明天下,哪里还有公道可言?如今,小纯阳是有着落了,朱建伯身上的疑问是澄清了,我要细究冤诬朱建伯的经过。”说到这里,拍一声惊堂木,喊道:“卫虎!” “小人在!” “当初逮捕朱建伯,可是你的主意?” “回大人的话,小人面奉本县张大老爷谕令,不敢不遵。” “那么,可是你亲自去捉的朱建伯?” “不是!小人派手下去的。” “可曾索贿?” 这话很难回答。卫虎想了想,觉得不妨承认,也是避重就轻的一法,便即答道:“大人明鉴,天下哪个州县,办到这样的案子,少不得都要几文辛苦钱,香香手。” “哼!你倒还说得出口。” “小人一向有一句,说一句。”卫虎答得极快。 “那么,我再问你,想朱建伯既非江洋大盗,又是本县安守本分的绅士,如何当时一言不合,你就撺掇县官动用大刑,试问,你于心何忍?” “这——”卫虎磕个头说,“须问张大老爷!” 刘天鸣看看张华山冷笑了一声,转脸看问:“朱建伯,你照实说来,当时提到堂上,如何问你?” “当时的情形,小人因为受惊过甚,头上就像着了一杠子似的,昏昏沉沉,不容易想得起来了。”说着,朱建伯磕了个头,表示因为无法答供而赔罪。 “也难怪你。”刘天鸣只好一句一句地问,让他易于回答,“当时你可曾为你女儿辩冤?” “自然辩了的。”有个头绪一提,朱建伯想起来了,“那时我已听我侄子大文说道,知有上错花轿这回事。”他指着张华山说,“我便禀告张大老爷,说小女下落不明,刺死我亲家的,不知是哪家的新娘子,我还请张大老爷替我访查小女的下落。” “堂上怎么说呢?” “张大老爷听了小人的话很生气,说是:‘你女儿已经见了阎王,教我哪里替你去寻查?’” “噢!”刘天鸣转脸去问张华山,“何以说他女儿已见了阎王?” “大人!”张华山低着头答道,“原是听了卫虎的话。” “那么朱青荷可曾见阎王呢?” 这句话自更无法回答,只不断自责:“原是我糊涂,听断不明。” “听断不明,关乎才智;酷刑索贿,关乎本心。我倒要请教,你是为了什么,第一堂就对朱建伯用大刑?” “是——”张华山很吃力地答道,“是想求个水落石出。” “既云水落石出,则朱青荷从卫家逃出,赴邻县投诉,可见刺死陈德成的另有其人,所盗走的女尸,绝非朱青荷。试问,你何以又不往正途上去追究?” 这就是张华山在这一案上所犯的最大的过失,百口莫辩,唯有低头不答。想着自己前程不保,生死难知,今日当着一县的百姓,被问得哑口无言,说起来总怪自己误信了卫虎,先则倚重,后受挟制,泥淖越陷越深,真有悔不当初之感!于是不知不觉地落下两滴眼泪。 就为了这两滴眼泪,刘天鸣算是暂且饶过了他。定神想了想,案情到此,卫虎诬害朱建伯的罪状,已很明显,但如何明知娶错了新人,而胆敢扣留朱青荷,企图李代桃僵,以自杀的尤三嫂冒充陈家的新妇,致有所谓“逆伦重案”发生,这是整个案子中最紧要的一部分。如果这一层不问清楚,就不能定谳,因而又转回头来问卫虎,而卫虎一口咬定是空花轿,要他举证,他举了个王狗子。 刘天鸣已看过全案的口供,这一场大风波之起,就起在王狗子为卫虎拉线、逼娶尤三嫂,可以说是个罪魁祸首,心里本就对他极其厌恶。同时想到,卫虎举证不举别人,独举王狗子,可见得必是死党,绝不会供出实情,就得给他个下马威,教他不敢瞎说。 于是传了王狗子到堂,他先不问卫家的花轿,问逮捕朱建伯的经过:“那天去捉朱建伯是你带人去的?” “是!”王狗子答道,“卫头儿叫小人带了十几人去捉的。” “你除了带走朱建伯,还带了什么东西?” “小人没有带别的东西。”王狗子翻着两只三角眼朝上答道,“大人的话,小人实在不懂。” “真的不懂,我就告诉你吧,卫虎刚才供过,你们‘弄了几文辛苦钱,香香手’,有此事?” 卫虎供过,是赖不掉的,王狗子便说:“这是例规有的。” “你跟朱家要了多少钱?” “他们送了八百两,都交给卫头儿了。” “是你经手?” “是。”王狗子硬着头皮答道,“是小人经手。” “你分到多少?” “一百两。” “这就是受贿,来啊,”刘天鸣吩咐,“抬下去打!” “喳!”隶役们大声答应,却是不动。 刘天鸣以为他们有意卫护王狗子,有些发火。何清赶紧上前,小声说道:“打多少?请大人发落。” “噢!”刘天鸣说,“一两银子一板,打一百板,与我着力打!”把火签掷了下去。 何清想有所劝阻,因为一百大板打下来,人已动弹不得,而刘天鸣要问他口供,也就无法回答,但又怕当堂碰钉子,自己把难得借巡按的威风而树立起来的一点声光,葬送在里头,实在犯不上,所以迟疑着不曾开口。 就这时,见掌刑的皂隶陈大麻子已在关照他的同事:“堂上大人吩咐,着力打!休得卖放人情,自讨没趣!” “喳!”四名手下齐声答应。 于是把王狗子拖翻,合仆卧倒,一个揿头,一个揿脚,一个褪下王狗子的裤子,另一个举起大板子就打。 一板子下去,何清就听出声音不对,打得太重了。打板子有各种手法,打得响的不见得打得重,打得重的不一定打得响;有的伤皮伤肉,不伤筋骨;有的表皮不破,而里面的肉烂成豆腐一般;再有狠毒的就打在要害筋脉上,几板子就可以打死。何清奇怪,看那样是要把王狗子打死,先还听他怪叫,打不到十板子叫声就低了下来,再后来索性连哼声都听不见了,看这情形不妙,何清不能不跟刘天鸣去咬个耳朵,劝他罢手。 但就在移步向公案时,看到了卫虎的脸色,心内一惊,立即会意,不由得缩住了脚,不肯去多事。 倒是刘天鸣自己有所警觉,喊一声:“别打了!” “大人吩咐,”何清高声转述命令,“住刑!” 板子一停,掌刑皂隶陈大麻子,把王狗子翻过身来,蹲下身去,扒开眼皮看了一下,随即朝上一跪,高声说道:“回禀大人,王狗子打死了!” 这一声真如石破天惊,堂下是“嗡”的一声,而堂上是“啊”的一声,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大感意外。 刘天鸣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好半晌,突然想起,拍着惊堂木问道:“你怎的把个要犯打死在堂上?” “大人吩咐着力打,着力一打自然就打死了!” 这是把责任推到堂上,刘天鸣勃然大怒,“好刁恶的东西!”他拍着桌子骂,“本院吩咐你着力打,不曾叫你把他打死!你掌刑掌了多少年了,手上一点分寸都没有吗?” 陈大麻子不敢再强辩,但也不曾认错,只跪在那里翻白眼。 刘天鸣又气又恨,但地上摆着一具尸首,案子也问不下去了,而堂下的百姓在等着看这个局面如何收场,倘无适当的处置,足以减损威名,所以先忍一口气,定定神喊道:“何清!” “何清在!” “王狗子作恶多端,这样子一死,也是他的报应。只是立毙杖下,非本院本心。这个行刑的皂隶,是何姓名?” “他姓陈。” “名字呢?” “他的名字在他脸上。” 这一说,堂下有人笑出声来。刘天鸣定睛一看,也就懂了,“是叫陈麻子吗?”他看着何清问。 “是!”何清答道,“花名册上的名字就叫陈大麻子。” “这陈大麻子可恶得很!”刘天鸣说道,“你替本院办一道公文,致署理的孙大老爷,把这陈大麻子开革,驱逐出境。” “大人——” 刘天鸣马上打断:“不准你替他讨情!讨情也没用。” 何清是看在同事分上,如果不这么做作一下,会受人责备,将来在本衙门就难混了,既然刘天鸣态度坚决,也就不必再多说,答应一声:“是!” “打死的王狗子,传仵作相验,给棺掩埋,通知孙大老爷拨银五十两,以为抚恤。”刘天鸣接着又说,“本案改日再审。朱建伯贳回,卫虎还押。退堂!” 退堂入内,换了官服休息。但身子闲了,一颗心却闲不下来,一会儿惦念林鼎和李壮图二人,不知到卫家搜查,可有结果;一会儿又想到王狗子,觉得他死得可疑;一会儿又想到被看管的张华山,该当迅速处置,而偏偏卫虎一案,结束不了,他们两人狼狈为奸,互有关联,一案不结,另一案也难了断,看样子一时不能回南京,会耽误许多公事。 一个人喝着闷酒,十分无聊,酒入愁肠,最易上头,他正觉有些晕眩,放下酒杯,欲待上床时,老家人来禀报,说书办何清求见。 对了,刘天鸣心中自语,早该找这个人来谈谈,因而欣然传见。 为了一次亲审,何清颇为得力,刘天鸣特假辞色,命他坐着谈话。何清谦谢不敢,最后是端张小凳子坐在他面前,何清仰脸说道:“大人,我有下情上禀,要大人见谅,我才能说。” 何谓“见谅”呢?提到这样的要求,便见得他要说的话,不可原谅。刘天鸣考虑了一下,这样答道:“能谅解的,我自然对你谅解。” “也还不尽是这个意思。我有话说了,不论大人肯不肯答应,只当没曾听我说过,置诸不问,要这样我才敢说。” 刘天鸣是个方正君子,不肯做自欺欺人的事,所以听见这话,认为出入关系甚大,不肯轻易允许。想了好半晌,觉得不答应就是一场空,什么也听不到;答应了下来,眼前要守信诺,不能有何行动,但以后仍有机会,说起来还是有益的。 于是他点点头说:“好!你说吧!” 这时的何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事情可以说是公事,也可以说是私事,有关他的切身利害——宿迁县衙门的捕快、皂隶,也就是卫虎的一批爪牙,已经推出人来向何清递话,在巡按大人面前当差,须念着本衙门多年同事的情分,极力铺排,即令帮不上自己人的忙,可也不能帮外人的忙。这“外人”,当然是指刘天鸣。 何清了解这话后面的威胁意味,因为来递话的人又说:“巡按大人不能一辈子在宿迁,也不会一辈子在应天府,总有调走的时候,而你是宿迁城里土生土长的人。”意思就是,倘不就范,则等刘天鸣一走,立刻便要收拾何清。 他觉得左右为难,最好不过能够脱身事外,所以此来是打算说明苦衷,请求辞差。但巡按无人可用,绝不会答应他的要求,而且深蒙看重,自觉辞差的话也说不出口,所以平日口齿伶俐的他,这时嗫嚅着不知如何才能说明白自己的心里话。 “咦!”刘天鸣诧异地问,“你什么事如此为难,说出我替你做主。” “是——是有为难的事——” “那你说啊,何以吞吞吐吐?”刘天鸣有些不耐烦了,“快说,快说!” 这一逼,逼出何清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头,陡觉精神一振,细想一想,果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不但是解消难题的唯一办法,而且另有一番局面,说起来倒变成因祸得福了。 于是他定一定神,从容问道:“我想伺候大人,跟着大人一起,不知大人可肯提拔我?” 刘天鸣笑了。“我道是什么事,”他说,“原来如此!这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跟你实说了吧,就是你自己不说,我原来也有带你到南京的打算!” 何清一听这样的答复,愁怀尽去,站起身来,先向刘天鸣磕过头道谢,然后笑嘻嘻地依旧坐在小凳子上。 “慢来!”刘天鸣想想不对,“答应是一定答应的,不过我刚才看你的神气,为难者不是此事。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事,你说了要我只当不曾听过?” “是!”何清忽然问道,“我倒要请问大人,那王狗子,大人知道是死在什么人的手里?” 问到这话,自有内幕,刘天鸣一听先就愣了,把当时的情形细想了一遍,实在莫名其妙。“不是那陈大麻子吗?”他说,“可是王狗子素来与他有仇,趁此机会要了他的命?” “不是!王狗子与陈大麻子是同嫖共赌的好朋友,不会要他的命。王狗子是死在卫虎手里。” “怎么呢?”刘天鸣越发如坠入五里雾中,“王狗子是卫虎手下第一名死党,为何要他的命?” “灭口——” “啊!”刘天鸣失声说道,“有道理,你说下去。” “当时的情形是,大人如果严词审问,王狗子一定搪塞不过,话中有了破绽,必于卫虎不利,所以正好借大人‘着力打’这句话,把王狗子打死。这样不但灭了口,而且还害大人落个将人犯立毙杖下、用刑过酷的处分,用心真是狠毒之至。” “不错,不错!”刘天鸣深深点头,“不过我还不明白,卫虎当时手镣脚铐,丝毫动弹不得,也没有听见他说什么,陈大麻子何以就能照他的心意行事?” “何用开口说话?有一个眼色就尽可以了。” 这才是卫虎可怕的地方!巡按公堂之上,众目昭彰之下,身在缧绁之中的卫虎,用一个眼色,就能叫人毫无疑忌地害了自己朋友的命,这是多厉害的人物! “为何我要求跟大人一起走?只为了我给大人当差,卫虎觉得对他不利,已派人来威胁我。如今,我也豁出去了!”何清又说,“此人毒如蛇蝎,我劝大人不必迁延日久,明天就请尚方宝剑,早杀他早好!” “这话不错,明天就这么办。不过——”刘天鸣仍有些迟疑,“且等林鼎和李壮图搜查了回来再说。” “无须搜查了。卫虎做事严密得很,若有罪证,早已销毁。” 这句话让刘天鸣越发上了心事。“跟你实说了吧,何清!”他叹了口气说,“唉!我还有个很大的麻烦,尚方宝剑叫卫虎派人给盗走了!” 何清大惊失色:“怎会有这种事?” “既然说了,我就跟你细谈一谈——”接着,刘天鸣把失剑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何清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顿着足说:“糟了,糟了,糟不可言了!” “为何叫糟不可言?” “这把剑,十有八九是拿不回来了!哪里不糟?” 一句话说得刘天鸣头上金星乱冒,“此是先皇御赐之物,拿不回来,我不得了。何清!”他的语声都有些不大利落了,“何以见得拿不回来?” “卫虎做事,向来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如果当时大人答应放他出去,那把剑可以拿得回来;看大人识破了他的诡计,一无指望,卫虎一定把剑毁掉,免得留在那里,反成祸患。” “说得是!”刘天鸣五中如焚,不知还能说什么好。 “而且,大人明天也不能像斩车江荣那样,伪装请的是真尚方宝剑,不然,当时便会有麻烦。” “这又是什么麻烦?” “卫虎当场会叫破,那是伪尚方宝剑。”何清为他解释,“卫虎此刻不作声,是还留着活命的希望,叫穿了替自己找麻烦,没有那样的傻人。等到真的绑上法场了,无所顾惜,如何不找大人的麻烦!” “好!好!”刘天鸣脸色发青,形容十分可怕,只觉胸头一团怒火在烧,恨不得当时就把卫虎提出监来,教他自己尝尝他那“一品衣”的味道。 但转念之间,他又自责,四十年读书养气,何以还有这样不仁的念头?卫虎诚然可恶可恨,死有余辜,但要拿国法来制裁他。自己是执法的人,应当遭遇任何横逆,不失寸心之平。否则私忿冲动,必致措施乖张,就像今天在堂上打死了王狗子那样,事后再追悔,无裨实际。 于是他的脸色又恢复平静了,而心智亦恢复清明了,把失剑的经过,重新细想了一遍,发觉还有一条线索,可以着手追究。 “你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他平心静气地说,“现在我们来推敲一下。” 照刘天鸣的想法,卫虎自陈能找回剑来赎罪,那在车江荣被斩以后,他人在狱中,何能毁剑?如有此事,一定得假手于人,能把这个人找出来,剑的下落,便可以自见分晓了。 “大人说得极是。就是怕王狗子替他经办的事。” 这又提醒了刘天鸣,细想一想,何清的猜测,极有可能,说不定卫虎指使的,就是王狗子。 因此,卫虎使陈大麻子灭王狗子的口,一半就因为他晓得尚方宝剑秘密的缘故。 “不过,大人请放心,我倒有一条计在此,大人看看使得使不得?” “说出来商量。” “我想只有走回头路。”何清低声说道,“趁他们今天递话来,我正好装作帮他们的忙,请大人停审三天,我到监狱里去跟卫虎谈一谈。” “怎么个谈话?” “就说大人愿意放他出去,若能找回剑来,权当赎罪。等他把剑找了出来,仍然治他的罪,如此有何不可?不妨试试。” “使不得,使不得——”刘天鸣不断摇头,“这不是我做的事。” “那——” 刚说了一个字,只见老家人来报,林鼎和李壮图复命。刘天鸣立即延见,林、李二人神情困顿而狼狈,一见何清在座,两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 “不要紧!我已经把这件事都告诉他了,他还有些见解,先听了你们的再说。” 于是林、李二人报告到卫家搜查的经过。话很长,但也很短,短到一句话就能说完:搜遍卫家各处并没有搜到尚方宝剑! “延津剑合,只怕渺茫得很了!何清,你把你的看法说给他们俩听听。” 听了他的话,林、李二人无不沮丧。反倒是刘天鸣,经过刚才那一番自诊自省,已能把此事淡然置之,转而安慰大家。 “我今夜就要拟两道奏疏,一道是误毙王狗子于杖下,自请处分;另一道奏报失剑,自请治罪。” “大人!”林鼎第一个提出异议,“事情还不曾绝望,不必这么做。” “是的。大人请宽心,事缓则圆。”李壮图也劝他。 何清则更说到是非利害关键上,“大人,”他说,“这一来杀车江荣用的是伪尚方宝剑,就瞒不住人了。这个罪名跟矫诏一样,非同小可,大人不能做亲痛仇快的事!”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刘天鸣的心,“也罢,”他无所谓地说,“你们慢慢找,不必操之过急。” 等退了出来,何清悄悄把林鼎一拉,连李壮图一起,邀到他家去喝酒,把杯密谈,说了他的计划,问他们的意思如何。 “办法是不错。”林鼎皱着眉说,“无奈上头不答应。” “这顾不得了。”李壮图矍然而起,“老何,我看只有瞒着上头去做。” “你看呢?”何清坚持要三个人同意才肯进行。 林鼎考虑了好一会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过,怎么个说法,得要好好商量一下。卫虎不是轻易能上当的人。” “我只说是我的意思。”何清答道,“我跟他们说,你们要我从中帮忙,总也要帮得上忙才行。你们先把这件事情告诉我,我找机会对刘大人去说。不然,我一个书办,人家是巡按,凭什么对他去讨这么大的一个情?” “这话说得对。不过下一步呢?”林鼎问道,“卫虎一定要你提担保,你又怎么说法?” “我估计他们一时还不肯说实话。我说的意思是借此探一探口气,如果尚方宝剑还在,可以拿来换卫虎的命,他们一定很起劲。否则,反正剑也没有,说过就算了。” “这想得深了!第一步先查出来,剑还在不在。”李壮图说,“果然不在了,另想别法,不必再钻牛角尖。” “我还有个想法,果然剑不在了,也不要紧。” 如果剑不在也不要紧,那就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发愁的了!因此林、李二人对何清这句话,一面不大相信,一面又想相信,因为心情矛盾,反而都说不出话,只怔怔地望着他的脸。 “两位不相信是不?”何清把杯微笑,“我说个道理,两位老哥就明白了,十六个字:剑毁人亡,真伪莫辨,真自是真,伪亦是真!” 这四句像偈子一样的话,把林鼎和李壮图说得只是翻眼,但这两个人的思想都很敏捷,细想一想,也就不难了解。 “你是说,如果剑已毁去,则毁剑的人,必为卫虎和王狗子。王狗子已死,卫虎已难逃生,既都不在人世,就再也无人能指证剑的真伪。可是这个意思?” “对!”何清回答李壮图,“只要把伪剑冒充真剑,谁个知道其中的底蕴?” “话很不错!”林鼎连连点头,“不过你自己也跟刘大人提,卫虎毙命的那一刻,一定会叫破真相,那时岂不是大大的一个麻烦?” “唯一的麻烦,就在这里。当然也有办法好想——” 林鼎举杯相敬:“还是得要你老哥想,我们兄弟听你的。” “不敢当——”何清答道,“两位老哥这等抬爱,我总得想个办法出来。就只怕刘大人不肯。” “你请先说了再谈。” “卫虎死有余辜,到时候悄悄下手,在狱里‘做’了他,报个病毙,省得他临死还要害人。” “这倒也是个办法。”林鼎看着李壮图问,“你看如何?” “只怕刘大人不肯。像卫虎这样的人,应该明正典刑,这样下手,反倒是太便宜他了。” “到时候再说吧!”何清怕他们为难,自己退步,“反正事情逼到那一步,要伸手就非伸手不可。真的不行,为了保大人的前程,也就说不得了。” 他们懂得他的意思,必要时,依然是暗中下手,便都点点头,算是取得了默契。 “有件事,两位老哥一定要办到。”何清又说,“不然我难说话。” “你说,我们弟兄尽力去办。” “无论如何,要请刘大人先停一停。三天不行,一天也可以。” “好,”林鼎答道,“说什么我们也替你去争一天。” 这“一天”当夜就争到了。林鼎假托的理由是,连日审问,供词甚多,有些还没有整理完竣。不如暂停审问一天,一面让刑房得以把口供补起来,一面他跟李壮图可以趁此机会,细读供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这是很合理的一个说法,刘天鸣立即同意。何清在接到消息以后,当天便入监探视卫虎。 相见是在“狱神庙”。 卫虎自从何小义为刘天鸣所责以后,便没有以前那么舒服了。不过也不至于像其他死刑重犯那样,晚上要“钉匣状”,手足被禁,终夜不得动弹,只是钉了一副镣,睡的是有席子、有铺盖的地铺;三餐有肉,晚上有酒,都是他家里送来的。此刻由于何清做主,索性把他的脚镣都取下来了。 “老何,”卫虎皮笑肉不笑地说,“说有熟人来看我,想不到是你!” “我不能不来,天天想来!”何清向牢头禁子努努嘴,示意回避。 卫虎不作声,看桌上有酒,先为自己斟上一杯,方伸手替何清斟,然后垂着眼,默默地啜上一口,似乎无视于何清似的。 “老卫,我是身不由己,你晓得的。你跟按院的这个梁子绕得太深了,我自不量力,想来解一解。” “怎么个解法?”卫虎紧接着说,“有句话免谈。” “哪句话?” “拿剑换命。” 何清的失望,溢于形色,轻轻说了句:“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原是如此!剑又不是我拿的,我怎么交得出来?除非先放我出去,这一层,你又办不到。” “不是我办不到,是按院不相信。” “不相信我,还谈什么?”卫虎说道,“老何,同事一场,我托你点事行不行?” “你说。” “请你以后少来!”说完,卫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清没有想到受他这一番羞辱。不过,他亦不认为毫无所得,卫虎敢出此态度,必有所恃,倒要看看他有何花样。 第三天恢复审案,审到一半,只见堂下起了纷扰。听审的百姓,你挤我推的,闪出一条路,一名衣帽鲜明的太监,带着两名从人,大步而来。 太监都是骄横惯了的,但刘天鸣却不买他的账,故意大声问道:“擅闯公堂的是谁?” 一听这话,何清机警,急忙迎了上去,兜头一揖,口中说道:“公公,请留步!”等那太监站住脚,他紧接着又问:“公公贵姓?” 太监的尊称叫“公公”,何清以礼当先,那太监便好言答说:“我姓赵,奉南京镇守太监之命,有紧要公事,即刻要见按院刘大人。” “是,是!待我通报。” 于是,何清疾趋上前,在刘天鸣耳际轻轻相劝,说是这赵太监来意不善,以柔克刚,不妨先假以辞色。 南京镇守太监权柄极重,刘天鸣怕万一是军情大事,不便耽误,所以点点头说:“就请公案一旁相见。” 这当然要设一座。赵太监上前行礼坐下,随即取出一封紫花大印的公文,递了过去。刘天鸣拆开一看,大出意外,竟是镇守太监要提卫虎。 “卫虎有案未结。”刘天鸣平静地说,“等结了案,我自然派专人将卫虎送到南京,交与镇守太监。” “不行,刘大人!镇守太监交代即刻要提。” “不行!”刘天鸣针锋相对,“不但此刻不行,十天半个月怕也还不行。” “这卫虎,是钦命交代镇守太监提问。刘大人,”赵太监沉下脸来说,“你莫非想抗旨?” 这顶帽子太大了,刘天鸣有些罩不住,正在为难时,何清踏上来插句嘴:“大人,小人有句话,不知道能说不能说?” 这句话提醒了刘天鸣,知道他此来必是替自己解围,心头顿感轻松,连声答道:“你说,你说!” “镇守公公要提卫虎,自然不能不依,但卫虎在宿迁犯下几十件大案。”他指着案卷说道,“告他的状子有这么多,一件都还不曾了结。既然镇守公公要提人,不妨连状子一起移了过去。大人只需写一道奏疏,专差递进京去,岂不就尽了自己的责任?” “着啊!”刘天鸣大为高兴,指着那一堆状子向赵太监说道,“你要人可以,我已经说过,卫虎又不是我的冤家,他的死活存亡,一概与我无关。不过我奉旨巡按,代天巡狩,老百姓告到我这里,就等于报告到皇上那里一样,我不能不有个交代。来,来,你连人带状子一起收了去,也省却我多少精神。” “刘大人!刘大人!”赵太监软下来了,“话不是这么说,你如果一定要留下卫虎,也好商量。” “似乎不必商量了。”刘天鸣做出推卸责任的神情,“其中有两件案子,亦真非镇守才能办得了。何清,你把卫虎勾结江洋大盗的那两件案子找出来!” “不必,不必!”赵太监慌忙摇手,“不必给我看。有这些案子,就让卫虎留下好了。我告辞了。”说着,伸手便来取镇守太监的那件公文。 “慢来!”刘天鸣看出破绽,一手按住公文,“这是给我的公事。何清,收文挂号,摘由呈阅。” “喳!”何清手快,一抽便把那道公文抽到了手。 赵太监的神气越发尴尬,竟有些手足无措似的。何清明白,这道公文多半出于伪造,镇守太监也未见得有派他来提卫虎的命令。只手遮天,胆大妄为,若是闹出来了,这姓赵的吃不了还兜着走呢! 但是,这又何必?太监十有八九是小人,逼急了会像毒蛇、疯狗般反噬。得饶人处且饶人,因而他向刘天鸣使个眼色,躬身说道:“大人,或者赵公公得了镇守公公的指示,如果不能把人提回去,便无须投文。公事是否可让赵公公抽回,请大人思量。” “也罢!”刘天鸣慨然挥一挥手,“你就抽了回去。只是下次再莫为镇守找这些麻烦。切记,不然公事公办,我要当面跟镇守去谈一谈。” 这是很明显地指出赵太监伪造文书,他诺诺连声地答道:“刘大人说得是。”接着还请了个安道谢。 就这样前倨后恭地,赵太监搞了个灰头土脸,黯然而去。刘天鸣觉得这十分痛快,忍不住哈哈大笑。 何清却不敢像刘天鸣那样乐观。干他这一行,全靠机警,时时刻刻防着人做坏事,而像赵太监这样的人,更要当心。此时心念一动,来不及跟刘天鸣细说,告个罪匆匆退出,追着赵太监的影子,先高喊一声:“赵公公!” 愤怒不息的赵太监,正在暗暗地咬牙,盘算着如何才能翻今天的本,听得这一喊,回头见是何清,心里越发恼怒——刚才受的那场气,都由他身上而来!心想一时拿刘天鸣无可奈何,一个小小的书办,如果也应付不上来,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于是他站住脚,板着铁青的脸,斜睨着何清,冷冷地问道:“你是叫我?” “是!”何清恭恭敬敬地先请一个安,赔笑说道,“有句话想请问公公。” “你配跟我说话?哼!”赵太监跺一跺脚,掉头就走。 何清没有想到,他竟这样当面开消!愣了一下,赶紧又追了上去,这下是抓住了他的衣服喊:“赵公公!” “放手!”赵太监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想问赵公公住在哪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太监把手指到他脸上,“你也来干涉我的行动?混账,你是什么东西!” 赵太监越骂越气,把在刘天鸣那里招来的不快,都发泄在何清身上,顿足咆哮,唾沫横飞,溅得何清一脸。 这时就看出何清的修养功夫来了,尽管已有好些人围了拢来看热闹,他依然不动声色,一面举起衣袖,擦一擦脸上的唾沫星子,一面解劝似的说:“赵公公不必动气,有话好说。” 太监大多是越扶越醉的脾气,而且有些“人来疯”,一见人多,格外大发“雌威”。“谁要跟你说话!”赵太监使劲一掌,打开了何清的手,“你不配,你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好大的胆子,哼!” 这一下,旁观者不平了,不过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却要“拔刀相助”,这个人就是杨大壮。 “嗨!”他站出身来,指着太监说,“你何必发那么大的脾气!” “关你什么事?”赵太监把眼一瞪,“要你多嘴!” “天下人管天下事!”杨大壮将胸一挺,“我看不惯!” “看不惯给我滚远些!” 杨大壮看他不可理喻,一时忍不住,出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如果打着赵太监,事情便闹大了,幸亏何清早有防备,等杨大壮拳头刚伸出来,他用手一托,把杨大壮的拳头托得偏了过去。 “反了,反了,”赵太监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你竟敢动手打人,你晓得你打的什么人?” “哼!谁晓得你是什么人?你不讲理,我就要打。” “你敢!”赵太监停了一下,突然一跺足,“好!这件事不能算完,且等回南京再说。” 杨大壮还要动手,斜刺里冲过来两人,拉着他就走,两个人是林鼎和李壮图。 “赵公公,”何清有些懊悔,觉得自己没有处置好,无端又生纠纷,所以态度上越发谦恭了,请个安说,“你老人家息怒,我原是请问赵公公憩在何处,好陪了回去,总怪我言语不清楚,才惹出这一场是非。千万看小的面上,不必计较。” 赵太监只为态度太横,惹出老大的没趣,前车之失,鉴在眼前,不敢对何清再乱发脾气,但也不便前倨后恭,只是一迭连声,悻悻然地说:“好,好,不必你费心!我哪里也不住,这就上车回南京。” 果真如此就太好了!何清就是怕卫虎听说赵太监所谋不成,可能会将尚方宝剑托他携出宿迁,因而要问赵太监的住处,好作监视。既然马上要走,那就省事多了。 “那么请问赵公公,可是雇的来回车子?行李置在何处,你请告诉小的,好安排赵公公动身。” “不消费心!”赵太监说,“我倒问你,刚才那个混账小子姓什么?是干什么的?仗谁的势?这么横!” “大人不记小人过,”何清赔笑解劝,“像这样的浑小子,哪儿都有,赵公公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打量着何清绝不肯说,赵太监另有盘算,便不追问,气咻咻地转身就走。 何清不便再跟过去,定神想了想,也急急回头去找林鼎和李壮图商议。 那两人正埋怨杨大壮鲁莽,一见何清,便先为他引见。何清因为他是为己不平,便先道了谢,然后道声:“对不起,我跟他们两位说句话,马上再过来奉陪。” 杨大壮很见机,料知有机密公事要谈,便站起身告辞。何清倒很喜欢他,殷殷约了后会,方始放他离去。 “姓赵的要走了。”何清低声说道,“说不定那把剑,就由他夹带了出去。怎么也得想个法子,趁这个机会把它截了下来。” “对!”李壮图矍然而起,“我们得马上动手!” “别忙!”林鼎拉住他的衣服,“先听听老何的。” “先要这么假定,剑是在卫虎家,预备让姓赵的私下带出宿迁。这个假定,又有两个假定:一个是带了出去;一个是因为别的缘故,譬如赵太监谨慎怕事,或者看有人跟他为难,不敢造次。”何清停一停又说,“总之,剑如果要出现,像今天这种情形,就是出现的时候。” “我也有这个感觉。”林鼎说道,“如果不让姓赵的带出去,容易得很,马上到卫家四周,安上几个‘明桩’,陈大麻子他们一看见这样子,自然害怕,哪怕剑已交给了姓赵的,也会重新要回来。” “对了!”何清深深点头,“剑虽要了回来,一时怕还来不及藏好,迅雷不及掩耳,就趁这时候去搜一搜。” “那就走吧!”李壮图说,“越快越好,一步迟不得。” “好,你们去吧!”何清又说,“为求万无一失,我另外派人跟了姓赵的走,到底看看剑是走漏了没有。” 于是林鼎和李壮图,到刘天鸣那里请了令箭,赶到卫家,正好遇见赵太监从那里动身,细察他的行李,只有一只箱子、一个铺盖,以长度来说,都不像藏得下一把尚方宝剑。至于是不是另有意想不到的藏匿之处,一时无法判断,只好丢下不管,且顾眼前,仍旧是用搜罪证的借口,进入卫家仔细搜索。 这一搜,仍无所得。那就只有期望何清派去跟踪赵太监的人,能够查出究竟。然而他们也是失望了!跟踪的人回来报告,没有任何迹象可以看出赵太监随身带着一把宝剑。 尚方宝剑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还在人间?倘或真的找不回来怎么办?这一连串的疑问,把林鼎、李壮图和何清困扰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了。 第七章 第七章 事情很巧,也可以说是很不巧,就在赵士龙到京城的那天,刘瑾被捕了。 他是陕西兴平人,本姓谈,年轻时自己割掉了“那话儿”,投身在一个姓刘的太监名下,入宫当差,因而改姓为刘。那时是正德皇帝的祖父,宪宗成化年间。 宪宗驾崩,传位孝宗,这是位好皇帝,可惜寿命不长,做了十八年皇帝,只活到三十六岁。太子即位,改元正德,那时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的正德皇帝,人极聪明,可惜童心特重,是天字第一号的纨绔子弟。陪着他玩的有八个太监,名叫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还有一个就是刘瑾。他的职司是专管鸣钟撞鼓的“钟鼓司”太监,地位极低,但因为得到皇帝的宠信,权势渐盛,外面把这八名太监叫作“八虎”。 “八虎”每日陪着皇帝,不是调鹰走马,踢球角力,就是轻歌妙舞,讲求声色。少年皇帝不上紧念书,这样荒唐下去,必成昏君,因此朝中大臣,对“八虎”大为不满。于是六部九卿,联名上了一道奏章,细数“八虎”的罪恶,奏请皇帝“缚送法司,以消祸萌”。 小皇帝对这八个人已有感情,想到他们送法司治罪,或则杀头,或则充军,于心不忍,而且没有这八个人陪他玩,他也不知道那种寂寞的日子如何打发,越想越害怕,竟致吃不下饭。 当然,“八虎”害怕得更厉害,但是计无所出,臣下们又天天催请处置。皇帝无奈,只得派遣地位最高,可以代替皇帝处理政务的“司礼监”王岳、李荣、范亨、徐智等人,到内阁与大学士会议上奏。 会议的结果是,请照原议办理,也就是将“八虎”送法司治罪。皇帝问到司礼监王岳,此人素性刚直,一向讨厌“八虎”引诱皇帝不务正业,所以支持内阁的决议。 到了第二天,忽然传旨,召诸大臣入宫。这就表示内阁的覆奏,不曾批准,因为明朝的皇帝都是不大召见大臣的,覆奏上已说得很明白,若无疑问,只需批一个“是”,或者“依议”就可以了,不必传旨召大臣入宫。 果然,一进宫门,司礼监李荣手拿着六部九卿联名的奏疏,宣达旨意。“有旨,诸大臣爱君爱国,所言甚是。不过此八人自皇帝在东宫,就已侍候起居,不忍即置之于法。希望大家不要逼得太紧,稍缓时日,皇帝自会加以处置的。” 群臣相顾无言,只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户部尚书韩文说话:“如今海内民穷盗起,天灾日增,这班小人还引导皇帝游宴舞庆,衰废国政,我们身列朝班,实在不能不说。” “是的。”李荣把手里的奏疏扬了扬,“诸公的话说得很恳切,皇上不是不明白,只不过希望大家缓一缓,让皇上办他们的罪而已!” “那么,”吏部侍郎王鍪接口问道,“万一皇上不办又如何?” “这在我!我是司礼监,对大家的奏章,当然会有交代。”李荣指着自己的颈项说,“我脖子上又不曾裹着铁,不怕砍脑袋?敢误国事?” 这一下,就非办不可了!“八虎”大起恐慌,自己请求“安置南京”——这是贬斥的表示,而阁议不许。司礼监王岳、范亨、徐智等人,亦站在内阁这方面……因此,皇帝不能不依,就等第二天一早,便要降旨,将此八人逮捕下狱。 谁知就在这夜,事情起了大变化,有个吏部尚书,名叫焦芳,是个无耻小人,他跟刘瑾交好,连夜跑去密告,于是刘瑾约集他的同党,深宵入寝宫,跪在御榻前面,一齐放声大哭,这一哭把皇帝的心哭软了。 刘瑾看到皇帝的脸色,方始进言:“害奴才们的是王岳。王岳是宫里的人,反而跟外朝的内阁勾结,他要把奴才们八个人赶走,才好限制皇上的出入。再说调鹰走马,于国事何损?如果司礼监得力,外朝官又怎么敢这样子跋扈,一定要逼着皇上听他们的话。” 皇帝原就觉得臣下逼得太厉害,一点面子都不讲,心里觉得异常委屈,此时听了刘瑾的挑拨,勃然大怒,当时便命刘瑾掌司礼监——司礼监的头脑;马永成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掌管皇帝私人的爪牙。这些爪牙亦随即奉了刘瑾的命令,逮捕王岳、范亨、徐智,发配到南京太祖陵寝服打扫的劳役。 到第二天百官入朝,才知一夜工夫,整个局面都翻过来了。内阁大学士必须同司礼监合作才能处理大政,既然刘瑾掌权,原来的大学士都知道干不下去,纷纷辞官。皇帝听了刘瑾的话,只留下一个比较知趣的李东阳,另外“阉党”焦芳内阁拜相。焦芳得意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追上王岳、范亨,取了他们的命;徐智则被痛揍一顿,打断了一条手臂。 刘瑾一掌了权,正人君子,大遭其殃。凡是言官上疏,规谏国是的,不是被杀,就是下狱。有个兵部主事,浙江余姚人,名叫王守仁,学者称“阳明先生”,因为上疏救一个姓戴的言官,惹恼了刘瑾,刘瑾便假传圣旨,杖责五十,打得死去活来,同时也降了官,调为贵州龙场驿驿丞,那是个有去无还的蛮瘴之地。但是刘瑾还觉得不解恨,派了东厂的“番子”跟踪,预备在路上找个方便之处,下手杀了王守仁。可知刘瑾当时已掌大权,治理天下事了。 这时也正是赵士龙刚到京师的时候,第一步是要去见一个姓张的,名叫张文冕,是南直隶最富庶的松江地方人,本来是个市侩,因为犯了法,为南京兵部尚书何鉴抓住了要杀他,是卫虎帮了他的忙,找人埋伏在起解途中,半夜里偷偷把他放了出来,逃匿无踪。 一连好几年没有消息,忽然有一天,卫虎家里来了两名鲜衣怒马的漂亮客人,看样子是生意人,但神气之间,颇有官派。一见卫虎,便送上八色土仪、一封书信,信是张文冕写来的,几年不见,他已经大为得意,投身在“刘公公”门下,掌理文书,不忘旧情,特地遣人致意。卫虎要走刘瑾的门路,就因为有张文冕这么一个穿针引线的人在那里。 赵士龙人虽能干,京城里是第一次来,看见“天子脚下”人烟稠密,屋宇壮丽,有些自惭形秽。等在旅店里住了下来,找到掌柜上,怯怯地问道:“刘公公府里有位掌理文书的张先生,不知道住在哪里?” 凡是太监,都称“公公”。宫里的太监光是有面子的,就上千也不止,所以掌柜的问道:“哪位刘公公,是哪一司,哪一局,还是哪座宫里的?” “是提督东厂的刘公公。” 原来是刘瑾,掌柜答道:“现在又不是提督东厂了,是提督内厂。这位刘公公的府第,赛过王府,掌理文书的不知多少。张又是个大姓,客官,你光说张先生,只怕不容易打听!” “是这位张先生!”赵士龙就把信拿了出来看。 “是这位张先生,嗳,客官,”那掌柜埋怨他,“你早把信拿出来,早就弄明白了,何必费话!” “是!是!”赵士龙引咎自责,“是我不好。” “不是这话,我不敢责备客官,不过就事论事。好了,闲话少说,你要问的这位张先生,是刘公公手下第一红人,住在西城山时雍坊,李阁老胡同,我派人领了你去就是了。” “好极,好极,谢谢,谢谢!” 于是赵士龙恭具衣冠,带了礼物——只是一篓笋干,底下藏着二百两金叶子,跟了小二直往李阁老胡同而去。 一进胡同,就看见有锦衣卫的番役,提着皮鞭,往来巡逻。店小二立刻站住脚说:“客官,回去吧,今天见不着了。” “怎么呢?” “一定是刘公公在张老爷那里。”店小二说,“皇上把圣旨交给刘公公拟,刘公公交给张老爷拟,此刻是正在忙着呢。” 赵士龙一听这话,又是忧愁又是喜。愁的是照此光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见得着张文冕;喜的是张文冕有这么大的权势,一定可以救下卫虎。只要卫虎无事,连张华山在内,一起都可免祸。不但免祸,有这样一座靠山,以后升官发财,真正是前程无量了。 眼前无法,唯有明天再来。第二天来了,门上看他小小一名巡检,连理都不理他。赵士龙卑颜好语,总算搭上了话,但是依旧归于无用,门上只说了一句:“今天没有,明天再来!” 第二天再去扑了个空,第三天叫他候一候,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话说,总而言之,要见张文冕一面,比上天还难。 赵士龙有些气馁了,自然,更多的是着急,照这样子,不知哪一天才能把“意思”达得到刘瑾那里,说不定事情就能办成功,亦归于无用,因为夜长梦多,到那时候卫虎已经人头落地了。 看他日日愁眉不展的样子,掌柜的忍不住来探望安慰。赵士龙略略说了缘由,提到见不着张文冕的事,掌柜的问道:“客官,你门包送了没有?” “门包,当然送了。” “送了多少?” “十两银子。”赵士龙说,“门上也收下了。” “收归收,办事归办事。十两银子是太少了点,至多说句把话——” “啊!”赵士龙大为诧异,“十两银子说句话?” “对了。”掌柜的把张家门口的“行情”告诉他,“十两银子至多说句把话;要想名字登门簿,至少得五十两。” “登门簿无用。”赵士龙说,“张先生不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掌柜的指点了一番。 “多承指点,真是顿开茅塞。我就照你的办法去做。” 赵士龙说的倒是真话,经此一点开了窍,当时便盘算得妥妥帖帖,到第二天一早,赶到张家。门上的看见他已经讨厌了,自然没好脸色给他看。赵士龙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门包,送了上去。 “大爷!”他很恭恭敬敬地说,“一点小意思,送大爷买双鞋穿!” 这是识趣的,门上的脸色不同了,同时也知道他已经过高人指点,必已知道了这里的规矩,倒不便乱收,怕红包的数目与他的请托不符,收了下去,便费唇舌,因而先问一句:“你有什么事?先说与我听听!” “我有点菲仪,想请大爷递一递进去。”接着他把红包放在桌上,“五十两银子,小意思。” 门上把红包掂一掂——多少分量一到手里就有数,五十两不错。 “可以!”这下他说话很爽快了,“你把东西放下,等到晚上,我连门簿一起替你送上去。” 于是赵士龙就亲自在门簿上登记,写了“宿迁卫虎”的字样,又把住处注上,然后把那一篓封缄得极严密的笋干留下,又说了许多好话,才回旅店。 “办妥了?”掌柜的问他。 “办妥了。”赵士龙说,“若非你告诉我,我瞎撞一辈子也无用。” “客官安心等着好了。只要你那会友跟张老爷真有交情,必有回信;回信一到,我就来通知你吧!” “好,好,拜托了。” 赵士龙心想,回信最快也得第二天早晨。自到京城以来,心里没有一刻轻松过,所以哪里也不曾去得。此刻不妨忙里偷闲,去观一观光。 于是,他一个人换了一身便衣,揣上几两碎银子,信步闲行,直逛到晚上才回店。一进门,就看见掌柜的如获至宝般抢上来拉住了他。 “赵老爷,赵老爷,你真正叫我好找,你到哪里去了?” “怎么?”看他的神气如此急促,赵士龙心里有些发慌,“出了什么事?” “喜事!”掌柜的说,“张老爷那里派人来找会友,我告诉他卫老爷不曾来,来的是赵老爷,门簿上登的名字,就是赵老爷写的。来的那人便说:‘不管姓卫姓赵,府里有请。’” “啊呀!”赵士龙跌脚,“这,这耽误大事了。” “耽误是耽误了,不过不要紧,来人留下话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去。天色还不算晚,你就快去吧!”掌柜的倒很热心,推着他说,“快,快,快去换衣服,我陪了你去!” 回到屋里,掌柜的帮着他加冠束带,七手八脚地穿戴整齐,雇了一辆骡车,匆匆赶到李阁老胡同。下了车一进门,门上的颜色又不同了。 “赵老爷,你可来了!我们老爷问过好几遍了。来,来,有名帖给一张,我马上替你去回禀。” 来得匆忙,不曾带名帖。这也不碍,门上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转身走了进去。不多一刻,又走出来告诉赵士龙说:“我家老爷,正有件公事在手里,教先请进去坐一坐!” 于是把客店掌柜留在门房里,门上的将赵士龙领了进去。曲曲折折,不知经过几座厅堂、几道回廊,最后引入一座小院落,里面花木扶疏,庭院极大,向西一排精舍,垂着湘帘,廊上的八盏巧样宫灯都已点了起来,滟滟光晕中,照出门楣上一块绿地金字的小匾额,上面题着“晚晴轩”三字。一只绿嘴鹦鹉,娇声娇气地喊道:“有客,打帘子!” 赵士龙平生第一次进入这样的豪门,目眩五色,心里又惊又喜,一个不当心,滑了一大跤,架上的鹦鹉便“格格”地笑了起来。 “畜生!”里面走出来一个丫头,这样骂了一句,然后打起了帘子肃客。 这时的赵士龙,已由门上扶了起来,替他擦擦衣服上的灰尘,带点调侃意味地笑道:“赵老爷这双靴子,想是刚上脚,所以走不大稳当!” “是啊!”赵士龙强笑道,“是‘十王府’前刚买的!” 说着,那门上跟那名叫蕙香的丫头办了移交,赵士龙跟着走进屋,只闻得一阵阵似兰似麝的异香,细细看去,才发现屋角茶几上有只宣德炉,一缕极细极细的烟,似有若无,不知烧的什么名香,香味这样子厉害! 光是这一点,便使赵士龙惊异不尽了。不过太监门下的一名宾客,既非名士,亦无功名,而起居服御,拟于王侯;那么刘瑾府里,更不知是如何的神仙宫阙! “请用茶!”蕙香捧了一杯银托盖碗茶,放在镶螺钿的紫檀茶几上。 “多谢!”赵士龙不敢怠慢,欠身回答。 “请用茶点!”蕙香又说,揭开桌上一个硕大无朋的漆雕果盒,里面分作八格,八样干果蜜饯。 “多谢!多谢!” “赵老爷从南直隶来?”蕙香一面抓一把糖莲子放在他面前,一面问。 “是从南直隶宿迁来。” 那蕙香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又像丫头,又像主人,陪着赵士龙很应酬一会儿,听得有脚步声,才说一句:“我家老爷来了!” 赵士龙赶紧站了起来,只听得脚步声,却不知声在何处,慌张地四面看着,看到一面西洋大镜子,煞是作怪,忽然移动,原来是一扇门,门里走出来的自然是张文冕了。 看他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极瘦削的一张脸,白得发青,只那双眼睛特别厉害,仿佛视线到处,便能看透人肺腑似的。赵士龙一接触他的眼光,不由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自己报名:“赵士龙!” “请起来,请起来!”张文冕很客气地说,同时还揖了一揖。 彼此落座,赵士龙便说:“晚生得以谒见张先生,真是荣宠。” “好说!”张文冕自然没有工夫跟他应酬,开门见山地说,“那篓子里的‘东西’和信,我都看见了。卫大哥是怎么回事?” “是——”赵士龙想了想说,“按院刘大人为了一件案子,跟他作对,现在下在狱里,铐镣灌铅,把他当成死刑重囚办。总要请张先生恩出格外,怎么想办法救他一救才好!” “当然。我跟卫大哥的交情,总得救他。不过,南直隶巡按刘天鸣,却不好对付,他曾蒙先皇御赐尚方宝剑,所以当今皇上对他也另眼看待。” “跟张先生回话,”赵士龙说道,“刘大人的那把尚方宝剑丢掉了。” “噢!”张文冕很注意地问,“是怎么一回事?” 赵士龙不便说明内幕,只这样答道:“不知怎么丢掉的。反正尚方宝剑已不在刘大人手里,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嗯,嗯!”张文冕想了一会儿说,“卫大哥的事,我无论如何要帮忙。明天刘公公也不得闲。等过了明天,我跟刘公公说了,马上就有办法。你先回去,听我的招呼!” “是!”赵士龙很知趣,起身说道,“有点孝敬刘公公的东西,我明天一早送过来。” “摆着!”张文冕说,“这是我的事,慢慢再说。” 看样子不但替卫虎办事,而且还不要钱,卫虎总算交着这个朋友了!赵士龙这样想着,满心欢悦地回到客店去等消息。 赐宴到深夜,皇帝的酒兴未阑,刘瑾却不行了!他的酒量不好,而张永借祝捷为名,拼命劝他,不能不喝,就这样把他灌得八分醉,加以精神不济,以致倦眼迷离,竟有些东倒西歪的样子了。 “老伴儿!”这是皇帝对刘瑾的特别称呼,“你不行了,回去挺尸吧!” 刘瑾巴不得这一声,伏身倒地,先磕了个头道:“老奴告退!” 刘瑾一走,皇帝吩咐重新洗杯,撤下残肴,另摆酒果,要跟张永作长夜之谈,听他细谈宁夏。 “万岁爷!”张永的神色突然一变,是万分严重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 “怎么啦?” “老奴有密疏!”张永将一封拟好的奏疏,跪着呈与皇帝看。 “谁耐烦看这个!”皇帝又说,“念给我听听,什么事?” “宁夏之变,是刘瑾激起的,有一通伪檄,数的都是别人之错。” “我不知道这回事啊!” “自然!”张永很快地说,“刘瑾欲谋反,岂会让万岁爷知道。”皇帝不响,眨着眼喝酒,“可是这对于他有何好处?”皇帝问。 “是!正因为于他没有好处,而感很不安,怕万岁爷知道了要灭其族!” 这是说刘瑾要谋反,皇帝始而失笑,“算了!”他说,“喝酒吧!” “万岁爷!”张永用哭音说道,“慢一步,老奴不能再见万岁爷了。” “咦?”皇帝问道,“刘瑾到底要做什么?” “取天下!”张永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孙和密造衣甲弓弩,送给刘瑾,刘瑾将之藏在家里。如果不是取天下,何以如此。” 皇帝的神色有些不同了,很沉重地想了一会儿说:“他要取天下,就让他取了。反正现在也是他在治理天下。” “到那时候就不同了。刘瑾取了天下,置万岁爷于何地?” 皇帝为之一惊,顿时又不肯相信,然张永收集之罪状齐全,似是真事,于是唤校尉,领禁兵,嘱张永指挥禁兵,连夜到刘瑾家搜抄,且令校尉捕刘瑾待讯。 匆匆嘱咐数语,受张永指挥的禁兵,立即出宫,策马飞奔,直往刘瑾的府第——这天是中秋,本应该是极热闹的良宵,但以刘瑾下令禁宵,所以长街寂寂,明月孤圆,杂沓的马蹄声,也格外引人注意,多在门缝中向外窥望,怕的是传说了多少天的消息,刘瑾将在他哥哥下葬那天起事谋反,果然不虚。 谁也没有料到冰山垮于俄顷!那时是三更天,刘瑾已经上床熟睡,不过他那豪奢非凡的府第,却是整夜都不闭门的。禁兵一到,门官出来一望,大咧咧地问道:“各位深夜到此何事?搅了刘公公的好梦,须不是耍。” 校尉一听大怒,起手一掌,把门官推开,高声说道:“我奉旨宣召刘瑾。你什么东西?敢来拦我?” 说完将手一挥,禁兵一拥入府。刘瑾住在后院花园一座阁子中,那校尉是早就把出入途径打听好的。当时转弯抹角,一阵风似的卷到后花园,假山上果然有座飞檐杰阁,走马回廊上悬着二十四盏细样宫灯,灯月辉映,景致极其清丽。然而煞风景的禁兵却顾不得那许多,四面八方上了假山,先包围了阁子再说。 里面自然也听到了,门一开,出来一个绝色女子,发现四面禁兵,如临大敌,不免诧异,但并不惊慌,静静说道:“怎的许多兵在此?” “喂!”那校尉排众上前,说话声音很大,“刘太监可住在这里?” “刘太监是你叫得的么?真正好大的胆,无法无天!” 校尉又发一场怒气,伸出毛毵毵的大手,就想一掌劈了过去,只是怜香惜玉的心人人皆有,那只手已伸了出来,却又垂了下去。 “我不打你。”他问,“你是刘太监的什么人?” “你问他做甚?”那女子颜色虽娇,说话的语气却硬得很。 “问都问不得一句?”那校尉气她不过,有意辱她两句,“你必是刘太监的小老婆,嫁了他守活寡,那滋味是好受的吗?” “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破口大骂,继之以砰然一声,阁子的门关上了。这一下把刘瑾惊醒了,在枕上问道:“干什么?” 刘瑾虽是太监,一般也有娇妾美婢,而且每夜都有两名妾侍“当夕”,把他夹在中间,夏天替他打扇,冬天替他暖脚。也不知是听了哪个江湖方士的话,说挹取少女的精气,可以延年益寿,所以当夕的都是十六七岁的处子。这时已听得外面的争吵,心里不免害怕,听刘瑾问到,便有一个怯怯地答道:“好像来了许多兵。” “来了许多兵?”刘瑾大为诧异,一翻身坐了起来。 就这时听得擂门如鼓,接着是“嘭、砰”两声,校尉领着禁兵,排闼直入,把灯笼高高举了起来。当夕的两名少女,又惊又羞,一溜烟似的逃到了后房。 刘瑾看这样子,情知不妙,把禁兵擅闯私室而引起的一腔怒火勉强按捺着问道:“你们是奉旨来召我?” “对了!”那校尉答道,“皇上立等,你快点儿!” “皇上在哪里?” “在豹房。” 刘瑾不作声,一面穿衣服,一面寻思,禁兵归张永指挥,这自然是他在皇帝面前进了什么谗言,才有这样毫不留情的举动,只不知见了皇帝以后如何? 他在想,皇帝最重情,不至于会令人难堪,即使听了张永的谗言,充其量交付法司问罪,而“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长官,都是可以讲得通情面的人,谅来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他根本未曾见着皇帝,就被关在皇帝私人执法机构之一的“东厂”。而且,京内京外的住宅,也就在这天夜里,由张永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分别查封。 黎明早朝,有许多官员,已隐约得到消息,窃窃私语,却是不相信这事的居多数,因为四年多以来,每次多少人抨击刘瑾,结果谁想动他谁倒霉。而且事先亦毫无失宠的丝毫征象,何以一夕之间,竟生巨变? 这个疑团等大学士李东阳及杨延和奉召入宫,便即揭破了。皇帝把张永的奏疏发了下来,其中告发刘瑾十七款大罪。皇帝同时降旨:刘瑾降为“奉御”,谪居凤阳。“奉御”也是太监中的高级职位,只不过是闲散人员而已。 被监禁在东厂的刘瑾,立即就得到了消息。这虽是一个打击,但仍不失为一个大富翁,所以他也就甘心认命了。 然而这不过是皇帝的初步处置——二十一岁的皇帝,具有一切纨绔的性格,其中一项就是好奇,他急于要弄明白,刘瑾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因此亲自带着锦衣卫的官员,去抄刘瑾的家,要亲眼看清楚,刘瑾家中有没有逆迹。 刘瑾的私财积蓄,殷厚得令人几乎不能相信,打开他家的库房一点,光是金元宝就有二十四万锭之多,其他珍宝细软,一时哪里点得清楚,然而这都不是皇帝所重视的。等搜到一方玉玺,事态便严重了!再仔细搜索,有五百面任何人可凭以入宫的“穿宫牌”和三千副盔甲,更是他准备遣武士入宫的证据。 最后,搜到一把冬天所用、饰以貂皮的团扇,抽出扇柄,里面是雪亮的一把利刃,皇帝一见变色,原来自己亲信无比的太监,竟存着行刺的心! “这忘恩负义的奴才!”皇帝到此才有杀刘瑾的心,“果然有反心!” 于是刘瑾由东厂移付锦衣卫监狱。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监察御史,公疏上奏,弹劾刘瑾三十余条大罪。皇帝下旨,派三法司会同国戚大臣,在午门审问刘瑾。 提审的那天,看热闹的人不计其数,但刘瑾把心一横,只作未见。进了午门,抬头望见给事中的首脑都给事中李宪,他轻蔑地笑道:“你也来审我?” 李宪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因为他出于刘瑾的门下。 于是,主审的刑部尚书刘璟,也不敢出声了,因为他也受过刘瑾的好处。 一见这情形,刘瑾越发大言不惭:“满朝公卿,都出自我的门下,哪个敢来问我?哪个有资格来问我?” 果然,一个个噤若寒蝉。这下恼了一个驸马都尉,名叫蔡震,尚英宗的第三女淳安公主,算来是正德皇帝的祖姑丈,在皇亲中行辈甚高,为人以谆谨著称,看大家都不敢说话,他便非说话不可了。 “我是国戚,总不见得也出于你的门下,难道我也不能问你?” 刘瑾没有发觉驸马在,这下子低头无言了。 “替我掌他的嘴,等我问他!” 于是先打了一顿嘴巴。刘瑾从未吃过这种苦头,凶焰顿挫,只是躲避告饶。 “公卿是朝廷所用,”蔡震问道,“怎么说是出你门下?” “请驸马问问他们自己就知道了。”刘瑾指着刘璟他们说,“有的拜我做老师,有的给我磕过头,都靠我的提拔,他们方始有今天。” “那么,我再问你,你为什么收藏着三千副盔甲?” “这是为了急要时,可以护卫皇上。” “说得倒好听,既然是为了护卫皇上,为何是藏在你的家里?” 刘瑾就被这句话问倒了。他做的罪大恶极的事还有很多,但比起谋反大逆,那些罪又不重要了,不论刘瑾承认不承认,都已是无关紧要。 依旧把刘瑾关入锦衣卫监狱,会审群臣正在公拟覆奏的稿子时,皇帝派了一名太监到内阁传旨:“不必覆奏,立即凌迟处死,枭首。” 京城里受到刘瑾所害、家破人亡的不知多少,听说刘瑾被诛,犹不解恨,预先跟刽子手商量,都要买刘瑾的肉吃。这下,刘瑾越发惨了。凌迟俗称“鱼鳞割”,用张渔网捆住全身,肌肉都从网眼里鼓了出来,一个一个网眼地脔切,这样才能把刘瑾的肉多卖几文。 当然,刘瑾的亲属同党,亦都被捕,依罪各轻重判刑。张文冕是刘瑾的死党,自然论斩。 这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把赵士龙惊得目瞪口呆。等静下来细想一想,总算不幸中的大幸,带来的大把银子,只去了一个小数,如果事情顺利,全数送入刘瑾府里,如今不但整个落空,而且说不定根据刘家的门簿收入捉人,自己还有牢狱之灾。 不过,谋算的事却断了线了,卫虎的性命、张华山的前程、自己的身家福祸所关,一筹莫展,进退维谷,以致急得夜不安枕,通宵长吁短叹。 掌柜的见多识广,这些事经验丰富,同时赵士龙得见张文冕,也是由于他的指点,当然能够了解他的心事,所以特地找了他去安慰劝导。 “赵老爷,你总算运气!”掌柜说道,“不曾卷入漩涡去——” “是啊!”赵士龙懒懒地回答。 “赵老爷,既然如此,我就不明白你何以愁眉不展?” “这——说来话长。”赵士龙说,“今天我精神不好,改天再谈吧!” 改天也不会谈的!他的精神不好是托词,其实是有难言之隐。客店掌柜,遇着旅客为难的时候,当然不能袖手,他看出赵士龙的心意,觉得不妨追问一下,如果是要觅条什么求官的门路,自己还可以替他出个主意。 “你老不要瞒我,明明是有心事,何妨跟我说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懂轻重好歹,你请尽管放心,如果是有出入的话,我决不会告诉人!” 说出来心里总好过些,赵士龙心想,宿迁在江北,天高皇帝远,就告诉了他,亦于大事无碍。于是把此来的目的,说了给掌柜听。只是“逢人只说三分话”,当然不会说卫虎如何作恶,只是攻击刘天鸣,说他作威作福,有意找卫虎的麻烦。 “噢!”掌柜的点点头,“我懂了,赵老爷原来是想走刘瑾的门路,想个什么法子,叫刘巡按不能整姓卫的冤枉。现在一死,门路断了,在此发愁?” “是啊!”赵士龙说,“回去交代不了,在京里又走投无路。” “路子是很多。”掌柜的说道,“赵老爷,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从外路来,总不明白京里的情形。大内太监上万,有势力的不晓得多少,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档子事,根本就用不着麻烦刘瑾。” 赵士龙把他的话,仔细辨了辨味,突然跳起身来,兜头一揖:“你老哥必有路子,无论如何请指点一条。” 掌柜点点头:“赵老爷,你请坐,我们从长计议。” “是!是!” “你可晓得,‘八虎’是当今皇上初即位那时的事?如今得宠的太监,号为‘三张’,三个姓张的。” “噢!我不晓得。”赵士龙很恭敬地说,“请教。” “这三张,第一个叫张忠,是御马太监,第二个叫张锐,是提督东厂——” “那不是刘瑾以前的职司吗?”赵士龙打断话问。 “不错!”掌柜又说,“不过提督东厂,权柄不及司礼监来得大。第三个姓张的就是司礼监,名叫张雄。这三个人结为一党,在‘豹房”当值,无法无天,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 赵士龙就是要找有势力而肯做坏事的太监,因而问道:“噢,是做些怎样的坏事?倒要听听看!” “那说不尽了。”掌柜的略想一想说,“张忠认识一个大盗,名叫张茂,张茂把没本钱的买卖弄来的金银,送了张忠许多,两人就此结拜为兄弟,张忠居然敢把张茂带到‘豹房’,陪皇上去踢毽球。你想想,他的胆子大不大?” 赵士龙把舌头一伸,“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强盗可以跟皇帝在一起玩儿!”他不断摇头,“真正旷古奇闻!” “你说旷古奇闻,我再说件空前绝后的笑话给你听!” 这不是笑话,是荒谬绝伦的异闻。凡是太监得势,都要提携家人,夸耀乡里,只有张雄虽当到司礼监,却是孑然一身,什么亲属都没有。因为他是年轻无赖,被他父亲赶出门去的。 忽然有一天,张雄的父亲,打听到了儿子既富且贵,特地到京投奔。张雄记起前嫌,拒绝不见。 他的同事自然要为他们父子劝和。张雄恨恨地答道:“我都是因为我老子偏心,没有法子,只好投入宫中当差。现在富贵是富贵了,割掉了‘那话儿’,还有什么乐趣?这件事我想起来就恨,都怪老家伙不好!他不认我做儿子,我也不稀罕有这么个老子,不见,不见!” “算了!”张忠劝他,“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来,父子总是父子。” “父子之恩已绝,说什么也不行。” “那——”张忠用了激将法,“我就把他接到我家去住。莫非你也不到我家来了,尴尬不尴尬。” “你不要多这个事!”张雄摇着手说,“果然如此,我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那可是没法的事。”张忠答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有一天你要你老子了,就在我家,随时来接。” 张忠这样够朋友,倒叫张雄没法子了,怔怔地望着他不响。 看张雄的意思有些活动,张忠便乘机又劝:“算了,算了,你今天这样的日子,也都是割掉了‘那话儿’才有的,用不着怨你老子。卖我个面子,我叫你老子给你说几句好话,消你的气!” “唉!”张雄重重叹口气,“想想着实可恨!不打他一顿屁股,我这口气实在消不下去!” 掌柜谈到这里,赵士龙怕是听错了,插嘴问道:“你是说张雄要打他老子的屁股?” “是啊!” “那么,打了没有呢?” “怎么没有打?那些大太监,要打个把人还不容易。” “真有这样的事!”赵士龙愣了愣问道,“张雄可是看了打的?” “自然是看着。不过挂了一道帘子,他老子看不见他而已!” “真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怪事!”赵士龙说,“只听见过垂帘听政,没有听说过垂帘杖父。” “妙事还在后面,打过一顿,张雄心里的气消了,良心发现,又抱着他老子哭得死去活来。他老子也哭得一塌糊涂。看他们父子当时的情形,哪个想得到,儿子刚刚请老子吃过一顿‘笋烧肉’。” “不可解,不可解!”赵士龙连连摇头,“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你老是不大在京,未免少见多怪。我们听得多了。总而言之,男人割掉‘那话儿’,性情就乖僻暴戾,不近人情了。”掌柜又说,“我有个亲戚,认识‘三张’,不妨替你引见。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看他神色郑重,赵士龙也肃然相对:“请吩咐!” “吩咐二字,决不敢当,我是替赵老爷介绍。今天晚上我略备薄酒,做个小东。”掌柜说道,“我那亲戚是我表弟,名叫杨德三,是锦衣卫的副千户,跟‘三张’都说得上话的,有话你自己跟他谈!” 赵士龙喜不可言,重重地拜托了一番。然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静静地盘算了好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先找掌柜,把事情说明白了,讨他的主意为妙。 “掌柜的,”他说,“我的来意,你是知道的了。跟令亲初次见面,恐怕有些话不便说,我想不如跟你谈。” “好的,请先说了,再作道理。” “千言并一句,能想个什么法子,把刘天鸣整倒,我这里自有一份极重的谢礼。” 听说是“极重的谢礼”,掌柜的心更热了。他也是做惯了这套拉线的勾当的,只是像这样以巡按御史为对手,要将他整倒,兹事体大,不知道杨德三能不能说动“三张”,所以显得有些踌躇。 “掌柜的,”赵士龙又说,“那天我跟张文冕说了这件事,他表示只要跟刘瑾一回了话,马上就有办法。看来,只要肯帮忙,‘三张’的力量是够的。” “力量是力量,用得上,用不上,又是一回事。刘天鸣到底是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何况照你所说,还有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 “尚方宝剑这一层,不必愁,他的宝剑丢掉了。”赵士龙说,“听说有人盗走了他的尚方宝剑,他不敢说破,弄了把假的在装幌子。不过谁也不便去查他。” 那掌柜足智多谋,听得赵士龙这一说,立刻有了好法子。事实上这个好法子已到了赵士龙嘴边,不知他为何没有想到。一句话的事,说破了很容易,但不值钱了,所以掌柜的先要把谢礼弄清楚。 “赵老爷,你的那份重礼是怎么个重法?万把两银子恐怕打不倒噢!” 赵士龙计算了一下,珍异珠宝连金叶,约莫还值一万八千两银子。但不能实说,须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以及意外的用度,所以略略想一想答道:“这份礼,总值一万二千两银子。” “说起来这个数目也不算少了。不过京里的大太监,眼孔太多,能不能讲得下来,可不敢说。也罢,且等我表弟来了再说。” 等杨德三一到,辟室密谈,赵士龙对于整个案情,自然毫无保留。那杨德三却真是足智多谋,当下说了个办法,与掌柜的所见略同,而赵士龙却如梦方醒,拍案叫绝。 “准定拜托了!”赵士龙说,“事情还得快。费心,费心!” “这件事做起来不难,难的是力量够不够大。够大,拿御玺来盖一盖,真正叫一举手之劳,不过——” 杨德三故意停下来,看着他表兄。赵士龙很了解他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杨兄,明人不说暗话,我带了重礼来的,可惜送张文冕的,是丢在水里了。如今还有一万二千两银子的东西,统统包在里面,如何?” 杨德三沉吟了好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细细盘算,最后答应了下来。 “赵兄,痛快还痛快,就这么办。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说在前面,相信我,东西给我;不相信,一切拉倒,不必再谈。” 这下,赵士龙不免踌躇。他当然也想过“过付”的办法,应该先付“定金”,事成补足;但像这种没有凭证,私下“交易”的行为,对方会怕他事成不买账,不会答应。如今果然猜对了。 到底一万二千两银子,一两条性命,好几顶纱帽寄托在上面,不能萍水相逢,凭人家一番说辞,就交了过去,所以左思右想,始终下不了决断。 “也难怪你!”杨德三说,“我有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请说、请说。” “第一,我带你到司礼监府上去一趟,让你亲眼看一看张公公。” “可就是‘垂帘杖父’的那位张公公?” 杨德三笑了,“原来你也知道这个笑话!”他说,“正是他。” “是令亲告诉我的。”赵士龙说,“既有第一,必有第二,请说下去。” “第一还不曾说完。见了张公公,你先付一半!” 赵士龙咬一咬牙说:“好!” “第二,让你亲眼看到圣旨,盖了玉玺的圣旨。那时候,你全数付清。” 赵士龙再一次咬一咬牙说:“就这么办!” 告卫虎的三十四张状子,审结了三十三张,其中最重要的一案,勾结海盗黄甲山,亦已获有实据。如今只剩下朱青荷“杀公公”这件“逆伦”重案了。 这件案子,亦近尾声。除了卫虎,刘天鸣将朱、陈两家有关系的人,都传来问过,全案曲折,了然于胸。可是使得原被告两家及听审的百姓困惑不解的是,巡按大人为何始终不传全案最主要的人物朱青荷到堂? 刘天鸣有刘天鸣的打算,第一是尊重朱青荷身份,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且又经过这么一场平常女子所无法忍受的灾难,等闲不肯教她抛头露面。 第二是卫虎罪大恶极,此人的明正典刑,必得哄传四方,教人人知道世有王法,不论如何奸狡凶恶,终必难逃法网,才足以昭炯戒。为了这个缘故,刘天鸣决定最后传朱青荷到堂。真相大白、是非分明之时,随即便是恶人定罪授首之日,则奉公守法的警惕,更能深入人心。 这准备结案定谳的最后一审,公堂移设之处,更令人大感意外,竟是在卫虎的家中。何以有此一举?连孙老师都忍不住要发问了。 “老年兄,何以看中了这么一个地方?实在有点莫测高深。” “这是我考虑了好些日子才决定的,绝非轻率之举。”刘天鸣微笑答说,“选在那里设公案,易于定谳。” “何以呢?” “那里是个很要紧的地方,我原该去勘验的,顺便就把公堂设在那里,求其方便。”刘天鸣又郑重其事地说,“老年兄,明天一早务必屈驾陪审,因为审问中途,或者有事奉托。” “是,是!遵命奉陪。” 孙老师赋性忠厚谨慎,第二天一大早便到了卫虎家中。其时何清已率领皂隶差役在伺候;而屋外来看热闹的人,亦已拥挤不堪。很艰难地分开一条路,进门入厅,只见公堂已布置得整整齐齐。孙老师左右望了一会儿,不由得有所感慨。 “想那卫虎,不过一个捕快头,竟住这么大一座房子!不说别的,单是前后打扫的人要多少?他哪里来的钱?”孙老师指着厅堂正中高悬的那方黑漆泥金匾额说道,“亏他还题名‘守拙堂’!果真抱朴守拙,又何至于有今天?” “回大老爷的话,”何清低声说道,“刘大人已秘密交代下来了,今天怕就要出‘红差’。” 不一会儿,刘天鸣由李壮图、林鼎护从,鸣锣喝道而至。一片人潮中自动地开出一条路。等轿子到门口,孙老师与宿迁县的属官,以及书办何清一字排开,躬身迎接。 下得轿来,刘天鸣面色凝重,跟孙老师等人见过了礼,就站在大门口喊道:“何清!” “何清在!” “公堂可曾铺设妥当?” “是!铺设好了。” “一干人犯,可曾提来?” “早已提来。” “证人呢?” “亦已传齐。” “朱青荷可曾通知?” “通知了!朱青荷跟她父亲在一起,静候大人传问。” 这时有那耳尖的,听得朱青荷亦要过堂,更为起劲,一传十、十传百,辗转相告,人丛中起了骚动。刘天鸣少不得回身去看,他那不怒而威的脸色,着实使人敬惮,顿时便又肃静无声了。 老同年有此威望,孙老师觉得与有荣焉,满脸飞金地拱拱手说:“大人请升堂!” “老年兄请陪审!” “遵命。” 于是孙老师前导,引刘天鸣进了守拙堂,正中落座,左手方另设一张椅子,请孙老师坐定。何清便上前屈一膝禀报:“提何人犯,请大人示下。” “不提人犯,先传证人。传朱青荷上来。” “是!”何清站起身来,转脸向下喊道,“传朱青荷!” 这一喊不打紧,大门口顿时拥进好些看热闹的人来。差役执着皮鞭子便待上前弹压,却为刘天鸣喝住了。 “不得鲁莽!”他大声说道,“让百姓进来看,能容纳多少就容纳多少。” 于是,片刻工夫,一个大天井中都挤满了人。而朱青荷就在千目所视之下,稳稳重重地上堂,跪在预先替她摆好的红毡条上。 “民女朱青荷,叩见青天按院大人!” “你就是朱青荷?”刘天鸣和颜悦色地说,“你把头抬起来!” 妇女上堂无不是低着头的,而问官却必得先命她抬头,因为妇女的贞淫善恶,在明眼人一望而知。刘天鸣看这朱青荷幽娴贞静,而且一脸的坚毅正气,不由得暗暗佩服,心想案子在这天是一定可以了结的了。 “朱青荷,我问你,你到这个地方来过没有?” “来过的。”朱青荷垂着眼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是卫虎家里。” “你当初是怎么来的呢?”刘天鸣说,“朱青荷,你要知道,本院今天特地安排在这里设公堂,为的是一切易于印证。你不可瞎说,不然,谎话一拆就穿。” “民女决不敢有半字虚言。” “那么,你说,你是怎么来的呢?” “是误上了轿子,阴错阳差,入卫虎口——” 由此而始,青荷将当初如何花轿遇雨,发现盗踪,如何匆忙上了花轿,发觉有错,如何在轿中先惊慌,后沉着思量补救之计,如何到了卫家,发觉一切情形,与想象完全不符。 “怎么个与想象不符?”刘天鸣打断她的话问,“你想象中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大人,喜酒谁都喝过,一堂喧哗,笑语不断。在我想象中,纵然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家,必是安分良民。哪知不然!客人中开口就骂,动手要打;出言吐语,不但下流,而且凶恶!” “噢,你倒举个例子我听。” 青荷觉得很为难,因为那些下流的话,实在羞于出口,但不说不行,只好硬起头皮答道:“记得有个叫大柱子的,跟人吵架,彼此对骂的话——”她还是无法举舌,“大人,不说也罢,说了有污清听。” “不然!如今是问案,不是闲谈。事事要真,字字着实。”刘天鸣开导她说,“你不必怕什么难为情!不然就跟讳疾忌医一样了。” “是!” 青荷异常为难,但逼到这个地步,不能不说,要说却又说不出口。一急之下,倒急出一个计较来了。 “回大人的话,可否赏给纸笔,容民女写下来。” “你会写字?” “只怕白字连篇。” “有白字也不要紧。骂人的话,原有许多字是写不出来。” 于是何清取来一副笔砚,而刘天鸣为了敬重其人,不教她像画供一般,伏地执笔,命何清引她到录供的座位上,坐着书写。 写完呈上,青荷又说:“民女只写一段大柱子与人吵架的话。” 刘天鸣接纸看过,喊何清问道:“大柱子是谁?” “是一名捕快。” “此刻可在这里?” “书办去查问。大概在伺候。” “好!你去找!”刘天鸣说,“除了大柱子,另外找两个言语粗暴的人。本院要验一验朱青荷的话,是真是假!” 何清有些莫测高深,但一时不便请示,只下了公堂到门口去问,幸喜大柱子一找就着。另外又挑好两个满嘴村话的捕快,方始上堂复命。 于是,刘天鸣吩咐,当堂试验青荷辨声可能知人。法子很容易,竖起一道布帷,大柱子与另外两人,照青荷笔录的对白,学说数句,青荷隔帷听辨。 一切都布置好了,刘天鸣却又将何清唤到面前,密授机宜。及至帷后发声,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到第三个,青荷不免着慌了! “怎么?”堂上问说,“因何不开口?” 这话不但堂上,堂下也在问。人人看到,供试验的一共是三个人,前面两个不是,最后一个就必定是了。然则何以迟疑? 迟疑了一会儿,青荷断然决然地说:“也不是!” 此言一出,堂下交头接耳,相顾诧异。刘天鸣拍一下惊堂木,大声说道:“朱青荷,你再说一声?” “不是!” 刘天鸣面有笑容:“将布帷撤去!” 布帷一撤,三名彪形大汉,豁然呈现。青荷定睛细看,叫一声侥幸,心里不免有些怨刘天鸣,考验太苛,如果不是自己主意拿得定,一声说错,全局皆危了。 堂下自然莫名其妙,明明有大柱子,怎么一下子变过了?刘天鸣当然有解释,不过不必他亲劳唇舌,可命何清代言。 “奉巡按大人面谕,”何清走到檐前宣布,“为防朱青荷侥幸认对了人,考验从严,特意将大柱子换了下来。朱青荷果然不错。” 这一下,堂下对朱青荷越有信心,认为她的话一字不虚,因而也就越发屏息侧耳,一句话都不肯错过。 “朱青荷,”刘天鸣接着问,“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 “民女不识人心险恶,听得有人在说‘头儿的喜事’,猜想必是捕头。公门中人,自知王法,只要多送谢礼,自肯将民女送回家。哪知不然!” “以后呢?拜堂了?” “没有。” “没有拜堂?” “是!” “那是何道理?” “照民女想,自然是卫虎知道弄错了。”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是卫虎了?怎么知道的呢?” “民女听得有人在叫‘卫头’,才想起他是卫虎。” “卫虎的为人,你知道不?” “知道!”朱青荷说,“宿迁小儿啼哭,只说卫头儿要来抓了,可以止哭。民女何得不知?” “既然如此,你慌不慌?” “不慌!”青荷答说,“只是有些发愁。” “是何道理?” “民女在想,这卫虎的贪残是有名的。寒家谬称首富,卫虎一定狮子大开口,民女的父亲,只怕要割去负郭的良田,才能换得民女回去。” 这几句话,完全是富家之女的口吻,但措辞文雅,并无骄矜之气。刘天鸣不免替她惋惜,如此佳人,偏偏命运多舛,等官司了结,倒要好好安慰她一番。 这是题外之话,不暇多想。他顺着当时的情势问道:“那么,你莫非始终并无畏惧之心?” “不是!到后来,到底怕了!” “是什么时候?” “卫虎进来的那一刻。”青荷答说,“一看他那奸恶的相貌,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是因为——” “因为相貌生得奸恶。” “卫虎进来以后便如何?” “把伴娘和几位女客都送走了。” “以后呢?” “以后——”青荷把头低了下去,开不得口。 刘天鸣是看过全卷的,知道她难以启齿的缘故,便提醒她说:“这不是害羞的事,如果你不肯多说,反而会生误会,以为当时的情形暧昧不明!” 听到最后这一句,青荷惊出一身冷汗,同时由衷地感激这位巡按大人,能够为保全她的名节着想,开导其中的利害,给她表白的机会。如此盛情,怎好辜负。 这样一想,便不觉得羞于出口了,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当时民女还在心中嘀咕,那卫虎一伸手便来摸民女的脸。民女闪开了,一面跟他答话,一面抓了把剪刀在袖子里——” “慢着,”刘天鸣问,“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民女首先揭破他的真姓,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请他弄一顶小轿送民女回家,必有重酬。” “他怎么答你?” “回大人的话,由卫虎答的那句话,便知他伤天害理,神鬼不容,他竟说:‘明天送你回去!’民女一听这话,才真的怕了,眼前金蝇乱飞,话都听不清楚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捏紧了那把剪刀,如果卫虎真的敢近民女的身,拼着与他同归于尽。” “嗯,嗯!”刘天鸣连连点头,“以后呢?” “总算命中有救,就在卫虎脱靴子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喊:‘头儿,头儿!’卫虎出去以后,民女又听得来人说了一句:‘大事不好!’再往后就听不见了。” “那时候是几更天?” “二更已过,三更不到。” “卫虎这一夜可曾再回来过?” “没有。”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再见到卫虎的呢?” “第三天下午。” “第三天下午?”刘天鸣问,“这么说,你在卫家待了差不多两天了?” “是。” “这两天里面,你在做些什么?” “头一天,什么也不做,民女一天一夜,不敢合眼,水米不曾沾牙——” “没有人管你?”刘天鸣打断她的话问。 “是!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人。” “既然没有人,你倒不想法子逃?” “门外有人看守,是个瘸子,姓张,看得很紧。” “嗯、嗯!再下一天又如何?” “再下一天,到了日中时分,民女实在撑持不住了,当然也睡不安稳,醒了睡,睡了醒,到黄昏时分——” 这就迫得青荷不能不回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卫虎在她睡梦中偷袭逼奸的情形,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自己咬了卫虎的舌头,说了连泼辣妇人都不会说的糟蹋自己的话,使得卫虎懔于怨毒之深,已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方始知难而退的经过,更是死也不肯出口。 可是不说不可,不然就会引起无可辩解的严重误会,以为卫虎已得了手,自己的清白已经不保。因此,她噙着眼泪,高声说道:“到得黄昏时分,卫虎淫贼,竟有不逞之心。民女受尽侮辱,拼死力拒,才能保得清白之身。其中细节,求大人不必再问,民女断不敢欺天,故意讳饰。” “不错,不错!我知道你贞烈刚强,倘或受了不堪忍受之辱,必不苟且偷生。这一节,本院可以不问,只问你,卫虎逼迫不成,可有什么报复的手段?” “自然有的。报复的手段,恶毒无比,打算将民女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中。请大人传问我家老管家朱才,便知详情。” “好!”刘天鸣向何清问道,“朱才可在?” “已传到,伺候在那里。” “传上来!” 于是白发苍苍的朱才,缓步上堂,跪下磕头。刘天鸣看过全卷,敬他是个义仆,更看重他处变不乱,能从暧昧混沌、重重悬疑的一件奇案中,找出可以着手之处,终于救出了青荷。说起来这件伤天悖理的奇案,不致成为冤沉海底的疑案,朱才实在应居首功。因此,从座位上欠一欠身,是有着还礼的意味在内。 这个举动,在刘天鸣出于不知不觉;朱才正低着头,亦不曾看到,正所谓“当局者迷”;而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无不大为惊奇,因而对朱才说些什么,亦就格外注意了。 等朱才磕过了头,刘天鸣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在朱家多少年了?” “连头带尾三十五年。” “朱家待你如何?” “主人家向来宽厚,再好不过了。” “怪不得!”刘天鸣略停一下问,“你家小姐是你救出来的?” “这话,小人不敢冒功。不过,我家小姐的踪影,是小人发现的。” “你倒把发现的情形说一说!” 朱才略想一想答说:“祸事出了之后,小人心想,其中情节,种种奇怪。我家小姐绝不会杀人的,何况公公?所以杀亲家老爷的,绝不是青荷小姐。那么,小姐到哪里去了呢?” 由此开始,谈到如何上陈家祭吊;如何开诚布公,商量怎么样求得青荷的下落;如何与杨大壮定出价格找那天抬花轿的人来指认;以及如何城里城外,明察暗访,希冀误打误撞能够发现青荷。 “皇天不负苦心人,有一天在城外看到孤零零一座大宅出来一个瘸子,这人认得,是卫虎的跟班。心想张瘸子怎么会在这里?后来才晓得这座大宅,就是卫虎的家。” 年纪大了,一口气说到这里,已很累了,朱才不能不歇下来。刘天鸣等他喘息略定,继续问道:“你怎么又知道你家小姐在卫虎那里呢?” “先是猜想。”朱才答说,“因为陈家的护院杨师父打听到,卫虎逼娶尤三嫂,可见得花轿坐错了的一定是这个人。尤三嫂到了陈家,我家小姐当然到了卫家。” “不错!”刘天鸣点点头,“你再说下去。” “小人心想,卫虎不是好惹的,打草惊蛇,千万动不得,小人跟杨师父商量,他到济南府去搬救兵,小人就乔装改扮,到卫家附近去打听。这么做法,只有小人与杨师父两个人知道,小的连主母面前都不敢提起。这样子到了第八天,有结果了。” “是发现了你家小姐?”刘天鸣问,“是怎么发现的呢?” “先是看到卫家停在河埠头的一条船,忽然张起竹篷,下了行李,竹篷遮得很密。小人心想,这么热的天,为什么遮得密不通风?必有不能让人见的堂客要出远门。这个念头一动,小人就不肯放松了,等到太阳下山,两个老妈子搀扶一位蒙着帕子、好像生病了的堂客下船。小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家小姐!” “当然,你是他家几十年老管家,自是一望而知。”刘天鸣问到这里,转脸喊一声,“朱青荷!” “民女在!” “当时你在卫虎家,被监禁了几天?” “约莫十来天,不太记得清楚了。” “这十几天之中,见过卫虎没有?” “没有。”青荷答说,“不过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些什么?” “不甚听得明白,只听说‘扬州’,又是什么‘翠香院’。后来才知道那是个火坑。” “照这样说,卫虎把你弄上船,是要卖你到扬州的妓院?” “大人明鉴!”青荷不作肯定的答复。 刘天鸣点点头,“事实俱在!”他又问,“你下船的时候,看到朱才没有?” “看到的。” “当时你头上蒙着帕子?” “是的。”青荷略想一想说,“民女先还不曾注意,听得一声苍老的咳嗽,声音极熟。刚要抬头去望,蓦地里想起,是我家老苍头的咳声,因而格外小心,偷觑了一眼,果然不错!当时心里七上八下,不过到底想通了。” “你怎么样想?” “心想,家里一定在找我,找到卫虎这里,不敢造次。如今既然看到了我,自然要来相救。为此,我上跳板的时候,装得走不稳,将左手往后伸了出去,以三指示意,果然来救,三更天我会接应。” “到了三更天呢?有动静没有?” “有的。”青荷一面回想,一面答说,“民女先还是存着侥幸之心,姑且一试,原不承望我家会来相救。实在是怎么样也想不出可以救我的法子。哪知到得三更时分,邻船上有孩子的哭声,紧接着,又听见哄孩子的童谣,这一听,民女完全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是朱才来相救了。” “何以见得?” “因为那首《耗子娶亲》,是民女小时候听朱才唱习惯了的。更以词句中略有改动,将‘三更’的字样嵌在里面,更见得已有默契。”接着,青荷便低声唱起当时所听到的歌声,“白天相亲,黑夜迎娶,三更启程,顺风顺水到家门。” “嗯!嗯!”刘天鸣颇为赞赏似的,“以后呢?” “以后,民女便悄悄出舱,邻船有条竹篙伸过来,民女再无迟疑,大着胆到了邻船上,有人将民女推入舱板下。只听‘扑通’一声,接着就听得有人在问:‘人呢,人呢?’一个说:‘怕是跳河了!’一个便骂他胡说:‘必是失足落水。’随后便是乱哄哄地救人,民女发觉船身在动,知道可以脱险了。” “然则脱险了没有呢?” “脱险了。” “你倒把当时的情形说一说。” “船走了不知多少时候,好像也不太远,民女不大分辨得清了。只知道是到了极静的地方,停船上岸,岸上有一辆马车,另外三个陌生男子,朱才也在。一见亲人,民女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为人喝住了,后来才知道是杨师父——” “那个杨师父,叫什么名字?” “是民女小叔陈家 练武的师父,名叫杨大壮。另一个陌生男子,便是家 。再有一个是陈家家人。一车三马,连夜奔向睢宁县。车子里,朱才略略说了经过,原来是到睢宁县去告状。” “你是宿迁人,为何到睢宁县告状?”刘天鸣提高了声音说,“你倒说个缘故看!” “朱才告诉我说,本县张大老爷只听卫虎指使,一去告状,等于羊落虎口;睢宁县的马大老爷是响当当清官,只有靠这位大老爷,才能昭雪沉冤。” “那么,你的状告准了没有呢?” “告准了——” “何能告准?”刘天鸣故意打断他的话,“隔县递状,例不受理。你能告准,又是何道理?” “这是杨师父的功劳。”青荷答说,“请大人问杨大壮便知究竟。” “说得不错!”刘天鸣问何清,“杨大壮可曾传唤?” “是!” 何清便将与林鼎、李壮图在谈论的杨大壮找到,通知上堂。行完了礼,刘天鸣问道:“杨大壮,你以前可曾见过本院?” “奉睢宁县马大老爷之命,南京投书,曾蒙大人接见。” “不错!”刘天鸣说,“当时不曾问你,朱青荷隔县告状,何能见着马知县,朱青荷说要问你。你说个缘故我听。” 杨大壮不便明说曾行贿,想一想答道:“是运气好!值堂的差役与小人同姓,行四。小的与他攀交情,他指点小的到大堂下击鼓鸣冤。若是递了状子,因为隔县的缘故,反到不了马大老爷的手里。” “那么,马知县怎么又受理了呢?” “是小的教了朱小姐几句话,只说卫虎在宿迁县衙门,一手把持,状子递不到张大老爷手里,马大老爷才准的状。” “原来如此!”刘天鸣又问,“马知县命你到南京来向本院报信时,是怎么个说法?” “马大老爷传小的到后堂,交下来一封信封上没有字的信,又问小的可识得字。当面试了小的,才细说缘由。” “这又是何道理?” “因为空白信封中,除了呈大人的信以外,另有一道手谕,指示如何投信。这道手谕不能为第三者所见,所以小的如果不识字,就不能干这桩差使。” “噢!”刘天鸣问,“你可还记得马知县的那道手谕?” “容小人想一想!”杨大壮细想着,口中念念有词地默诵了好一会儿,欣然答说,“都记起来了!” “好!”刘天鸣说,“你且高念一遍。” “是!马大老爷的手谕是这样写的,”杨大壮念道,“字谕杨大壮知悉:汝到南京,即往巡按御史衙门,先觅按院林、李二家将投信,听候按院刘大人传询。此事务须机密,不可令人知闻,否则不但朱、陈二家之案,不能昭雪,即本县前程亦恐不保。此函封面,故意不着任何字样,即恐汝沿路不谨,无意间有所泄露,或口头说出去时,遭人中途劫持故也。慎之,慎之!阅竣销毁。知名不具。” 他念得慢,声音又高,所以堂下听审的人,大致都能明白,怪不得巡按大人来得这么快!原来其中有此一段曲折。大家对睢宁知县马昭贤无不由衷地钦佩;相形之下,又不由得自怨运气不好,一县之隔,别人那里有“青天大老爷”,本县何以偏偏是个既不清、又不廉的贪官来当父母官? “老年兄,”刘天鸣问到这里,向孙老师征询意见,“照你看,案情隐微,是不是都很清楚了?” “是的!应该是很清楚的。” “然则如今是不是该提卫虎上堂?”刘天鸣略略放低了声音,“一堂审结,大家会不会心服?” “百姓自然会心服。不过,其中有一段情节,虽于案情没有什么大关系,却似乎应该有个交代。” “是,是!”刘天鸣急忙问说,“旁观者清!请老年兄指教。” “不敢当,我亦是求全之意。”孙老师说,“朱青荷一状告到睢宁县,马知县派杨大壮星夜到大人那里投书,照规矩说,要等有了覆示,再发落朱青荷。何以忽又解回本县?这一层,只怕听审的人,茫然不解!” “见教得是,见教得是!”刘天鸣想一想说,“此案当初是张华山,派巡检赵士龙到睢宁去,硬将朱青荷要了回来的。赵士龙不在县里,张华山想来不肯说实话。我想,有位证人能请了来,十分有用。” “哪一位?” “睢宁县的巡检鲁一帆。当时马知县是派他解送朱青荷回宿迁的,其间首尾,他应该很清楚。” “这个办法高明之至!不过,鲁巡检不在这里。” “不妨连夜派人把他请来作证。” 刘天鸣在想,类似情形,照常规是行文睢宁县查询,等覆文到达,据以为证词。但那样一来旷日持久,案子不能即时便结。 照孙老师的建议,将鲁一帆请了来,当堂作证,说起来便是“对簿公堂”,有损鲁一帆的身份,亦颇不妥。这样想着不由得有些踌躇了。 孙老师询知他的难处,又提一个建议:“这也不妨。鲁一帆来了,只是片面陈述,并非与赵士龙对质,不算‘对簿公堂’。大人如果再给他一个座位,便像我一样,等于陪审,礼节上亦无缺失。” 平时老老实实、拿不出主意的孙老师,权署了几天县官,不想大有办法。刘天鸣惊奇之余,欣然接纳,当即宣布退堂,明日再审。 听审的百姓,正觉得案情峰回路转,到了热闹的时候,忽然听说退堂,就如好戏看到一半,突然打住,令人牵肠挂肚,心痒痒得好不难受,但亦无法,只有暗暗打算,明日破工夫早些来。 到了第二天,晨曦初上,便有人来赶热闹了。卫家后门便是一条河,所以还有人坐了船来的。卖零食的小贩,亦闻风而至,将卫家门前那片广场,当作市集场,扰扰攘攘,好不热闹。 正午时分,只见远远来了几匹快马,正是李壮图陪着睢宁县的巡检鲁一帆到了。 在大门口照料的何清,便将他先请到厢房休息,随即往另一面去通报请示。刘天鸣吩咐,即时升堂。 不过,这天升堂的规矩与平时不同,并非一出来就升公座,而是站在公案前面,等候鲁一帆“堂参”。 那鲁一帆干的虽是缉捕盗贼、除暴安良的职司,却生得清秀文静,上得堂去,向上长揖,口中说道:“睢宁县巡检鲁一帆奉召参见按院大人!”说着,便待磕下头去。 “少礼,少礼!”刘天鸣急忙将他扶住,“奉屈老兄来此作证,辛苦了!” “原是公事,何敢辞劳?”鲁一帆说,“大人请垂问。” “且慢!”刘天鸣喊道,“何清,鲁老爷是客,你在公案面前设三个座位,我跟孙大老爷一面,鲁老爷一面。” 何清依言布置,彼此对坐而谈,不像长官僚属,是像宾主相晤。堂下因为公堂上从无这样的局面,都不免觉得新鲜,因而越发拥挤上前。何清是受了指示的,只要不踏入厅堂,不加禁止,便任由听审的百姓布满了廊上窗下。这一来光线甚暗,但肃静无哗,所以虽看不清楚,却能听得明白。 “一帆兄,”刘天鸣很客气地问,“你跟赵士龙可相识?” “邻县同寅,做的又是一样的官,如何不识?”鲁一帆答说,“那天赵巡检到敝县,第一个就是找我。” “噢,他怎么说?” “他说,奉了张县令之命,赉带公文,来提逆伦要犯朱青荷。” “逆伦要犯?” “是的!赵巡检是这么说的。我回答他说:‘什么逆伦要犯,我讲件新闻你听。’赵巡检似乎颇为困惑,大有闻所未闻之感。” “这是什么道理呢?一帆兄,你的意思是,赵士龙对全案的真相,似乎并不了解?” “朱青荷并未到案,自然谁都不知道真相。” 话中略有顶撞之意,而刘天鸣丝毫不以为忤,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他问,“我所不解者,马县令清慎廉明,既知朱青荷并非逆伦要犯,亦知她落入酷吏之手,结果不堪设想,又何忍将朱青荷交出去?” “大人这话责备得是,不过,其中实有不得已的缘故——” 于是,鲁一帆将如何带赵士龙去见马昭贤;马昭贤如何峻拒交人;赵士龙如何出言威胁;而他——鲁一帆如何发觉事态严重。 “赵巡检的话很厉害,他说朱青荷有她夫婿具呈指控,而在睢宁县所供,不过是片面之词。睢宁把她当作原告,并不收监,万一出了岔子,或是自尽,或是有了其他意外,请问睢宁县可担得起这个责任?”鲁一帆一口气说到这里,略显踌躇,而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当时我心里在想,卫虎结交江洋大盗,无人不知,现在听赵巡检的口气,大有派人暗算朱青荷的意思,一则灭口,再则嫁罪于睢宁县,这样一来误人误己,万万不可。所以我劝本县正堂,将朱青荷交回宿迁。” “是一帆兄你送回来的?” “是!”鲁一帆答说,“除了人,还有全部案卷。” “此外呢?马县令想来总还有话,要请你转告张华山?” “是!本县正堂告诉我说:‘你见了张县令,把话交代明白,人是移给他了,全案要另行申详上台。’又说:‘话不妨说厉害些,让他知道一手遮不尽天下耳目。’” “那么,这些话,你跟张华山说了没有呢?” “自然说了,我很劝了他一番。劝他不可一意孤行,更不可受人蒙蔽。” “他怎么说?” “没有说什么,苦笑而已!” 鲁一帆作证,到此告一段落。刘天鸣拱拱手表示道谢,然后起身相送。虽未送到檐前,但在鲁一帆已觉得面子十足,意气扬扬地回睢宁复命去了。 这里刘天鸣重新升堂,一声“带卫虎”,堂下顿时起了骚动。林鼎、李壮图、何清三人,相当紧张,怕人群中有卫虎的死党埋伏着,乘机闹事,搞得秩序大乱,什么意外都可发生,所以如临大敌,格外戒备,指挥皂隶差役,尽量将听审的人往后压,空出极宽的通路,容铁索锒铛的卫虎上堂。 “卫虎!”刘天鸣问道,“你知罪不知罪?” “小人不知犯了什么罪。” “哼!”刘天鸣冷笑,“今日之下,你还敢狡赖。莫非本院所传人证,所说的种种情形,都是子虚乌有之事,齐了心要诬害你卫虎不成?”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卫虎答说,“小人听说大人传朱青荷来问过,说到过小人的家,就是在大人坐堂的这个厅上下的花轿。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新闻,请大人传朱青荷与小人对质,便知真相。” 如果传朱青荷与卫虎来对质,确是揭露真相最好的办法。以朱青荷之冷静灵敏,对质时在口舌上亦不会输于卫虎。可是,这样做法,对朱青荷是一种屈辱,更要顾虑到卫虎辩不过时,索性糟蹋青荷,说是已如何如何破了她的身子。那一来,青荷的名节无端被污,要洗刷都难了! 一想到此,断然拒绝,“何用对质?朱青荷已说得明明白白!只看你如何解释?”刘天鸣喊道,“何清,你把朱青荷的证词念给他听。” 证词很长,等何清念完,卫虎知道死定了。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拖延,拖到赵士龙“搬兵”来救。主意打定,他朝上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像在梦里一样,完全记不得这回事!” “完全记不得?”刘天鸣问道,“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这件事?” “小人娶来的是一乘空花轿。当初举了王狗子做证人,不想让大人一顿板子,当堂打死,变成死无对证了。” 这几句话,把刘天鸣气得只是咬牙。他意思中竟似刘天鸣是有意打死王狗子,灭了他这个有利证人的口。用心之毒,饰词之奸,真该千刀万剐! 一念未毕,旋即自责,何可如此动意气?定定神,把口气平下来,方始问道:“想你那天的贺客,总不止王狗子一个,你倒再举个证人看!” “贺客虽有,赌钱的赌钱,聊天的聊天,空花轿不见得人人看得见。小人只记得王狗子在身边,还说了句:‘人呢?’此外,不知道哪个看见了空花轿,不敢瞎说。” 说罢两眼上翻,人跪得比刘天鸣低,视线却比刘天鸣高,大有藐视之意。连孙老师都大为不平了,便俯一俯身子说道:“大人何不传监视朱青荷的人来问?” 这一点刘天鸣自然也会想到,而且可传来作证的人,不止一个。原是想抽丝剥茧般,一步一步问,现在空花轿一事既然不着边际,则照孙老师的话做也不错。 于是,他点一点头,提高了声音说:“带张瘸子!” “是!”何清趋前两步,一面向刘天鸣使眼色,一面问道,“是不是对质?” 刘天鸣一时不明他话中用意,但看到他眼色,便不即回答,凝神一想,顿时了然。他这一问的用意是,如果不是对质,不妨先把卫虎押下去,因为有他在场,张瘸子心存恐惧,会不肯说实话。 “不必对质,先把卫虎带下去。” 一个去,一个来,都以行动不便,走得极慢。擦肩而过时,卫虎站住脚想给张瘸子一句话时,机警的何清,横身挡住,张瘸子连他的眼色都不曾看到。 “你叫什么名字?”刘天鸣问。 “小人没有名字,就叫张瘸子。” “你抬起头来我看一看。” 张瘸子一抬头,突然又再往上抬一抬,然后很快地又落下来,看着刘天鸣。一旁观审的林鼎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里奇怪,这是什么道理? 刘天鸣却不曾发觉他的表情有异,细看一看,张瘸子不像王狗子那样满脸横肉,是老实无用的那一类人物,便决定用好话抚慰。 “你跟卫虎做什么?” “跟在他身边打打杂,有时候也跟他出门。人家都说我是卫头儿的跟班,实在不是,他不会用小人这个瘸子做跟班的。” 话很噜苏,遇到有脾气的问官,便会喝住,刘天鸣却等他说完了才说:“你跟他几年了?” “十来年。” “怪不得他很相信你。”刘天鸣说,“张瘸子,你没有什么罪名,将来我会从轻发落,看你身有残疾,照例的一顿板子都可以免掉。不过你要说实话。” “是!小人有一句说一句。” “那天卫虎续弦,花轿是空的不是?” “小人没有看见。小人的腿不方便,不大去挤热闹的。” “你的意思是,新娘子是有的,不过你不曾看到。是不是?” 张瘸子很老实,不解刘天鸣问这话的用意。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能分辨,他所说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因而期期艾艾地,语不成词。 于是何清从旁解释:“按院大人在问你,是不是那天大家都说去看新娘子,你因为腿不方便,自己知道挤不上去,所以没有去看。” “是的,是的!”张瘸子连连接口,“一点不错。” “这样说,花轿不是空轿。”刘天鸣又问,“事后你听人谈起过新娘子没有?” “谈起过的。” “人家怎么说?” 张瘸子突然警觉,这话说不得。不过,他不善于搪塞,急得满头大汗,只是“嗯、嗯”地,不知说什么好。 “张瘸子!”刘天鸣开导他说,“你应该有一句说一句,从实答供。你是奉主人之命,身不由己,本院能够体谅。可是,你如果不说实话,无罪变成有罪,本院可就想开脱你也不能了。” “听见没有?”何清提醒他说,“你只要有一句说一句,大人绝不难为你。” “你要知道,”刘天鸣又说,“这一案的案情,就是你不肯说实话,也很清楚的了。如果你说谎对你主人有好处,能够脱他的罪,也还罢了,可又不能。既然如此,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话说动了张瘸子的心,但怕自己还没有弄明白堂上的意思,便向何清问道:“何书办,卫头儿是一定要定死罪的了?” “你看新娘子像不像大家小姐?” “像。” “如今再让你看,你认不认得?” “怎么不认得。小的跟她一起好几天,连背影都认得了。” “你知道那个新娘子是什么人?” “她跟小的说,姓朱,是东村朱百万的小姐。” “噢,你还跟她说过话?” “说过。”张瘸子答说,“说过好几次。” “一共几次?” “记不得了,大概总有七八次。” “你还记不记得,朱小姐跟你说了些什么?”刘天鸣先加抚慰,“你慢慢想,不要紧!” 于是,张瘸子一面想一面说:“第一次是朱小姐来了以后的第二天,托小的送个信,答应送到她家,送小的一百两银子;又有一次劝小的带她逃走,说愿意养小的老;再有一次跟小的哭,小的心里难过,跟她说,你跟我哭也没有用,我救不得你!” 刘天鸣点点头又问:“卫虎调戏朱小姐,你看见了没有?” “没有!新房里面的事,我不知道。” “以后呢?”刘天鸣很缓慢、很清楚地问,“你知不知道卫虎打算把朱小姐送到哪里去?” “我不清楚。” “不清楚,意思是,稍微有点知道,是不是?” “是!小的听人说起,头儿打算把新娘子弄到扬州,卖到窑子里。” “你跟上船没有?” “没有。” “是哪些人跟了去的?” “不十分记得。” “把你记得的说出来。” “有,有王狗子,还有小癞子。” 又是王狗子!逼娶有他,盗尸有他,卖良为娼又有他!这样一个全案关键所系头号帮凶,偏偏让卫虎指使陈大麻子,一顿板子打死了。想想实在可恨。然而死无对证,少了一个人证,由此可见卫虎的狡狯,这也是自己操之过急所致。 这样想着,悚然憬悟:自己十年养气,仍不免求功心切,好胜心强,处事不够沉稳实在,致有此失。前车可鉴,想在这里结案的想法,真是错了! 事实上,亦无法在这里一两堂便结案,因为案内人犯越牵越多。有些人,譬如尤三,踪迹不明,可以不必访求,否则便是株连。但小癞子照张瘸子所说,就是逼良为娼的从犯,自然应该提案细审。 “何清!” “在!”何清闪出身来应声。 “张瘸子所说的小癞子是谁?” “是快班上的。” “是捕快?” “算是捕快。”何清答说,“不过,在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 “反正是执役的差人。”刘天鸣说,“即刻传案。” “回大人的话,”何清答说,“小癞子跟人出差办案去了。” “哪天才得回来?” “这很难说。他们拿的是‘海捕文书’。” 所谓“海捕文书”,是一通文书,行遍天下,访缉要犯。到处皆可凭海捕文书,请当地衙门协助。不过,发到海捕文书,是极罕有的事,因而刘天鸣大为疑惑。 “是什么案子,要发海捕文书?” “是——”何清答说,“一名江洋大盗。” 见此光景,刘天鸣心里有些数了,故意逼着他问:“是你手里发出去的?” “是!” “你觉得有发海捕文书的必要吗?”刘天鸣加上一句,“你把案情说给我听听!是怎么一件了不得的大案?” 一听巡按大人打官腔,何清便屈一膝答说:“大人明鉴,书办是奉堂谕办理。” “是面谕,还是条谕。” “是面谕。”何清答说,“张大老爷把书办喊了去,当面交代了的。书办想说,此案发海捕文书,于例不合。张大老爷不容书办开口,实在是莫可奈何!” “噢!”刘天鸣问,“这是哪一天的事?” “大概是大人驾到的前一两天。” 显然的,这是有意叫小癞子避开。若论此案,该避的人还多,何以独独不让小癞子在此地?看起来,其中还有别情。 这只是心里的一个想法。眼前的处置,只有两个办法,择一而行。一个办法是小癞子既然未能到堂,另传别人来审;一个是退堂。 刘天鸣想了一下,决定退堂。因为他觉得这件案子相当复杂,要做到“毋枉毋纵”四个字,并不容易。倘或操之过急,不是失出,就是失入,所以要静一静心,做个彻底的思考。 夜来孤灯独对,凝神静思,他觉得自己办此案的缺失很多。 第一,当然是忽视了卫虎的潜在的恶势力,以至于竟能假手于自己而灭了王狗子的口。这亦就是操之过急而生的流弊。其次,有件事应是更大的疏忽:尤三嫂的尸首何在?应该把它找出来!否则,这件案子,会被刑部所驳。因为卫虎一口咬定是空花轿,换句话说,两乘花轿,只有一个新娘。这话怎么说得过去?唯有两乘花轿,两个新娘,才会有这么一件离奇的案子发生。然则另一个新娘何在?既是误杀之后自刎了,那么尸首何在? 一想到此,有如芒刺在背,当时便将林鼎、李壮图找了来,说知自己的感想。 “是!大人。”李壮图答说,“我杂在听审的百姓中听大家的议论,亦多以为这一点很可疑。” “还有呢?”刘天鸣很注意地说,“我微服私访,即在勤求民隐。你们能博采舆论,可以补我的不足。凡是听到什么,哪怕是批评我的话,都不必顾忌,尽量告诉我。” “还有,”李壮图又说,“很多人说是,尤三不能传案细问,逼娶这件事终究不明白。” 刘天鸣不作声,细想了一会儿问道:“尤三是案外之人,而且其人懦弱,亦是可想而知的事。如果我一定要传他到案,传而不到,派人去找,尤三会吓得不敢露面,逼急了,甚至出事,岂非无端又害一条命?舆论虽应博采,是非还须细辨。这一点,我觉得我的想法不错,要证明卫虎逼娶,并不是非传尤三到案不可,你们说呢?” “是!”林鼎答说,“不过找尤三嫂的尸首这件事,确是该办。不瞒大人说,我亦下了一点功夫了。” “好啊!”刘天鸣很高兴地说,“有结果没有?” “稍微有点收获。”林鼎紧接着说,“有件事,我要跟大人回禀,这几天仍旧要在卫虎家设公堂,而且请大人多传张瘸子来问。” “这,”刘天鸣困惑不解,“是为什么?” “请大人暂不必问。”林鼎垂手赔笑,“也许是我想偏了,不过请大人就听我一次。” “好!我听你的!” 接着又谈访寻尚方宝剑的事,刘天鸣颇为不安。因为失落御赐宝物,不仅是一项大罪,而且自觉有欺君罔上、品格不端之嫌,受了良心责备的缘故。 这就近乎迂腐书生之见了,林鼎心里不以为然,只是不好驳他。“大人,”他说,“事有经权,此事不能不从权,因为尚方宝剑遗失的消息传出去,等于就是大人自己剥夺了自己的权柄。皇上付托很重,大人没有权柄在手里,想上报皇恩也办不到了。” “这话倒也是!”刘天鸣说,“不过还是应该上紧去找。” “是!”林鼎答应得很响亮,“大人请宽心,如果时机顺,运气好,两三天之内,便有分晓。” 听他这么说,刘天鸣胸怀为之一宽。他也不去问他,何以谓之“时机顺”,只点点头说:“但愿如此!” 为了有许多事要商议,林鼎约了李壮图,夤夜去访何清。白天大家都忙,尤其是何清,既要伺候公堂,又要整理供词,一直忙到二更过后,才能歇手。 林、李二人去访候时,也正是二更刚过。何清一个人在灯下小饮,打算喝到微醺,上床寻梦。此时还来打搅他,似乎太不体谅,所以两人都有歉疚不安之感。 不过,何清很爱朋友,他的妻子尤其贤惠。虽是书办人家,毫无一点霸道嚣张的味道。何大嫂半老徐娘,荆钗布裙,大大方方地招待客人,将林、李二人当作丈夫的兄弟那样看待,这使得客人心里比较好过了。 “菜是没有啥,酒刚开了一坛。”何清说道,“两位宽饮一杯。” “洋河高粱太凶。”林鼎笑着摇手,“我可不敢碰。” “既然如此,”何大嫂说,“请两位喝黄酒吧!我还存着一小坛,打算泡药的,也有七八年陈了。” 何大嫂一面说,一面不顾客人拦阻,去开了一小坛黄酒,又将现成的风鸡腌肉,煮了出来待客。 “倒不好辜负她的诚意,”何清殷殷劝酒,“我们边吃边谈。” 酒边叙交,感情益厚。林鼎向何清说道:“老何,有句话我摆在心里好久了。你管刑房,而张大老爷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莫非你就一点都没有沾惹?” 何清不答,神情很沉着,想了一会儿答说:“在两位面前,我不能不说实话。天下的刑房书办,就没有哪个是没有做过违法之事的。不过国法以外,还有天良,伤天害理的事,我没有做过。” “既然如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倒不如放开手来干,就算有点过失,功劳抵过有余,仍旧可以巴望出一个好结果。” 林鼎这话,说得何清矍然动容。“请问,”他说,“怎么叫放开手来干?” “我看卫虎人在‘笼子’里,威风好像还在。好多地方有顾忌,吞吞吐吐地不敢多说多动。” “是的。”李壮图接口,“我亦觉得不大对劲。” 何清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谨慎了,“两位是在说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不,不!”林鼎不安地答道,“老何,你完全误会了!只怪我话说得太急。” “那就是了!”何清的疑虑来得快,去得也快,“既不是说我,我无须多心。我们把话拉回来,只请你说明白些,如何放开手来做?” “一句话,把卫虎的影子,一扫而光。” 何清不语,慢慢喝着酒,夹块鸡肉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剥指甲,好整以暇得令人莫测高深。 “我们先说件事,”何清突然开口,“尤三嫂的尸首,我可以找。不过,找到了,不必相验行不行?” 林鼎与李壮图都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互相对看了一眼,仍旧由林鼎作答。 “只要说得出道理,上头不会不准的。” “道理虽有,于律倒不合,要刘大人有担待才行。” “这,你请放心!”林鼎立即接口,“我们大人最有担待。” “好!那么,我说道理。第一,天时炎热,尸首早已腐烂,挖出来重新相验,不说仵作的这份罪不好受,在场的人,只怕谁也受不了。当然,这个理由不够。那么,第二,尸首腐烂,验不出什么来了。还有,第三,尤三嫂虽是凶手,实在也是欺侮得她忒甚,性情又格外刚强,才有这么件案子。说起来也可怜,如今入土为安,又拿她挖出来,赤身裸体验一验,有点于心不忍。” “说得对!”林鼎大为赞成,“不验的好,我跟刘大人去说。” “如果不准呢?” “一定会准。” “真有把握?” “有!”这一次是李壮图开口,“刘大人最肯服善,最有担待。” “好!”何清深深点头,“能这样,我们才可以放开手来干。两位说吧,说了我去做。” 这一来,林、李二人才明白。先提不验尤三嫂那个要求,只是一种试探,看刘天鸣有无担当而已。 正谈到这里,忽然有何家的一个小厮,神色紧张地奔进来说:“爷,爷!有人来通知,巡按大人得了急病!” 听得这话,林、李二人大吃一惊。何清却还沉着,知道他这个小厮有“拿着鸡毛当令箭”,轻事重报的毛病,便即喝道:“别胡说!人在哪里?” 人已经进来了,是刑房的一名书手,特派在刘天鸣那里,司抄缮之役,名叫邵仲文,此时走进来说道:“请快回去吧!巡按大人忽然上吐下泻,不知是中了暑,还是中了毒。” 一听“中毒”,满座色变。林鼎一把抓住邵仲文问道:“你看刘大人是怎么个样子?” “我没有见着按院大人,是里头派人出来传话,教我赶紧来请何大爷。不想两位也在这里。” “请了医生没有?” “大概请了。” “他弄不清楚。”何清匆匆说道,“我们赶紧走!” “走,走!”林、李二人同声回答,往外就奔。 何清落后一步,有话关照邵仲文,“你赶紧到西关,请张老先生。”他说,“就说是我着你去请的,无论如何要请他劳驾。你就陪了张老先生一起来。” 原来这“张老先生”名叫张慕景,是位名医,真有着手回春的本事,而且内外妇幼诸科,无不擅长。一次有富家请他去看三房合一子的幼儿,张慕景这一天腹泻,神气委顿,便即辞谢,请病家另请高明。 谁知病家执意要请张慕景,而张慕景腹痛如绞,坐在便桶上起不得身。就因为这一耽延,急惊风成了不治之症。这原怪不得张慕景,而病家仗财恃横,痛惜爱子,竟在县衙门里告了一状,而且在张华山前任的县官那里使了银子,眼看要落个“庸医杀人”的罪名,多亏何清替他多方斡旋洗刷,从轻发落,杖责二十,易科罚金,总算不曾受辱。 经此一番意外的打击,张慕景气恼之下,摘下招牌,亲手劈碎烧掉,从此杜门,不再悬壶,甚至好友至亲登门求教,亦拒而不纳。唯一的例外是对何清,只要是他家的人有病求诊,仍旧照看,亦仍旧看得极好。因为张慕景虽不行医,却有传世之志,闭门撰写医书,医道反而更有进境了。 话虽如此,张慕景从未为何清出过诊,所以听得邵仲文带来的口信,虽有踌躇,而终于毅然地说:“也罢!看按院是位青天大人,我就破一次例。” 张慕景年近七十,矍铄胜于壮年,牵出骡子来,跨上就走,害得背药箱的书童,气喘吁吁,几乎跟随不上。 到得行辕,何清在门口迎接。见面一揖,何清别无多话,只说得一句:“张先生,你就好比救我的命。” 张慕景答得妙:“既来了,我就如救我自己的命一样。” 于是何清亲自掌灯领入上房。室内由于吐泻之故,气味恶浊,张慕景吩咐,将门窗尽皆打开,秋风入户,令人一爽。病榻上的刘天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仿佛一下子就好得多了。 “大人,”何清上前说道,“特为请来一位张先生给大人看病。张先生华佗再世,着手就会回春,请大人放心。” “心感之至。”刘天鸣看着张慕景说,“恕我少礼。请坐!” 张慕景点点头坐了下来,先细看刘天鸣的脸色,如罩着一层灰土,十分难看;又看了舌苔,扒开眼皮察视眸子,心中已有七分数了。 “怎么起的病?”他问。 “傍晚还好好的。”服侍刘天鸣的小厮答说,“晚饭吃了一碗粥,顿时就不舒服了。大人肚子轰轰地响,接着‘哇’地吐了,又要上茅房,拉了一阵又一阵,手指头都瘪了下去。” “别人吃了粥怎么样?” “没有人吃,一小锅粥是专为大人熬的。” “噢!”张慕景拉过刘天鸣的手来切脉,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出外。 “张先生,”何清跟过去问,“怎么样?” “我只当暑邪扰人的霍乱来治好了。” 说罢提笔便写,用的黄芩、栀子、半夏、蚕沙、鲜竹茹,等等,一共是十味上药。 “这方子叫作黄芩定乱汤。”张慕景说,“用阴汤水煎服,一帖药就可以好。” “好,好!”何清很高兴地说,“太高明了!” “当心,什么都不要吃,饿一饿不要紧。” “是!”何清问道,“明天是不是请张先生再来复诊。” “那要看情形。病好治,病源难觅。”张慕景说,“撮药、煎药,最好挑靠得住的人。” 话外有话,何清想到“我只当”什么病来治的说法,更觉疑惑。看一看左右,放低了声音说:“请张先生说明白些!” “很难说。” “是不是饭菜里面有毛病?” “大概是。”张慕景说,“最近时气不好,西乡一带,霍乱流行。只要病人用过的东西拿了来给别人用,立刻就会传染。” 这话未免武断,何清问道:“不会是无心传染?” “也说不定。”张慕景说,“你要不怕,不妨将刘大人的剩粥,吃上一碗。” 听得张慕景的话,何清惊疑不定。果真有人想谋害巡按,必是卫虎所指使。因而又想到林鼎与李壮图所劝他的话,心中大起警惕,看来卫虎不除,大家都会提心吊胆,说不定自己亦早就为卫虎看中了,不定哪一天如巡按一样,也会突然中毒。 于是等送走了张慕景,一面亲自监视煎药,一面派心腹家人,以照料巡按为名,在行馆中暗地侦察。幸喜张慕景的手段,真个高明,一服定乱汤下肚,刘天鸣顿时就觉得舒服得多了。 不过,精神自然很委顿,迫不得已告知来探病的孙老师,须停审两天,言下还颇有不安之意。 “政躬违和,是没法子的事,大人不必烦心。倒是有件事——” 孙老师突然顿住,因为他忽然想到,刘天鸣既在病中,不宜有让他烦心的事。可是,语气已很显然,无法再掩饰了。 “老年兄,是有什么意外之事?不要紧,请你据实见告。” 孙老师无奈,想一想答说:“有件事,也是道路传闻。说京中有个太监下来,是专为,专为对付大人来的。” 其实他原来想说的,不是“对付”,是“逮捕”,道路流言,确是说的这两个字。而所谓“对付”是怎么回事?刘天鸣亦能想象得到,心里虽有些嘀咕,表面却很泰然。 “我不知道是谁要对付我。”他说,“道听途说的话,做不得真,老年兄不必替我担心。” “是!”孙老师停了一下说,“大人总还是小心些的好!” “自然,自然!多承关照。”刘天鸣拱拱手道谢。 等他告辞离了病榻,一出中门,林鼎向他兜头一揖,口中说道:“请孙大老爷留步。” “噢,”孙老师问道,“你有话说?” “是!”林鼎低声问道,“孙大老爷刚才跟我家大人说的话,是哪里来的?” “是我的长随所说。” “那就一定不会错的了。”林鼎又问,“只不知京中来的太监,叫什么名字?此刻人在何处?” “听说姓牛,此刻大概已过徐州了。” “已过徐州了?”林鼎心想,人还未到,怎会有此流言? 孙老师看出他心中的疑惑,便为他解释:“那牛太监坐的轿子,走得极慢。在徐州听他口发狂言的人,早就到了宿迁,所以才有流言。” “原来口发狂言!请孙大老爷说明白些。” 从孙老师口中得知其事,林鼎大为不安,他一直在担心,卫虎诡计百出,赵士龙忽然进京,必是有所图谋。如今说是派太监来逮捕巡按,则必是为尚方宝剑遗失一事来问罪——除却这个罪名,他想不出刘天鸣还有什么可以招致被捕的过失。 “这一着很毒辣。”林鼎对李壮图说,“总是我们保护不周,才会把一把尚方宝剑都弄丢了!如今害大人落得这么一个结局,我觉得死亦不足以赎辜。” “是啊!”李壮图紧皱着眉说,“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急也无用,趁火还没烧到眉毛,得赶紧想法子对付。” “法子当然要想。”林鼎答道,“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得把老何请来商量。” 何清的话很干脆,“只有把剑找出来!”他说,“此外,什么话都是白说的。” “提起找剑,”林鼎被提醒了,“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张瘸子上堂时,老看悬在厅上的那块匾,我疑心那后面有花样。” “你是说,尚方宝剑是藏在那块匾后面?” “对了,我是这么疑心。所以我请大人仍旧在卫家开审,而且多提张瘸子上堂,为的是想看明白些。” “似乎不必这样子费事。”李壮图的办法很简单,“不是搜一搜,就是把张瘸子私下找来问一问,不就都明白了。” “这也是个办法——” 林鼎的话未说完,何清已抢着说道:“这个办法不妥,把张瘸子找了来问,未见得有结果,反而打草惊蛇;至于那块匾后面,我听人说过,好像卫虎安着什么机关,危险得很。” 听得这话,林、李二人都有同感,也都兴奋异常,不约而同地说:“尚方宝剑一定在那里!” “在那里或许不错。可是,卫虎之毒是大家都晓得的,说不定那个机关是个陷阱,不动还好,一动把剑毁掉了。” 这一说又使得林鼎与李壮图毛骨悚然了!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会儿,李壮图说道:“老何,你亦足智多谋,不输于卫虎,莫非就想不出一个拿回剑来的法子?” 这话近乎激将了。何清忽生争强好胜之心,攒眉苦思,往来蹀躞,终于想出来一计。 “我这一计,做起来不容易;不过,做好了一定成功。” “只要成功就好!”李壮图说,“不容易可以把它变得容易。” “李爷,若是你做得到三件事,要找尚方宝剑就容易了!” “好吧!老何,你说来听,哪三件?” “第一,要请巡按大人不承认尚方宝剑是丢了!” 第一件事便是难题。刘天鸣为人方正,不肯说假话是其一;已经出奏,未便否认是其二;假剑可充得过?是其三。 见李壮图发愣,何清便又说道:“是不是?我说不容易不是?” “你先莫管,且说第二件。” “第二,要劝得巡按大人托病不见客,由孙老师出面应付。”何清紧接着说道,“第三,就是要能说动孙老师放出胆子来硬挺。” “慢慢!”林鼎插嘴,“为何谓之‘放出胆子来硬挺’?” “硬说尚方宝剑是真的。如果对方不信,拿证据来!拿个证据来证明真假!” “这话,”林鼎很深沉地说,“只要你的办法行得通,孙老师的胆子是有的。莫看他忠厚无用,发起书呆子脾气来,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倒是刘大人那里,只怕难!” “不!”李壮图说,“只要动以利害,刘大人也肯从权的。果然就凭卫虎那两个血腥钱,买通了太监狐假虎威,将个人人皆曰可杀的大奸大恶,救出法网,想来刘大人亦不甘心!” “对!”林鼎矍然而起,“我想到一个说法了!但是,老何——” “林爷,”何清断然将手一挥,“你不必说下去!我告诉你,只做到这三件事,除非来人见机知趣,不为已甚,否则尚方宝剑一定可以找回来。” “我可有点不大相信!老何,请你把其中奥妙说一说。” “当然!” 等何清将他所设想的一套做法,细细讲明,林、李二人愁怀一去,笑逐颜开,不约而同地竖起拇指,齐声称赞:“好计、好计。” 这条好计,果然如所预料的,刘天鸣不能同意。 “大人坐得正,行得正,自然觉得这样做法,有欺君罔上之罪。可是顾全了大人自己的声名,宿迁的百姓可就遭殃了。大人是只想顾自己呢,还是要顾百姓?是只想自己博个方正的名声呢,还是要执法如山,不让恶人漏网?这里面的关系轻重,请大人自己斟酌!” 这样的说法,有如“《春秋》责备贤者”。刘天鸣人虽方正,究竟不是中了道学家遗毒,滞而不化的腐儒,到无话可说时,就只有同意了。 这一点同意,第二点托病不理事、不见客便是必然之事,因为办法是一整套下来息息相关的。不过,刘天鸣有一层极大的顾虑,不能不郑重其事地提出来。 “要我暂时隐居幕后,是件很容易的事。”他问,“你们想过没有?拿孙大老爷推到幕前,去挡京中太监的气焰,他行吗?” “这,原有些难处。”林鼎不敢说满话,因为他亦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有跟孙大老爷谈起来看。” “好吧,你们去谈!一切等跟孙大老爷谈妥了再说。” 事情到此非常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关键,是在孙老师身上。不但要他肯担当,而且要他能担当得起来。想想,孙老师实在不够格,但却非他不可,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出面。 “只好赶鸭子上架了!”何清说道,“这件事做起来很吃力,我们三个要先商量好才行。” 等商量停当,连番去见孙老师。门上通报进去,孙老师颇为重视——两个巡按亲信的家将,一个如今正在管事的书办,约齐了来见,这件事在他这个冷官,就太不寻常了。 因此,孙老师神态郑重,十分客气,一再让坐,而林、李及何清谨守本分,一再谦谢,站着说话。 “今天来见孙大老爷,是奉了巡按大人之命。”何清从容说道,“如今有件大事要做。这件大事,关乎朝廷的纪纲,官场的风气,百姓的祸福,还有一位清官的前程。巡按大人说,这件事做得成,做不成,全看孙大老爷一句话。孙大老爷说声我做,就做得成,不然,一切都不必谈。为此,巡按大人吩咐我们三个来请孙大老爷的示。” 听得这话,孙老师岂止受宠若惊?心都跳了,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子的重大关系,因而反有不信之感,张大了眼问:“巡按真的说过这话?” “这是什么事!岂可瞎说?孙大老爷不信,问他们两个。” 等孙老师看到林鼎、李壮图脸上,只见神态肃然地微微颔首,那就不必问了,确是刘天鸣有这样的话。 “好!”孙老师大声说道,“我做!” 何清见他如此痛快,又喜又愁。喜的是孙老师真有担当;愁的是,他连什么事都还不知道,就会一口答应,这样冒失的人,世上真还罕见。由此可想,应变的才具,实在差了点,只怕难任艰巨。 因此,何清很费了一番精力与工夫去教导孙老师,一方面要让他了解整个计划的细节;另一方面又要培养他正确的应付态度,既不可畏怯,更不可掉以轻心。 等将整个情况弄清楚,孙老师才发觉自己遇到了生平最艰巨、最棘手的一个局面,心里自不免怯怯地缺乏自信,但想到这件事关系重大,而且慷慨之言在先,只有硬着头皮去挑这副异常吃力的担子。 于是,到得第二天,孙老师便以署理宿迁县令的资格坐堂,提出卫虎来问了些与案情并无太大关系的细节,顺便宣布:巡按忽患重病,暂停问案,被告还押;一干人证,暂且饬回,但须随时听候传唤,切切不可走远了。 京里派来的太监到县了,事先有前一站的“滚单”通知,奉旨查案的太监名叫秦一明,随带小太监及东厂校尉各四名,在宿迁有多日勾留,须准备宽敞的公馆。 显然的,说要在宿迁有多日勾留,是因为刘天鸣在这里的缘故。衔旨而来的太监的名字,传说有误,但秦一明此行,专为对付刘天鸣而来,似乎传说是被证实了。 “头一个就是难题。”孙老师说,“滚单上说,要准备宽敞的公馆,我就觉得不妥。第一,民脂民膏,须当爱惜;第二,太周到了,好像有点巴结他似的,只怕越助长了他的嚣张之气。” “不然!”何清率直答说,“唯其尽了礼遇,公事上跟他硬争,才显得不是故意跟他为难。再说,他是奉旨来的,就是钦差的身份,应该尊重。至于多花些公款,只要把事情办通也值得,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你如此说,倒也罢了。”孙老师又说,“如今要赶快通知刘大人,请他避一避。” “刘大人已经搬了,搬在——”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要告诉我!”孙老师连连摇手,“我是不知道的好!” 何清愕然,怎么样想也想不明白。“大老爷,”他说,“怎可不知道按院大人的下落?” “为什么要知道?”孙老师说,“我有自知之明,只要秦一明逼得紧了,我没法儿不说;索性不知道,就让他逼死我也无用。” 何清暗暗叹口气,世上有如此懦弱的官儿!“大老爷,”他说,“你老胆子这样子小,这出戏怕有点唱不下去了。” “不!不!”孙老师说,“我的胆子,大的时候很大,你放心,不会误事。” 话虽如此,何清又何能放心得下?尤其是听说来查案的那个太监,外号“鬼见愁”,更觉忧心忡忡,怕孙老师应付不了,那就输了面子,又输里子,全盘尽输了。 “老何,你亦不必过于患得患失,愁得觉都睡不着,那就真的要输了!”林鼎劝慰他说,“你跟孙大老爷算是打头阵,万一接不下来,还有我家大人跟我们弟兄呢!” 听得这话,何清略觉心宽。“事已如此,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他说,“如今最要紧的一件事是,监视卫家,务必请两位不可放松!” “鬼见愁”的容貌,一望而知是属于阴险一路。太监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长膘的居多;而这“鬼见愁”瘦刮刮的一张脸,棱棱角角,锋芒毕露,真是俗话所说的“面无四两肉”,看上去只是一张皮包着一副骨头。 接官亭见礼,见那“鬼见愁”腰系无花的素银带,官服上是直径一寸的杂花,孙老师知道品级相等,便以平礼相见,长揖不拜,口中说道:“内相辛苦!请里面待茶。” 那“鬼见愁”斜睨着他问:“足下何人?” “敝姓孙,署理宿迁县令。” “署理?”鬼见愁装作不解,“我出京的时候,行文吏部,问起宿迁县令的职名,道是姓张,哪里出来一个姓孙的署理?” 那副派头倒像个入阁拜相的大学士,令人齿冷。孙老师一下子发了书呆子脾气,仰着脸硬着脖子答说:“你要见姓张的也容易!他贪污有据,如今被按院派人看管着。你要见他,我派人领了你去!” 听得这话,“鬼见愁”的脸色,益发阴森可怕,连连冷笑。“哼,哼!按院!”他说,“刘天鸣也太跋扈了!我倒请问,他人呢?” “按院刘大人,冒暑巡行,日夜辛劳,如今病倒了,正在延医调治。” “你可知道,我是奉旨按问,关防严密,公馆可曾备下?” “自然预备了。”孙老师答说,“前县的滚单下来,说预备的公馆,要大要宽敞,大概可以让内相满意。” “鬼见愁”的脸色缓和了些。“那就请引路!”他说,“到了下处,我们再细谈公事。” 孙老师不作声,掉头在前引路。不一会儿进了公馆,由何清上下招待,孙老师抽空溜回衙门。到得傍晚,只见门上匆匆来报:“钦差太监来拜访了。” 主客之礼,不可不顾,孙老师随即全副公服,开中门将“鬼见愁”接了进来,在花厅落座。 行礼既罢,孙老师问道:“内相见访,有何指教?” “我来问刘巡按的下落,到底住在何处?”鬼见愁说,“这样子行踪隐秘,旁人又这样子讳莫如深,莫非真有什么隐情不成?” “隐情?”孙老师抬眼看到在鬼见愁身后,仿佛在执役伺候的何清微微摇头,知道该如何回答,“按院有何隐情,我不知道。” 鬼见愁所说的“隐情”,亦指孙老师有牵连,听他这样回答,便即冷笑说道:“这隐情,莫非身当其事的都不知道?” “谁身当其事?” 看他有些装糊涂的样子,鬼见愁不客气了。“说的就是足下!”他的声音毫不含糊,“刘巡按不知为什么躲了起来,你又帮他隐瞒行踪。你能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吗?” “我确是不知道!也谈不到帮他隐瞒。”孙老师往上一指,“我可以发誓给你听,如果我知道按院此刻在何处,教我身首异处,神人共殛。” 发到这样血淋淋的重咒,鬼见愁可真发愁了,但乐坏了何清!不想孙老师看来窝囊,而这份窝囊恰恰对症下药,专治鬼见愁的阴险凌厉。见他自己生闷气的阴郁脸色,与孙老师毫不在乎的神情,他觉得可以放心了。 “请问内相,”孙老师不但已能招架,而且还能向前迈步了,“这样子急着觅按院,究竟为了何事?” “我有旨要宣。”鬼见愁说,“足下身为地方官,何能连巡按的行踪都不知道?” “这有个说法:第一,我这个地方官是暂时署理的,说实话,只光身一个人来到县衙,什么都不清楚;第二,按院住鲁肃庙,关防严密,有时微服私访,他的行踪,我亦不便问,不敢问。” 这第二点答得极好,解释他不知刘天鸣行踪的理由,毫不牵强。鬼见愁有些信了,烦躁地说:“那么,我衔旨而来,该怎么办呢?”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说出这样没气力的话来,连孙老师都知道,自己占了上风,把他摆布得动弹不得了。因而信心大增,思路也灵敏了。 “内相衔旨而来,自然是公事。既是公事,我亦不能袖手。再说,接旨遇到特殊情形,亦可变通办理,何妨跟我说说?” “你能代刘巡按接旨吗?” 这一问,孙老师要考虑了。通常降旨臣下,而接旨之人身染重疴,有两种处置办法。 一种是皇帝的恩旨,必得让本人知悉,便在病榻宣旨,当事者伏枕作为磕头;再有一种是由亲族代接。孙老师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作为刘天鸣的亲族。 偶尔抬眼,发现何清微微颔首,孙老师解决了难题,顿感轻松,立即大声答说:“我替按院代接就是!” 接旨就得陈设香案,何清的动作很快,顺手就端来一张高脚茶几,一面喊道:“快拿香炉来!” 语声未终,鬼见愁摇手阻止。“慢!慢!”他说,“这个旨不是这么接法。” 孙老师愕然问说:“该怎么接?” “你替刘巡按接旨,就得替刘巡按办事、担责任。这一层,足下先要弄明白了。” 孙老师心想:早就明白了!点点头说:“理所当然!” “好!那么,我把旨意告诉你。” “慢!慢!”孙老师听出话中有蹊跷,“请问内相,到底是圣旨不是?” “皇上的意思,你说是圣旨不是?” “是的。” “那就行了。”鬼见愁从随带的护书中,取出一封帖,递了给他,“你看!” 孙老师最大的本事是一目数行,所以接过来略微一看,便已记得,却特意做作。“何清!”他说,“我的眼力不济,你来替我看一看。” 这是求援的暗示,何清当然明白,看完了说道:“回大老爷的话,这是司礼监奉旨,查验先皇御赐按院刘大人的尚方宝剑,司礼监通知这位公公来查验的公事。” “是圣旨不是?” “不是!” “怎么?”鬼见愁大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不是圣旨!” “怎么是圣旨?”何清立即反驳,“虽说是皇上的意思,但降旨给司礼监,不是降旨给按院,亦不是降旨给公公你。中间隔着好几层呢!” 其实只要出于上意,便是钦命案件,怎么不算圣旨?!理应照办的一件事,只为鬼见愁故弄玄虚,想以声势压人,结果被驳得哑口无言,因而折了锐气,反倒弄巧成拙了。 “那么,”他无可奈何地问,“你们是不是替按院担责任呢?” “不知道是什么责任?”孙老师说,“能担当然担。” “尚方宝剑!”鬼见愁又神气了,“拿出来查验;拿不出来,嘿嘿!” “原来是这个责任!”孙老师说,“尚方宝剑供在按院行馆,昨天我还看见的。不过,内相,不能拿给你!” “为什么?” “尚方宝剑,先皇御赐,又不是寻常一把剑,怎能随便拿来拿去。再说,也不能查验,除了皇上,谁也不敢查验御赐之物。” 这一番义正词严、咄咄逼人的指责,将鬼见愁的气焰又折了一大截,脸色就很难看了。何清心想,孙老师这一天的言语,如有神助,料他自己亦一定很得意,但得意忘形,不知收敛,就会激出意外,不可不防。 念头转到这里,随即便出声了。“这位公公,”他很客气地说,“今天鞍马劳顿,而且天色也晚了,暂请休息,明天一早到鲁肃庙去瞻仰尚方宝剑。不知尊意以为可行否?” 鬼见愁也很见机,见何清打圆场,虽觉小小一名书办亦来插嘴,真个不成体统,然而毕竟是有个台阶可下,面子不致撕得太破,已是件求之不得的事了。 于是,他仍旧虎着脸说:“好!明天一早,鲁肃庙瞻仰尚方宝剑!” 说罢掉身就走。何清向孙老师努努嘴,示意孙老师以礼相待,送到大堂滴水檐前。鬼见愁头也不回,由两名小太监、四名校尉簇拥着,扬长而去。 第一关是过去了,而且也占了上风,但重头戏还在后面。孙老师当夜又召集何清与林鼎、李壮图密谈,先研判情势,再商量对策。 “有一点先要弄清楚。”林鼎首先提出疑问,“尚方宝剑遗失,刘大人曾奏报过的,何以鬼见愁的公事上没有提到?” 这就只有熟于律例案牍的何清才能够解释了:“这有两种情况:第一,刘大人奏报尚方宝剑遗失的奏疏,没有发到司礼监,或者司礼监记不得有这回事了;第二,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刘大人曾奏报失剑,因为既知遗失,又来查什么、验什么?” “不错,不错!”孙老师领会了,“如果已知剑已遗失,则查剑之举,师出无名。” “他那面的情形我懂了。”林鼎问道,“我们这方面呢?亦应该自圆其说,明明已经奏报遗失,何以此刻又出现了呢?” “那是以后的事!”何清答说,“只要把真剑找到,一时权宜之计,皇上一定体谅的,就算刘大人自请处分也不会重。” “对!如今只要把真剑找到,其他都非所计较了。”李壮图这句话,是一个一致同意的结论。 接下来便将明日一早,鬼见愁到了鲁肃庙以后,所会发生的事,拟想了一遍。依照何清原定的计划,改正了几个细节。都觉得考虑周详,虽非万无一失,至少也有七八分把握,可以过关。 哪知第二天事情有了变化。当何清去接鬼见愁到鲁肃庙时,他表示身子不爽,要休息一天再说。可是行馆中人却说鬼见愁毫无异状。派去的厨子是何清的远房表弟,更说鬼见愁善饮健啖,饮食比谁都多。 这就很明白了,鬼见愁是有意不去鲁肃庙。本来急如星火,仿佛即时就能验剑,而临事之际忽又退缩,其故安在? 困惑的何清,感到这不是好兆头,立即返回鲁肃庙。孙老师与林、李二人,看他只身而来,形色亦显张皇,都不免诧异,彼此目语警戒,随着何清到隐秘之处去密谈。 “要打听!”听罢经过,林鼎首先开口,“好在行馆中都是我们的人,总有什么迹象可以看出来。如今最要紧的是,看有什么人进出。” “是的。”李壮图也说,“这鬼见愁秦一明,既是卫虎招来的鬼,想来该有联络。这一点务必要弄清楚。” “公然来往是不敢的。”何清说道,“要防他暗中传递书信。” “慢来,慢来!我们从头研究。” 孙老师到底是两榜进士出身,看人料事,有时还不免迂阔,但却是正本清源之计,像这件事,实在是非从根上探究不可,所以大家都住了口,听他的意见。 “我想,秦一明忽然打退堂鼓,必是由于昨天一到的遭遇出乎他的意外。第一,他总以为一说奉旨查剑,我们这里必会惊惶失措,哪知事并不然。第二,他既是来查剑,忽而不查了,当然是因为已了解到,查剑二字,已不成威胁。换句话说,他已知道,查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于是乎,”林鼎接口说道,“就要另想足以成为威胁的招数了!” “是啊!他以为我们害怕剑是假的,谁知居然不怕。既然我们不怕以假作真,就要另找一样我们所怕的花样!” “是了!”何清忽有意会,“看来孙大老爷的顾虑倒真有道理了。” “你是说,”李壮图问,“拿刘大人曾奏报失剑这件事来做文章?” 这一说,无不恍然大悟,亦无不同意,秦一明看以假作真无计可施,必然质问既无忽有的原因何在。 “事情弄清楚了,必是如此!”孙老师问道,“我们该怎么说?” “没有第二个说法,只说又找到了。”林鼎断然决然地说。 “对!”何清附和,“我亦以为只有这么一个说法。” “你呢?”孙老师问李壮图。 “除此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可以解释。” “大家都这么说,我也只好这么说。”孙老师说,“就是不知道这个谎怎么才能撒得圆?” 细细想去,事实上亦非做此失而复得的说法不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回到何清原定的步骤上来。整个事态,不过多一层曲折,结果是不变的。 商量既定,以逸待劳,心境都大不相同了。当然,行馆的动态是绝不会放松的。到夜来汇集几方面来的报告,不曾发现卫虎有与秦一明搭线的迹象,只有一名校尉自北而来,驰马甚急,想来是有紧急信送来。 这是无从猜测之事,只有置之度外——这一着是卫虎厉害,使的一条瞒天过海之计,居然能在狱中指挥,派人通知赵士龙在徐州坐守,居中联络。秦一明要跟卫虎通信,先送至徐州,再返回宿迁;同样的,卫虎亦是如此。所不同的只有一点:为秦一明来送信的,是预先派在徐州待命的东厂校尉;而送信给卫虎的,是赵士龙的亲信。 这样做法,自然费事,但连何清都可瞒过,十分稳妥——秦一明之所以不到鲁肃庙查剑,是因为孙老师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不似失剑的模样,感到万分困扰,特意前一天连夜派人送信给赵士龙,查问究竟。此刻复信到了,除了断定鲁肃庙所供的是一把假剑以外,还教了秦一明一套说法。 下一天,秦一明未到鲁肃庙,但到了宿迁县衙门。孙老师本在鲁肃庙等待,得到通知,由何清陪着,回衙相见。 “昨天接到京中的文书,有件奇事,要向贵县请教。” “不敢!”孙老师很谦恭地说,“不知是何奇事?” “文书中说,刘巡按曾有奏报,说御赐尚方宝剑居然失窃了,所以又交了一桩差使给我,命我彻查失剑详情。” 果不其然,是拿这个漏洞为题目。孙老师心想,下一步必是查问:尚方宝剑既已遗失,则在鲁肃庙中所供的那把剑,又是怎么回事?这就不必等他问出口了! “好教内相得知。尚方宝剑曾经被盗,确有其事,不过已经找回来了!” 这个回答,大出秦一明的意外。 而且看孙老师神态从容,丝毫不像撒谎的模样,越觉困惑,竟不知下面该怎么说。 想了好一会儿,方始问道:“是哪一天找回来的?” “好几天了。” “是怎么找回来的?” “其实不是找回来的,是有人自己送回来的。”孙老师答说,“大概盗剑的人,知道尚方宝剑盗了去,既不能变卖,又不能使用,藏在家里反倒是个祸水,所以悄悄儿送了回来。” 秦一明开始发觉,所见所闻,都出乎常情常理,而最不可解的是,完全无视乎宦官的势力。那孙老师莫测高深,而又带点书呆子的味道,虽不知他何所恃而敢如此,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如果用势力压他,绝不会屈服,压力愈重,反抗愈大! 当然,势力只要够,一样无坚不摧。但宦官的势力,只有在京里才施展得开;到得此地,唯有用虚声恫吓,吓不住不如“识相”为妙。 这样一想,得之而后快的决心是添了几分,浮躁之气却减了几分。冷静地思考下来,觉得刘天鸣这一面,情理上交代不过去的地方很多,抽丝剥茧,一层层驳得他无话可说,那时再运用势力就可以得心应手了。 打定了主意,态度一变。“我一路而来,却听说刘巡按除暴安良,颇得民心。不过,功是功,罪是罪,将功折罪,免于处分,唯皇上有此大权。”他紧接着说,“至于我,此来并未奉旨考查刘巡按的政绩,只是来查查尚方宝剑。现在又奉新命,彻查尚方宝剑失落的经过。谁知尚方宝剑说是失而复得,而失是怎么失,得是怎么得,一概不知。似此情事,过于离奇。请贵县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我回京怎么交差复命?” 这番平心静气的诉说,孙老师颇感意外,何清亦觉棘手。正在为难的当儿,突然有一个人,大踏步闯了进来,很鲁莽地问道:“孙大老爷,秦公公要来看剑,已经伺候多时。到底来不来看,请吩咐下来,免得大家苦苦等待。” 这是林鼎眼看势成僵局,效此张飞闯帐的行径,来替孙老师解围。何清是等他一开口,便知来意,所以桴鼓相应地说:“请大老爷陪着秦公公去看剑吧!看到了尚方宝剑,秦公公自然就可以交差复命了。” “不错!”孙老师也领悟了,拱一拱手说,“内相,请!一切都等到了鲁肃庙,看了尚方宝剑再说。如何?” “好!”秦一明沉静地答说,“正该如此!” 于是两人都上了马,直奔鲁肃庙而去。林鼎抄近路先赶了回去,将经过情形告诉了坐守的李壮图,各怀小心,谨慎应付。 秦、孙二人到得庙中,烛火已燃,进殿仰视,神龛前面已遮了一张红布幕,幕前一座去了轿杠的“龙亭”,其中供着一把制作精美的宝剑,而且尺寸特大,入眼令人起敬。秦一明倒真有些困惑了。 此时孙老师已有了动作,尘扬舞蹈地往上便拜。三跪九叩既罢,站起来退在一边,是静待秦一明行礼。 礼是照行了,秦一明站起来却不看剑。原来一路上想了又想,他觉得还是应该先问一问为妙。 “请借一步说话,我有几件事要请教。” 忽然变卦了!孙老师看了何清一眼,答一声:“好!请过来。” “这尚方宝剑的离奇行踪,如何失去,如何复得,来龙去脉,非弄清楚不可。” 仍旧是这一问,问得孙老师很伤脑筋,皱起眉头,细想答语。但有个旁观者清的何清在,看出秦一明改变了策略,心想言多必失,何况本是件破绽百出的事!真应了一句俗语:“若要盘驳,性命交脱。”孙老师绝不可以跟他细谈细讲。 于是,他咳嗽一声,微微摇首。孙老师自能会意,慢吞吞地回答秦一明:“这尚方宝剑的失是如何失,要问刘巡按;得是如何得,我刚才说过了!” 这两句话听来乏味,但能将秦一明话锋中的劲道,轻轻易易地卸掉。何清不由得暗中好笑,原来老实无用的人也有用处,宜于用来对付锋芒毕露的人。 秦一明真的怔住了!原以为孙老师必有辩解,便好抓住他的错处,一层一层逼得他开不得口。不想所得的答复,是如此差劲。软硬两不受,倒真有点伤脑筋了! “那么,照贵县所说,我该怎么彻查失剑得剑的经过呢?” “这是个难题!”孙老师说,“依拙见,常言道得好:事缓则圆。内相先耐耐心,等刘巡按病好了,当面细问,不就都清楚了吗?” “哼!”秦一明冷笑,“贵县说能代刘巡按担当。这就是担当吗?” “内相要查失剑、得剑的经过,我并没有表示能代刘巡按担当。” “此外呢?” “此外?”孙老师问道,“是指查看宝剑一事?” “是啊!” “这,我说过,我有担当。” “你的担当是什么?” “是——倘有疏失,甘与刘巡按同罪。” “这话当真?” “当真!”孙老师加重了语气说,“我说了的话,决不赖。” “好!”秦一明狞笑着说,“此事前后支离,情节诸多不符,我倒要查看一下,尚方宝剑是真是假。” “什么?”孙老师故意吃惊地问,“内相,你说供在外面的,是把假尚方宝剑?” “很可疑。” “这就不对了!”孙老师说,“内相先存了成见在心里,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真是真,假是假,我不能以真为假,你可也别指望能够以假作真!” 孙老师故意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好!我陪内相去看个明白。我倒真想不懂,怎能以真为假?” 于是何清引路,孙老师陪着秦一明,复又来到大殿。只见林鼎、李壮图二人,以及县衙门的差役人等,一字排开,肃然传音,这是“站班”致敬,但也等于示威,好替孙老师壮胆。 见此光景,孙老师便从容不迫地喊道:“林鼎、李壮图!” “在!”林、李二人齐声答应,嗓音十分洪亮。 “秦内相奉司礼监之命,来此查看尚方宝剑。你们俩好生把剑请下来!” “是!” 随着这一声,预先备好的一张小条桌,自一旁抬了过来,放在正中,铺上黄布,以便置剑。林鼎上前,先行了礼,然后双手伸入龙亭,将剑抱了下来,恭恭敬敬横置在条桌上。 “请查看!”孙老师摆一摆手。 秦一明点点头,脚下不动,却先开口:“请贵县派人将条桌抬到廊上,容我细看。” 于是连剑带条桌抬出殿外。秦一明走到桌后,正待俯身细看,不道孙老师发言拦阻了。 “内相,”他说,“此处不是内相宜站之处。” 这个指摘是无法辩驳的,因为他站的位置,在尚方宝剑之上,是很显然的僭越。但光线自前而来,非要站在桌子后面,朝南的方向才看得清楚;面南朝北,自己的身子先就挡住了光线,如何看得清楚? 于是,条桌再搬,索性搬到天井正中,光线是够亮了,却以剑鞘擦得极亮,剑鞘上嵌着各种宝石,闪光耀眼,五色迷目,反又不大看得清楚。 秦一明无奈,只好用手遮着直射的阳光,慢慢地从头看到底,看了一面,再看一面,看完了,抬起头来,面有得色。 “何以剑上无御赐的字样?” “本来就没有的。”孙老师接口就答,面无表情。 秦一明一愣,想出一句话来驳他:“你怎么知道本来没有?” “是听按院所说。” “不对!”秦一明厉声说道,“真剑必有御赐字样。” “不见得!”孙老师将手一伸,“请内相举证。” “证据在礼部。” “那……”孙老师笑笑,“那就说不清楚了。我倒有个法子,可以验剑的真假。真剑乃是宝剑,削铁如泥,内相何妨试上一试。” 秦一明未置可否,主要是因为他对真剑是否具此性能也并不清楚。何况,即使真剑具有削铁如泥的性能,但是具有此种性能的剑,并不一定就是钦赐的尚方宝剑呀! “内相钧意如何?”孙老师又逼了他一下。 “这个……咱家以为不算得充分的证据!” 秦一明推托着。 孙老师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内相!” “啊!有何指教?” 听得孙老师语气中的森冷,秦一明内心一震,连忙向孙老师望去。 孙老师整了整神色,又咳嗽了一声,清清喉咙,然后才向秦一明拱拱手:“内相是为鉴定尚方宝剑真伪而来?” “是啊,咱家迢迢千里,远从京师而来,就是为了要鉴别宝剑的真伪回报!” “圣上指委内相,自然是因为内相对钦赐尚方宝剑十分熟悉,具有鉴别的能力……” “这个……这个……咱家虽是见过几次,但是时日已久,有些地方已经不太记得了!” 秦一明听出了对方口气的严重性,不得不打起精神,圆滑地敷衍着。孙老师的神情却更为峻厉了。 “内相这话应该在受命之初就向圣上禀明,现在说这话似乎已经太晚了。” 话是不错,但是口气太叫人受不了,秦一明干脆沉下了脸,准备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因此他将脸一沉,也摆下一副怒容来。 “阁下的意思是认为咱家不够资格?” 孙老师哪里会上他这个圈套,笑了笑。 “内相是朝廷委派,这够不够资格,学生无权置喙!”接着孙老师的声色更厉了,“内相既然无法做一个明确的甄别,回朝恐怕也无法复旨吧!” 这的确是很严重,秦一明只得改缓了脸色道:“是!是!多承指教,尚祈孙先生有以教我!” 孙老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学生以为内相若无更好的办法,还是照先前所说的,一试剑锋,以识真伪!” 秦一明亦觉得舍此别无他法。但他的心机亦很深,心想,尚方宝剑不真,是确然无可疑之事。孙老师明知是假剑,却一再提出一试锋利与否的建议,不外两种想法:一是故意把话说得硬,作用是想唬人;再是这把剑虽假,却假得好,故而有恃无恐。 这容易试得出来!如果是想唬人而不受他唬,则唬人之人,色厉内荏,立刻就会色变。于是他点点头说:“当然要试,而且要好好试一试!” 一面说,一面偷觑左右,孙老师、何清及林鼎、李壮图的脸上,都平静得很。其余的差役人等,则都睁大了眼睛,一副急着看热闹的表情。秦一明可以意会得到,有的是要看他如何试法,有的则只是想看看尚方宝剑是什么样子而已! 这样想着,已伸手将剑拔了出来,寒光闪闪,逼人毛发,这样锋利的兵器在手,孙老师与何清未免胆寒,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倒是林鼎、李壮图仍然保持着平静。 秦一明持剑在手,心中踌躇,因为一时真还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试剑。好在他有个随从,小零碎的鬼花样最多。秦一明到得没法子时,总要找他。 “朱季!” “朱季在!” 朱季是二十来岁的小太监,等他闪身出来,秦一明问道:“你会试剑不会?” 朱季不能说不会,但实在是不会,略想一想答说:“这还用得着你老亲自动手吗?喏,”他指着林、李二人,“不现成有练武的把式匠在这里。” 林鼎还好,李壮图一听称他“把式匠”,不由得心里冒火,念头一转,计上心来,毫不考虑地踏出来躬身说道:“李壮图候会!” “好!”秦一明说,“就看你试一试!”说着将剑递了给他。 李壮图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住,先将剑横置在条桌上,然后招招手把他带在身边的小厮找来,吩咐他说:“庙前有剃头担子,你跟他去要一绺铰下来的头发,不宜太短。” “是了!”那小厮飞奔而去。 李壮图便又将剑取到手中,割下一幅衣襟,先将剑从把手到剑尖,很慢很周到地擦拭了一遍,然后说一声:“请秦公公细听!” 说完,将拇指扣着中指,轻轻一弹,只听“铮”的一声,有如霜弦初发,余响悠然,真仿佛大海龙吟,似有若无,令人意远。 “好剑!”孙老师脱口赞道,“要找这么一把剑,还真不容易!” 这话露了马脚,秦一明越发深信不疑。尚方宝剑绝未失而复得,只不知何处“找”来了这么一把能够冒充得过的好剑而已。 然而他不知道,这是何清的设计,欲擒故纵,有意露口风给他。 他只是认定了假的,便专从找作伪的证据着眼,因而对试剑的结果,亦就格外留意了。 此时李壮图的小厮,已找来些剪下来的碎头发,寸把长的一撮,是一剪刀下来的,黏附在一起,虽碎不乱。李壮图用右手三指捏住,左手持剑平端着,有意无意地取个与朱季面对面的部位,然后将三指捏住的那一撮头发,靠近刃口,说一声:“看仔细了!” 语声甫落,一口气从丹田中喷了出来,一撮头发着刃断为两截,纷披飞舞。睁大了眼在看的朱季,发觉不妙,急忙退避,已来不及,好些碎头发被吹入眼中,掩面疾走,痛不可当,吃了个大苦头! 孙老师恍然大悟,惊喜地说:“怪不得形容利剑,叫作‘吹毛断发’,果有其事!” “秦公公,”李壮图又说,“吹毛断发不足为奇,要削铁如泥,才真的是好剑。若非如此,这把剑就不切实用了。” “削铁如泥”这句话听过,却未见过,秦一明倒有些不信:“真能削铁如泥?” “自然!” “如果削不下来呢?” “削不下来,便是硬碰硬了,非搞个缺口不可。” 御赐之剑,搞个缺口就是毁损法物,其罪甚大。秦一明心中好不欢喜。“试、试!”他说,“是真的尚方宝剑,一定没有对头。” 何清已经看出,秦一明不怀好意,巴不得能在剑刃上搞出个缺口来!他怕李壮图会上当,便插嘴说道:“宝剑不比士兵用的大砍刀,不是在阵前当兵器用的!只好偶一为之。” 这一说,李壮图会意了,“是的!”他向秦一明说:“虽说削铁如泥,用的次数多了,刀口也会受伤。只试一次好了。” “自然!”秦一明知道诡谋已被识破,别人不会再上当,落得大方,“怎么叫试呢?自然试一次。” 于是李壮图抬手吩咐小厮:“来呀!把试剑的铁条取上来!” 小厮答应了,呈上一支通火用的细铁条,不过才只比麦秆儿略粗一点,小厮还故意在地上拖得叮当直响,表示这是货真价实的铁条,要交给李壮图。 李壮图却一指秦一明:“先呈给公公过目!证实之后才能用来试剑。” 小厮很乖巧,走到秦一明面前跪了下来,双手捧上那根铁条,恭恭敬敬地说:“请公公过目!” 秦一明拿起了那根铁条,拗一拗倒还很韧,费了好大的劲,才扳得弯了一点。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先轻哼了一声。 “铁条倒是一根铁条,只不过太细了一点,像这么一根东西,何必要宝剑呢,寻常刀剑也一样能砍断的吧!” 刚才被李壮图吹了一眼碎发的朱季,满怀不甘,这时也趁机会上前说:“公公!这根铁条还用得着用刀剑吗?小的一肉掌也能把它砍断了!” 朱季有多大的本事,从刚才试剑断发时,李壮图已经了然于胸了。 假如这是一根初铸成的铁条,的确是相当脆的,两头架空,一掌下去,寻常人也能将它折成两段,所以朱季敢这样说。 哪知李壮图竟微微一笑:“少相能有如此的功力,倒是请亮一下,给我们开开眼界了!” 秦一明听了这话,心中有点狐疑,看了朱季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朱季,现在是试验尚方宝剑真伪,不是叫你在这儿练把式胡闹,下去!” 嘴里在斥责,眼睛却在打暗号。朱季跟他久了,自然摸得清他的意思! “禀公公!如果小的用肉掌都能砍断的东西,又何从去试出宝剑的锋利?” 出身内廷的小太监,除了心思灵活,还得口舌伶便,所以朱季这番话,倒是说得有条有理,连何清与孙老师都不禁点头。 秦一明含笑问何清:“贵县以为如何?” 何清在李壮图的眼中也得到了暗示,知道他必然有了安排,但是却不作肯定的回答,于是笑笑说:“这自然该公公卓裁!” 秦一明摇着头,一派傲然:“不然!咱家虽是奉旨来查验宝剑真伪的,但贵县是地方,也该表示意见的!” 何清也不会被他套上的,躬躬身子说:“下官位卑言轻,只是来供公公驱策,一切当以公公为主!” 看来何清是不会有何担当的了,秦一明才向朱季一摆手:“那你就试一试,别把牛吹豁了,又招人笑话,连带着咱家也丢脸!”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则表示朱季是自己带来的人,朱季的一切,自己都可以替他担当;一则表示如果朱季把铁条用手劈断了,就是你们存心想捣鬼唬人,咱家可没有这么好唬的。 朱季得了指示,兴冲冲地拿起了铁条,吩咐拿来几块砖,两头架好,把铁条搁在中间,还装模作样地运了一下气,然后吐气开声,一掌朝铁条的中间砍下来! 每个人的心都随着他的手掌向下落去,只有李壮图神色如旧。 那根铁条并没有如朱季所想的应手而折,只是弯下去了一点,而朱季却抱着手,痛得几乎跳起来,眼泪在眶中直转,要不是秦一明恶狠狠地盯着他,他很可能就大声喊了起来。 秦一明的脸色的确很难看,冷冷地哼了一声:“没用的蠢材,只会丢人现眼!” 朱季忍住了手掌边上火辣辣的疼痛,屈下一条腿:“启禀公公,这是小的一时没留神,掌落在砖头上,所以才没能砍断!” 做太监的耍赖皮是一等一的天才,他明明是落掌在铁条中间,却偏偏赖到砖头上。大家都明白,却也没人去说破他。 秦一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嗯了一声:“那就再试一次,小心点,这次可看准了!” 朱季答应了一声,再度走到铁条面前,却又犹豫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掌是用了多大的劲儿,也知道没有落错部位,可是那韧性的铁条传来的弹性也相当惊人了,再来一下,加把劲固然可以,拼着再受一次罪好了,但是否真能斩断这根铁条?要是铁条仍然不断,这个苦头就吃得太冤枉了。 当太监的多半具有一种爱占便宜怕吃亏的性格,如朱季这样的人,自然很难例外,所以他想了一下,回身又对秦一明打了个躬。 “朱季!你这兔崽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秦一明脸上泛起了愠色,他对这个手下有点不满,原本是因为他生性伶俐,鬼点子多,带出来可以作个帮手的。哪知道这小子当不得世务,尽干了些丢人现眼的事。 “启禀公公,小的刚才不小心,把手给扭伤了,如果再试的话,手使不上劲儿,小的想这是关系朝廷的大事,可不能儿戏!” “少废话,说你究竟想要怎么个样吧?” “是,公公,小的若是为了公公,就把这只手废了也是应该的,就怕糊里糊涂地试上一下,使公公判断错误,小的可就罪该万死了!” 秦一明知道他又有什么鬼点子,催促着他说:“咱家是奉旨出来查验宝剑的真伪,要是咱家落了个不是,你这狗头也好不了去!” “是!是!所以小的认为应该用金试!” “金试?那又是怎么个试法?” 秦一明很高兴,晓得朱季果然又有了新点子,所以追着问下去。 “金试就是小的用身边的刀,先在铁条上砍一下试试!”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呢,弄了半天,敢情还是这么一个馊主意呀!” 秦一明难抑失望,朱季却不慌不忙地笑着向前凑了一凑:“公公!小的这把刀只是普通防身之用,绝对不如宝剑锋利,如果小的用刀也能斩断铁条,那就证明了这根铁条,并不能表示出宝剑的与众不同,公公以为如何?” 秦一明点点头,他本来就是觉得铁条太细,怕被人唬了去。 而且,他的目的是来验明尚方宝剑的不真,回报后好究治刘天鸣欺君之罪。 只苦于自己出来时过于匆忙,没有把有关尚方宝剑的一切详细资料了解清楚,叫人堵住了嘴,又不能说出自己不太清楚的话,所以任何能改变一下现势的提议,他都是极力赞成了。 朱季虽然出了不少小漏子,但是最后这句话却是大合他的心意。 因此他含笑问何清:“贵县以为如何?” 何清已经从李壮图的眼中得到了暗示,自然是十分放心,连忙道:“自然是公公做主!” 秦一明冷冷地道:“虽说是咱家做主,但也要叫大家口服心服,咱家现在要问贵县的是朱季这个办法有没有道理?” 朱季的话不能说是无理,何清只有回答:“少相供职大内,自然见多识广!” “好!贵县也认为有道理,我们就可以照样子一试了,免得回头又有人说闲话!” 他这话是针对着孙老师而说的,这个倔老儿,每到重要关头,问他的话时,口风很紧,不落一句口实,但是有时又会冒出一两句话,却能叫人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秦一明很想抓住机会,给他点颜色瞧瞧。 可是孙老师此刻竟像是涵养到了家,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气得秦一明恨不能给他一脚! 秦一明回过头来向朱季哼了一声:“小心去做,这次可别丢人现眼,又弄个灰头土脸了!” 朱季打了个躬,答应下来,抽出自己的腰刀,在李壮图的面前晃了一晃:“你可要验看一下咱家这口刀?回头别说它是什么宝刀!” 刀虽然不是宝刀,却也是精钢所铸,刀上一片寒光,李壮图只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世间哪得如许宝器,否则这御赐尚方宝剑就不值钱了。虽说尚方宝剑的珍贵处并不在乎其利,但出于钦赐,总不能过于草草,让寻常的刀剑比下去了。” 言下之意,好似表示上面供着的那柄宝剑,比这柄刀珍贵很多。 朱季对这一点并不争论,这时他倒希望别人对他的腰刀评价越低越好。 所以朱季很高兴地直点头:“说得是!说得是!咱家的若一刀砍断了这根铁条,你就得换根粗点的铁条来,才能试剑了。” 这次他非常仔细,唯恐铁条悬空,不易受力,特地把铁条平放在砖块上,然后双手举刀,用力地砍了下去。 “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刀反弹上来,差一点跳脱了朱季的手去,可是那条顽铁仍是好端端地横在砖块上,只是被砍的地方,凹下了一条白白的割痕,反倒是朱季手上的刀崩了一个黄豆大的缺口。 这一来朱季不禁直了眼,连秦一明都有点不相信,李壮图却笑笑道:“铁就是铁,不是每把刀剑都能削铁如泥的!公公现在对这根铁条的硬度,该是没有疑问的了。” 秦一明再也无可挑剔了,只有恨恨地看了朱季一眼。朱季自觉无趣,可是他又实在难以甘心,沉思了一会儿才疾然地说:“这只证明了我的刀砍它不断!” 李壮图一笑说:“当然,这根铁条就是用来试剑的,自然要把它砍断了,才能现出宝剑的锋利与不同凡铁之处!” 秦一明哼了一声,不耐烦地用手一比:“别废话,试剑!” 李壮图答应了,恭恭敬敬地走到铁条面前,锵然声中,寒如秋水的剑锋再度出鞘! 可是在他还没有举剑下砍时,孙老师忽地开了口:“且等一下!” 秦一明显得颇不耐烦:“孙先生又有什么高明指教了?” 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吹了一下胡须,然后才说了一声:“指教不敢当!只是学生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必须于此时提出来!” 看了孙老师那种慎重的态度,秦一明也感觉到此老的来意不善,心中先着实地做了番防备,才徐徐地说道:“请先生明教!” “内相,适才尊座试刀时,刀上崩了个缺口,内相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只是一柄凡铁,自然无法有斩金之利!” “钦赐尚方宝剑,自非凡铁所能比,吹毛可断,方才内相已经面试过了,其利可知,但是否能具斩金之坚,只是传闻而已,内相以前也没有试过吧?” 秦一明怫然不悦:“钦赐御剑失落的事,也不是常常发生的!” 孙老师不愠不火地笑笑:“宝剑在此,并无失落之事!” “但是有人告到京里,所以才派咱家前来查证,孙先生究竟有什么话还请爽快地说了!” 孙老师点点头:“就是回头试剑的时候,万一也崩了个缺口,这损毁圣器的责任,不知该由谁负?” “这个——试剑之法,是由你们提出的,总不能由咱家来负吧!” 秦一明实在恼火,觉得这老家伙实在可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才冒出这个问题来,不是存心在捣蛋吗?不过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想了半天才悻然地道:“如果宝剑是真的,就绝不会毁损!” “内相!这只是一个传言,究竟是否如此,却是无人能保证的,因此学生提出这个问题,万一圣器受损,即使学生等拍下胸膛来,怕也负不了责任!内相也不能说全无干系!” “这……先生的意思是要如何呢?” “学生只是把后果的严重性提供给内相参考,究竟应该如何,还是要内相做主的!” 秦一明恨不得一拳朝他的鼻子上打去,只有冷笑一声:“依先生如此一说,这剑就不必试了?” “内相如果能证明此剑是真,自可不试!” 弄了半天,原来这老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秦一明在心中暗笑:“你们想在咱家面前,耍这个过门,未免太瞧扁咱家了!” 秦一明的心中更为踏实了,他知道宝剑是假的,但是真剑何在,却是个大问题,虽然胸有成竹,只是不到必要的时候,还是不用到那一招,目前是等于无法确切地证明他们拿出的剑是假的。 试剑之说是孙老师提出来的,当时的确也使秦一明为难了一阵,如果这柄剑真能斩铁如泥,那么要证明它是伪剑,就得另费周章了,或者要动用到最后那一绝招,不过能够用别的方法,还是上策。 吹毛可断,其利已知,现在要试的是削铁如泥之坚,秦一明在开始时就有个想法,认为孙老师是故意提出试剑之法来唬人,是以虚为实,以进为退之法,现在再听孙老师的话,他心里就更有把握了,于是他故作沉吟地待了片刻,然后才郑重其事地说:“试剑时,宝剑如有损缺,咱家愿负全责!” 孙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内相,这口说无凭!” 秦一明愠然:“莫非还要咱家立下字据不成?” 孙老师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字据,双手交了给他:“兹事体大,学生唯恐有所闪失,故而早已将一应注意事项,写就在此,内相真肯负责,则不妨在这儿画个押,学生等就没有责任了!” 字据上写得明白,内容无非也是要求在试剑时,如有损缺之时由谁负责的话。 如若在平时,或是不知道那宝剑的真伪,谁也不敢在这张字据上画押的,弄不好,这很可能会掉脑袋的。 可是在秦一明的眼中,却是另一种想法,这分明是想搪塞过去,阻止试剑之举,因此他冷冷一笑:“孙先生倒是准备得周全!” 孙老师这次倒是当仁不让地回上一句:“学生为人别无他长,就是小心!” “我叫你小心去,回头就有你好看的了!” 秦一明在肚子里暗暗地咒着,也故意沉思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咱家既然是主其事的,少不得只有担待些责任了!” 他说了,痛快地在那张字据上画了押,还亲自递给了孙老师,笑吟吟地说:“孙先生,这下子总该没什么周折了吧!” 看了他的态度,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早知道是假剑的了,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担待,既惊于此人的深沉,也惊于卫虎的神通广大,以一名捕头,居然能上通内臣,外通强寇,则此獠不除,更不知要害多少人! 孙老师收下了字据,含有深意地看了李壮图一眼,意思是说:老夫的帮忙只能到此为止,一切都要看你的了! 李壮图居然也十分沉着,不动声色地过去,恭恭敬敬地请下了尚方宝剑,然后把铁条放好,高举起剑,一剑斩了下来! 锵然一声轻鸣,那根铁条固然断为两截,而且底下填着的砖头也被削成了两截。 断处有如刀削,十分平整,端的是好剑! 何清与孙老师都欣然色霁,连声叫好。李壮图把剑双手捧着,向前一躬身:“请公公验剑!” 这一请实在多余,谁都看得出,那剑锋仍然亮如秋水,一点缺口都没有! 孙老师一脸肃容,捻着长须说道:“御赐宝剑,果然非同凡响,学生倒是白担了半天心事!” 他把秦一明画过押的字据取出来,当面撕了。 秦一明的神色却很难看,望着朱季,似乎要他再想个什么点子出来。 朱季只得道:“这把剑果然不错!只是未必见得一定就是钦赐的尚方宝剑!” 秦一明故作愤然地道:“混账东西,你先不开口,这会儿又来说风凉话了!” 朱季连忙作了一躬:“公公,小的话也不是胡说,这只证明了这柄剑很锋利,但不见得就是御赐的天下第一利剑!” 秦一明故意哦了一声:“那么你说,该要如何才能证明呢?” “这个——小的一时还没想到,请公公宽限一天,明日这个时候,小的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这可是你说的,明天要是没有办法呢,又推后天?咱家可是有皇命在身,没空儿跟你这样泡蘑菇下去!” “回公公的话,明天要是没办法,您就打断小的狗腿!”朱季似乎很有把握。 “打断你的腿就行了?耽误了一天,要是还没个明白交代,咱家要你的脑袋!” “任凭公公处置好了!”朱季仍然很笃定。 于是秦一明向着何清跟孙老师微一点头:“明天看这奴才搬出什么花样来!” 秦一明也没有做明确的交代,就带着朱季走了。这边的何清与孙老师却做了个会心的微笑,李壮图更是长长地吐了口气,向何清与孙老师拱了拱手道:“多谢二位鼎力赐助,在下代敝上向二位致谢了!” 何清忙道:“哪里!哪里!刘大人心在君国,不避权势,惩奸除宄,书办沐受恩泽多矣!这是应该尽力的,何况事情发生在本地,书办只有对刘大人感到莫大的歉意!” 孙老师却笑道:“李护卫,当朱季要求试刀时,老朽真捏了一把汗,看来他的那柄刀也相当锋利,而你拿出来的这根铁条实在太细!” 李壮图笑笑道:“好叫先生得知,这根铁条是在下特选的!” “哦!这倒要请教了,难道铁条上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特殊之处是没有,这只是一根普通的通火用的铁条,从县衙门的厨房里拿来的,不同之处是它的用途。因为每天都在烧得通红的煤炭中煅烧,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早已把前面的大半截,煅成百炼精钢了!” 何清大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那朱季震伤了手掌,崩缺了刀口,也无法把它砍断了。可是护卫最后用来试剑,却应手而断,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李壮图笑笑,取过斩断的铁条解释给他们听:“这握手处,因为距火较远,尚未受到煅烧,质地较脆,所以较易折断,而在下找来的这把剑,也较为坚利,所以才应手而断。真要砍前面的部分,在下也不敢保证准能应手而断,削铁如泥了!” 大家这才明白,一面称赞李壮图,一面却又感慨着,尤其是孙老师,更是叹息着说:“这个卫虎确实不得了,居然能够交通到内廷宦官,胁及巡按大员,而他只是一县的捕头,此人若不除,地方上日受其害,将永无天日了!” 何清忙接着道:“孙先生说得是,书办也深以此事为忧,无论如何,要请各位协助,共除此害!” 李壮图道:“卫虎并不足虑,目前只是为了巡按大人的尚方宝剑失落的悬案未了,只要此案结清,请出尚方宝剑,立斩此獠。” 何清苦笑道:“问题就在此了!” 李壮图道:“敝上失剑,本是极为秘密的事,居然会传到京里,派人前来查验,可知泄密之人,必是盗剑之人,也一定与卫虎有关……” 孙老师皱皱眉:“虽然吾等俱知此事,但真剑未获,却又待如何呢?” 李壮图慨然道:“敝上已知卫虎罪大恶极,私设一品衣苛刑之具,鱼肉乡里,决心不计任何后果,必除此獠以安百姓……” 这话听在何清的耳中,虽感欣慰,但也不无愧意,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壮图指指那柄剑又说道:“明天如果秦一明无法证明宝剑是伪,敝上打算即用此剑,先斩了卫虎以除害!” 何清道:“就怕他们真有什么鬼办法,找出剑上不实之处,那就麻烦了!” 李壮图却意味深长而又像卖关子似的道:“好叫公祖大人放心,据愚意揣测,他们已经是黔驴技穷,大概玩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了!再说在下的这柄剑上,也不曾有太多的毛病……” 孙老师清了清喉咙才说:“李护卫,不是老朽多嘴,此剑虽利,然而你我都知道,它究竟不是真正的钦赐御剑,假若给他们找出什么破绽,那可是非同小可!” 李壮图笑笑说:“孙先生大可放心,即使被他们瞧出破绽,先生与公祖大人都未曾见识过真剑,无从甄识,在情在理,都不会有太大的干连的!” 孙老师正容道:“贵上刘大人是老朽的同年,文章人品,素为老朽所敬重,自受命巡按江南以来,力疾从公,发民之隐,造福黎庶,口碑载道,老朽亦与有荣焉,就是受点干连,老朽也是心甘情愿的,老朽顾虑的不是这个……” 看他情真意挚,李壮图着实感动,于是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多谢先生,敝上对先生的清望也是十分钦敬的,在下不妨说出一个小秘密,也是关于这柄剑的!” 他指指那把剑道:“当敝上拜剑受命出巡之初,在下已经顾虑到或恐宝剑有失,特地私恳一位铸剑的朋友,觅得极佳的钢母原料,会同巧匠,比照御剑而铸就了一柄,原是聊备一格,想不到果真用上了!” 他又顿了顿,吸了口气:“这把剑的外形与真剑大致相似,除非对真剑有详细认识的人,否则是极难辨别的,所以秦一明今天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要想证明此剑非真,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何清与孙老师同时问出了口。可是李壮图却笑笑说:“这正是在下希望他做的一件事!” 究竟是什么办法,李壮图显然无意说出,孙老师与何清自然也不便再问了。 李壮图显得很忙,把那柄所谓尚方宝剑收了起来,然后就匆匆地告辞走了。 何清跟孙老师谈了一下,而后孙老师也告辞走了,他对老同年倒是十分关切,立刻又去找了林鼎,再三要求请见刘天鸣。林鼎感到十分为难,孙老师坚执地说:“林护卫,老朽与贵上的交情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是一个趋炎附势的人,所以他发放四方巡按御史,来到敝处的时候,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我不便去看他,现在他有了困难,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因为适逢其会,不但参与其事,而且还有一些细节之处,一定要跟他说个明白!” 他这么一开口,林鼎感到十分难以答复,支支吾吾地道:“孙先生对敝上的古道热肠,敝上一直耿耿于怀,十分感激的。敝上也不是摆架子,实在是因为染患在身,无法见客,万请先生见谅!” 孙老师坚执地道:“病情究竟如何?” 林鼎忙道:“已经略有起色,只是身体很虚弱,四肢无力,还不能行动。” 孙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得的是很重的病,但只要他不是立刻要死,明天他就一定要出来当面做个解决。秦一明是由朝廷派出的钦差,贵上一直避不见面也不是一回事!” 林鼎忙道:“先生误会了,敝上的确是身患重恙,而且大夫说敝上的病有传染性,不宜会客,这也是为了……” 孙老师微有愠意地道:“老朽年逾半百,已经不在乎生死,为了老友,更不怕什么传染,只是既为同窗,就有诤过劝善之责,不能陷友于不义!” 这句话重了,使得林鼎感到吃不消,正待辩解,孙老师一摆手说:“贵上的为人我很清楚,我也相信避不见面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不过我相信他的确是病很重,否则谁也无法叫他藏起来,他一向勇于任事,绝不会因失剑而诿避!” “是!是!先生明鉴,敝上的确是病重!” “但是明天不管他生了什么病,有多重,都要出来跟秦一明见面了,在他没跟秦一明见面之前,我一定要先见到他,问明一些细节,才好决定明天如何为他尽力。现在林护卫无论如何要带我去见一见,假如我确知他是无法任事,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替他担当起来,但是在没有见到他本人之前,我是不会作什么表示的!” 话等于已经摆明了,林鼎叹了一口气:“孙先生,敝上对京中派有钦差来查证宝剑的事,详情还不知道。因为他的病很厉害,我们不敢让他加深刺激!” 孙老师的脸沉下来了:“林护卫,这是你们太过分了,如此大事,岂是你们可以擅自做主的?你们虽是一片好心,却是在害他,从前你们要让我知道,我却不想来,现在事情紧急,我必须见到他,我不知道你们如此是为了什么?” 林鼎一听事态严重了,只得道:“孙老师,实不相瞒,对方也鬼得很,很可能也在到处寻找敝上的下落,万一被他们跟着去找到了,敝上的性情,先生是知道的,他一定会立刻承认宝剑失落之事,当场认罪,那就什么也无法补救了。” 孙老师想想也是,气总算是消了,不过他还是坚执地道:“今天验剑的情形,李护卫是否已经向你说过了?” 林鼎道:“还没有,他没来得及说就匆匆地布置了,验剑的经过究竟如何?” 孙老师摇摇头说:“今天算是搪过了,但是明天就要做个决定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在宝剑真伪的甄别上很有把握,因此不会再极力找人了!所以我才要求跟贵上见一面。” 林鼎再也没有理由推托了,却也非常小心,特地雇了一乘轿子,让孙老师坐了,自己换了一身便服,跟在轿子后面,行有两三里,才在一所精致的小别院前停下。 那是张慕景的一所私人别业,平时只有几个下人在照管着,果然是十分隐蔽。 张慕景对刘天鸣倒是十分尽心,每天早晚都要来看视一遍,而且亲自配药煎好了,服侍刘天鸣喝下后才离去。 刘天鸣在他细心的调理下,果然已颇有起色。他们到达的时候,张慕景也还没走,忙迎了出来,亲热地握着手道:“孙老先生大驾莅临,实在很难得!” 孙老师摆摆手说:“慕景,我们是老朋友了,别来客套,我是来看天鸣的,事情很重要,你这个大夫在很好,我需要你一个答复,他的病情究竟如何?” 张慕景道:“病是好了一点,但是身子还是很虚弱,他是得了近于霍乱的一种传染病,那是最伤人的!” 孙老师点点头道:“我不清楚你们医家的话,我只问他明天能不能起来视公?” 张慕景道:“那恐怕还不行!” 孙老师立刻说:“那你就要想个办法,今天用点什么药,提一提他的精神,无论如何要他明天出面跟京中来人见一次面。” 张慕景皱皱眉道:“一定要强自振作一下,自无不可,只是这一来就要大伤元气,又将耽误了复原的时间了!” 孙老师做了一个苦笑:“事情不容许慢慢地拖了,明天如果能顺利解决,他可以慢慢地休养,如果不能解决,他恐怕要换个地方休养了!” 张慕景一听事态竟如此严重,不由也着慌了问道:“孙老,究竟怎么样?” “我现在就要见刘天鸣,你也一起听吧,好在你也不算外人,听了也没关系的!” 于是张慕景把孙老师引进了内屋。刘天鸣形容槁瘦,倚着床斜坐着。 张慕景一见忙道:“大人怎么坐起来了呢?你应该躺下休息的。” 刘天鸣轻叹一声:“张先生,我怎么能静躺下来呢?没关系,我自己觉得还能撑得住。孙老哥,为了小弟的事,多让你费心了,小弟实在非常感激!” 孙老师见故友委顿若此,心中不免也恻然,和声安慰他说:“天鸣!你我相知多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照理我今天不该来吵你,但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诿过逃避的人,所以我才来跟你说一下!” 刘天鸣点点头:“老哥在外面说的话我已经听见了,老哥放心,我对于富贵前程,一向看得很淡。这次出来,只是想为百姓们做点事,一尽绵薄而已。只要问心无愧,穷通荣辱,我都不放在心上,老哥尽管把今天的情形说出来好了!” 于是孙老师把今天验剑的经过情形说了,别看他平时言语木讷,但是记性极好,不仅是经过的一点细枝末节不曾遗漏,甚至于每个人说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这一席话,倒也说得相当引人,自然也相当费精神,在一边侍候的林鼎接连给他添了四次茶,他都不觉得。 听完了孙老师的叙述,刘天鸣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低头沉思不语。 张慕景是不便插嘴,这时候他又感到不能不说,也琢磨了一下才说:“如此说来,似乎也并非一定要大人出面!” 孙老师道:“不!慕景,事前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了解多少,只是来查验一下,还以为可以搪塞,现在看秦一明的光景,他根本已经知道了宝剑是假的,只是一时找不出确切的证据而已,但是从朱季的神态看,那家伙似乎真有把握能证明宝剑是假的!这一来就要大费周章了!” 张慕景道:“那与刘大人的出面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大,因为天鸣究竟是御点的巡按御史,即使因为失剑而获罪,那罪却不是秦一明可擅定的,天鸣还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可以问问他们,如何得知宝剑是假的,当面请问失剑的详情,当时压一压秦一明。如果天鸣不出面,别的人就无法对秦一明提出什么太强硬的责问!” 刘天鸣道:“宝剑失落,我的罪是无法推诿的,不过孙老哥说得对,我至少还可以运用我这个巡按御史的职权,对一些奸恶之徒,施以严惩!” 张慕景道:“大人的意思是要除去卫虎?” 刘天鸣坚毅地点点头,瘦削的脸上泛起一阵红色,沉声道:“不错,此人罪大恶极,如果不除掉他,天理难容!” 张慕景苦笑道:“大人,如果证实了尚方宝剑不真,大人就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利,又怎能奈何卫虎呢?” 刘天鸣道:“我用不到尚方宝剑,卫虎的罪证俱全,已经呈报在案,可以定谳了,我纵然不能够将他斩立决,至少可以在公堂之上,严加杖责,毙之于杖下!” 孙老师也为之一愕说:“天鸣,这似乎于法理不合,你自己会受牵累的!” 刘天鸣慨然道:“我宁可受连累,也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国法本乎天理人情,只要于天理无亏,人情兼及,纵然不合于国法,吾亦行之无怍!” 孙老师肃然道:“好!天鸣,只要你决心如此做,我会连同地方士绅,以及在县的生员等,联名上书京中,为你作后盾,必要时,我可以为你叩阍申辩!” 刘天鸣心中着实感动,连忙说:“孙老哥,这可不敢当,而且万万不可,如此一来,事情就闹大了,说不定会连累到很多人!” 孙老师固执地说道:“天鸣,你自己刚才还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这是我们读书人的责任,也是要做到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的意思,无论如何,断不能叫宵小得志,忠良受谗!” 刘天鸣拱了一拱手说:“有老哥这番话、这片心,我就已经很安慰了,何况事情未必就如此严重。壮图做事很细心,说不定他还有什么妥善的安排,反正明天我一定出面,到时再说吧!”说时看看张慕景。 张慕景连忙道:“大人尽管放心,现在看大人的气色,似乎已较早晨好得多,等一下晚生再为大人配一剂提神的药,今晚服下,明日虽不能使大人康复如初,至少能有精神行动了!” 刘天鸣轻叹了一声:“张先生也是的,既有这个方法,何不早两天就使用,我也可以早点起来理事了!” 张慕景苦笑道:“刘大人,医家有一句话,说是病每加于小愈,越是到了病情好转的时候,越要小心摄养,以免转成别的病。对大人的这种方法是揠苗而助长,只有万不得已时才偶一为之,对大人的身体却是有害无益的。再说照昨天的情形,晚生还是不敢下虎狼之剂。不过照大人此时的情形看来,倒是不妨了!” 刘天鸣笑了一笑:“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无法闲得住,只要有事情,我就会精神振作起来,不管是好事坏事,我都有劲。” 孙老师也笑着向林鼎说:“如何?我对贵上的认识比你们深吧!我知道他有承当逆境的胸怀,所以才认为你们凡事不该瞒着他,如果你们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说不定他的病还会好得快一点!” 刘天鸣侧头问林鼎:“又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林鼎连忙躬身道:“回大人!没有了,就是孙老师今天坚持要见大人,小的是为了其他的原因才延误了一下!” 刘天鸣问道:“是什么原因?” 林鼎嗫嚅不敢说,还是孙老师笑着道:“林护卫说的原因,倒也颇有道理,只是他不知道事情的紧急缓慢!” 孙老师也不说什么原因,刘天鸣倒是颇能体恤下情的,也不再追问了,点点头说:“林鼎!你跟我也有一段时间了,对我的为人处事多少也该有点明白,我向来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别说孙老哥是我的知交好友,就是个不相识的,若有事专程来找我,你们也不该推辞,这样子最能误事,你难道不知道?” 林鼎只有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刘天鸣叹了口气:“你的确是知道,只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了一点,所以才擅作主张。林鼎,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怕我在病中受到干扰。其实你对我还不够了解,要知道我只有闲了才会生病,事情越多,我就精神越佳,这一次有幸代天巡按江南,我正高兴能为百姓们做点事,若是你们像这样七拦八阻,岂非大违我的本意!”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刘天鸣似乎略有倦意,可是他的兴致很好,想要再说什么,可是孙老师已经很识趣,立刻接口答说:“天鸣,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人那儿要去联络一下,明天好为你声援。” 老友如此热心,刘天鸣十分感动,在床上拱拱手:“孙老哥,太费神了,其实也不必太勉强,我们行事但求无愧于心,生死荣辱,都不必去计较的!” 孙老师慨然地说:“没什么,我有把握提到一批人出来的。你为地方除奸招致小人之嫉,我们本地的士林清议如果不表示一下态度,岂非让别地的人骂我们皆昏愦不仁,我这个学师更是无颜去对学子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让那些奸邪小人知道一下读书人的气节的。” 孙老师对刘天鸣的事的确十分关心,从那栋养病的小院出来,立刻叫轿子抬着去拜访一些当地的士绅。 第一个,他造访了本地的名士王湘和,诗文俱佳,资格很老,还是孙老师的前辈,只是生性怡淡,不慕荣利,乡试以会文论魁后,居然绝意仕进,家道殷实,所以生活很逍遥。年轻时四处游历以广见闻,老了在家中修心养性纳福,是士林领袖,极为当时所重,只是脾气刚愎,最看不得做官的人。 对孙老师,他倒是很敬重,他认为学官品清而职重,薪俸不丰,却负有承先启后的重任,非有绝大怀抱者无以任之。 明天能够请得他去,自然有相当的作用,只是孙老师很担心,因为刘天鸣是官,虽然是个好官,但是未必能入王湘和的眼中,孙老师只有硬着头皮一试了。 门上往里一报,立刻就叫请,才在客厅中坐下,王湘和已经衣冠整齐地出来了。 此老为人行事都很方正,虽然他的诗文很洒脱,但做人却是另一番态度,毫无时下名士那种放浪不羁的习气,因此现在是晚上,又是在家中,他也不肯便衣见客的。 见了孙老师,他先拱手说:“失礼!失礼!小弟是因为天时已晚,平时没有外出的习惯,所以才躲个懒,推说身子不舒服,没有到明伦堂应召,哪知道竟烦劳座师亲临,实在惶恐之至!” 一番话把孙老师听得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他说完了,忙问道:“湘老!你是说今天有人来邀你到明伦堂去?” 王湘和道:“是啊,来的人姓李,叫什么李壮图。却是以座师的名义,说要邀请小弟到明伦堂去议事,小弟心想晚上会有什么事呢?所以就推托了!” 孙老师一听,不禁诧然道:“奇怪了!李壮图,他在捣什么鬼?” 王湘和也为之一怔道:“难道说座师也不认识这个李壮图?” 孙老师点头道:“认识!是巡按御史刘天鸣的护卫,倒还是个很忠心实在的人。” 王湘和却很精明,请问道:“然则适才见召,座师似乎还不知情?” 孙老师点头道:“是的,不仅小弟不知情,刘巡按也不知情,但是小弟可以保证,他的目的倒是与兄弟不谋而合,需要借重湘老。” 王湘和沉吟道:“座师的廉风亮节,兄弟一向是十分钦佩的,座师也跟兄弟一样,从不趋炎附势,虽然听说来到此地查案的巡按御史刘天鸣是座师的同榜,但是座师想不会去夤缘趋附的吧?” 这一来孙老师倒感到难以开口了,半晌后才道:“湘老是斯文前辈,与小弟相知亦非一日。小弟的为人心性,湘老既有所知,小弟就不必自己说什么。” 王湘和一听倒是连连地道歉:“是!是!兄弟失言,兄弟失言,兄弟只是觉得刘御史的护卫冒了座师之名前来相邀,使兄弟深为诧异,所以才诸多冒犯!” 孙老师叹了口气:“湘老,李壮图来邀湘老为的什么,小弟不知道,但小弟却是来邀湘老明天为地方上的士子出个头的!” 听口气,王湘和对李壮图冒名相邀的事已深感不满,连带对刘天鸣也有了点误会,所以他把重点放在本地的士林上。 这一说果然引起了王湘和的重视,连忙问道:“座师,本地出了什么大事?” 孙老师不敢再兜圈子了,直率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就等着看他的反应。 良久后,王湘和才算冒出了一句话:“从一般人的口碑中听来,这刘天鸣还算是个肯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官!” 等到了这句话,孙老师总算舒了一口气,连忙道:“是的,小弟与刘天鸣在未仕前就已相识,深知他的为人,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个性情中人。不然的话,小弟也不会不避嫌地为他奔走呼请了!” 王湘和轻叹了一口气:“像这种官场中的事,你我本应该不加置理的!” 孙老师毫不气馁地道:“是的!但是这件事不同,第一,刘天鸣是为了朱青荷刺杀夫翁的案子而翻出卫虎的劣迹,卫虎却又是本地的大恶吏,这是为我们地方除害。” 王湘和笑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只是为民牧的本分而已!” 这老头儿脾气耿介果然不错,任何事他都分得清清楚楚!孙老师苦笑道:“话诚不错!不过刘天鸣也是因而获罪权贵而陷致困境,他表示不避斧钺,宁可事后因为获罪断首,也要先除了卫虎,以免奸人得逞,正义不张!” 王湘和只点点头道:“好官,此人能够如此,的确是难得!” 口气仍是没有松,孙老师只得道:“朱青荷的夫家与母家俱是本县斯文士绅,湘老为斯文领袖,小弟为学中座师,在情在理,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王湘和有点动容了。孙老师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小弟想到了一句话,是文天祥衣带偈的最后一段: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如果我们不闻不问,而只听奸小得逞,正义消沉,而今而后,我们是否能够对子孙、对百姓、对天下的读书人无愧呢?” 最后的这一席话,使得王湘和悚然动容,避席而起,迎头一揖,肃容道:“兄弟愚昧!以为洁身自爱,远尘俗即为自守之道,却忽略了斯文一辈的责任了。座师教训极是,明日兄弟一定赴召,而且兄弟现在就与座师一起出去,分头邀集人来。座师可以把那些无深交的人都交给兄弟,明天准把他们都约到了!” 孙老师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对王湘和倒是更增了一番钦敬,因为他不失为一个性情中人。在大道理之前,义无反顾,表现出书生的凛然气节!因此连忙拱手道:“湘老肯如此鼎力相助,小弟十分感激,小弟也正怕时间仓促,来不及去通知,而且有些人较难说话,能得湘老前去,想必再无问题了,只是有一点,此事究竟要担些干系……” 王湘和笑笑说:“座师放心,兄弟也有分寸的,非吾道中人,兄弟也不会前去的!” 一句话就够了,于是两个人又拟定了一个名单,决定了分配的人名。孙老师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又匆匆地走了。 来到第二家,是位退致的翰林吴月衡,才知道已经被李壮图先一脚邀走了。 因为在王湘和那儿心中已经有个底子,所以知道李壮图把人接去明伦堂了。 那是县学所在地,明伦大堂,是祀祭至圣先师以及县中士子有重要事情集会的地方。 其实一县的士子,也不会有什么太重大的事情的,至多像要重修孔庙,或是两造士人发生争执,闹上公庭,于斯文颜面有关,多半就在明伦堂公开辩论,邀请友好同人与会,最后请座师加以仲裁。 孙老师虽然不知道李壮图是为了什么要邀请大家去,想来总是与自己的目的差不多,心下微有不快,觉得事情本无不可,但至少应该知会自己一声。 转而一想,则又感到李壮图毕竟年纪轻,头脑灵活,自己一直跟刘天鸣谈过后,才能决定要如何办,李壮图却早已想到了,而且他把人约到明伦堂,自己就住在学馆中,可能已经去过了,只是自己没回去而已。想到这里,他心中就较为释然了。再想到差不多的人,李壮图一定邀齐了,倒免得自己再跋涉辛苦,转觉有点欣喜了。 倒不如一脚回去,看看情形,有哪些人缺漏未到的,再叫他着人去请,自己加上个帖子也就够了,一些较为难以说话和架子大的,都由王湘和去代邀了!反倒省事不少,因此不再嗔怪李壮图,吩咐轿子,兴冲冲地回到了明伦堂。 哪知到了堂里,竟是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厮在扫地,里面零零乱乱,门外车马痕迹凌乱,倒像是有不少人来过。 孙老师又弄得迷糊了,忙把那个小厮叫来一问。小厮说:“李护卫是先来找过先生,因为先生没回来,李护卫就叫我开了明伦堂,说先生约了几位老爷回来议事,过了不久,果然来了十几位老爷!” “是哪些人来了?”孙老师急急地问。 那小厮摇摇头说:“小的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先生认识的,也是常来的,一个个都是衣冠楚楚的大老爷!” 孙老师连声骂道:“糊涂!糊涂!你是管门的,我不在,连来了哪些人都不知道?” 小厮呆着脸道:“他们都有帖子来的,小的又不认识字,怎么会知道呢?” 这小孩儿是从乡里出来的,人很愚钝,只能扫扫地,做做粗便工作,孙老师觉得也不能太苛责他,于是问道:“帖子呢?” 小厮到屋里抱了一堆帖子出来。孙老师接过就着灯光看了,倒是呼了一口气。 一共有十一位客人,虽然并没有把自己所要约的人都算全了,但重要的人已经全部在内,算来也差不了太多了! 他发现了这十一个人的一些共同之处,就是大部分是入仕为过官而退隐的,在地方上素有清望,而且讲话都很有分量,其中有几个的子孙还在为官出仕的。 虽然这是很有力量的一批人,却不是孙老师心目中的理想对象。 因为这些人的地位较为崇高,他们或能说句公道话,但是要他们在刘天鸣失去了御赐宝剑之后,仍然对执法杖毙卫虎之举加以支持,他们未必会同意。 因为他们都做过官,对事情的看法是法重于情的,李壮图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那么把他们邀了来,其目的可能就与自己的不尽相同了。 孙老师着实为这个问题思忖了良久,最后才问小厮:“现在他们是不是散了?” 小厮怔怔地说:“人是走了,但是好像并不是回去,因为小的看见他们把乘来的车马都打发回去了,然后跟着李护卫去了!” “哦!他们到哪儿去了?” 小厮摇头说:“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显得很机密。李护卫还叫小的到门外去探看了一下,知道没有人的时候,才由东边大街走了,大家都是走着路去的!” 孙老师更为不解了,幸好在拜帖的下面看见了一张李壮图的字条,才算解了一半的谜!为什么说是一半呢? 因为李壮图只说为了重要的原因,不得已假冒了孙老师的名义,与刘天鸣共同出名,邀请了一些人来,作一次重要的聚会。因为孙老师不在,要争取时间,来不及等孙老师回来禀明才行,只请原谅云云。 至于是为什么却没有说。 所以这只能说是解了一半的谜,因为帖子上有些人,凭他一个学师的身份还请不动,凭王湘和士绅领袖的身份,也不一定请得动,倒是刘天鸣的面子,或许可以搬得动他们的大驾,因为刘天鸣是官,他们也不能算是势利,但官只与官来往,这是个微妙而又难以言喻的现象。 分析了半天李壮图邀请这些人的原因,却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孙老师决心不去想它了。自己分内要做的事还没有完,好在重要的人物都已经跑过了,还有些人原本是他的学生,倒是不必太客气,干脆叫小厮去把他们叫了来,当面吩咐一番也就行了。孙老师的年纪并不太老,但是由于平日缺少活动,经过这一阵的奔波劳累,也有吃不消的感觉。 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刻,县衙里可热闹了,三班衙役早就在侍候着。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分别由何清与孙老师接待了。因为按院大人今天也要出堂,所以又增加了一番气象。 大牢里的卫虎也显得特别有精神,脸上现着笑容,因为一大早,牢子就给他端上了一份较为丰盛的酒菜,而且笑着向他道喜说:“恭喜,卫头儿,您今天说不定就可以出去了,小的特给您贺一贺!” 卫虎居然也大言不惭地道:“哪里!哪里!不过是我在京里的朋友出了力,使了人情,把我身上的冤情洗清了而已。出去是迟早的事,不过不会有这么快,总还得等两天,只是今天可以定局就是了!” 牢头也不知是真懂了,还是装糊涂,啊啊地没搭腔。卫虎又笑笑道:“前些日子多承照应,我出去后一定要好好谢你!” 牢头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卫虎在牢里的确没有太受罪,因为他的势力很大,多年积威多少还有点慑人的作用。 牢子明明知道他犯的是大辟之罪,却还担心他总有反复的日子,所以对他还颇为优待。何况代理县政的何书办也交代过,对卫虎必须小心看守,严加防范他越狱,但是不能为难他,有人要探监,还特别辟了一间静室,作为他们谈话之用。 连何书办都如此了,牢子们自然更乐得做顺水人情了。只有牢头是清楚的,因为每当有人来探监,移送到那间静室中去密谈时,李壮图或林鼎两个人,总有一个会在屋顶承层上,秘密地听他们的谈话。 昨天下午,京里跟钦差秦一明下来的小太监朱季来探监,是李壮图监视的。 离开的时候,李壮图向牢头拍拍肩膀说:“明天给他吃顿丰盛一点的早餐!” 牢头心里已经明白了,而且这两天有关巡按大人卧病,以及京中来人查验尚方宝剑的风风雨雨,在衙门中也传得很快。 这个牢头自然很明白,今天应该是决定之期了,如果不能保全巡按大人的纱帽,这个卫虎只怕是真的要出去了! 因此无论如何,这顿酒是万万省不得,做好做歹都是一番人情。 等卫虎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牢头又拿了一套衣服来给他换上。 卫虎心里也有数,笑笑问道:“怎么!今天又要过堂?” 牢头笑道:“是的,上头交代说今天是京里来的钦差秦公公要跟巡按刘大人会同过堂,所以要给卫头儿穿得体面些!” 卫虎笑道:“不是听说刘大人病了吗?” 牢头道:“病是病倒了,只不过今天情形不同,刘大人抱病也得出堂!” 卫虎哈哈大笑道:“老实告诉你吧,这位内相秦公公是司礼监刘瑾刘公公手下的亲信,所以才点了他的钦差,刘公公在朝中的势力,想必你也听说过的!” 牢头不敢多说,只得敷衍道:“小的整天窝在这个圈子里,就是本县的事,小的也未必能清楚得知,更别说是京里的事了,不过听人说过,那位刘公公很当势!” 卫虎大笑道:“岂仅是当势,朝廷里的事他可以做八分的主,朝廷以外的事,他也能做一半的主!” 牢头道:“这个小的倒不懂了,怎么朝廷的事管得多,反倒是地方的事管得少了?” 卫虎道:“刘公公当权在朝,所以朝廷的事管得多一点,地方的事因为距离太远,刘公公要知道了才能管,否则只有听由地方自理了!” “敢情是这么回事啊!卫头儿的这件事,一定是已经传到了刘公公的耳中,所以刘公公才插手管了!” 卫虎大笑道:“我要是能搭上刘公公的路子,早就飞黄腾达了,何必还窝在这个穷乡僻野里做个捕快头呢?不过前两年我跟刘公公的一个远亲搭上点关系,受了他一次交情,他还记着,这次我出了事,着人向他通了个信儿,他倒是不忘旧,为我在刘公公那儿说了话。” “原来卫头儿还有这么大的后台,难怪县太爷对卫头儿一直很客气了!” 卫虎笑道:“那都不算什么,这也是凑巧,主要是刘公公对刘天鸣很不满意,他们虽是本家,刘天鸣对刘公公很不给面子,好几件事情都让刘公公下不了台,刘公公也想给他点厉害瞧瞧。借着我这个题目做文章,所以京里的钦差才来得这么快。到了这里后,那位秦公公立刻叫人来看我,商量妥当了,今天过堂后,很可能回来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巡按大人了!” 牢头到此是不敢再多嘴了,反是卫虎兴致勃勃地道:“借着这次扳倒刘天鸣的事情,刘公公对我也一定会另眼相看,所以我这一出堂,倒是大有发展呢!” 牢头道:“那就恭喜卫头儿了,往后还望卫头儿多多提拔!” 卫虎把胸膛拍得震天价响,笑着道:“没问题,这一阵子多承你老哥照顾,而且也给了我许多方便,我姓卫的记在心里,一定会对你老哥有所报答的!” 牢头觉得谈话已经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于是道:“卫头儿请休息一下,准备上堂,我还得到前面等候着,上面随时都会有吩咐下来,看见我在这儿可不太好!” 卫虎笑道:“其实也没多大关系,今天之后,这县里仍然是我卫虎的天下,谁还敢怎么样。不过你去候着也好,我恨不得早一脚出去呢,虽说在这里没受委屈,但一向是关人的,现在被人关在这里,究竟不是滋味!” 牢头道:“卫头儿,这要多请你原谅,我也是上命在身,不得而已!” 卫虎笑道:“你老哥说哪里话,我也是吃公事饭的,岂有这点道理都不明白的,老哥在我进来后对我的种种,我已经十分感激了,不耽误你了,你先去忙吧!” 牢头离了死牢,赶到了前面班房里,因为大牢离公堂不远,是为了提审人犯的方便。牢头也很关切公堂上的情形,虽然他两方面似乎都做足了人情,无论是哪一方面得了利,对他都有好处的,只是在私心之中,他仍然是希望卫虎能够伏法的,这也是人心中一种天然的是非之辨。 大堂上现在已经十分紧张了,刘天鸣已经来了,但是因为病体未愈,暂时在后堂休息着,在必要时再行登堂。 现在的重点似乎仍是尚方宝剑的真伪之辨,秦一明还没有来,只有他的跟随朱季来晃了一晃又走了,大概是看看情形,确知刘天鸣已经露面了,赶紧去通知秦一明! 果然没多久差役高喊:“钦差大人秦公公到!” 像王湘和等一干清高的名士本来是不必搭理的,但因为秦一明究竟是朝廷的钦差,为了表示对朝廷的敬意,大家无可奈何,极勉强地站了起来! 秦一明穿着官服,神气活现地进来了,他的消息倒颇为灵通,对于堂上这些地方上的名士十分客气,拱拱手道:“各位请坐,咱家对各位仰望已久,只是为了钦命在身,不便前去拜访,等此间事了后,咱家再跟各位好好地相聚一下!” 他也很识本分,大堂上的主位虽虚,他却在旁位上坐了下去! 想是知道刘天鸣已经来了,虽然他是为查证尚方宝剑之事而来,如果查得尚方宝剑属伪,就可以飞奏入京,革去刘天鸣的前程而下于狱中,但在事态未明之前,刘天鸣仍然是钦命的巡按御史。 大堂的主位仍然该是刘天鸣的,而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这主客易势已成了定局,不过他却仍然假惺惺地道:“可以请刘大人来升堂议事了!” 孙老师在下首站起来道:“刘大人病体未愈,现在后堂休息,然必要时,他会升堂的,现在似乎无此必要!” 秦一明笑道:“说得是,说得是,刘大人为国操劳,抱疾赴公,在下是十分钦佩的,好在现在只是为辨钦赐宝剑的真伪,有诸位明公在此为证,他来不来都没关系的,只是等到宝剑真伪辨定后,他出头一下就是!” 这倒是很奇怪,他本来是坚持要刘天鸣出面的,何以一夜之间,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呢?!秦一明说话的态度倒像是很诚恳,绝无虚假的样子,因此在后堂养息的刘天鸣也感到十分不解地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下子变得如此通达人情了!” 林鼎在旁边侍候着,闻言冷笑一声道:“大人!他想必已经知道大人染病是中了一种病毒,而这种病毒是很容易蔓延给别人的,他怕自己也染上,才乐得做好人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毒是卫虎派人下的,跟卫虎串通一气,卫虎自然会告诉他,怎会不知道呢?” 刘天鸣怔了一怔后,怒上眉色道:“你们说我是被人下毒所陷,我还一直不太相信,总以为是自己不慎饮食所致,现在看起来,倒是真有此事了!” 林鼎道:“大人居心仁厚,对许多魑魅伎俩,不愿相信是出于人为,但卑职等却见过多了,知道人心的险恶。” 刘天鸣恨恨地道:“我非杀此獠不可,这倒不是因为他算计我,而是为了他这种行为。一个县衙的捕头,居然敢唆使手下,加害上宪官员,似此大逆不道之举,若不彰之以法,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林鼎道:“大人且稍息怒,据李壮图的侧面了解,似乎盗取尚方宝剑的也是他,通知京里在这上面做文章的也是他,所以连孙老师都大为愤慨,出头来要为地方除此恶吏!” 刘天鸣闷道:“壮图这一天去忙什么了,怎么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林鼎道:“他是为侦查失剑去了,好像已有了结果,他为了怕事机外泄,派人来也没有说清楚,但是请大人宽心,不久之后,必有消息,这一次他为了要落实证据,做得很秘密,务必要使京中的来人无言而退!” 刘天鸣轻叹道:“宝剑找得回固好,找不回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准备自承过失,请圣上降处,但是我一定要在行前把卫虎绳之以法!” 林鼎由于事情尚未得到确实消息,不敢多说什么,只有婉言劝慰。 这时前面大堂上已经由寒暄进入到正题了,只听见孙老师向秦一明道:“内相,今天应该对御赐宝剑的真伪做一番甄定了!” 秦一明很从容,笑笑道:“是的,咱家昨天回去后,详细地查访了一下,竟然在一家旧货摊上看见了一柄剑,形式与供在上面的这一柄御剑极为相似,只是不知道锋利的程度如何。” 孙老师道:“御赐宝剑乃在其意义上的珍贵,并不见得就是天下最利之剑!” 秦一明微笑道:“这个咱家也知道,世上的名剑很多,像龙泉、太阿,等等,但是形状俱载于剑谱,不会跟这一柄御赐的宝剑相同,孙先生以为然否?” 孙老师只有点头道:“自然,自然!” 秦一明道:“咱家找来的这把剑,形式却与御剑一般无二,这就颇有推敲之处了!” 何清忍不住道:“内相应该把那个旧货摊的主人抓住,问问他该剑的由来!” 秦一明笑道:“这个自然,咱家问过了,他说是一个汉子典卖给他的,一共卖了二十两银子。” 何清道:“御赐禁物,民间何得私相买卖,内相就该穷究下去。” 秦一明微笑道:“只有宫中的人以及受赐宝剑的巡按大人才见过那柄剑,剑上又没有刻字,想那普通百姓如何识得?咱家觉得不必再为难生意百姓,只是把那柄剑拿来,跟这柄剑比较一下,便知孰真孰伪了!朱季,把剑拿出来!” 朱季笑吟吟地打开了随身的布包,取出一柄亮晃晃的宝剑来。 堂上诸人见了心中都为之一凉,这柄剑虽然没有鞘,可是寒光照眼,锋锐逼人,一望而知是柄绝佳的宝剑! 朱季到架上去捧下了那柄剑,抽出鞘来,放在他拿来的剑旁边一比,一左一右,谁也看得出,原先那柄在左边的剑虽是形式铸饰都与后一柄相同,但是剑身的宝气却逊了一筹,真伪之分,几乎立辨。 孙老师没想到秦一明把真的剑找来了,顿感大事不妙,暗自着急。 朱季分左右手,各执一剑,正准备互相砍击,孙老师忙道:“且慢!” 秦一明不怀好意地道:“孙先生,又有什么见教?” 孙老师吃吃地道:“御剑真伪未定,如果毁了真的御剑,这责任非轻!” 秦一明笑道:“这个无须先生费心,咱家昨天不是已经立下了文书,担负一切的责任了吗?这自然都由咱家负责了!” 孙老师再无话说,在内室的刘天鸣却也看得清楚,心知宝剑是真的,虽不知秦一明由何处得到,心中明白这一次是叫人抓定了把柄了,暗中已经做了个决定,一言不发,静候事机的发展。倒是林鼎十分紧张,不停地在室中绕来绕去,口中喃喃地,埋怨着李壮图不来通个信息。 朱季拿着两柄剑,得意地晃了一晃,然后双剑猛地交击,只见一点火星迸散,锵然如龙吟声中,一剑安然无恙,一剑却断下了半截。在公堂上观看的人却一齐变色! 朱季把两柄剑都放在秦一明的面前。秦一明还装模作样地把那柄断剑拿起来看了一下道:“希望这一柄不会是真的御赐圣剑,否则咱家担的责任就大了!” 朱季屈了一腿道:“公公!想那御赐尚方宝剑是何等珍贵之物,又岂是民间凡物所能比拟的,这断去的一柄,单独看上去,还能鱼目混珠,但是跟真剑一比,优劣立分。您老人家看这锋口,丝毫未损,这才是肉试断牛马、金试斩铁石、吹毛可断的神奇利器,也只有圣上钦赐之物才得如此!” 秦一明道:“朱季,你可曾弄清楚了,哪一柄剑才是咱家找来的?” 朱季道:“自然是这完好的一柄,一直执在小的右手,大家都看得的!” 秦一明道:“会不会是你忙乱中不小心拿错了,要知道这关系着巡按大人的前程,可不能开玩笑的!” 朱季道:“公公请放心,小的绝不会弄错了,在未试之前,小的就是怕有错误,特地在咱们的这把剑上,用红线扣了几道,作为记号。另一柄剑一直在刘大人的护卫处保存,小的就是想做记号也没法子。” 他把剑柄处的红线记号指了出来。秦一明看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兔崽子,倒还有点小聪明,把这记号拿给大家看看去!” 说完又对堂上众人道:“列位明公,请各位都过目一下剑柄的记号,将来如果有人要提出反复辨异,列公都要作证的。” 朱季把那柄剑捧着,到每人面前转一圈,那几匝红线系得很紧,绝不是在短时间能够做到的,因此每个人都无言地看过了。 孙老师心头更凉了,他觉得这帮家伙实在太厉害了,本来还可以赖赖皮,说是他们在试剑时动了手脚,调过了方向,反正两柄剑的外形相似,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区分,一口咬定是他们弄错了倒也说得过。 如此一来,连那个赖皮的可能都不存在了,刘天鸣这一阵是败定了,现在只有寄望于他自己出来,做一个交代了。 因此他黯然地道:“这两柄剑中,总有一柄是真的,这方面敝人也无从辨识,好在巡按大人就在后堂,请他自己辨认一下吧!” 其实不等他说这句话,刘天鸣也已经吩咐林鼎,着令公役喊出了:“巡按大人升堂——” 在喊堂声中,刘天鸣身着官服,带着病容,在林鼎扶持下进了大堂。 大家都站了起来,秦一明居然也客客气气地站了起来。刘天鸣坐下后,摆摆手道:“各位请坐,秦公公请坐!” 秦一明拱拱手道:“刘大人贵恙如何?” 刘天鸣道:“多劳公公垂询,现在已经好多了,公公初来之时,下官正值病重,未能面诣,非常抱歉!” 秦一明笑道:“哪里,哪里,咱家对刘大人力疾从公,十分钦佩,这次是有人告到京里,说刘大人的御赐尚方宝剑遗失,圣上遣咱家来查勘一下!” 刘天鸣道:“公公奉的是廷谕还是口谕?” 秦一明道:“圣上因为刘大人自己没有申奏失剑之事,唯恐有人诬告,所以未发廷谕,只下了一道手谕给咱家!” 刘天鸣道:“那公公只是来查访了?” 秦一明道:“是的!不过咱家来到之后,却因为贵护卫所提出的御剑真伪莫辨,一时尚未能取决,刚才试剑之后……” 刘天鸣道:“刚才的经过,下官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公公不必再转述了!” 秦一明笑道:“那好极了,刘大人,咱家虽然想为大人开脱一下,怎奈皇命在身,不敢徇私,再者一切经过,都有列位明公在场共睹,咱家只能照实陈奏,不知道大人对这两把剑的真伪有何高见?” 刘天鸣毅然道:“这柄剑是真的!” 堂下一片哄然,刘天鸣这一句话,无疑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剑之罪了。 秦一明则故作讶然:“刘大人,这柄剑是咱家从一个旧货贩手中取来的!” 刘天鸣道:“不管公公从何取来,它确是真剑。” 秦一明道:“既然大人也认为这一柄剑是真的,那么另一柄断剑……” 刘天鸣道:“这个问题现下暂且不谈,圣上御赐尚方宝剑是当着大小群臣颁赐的,这一点公公想必是知道的!” “那是当然,刘大人蒙此殊荣,京中人谁不在为大人庆幸!” 刘天鸣道:“下官蒙圣上降恩,赋予重寄,只想由此兴利除弊、照惠百姓,来报答圣上之重寄,从未虑及个人荣利!” “是!是!刘大人忠心为国,朝野同钦,有口皆碑,咱家虽在内廷也有耳闻!” 刘天鸣微微一笑道:“公公说得客气,下官受赐宝剑,公公既然知道,但是公公到现在可曾有圣上追回御剑的旨意?” 秦一明道:“这个还没有,因为究竟是怎么个情形,尚待咱家回报。” 刘天鸣道:“那么下官这个巡按御史的身份,此刻还不会成问题吧!” 秦一明道:“那是自然,但是对这一柄断剑,大人似乎也应该做个交代!” 刘天鸣道:“钦赐御剑此刻就在堂上,下官为受明令可用此剑的人,这两点只要公公没有疑问就行了,其余的下官自会容后交代!” 秦一明道:“话是不错,可是咱家……” 刘天鸣沉下脸道:“林鼎,请过尚方宝剑来,本座要立刻升堂断事,如果再有人说话,就以扰乱公堂的罪名,以尚方宝剑立斩无赦!” 林鼎应了一声,由朱季手中取过了尚方宝剑,抱在右腕中,肃立在刘天鸣的身边。秦一明想不到他会来上这一手,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 刘天鸣却朝下看了一眼道:“提卫虎!” 堂上立刻一声声地传了下去,声音拖得很长、很远,听了使人有一种汗毛凛凛的感觉。卫虎倒是很快被押了上来,一身新衣,显得很神气的样子。 可是到了堂上,他一看情形,发现刘天鸣高坐堂上,秦一明愕然地坐在一边,就感到有点不妙,不过他还是有恃无恐地跪下了一条腿道:“卑职……” 才说了这两个字,刘天鸣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卫虎,你只是个因罪待决的囚犯,先前所担任的县衙捕头职务,早已革除,在本座面前,何得再称卑职!” 卫虎看看秦一明。秦一明忙用眼色叫他暂时忍耐一下。卫虎很见亮,将双膝跪下,老老实实地叩了个头,改口道:“犯民卫虎,叩见巡按大人,愿大人公侯万代。” 刘天鸣笑了一笑道:“卫虎,你不必给本座上什么颂词了,只要你能心平气和地接受本座给你的处分就行了。” 卫虎道:“只要是犯民的错,犯民绝对接受,但如若犯民是冤枉的,也望大人做主!” 刘天鸣道:“这你可以放心,本座行事一向毋枉毋纵,你犯了罪,想赖都赖不掉;你没犯罪,绝不会冤枉你。请县地方呢?” 何清连忙道:“卑职在此伺候着!”他原是本县书办,说不上话的,但是知县因朱青荷一案,贪赃枉法,被刘天鸣查证属实,革职候参在狱,何清颇为能干,为人也尚方正,所以刘天鸣着令他代署县务,日后也准备保举他真除本缺! 他对刘天鸣自是十分感激,对卫虎的案子以及刘天鸣的失剑等事,更是十分热心。李壮图在私下开玩笑,已经叫他为公祖大人,连孙老师也戏称他为父台了。 不过现在是在公堂上,他却规规矩矩,仍是以书办的身份协同审案。刘天鸣道:“把卫虎所犯的各项罪名,以及一干人证的供词,逐条念给他听。” 何清躬身行过礼后,捧起一大沓的卷宗,打开来一张张、一条条地念下去。 一条条念完,就把证人、证物以及证词有关事项都提出详细的交代。 堂上陪审的本地士绅很多,每个人都在听着,越听越心惊。他们起初只以为卫虎是在朱青荷一案中出了岔子,当然也知道一些卫虎平时的不法情事,但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确实证据,不能以之为凭的。 哪知道现在一听,卫虎所犯的恶迹,竟比他们所知的还要多上几十倍,而已全部都有确实的证据,凿然在案。 堂上的何清才念完,堂下已是一片愤然之声。王湘和代表当地的士绅,起身长揖道:“巡按大人,地方不幸,出此恶吏,乡民百姓,受其鱼肉荼毒,直如水深火热之中。湘和等实在惭愧,竟然听任地方上出此恶獠而未曾闻问……” 刘天鸣道:“卫虎身为捕头,乃地方执法司吏,知法而犯法,自然易为掩护,诸公若非身受其害者,很难洞悉其奸!” 王湘和再度长揖道:“巡按大人既然明察秋毫,洞悉其奸,务请贯彻始终,立诛此贼,以孚民望,以安民心,以平民怨,亦以慰那许多为其所陷的屈死冤魂。” 他这儿才说完,后面跟着起了一片附和之声,都是要求立诛卫虎的。 卫虎这下子可吓傻了,他着实没想到情势会一下子转为如此的,只有连连叩头道:“钦差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小人冤枉!” 在平时,卫虎不会做这种笨事的,现在大概是吓糊涂了,才做了一件最笨的事。 目下,在堂上审判他的是刘天鸣,他却对着秦一明叩头喊冤! 秦一明顿时感到很不自在,自己不便说什么,只有用眼睛向朱季打了个眼色。 朱季自然明白,上前一步道:“卫虎,你自己做了这么多的错事,而且证据齐全,还有什么冤枉?难道巡按大人还会故意跟你为难不成?” 一面说,一面用手指了一下刘天鸣。卫虎这才明白自己的失态。 秦一明即使有意开脱自己,也只能在暗中着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公堂上,表示跟自己有关系的。卫虎到底是做过多年的捕头,人情世故经历得多,应变也快,连忙道:“小人身为捕头,为了缉捕奸宄,维持地方安静,自不免要得罪很多人,这些都是挟嫌诬告。” 刘天鸣冷笑道:“卫虎,你倒是会狡辩,刚才列举了你的十大罪状,每一条都足当以大辟之刑的,就算有十桩是诬告,只要有一条属实,你就犯了死罪,而且受你陷害的重要人证,多达两百余人,难道这两百多个人全都是诬告的吗?” 卫虎不敢再说话。刘天鸣道:“别的不说,单以你私设刑具一品衣一案来说,就有干国法。五刑之设,乃朝廷明令所定,你只是一名小隶,居然敢另设苛刑……” 卫虎叩头道:“大人恕罪,那只是小人为了惩治奸徒,以儆其余……” 刘天鸣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喝道:“住口!是何人授权你私设那种苛刑的?” 卫虎道:“没有人,是小人自己!” 刘天鸣道:“这就好,你是捕头,想必也知道干越国法、私设刑具犯的是什么罪。” 卫虎一听就知道要糟,别的可以赖,这一桩罪名却赖不掉,而且从律法上来推定,那是一个死罪。 强辩也没有用了,他只有暂时认罪,反正等刘天鸣失剑之事揭开,势非去官不可,那时自己还可以再动人情,以求反复。此时如果再逞口舌之利,那是自讨苦吃,一顿板子打下来,还是脱不掉罪名的。 因此他叩头道:“小人无知……” 刘天鸣道:“你身为捕头,怎可以无知二字为推托。知法而犯法罪加一等,惩治你这种万恶之徒,若不加明正典刑,难以平天下人之怨,刚才宣布过你的罪状之后,你自己也听见了,有多少人要重惩你!” 卫虎只有在地下连连碰头道:“大人饶命,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刘天鸣道:“你知罪也已经迟了,依你所犯的罪名,罄竹难书,万死不足以谢天下,真该是凌迟碎剐,但本座以天心为本,不忍心要你多受活罪,判你一个斩立决。来人,把卫虎推出去,立刻斩首示众!” 卫虎先听着还不怎么,听到后来,才知道事情不对,连忙叫道:“刘大人,小人即使犯了大辟之罪,也该等朝廷秋决之期,此时秋天已过,要斩小人也必须等到明年的秋天了!” 刘天鸣一拍惊堂木道:“卫虎!你是说本座此时斩不得你?” 卫虎道:“不错!朝中现有钦差大人在此,大人可以问问钦差大人!” 刘天鸣转头道:“内相可曾听见卫虎说的话了?” 秦一明到了这个时候,不能不说话了,可是他看看眼前的情形,实在也不好说话,想了一下才道:“刘大人,咱家这个钦差只是为查验尚方宝剑真伪而来,照理不应干预到大人的政务,可是这卫虎的话也不无道理,朝廷定秋为决期,是本着上天好生之德,刘大人勤政爱民,上体天心,这卫虎固然该死,刘大人也不必为了他而坏了大人仁民之声。” 刘天鸣道:“本来是可以到明秋再杀他的,可是此人恶性重大,而且据说在朝中颇有一些人为其缓颊,如果时间拖得久了,万一被他又使弄什么手法脱了罪,则朝廷威信何在?所以今天非杀他不可!” 秦一明一听这话有点刺耳,冷冷地道:“刘大人只要担待得起,自无不可!” 刘天鸣道:“本座虽是钦差巡按,却也没有权力任意杀人,不过圣上御赐尚方宝剑时,倒是赋予了本座先斩后奏之权,既是一般律令不适用于今日,本座可以请下尚方宝剑来,立斩卫虎。林鼎!” 林鼎抱剑而出道:“卑职在!” “把卫虎押赴门口,以尚方宝剑立斩,提人头回报!” 卫虎一听要糟,再也顾不得了,在大堂上跳了起来就想要挣逃。林鼎哪里容得他脱走,上前一脚踢在他的腿弯上,跟着用剑柄击在他的头顶上,一下子把他敲昏了过去,随即吩咐两边的衙役道:“架出去!” 两边衙役过来,一人架住一边,拖到大堂外面县衙门外,轰开了围观的百姓,把卫虎压成跪姿,手起剑落,一颗人头立刻身首异处,滚落尘埃。 县衙外的百姓们立刻哄起一片喝彩之声,跟着爆竹连天价响! 林鼎捧着人头进堂,跪下道:“启禀大人,犯人一名卫虎斩讫,敬请查验。” 刘天鸣只随便看了一下道:“交付地方,号令示众十日,并将罪名书明条款,公告示众,以儆其余!” 林鼎答应后起立,自有衙役等人把人头接了过去。堂外依然欢呼之声不绝。 刘天鸣问道:“外面是什么事如此喧闹?” 林鼎道:“回大人,是本县民众,听说斩了卫虎,都夹道欢呼庆贺,还有许多受他陷害的苦主家属,要进来向大人叩谢,是卑职将他们劝退了下去。” 刘天鸣显得很疲倦,轻叹了一口气道:“血刃加于血肉,本是极为残酷之事,居然有这么多人为之欢呼庆贺,可见此人已经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程度了。内相,这件事本座虽然处置得独断一点,但是问心无愧,好在一切情形,内相都是在场目睹的,回京之日,内相据实而言,后果如何,本座一概承担起来。” 秦一明见已经杀了卫虎,自然大大不是滋味,好在他的目的只是要扳倒刘天鸣,现在已经掌握了刘天鸣失剑的证据,足可把刘天鸣拉下台来,别的事就懒得管了,因此道:“这个,咱家只是对宝剑之事做一交代,其他的不在咱家管的范围之内!” 王湘和却起立道:“刘大人今天斩了卫虎,大快人心,生员等感激万分,有关卫虎种种劣迹,生员等可以联名上表朝廷,以为大人的声援!” 刘天鸣谢道:“多谢王老先生,这倒不必了。卫虎为官府司隶,鱼肉乡民,作恶无比,有司未能及早加以惩处,而为其蒙蔽,是牧民者失察之咎,愧对地方父老,好在为恶者终受报应,略可慰告百姓矣!” 他一拍惊堂木,正式宣布道:“有关卫虎一案之其余各案从犯,改日再行审处,退堂!” 于是大家都站了起来,准备要退下去了,忽然李壮图进来了,大声道:“大人请等一下,卑职尚有下情容禀。” 在他的后面,还跟着另一堆人,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生员等,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人之多! 林鼎首先抱怨道:“老李,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案事已经过堂了!” 刘天鸣也道:“李壮图,你怎的不懂规矩,我已经宣布退堂了,怎么又来噜苏?” 李壮图道:“大人容禀,刚才大人是为卫虎一案登堂的,卫虎伏诛,那一案结束了,现在卑职则是为了大人的御赐宝剑遗失之事,来加以说明的。” 刘天鸣道:“失剑之事,本座已有声明。” 李壮图道:“有人谎报大人丢失了御赐尚方宝剑,故而才惊动了圣驾,派遣秦公公前来调查此事,卑职已经调查明白,这是卫虎的党羽故意造谣,以图打击大人!” 秦一明道:“什么!那是造谣?刚才……” 李壮图道:“秦公公,这是卑职的调查报告,您请先过目再说!”说着拿了一份纸卷,双手递给了秦一明,然后退了下去。 秦一明将信将疑地展开了纸卷,先是匆匆地看了一遍,已变色道:“这是什么人胡说八道?” 李壮图道:“这是卑职调查属实,请内相大人把后面的节略详细看一遍。” 秦一明翻开到了后面,另有一篇密密麻麻的字迹。秦一明这次看了后,才真正地变了神色沉吟不语了。 李壮图道:“内相,这十一位证人的详细履历以及家世都载明在上,内相也可以知道他们的作证是绝对可信的!” 秦一明气得哼了一声,但是慢慢地脸上堆下了笑容,向刘天鸣一拱手道:“刘大人,钦赐尚方宝剑遗失之事,只是刁民诬告,咱家已调查清楚,就此回奏,大人为国珍重,咱家也不多作打扰了,告辞!” 这个转变是谁都没想到的,刘天鸣大感愕然,可是秦一明已经叫着朱季走了。 一直等他走出了门外,李壮图才屈膝向刘天鸣道:“恭喜大人,满天云雾散清,总算雨过天晴了!” 刘天鸣道:“壮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壮图道:“宝剑失落后,小的一直认为是卫虎所盗,苦于没有证据,直到京里来人,小的更认定了是他遣人去密告走门路,且幸小的已先有准备,在狱中另辟一室,每次有人与卫虎接头,小的都在一旁暗中监视。 “昨夜卫虎果然告诉了朱季藏剑的所在,小的早料及此,乃请了这些大人先生们帮忙,密密侦伺,看着朱季去取下了真剑。” “他把剑藏在哪里?” “在卫虎家中大门的横匾后面!” 刘天鸣叹了口气:“秦一明又怎么低头的?” “小的把他与卫虎勾通的种种情形做了一份详细附录,而且他派人悄悄去取剑的情形都有人目睹,列名作证,如果真要闹开来,他自己也要掉脑袋,故而在附录上,小的要他承认系为诬告,宝剑未失,而真剑也已经回到大人手中,大家就此互相挡过,他还能不同意吗?” 序曲 序曲 隋仁寿四年,秋七月。 位于扶风郡普润县的仁寿宫,自开皇十三年营造,十五年初幸,九年以来,一直是皇帝——隋朝开国之君杨坚最喜爱的一所离宫。自春徂秋,他几乎每年都在这里消磨漫长的夏季。这所离宫西倚岐山,云气蓊郁,泾、渭两水的支流漆水、岐水、杜水环绕左右,宏敞高爽,越是盛夏,越显出它的好处。 但是,今年的七月不同了。 不仅因为天气作怪,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闷热,更因为皇帝病了!宫女内侍,每人心头都像压着一块铅,需要时时做一次深呼吸,才感到舒服些。 皇帝到底老了!六十四岁,又有病,不该还整天把陈贵人和蔡贵人留在大宝殿里。宫女们都这样窃窃私议着。 那是出于爱惜的不满,但她们不了解皇帝的心情。不甚读书却还知道爱民的杨坚,一生艰难创业,重开统一海内、与民休息的盛运,到了晚年,确也应该享几天清福了。以“仁寿”名宫,又自“开皇”改用“仁寿”的年号,都表示他自己也希望有一个安乐的余年,然而事与愿违,谁也想不到会发生一连串的伦常之变。 首先是皇三子秦王俊好色不肖,善妒的王妃崔氏进瓜下毒,因而致疾。自并州召还,皇帝又加以痛责,病中的秦王惊怖而死。 同年——开皇二十年秋天,太子勇废立,改立皇次子晋王广为太子。第二年改元“仁寿”。仁寿二年,不为父母所喜的皇四子越王秀,为他的长兄不平,谗毁改立的太子,因而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不准与妻儿相见。不久,与皇帝做过三十六年共患难、同富贵的恩爱夫妻的独孤皇后崩于永安宫。接二连三的精神打击以后,却还有最重的当头一棒,这对一位六十二岁的老人来说,是太残酷了些。 于是,南朝金粉的陈嫔和蔡世妇,很快得了宠,拜为“贵人”。 老来陷溺声色的皇帝,一半是借此排遣感伤寂寞,一半也出于补偿的心理。独孤皇后是他的贤内助,却也是罕见的妒妇,太子勇的废位,出自她的谋算,唯一的原因,就在于她不满长子多内宠。皇后在日,后宫如清规整肃的尼庵。容华绝代的陈嫔——南朝陈后主的胞妹,早为皇帝所看中了,只是他不敢轻举妄动,怕为陈嫔带来杀身之祸。皇帝领教过皇后的手段,四年前,皇后乘皇帝听朝之际,杀掉了一个新承雨露的宫女。为此,皇帝单骑出走,入山二十余里,是杨素他们一班大臣,追来苦谏才回马还宫的。 两年来,六十开外的皇帝像个少年风流子弟。有时想到皇后的规谏以及他自己训诫儿子的话,不免内惭,但只要一见到陈贵人,便什么人都不在他心上了。 残余的精力,作不愿自制的挥霍。终于,皇帝发现,紧接着桑榆晚景而来的是生命的暮色。 “宣华!”皇帝在喊,“宣华!” 在悄然沉思的陈贵人有些奇怪,“宣华”是谁呢?她的视线扫过整个大宝殿,除了廊下煎药的宫女以外,殿里就她跟皇帝俩。于是她掀开蝉翼纱帐,把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温柔地放在皇帝只剩了皮和骨的额上,轻轻问道:“陛下!你叫谁?” “你!”皇帝微侧枯瘦的脸,看着她说,“从现在起,我叫你宣华。我已经立了遗诏,封你为宣华夫人。” “夫人”的封号仅次于“后”,那是极大的恩典。但陈贵人并未依礼谢恩,“遗诏”两字刺痛了她的心。三天前,皇帝召大臣诀别,她就哭过一场,此时自然更呜咽不止了。 “不,陛下!”她激动地说,“你永不会驾崩的。让我伺候你一辈子。将来我‘走’在陛下的前面,那时候陛下把‘宣华’赐给我做谥号!” 皇帝浮现出既欣慰又感伤的微笑,他吃力地抬起瘦长的手,让她握住。“说什么谥号?我现在就封你为‘宣华夫人’。”他毫不含糊地说。 “谢陛下的恩典。” “别动!”皇帝拉住了宣华夫人的手,不准她起来,“等明天礼部替你办了册封,你再给我磕头。”停了一下,他忽然又问:“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七。” 二十七与六十四是两个太悬殊的数字,彼此都心头一惊:才二十七岁就将永远失去男人的爱抚,这太残酷了!宣华夫人陡然想到龙驭上宾以后,那深宫寂寞清冷、毫无生气的岁月,惊出一身冷汗。 而自觉已走到生命尽头的皇帝,却激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宣华!”他的声音显得硬朗了,“明天一早召御医来重新会诊,好歹要想办法让咱们再做几年伴。” 这是个渺茫的希望,但已能改变她的心情。“遵旨!”她欣然回答。 皇帝的手又握紧了些,多骨节的手指,捏得她的手微微发痛,而这小小的痛楚,反使她有充实的感觉——皇帝还不算太衰弱,她想。 “热!”内心重生兴奋的皇帝,脸上有了罕见的红光,“拿冰水我喝。” “不要!陛下。”她用衣袖替他轻柔地拭汗,“有西域进的马乳葡萄,你尝尝新。” “也好。” 于是,宫女用玛瑙大冰盘盛来一挂淡碧色的西域葡萄,皇帝自己用手摘着,吃了十来个,很舒服的样子。 “睡吧!陛下。” “你又来了!”皇帝嗔怨她,“难得我兴致好些,不陪我说说话?” “好,好!”她哄孩子似的答说,“我陪着你。” “我最不放心的是,你没有儿子。就算我再有几年,这年纪了,也绝不会再留个孩子给你。”皇帝忽然叹了一口气,“唉,儿子也靠不住。早年,我跟皇后约定,不要异生之子。我五个儿子,都是皇后生的。五个皇子都是嫡出的一母所生,这是自古以来,帝皇之家所从未有过的事。你想我得意不得意?我告诉大臣们说:我五个儿子是真弟兄。嘿!”皇帝自嘲地苦笑,“真弟兄!比异母的弟兄都不如!” 宣华夫人知道皇帝的隐痛,劝慰着说:“太子纯孝……” “宣华!”皇帝突然打断她的话,神色峻严,放低了声音,“我告诉你句话,我懊悔改立了阿摩,这年把我才看出来,他有些假仁假义。”停了一下,他又郑重警告,“这话你千万放在心里,如果泄露半点,将来会有杀身之祸,那时可没有人救得了你!” 这几句话说得宣华夫人背上发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阿摩——杨广的小名,当他在藩时,对她十分恭敬,知道她喜爱小摆饰,特意办了巧匠制作的金驼、金蛇之类,悄悄来送她。于是,在皇后面前,她也替他说了许多好话;他得以进位东宫,她也帮了他很大的忙的。 而这一年来,似乎改变了。他对她的礼遇不如从前,倒还在其次,那种说不出来的似笑非笑的神态和那双充满了不测之意的眼睛,却是想起来就叫人心里发慌。现在她从皇帝的告诫中,印证了自己的观感,她觉得确是应该深深警惕,好好当心。 “陛下,我知道事情轻重。”她谨慎地答说,“你不要想得太多。养好了病,比什么都强。” “唉!贵为皇帝,也只有靠自己。”皇帝感叹着,在枕上微微摇头,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惊扰他,听他鼻息渐起,轻轻放下纱帐,退到更衣室中。 “宣华夫人、宣华夫人!”在云石砌成的浴池中,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新封号念了两遍,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前朝的长公主成为开国新主的宠妃,国仇家痛,旧怨新恩,一时都奔赴心头,荣辱难分,但化作无穷的感慨! 她忽然想起她的父亲——陈宣帝。宣华的宣,是不是皇帝特意选来表示纪念她父亲的意思?果然如此,倒真是用心可感了! “阿楚,阿楚!”她召唤她的贴身侍女,来扶她从浴池中起来。 奇怪的是任何反应也没有。“天热,”她宽厚地想,“大概都到后殿廊下纳凉去了。” 于是,她自己扶着浴池的石栏出水,略略拭干身上的水渍,披一袭轻绡的睡袍,回到她那间偷闲小憩、个人专用的私室。 “阿楚!”她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喊一声。 “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我!”一个略带吴音的男声回答。 宣华夫人大惊!那声音太熟悉了,却一时看不见人影。仓皇回顾,一双细白如女人样的手,正从帷幕后面伸了出来,五指箕张,作势欲扑。 “太子!”公主出身的宣华夫人,就在那样的情况之下,也仍然能够维持她声音的尊严,“不得无礼!” 好书史、善文辞的太子,似笑非笑地答了句:“礼岂为你我而设?” “这叫什么话!”宣华夫人沉下脸来叱斥,“你别忘了,我是你庶母!” “庶母?哈哈!”太子轻薄地笑着,猛然一伸手,像鹰样迅捷地拉开了她未系的衣襟,整个如羊脂玉的胸脯,都呈现在他的那双淫猥的眼下。 宣华夫人羞愤交加,使尽全力夺回衣襟,退后两步,想拿起花瓶砸他的头。可是他比她更快,一蹿,上前来抱住她,由于用力太猛,二人双双倒在榻上。 于是,展开了如野兽般的搏斗。宣华夫人在榻上滚来滚去地踢、打、咬,气喘吁吁地提出警告:“滚,快滚!叫人看见了什么样子?” “就你我!哪还有别人?所有的人都叫我撵出去了!” 怪不得叫阿楚不应!然而,“还有你父亲。”她提高了声音喊:“陛下!” 在音节上,那天生是喊不响的两个字。但太子显然害怕了,两手要应付她扭动得异常剧烈的身子,只能用他的嘴去封住她的嘴。可是刚一触及她灼热的唇,就让她咬了一口,咬得极重,逼得他不能不敛一敛手。 就这一个机会,宣华夫人从他身旁逃脱,他一把没有抓住她,却抓伤了她的脸。但是,她没有时间去想到疼痛,她所想到的只是赶紧离开那里逃到大宝殿去。那是她唯一可以避难的地方——托庇于皇帝之下。 凌乱的脚步声,惊醒了皇帝。看到她满脸的惊恐,他也慌张了。“出了什么事?快说!”衰病的皇帝,眼中陡露警戒之色。 宣华夫人一头扑在皇帝怀里,哭道:“太子无礼!” “太子无礼?”皇帝看到她破碎的睡袍,颊上的伤痕,突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畜生,畜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骂着,嘴唇泛成白色,左颊抽搐着,牵动眼睛,跳个不住。 宣华夫人怕他一口气接不上,就此崩逝,吓得止住了眼泪,抹着他的胸口,尽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陛下!太子跟我,只是一点点小误会。没有什么!” 皇帝瞑目如死。好久,睁开眼来说:“找我的儿子来!” “召太子?”宣华夫人惊疑地问。 “什么太子?畜生!”皇帝喘了口气说,“叫柳述连夜去把睨地伐接来。”睨地伐是废太子勇的小名。 宣华夫人悚然心惊。她知道事态严重了!老病衰迈的皇帝,要亲手处分逆子,而东宫耳目众多,稍微走漏消息,立刻就有不测的变局出现。 她凛然于双肩责任的艰巨,在更衣室中,以最大的镇静,独自沉思。不久,她看到阿楚和宫女们幽灵似的悄悄出现了。那样热的天,一个个面色苍白,似有瑟缩之容。她明知道她们都受了极大的胁迫,余悸犹在,却装作未见,对镜晚妆,声色不动。 宫中,一切似乎都平静了。暗夜风起,然后雨声潇潇而至。宫女们以极迅速的动作,关上了大宝殿的门窗。 宣华夫人盘算得差不多了,这一阵风雨,来得更好,她叫阿楚传谕内侍:“天气突变,皇上受寒不豫。召黄门侍郎元岩带同御医进殿侍疾。” 门下省黄门侍郎是最亲近皇帝的大臣,侍从左右,掌管宫内庶务,深夜召唤,不足为奇。而且随扈在仁寿宫的元岩,素性耿直,足以托付大事。宣华夫人认为这样做法,是最妥当的。 半个更次过去,阿楚来报:元侍郎到了。 她在大宝殿一角接见元岩,屏退御医和宫女,神色肃穆地轻声宣示:“奉旨,‘叫柳述连夜把睨地伐接来。’” 元岩神色大变,张口结舌地无以为答。 “元侍郎请坐。”宣华夫人换了一种语气,自己先坐了下来。 这使元岩的心情稍稍得以松弛。“贵人有话请吩咐!”他躬身回答。 “你看我的脸!” 元岩极谨慎地抬头看了一眼,惊疑地说:“贵人负伤了?” “是太子所伤。” “噢,噢。元岩愚昧,请贵人明示!” “一时无法细说。我奉了密旨,责任重大;只有请元侍郎,秘密传与柳尚书,依旨遵行。你是陛下的老臣,我不用多说。元侍郎!”宣华夫人翩然而起,敛衣下拜,“千钧重担,我交给你了!” 元岩仓皇下跪,磕着头说:“元岩尽忠报恩,决不负付托之重。” 于是,元岩起身出殿,命令御医留在大宝殿外,等皇帝醒了,听候召唤诊脉。这是遮人耳目之计。他吩咐完了,悄然离开大宝殿,摒绝从人,独冒风雨去见柳述。 自梦中被唤醒的兵部尚书柳述,听得元岩的密语以后,真是又惊又喜。他是驸马,皇帝最宠爱的女婿。在郎舅之间,他亲近“大哥”——他做过废太子勇的亲卫;对于“二哥”——太子广,另有一种不便明言的嫌隙:他的妻子,美而贤的兰陵公主,是帝后最宠爱的小女儿,杨广曾想将她下嫁给他的妻舅萧玚,皇帝已经答应了,却又不许,而以柳述尚公主。因此杨广深恶这位妹夫——柳述一直为此不安,现在好了!因为,“大哥”将重为太子。 在政治上,柳述跟尚书左仆射杨素几乎是势不两立的政敌。他自恃才气以及皇帝的宠婿的资格,一向藐视位高权重的杨素;而杨素是太子广的心腹。 然而他终于敌不过杨素。当召废太子勇的敕书,由快马递送京城时,杨素已得到密报,深夜叩谒东宫。 “太子!”他手指着宫外驰道说,“密使已赴京城。” “去干什么?”太子问。 “召幽禁已久的庶人——太子,你的长兄。” 一向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倏然动容。“圣躬不豫,何以有此乱命?”太子的声音,失去了惯有的从容,“莫非有人矫诏?” 杨素摇头不以为然:“没有人敢,绝不敢。” “那么,是陛下有——” “自然有易储之意。” 太子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狞恶了,但杨素却格外谦恭。 “仆射!何以教我?”太子离座问说。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杨素轻声回答。 太子突现不测的微笑,似乎有深获我心的意思。他负手走了几步,站住脚说:“仆射,请先回去安置,听我的消息。” “是!”杨素退了出来,他脚步蹒跚,耳目却极灵,听得太子召张衡的命令,知道太子另有打算。 张衡是太子的第一号亲信。当太子在藩时,由河北行在拜并州总管,转牧扬州,张衡一直跟随左右。夺宗的密谋实现,张衡拜为东宫官属的右庶子,但仍领门下省给事黄门侍郎。这个兼职,使得他具有与元岩同样的权力,能够出入宫禁,能够指挥天子侧近的警卫部队。此外,精壮的东宫士卒,实际上也由他在统驭指挥。 因此,张衡三更奉召谒见太子,四更就已部署完成,可以开始行动了! 宫女们都被悄悄唤醒,在雪亮刀锋指迫之下,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被驱入远离寝宫的空屋中。整个大宝殿被包围了,东宫士卒扮成宫女,但翠绿丝绦上挂的不是香囊粉袋,而是锋利的白刃——寝宫之内,严禁警卫士卒进入,所以故意易服,作为掩护。 宣华夫人所担忧的“不测的变局”果然出现了,而她毫无所知。她刚刚进入梦中,正梦入烟水江南路。 大宝殿中,张衡的足步极轻,仍旧把皇帝惊醒了。他听出是男人的脚步,厉声喝问:“谁?” 张衡猝不及防,震于天威,不自觉地站住了脚。 “谁?”皇帝又问。 调匀了呼吸的张衡答道:“臣张衡侍疾。” 一听是张衡,皇帝想起太子的忤逆,多由东宫官属不能尽职所致,恨不得立刻传旨处死;然而在这时候,他不能不暂且容忍。“快退出去!”他用平静的声音提出警告,“擅入寝宫,你太不检点了!” “臣奉太子之命,有机密要事,面奏陛下。” “奉太子之命?”皇帝疑虑更深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事机紧迫,不容耽延。必须面奏陛下,恭请宸断。” 皇帝知道了,这必是太子得到风声,深恐废立,遣张衡来求情。哼!皇帝在心里冷笑,决定先敷衍一下。“好吧!”他说,“太子有什么话,且先说与我听,再作道理。” 于是,张衡俯首直趋御榻,抬头一看,榻后屏风,伸出一只细白如女人样的手,仿佛悬在半空里,久久不动。 张衡定睛注视着。他无视于皇帝,而皇帝却从他眼中直看到他心里。“宣华!”惊悸的皇帝突然狂喊。 凄厉的残响未终,那只细白的手轻轻跌落。张衡像只猎犬样直扑皇帝,伸双手紧扼他的喉头。 皇帝挺身挣扎,其势猛烈,不像个衰病的老翁;灰白的脸,一下变成猪肝似的紫红色;眼珠努出,喉间挤出嘟噜、嘟噜的怪声。这一切都是张衡所从未见闻过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软,无法捏断皇帝的最后的一口气。 于是,那只细白的手又出现了,紧紧地握着,有力地挥动着…… 忽然,眼前一阵大亮,闪电划过,随后是一声暴雷,震得大宝殿嗡嗡作响。“要遭天谴了。”张衡的心在发抖,双足一软,跪在御榻前面。 他的手,自然是松开了,可是皇帝也不会再动了! 喧哗的雨声如沸腾的抗议。砰然一声,大风排闼直入,卷起重帷,摇动烛焰,呼呼地向瘫作一团的张衡咆哮发怒。接着,禁钟初动,低沉悠远,仿佛向天下一百九十郡、一千二百五十五县的黎庶报丧:皇帝宾天了! 杨广徐步出现。“建平!”他叫着张衡的别号,伸手相扶,“请起来!” “太子!噢,不,陛下!”张衡俯伏在地上,期期艾艾地说,“臣张衡叩贺!” “请起来,请起来。建平!你我富贵不相忘。” “臣不敢。臣无功足禄。” “快起来!”杨广不耐烦了,“国有大变,你还像狗样趴在地上,这算什么?” 张衡如梦初醒,想起还有许多大事要办,挣扎着站了起来,把从御榻上摔落的漆枕放回原处,然后取一床黄罗夹被,盖没了大行皇帝的遗体。 “‘遗诏’呢?”杨广问。 “臣已准备了,在臣身边。”张衡答。 “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遵旨。”张衡把三道伪制的遗诏,放入金匮玉匣。 于是杨广在东宫召集群臣,涕泗横流地宣布大不幸的凶闻,一时抢天呼地,莫不号啕大哭。 “请太子节哀顺变!”群臣之首的上柱国尚书左仆射越国公杨素,收泪发言,“国不可一日无君。伏乞开读遗诏,顺天应人,即登大位。” 杨广含泪点头,跪在群臣之前。张衡肃然侧立,开启金匮玉匣,宣读“遗诏”: 第一道: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心怀叵测,暗蓄逆谋,逮交大理寺严讯议罪——张衡刚读完这道“遗诏”,群臣还在惊愕之际,东宫士卒已把柳述和元岩掩住嘴拖了出去。 第二道:庶人勇,人神所弃,赐死。 第三道:说“皇太子广”,“仁孝著闻,堪成朕志”;如果“内外群臣,同心戮力,以此共治天下,朕虽瞑目,何所复恨”?又嘱咐:丧礼“务从节俭,不得劳人。诸州总管刺史以下,各率其职,不须奔赴”。 “呜呼!敬之哉,无坠朕命!”张衡拉长了声调,摇头晃脑地终于念完了他自己的得意手笔。 于是群臣拭干眼泪,在手舞足蹈的欢呼声中,杨广即位,自定年号为“大业”。 于是,一个物欲极重而强自矫饰的独夫富有天下,纵欲唯恐不足的荒谬疯狂的时代开始了! 于是,一个仁人志士,自救救人的时代也开始了! 第1章 第1章 七月的关洛道中,一片荒凉。在李靖看,有生气的只是他所骑的那匹白马,马蹄敲打着坚硬的黄土地面,单调的声响,更增添了几分凄凉寂寞的意味。举目望去,大地如死,人,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人!”李靖在心中感叹地自答,“这年头随时随地可死!”死于开运河、营宫室的沉重的劳力压榨,死于师出无名的征高丽,死于饥馑,死于瘟疫…… 自一早离开东都洛阳,整天水米未曾沾牙——年岁荒得连打祭的地方都不容易找到。天色不早,今夜的宿头不知在哪里。一身衣服,被汗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已不知几次!喉头尖辣辣的,干涩得连唾沫都没有了。马,不住地扬一扬头,发出短促的嘶鸣,李靖知道它在向他抗议:它亦早该有它的一份清水与饲料了! “可怜,”他拍拍马的脖子,叹口气说,“唉,你也是生不逢辰!” 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锣声,李靖抬头看去,发现远处有一片房屋,顿觉精神一振。“快走吧!”他对马说,“有了人家,总可以弄点吃的喝的!” 于是他微叩马腹,放辔头跑了下去。一进镇甸,大路北面就是一家小店,他下马喊道:“店家,店家。” “客人干啥?”跑出来一个面黄肌瘦的伙计,有气无力地问。 “这会儿干啥?住店。”他说,“先把马鞍卸下来,好好给它上料……” “对不起,你老!”伙计打断他的话说,“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吃的,你再赶一阵吧,十五里外有个大镇,那儿好得多。” 李靖大为失望。“那么,”他问,“井水总有吧?” “嗯,嗯。”伙计迟疑了一会儿,慨然答应,“好吧!你请等一等。” 过了好半天,伙计拎来半桶混浊的井水,一只破碗。李靖先舀了一碗,摆在那里等它沉淀,又解下皮袋灌满,然后饮了马。等那碗水稍稍澄清,他一口气喝了下去,味如甘露,美极了。 “多谢,多谢!”他取一小块银子酬谢了伙计,牵着马慢慢往西遛了过去。 不远,一处广场上,一群人围着两个胥吏,二人一胖一瘦,却都是满脸凶相。另外有一名地保,抱着面锣,愁眉苦脸地站在旁边。 李靖倒要听听官府又有什么花样,路上也好注意。于是,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系好了马,站在人群后面细听。 “大家听清楚了没有?”瘦的那个胥吏嗓门很大,“我再说一遍,皇帝行幸江都,龙舟要人拉纤,每家出妇女一名,老的不要,丑的不要,要十六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平头正脸的。限三天以内,到县城报到。这是皇命差遣,谁要耽误了,可当心自己的脑袋!”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小声埋怨,但眼中都流露了深沉的怨毒。 “我家没有年轻妇女呢?”忽然有人大声发问。 “你没有长耳朵?刚才说过了,出钱也行。” “钱也没有呢?” “哼!你命总有吧!” “对了!”发问的人立即接口,大声答说,“命我有。就剩下一条命了!”说完,狠狠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 那胖子胥吏,立刻一抖手中铁链,瞪着眼骂道:“他妈的!你这是干什么?” “我吐我自己的唾沫不行吗?”理直而气不壮,已大有怯意了! “你还犟嘴。”胖子粗暴地叱斥,然后拿眼去看他的同伴。 瘦的那个大概是头儿。“这家伙不要命,还不好办吗?”他阴恻恻地说了这一句,向胖子微微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是狼狈为奸惯了的:胖子狞笑着一甩铁链,当头砸向那人;瘦的更坏,伸一条腿在那人身后,等他惊呼着踉跄后退时,正好绊倒在地上。胖子起右脚踏在他当胸,一链子下砸,立刻把他打晕了过去。 旁观的都是敢怒不敢言。有那年长的,赔笑讨情,让胖子一掌推个跟斗。 血脉偾张的李靖,再也忍不住了,决心宰了这两个虎狼恶吏。悄然拔剑,剑起数寸,发觉有一双手按在他手上。 李靖转脸去看,有个中年道士以极低但极清晰的声音说:“匹夫之勇,不可!” 这一下提醒了李靖,惹出麻烦来,会耽误行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按剑归鞘,投以服善受教的深深一瞥。 他亦不再看下去了,退身出来,解马赶路。这些惨剧,十二年来,他看得太多、太多。最叫他忘不了的是,大业七年,为征高丽,在山东东莱海口,建造三百艘战船,自督造的官吏至工匠、民夫,昼夜站在水中,自腰以下,溃烂生蛆,那才真叫是伤心惨目! “匹夫之勇,不可!”他默念着那道士的话,再一次激励自己,匹夫之勇,妇人之仁,都无用处——动心忍性,从根本上去点他一把火,才是正办。 忽然,一阵清脆的銮铃从身后响起,回头望去,一匹枣红小川马,驮着那中年道士,正嘚嘚地赶了下来。 “前面那位仁兄,请等一等!”道士在马上大喊。 李靖不知他是什么路道,料想他不至有何恶意,于是,勒住了马等他行近,问道:“道长有话跟我说?” “四海之内,皆是弟兄。”道士指着前面一片树林说,“咱们到那儿,下马叙叙。” 李靖点点头,一领缰绳,往树林里跑去。等他下马,道士也到了。道士解下马后一个朱红酒葫芦,拔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跟手递给李靖。 这表示酒中无毒,李靖尝了下,是上好的河东汾酒,只是这么热的天,而且又饥又渴,喝这烈酒,不甚相宜,所以浅尝即止,把酒葫芦交还了道士,眼光却落在系在枣红马后的干粮袋上。 道士很机灵,立刻又取下干粮袋,递了过去,同时问道:“贵姓?” “李!”李靖从袋中取出两个馍,双手一搓,弄成碎块,先喂了马,然后自己取了块往嘴里咬。 那道士的神情很奇怪,眯着眼,不断地打量李靖,仿佛在骡马市挑选牲口似的。 李靖被他看得有些恼了。“道长!”他冷冷地说,“你在我身上打主意?” “李兄一表人才,今年二十几?” “二十八。”他照实回答。 “二十八正走眼运。”道士伸两指指一指自己的眼睛,“就在今年、明年,李兄要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业,一举成名,出人头地。” 原来道士在看相!李靖心想,这人的一双眼太活,行迹诡秘,说不定有什么花样搞出来,不可不防,便笑道:“噢,但愿如道长所说的那样。不过,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能做一番什么样子的大事业。” 那道士先不答话,闲闲地走了一圈,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清了林中别无他人,才走到李靖面前,压低了嗓子说:“杨广这个昏君快完蛋了!方今天下,群雄并起,正是大丈夫成功立业之秋。我孙某相遍天下士,像你这样的骨骼,真还少见。李兄!”他停了一下,重重说出一句话,“你可得早走一条路噢!” 前半段话,李靖倒是完全同意。但说到相法,可就显得有些故弄玄虚了!难道这姓孙的道士,走遍天下,免费给人看相,就是要找个骨骼好的人来成功立业?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杨广这个昏君就可以不完蛋吗? 这样一想,李靖觉得不足与言、不可与言,所以故意装作不解地问:“什么路?” “李兄,这你可不对了!”孙道士大为不悦,“我拿一片诚心待人,你怎么跟我装蒜?” 李靖不承认,也不否认,歉意地笑一笑,把干粮袋递还给他:“多谢道长的好馍,再见吧!” “我孙某真的就这么不值足下一顾?”孙道士的悻悻之色,毫不掩饰地都摆在脸上。 李靖有些为难,迟疑半晌,总觉得还是保留些的好。“道长!”他微显不安地说,“萍水相逢,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有机会咱们再谈吧。” 说完,李靖唱个喏,管自解马离去。刚出树林,孙道士又追上他。 “李兄!你这一去是到长安?” 李靖考虑了一下,答道:“想到长安去看看。可也不一定。” “如果你到了长安,可千万别忘了去找我。请到东市酒楼,一问孙道士,就有我的下落,我替你引见一位最爱结交朋友的盖世英雄。” 听他说得这样情意殷殷,李靖慨然答应:“好!如果我到长安,一定找你去。” 孙道士满意地笑了笑,一抖手把袋干粮抛给李靖,接着在他马后拍了一掌,那匹白马载着李靖,放开四蹄,沿着官道奔了下去。 一分了手,李靖倒反有些怏怏然。在马上回忆这无意的邂逅,觉得孙道士这个人很有趣味,倒真值得交一交。又想到他所说的那位“最爱结交朋友的盖世英雄”,不知道是谁。他是长安以北的三原人,离开家乡,漫游江淮,也不过是近半年的事,难道就这短短的半年中,崛起了一位英雄,而且还是“盖世英雄”?倒非会他一会不可。 因此,李靖一到长安,径向东市旅舍投宿,草草安顿了行囊,随即来到旗亭,直上酒楼,要了酒菜,闲闲地向酒保问起:“有位孙道士,你知道吗?” 一听这句,酒保立刻换了副神情,又惊又喜的样子,仿佛遇见了久别的亲人。“原来你老是孙道爷的朋友!”他使劲抹了抹桌子,又放低了声音说,“孙道爷有事到华阴去了,一两天就回来。你老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等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 李靖深感扫兴,他自然不能向酒保打听什么“盖世英雄”,只好说:“没有什么,我随便问问。” 他是这样近乎冷淡的态度,酒保却殷勤得很,斟酒上菜,接连不断地来伺候。李靖此来长安,原有件大事要办,来访孙道士只是一时好奇,既然不遇,也就放开了,慢慢喝着酒,在心里盘算自己该做的事。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邻桌的酒客朗然长吟。李靖抬头去看,那酒客红扑扑的脸,很有些醉意了,“你知道这是谁做的诗?”那人问他的同伴。 “谁的?” “嘿!提起这两句诗,来头可大了!” “你倒是说嘛!”他的同伴似乎很讨厌他的醉态,不耐烦地催促着。 “是当今皇上,这一次到江都去以前,留别西京宫女的诗。原来征高丽也不过是偶然之事,他这一偶然不要紧,咱们几十万年轻小伙子可就……” “嘘!”酒保赶了过来,以手掩口,示意他“莫谈国事”,然后又指指窗外,眼有警戒之色。 李靖不由得也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旗杆上挂着两颗人头,旗杆上血迹斑斑,殷红的是今天沾上的,紫黑的是昨天甚至更早的陈迹。 旗杆下,一队兵士押着辆囚车辘辘而过,须眉半白的囚犯,闭目待死,车上插着一条斩标:“斩莠言乱政犯官崔民象一名。”大家都知道,这“犯官”——奉信郎崔民象的“莠言”,只是七月初上表谏劝皇帝,不宜巡幸江都而已。 许多酒客——包括醉酒大言的那位在内,都黯然无语。忽然,哗啦啦一阵大响,众酒客惊得一跳,仓皇四顾,一只绿眼睛的大黑猫正从桌上跳了下来,地下一大堆破碗。 酒保一看,双肩一耸,瞪大眼睛,盯着那猫。猫也弓起了身子,睁圆了那对绿眼,流露出生命遭受威胁的惊恐。一眨眼,那猫箭样地往横刺里一蹿,李靖眼明手快,一把捞住,拎了起来。 大家都要看酒保如何收拾那猫。李靖却撒手一抛,纵它逃走。“算了!”他向酒保说,“我替那猫赔你的碗!” “哪里的话。”酒保换上笑脸,“你老受惊了!” 李靖微笑不答。推开酒杯,吃了两个馍,取一块银子放在桌上,起身下楼。 “你老怎么走了?”酒保慌忙赶了上来,“耽搁在哪里?等孙道爷回来,我好告诉他。” “不必了。”他点点头,扬长而去。 他有大事要办。回到旅舍,换了衣服,袖子里藏一个手卷,径直到相府求见丞相杨素。 “丞相吩咐了,今天不见客。”门上的人回答。 “你何妨试一试,也许愿意见我也说不定。” “哼!”门上冷笑一声,把眼转向别处,懒得再看他。 “喏,我有名帖在此,拜烦通报。” 那人发现手中异样,一看,李靖塞到手中的,不止一纸名帖,下面还有块银子。 有了门包,那就好说话了。“也罢,等我去禀长史。你候着!”说完他往里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回了出来,满面堆笑地说:“你老请坐!长史说:丞相今天本不见客,你老与众不同,只是丞相刚起身不久,有几件要紧公事得先看,怕有一会儿才见得着,请耐心坐一坐。” 显然,相府长史已有告诫:李靖是个名士,不可怠慢。那人才会这样前倨后恭。就不知杨素心目中如何想法。“如果他也这样看重我,进言就有作用了。”李靖想。 这一等,足足有一个时辰还不见动静。李靖有些不耐烦了,心里生气:杨素如此慢客,非先说他两句不可。但念头刚转到此,陡然想起孙道士的话,立刻心平气和,为办大事,这些都不该计较的。 终于,卫士递相传言:“请李郎!” 李靖从容不迫地穿过一重重厅堂,到了一处别院,卫士站住了脚,看着李靖的腰际。 他知道到了杨素接见他的地方,解下佩剑,双手捧给卫士,然后徐步登堂。 已经到了刀兵四起、天下大乱的时候,留守西京的丞相,却仍旧保持着在升平盛世都嫌奢侈的豪华排场。李靖一瞥之间,只见两行珠围翠绕的歌伎、侍儿,环拥着痴肥如猪的杨素。他盘踞在胡床正中,一个侍儿打扇,一个侍儿捶腿,一个侍儿拭汗,一个侍儿捞住他的尺把长的白须,正用一把小牙梳替他轻轻梳理。就在这样的脂粉丛中,杨素安闲地处理军国大事。 他身边只有一个男人——相府的长史,执住文卷的一端;另一端在一个女郎手里,女郎斜背着身子,不知面貌妍媸,只见极好的身段。她正用双手慢慢展开文卷,腰肢一转,李靖发现她手中还捧着一支拂尘。拂尘,只有白、黄、棕、黑四色,而这支拂尘是极纯正的朱色,鲜艳夺目,入眼令人精神一振。 杨素执笔在手,略略审视文卷,随手判押。一会儿工夫,几十卷文书,处理得干干净净。在堂前守候,冷眼旁观的李靖,暗暗佩服,他想起后汉许劭评论曹操的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杨素仿佛相似。可惜,杨广是个大混蛋,只能利用他夺宗弑父,篡窃大位,却不能善用他的治世长才。 “客呢?”杨素掷笔抬眼,以重浊的声音发问。 于是,李靖不待传请,闪身出现,先略作顾盼,然后雍容不迫地踏上几步。“三原李靖,拜见丞相!”他作着揖说。 杨素是见过李靖的。那还是许多年以前,在韩擒虎家里——李靖是韩擒虎的外甥,因此,杨素以前辈的资格,只欠一欠身说:“请坐吧!药师,恕我行动不便,不能还礼。” “不敢!”李靖告了坐,在侍儿移来的锦墩上坐下。 “药师,你我十年不见了吧?” “十二年。” “对了,是老皇驾崩的那年冬天。十二年不见,想不到你已名满天下,真是后生可畏!”杨素又问,“你从三原来?” “不,从江淮而来。” “一路上有什么见闻?” “多得很。”李靖平静地说,“有一项古今未有的壮观,可以跟丞相说一说。” “噢!”杨素足迹不出西京、东都,他也像一般老年人一样,喜爱听些新奇的故事,所以兴味盎然地注视着李靖。 “新开的运河,几百里都是船。”他闲闲地说。 “什么船哪?” “龙船。” 杨素爽然若失,微感不快,但仍旧敷衍着问下去:“噢,你说的是皇帝行幸江都这回事儿。怎么样呢?” “那实在是壮观!丞相,你想!”李靖伸手在空中画出半个圆圈,“运河里的大船,一眼望不到底。白天,两面岸上十几万背纤的妇女,赤着脚,慢慢儿地把船拉着往前走;到了晚上,船停了,几百里的水面,灯火通明,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李靖一气说了下来,声音越来越高,神情越来越激昂,但到这里,突然一顿,然后凑近杨素,低声问道,“可是,丞相,你知道老百姓怎么过日子吗?” 老奸巨猾的杨素,声色不动,顺着他的语气问:“怎么过?” “人吃人!”他大声地说。 “啊!”一阵娇呼惊叹,那些歌伎、侍儿都睁大了眼,看着李靖。 “老百姓没有东西来填饱肚子,只好吃人,人吃人!自己的孩子不忍吃,易子而食!” “啊!”又一阵娇呼惊叹。那些足迹不出相府、锦衣玉食的女孩子,从未想到过世间竟有人吃人这回事!她们起先不能相信,转念想一想却又不能不信,因为她们了解丞相的权威,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假话。 而杨素却似真的不信,神色之间,无动于衷。“药师!”他以告诫子弟的口吻说,“你的话太偏激了!” “丞相!”李靖剑眉上扬,抗声相答,“身为宰辅,岂可不问民生疾苦?” “你知道的,药师,我是西京留守。”杨素越发倚老卖老了,“老夫耄矣!关中以外的事儿,我可力不从心啰!” 李靖大为泄气,他原想动以情、责以理,激起他的恻隐之心和责任感,才好密陈大计。谁知这似蠢而猾的胖猪软硬不吃,倒拿他没有办法了。 就在他这踌躇欲退之时,突然发现一对眸子,似宝石、似星星、似寒潭秋水、似夏日荷珠,美得不可方物,而在风情万种之中,却又透出凛然正气。同时,那一对眸子也会说话,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对眸子在告诉他:“说下去!该说的话,一定要说。怕什么?” 于是,李靖突然振作。“丞相,我还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丞相谈。”他以极郑重的语气说。 杨素迟钝地点一点头,转脸向长史吩咐:“你们退下!” 长史退到屏后,卫士还在廊下,而那些侍儿仍在,李靖顾忌着还不敢开口。 杨素知道他的心意。“这些女孩子,都是我贴身的。”他的一双左右顾视的色眼,眯成一条缝,“不要紧,你说吧!” 既然这样,李靖只好说了,他移一移锦墩,俯身说道:“丞相,我正要跟你谈关中的形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卷,想找个人帮忙把它展开。眼一抬,正好又遇见那对摄人心魄、光彩夺目的眸子。不待他提出请求,她——红拂丽人,轻盈地踏步上前,以一双像红芽子姜的手,伸向李靖。 “多谢!”李靖把手卷交给她,执纸退身,展开一幅地图。 “关中形势要览。”红拂为杨素念那图上的题字。 “嗯,噢!”杨素打了个哈欠。 李靖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他指着图讲解:“关中自古就是形胜之地,外有山河环绕,内有泾水、渭水交流。沃野千里,物产富足。最好的是四塞险固。丞相,你看……” “嗯、嗯。”杨素的双目慢慢闭上了。 “萧关、武关、散关、潼关,特别是潼关,为函谷道西来的入口,北面是黄河,南面是高山,成为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天险,从来就是……” 李靖突然顿住了!他发现杨素居然鼾声大起,沉沉入睡。这是多滑稽的事,侍儿们一个个掩口葫芦。李靖大窘,但更多的是恼怒! 红拂丽人却报以抚慰同情的眼光,她提起拂尘,轻轻一甩,鬃丝拂及杨素的额际,他茫然地睁开了眼。 “一个青蝇!”她故意望一望空中,似乎青蝇已经飞去,然后微带埋怨地说,“客人在跟丞相说话呐!” “噢,噢!”杨素眨一眨眼看着李靖,“药师,你说,关中怎么样?” “关中四固之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周、秦、汉都以关中为根据地,东向而取中原,成帝王一统之业。丞相!”李靖说到这里,稍一停顿,然后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出他最主要的一个看法,“隋朝的气运完了!” 杨素矍然,双目一睁,光芒逼人。显然,这最后一句话,到底震撼了他的心弦。 这是不测的眼光,而李靖无所惧。他原是准备来冒一次险的,冒险而无反应,变作无聊的行动,才是件乏味的事。唯有杨素肯听他的意见,他才有成功的希望。 于是,他的声音愈沉着了:“方今天下,群雄并起,但是,成大事的条件,都不如丞相。” 他停下来,等候杨素的反应,而反应是符合预期的。“说下去!”杨素威严地指示。 “是!”他逼视着杨素侃侃陈词,“丞相握关中的实权,兵马钱粮,都在丞相手里。一旦起兵,东出潼关,席卷江淮,不用三年,天下可定。丞相,这是取暴君而代之的大好机会,不可轻易错过。” 他要说的话都说了,态度和立场也都完全暴露了。这是造反!如果杨素下令要抓他,他已想好了自保的计策:挟持杨素,脱离虎口。如果不能顺手,至少杨素得偿他的命——先一掌劈开这头肥猪的脑袋再说。 当然,杨素不会那样浅薄无知,他在考虑,长时间地考虑。 内心紧张的不止李靖一个,还有那红拂丽人。她佩服李靖的见解,也佩服他的胆量——敢于如此毫无保留地说出“反叛”的话,但当她想到杨素可能会将他逮捕处死时,她对这位轩昂英俊的名士,忽然有了无端的怨恨! “哼!”她在心里冷笑,“居然还是那样不在乎的神气?你的一条命悬在半空里知道不知道?看看倒是一脸聪明相,其实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敢到这里来说!叫我哪只眼看得上你?” 骂是这样在心里骂,看却忍不住不看。他,意态舒徐地,仿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人情险巇,真是傻瓜,但傻得可爱! 这样想着,她更是目不转睛地盯在他的脸上。忽然,她意会到了自己的失态,脸一红赶紧把目光转了开去,却又猛然一惊,几乎失声喊了出来——她看到杨素微皱着眉,抬起小萝卜似的手指,拈弄着肥大的耳垂,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是杨素动了杀机时的一个惯有的小动作。 “药师!”杨素以赞许的口吻,徐徐说道,“你真是王佐之才!不过,兹事体大,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先请回去,明后天咱们再从长计议。” 这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那么,”李靖站了起来,“李靖告辞。” 客人长揖而退,杨素却还在沉思,那长史从屏后走了出来,眼光闪烁,显然也不怀好意。红拂急在心里,却想不出一个救那“傻瓜”的好计策。 “不行!”她对自己说,“一定得想!” 居然很快地想到了。“丞相!”她提醒他说,“你不问问人家住在哪儿,明后天倒是怎么找人家来计议啊?” “对了,得问问他。” “我去!” 自告奋勇的红拂,翩然如燕,下长阶、转曲槛、绕回廊,终于追上了李靖。 “李郎,请留步!” 那如莺啭的声音,一传入他耳中,仿佛饮了一盏蜜酒,甜得醉人。他迅即转过身来,含笑驻足。 “请问李郎府上的地址?”她也站住了,说话时有细细的娇喘。 “噢,我住在东市旅舍。” “是……”她把声调拉得极慢,同时用右手在胸前做了个手势:先以拇指内指,从而五指微摇,然后伸手向外微挥。 这表示:杨素不可信任,速离为佳。而李靖却茫然不解。甚至他连她的手势都没有看明白,她的那双眼睛,令人目眩神移,李靖简直看傻了! “傻瓜!”红拂不便多作逗留,在心里这样恨恨地骂了一声,转身离去。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他仍旧站在原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唉!”她微喟着,懒懒地转身…… 第2章 第2章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全心全意沉迷于“孙吴”兵法的李靖,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指上微现水渍,这才发现,风飘雨丝,临窗的桌上已湿了一大片。他站起来关上窗子,揉一揉倦眼,斜倚在床上,暂时抛开六韬三略,脑中似乎空荡荡的,一片朦胧的灰白。 慢慢地,出现了一支朱红的拂尘,然后是一双秋水似的眼睛,一捻杨柳似的腰肢……李靖神往了,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心头有种难以言宣的膨胀的感觉。长长地舒了口郁勃之气,仍还有种抓不着、摸不到什么的惆怅。 雨越来越大了,屋上炒豆似的乱爆着。还有风,风卷雨丝,一阵高、一阵低的噪音中,降落一道白烨烨的闪电,仿佛天开了眼一般。然后是轰隆隆的雷声,自远而近,一声巨响,紧接一声“唏聿聿”的长嘶,凄厉得很。 是不是有人遭了雷劈,以至于马受惊了?李靖赶紧开了窗子,冒雨伸头出去探望,只见一人一马,两条黑乎乎的影子,飘没在雨帘中,随后又见几匹快马,“呱嗒、呱嗒”踢水而过。 “咚——咚——”更楼上正打二更鼓。李靖关上窗子,心内惊疑,夜深了,又下着这么大雨,这几匹马何以在街上奔驰?那一人一马又是干什么的?宵禁了,那人怎么还能通行坊里? 不管他吧!李靖剔一剔灯,还想看几页书。就这时,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谁?”他问。 门外不答,而叩门之声依然。 李靖疑云大起,悄悄摘下挂在墙上的剑,轻轻出鞘,提在右手,一口吹灭了灯,掩至门边,等叩门声再起时,用左手渐渐拉开了门。 闪电光中,只见有个着紫色斗篷的男人,手携一支挂着锦囊的紫竹杖,站在门外。 “谁?” 他的声音为雷声所掩,连自己都听不见。雷声过去,接着是关门的轻响——那人好利落的身法,一闪而入,顺手关门,李靖竟不容易察觉到。 既然已经进来了,索性大方些,李靖点上了灯,回头去看,这一看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个男装的丽人,卸去斗篷,脱下男帽,正披散一头长发在抹脸上的雨水。“白天才见过,不认得我了吗?”她略带娇羞地笑道,“我姓张……” “噢!”惊喜交集的李靖,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张姐姐!” “叫我名字好了!我叫‘出尘’。” 李靖还来不及说什么,又是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从窗外过去。张出尘拉住他侧耳静听,微皱着眉,是一种疑虑厌恶的神气。 她的神气太不可解了!她的行踪也太突兀了!李靖陡然警觉,杨素善谋,可能遣这贴身家伎来蛊惑行诱,别有用心。兵法说得好:“兵不厌诈!”何妨将计就计,等识破她的行藏,再好好羞辱她一顿。 一个念头没有转完,一片怜惜不忍之心又生。何必呢,对这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孩子?这样想着,他调和折中,采取了一种不肯上当、也不肯骗她上当的态度。 于是,他从容而冷淡地问道:“深夜见访,请问,有何指教?” “药师!”她有着极妩媚的笑容,“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好家伙!李靖在心里想:狐狸媚人的功夫拿出来了!他毫不在乎地答道:“随便你愿意叫什么!” “那么我就叫你药师!”她停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药师,我现在来,是因为我钦佩你的英雄气概。” “不敢当。” “我特为来给你报个信。来!” 她一半大方、一半亲切地伸手去拉着他的衣袖,走向床前,准备并坐密语,但他礼貌地拒绝了。“请这面坐!”他指着临窗的桌子说。 张出尘一愣,随即尽敛笑容,眼中也换上了森然如古潭的寒色,放下了手,重新把一头长发藏在帽中,然后端然坐到桌子的一头。 李靖坐在靠床的那一头。“有话请说!”他催促着。 “你空有一番大志,可惜认错了人!”低语的张出尘又显得激动了,“杨素哪能这样容易信你?他疑心你是太原所派的奸细,要来探他的动向,今夜三更就要派兵来抓你!” 李靖心头一惊,怪不得有那些快马奔驰来往,不用说,是将有所行动的前奏。然而他不愿在素昧平生、用意不测的女人面前示弱,所以还维持着表面的镇静,答道:“多谢你的关切。时候不早了,你请回去吧,我自己会有打算。” “你怎么打算?” “这……”李靖双手一摊,作了个无可奈何、听天由命的表示,“这,我还得细想。” “二更已过,三更将到,哪还有工夫容你细想?” 李靖觉得她关切得可笑。“那么请问,”他故意问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走!”张出尘斩钉截铁地说,“马上就走!” “走哪儿去?”他随口又问。 “太原!” 李靖又一阵疑虑,这女人对自己的行止好像了解得很多,倒奇怪了。“你何以知道我要去太原?噢,”他陡然想起那奸细的话,这不是她自己露了马脚?“多谢你,对太原来的奸细,这么宽大!”他冷冷地讽刺着。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太原的奸细,”张出尘平静地回答,“但是,我想你会到太原李世民那里去。杨素不能用你,李世民一定能用你。” 这两句话说得李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么快一点吧,咱们一起走。” 什么?李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咱们一起走?” “是的。”张出尘极明爽地答说,“咱们一起走。” 这让李靖陷入巨大的困惑中。她——这美艳的女人,神态爽朗而行踪诡秘,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奇怪吧?”张出尘有些窘了,“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走?我刚才说过,”她俏伶伶地瞟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我佩服你的英雄气概。” 李靖刚要答话,忽然窗外一条黑影飘过,他一个箭步蹿上前去,轻轻启门探视,外面什么人也没有。雨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弦月半隐在暗空中,是个宜与素心人诉衷情或者供腻侣缱绻的良宵。 而李靖却是无情无欲,他的头脑为户外清新的空气过滤得很冷静了。他回过身来,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没有想到,承你如此垂爱!不过,就是你刚才说的,杨素要派人抓我,我连自己的生死都还难保,岂可以再连累你?” “话不是这么说。现在咱们还有最后的机会,只要一出了城,就不要紧了。” “城门早已关了。” “我当然有办法出去。” “是的。你是相府的人!” 这冷冷的声音,谁都听得出来,意存讥嘲。张出尘霍然而起,“啪”一声,把一块木牌扔在桌上,威严地瞪着李靖。 说也奇怪,李靖却是一阵心神荡漾,好看的女人,连生气发怒都是好看的。为了取悦美人,他故意装作慑服在她的雌威之下,畏缩地拿起那块木牌来看。 李靖一看就明白了,那是相府的对牌,凭此可以叫关开城、通行无阻。再细一辨认,烙印上留下半边的字“西字五号”。 这又露了狐狸尾巴!李靖有些好笑。“你说我要上太原,那应该出东城、奔潼关、过风陵渡,才是河东地界。而你,你带了西城的对牌!”他稍停一下,重重地说,“谢谢你了。” 勃然变色的张出尘,忽然发出轻蔑的冷笑:“哼!人人都说你精研兵法,足智多谋,原来虚有其表,竟连声东击西这点道理都不懂。真叫我好笑!” 不错啊!李靖居然也羞红了脸,在心里骂自己:是怎么回事?真的连这点道理都会一时想不起,叫这个丫头振振有词地耻笑,真太对不起自己的声名了! 那张出尘却是满腔委屈化作一股幽怨:“我一片真心,而你以为我受了杨素的指使,故意要来陷害你,这差到哪儿去了?”停了一下,她又用清清朗朗的声音说,“你不想想,今天下午,我用手势给你指示,杨素不可信任,劝你快走。难道那也是受了杨素的指使来陷害你?还有……”她忽然顿住,叹口气,“唉!三更将到,时机紧迫,我也没有工夫替你细细分辨了,千言并作一句,快走吧!” 说完,她一指那块对牌,倏然转身,抄起放在一旁的斗篷和紫竹杖,踩着轻捷的步伐,飘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准备离去。 凝望着那袅娜的身影,李靖心潮起伏,茫然不知所措。就在她要踏出房门的刹那,他突然醒悟,杨素要来抓他,尽可派兵包围——留守西京的丞相,调动倾国的人马都不是难事,逮捕一名书生,何必要小题大做,遣他宠爱的家伎,行此叫天下人耻笑的美人计? “出尘!姐姐!”他一蹿上前,拉住了她的斗篷。 “拉着我干什么?”她回头问。 “我,我求你别走!” 她斜睨着他,似怨似嗔地,好久,作色答道:“不走不行!” “不,不,出尘,不,姐姐!”李靖语无伦次地,“我错了,你原谅我,千万别走!” 她脸上的嗔怨,慢慢地消失了,眼中发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辉,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傻瓜!”她伸纤纤食指,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咱们不走,是等着杨素派兵来把咱们抓走?” 李靖一愣,随即听懂了她的意思,眉开眼笑地说:“对、对!我又说错了,咱们一起走!” 于是,张出尘放下紫竹杖,帮着他七手八脚地收拾好了行李。李靖取一块碎银子留在桌上作为店钱,吹灭了灯,右手提剑,左手拉着张出尘,出了房门,摸索着来到马槽。 两人分别上好了鞍子,解开缰绳,正要牵马出槽,忽然身后一声驴鸣,在那夜静更深之际,叫声特别显得高亢,把他们俩都吓一跳,不约而同地回身去望。 槽头上果然有匹未系的健卫,黑缎子样的一身毛片,映着微茫的星月,闪闪生光。 幸好只此一鸣,而且并未惊起旅舍中人,张出尘笑着低声喝了句:“讨厌的畜生!”然后转脸对李靖说,“咱们把马换一换,你骑这一匹!” 李靖不明她的用意,但也不问,先服侍她上马,再骑着她的那匹马跟着她走,曲曲折折,避开巡逻者,来到西城。 雄伟的城楼雉堞,在深苍的夜空中勾勒出厚重的阴影,城上隐隐有执戈的兵卒在巡逻,更鼓“咚——咚,咚——”沉重幽远的声响,显得十分庄严。 三更了!李靖在心里说,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下。 前面张出尘已勒住了马,等李靖到她身边停下来时,她低声问:“对牌没有掉吧?” 李靖一面探手去摸对牌,一面答道:“何等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掉?” “好!你去叫关,说到汉中公干。” 李靖点一点头,一辔头奔到关前,也不下马,举起马鞭,在城门上“吧嗒、吧嗒”抽得好响。他故意这样肆无忌惮地,做出相府差遣的权威。 好久,城关开了一扇小门,一个关吏持着火炬,照到李靖的脸上,问道:“是你叫关?” “对了。奉丞相之命,到汉中公干。”他又补了句,“一共两个人。” “可有对牌?” “当然有。”他把对牌一扬。 “多少号。” “西字五号。” 于是关吏把火炬插在墙上,转身入内。等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同样的对牌,两牌相对,字迹相符,但他还不放行,持着火炬走到李靖身后,在马屁股上摸索着。 “你干什么?”李靖冷峻地问。 “今天傍晚,相府有令,关门出入要特别盘查。你这是相府的马,没有错儿。” 李靖恍然大悟,怪不得出尘要跟他换马——他记得她的马上,有一朵梅花形的烙印,想必那就是相府厩中的标志。同时他也由关吏的话中,知道相府已下令警戒,这样看来,她的话一点不假。此刻刚打三更,相府侍卫正包围了旅舍在抓人,他们万万想不到他有位红粉知己透露了消息,已是鸿飞冥冥,让他们再到汉中去扑个空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要去看一看她,不能说话,也当用眼色示意,把他的感激敬爱传递给她。 转脸一看,关吏正持着火炬在打量张出尘,她凛然地避开了视线,是不愿与关吏照面的神气。 “这位是什么人?”关吏仰着脸问李靖。 李靖暗生警惕:这小子动疑心了,非唬他一下不可!“这位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你去问丞相。”他放下脸来说,“丞相叫我护送‘他’到汉中,这是有严限的,你磨蹭什么?误了限期,吃不了,你兜着走吧!” “不敢,不敢!”关吏惶恐地说,“我这就开城!” 李靖与张出尘目送着关吏的背影,相视咋舌,却勒马不动,显得极从容地,等厚重的城门嘎嘎作响,渐渐拉开,到了足容并辔出入时,李靖使了个眼色,在她马后加上一鞭,随后一叩自己的马腹,两匹马一冲而出,往西南奔汉中的大道而去。 关吏有些困惑不解,觉得那披紫色斗篷的男人总有些什么不对劲,发了半天的愣,正要关城,一匹健硕的黑卫,飞快地赶到。 关吏熟悉这匹黑卫,更熟悉它的主人,侧立一旁,投以招呼的眼色。黑卫也是一冲而出,擦过他身边时,抛落一样发亮的东西,关吏捡起来在手里掂一掂,约莫十两重——十两重的一块银子。 “这差使!”关吏又恨又爱地咕哝着,“他妈的,半夜里睡不好觉,挨骂受气,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笔小财!真他妈的干又不想干,舍又舍不下!唉……”他叹口莫名其妙的气,关城睡觉。 刚要入睡,听得城外马蹄声起,由声音分辨,该是两匹。关吏自城墙上所开的瞭望口向外一望,发现了怪事,在后半夜的下弦月光之下,他把那件紫色斗篷看得很清楚,自西而东,没入沉沉的暗影之中。 “这不就是叫关的那两人吗?”他自语着,“说往西到汉中公干,怎么又折往东面呢?” 关吏心中这一嘀咕,辜负了夜凉如水寻好梦的机会。四更已过,五更将到,刚刚有些睡意,又是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约有七八匹,直奔城关而来。 “开城,开城!”一片惊心动魄的擂门声。 “他妈的!今晚上有鬼。”关吏嘴里这样骂着,行动可不敢迟缓,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出去一看,认得是相府的侍卫。 “有人盗了相府的对牌:西字五号。你知道吗?”为首的问。 关吏一听这话的口气不对!有人盗了相府的对牌,别人怎么会知道?守城之责,认牌不认人,不能把话说软了,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他不慌不忙答道:“西字五号,三更天出城了!” “可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关吏吓一跳!怪不得看来看去总不对劲,原来那穿紫色斗篷的是个娘们儿! “怎么回事?没有听见我的话?” “噢,噢。”关吏定一定神说,“两个男的,说奉丞相之命,到汉中公干。” “不对吧,应该到太原才对。也不是两个男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关吏在若无其事的口吻中透一点消息,“只见有一个穿的是紫色斗篷。” “那不就对了吗!我再问你,他们是往西还是往东?” “往西。”话一出口,关吏忽又转念,此事干系重大,而且也不忍叫他们扑空上当,便又说,“随后又往东!” “他妈的!”有个操辽东口音的骂道,“干干脆脆一句话,要分成两截儿说,你什么意思?” 好心没有好报,“唰”一鞭子下来,关吏连“啊唷”一声还没有喊出口,那几匹马已一阵风似的出城向东追了下去。 他们的方向是对了,但时间晚了,相差一个时辰,就得相差三五十里;而且中间还有一头脚程快而又有长力、比大宛名驹还得力的黑卫横护着。他们起码要追上黑卫,才有追上李靖和张出尘的希望。 这对一见倾心的情侣,已发觉了危机。当他们从西折回,往东越过灞桥不久,就发现了那黑卫的踪迹,紧跟着他们不舍,不知用意何在。 于是李靖喊道:“出尘!”等她放慢了马,他回头一看,那黑卫似乎也慢了,“那头驴是跟着咱们来的。你先走,等我来问他个明白。” “不,药师啊,咱们赶咱们的路,别惹事!也许他也是赶路的,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 李靖沉吟了一会儿,不忍拂她的意,便放开辔头,加上一鞭,飞快地跑了下去。到转弯的地方,侧面望去,那头黑卫,正在曙色中亮开四蹄,紧赶了上来。 这显见得不是偶然之事,河水要犯井水,不能不想办法。但他记着她的“别惹事”的告诫,不能动武。在马上寻思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喊道:“出尘!你先停下来!” “怎么?”张出尘勒住马问。 “咱们闪在一边,让他先过去!如果他过去了以后,慢吞吞地又不赶路了,那就是存心找咱们来的!”李靖摸着剑把说,“这一来你可不能怪我惹事!” “不错。”张出尘表示赞许,“该试他一下,弄个明白。” 说着,她已牵了马往林子中走去,李靖紧跟着,两人两马隐在一棵夭矫的古松后面,偷觑动静。 那头黑卫真个神骏,一转眼已到跟前,四蹄翻滚,身子却极平稳。驴上人为松梢所遮,看不真切,只见一件灰色披风,飘飘拂拂,拖在身后,看上去极其潇洒的样子。 再有,就看到一个朱红酒葫芦。“难道是孙道士?”李靖失声自问。 “孙道士是谁?”张出尘问。 李靖把遇见孙道士,以及在长安东市酒楼寻访未遇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照这样说,就碰上了,也没有什么要紧。”张出尘说,“不过照我的看法,那是个不相干的赶路的人,你没有见他经过这儿,望也不望一下?如果真是盯着咱们下来的,一见目标消失,总得停下来找一找,想一想吧?” 李靖认为她的解释合理,便把那头黑卫的影子,从心里抹掉了。拉马出林,继续赶路。 太阳很高了,七月下旬的天气,早晚凉,白昼却热。张出尘的紫色斗篷实在穿不住,但因里面穿的是本色的女装,显露出来不合适,加以奔波了一夜,十分劳累,以致香汗淋淋,几乎遍体皆湿。 这副狼狈的样子,看在李靖眼里,岂止老大不忍,简直心疼得不得了!“出尘!”他在马上大声叫道,“你必须息一息了。” “不!”张出尘咬着牙,也大声回答,“快走!越远越好!”说着,又加了一鞭,马更快了。 她骑的是李靖的那匹白马——只有两岁半,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骑的是她从相府马厩中挑来的一匹五花骢,虽也是名种,可惜牙口老了,一夜奔驰,已显竭蹶之象,以至于张出尘不能不收着些缰,免得把他抛得太远。 到了午初,进了一处镇甸。大路上有个人,以手遮目,拦在中间!张出尘和李靖,不能不收缰勒马。而那人不但不避,反迎了上来,以极快的身法,伸双手同时抢住两匹马的嚼环,叫道:“晌午了,打尖吧!人累了,马也乏了,歇一歇再走。” 他的动作不礼貌,他说的话却正合李靖的心意,看一看张出尘,她并不表示反对,便向店小二点点头,直到店前下马。 “把这两匹马牵了去遛一遛。”李靖吩咐,“马鞍子别卸下来,我们息一息,吃点东西就走。” “客人是要赶路?” “与你不相干。少问!”李靖凛然答说。 “客人别生气!”店小二赔笑道,“我看客人这两匹马是好马,可惜跑得太久,气力不够,快不了啦!那儿有两匹马,”他指着店外说,“是要卖的,我劝你老换两匹吧?” 李靖看都不看,便摇头答道:“不必!” “去看看!”张出尘却持异议,“换了也好,尤其是你的那一匹。” 李靖恍然会意,他骑的那匹,上有相府马厩的烙印,惹人注目,是换了比较好。 于是两人出店,看到有两匹插着草标的马。李靖看了牙口和马蹄,摸一摸毛片,深为满意,问道:“你要卖多少钱?” “不说虚价,把两位的马换给我,找补八两银子。” “可以。”李靖取了块银子,掂一掂,抛给了店小二,“八两只多不少,多的给你。”又说,“我这两匹马,确是跑得乏了,你牵到后面槽上去,好好喂上一喂!”他这样说,一半是爱惜那两匹马,一半是不愿有烙印的那匹马放在店前,引起路人的注意。 店小二喏喏连声,一面动手卸马鞍,一面高声招呼他的同事:“老陈啊,伺候客人吃饭。” 老陈是厨子兼跑堂,正在灶下忙着。“预备好啦!”他答说,“柳四,你请客人进来吧!” 于是李靖和张出尘,到店里挑了一张紧靠里面的桌子,未及坐下,老陈用个托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面馍,一碟子摊鸡蛋,一碟子酢姜,还有一小碟盐。在这荒村野店,而且是老百姓吃草根树皮,甚至易子而食的年头,这可真是一顿难得的美食了。 “天热!客人,卸一卸大衣!”说着,老陈一伸手来卸张出尘的斗篷。 她一闪闪了开去,面凝严霜,凛然不可侵犯。李靖也觉得这伙计不是冒失,而是存心要揭穿客人的秘密,所以很不高兴地说了两个字:“下去!” “喳!”老陈退后两步,眼却一直盯着张出尘,然后在客人将要动怒发作时,突然一转身往里而去。 张出尘有些懊恼,不吃东西,只拿手巾拭着汗。“出尘!”李靖不胜歉疚怜爱地说,“害你吃这么大的苦!我……” “你别说了!”张出尘忽然变了态度,“是我自己愿意的。”她温柔地笑着,掰开一个馍,拿菜夹在里面,递给李靖。 这滋味是更好了!但刚咬了一口,他不能不停下来,有个头光面滑、风韵犹存的半老佳人,正笑盈盈地敛衽作礼。“娘子!”她向张出尘说,“备得有热汤,稍停,请入浴。” 张出尘和李靖都愣住了,两人对看了一眼,李靖以仅仅能让张出尘听见的声音说:“行藏已被识破,索性大方些!” 她点点头,一伸手去了帽子,抖散一头汗淋淋的长发,笑着问那妇人:“你是这里的内掌柜?” “不敢。拙夫死在高丽好几年了,没奈何,抛头露面,开个小店糊口。” “噢。”张出尘又问,“浴汤在哪里?” “在小妇人内室。” “好,多谢你了!”说着,她站起身来,把李靖的衣包拿在手里,同时向他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候,听见店外柳四,大声喊道:“伙计们!有大帮的客人来了,小——心——伺——候啊——!” 那拖长了的声调,异常刺耳,店里所有的人,包括李靖和张出尘在内,一齐都紧张了! “柳四!”那妇人问,“倒是些什么客人?” “七八位军爷。” “啊!”她的脸色一变,“客人,你们快走吧!那些人最爱惹事……”说着,拿眼望着张出尘。 “好,咱们就走。” 李靖取块碎银子,扔在桌上,拉着张出尘,匆匆出店上马,那两个伙计赶了出来,一个拿包食物递给张出尘,一个拿皮水壶系在李靖的马上。 等他们一走,柳四赶到槽上,将李靖他们骑来的两匹马,牵了出来,系在店前。 不一会儿,黄尘滚滚,相府捉拿李靖的人马,冲入镇甸,已经过店,为首的那个,忽又勒马圈了回来,直到店前下马。 “你们来看!”为首的那人喊他的部属,“这不就是咱们的马?” “对了。”操辽东口音的那人检视着梅花烙印,“正就是那匹五花骢!” “校尉!”另一人跃跃欲试地请示,“咱们抓人?” “慢着!”领队的校尉问柳四,“这两匹马是谁的?” “两位客人的,一男一女。” 校尉得意地微笑。“到底让咱们撵上了。”然后暴喝一声,“人呢?” 柳四和老陈吓得一哆嗦:“谁?”他们不约而同地问,仿佛吓得六神无主似的。 “骑这两匹马的一男一女。” “噢!”柳四拭一拭汗答说,“刚吃了饭,到附近溜达去了。大概一会儿就会回来。” 校尉点点头,突然一马鞭抽出尖厉清脆的响声,粗暴地喝道:“快拿东西来吃!” 这一耽搁,李靖和张出尘已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地,才停马喘息。张出尘又累、又热、又饿,狼狈不堪,但她的警觉仍旧很高,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解衣拭一拭汗,稍微吃了些干粮,立刻又催李靖动身。 “你这样子,怎么再走呢?”他皱着眉说。 “你别管我吧!”她着急地,“那不是明摆着,相府的人马追下来了!赶快过黄河,到河东,脱离虎口,才是当务之急。” “出尘!”李靖面色凝重地说,“我看不行!前面才到渭南——长安到潼关的路程的一半,而你,你差不多已筋疲力尽了……” “谁说我筋疲力尽?”她很快打断他的话,认镫上马,腰背挺得笔直地说了一个字,“走!” 李靖无可奈何,只好上马也走。先是并辔联骑,渐渐地,她落后了——马是好的,她的气力到底不够了! 于是,他先下了马,等她赶到,他拦在马头前面说:“你先下来,咱们再商量一下。” 两匹马都停住了,一静下来,李靖立刻发觉有异样的声响存在,他伏身下去,用耳朵贴着地面细听,一阵阵迅疾的马蹄声,清晰可闻。 “不好了!”他向她告警,“怕是追兵,大约有十匹马!” “那得快走!” “不行!”李靖一跃而起,“那些马比咱们的快,一定会让他们追上,且先避一避再说。” 他不等她再表示意见,立即从她手里接过马缰,不择路地往树林中走去,转过一座小山,崖壁上有个大洞,正好藏身。 安顿好了张出尘和那两匹马,李靖又悄悄地来到路边,爬上一株大树,侦察动静。不一会儿,九骑快马,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马上的人都是寻常百姓的装束,自西往东,到了一个三岔路口,那九人分做两拨:一拨七个,继续东去;另一拨两个,折往北上的小路。 李靖长长地舒了口气,跳下树来,回到张出尘身边,轻松自如地笑道:“庸人自扰!” “不是追兵?”她问。 “不是。”他把所见的一切,讲给她听。 “往北的小路到什么地方?是到蒲津关?” “对了。” “咱们呢?”她又问,“该出潼关还是出蒲津关?” “两处都可以到河东。”他说,“不过蒲津关要远些,当然还是出漳关,过风陵渡才对。” “那么,走吧!” “既然没有追兵,忙什么?”他温柔地摸一摸她的手臂,“你的膀子和两条腿一定酸得抬不起来了,我替你按摩一下!” “不!”她畏缩地笑道,“我最怕痒!” “不会痒的。”李靖一本正经地,“我的这点小玩意儿,得自名师传授,你试一试才知道它的妙处。” 好久,她才答道:“那就试一试。” 于是李靖取来一张马褥子,平铺在山洞里,让张出尘和衣仰卧着,他调匀了呼吸,以恰到好处的手劲,替她按摩推拿。 果然,张出尘一点都不觉得痒,只感到一阵阵的酸,酸过以后,又随即感到轻快,不由得“嗯,嗯”地轻哼着,很是舒服的样子。 李靖一听那发腻的声音,心旌摇荡,手上的劲就使不准了,捏弄着她的柔软丰腴而又极富弹性的肌肤,兴起无限的绮想。 张出尘可是发觉不对了,她睁开眼看到他那嘻开嘴、瞪着眼、忘了形的傻相,立即娇羞地笑着叱斥:“不准你转坏念头!” 李靖微微一惊,随即笑道:“这可没有办法!我管不住我自己。” “哼!”她刮着脸羞他,“你们这些人,动辄就是什么‘读书养气’‘真心诚意’,原来都是骗人的话!” “骂得好!”李靖一探手去搔她的胳肢窝,把个最怕痒的张出尘,弄得又喘又笑地满地打滚。 笑声未终,她忽然面现惊疑,一打挺坐了起来,指着地面说:“你来听听,好像又有马蹄声!” 李靖伏下身去,贴着地面,细听了一会儿,说:“是的。又有七八匹马奔下来了。” “怎么办?” “还是静以观变。也许又是一场虚惊!” “你别那么大意。”她说,“让我去看一下,相府的那些卫士,我大半认识。” “万万不可!你躲着,我去。” 张出尘的猜测是对的。 那些人在那荒村野店,白吃白喝完了,才想起该办正事。“怎么回事?”领队的校尉发问,“那一男一女还不回来?” “不知道!”柳四慢慢吞吞地答道,“也许悄悄地溜了吧!” 校尉既惊且怒,一看柳四那副阴阳怪气的神情,完全明白了,提着马鞭咬牙切齿地一步一步逼近柳四,柳四一步一步后退,到了屋角,推车撞壁,没有躲避的路了! “你跟老爷我捣鬼!他妈的,你小子敢耍我!” 校尉鞭如雨下。柳四却是真狠,只抱着头,护住要害,始终不吭一声。 打了有二三十鞭,那校尉才住手,大大地喘了口气,骂道:“老爷我这会儿没有工夫跟你多说,等我办完事回来,看不剥了你的皮!” 于是,众人一拥出店,纷纷上马,一口气赶到渭南,在三岔路口停了下来,审视蹄迹,作为追踪的根据。 “往北!”校尉指着路说,“这不是两匹马的蹄印子?好家伙!”他得意地冷笑,“故意不走潼关大道,走蒲津关,哼,倒真鬼!” 等他们往北奔了下去,李靖回到山洞,张出尘一见他就说:“我偷偷儿看了,是相府的卫士。怎么办?” “你别慌张!”李靖很沉着地说,“现在,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一点都不要紧。” 他停了一下又说:“他们往蒲津关去了,咱们先息一息,养足了精神,赶一夜路,天亮出潼关过河。你看好不好?” 张出尘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头同意。山洞太热,李靖把一张油布在树林中支了起来,搭成个简陋的帐篷,下面铺着马褥子,两人半躺半坐,准备度过漫漫长夜。 话虽如此,两人却都还有些提心吊胆。这对灵犀暗通、一夕之间永结丝萝的乱世情侣,互相扶持,已经历过好几次生死一发的危机,成了同命鸳鸯。然而,他们对于对方的一切,彼此都不熟悉,特别是李靖,张出尘在他简直是一张白纸。她是哪里人?听她那美如莺啭的清脆的语声,略有吴语的尾音,这样说来,她原是江南佳丽,然则何以到了关中?是何渊源进入相府,见宠于杨素? 这些都是李靖急于想弄明白的疑问。但看到她倚着屈曲的树身,杏眼半闭,倦得不想说话的神气,实在不忍再去烦扰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猜度。 最使他想不透的是,她的气质、见识、学问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要强得多,又何以沦为豪门的家伎?想来想去,忽然由她的吴音意会到覆灭的南朝,他记得他的舅父韩擒虎灭陈时,用大车载着南朝的公主命妇、名门淑女北上,纳入掖庭,自然也拿她们分赏有功将士,张出尘可能就是这样子到了杨素身边的——但算年龄不对,如果她是胜国王孙,或者出身南朝世家,应该也是生在关中的,她没有亲历过亡国之痛,在相府中锦衣玉食,也从不知民间苦得如何,而居然能听了他一席话,便激起深厚的同情,不惜冒险告警、委身相从,这一份胸襟,不但女孩子中找不出来,就是须眉男子,在她面前也应该惭愧!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忽然发现帐篷晃动,张出尘也惊醒了,问道:“怎么啦?” 李靖坐在外面,探头一看,黑乎乎一个庞然大物,细看时,才发现是头壮健的黑卫,正撅起尾巴在拱那帐篷。 他又好气又好笑,拈起块小石子一弹,骂道:“该死的畜生,又来捣乱!” 小石子正弹在驴耳上面,嗷然长鸣声中,那头黑卫跑开了。 “奇怪!”张出尘睡意全消,双眼睁得大大的,“又是这头驴!” 李靖不答,拉拉她的衣服,示意噤声,然后悄悄拔剑在手,四下搜索着,准备找到那黑驴的主人,制服了他好问话。 两人都很紧张地在守候,却是毫无动静。约莫一盏茶的时候,轻疾的驴蹄声又出现了,李靖刚一伸头,只听哗啦啦一声,接着是帐篷坍了下来,把他跟张出尘都埋在油布下面。 李靖大怒,但更多的是警觉,自己头脸身子被油布蒙着,若是有人要来暗算,此时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一想到此,他挺剑刺穿油布,顺手一划,割成个大洞,挺身跳了出来,先舞一个剑花,然后细看,只见那头黑驴在一钩月光下,跑得很远了! “真是,此可忍,孰不可忍!”他气鼓鼓地说了这一句,拔脚便追——追那头黑卫! “药师!”张出尘一把拉住他,“别鲁莽!” “太可气了,”他咬一咬牙说,“我非撵上那头蠢驴,弄个明白不可!” “不!药师,”张出尘低语,“我看这驴的主人并无恶意。我仿佛觉得事情不对劲,趁早走吧。” 李靖一听这话,立刻醒悟了,怒意全消,平静地答说:“是的。那头驴不蠢,它的意思是不愿意咱们在这里待着。那就听它的话,早走为妙!” 于是两人匆匆收拾帐篷,上好马鞍,拉马到了大路,连夜往潼关进发。 “出尘!”李靖最不安的是,她没有能得到好好的休息,这样星夜奔波,会把她累得支持不住,所以必须得问问清楚,“你现在人怎么样?这一夜奔波,你能顶得下来吗?” “不要紧!”张出尘在马上大声答道,“你那‘得自名师传授的小玩意儿’很不错!” 这倒是真话,由于李靖的按摩推拿,再经过一段小憩的时间,她的疲劳酸楚,已去了一大半。她所感到不安的是,黑卫拉坍帐篷,必非无因,也许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一点点轻忽大意,便会造成不可补救的错误,唯有尽力赶路,早早脱离杨素的势力范围,才可以息下来喘口气。 她的感觉相当正确,危机虽非迫在眉睫,却已十分接近,追缉者正紧跟在他们身后——相府的卫士已改道往潼关追来。 错误的发现,是在永丰仓以北的渭水渡口。自渭南北上蒲津关,要横渡渭水和洛水,两处皆有官渡。当相府校尉率领部属赶到渭水时,天色将黑,官渡已停,校尉把掌渡的找来,一面准备过河,一面打听李靖的行踪。 “有骑马的一男一女,女的外穿紫色斗篷,是什么时候渡河的?” “没有。”掌渡的毫不迟疑地答说,“我今天没有渡过马。” “这奇怪了!”校尉又问,“那么,可有穿紫色斗篷的女人渡河?那女人漂亮极了!” “哪来的漂亮女人?这年头的女人,一个个面黄肌瘦,都快要饿死了……” “少啰唆!”校尉不耐烦地喝住他,“你只说一句,今天渡过这么一个穿紫色斗篷的漂亮女人没有?” “我说一句,今天没有渡过这么一个穿紫色斗篷的漂亮女人!” 他的话还没有完,那操辽东口音的卫士,突然大声叫道:“校尉!李靖他妈的诡计多端,明明往东,告诉守城的,说是往西到汉中。你老忘啦?” “对,‘虚者实之,实者虚之’,”那校尉居然也懂些兵法,恍然大悟,“那两匹马的蹄印,是故意弄给人看的。他妈的,咱们又上了这小子的当了!走,往潼关撵。撵上了,哼!” 于是那校尉恨声不绝地上了马,在暮色中往渭南折回,再改道向东蹑着李靖和张出尘的马迹,往潼关追赶。 这一夜的追逐,彼此都是人困马乏,张出尘到底力气弱,又渐渐落后了。因为如此,相府的追兵才能以时间换取空间,一步一步将距离拉近。曙色中李靖回头一望,几点黑影,相距不过里把路,看来未到潼关,就有被追上的可能。自忖一剑在手,即令相府卫士剽悍,上十个人也还不足为惧。但是,顾得了自己,怕顾不了张出尘,所以仍旧只有脱逃之一途。 很快地这样想停当了,便得设法把她已泄了的劲鼓起来。于是,他略略收一收缰,回头喊道:“出尘,潼关快到了!” 在马上几乎颠散了骨头的张出尘,一听这话,精神大振,压榨出仅剩的精力,居然让酸痛得无法动弹的双腿发生了作用,叩一叩马腹,加快速度,赶上了李靖。 “你好好坐稳了,我替你加上两鞭。”李靖在她身后,对她那匹白马狠狠抽了两鞭,马一疼,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一冲,冲出潼关,顺关前斜坡,直到河边,正有一艘渡船摇了过来。 “药师!”张出尘回头高兴地叫道,“天助你我成功!” 李靖没有工夫去答话,一催马赶在前头,勒马大喊:“船家,船家!” 船家扬一扬手,加紧摇橹。显然,他懂得他们急于渡河的心情。这使得李靖放了一大半的心,“车、船、店、脚、牙”,有时真是难缠,客人越急他越慢,故意拿乔磨蹭,那可就误人大事了。 等关前尘烟大起,船也到了岸边,船家不待他开口,便大声相告:“渡人不渡马。快上来!” “船小。”李靖对张出尘说,“马是没有办法渡了。不要了吧?” “自然。”她匆匆答道,“你不需要问我的。” 于是,两人把行李从马上取了下来,先递给船家,然后李靖抱着张出尘,跨上了船。那船家十分得力,等他脚刚站稳,便将手中竹篙一点,渡船悠悠然荡了开去,再沿着船舷走到后面去摇橹。 这时追兵已很近了,怒马如箭,马上的人一齐大喊:“船家,快回来!” 李靖一看形势不妙,船家自然畏惧官兵,如果听命把船摇了回去,该怎么办?念头一转,低声问张出尘道:“你识不识水性?”他已考虑到一场争夺,多半会把船弄翻,所以先得问个明白。 她的表情很奇怪,摇摇手,仿佛叫他不必多说,眼睛却一直望着船后。 李靖转脸望去,发现船家的表情,才真叫奇怪!他悠闲不迫地摇着橹,嘴里哼着没有腔调的歌谣,眼睛望着空中,却不时瞟一瞟岸上,故意做出那装聋作哑的姿态。 岸上校尉,吼声如雷:“船家,你长耳朵了没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船上那两个人是相府捉拿的要犯。还不快回来?你要命不要?” 船家张大了眼,茫然地看着校尉,手却更紧了! 这再无可疑,船家是故意跟相府卫士作对。李靖与张出尘相视点头,都有着说不出的欣慰、惊异和感激。 “伏下去!”陡然间,船家厉声警告。李靖来不及去探究原因,一拉张出尘俯伏船底,接着听见船篷上,“噗”的一声,还有弓弦振荡空气的余响。 “放箭了!”他急促地说,“躲低一点。” “那船家呢?”她忧急地问,“不危险吗?” 语声未终,芦席编的船篷,如急雨洒蕉叶般一阵阵密集的“噗、噗、噗”的响声,这表示岸上的人已不想捉活的了,只巴望一阵乱箭射死了拉倒。 就在这时,“扑通”一响,是有人落水的声音。“不好了。”张出尘急出了眼泪,“船家中箭了!可怜,无缘无故害了他。” 李靖心里也很难过。自负英雄,却叫一个无辜的好人为救他而牺牲了生命,这在他是一种很大的屈辱。“我去看看。”他觉得不能再畏缩在船舱中了。 “不,不!”她却又怕他也遭遇了危险,拉住了他。 正在焦急无计,动弹不得时,李靖又发现了奇怪的现象,那无人控制的船,不在河心打转,却平平稳稳地朝对岸驶去。“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她,“你看这船!” 张出尘也看出了异样,还是她的心思快。“傻瓜!这还不容易明白吗?”她破涕为笑的神情妩媚极了。 “我真不明白。” “你不想想,这船自己怎么会走?是那船家大哥,跳在水里推着。” “啊!”——船家是为了避箭,自己跳入水中的。李靖想想有些好笑。“都是叫你哭的,”他埋怨她,“哭得我糊涂了,连这么一点事都看不透。” 果然,等渡船将及对岸,追兵看看无计可施,逡巡回马时,船家湿淋淋地爬上船来,身上丝毫无伤。 李靖和张出尘不住道谢,请教姓氏,船家微笑不答。等一起上了岸,他取出二十两银子,双手捧着,还未开口,船家先说了话。 “你收起来吧!”他说,“渡钱有人给过了。” “谁?”张出尘抢着问,“谁知道我们要过河?这船可是特意来等我们的?” 船家依然不答,一跳上船,顺手取过一个口袋,抛给了李靖。“一袋干粮,送两位路上解饥。”他说,“前途珍重,有缘再见。”说完,取竹篙往岸边一撑,轻舟顺流而下,眨眨眼的工夫,已离得很远了。 在发愣的张出尘,想起了一句话:“船家、船家大哥!遇见那位好心的人,替我们俩先道谢!” 她怕船家听不见,一路跑,一路喊,但她的双腿软得无法听自己的指挥,刚跑了两三步,便一跤摔在地上。 李靖赶紧把她扶了起来,她却仍是站立不住。在长途的颠沛之中,她预支了太多的精力,一到这杨素势力所不及的安全地带,心理上一松弛,简直一点点劲都鼓不起来了。 于是,他把她揽在怀里,坐在地上,让她好好休息。她身上乏力,心里却有异样的兴奋。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她迷茫地说,眼中闪现着窅邈朦胧的光芒,显得温柔而神秘,别具一种魅力。 “是的,我也在梦中。”他情不自禁地吻着她的鼻子和双靥,“一个永远不醒的好梦。” 第3章 第3章 在灵石城内的旅舍中,他们度过恬静的一夜。日上三竿,张出尘还在梦中。 李靖却是早起来了。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要两匹好马——他们昨天是从风陵渡雇车来的,以后还要去太原,也许还要去河北。如果可能,还想悄悄带着张出尘到三原老家去见一见他的亲族,要走的地方很多,没有匹好马太不方便了。 于是,他一个人找到骡马市,选了两匹好马。回到旅舍,张出尘刚刚起身,正对镜理妆,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黑亮的头发,长得叫人惊奇。 这让他忘了刷马,倚着房门,怔怔地看得出神。 “你在那里干什么?”她从铜镜中发现了他,奇怪地问。 “噢,没有什么。”他笑道,“据说,长发委地是主贵的,怪不得一路上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都是托你的福。” “啊,你!”她笑着呵责,“原来你在看人家的头发,人人都有头发,有什么好看?” “人人有头发,没有你的美!”他走过去捞住她的发梢咬在嘴里,“出尘!”他在她耳边说,“昨天你太累了,我没敢吵醒你。今天晚上……”他嘻嘻地笑着,不再说下去。 “今天晚上如何?”她故意绷着脸装傻。 “你不明白?” “不明白。” “好!到时候让你明白。”他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笑着到院子里刷马去了。 人在刷马,视线却不时缭绕在窗台镜奁左右。看到她娴静的神态,令人忘却身在乱世旅途,忽然省悟,却又似乎不能相信,一夕之间,得如此花容美眷!这疑真疑幻、一时兴奋、一时神往的感觉,把他弄得神魂颠倒,差点让新买来的马踢了他。 定一定神刷完了一匹马,偶然抬头,眼前一亮,他看到一个狮口环目、形容奇伟的中年汉子,正走进店来。旁边跟着个店小二,到了院子里,指着一间最大的空屋说:“三爷,知道你要来,给你留着这间屋子。” 那人点点头,大踏步往他的屋子走去。到了门口,回头一望,却又不进屋了,折了回来,越过李靖身边,跳上台阶,一直进屋,就在张出尘对面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梳头。 这是干什么?世上哪有如此荒唐无礼的?张出尘和李靖都十分惊异,而惊异以后的态度却不相同。李靖怒形于色,准备进屋打架;张出尘却是力持镇静,她知道事有蹊跷,要看一看清楚再说。 这一看,顿觉惊喜交集:她看到他提在手里的干粮袋,跟那船家送他们的,一式无二;还有他的朱红酒葫芦,也似曾相识。 于是,她伸一手在背后向李靖摇动,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匆匆挽起一个髻,收拾镜奁,重新走到那人面前。 “贵姓?”她问。 “张。”那人很爽朗地回答。 “行几?” “行三。” “噢!”张出尘满面笑容,“那是三哥了!我也姓张。三哥,我,张出尘,给你问好!”说着,盈盈拜了下去。 姓张的微微一愣,忽然一跳而起,丢下行囊,爆发出震动屋梁的大笑。 “真有趣!”他伸双手扶起张出尘,亲切地问道,“妹妹行几?” “我在家居长。” “那我得叫你一妹。”他大笑着,“一妹,我张老三平生的遗憾,就是没有妹妹,今天你把我这个遗憾补足了。痛快,痛快!” 张出尘也报以愉悦的微笑,然后回头叫道:“药师,来见三哥!” 屋内的一切,一直都看在李靖眼里,事情越来越明显了,由他那一副连鬓的胡子,李靖可以确定他就是淮泗、齐鲁、关洛之间常为人所提到的“虬髯客”。 于是,他向她应了一声,走进屋去,作揖说道:“三哥,我是三原李靖。” “你不说我也知道。”虬髯客答说,“药师,你知道我到河东来干什么?就为的来找你。” “噢!”李靖倏然动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闲话少说,我肚子饿了。”他指着廊下坐在炭炉上的瓦罐说,“那煮的什么?” “一锅羊肉,早该烂了。”张出尘说,“还有一尾黄河鲤鱼,我去做了来。” “好极。只怕酒不够。”虬髯客拿起葫芦,摇了两下。 “我去。” 等李靖打满一葫芦汾酒回来,张出尘把鱼也做好了,连羊肉一起端了进来,三个人围坐着炕桌,虬髯客解下一柄小刀递给张出尘,作为割肉之用。 那柄小刀,把儿上镶满珠宝,制作极其精美,刃薄如纸,用来切肉,毫不费劲,张出尘把玩了一会儿,十分喜爱。 虬髯客用手抓起羊肉,蘸着青盐,大块大块地往嘴里送,一面喝着李靖替他所斟的酒,也是大口大口的,健啖豪饮,丝毫不作客气。 吃到有八分了,他擦一擦手,问李靖:“药师,你的福气真不小。你是怎么遇见我一妹的? “在杨素那儿。”李靖口中回答他的话,眼却望着张出尘,流露出异常满足的神情,“这,这只好说是一个‘缘’字!”他又说。 虬髯客却不像他那样含蓄,口没遮拦,毫无顾忌地:“我看你配不上我一妹!” 李靖大窘,而且还不能不承认:“三哥,你说得是。” “不过,”虬髯客口风一转,“既然一妹喜欢你,我做哥哥的也只好算了。”他煞有介事,仿佛张出尘真是他的一母所生的胞妹,“明天到我庄子上去,我替你们主婚。” 他的语气随便、自然而坚定,好像理当如此,毫无斟酌的余地。而在李靖和张出尘却深感突兀,两人对看了一眼,不知怎么说才好。 但那种茫然的感觉,很快地为欣喜所代替了。一样欣喜,原因却不同,张出尘自觉这样私奔,到底有失女孩家的身份,现在有了“三哥”出面主婚,名正言顺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李靖呢,想到目前的情况,几近亡命,三原老家不能回去,以后奔走天涯,带着张出尘在身边,诸多不便,既然“三哥”肯如此照应,那么必要时让她住在“娘家”,是再也妥当不过了。 于是,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并肩而立,双双下拜,同声说道:“谢谢三哥!” 虬髯客哈哈大笑,一手搀住一个,看看这面,看看那面,又忍不住快乐地大笑。 “坐下来,坐下来!咱们先谈点正经。”他问李靖,“我问你,药师,你去见杨素干什么?” “我劝他在长安起兵,东出潼关,逐鹿中原。” “他听了你的没有?” “当时他没有表示。后来才知道他要杀我……” “多亏一妹救了你。”虬髯客打断他的话说。 “也多亏三哥你救了我们。”张出尘很快地接口。 虬髯客又笑了:“那是因为我命里该有个好妹妹。”他点点头,又转脸问李靖,“你到河东来干什么?” “我想到太原去看看李世民。” 虬髯客沉吟着,好久才说:“都说李世民很了不起,有机会我也想会一会他。” “那好办。”李靖答道,“咱们一块儿上太原。” “不……”虬髯客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李靖知道,像虬髯客这种性格,不会因为慕名而特意去拜访某一个人,所以又说:“三哥可以私下看一看他。他常会到晋阳令刘文静那里去玩,刘文静也是我的朋友,咱们找个借口去看刘文静,多半会在那里看到李世民。” “再说吧!”虬髯客不置可否。 “三哥,”李靖忽然想起一个人,“有位孙道士,你认识吧?” 虬髯客点点头:“一切都是从老孙身上来的。” “噢!”李靖惊喜地说,“原来孙道士要替我引见的大英雄,就是指三哥。” “这样说,三哥从长安东市旅舍开始,就在暗中卫护着咱们?”张出尘也完全明白了。 “是的。” “那荒村野店的一切,也都是三哥的安排?”张出尘又问。 “那是我招待过路朋友的一个地方。” 以下就不用说了,黑卫告警、渡船接应,都是虬髯客一手所造成。但有一点叫人放心不下,“那匹马上有相府的烙印,早知道那是三哥的地方、三哥的人,我们不该把它留在那儿,也许会替他们惹麻烦!”张出尘不安地说。 “要的就是那点麻烦。”虬髯客把柳四、老陈利用那匹马叫相府卫士上当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李靖不等他说完,就兴奋地叫道,“三哥,你这条缓兵之计使得真绝!还有,追兵误入蒲津关,自然也是三哥所设的疑兵之功了?” “你,你说什么?”虬髯客茫然不解地问。 “怎么?三哥你忘了?”李靖也有同样的困惑。 “忘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那九位壮士。”李靖索性说明白些,“就在渭南三岔路口,九位壮士,七位往东,两位向北往蒲津关的小路而去。以后追兵到此,把那两匹马的蹄印子,当作我跟出尘的踪迹,误入歧途——这样,黑卫告警,我跟出尘才能从潼关脱身。” 那虬髯客双目圆睁,极注意地听完,皱着眉摇头:“这可真是怪事!” “难道——三哥,那不是你的部下?”张出尘迟疑地问。 “不是。”虬髯客说,“看来另外还有人在暗中相助。药师,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人!” “我一无所知。”李靖细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一个可能在暗中护卫的人,“也许,只是一种巧合,不道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忙。” “看来真是巧合了。”虬髯客脸色凝重地说,“不过我应该惭愧,如果不是这么一来,那些追兵往潼关一追,走在你们前面,锁住去路,可就前功尽弃了!” “那倒也不见得。”张出尘表示异议,“追兵往潼关,药师跟我自然走蒲津关,难道真有那么傻,自己送入虎口?” “对,对!”虬髯客释然了,“一妹的话不错。不过,总还是你的帮夫运好,天缘凑巧,就有鬼使神差的人来帮你们的忙。” 这一说,李靖和张出尘都笑了。 虬髯客干了最后一口酒,摸摸肚子说:“我可吃饱了。你们都饱了没有?” “也都饱了。” “我有个伙计,可还没有吃呢。” “谁?”张出尘急忙问道,“怎么不请一起来吃?” 虬髯客微笑不答,拿起那把小刀,把剩下的羊肉和干粮乱切一气,倒在瓦罐里,然后把小刀递给张出尘。“一妹,你留着这把刀!”他说。 张出尘高兴得很:“谢……” 一个字刚出口,虬髯客大声打断她的话:“别又跟我说‘谢谢三哥’,我都听腻了!” 张出尘大笑,花枝乱颤,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这给李靖留下了一个极深刻的印象,他发现就这一顿饭的时间,她跟虬髯客已真的建立了同胞兄妹样的感情。 “你们也去看看我的伙计!”虬髯客提起那个瓦罐说。 他们一起跟着他走,一走到店后马槽,才明白他口中的“伙计”就是那头壮健的黑卫。 这时,李靖和张出尘对那头驴的观感都大大地改变了。“对不起!”她抚着它的那一身黑缎子样的毛皮,天真地笑道,“我跟药师,都骂过你‘畜生’,你别生气。” 说完,她从虬髯客手中接过瓦罐,亲自为黑卫喂食。等它吃完,虬髯客已取了他的酒葫芦来,牵驴出槽,准备离去。 “三哥!”张出尘依依不舍地问道,“你怎么要走了?” “就到河东,有件小事,不可不了。你俩等着我!” 这一等等到晚上,还不见虬髯客回来。说是料理一件小事,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工夫,李靖心里有些嘀咕,张出尘自然更不放心,但彼此都不肯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 二更将尽,听得房门上剥啄两下,李靖开了门,虬髯客一闪而入,脸上微现疲惫之色,放下手里的革囊,解开披风,胸前一大块血迹。 “三哥!”张出尘失声惊呼,“你不是受伤了吧?” “不是我的血。” “谁的?”李靖问。 “说来话长。”虬髯客停了一下,“药师,我且问你,有这么一个人,负我已有十年之久,一直想得而甘心,今天让我找到了。谁知道这人竟是个孝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自然不咎既往。” “可是,此人又为害一方。”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杀!” 虬髯客默然,好久才怅惘地说:“看来我不如你有决断。” “他只是为人设谋,才有决断,轮到他自己的事就糊涂了。”张出尘又说,“三哥,你怎么处置你的仇家?” “我?”虬髯客指着那革囊说,“我花钱买了他一只手。” 原来那革囊里是一只断手!张出尘有些害怕,身子不由得往李靖这面躲了过去。 “一妹!”虬髯客微感歉然地说,“不是我故意惹你讨厌,我要磨炼磨炼你的胆气。将来咱们在一起,少不得有杀人流血的时候,你要见惯了才不怕!”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所视如胞兄的“三哥”,竟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她心里好不疑惑,而且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得劲。 李靖却是平静的,他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追问着:“三哥,怎么叫‘花钱买了他一只手?’” “那人是个刀笔吏,我砍下了他右手,叫他不能再颠倒黑白……” “可又怕他绝了生计,”李靖插嘴说,“给他丢下一笔钱?” “不错。药师,你以为我做得如何?” 李靖深深点头。虬髯客粗中有细,情理兼顾,倒不是鲁莽的武夫,相形之下,反显得自己脱口言“杀”是太轻率了。 由于这层了解,他对虬髯客在感恩之外,另有一份由衷的敬爱和信心,所以第二天一早动身,他根本不问目的地何在,只随着他往南折回,从茅津渡过黄河,又到了关洛道上。 “这可又到了杨素管得着的地方了!”一上岸,虬髯客就说,“怕倒不怕他,不过咱们要办喜事,该顺顺利利的,别惹麻烦。” 李靖和张出尘自然也深具戒心,特别是在看到了悬赏捉拿李靖的告示以后——告示上指控他的罪名是:“窃盗相府机密。” 簇新的纸、黑亮的墨,那张告示刚贴上去不久,所以围着看的人很多——李靖和张出尘也在其中。有人在打量他,看看人又看看告示上画的像。她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手里湿漉漉地捏一把汗,唯恐他被认了出来。 李靖却镇静得很,他故意举起右手,装作不经意地抚摸着左颊,这样遮蔽了鼻子以下的部分,便不容易为人认出真相。 “啊?就是这个人!”忽然有人失声惊呼。 张出尘猝不及防,吓一大跳,转脸去看,有个儒士装束的人,手擎一个上写“相天下士”的布招,正皱眉顿足地嗟叹不绝。 “怎么!”有人问他,“你认识这个逃犯?” “唉,别提了!”那人叹着气说,“我记得清楚得很,三天前在东都给这个人看过相,那家伙满脸晦气,想不到就是相府要捉拿的要犯。早知道有这回事,通风报信,不就发笔财?” “看来你流年不利,自己也该去看个相。”那人调侃他说。 张出尘心里好笑,真是活见鬼!然而这就像渭南三岔路口的那九个人一样,无意之间又算是帮了一次大忙——没有人再打量李靖了,他们显然都信了那相士的话——李靖是在洛阳。 于是,她悄悄地退了出来,接着李靖也来了,他跟虬髯客对看了一眼,默默上马,一辔头出了镇甸,到无人之处,忽然跟虬髯客都勒住了马,捧腹大笑。 “你们笑什么?快说给我听!”张出尘心痒痒地,急于打听个明白,“快嘛,快嘛!”她不住催促着。 “一妹,别忙,你看!”虬髯客止住笑声指着来路说,“来了。” 来的就是那个相士,骑一匹小川马,马脖子拴一串铃,晃荡得琅琅作响。马小,人瘦,擎着极长的布招,一颠一颠的,样子十分滑稽。 到了跟前,他还来不及下马,李靖就兜头一揖招呼:“孙道爷,幸会之至。” “啊!”张出尘的疑团,一下子揭破了,原来他就是孙道士。那么刚才他是故意编的一套鬼话,用来掩蔽李靖的行迹。但也真是巧遇了。 事实上不是巧遇,孙道士是照虬髯客先有的约定,特意来迎接的,那套鬼话,只是随机应变的小手法。自然,他正好扮成一个相士,所以那套鬼话就更容易叫人相信了。 匆匆见过了礼,也来不及叙旧,孙道士就把沿路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一路上画影图形,并且各地官署都已接到密令,要缉捕李靖归案。因此,绝不能再走官道,更不能在任何城镇住宿。 “那可没有办法了。”虬髯客对张出尘说,“一妹,你委屈点,走山路吧!” 那是在有名险要的崤山之中,峻阜绝涧、羊肠曲径,路很不好走。亏得一路上有孙道士打前站,虬髯客和李靖在马前马后照应,张出尘才得平稳无事。 第二天下午,到了一处地方,忽见开朗,四山环抱之中,一片平阳,虬髯客指着对山脚下一所茅屋说:“一妹,到了。” 这就是虬髯客的庄园吗?庄子在什么地方?园林在什么地方?李靖和张出尘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心里都不免有些疑惑。 然而这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了。抖擞精神,顺坡而下,越过平地,来到那所茅屋。屋里挂着弓箭、兽皮,是一家猎户。 “三爷回来了!”有两个壮汉同声招呼。 虬髯客点一点头,并不答话。那两人点起灯笼,揭开一张挂在壁上的虎皮,现出一扇木门。推开门,拾级而下,地道既深且长,原来其中别有天地。 一转两转,下了上百级的石阶,隐隐听得见叮叮当当的声响。一出地道,只见一排六个风扇,橘红色的火苗蹿得老高,炉旁各有高砧,赤膊的壮汉,挥舞着油光闪亮的手臂在打铁。张出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李靖却一看就明白了,是在打造兵器。 开皇年间,曾有禁令,民间不得私造兵器。而虬髯客居然开辟山洞,大事铸造,这就充分说明了他是怎样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李靖肃然起敬,庄容说道:“原来三哥志在天下!” 虬髯客微笑不语。张出尘却因他这句话,尽祛疑虑,一路上她不断在心里嘀咕,怕虬髯客是打家劫舍、占山为王的一霸,即令谊如兄妹,而陷身贼巢,不但辱没父母,也耽误了李靖的前程。此刻才知道,那些疑虑简直多余得可笑。 “三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娇憨地笑着。 “一妹。”虬髯客友爱地望着她,“你要说什么?” 她想说:“我真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嫁婿名士如李靖,有兄英雄如虬髯,说出来是多么有面子的事!争强好胜的张出尘,此一刻真是踌躇满志了。但她觉得直抒心里的感想,近乎孩子气,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会儿,迸出一句话:“我放心了。” “出尘,”李靖问道,“你什么事不放心?” 不放心的是虬髯客的身份,这怎能明说?所以她答道:“我自己心里明白。” 李靖听不懂她的话,虬髯客却立即接口:“我也明白。”他抚着她的肩,感激地说:“一妹,我懂你爱人以德的本心。” 说破了,反让张出尘不好意思。“三哥,”她含糊地否认,“你别瞎猜!” 虬髯客不再多说了,他领着李靖和张出尘穿过铁工场去看仓库,甲杖、被服、粮食……军需所用,应有尽有。李靖看得非常仔细,估计着那可以装备一万人左右——自然,他知道这里仅仅是虬髯客的若干基地之一。 走完一排仓库,穿过一条宽阔的通道,到尽头往右转,石壁上嵌着两扇厚重的木门,虬髯客推开第一扇,回身说道:“药师,委屈你在门外候一候,我得先问一妹几句话。” 这举动似显突兀,但恰是虬髯客视张出尘如亲人的表示,所以李靖欣然答说:“请便。” 那间石室,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榻,铺着极厚的一条玄狐皮褥,再有一张极大的石案,堆着许多卷轴簿册,壁上悬着一张图——只因壁间所开的天窗太小,光线微弱,看不真切。但就这简单的陈设,便另有一种严肃的意味,可以想象得到是虬髯客个人专用的密室。 “一妹!也许我问得多余,但既是兄妹,由我替你主婚,我不能不格外慎重。”虬髯客稍停一下,说到正题,“我问你,你是真心喜欢药师?” 张出尘知道他出于爱护、期于无悔,所以才有这样近乎多余的问话,便也用很慎重的态度回答:“是的。” “你嫁药师,自己并不觉得委屈?” 这话问得好!“先前我觉得有点委屈。”她微红着脸,兴奋地说,“好像这样糊里糊涂跟了药师,贬低了自己的身份。现在有三哥替我做主,我还有什么委屈?” “好!”虬髯客深深嘉许,“你的话,我听了很高兴。” 于是,他又开了门,把李靖请了进来。 “药师!我要问你,你是真心爱我一妹?” 李靖也明白他爱护张出尘的意思,斩钉截铁地答了一个字:“是!” “将来绝不负心?” “如果我负出尘,三哥杀我!” “这话说得很透彻。”虬髯客点点头,“你如果敢于负心,我自然饶不了你。我再问你一句,你不以为我一妹深夜相就,心里有看她不起的意思?” “三哥,”李靖惶恐地抗议,“你岂有此理!怎么问出这话来?我把出尘敬如天人。皎皎此心,神人共鉴!” “那么你决定要聘我一妹了?” “求三哥许婚。”李靖作揖相答。 “你的聘礼呢?” 这下难倒了李靖,仓促间竟无从回答。一急,急出了一个主意——解下佩剑,双手捧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客边无长物,只有这把剑。” “好得很!”虬髯客接过剑,随手转交张出尘,又说,“我有点小小的陪嫁。” 嫁妆是一本簿册,张出尘接到手中,才知道它的分量,绿布面上的红绫签条,写的是:“西京太平坊住宅地基房宇僮仆器用清册。” 随手翻开来看一看,仅是僮仆,就有四十几名之多。一所巨宅,连同器物用具在内,脱手相赠,可是太豪阔了。 “三哥,”张出尘正色说道,“赏赐太厚了,我跟药师都不敢受的。” 虬髯客怫然不悦。“一妹!”他说,“你别扫我的兴,行不行?” “这……” “别说了,”虬髯客大声打断她的话,“你不想想,你管我叫什么?我管你叫什么?” “出尘!”李靖赶紧插嘴,“恭敬不如从命。” “好,那么我领了三哥的赏赐。”她笑着盈盈下拜。 虬髯客算是高兴了。“这才好!一双新人请吧,弟兄都等着瞧新娘子呢!”说着,他领头先走了出去。 张出尘的性情再伉爽,到这时候也不免心跳脸红,踌躇不安。一个新娘子,既无头上的盖巾,又无身边的伴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沉得住气,随着新郎大模大样地走到礼堂上去? 她越想越害怕,不由得低低喊了声:“药师!” 李靖和虬髯客都停住足,等她再说下去,她却又窘又急,涨红了脸,怔怔地望着李靖,无话可说。 终于,那两个男人都明白了。“一妹,”虬髯客歉疚地说,“这里什么都有,就是缺少女人。没有个使女侍儿陪着你,觉得别扭不是?这做哥哥的可没有办法了,好在你也豁达得很,咬一咬牙,也就搪过去了。” 话已说到头,张出尘除了听从以外,无计可施。转过一重石壁,陡见红烛高烧,人影往来,糊里糊涂就到了礼堂,要想缩步也不能够了。 “各位弟兄,我先有句话。”虬髯客拍了两下手掌说,“新娘子有些害羞,大家不可乱开玩笑!” 这一说反引起哄堂大笑。张出尘心里嗔怪虬髯客,平日粗中有细,说话极有分寸,偏偏这要紧关头这么笨! 幸好李靖护卫着,他抢在她前面举手抱拳,作了个罗圈揖,朗朗说道:“我三原李靖,有缘结识各位弟兄,真是平生快事。这是内人张出尘。”他闪开身,低低嘱咐一声,“别怕!” 她这时心定下来了,含笑示意,目光慢慢扫过去,忽然发现风陵渡的那船家在向她挥手。 不仅是那“船家”——他叫彭二,还有荒村野店中的柳四和老陈,他们都是虬髯客的得力部下,一个个能文能武,机变百出,掩护个把人脱逃,算不了一回事,但在张出尘和李靖来说,都有救命的恩德,所以逐一致谢,殷勤寒暄,特别是对柳四,更觉不安。柳四的脸上带伤,左臂用块布吊在胸前,那都是叫相府的校尉用马鞭毒打成这个样子的。 叙旧未毕,乐声大作,孙道士所选的嘉礼吉时已到。虬髯客主婚,孙道士赞礼,一切繁文缛节,概从简略,但豪放的笑语所点缀的喜气,却是格外浓厚。 婚礼以后,大开喜筵,整只的烧羊,大碗的白酒,吃饱喝足,各自散去。新夫妇由虬髯客送入洞房。 洞房就在虬髯客卧室的间壁,用石灰水刷得雪亮,簇新的衾枕帘幕,一色水红。石案上花烛高烧,芸香馥郁。这在看惯了相府排场的张出尘,自然觉得有些小家子气,但因为这点小家子气,反倒使她有种一夫一妻、相伴终生、平凡而实在的感觉。 “这是老孙一手料理的,因陋就简,俗气得很,一妹,委屈你了!” “三哥,”张出尘不满地说,“你怎么一直跟我说客气话?岂不是太见外了。” “我是实话。唯恐不能叫你称心如意。”虬髯客顿了一下,笑道,“好了,好了,再说,你又说我客气见外……” 他的话没有完,房门口出现了孙道士,向李靖招招手:“药师,你请出来!” 李靖还未答话,虬髯客抢在前面阻拦:“老孙,你怎么回事?有话明天再说。” “有件事马上要解决。”孙道士说,“来了位客要会药师。” 这句话一出口,室内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是谁?”虬髯客困惑地自问,“谁会知道我这个地方?” 遇到这些事,李靖是非常敏感的,他怕虬髯客已动了疑心,深为不安,但表面很沉着,他要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来决定自己的态度。 孙道士的面色却很难看了。“这位客,还是个官儿。”他冷冷地说。 这下连张出尘都动容了!她用质疑的眼光催促着她丈夫。李靖心想,虬髯客这里是腹心重地,绝不容外人窥伺,而且表面平静,暗底下一定有极周密的戒备,即令虬髯客信得过朋友,万一他的部下发生误会,引起意外纠纷,或者口中不说,心里存疑,以后不肯坦诚相见,那就糟了。因此他觉得自己所表现的态度,应该极其干脆明朗,不可留下一点点疑云阴影。 于是,他用平静清晰的声音对虬髯客说:“从灵石到此,我跟三哥寸步不离,没有遇见过任何熟人。我李靖绝不会做引鬼上门、出卖朋友的事……” “药师!”虬髯客大声打断他的话,呵责般地说, “你怎么跟我说这话?” “我不能不表明心迹。”李靖仍旧保持从容的神色,“我不知道来看我的是什么人,更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不想会他。”他转脸对孙道士说:“不管是什么人,请你把他抓起来,问问他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这一说,张出尘眉目欣扬,表示站稳了脚,而孙道士大为惶恐,虬髯客则微皱着眉,仿佛嫌李靖的话说得不中听。 片刻的冷场以后,虬髯客命令似的说:“药师,你去会客!” “三哥,我不想去。”李靖摇摇头回答。 “咱们不要意气用事。”虬髯客神情严肃地说,“药师,你不想想,我怎会信不过你?你一定得去会一会,看看是什么人。否则,咱们一切都蒙在鼓里,太危险了。” 这一点,李靖自然也想到了。他的不肯会客,只是远避嫌疑,以求取虬髯客的信任。既然已这样说,再要推辞,便成了不识大体。 因此,李靖点点头说:“三哥,我确是想不起来,有谁会到这里来找我。机密要地,不容泄露,但来人既自称是我的朋友,应有待客之道。所以我的处境甚难,三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的朋友,那自然一切都好说,倘若来意不善,那么是把他留下来,还是——” 虬髯客停了一下,让李靖明白了他的暗示,接着又说:“都在你自己决定。” “好。”李靖深深点头,“我懂了。” “我看来意不善。”孙道士在旁接口,“要不要我陪着药师?” “不要!”虬髯客极有决断地说。 于是,张出尘和虬髯客、孙道士一起陪着李靖穿过石壁甬道,将踏上石阶时,虬髯客把她和孙道士都拉住了,让李靖一个人出去会客。 “小心些!”张出尘低声对他说,“先悄悄儿看一下,如果不是朋友,就不要出去。” 李靖听了她的话,将出山洞时,先微掀虎皮,往外偷窥,从那穿着县令公服的背影看去,像是晋阳令刘文静。 果然,那人转过脸来,一双鹰眼,两撇鼠须,不是作为太原地方长官的刘文静是谁? 等他一掀虎皮,闪身出现,刘文静迎着他笑道:“药师,你真会躲,躲到这么一个秘密所在来了!” “你也真会找!”李靖针锋相对地回答,“路远迢迢,从太原找到这里。” “你一到河东,我就知道了。在太原巴望着你来,好好叙一叙,谁知道说你到了灵石,忽又折回河南。既然你不肯命驾,我只好做个讨厌的不速之客,来跟你叙叙契阔。” 这套话显然言不由衷,虽是朋友,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不能不防备着,所以李靖延客入座以后,立即开门见山地动问来意。“肇仁,”他称着刘文静的别号说,“咱们先谈正经。有何见教?” “我送一样东西来你看。”刘文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李靖。 用不着接到手里,他就看出是一通官文书,那是相府缉捕李靖的密札,上面指控的罪名与赏格上所写的相同:“窃盗相府机密。” “你相信我盗了杨素的机密?”李靖一面问,一面把那道密札交了回去。 “只怕是盗了杨素的宝贝。”刘文静笑着说。 “宝贝?” “张出尘不是杨素的心肝宝贝吗?” 李靖大怒,不便发作,冷冷地答道:“内人叫张出尘。” “啊!”刘文静十分见机,赶紧诚惶诚恐地说,“原来已成了嫂夫人。我太唐突了,该打!” 听他这样致歉,李靖笑一笑,表示谅解。 刘文静也不说话,拿起那道密札,就烛火点燃,片刻之间,化为灰烬。 这是最友好的表示了。 虽然,刘文静就想捉拿他也绝不能如愿,而这仍旧是使人感激的。 “深感盛情!”李靖离座,作揖致谢,又问,“杨素那儿,如何交代?” “杨素能管得到河东吗?他那宰相,号令不出关中、东都。这道密札,不过官样文章,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别人对他有什么交代。” 这样说,刘文静过河而来,就专为当面烧这一张废纸,做个空头人情?当然没有这个道理。 于是,他把他的感觉,旁敲侧击地说了出来:“肇仁,为我的事,累你长途跋涉,实在不安得很。其实,你只派人送来给我一个信息,就感激不尽了。” “这个信息用不着我特为告诉你,你难道一路上没有看见捉拿你的赏格?” “这一说,你另有见教?” “老实说吧,是世民叫我来的……” “噢!”李靖抢着致意,“我也很想念世民。他近来意兴如何?” “还是那样,忙着交朋友。”刘文静紧接着又加重语气说,“不过,所有的朋友当中,他最重视的是你。药师,你知道吧,听说你将到长安,他就天天在问起你。” 这使李靖深感友情可贵,但心头温暖,表面却并不热烈,只点点头表示感激。 “不但问起你,他还秘密去了一趟长安,想去接你。” 这话让李靖震动了。“我不知道。”他说,“他太轻举妄动了!难道他不知道杨素对他父子的猜忌?万一失陷在长安,河东岂不是要受杨素的挟制?” “这你小看了世民。”刘文静不以为然地说,“世民岂无自保之策?他不但足以自保,还在暗中帮了你一个忙!” “啊,啊!”李靖陡然省悟,“渭南有人设疑兵,引杨素的卫士入歧途,难道就是世民的布置?” “你知道就好。” 这太不可思议了,李靖怔怔地问道:“那么,他又何以不现身相见?” “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相见无益!而且,他已知道你往河东而来,更不必急在一时。”刘文静停了一下,又说,“只不过你去而复回,可叫他太失望了!” “我,我总在十天半个月以后,还要到太原去的。”李靖赶紧这样答说。 “这就是我专程奉访的目的。你到底哪一天到太原?说个准日子。” “从明天算起,第十天必到。” “好。”刘文静站起身来,指指地面,“希望这里的主人也去。世民有一样东西送他……” “这里的主人?”李靖故意插嘴,装作不解地问。 “对了,这里的主人。不就是你的大舅子么?” 语涉轻佻,李靖深为不悦,但更多的是惊疑,似乎灵石旅舍,虬髯客与张出尘结为兄妹的经过,刘文静完全知道。这样看来,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之下,而自己竟毫无所知,岂不可怕! “世民有样东西送这里的主人,希望借此交他一个朋友。务必托你转达这番意思。如果他真的不愿去,那么,那样东西只好交给你带回来了。” “那是样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刘文静诡秘地笑了一下,“十天以后见。我告辞了。” 等刘文静一走,李靖匆匆下了山洞,略说经过,虬髯客立即出现了凝重的脸色,邀入他的卧室,指着壁上所悬的地图:“咱们得检查一下,刘文静是怎么样跟踪到这里来的。” 李靖依图,复按来路,始终找不出可疑之处。 “也许刘文静是从另一条路来的。”张出尘说,“可能他早知道了咱们的底细。” 这是个打破心中蔽境的看法,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以前,暂时不能不承认此一说。 于是,虬髯客和李靖的浓眉,都联结在一起了。石室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药师,”虬髯客脸上的阴霾,忽然消失,但代之而出现的欣然的神色,仔细看去,仍嫌勉强,“一妹真有见识,将来是你的一个好帮手。” 甫完花烛的新婚夫妇,木然地对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虬髯客的话,一半解嘲,一半是特意冲淡沉重的气氛来安慰他们的。 “好了,你俩回洞房吧!” “不,三哥!”张出尘紧接着他的话说,“我宁愿在这里,听你跟药师谈一谈太原。要不然,我放心不下。” “是的,三哥。”李靖附和着说,“李世民雄才大略,必有作为;刘文静一向以权术自喜。三哥如果志在天下,太原的动态,绝不可疏忽!刘文静名义上是来看我,但说不定‘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既承三哥看得起我,我不能不替三哥顾虑,还是先研究一下的好。” 虬髯客的目光,慢慢地从他扫向张出尘,终于,他点点头说:“你俩坐下来。我先问你们句话,你们以为我张某是何等样人?” 张出尘想起曾怀疑他是占山为王的大盗,不由得内愧地低下头去,而李靖却平静地答道:“这还用说?光从三哥的部署,就可以看出个大概来了。” “药师,你说话很平实。的确,你们只能看出个大概。”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石案,拣出一张纸铺平了,招招手让他们夫妇一起来看。 图上题着五个大字:义师满天下。细一看,是各地义师分布的情况。李靖大为兴奋,他遍访两淮、长江、大河南北,有个最大的作用,就在了解各地义军的实力。一年多的时间,收获并不多,谁知道“踏破铁鞋”,却于无意之中,得窥全豹,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他伸出手去指点地图,首先找到旧游之地——雁门关外的马邑、定襄,那里有刘武周的七万人;往东,涿郡罗艺、渔阳高开道,共五万;齐鲁一带,任城徐圆朗两万,东海李子通三万;南下长江,杜伏威称其中巨擘,兵力五万;江西豫章,林士弘则有十五万人之多。 蜀中另成天地,情况不明;武威、张掖一带,有李威十万人,与南面临夏一带薛万的十三万人互为呼应。但这自北由东往南、三面星罗棋布的义师,形同拱卫的是中州李密,东起彭城,西迄洛口,北抵黄河,南逾汝河、淮河,尽为势力范围,所部兵力共三十五万之众。 “药师!”虬髯客指着图上所注的李密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说,“这就是我的主力。” 李靖肃然动容,还未开口,就听见了张出尘兴奋的声音:“三哥,我听杨素说过,荥阳李密的势力最雄厚,崛起中原,所占的形势又好,是隋朝的心腹大患,想不到竟是三哥的部属。” “一妹!”虬髯客微笑问道,“你看做哥哥的,能不能成大事?” “大河以南,首屈一指。可是,还有太原李家父子。” “对。”李靖点点头说,“三哥,太原未可轻视。” “你们看!”虬髯客指着河东地界说,“李家父子兵力分配的情况,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他比我要差得多。” 李靖思索了好一会儿,徐徐说道:“如果三哥能与太原合作,天下垂手可定。” “合作要有诚意。”虬髯客接口回答,“刘文静这样言辞闪烁,几近戏侮,我倒不服他这口气!” 李靖默然。他不是无话可说,只是觉得有话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这一点,虬髯客和张出尘都看得很清楚。 “三哥!”张出尘问说,“李世民和刘文静邀你到太原,你去不去?” “你看呢?”虬髯客望着李靖问。 他懂得虬髯客的意思,在这句问话中,一半表示信赖,一半是希望他能对此行的安危提出意见。很显然的,虬髯客在河东毫无凭借,只身秘密来去,自然不要紧;公然赴约,行踪尽在他人控制之中,则以他的身份,万一受人挟持,关系着几十万义军的指挥统驭,不能不有所顾虑。 一想到此,李靖发现自己正担负着极沉重的责任,如果赞成虬髯客赴约,便等于提供了安全的保证。而在太原,李世民结纳天下英雄,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来,只是刘文静素来喜欢用权谋,不可不防。 考虑久之,李靖总觉得还是慎重些的好,于是答说:“让我先去看一看吧。” “可是,我也很想会一会李世民。”虬髯客又说,“而且我也不愿示弱。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我得弄明白,刘文静到底是怎么找到我这地方来的?” 这一说,李靖暗生警惕,如果坚持阻拦,倒像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似的。他也知道虬髯客对他绝无怀疑,但一见如故的朋友,往往易流于宽容,更要坦诚互待,才能建立真正的友谊。好在安危与共,用性命结交,即使出了危险,也不算负友,所以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陪三哥去。但有一层,三哥不可神龙见首不见尾似的,来去无踪,咱们俩得要寸步不离。” “就这样说了。”虬髯客欣然应承,又回头对张出尘说,“一妹,拜托你看家。” “不!”张出尘使劲地摇着头,“我也要去。” “你不去的好。” “为什么?”她大声地质问。 “好了,好了!”虬髯客笑道,“你们第一天洞房花烛,不能就吵架。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了你们的良宵,明天再从长计议。” 虬髯客亲自掌灯,将新婚夫妇送入洞房,作别自去。李靖关紧房门,卸去长衣,回身看时,罗帏半垂,张出尘穿一件轻绡的单衫,正站在床前,一面解散她的长鬓,一面回眸斜睇着他。 就这一瞬间,李靖把多少天来生死一发的惊险,长途跋涉的辛苦,以及刘文静给他带来的疑虑和十天以后陪虬髯客到太原所担心的安危,一齐都抛到九霄云外,走到床前,面对面一把抱住张出尘,脸贴脸地轻摩着,让她的柔细的发丝,在他颊上揉擦出一种特异的快感。 “出尘!出尘!”他喃喃地轻唤着。 “别抱得我这样紧,”她说,“让我气都透不过来了。” “那么,我抱你上床。”他松开了些。 “不!”她从他臂弯里一滑,躲得远远的,脸上浮现了顽皮笑容。 “你这——”愕然的李靖,不知道怎样说了。 “你要答应我,让我也去太原。” “原来如此!”李靖想了一下,说,“可以。” 于是,张出尘嫣然一笑,慢慢走到他身边,顺手放下了那另一半的水红罗帏。 第4章 第4章 新婚三天,再度跋涉。李靖夫妇伴着虬髯客,过黄河、穿王屋山间道抵达晋南,由泽州、上党北上,第九天到了太原。路径和行程都是特意这样安排的,用意在于让李世民和刘文静捉摸不定。 这天下午,李世民照例在晋阳令署盘桓。杯酒促膝,纵谈天下大势,或者摆一局棋——下棋只是便于运思,而思路并不在黑白纵横之间。 “你这棋才一个眼。”刘文静指着左上角被围的黑棋说,“赶快补,后手可活。” “噢!”李世民定睛看了一会儿,答道,“一隅之地,不足有为。后手补活不如先手找出路。” 说完,李世民拈一黑子外冲,白子封住,黑子毫不考虑地一断。刘文静投棋而起,点头说道:“这一冲一断,中原是你的天下,别人不必再下了。” “太早了些。我看,还不到适当的时机。” “不早了!”刘文静放低了声音,“东海杜伏威,已经起兵;鄱阳林士弘,也听说准备称帝。” “这都算是志同道合的人。可惜隔得太远,不能助以一臂之力。” “河东出兵,不就互为呼应了吗?” “不是这样简单。”李世民摇摇头说,“咱们得要谋定而后动。第一,家父的意思怎么样,还不知道……” “这你可以放心,裴寂有办法说服他老人家。” 裴寂是晋阳宫监副——宫监由太原留守李渊兼领。李世民知道,裴寂不仅是他父亲的部属,亦是清客和密友,而且足智多谋,应该可以说服他父亲起兵角逐中原。 “但是,河东的兵力,总嫌不足……” 一句话没有完,刘文静的亲信卫士丁全,手持名刺,神色匆遽地上堂报告,说是李靖带了位不相识的客人来拜访。 那不相识的人,自然是虬髯客。但名刺只有李靖的一张,从未见过面的人,通谒不以名刺是无礼的行为,“虬髯客太傲慢了!”刘文静不满地说。 李世民的想法又不同,他认为虬髯客不用名刺,或许有所保留,见了面也未必肯用真姓名示人。既然如此,为了尊重对方的意愿,还是避开的好。 于是他说:“我在屏后躲一躲……” “对!”刘文静拊掌赞成,“你在暗底下看看虬髯客,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也好有个准备。” 显然的,刘文静是误会了。为了尊重对方而避席,被误会成有意窥伺的鬼祟行为,李世民觉得十分遗憾,但此时没有解释的时间,他只向丁全做了个快请的手势,便匆匆躲入屏后。 客人被请进来了。刘文静降阶相迎,延入客厅。等从人献了茶,刘文静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才指着虬髯客问李靖:“这位是——” “是我三哥——你跟世民想会的人。” “啊,三哥——”刘文静站了起来,重新见礼。 “不敢当这个称呼。”虬髯客从容不迫地回礼,“上次光降,本有见面的机会,只是足下指名要会药师,不便冒昧出见。此来想会一会李世民,他在哪里?” “他……” “李世民在这里!”屏后发声,随即出现了李世民,他微笑着向虬髯客拱手,“药师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三哥,世民慕名太久了!” “彼此,彼此!”虬髯客抱拳还礼。 交换了这一句寒暄,两人都凝神注视对方,就像在赏鉴一幅名画似的。虬髯客颇惊异于李世民生具异相:面白如玉,却连鬓生一圈金色的虬须;额角极宽,极挺直的一条鼻子,这在相法上称为“隆准”,贵不可言。“这家伙,说不定会做皇帝!”虬髯客在心里说。 “三哥!”李世民喊得极其亲热,加上他那恳切自然的微笑,特具一种吸引人的魅力,“我平生的志愿,就是要交尽天下的豪杰,今天真是叫人太兴奋了。” “我也久已想会一会足下。”虬髯客很率直地说,“听说足下有样东西要送我,特来拜领。” “这样东西是世民无意中得来的。”刘文静插进来说,“在我们这里毫无用处,但对三哥的关系极重,所以世民希望当面奉送。” “我先谢谢了。” “这是惠而不费的事。” 刘文静嘴里说得大方,东西却始终不拿出来,李世民也毫无动静,反倒转身过去跟李靖叙旧。四个人分成两起,刘文静絮絮不断地谈太原的风物,虬髯客有些懒得理他。 不一会儿,那丁全悄悄跟刘文静做了个手势,他便站起来延客:“嘉宾远来,薄具杯酌。两位请!” “不,不!”虬髯客急于想知道李世民要送他的是样什么东西,便不肯入席喝酒,“今天还另有约会,等我拜领了那样礼物,就要告辞。好在还有两天勾留,明后天再来叨扰。” 李世民看一看刘文静,答道:“那么,我请三哥和药师到个清静的地方谈话。” 说完,他在前领路,李靖一动脚步,虬髯客也跟了上去。到了一处冷僻的院落,刘文静屏退从人,亲自开锁,四个人都进了屋。 “三哥请坐。”李世民指着上首一张胡床说。 虬髯客点点头,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刚在打量这屋子的情形,李世民已整衣在他面前,双膝下跪,纳头便拜。 虬髯客大惊,一跳而起,避在旁边,大声问道:“这是干什么?无故行此大礼!快请起来!” “三哥,我是为民请命。”李世民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 事有蹊跷,虬髯客向沉着旁观的李靖看了一眼,答道:“你说的话,我不懂。” “何必?”刘文静又开口了,“在这地方,谁也不许装傻!” 这话说得不好听,李世民急忙说道:“三哥,我先拿样东西你看。” 他自己动手,从一个封锁得极严密的铁盒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也是一张义师分布图,但比虬髯客的要详细得多。 “三哥,你看!我把河东的实力,完全公开了,你应该可以相信我的诚意。” 虬髯客仔细看了一遍,暗暗惊心,他自以为已把李家父子的兵力调查得清清楚楚,其实还差得远。相反的,他的部属分布的情况,这张图上却是丝毫不错。 “这你没话说了吧?”刘文静面有得色。 李世民赶紧投以阻止的眼色。这让虬髯客惊疑更甚,他们一个是太原留守的儿子,一个是本地的地方官,辞色诡秘,莫非有诈?且先发制人再说。 “我怎么没有话说?”虬髯客倏然拔剑,“我拿这个跟你们说话。” 李世民神色不动,刘文静却吓黄了脸。 李靖急忙横身其中。“三哥!”他轻喊一声,微微摇手。 虬髯客自己也觉得太鲁莽了些,只好将剑入鞘,哈哈一笑,冲淡了剑拔弩张的严重气氛,向刘文静拱拱手说道:“刘先生受惊了。” 刘文静的脸色由黄转红,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发作,讪讪地窘笑道:“误会,误会。” “药师!”李世民突然发声,微露为难的神气,“三哥这样子多疑,我倒不便把那样东西拿出来了。” 这句话很够分量,是隐隐然在指责虬髯客失态。李靖虽知自己这方面理屈,却又不便代虬髯客道歉,只得海阔天空地扯了开去:“都是好朋友,过去就算了。” “这话对!”李世民马上又表示十分友好的姿态,“都是好朋友,谁也别计较。三哥,我无意间得了样东西,只能送给你。” 那样“东西”是个装裱得极精致的手卷,打开来细看,连李靖都大吃一惊!工笔所画的一座大山,削去山峰,现出山洞中一间一间的石室,铁工场、军械库、粮库,乃至于李靖和张出尘的洞房,都宛然在目。 说这张图是无意间得来,明明是假话。实际上,虬髯客的底细,太原方面已了如指掌。刘文静何以能找到那样隐秘的地方?这个谜底,此一刻,算是完全揭开了。 虬髯客拿出多年养气的功夫,从容致谢:“这可真是厚赐了,不知何以为报?” “三哥,你这话太见外了。”李世民换一副极庄重的神色,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有句出自肺腑的话,三哥,我听你的驱策!” “不敢当,不敢当!”虬髯客直觉地回答,念头一转,徐徐答道,“承你这样看得起我,我托大称你一声老弟——世民老弟,咱们志同道合,有许多话可谈。我此来原有一番打算,准备在太原住十天半个月,跟你老弟,还有刘先生,好好谈出一个头绪来,才算不虚此行。只是长行到此,说老实话,有些累了,容我休息一晚,明天再来请教,如何?” “是,是!”李世民很恭敬地说。 “那么,我跟药师暂且告辞。” 悻悻然一直不曾开口的刘文静,送走了客人,话就多了。他认定虬髯客一无诚意,此行的目的,除了应约来领那样“东西”以外,自然也想找机会探听虚实,所以怪李世民不该出示那张地图,把河东的机密泄露给人家。 “不,要相见以诚,才能建立交情。”李世民这样平静地回答。 “交情?哼!”刘文静的气恼又涌上来了,“那家伙简直是个不通人性的野人,咱们一口一个‘三哥’尊敬他,他竟那样张牙舞爪!” “算了,要以大局为重。” “是的,大局为重。”刘文静马上接口说,“我看他不见得肯合作,那么,第二步怎么办?” “什么第二步?”李世民诧异地问。 刘文静阴沉地笑一笑。“走着瞧吧!”他说。 “晚上我去回拜他跟药师夫妇。”李世民说,“咱们得要尽一点地主之谊,吃的、用的,拣好的给他们送了去。” 于是,刘文静派人持着李世民的名帖,送了一席盛馔到虬髯客和李靖夫妇的旅舍中。同时也派了丁全率领署中干练的差役,秘密包围旅舍,准备必要时活捉那个“不通人性的野人”。 虬髯客是何等角色,心存戒备,特别机警,很快地就发觉了。“看!”他轻轻地向李靖夫妇警告。 他们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树丛中人影一闪而没。 接着,在廊下、墙角,又发现了好些形迹可疑的人。李靖知道麻烦来了,心里懊悔此行欠于检点。虬髯客傲岸躁急、刘文静黏滞多疑,两人是水火不容的性格,碰在一起非冲突不可。这一点应该早就看出来的,事情搞到这样,难免破脸,实在无味得很。 李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不免摆出懊恼的神色。张出尘了解他的心意,“药师!”她投以一个温柔抚慰的眼色,但还想说两句宽慰他的话,却让虬髯客示意止住了。 “一妹,”虬髯客看看自己的手指说,“你拿剪刀我用一用。指甲太长了。” 这时候他居然会好整以暇地修指甲!她倒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但也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只照他的话做就是了。 并州的剪刀是有名的,虬髯客接到手中,把玩了一会儿,突然一扬手,那把雪亮的新剪,成一直线向壁上飞去,钉入一个小洞,随即听得间壁有人发出护痛的怪声,而虬髯客以大笑相和,声震屋瓦。 李靖夫妇都明白了。虬髯客这不算暗箭伤人,因为窥伺的人,自己的行为就欠光明。但那人是谁呢?如果是个不相干的旅客,一时好奇,偷看一下,遭此惩罚就未免太残酷了。 因此,李靖急忙走出去看个究竟。刚一踏出房门,就看见间壁屋中出来一个人,手护着脸,踉踉跄跄奔了出去。那身影很熟,定神想了一下,才记起是刘文静身边的人。 “哼,活该!”李靖冷笑着回了进来,向虬髯客点一点头,表示没有误伤别人。 于是,张出尘走过去把那把剪刀拔了出来,刀尖上鲜红的血迹犹在,她取张纸擦拭干净,轻轻赞叹道:“三哥好准的手法!” “这算是短兵相接了。”李靖走到张出尘面前,低声问道,“三哥给你的那把刀,带来了没有?” 张出尘点一点头,也知道他说这话,暗示将有一场厮杀,或许照顾不到,要她自保的意思。因此,她的神情微显惊惶。 “药师,别吓着了她!”虬髯客低声说道,“没有那么严重。” 就这时店外马蹄声急,随又静止,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喧哗的人声,纷纷在喊:“二公子!” “李世民来了。”虬髯客很快地嘱咐了一句,“由我应付。” “三哥,”李靖提醒他,“李世民本心无他。” “我知道。我不会跟他翻脸。” 语声甫终,廊下出现了两盏纱灯,引导着李世民徐徐行来。虬髯客他们装作未见,依旧坐着装着正在闲谈的样子,直到客人在门口停住,他们三人才站了起来。 “药师!”李世民屏退从人,一进门就大声地说,“特来拜见新嫂子。快替我引见!” “二公子!”张出尘不待她丈夫介绍,自己踏上一步,敛衽下拜。 “啊,绝不敢当这个称呼。”李世民慌忙回礼,“嫂子好!” 两人对拜了起来,相互平视,李世民慢慢浮现笑容,向李靖说道:“你配不上嫂子。” “这怕是定论了。”李靖笑着一指虬髯客,“三哥也这样说。” “这大概就是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了!”虬髯客爽朗地笑着。其实,他是有意这样说的,作用在暗示李世民,就是其他方面,他跟他之间,亦无歧见。 果然,就这一句话,在表面上把与李世民的距离拉近了。“三哥,”他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一定得要求你合作。” “是的。”虬髯客答说,“药师也这样劝我。” “那么,三哥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虬髯客微显愕然,大声说道,“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自然是合作。没有合作的意思,我老远跑太原来干什么?” “好极了!”李世民极兴奋地说,“三哥,我跟你说老实话,河东迟迟未能起兵,就是要先跟你见一次面。今天得你千金一诺,一切部署都可以开始了。将来,我是三哥的副手。” “不,不!”虬髯客不等他说完,抢着摇手,“谈合作,不能谈什么名位、条件。为了权力而合作,虽合不久。” “是,三哥的话真是义正词严。” “现在我们谈合作,最要紧的是谈进取的方略、统驭的权责,以及联络配合的方式。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谈出结果来的。” “一点不错。所以,我想委屈三哥在太原做个平原十日之饮。” “当然,当然!既到河东,少不得要把汾酒喝个够。不过,要凭东西来谈,否则还是不着边际……”虬髯客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浓眉上扬,作出一副解决了疑难的神气,“药师,你辛苦一趟吧!回去把咱们的人马、粮秣的清册带来,详详细细筹划一下。” “这样,再好都没有了。”李世民欣然同意,“药师什么时候走?我派人护送。”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走吧!”虬髯客又指着张出尘对李世民说,“她能骑马,请你叫人再多备一匹好马。他们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一天都离不开的。” 张出尘有些发窘,但也不便多说什么,借故避了开去。 “好,就这样说定了。今天,你们三位一定都累了,请早早安置吧!”说完,李世民起身告辞。 送走了李世民,虬髯客和李靖都先不进屋,在廊上装作不经意地闲眺着,细细检查,刚才那些形迹可疑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两人互相使个眼色,回到屋中,李靖悄然问道:“真的跟太原合作?” “谁跟他合作。”虬髯客也低声相答,“看这样子,不敷衍他一下,难道真的等刘文静动了手,咱们再来想办法?” 李靖点点头:“我知道三哥的意思。” “我也知道三哥的意思。”张出尘接口说,“只是我们脱身走了,三哥留在这里怎么办?” 虬髯客拍拍大腿答道:“腿长在我身上,我要走,谁也留不住我。我不放心的是你,等你一离河东,我也就走他娘的了!” “三哥,我有句话……”李靖迟疑着,欲语不语的。 “怎么啦?药师!”虬髯客催问着,“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便开口的话?” “其实,跟太原合作也不是件坏事。李世民确是个够义气的人。” 虬髯客的脸色忽然阴暗了,他坐下来仰脸望着李靖和张出尘,软弱地说:“你们总该看得出来,李世民比我高明。” 李靖不响,张出尘不解地问道:“从何见得?” “只从一件事来看好了。”虬髯客答道,“太原的情况,我自以为知道得很清楚,其实最多只有十之七八,李世民呢,倒是对咱们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光是那张图,就不知道他怎么得来的。” “不过,看样子他倒是对三哥很尊敬的。” “我也很佩服他。”虬髯客点点头。 “那不是惺惺相惜吗?”李靖大声地说。 “没有用。”虬髯客随手拿起一绞线,找出线头,两面一抽,那绞线立刻缩成一团。“看到没有?”他说,“就像这绞线一样,统兵作战,只能有一个头,若是两个头就乱了!” “他不是说愿意做你的副手?如果合作,当然由三哥领导。”张出尘说。 “不行!”虬髯客摇摇头,“李世民比我高明,我不配领导他,要叫我听他的指挥——你俩都知道我的性格,是不是?” 虬髯客是不甘屈居人下的性格。这在李靖夫妇是早就看了出来的。现在,他俩对虬髯客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绝不是性粗气豪、近乎刚愎的那类人,他也虚心,他也服善,说“不配领导”李世民,也足见得他有自知之明。而那份随机应变、从容沉着的功夫,更显示了他胸中的丘壑。 这样一层层想去,李靖夫妇对他的敬爱更甚。同时,他们也很放心了,相信他即使在虎穴之中,也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李靖还是不敢大意,以兵法来说,多算一定胜少算,他觉得为了万全之计,应该准备对虬髯客有所接应。 于是他问:“三哥预计在哪一天离开太原?” “等你们一过了河,我就走。” “我跟出尘在三天以内必可离开河东,三哥第四天离太原,路上也算它走三天,这样,从明天算起,第七天可以跟三哥见面。到那一天,我在茅津渡等,如果三哥不来,我赶到太原来跟李世民交涉。” “对,对!药师的安排很妥当。”张出尘欣然附和。 他们夫妇这样为朋友的安危打算,虬髯客自然感到欣慰;但是,安排得太周密,反倒形成一种拘束。“药师真是算无遗策。”他笑道,“不过我不愿意走得太难看,准备找个机会溜之大吉,日子可不能预定。到时候万一不能脱身,你一着急赶了来,拆穿把戏,反而坏事。”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李靖原来的意思就是要“多算”,只要如虬髯客所说的“算无遗策”,一无遗憾,那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和刘文静来送李靖夫妇起行。两匹好马,一队亲兵,还送了不少河东的土产名物,彼此在太原南门殷殷道别,各自离去。 “三哥!”刘文静今天又换了副十分亲切的神情,“我已备办了几坛十年陈的汾酒,等着你去喝。”停了一下,他又说,“你索性搬到我那里去住吧,不管怎么,总比住店要舒服得多。” “好!”虬髯客很爽快地答应。 说搬就搬,当时就由刘文静派人到旅舍中,算账、取行李,在晋阳令署辟了一间精室,把虬髯客安置了下来。 “等药师一回来,要谈正事,我可不能多喝酒了!” 借了这个原因,虬髯客整天泡在酒里,喝醉了睡觉,睡醒了再喝,无分昼夜,颠倒黑白,一连三天,没有跟人说过一句话。 这一来让李世民焦急得很。为了做主人的礼貌,需要有所周旋。再则,他也真的欣赏虬髯客,希望能倾心结纳,而这位嘉宾却是常在醉乡,陶然自乐,仿佛极讨厌有人去扰他酒兴似的,那可怎么办呢? “他总该有清醒的时候吧?”李世民这样问刘文静。 “大概是他睡了起来那一会儿是清醒的。”刘文静耸耸肩又说,“起来洗脸漱口,等一抱住他那个酒葫芦,可就天塌下来都不管了。” “真是妙人!”李世民反倒失笑了。 “好在李药师快回来了。他自己说的,那时候他要谈正事,不能喝酒,这两天就让他去醉好了。” “我实在是急于想跟他谈谈。” “那就这样。”刘文静说,“我看他睡得差不多了,就去通知你,你在这里等他睡醒了去找他。” “只好这样了。”李世民点点头。 这天虬髯客睡得早,晚饭时分,酩酊大醉,随即上了床。刘文静赶紧派人去告诉李世民。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就来了,刘文静先陪着他到虬髯客卧室外面,探视了一下,只见残烛未消,旁边放着个空空如也的朱红酒葫芦,床前一双靴子,床上锦衾隆起,虬髯客还在蒙头大睡。 “昨天醉得很厉害,大概还得有会儿才能起来。”刘文静说。 “时候还早,慢慢等他吧。” 这一等到日上三竿还没有动静。刘文静忽然想起,平时虬髯客鼾声如雷,这天睡得这么沉,倒何以又如此安静? “不好!”他拉着李世民说,“咱们赶紧去看看。” 虬髯客的房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两人走到床前,李世民叫道:“三哥,三哥!”叫了有四五声,一声比一声响,而虬髯客毫无反应。刘文静用手揿一揿被窝,顿时变色,跌足叫道:“走了!” 李世民掀开被一看,里面用衣服束成一个人睡卧的形状,虬髯客果然是溜走了! “纵虎归山,铸成大错。唉!”刘文静长长地叹惜。 啼笑皆非的李世民,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很冷静地考虑。 “找丁全来!”刘文静大声吩咐从人。 “不!”李世民立即阻止,“你不必追查他的踪迹了。此事不宜张扬。” “难道就这样叫那个醉鬼把咱们耍了?” “这怪不得他!”李世民平静地说,“那天你的行动太莽撞了!不该派人包围旅店。你想,他身处危地,不跟你耍手段怎么办?” “照我的意思,那天把他抓了起来,倒也没事了。”刘文静停了一下又说,“你该记得鸿门宴的故事。” “肇仁,你千万不可存此想法!”李世民神情严肃地答道,“我们要以仁义号召天下,怎么可以随便诛杀无辜?杀了虬髯客,叫天下人寒心。试问,还有哪一个豪杰之士敢跟你做朋友?” 这番话义正词严,刘文静心里还不以为然,口中却无话可说了。 “事已如此,咱们还是要以诚相待。你派个妥当的人——别找那让虬髯客伤了他眼睛的丁全——把他的行李,还有那酒葫芦,最好再找几坛上好的汾酒,一起给他送了去。” 刘文静也是好用智计的人,一听这话,自然也知道这是极好的笼络的方法。“好!”他点点头,“索性再做个人情。” 第5章 第5章 虬髯客自太原“脱险”归来,原应该高兴,但相反的,他的心情显得相当消沉。爽朗的大笑,难得听见了,经常锁着一双浓眉,闭紧了嘴,在他自己的屋子中,不知想些什么。 只有见了张出尘,他依然保持着友爱的微笑。可是机敏的张出尘,很快便看了出来,那是做作的笑容。她是慷爽乐观的性子,任何艰险困苦都不在乎,却忍受不了抑郁不欢的气氛。同时,她对虬髯客确也有了嫡亲兄妹样的感情,因而她看到他那样子,不仅感到关切,还觉得惶惑和烦躁。 心中的这份焦忧,自然是第一个诉说给李靖听。 “太原之行,对三哥的精神上是一大打击。”李靖慢吞吞地答道,“他一直不做第二人想,可是,李世民把他比下去了!” “我不信。”她表示异议,“三哥不是那样看不开的人。” “这不是看得开、看不开什么的!与他平生大志、切身事业有关。”李靖的声音更低沉了,“三哥的志向你还看不出来?他要取杨广而代之。可是见了李世民,他知道他的愿望不一定能达到。” “事在人为。李世民高明,究竟只有李世民一个人,我不相信你跟三哥合在一起,会抵不过李世民。” “我?”李靖说了这一个字,默默地把脸转向别处。 这态度太奇怪了!张出尘神色严重地问道:“药师,难道你对三哥还有二心?” “出尘,”李靖迅速转脸,似有些恼怒地说,“你怎么说话没有分寸?” 张出尘第一次对他不服,抗声相争:“你不想想,三哥是怎么待咱们的?而且现在成了什么关系……” “出尘!”李靖痛苦地打断她的话,“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跟李世民有约,除非我自己有一番作为,如果依人成事,第一个要帮他。当初,我原想说动杨素,让他支持我起兵,结果,事与愿违,所以我才投奔河东,准备践约。你总不愿意我做个背信的人吧?” “既然如此,你怎么又从灵石跟了三哥回来?” “那一来是三哥的恩义;二来,我看出三哥不简单,想拉他跟李世民合作。出尘,你得把公私分清楚,在这里,我是住在‘亲戚’家,跟我自己原来要想干什么,没有关系。” “你简直强词夺理!”张出尘侃侃然分析,“谈三哥的恩义,背之不祥。谈对李世民的承诺,这一趟等于破了脸。而且三哥的机密都告诉你了,你却投到太原,别人会把你看成怎么样的一个人?” “是啊!”李靖踌躇地答说,“就是为了这一点,我在为难。” “没有什么为难。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你到太原去好了!可是我,我总不能背弃自己的哥哥,我在这里。”张出尘停了一下又说,“照我看,你在三哥这里,将来还有跟李世民合作的希望。你要一到了太原,‘合作’二字,从此休提!”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真的打动了李靖的心。刚要开口,门口出现了虬髯客的影子,他赶紧说道:“三哥来得正好,请进来!” “有话要跟我说?”虬髯客问道。 “是的。”他口中回答虬髯客,眼却看着他妻子,点一点头,先叫她放心。 “三哥!”张出尘的性子比较急,开门见山地问道,“太原回来,你好像有些心灰意懒,是不是?” 虬髯客看了他们夫妇一眼,点点头。 “只是为了李世民吗?”张出尘故意激他一下,“李世民神通广大,三哥不是他的对手?” 虬髯客笑一笑,不受她的激。“我在想,该让李世民出一头地。”他平静地说。 “三哥!”这下李靖说话了,“咱们第一目标在推翻暴政,义师越多越好。” “那自然。”虬髯客毫不迟疑地表示同意,“只不过……” “不过什么?”张出尘大声地说,“三哥,你不能承认失败!药师帮着你干。我不相信你跟药师合在一起,会敌不过李世民。” 虬髯客默不作声。但他的脸色,慢慢转为坚毅了,终于,他握着拳说了一个字:“干!” “这才对!”张出尘眉飞色舞地称许。 “我原来的意思,就打算请药师帮我。这话在我心里好久了,只是没有说出口——当然,你们也看得出来。不过,咱们吊民伐罪,而在杨素那般人看,就是谋反,身家性命,出入甚大,我得再问一声,药师,”虬髯客极郑重地问道,“你真的愿意帮我?” 李靖已完全改变了趋向,清清楚楚地答道:“是的。” “始终不渝,毫无悔尤?” “当然。” “好!药师,”虬髯客用一种十分谦虚的声音说,“那么,我要听你的进取大计。” “等我研究了以后,再跟你谈。”李靖停了一下,又说,“只是有一点,我不能不提出警告,‘兵不厌诈’,若是说穿了一文不值,但是,咱们内部,似乎还有人靠不住。” “你的话不错。如果个个人靠得住,咱们的底细,一定不会让李世民弄得这么清楚。我已经叫老孙在查这件事了。” “有了结果没有?” “一个掌管文书的家伙,确是不可靠——那人家住河东。” “对那人作何处置?” “还没有办。”虬髯客问,“你看呢?” “断然处置!” 虬髯客不答。 “如果不能以军律从事,一旦起兵,纪律无法维持的。” “都是子弟兵。似乎……”虬髯客十分为难。 李靖也沉默了,空气显得有些僵硬,张出尘微感不安——一开头就格格不入,征兆不好。 正当她在思索着要想句话来转圜时,虬髯客却作了让步的表示:“药师!”他说,“我也知道该照军律来办,只是有些不忍。既然今后我要付托你大事,当然该尊重你的意见。不过,”他转脸对张出尘说,“药师加盟以后,所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恐怕会引起弟兄们的反感,说他杀人立威。一妹你说,为了爱护药师,我是不是该有此顾虑?” 张出尘还没有开口,李靖抢着答道:“三哥既这样说,我收回我的意见。” “药师,你不能对我有误会。”虬髯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神色,“事实上,咱们这里也还没有一部军律。我现在请你拟订,订好了归你执法,包括我自己在内,任何人犯了军律,都该得到应得的处罚。你看这样好不好?” 虬髯客这样推心置腹地表示尊重,李靖真是被感动了。他觉得唯有当仁不让,才是报答知己的最好的方式,于是慨然答道:“三哥的吩咐,我尽力去办。” “可是药师呢?”张出尘插口问虬髯客,“他要是执法犯法,又当如何?” “那自然只有你来处罚他了!” 这句话把李靖都说得笑了。可能会产生的芥蒂,便也在这一笑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这天起,李靖志有专属,收拾起闲散观望的心情,大忙而特忙起来。第一件工作,就是拟订一部军律——军律原是有的,只不过未曾具体见诸文字而已,因为如此,律的尊严便不显著。李靖亲自向孙道士等人,问明了那些军律上的不成文法,先记录下来,然后逐条研究,归并增删,约成“义军九大军律”,写成了先拿给张出尘看。 “怎么?”张出尘有些失望,“你费了那么大劲,只写了九条?” 李靖满心以为她会夸奖他两句,一听这样说法,大为泄气。“你别看不起这九条!”他说,“律不宜繁。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收到极大的效果。我这已比约法三章,多了两倍了。” 她听见这话,知道自己批评错了,便细细看了一遍。在相府,她曾见杨素裁决过不少军国大政,所以在这方面不算太外行。仔细推敲,那九条军律,简明扼要,而且留下适当的斟酌余地,可供执法者权衡轻重,具有方便、灵活的特色,对于统一号令,大有帮助,确是一部好律。 “我倒真的小看了它。”张出尘笑道,“简简单单、明明白白的九条,容易记,自然也容易遵守。” “对了!”李靖这下感到欣慰了,“你总算还懂。我告诉你,律如牛毛,国家必乱。那些苛细琐碎的律,是有些官吏故意搞出来的,作用就在叫人记不住,弄不懂,他们才好从中上下其手,玩法舞弊。” “那么,拿给三哥去看吧。” “不!”李靖又说,“立法宜慎,不可随便公布。我要把它搁一搁,慢慢考虑,等斟酌尽善,行之一无扞格,律的威信才能建立。” 于是,那九条律稿,暂时被收藏了起来。李靖开始做第二件工作——规划进取的大计。他画了好几张兵要地图,张出尘做他的助手,冲要险地,得做上红色的记号,一时找不到银朱,她用她的胭脂代替。 在那用胭脂所画成的红圈中,最大的一个是“洛口”。 “打仗不外两个字:一个是兵,一个是粮。足食足兵,加上好的训练和纪律,就能打胜仗。你看……” “等等!”张出尘打断他的话说,“我把三哥请来,你跟他谈。省得你说两遍。” 等把虬髯客请了来,李靖指点地图,正式报告他的进取计划。第一个目标是洛口,洛口有仓,经常存着几十万石的米和麦子,那是暴君杨广横征苛敛,从中原江淮搜刮来的。如果能攻占洛口,开仓放赈,义民必然闻风而至,这下,兵也有了,粮也有了。 “好!”虬髯客脱口赞道,“探骊得珠,你的计划一开始就好。攻洛口,自然是李密的事。” “我正是这样想的。”李靖问道,“李密应该能把洛口拿下来吧?” “那得我亲自去指挥。”虬髯客说,“你先别管它,说下去!” “一占洛口,从淮河以北到山东的义军,东海李子通,任城徐圆朗,齐郡孟让,一定都会起来响应。这以后,就得破虎牢关,进窥洛阳。” “不错。”虬髯客点头同意,“洛阳一下,中原的形势就完全在咱们掌握中了。这以后呢?” “自然是西进潼关,直捣长安。” “好!药师,我完全照你的计划做。两三天以内,我就要亲自到瓦岗去一趟,跟李密计划攻洛口。这里,”虬髯客停了一下又说,“要偏劳你了!” “是叫我替你看家?” “不,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我的意思是,洛阳以西到关中一带的部队,都归你指挥。” “这样说,打下潼关,就是我的责任?” “潼关!”张出尘警告似的插了句嘴,“可是易守难攻噢!” “不管怎么难攻,也得把它拿下来。” “你有把握吗?别误了三哥的大事!” “一妹,你这话就不对了!”虬髯客说,“咱们共图大事,现在还说不上是谁的。而且,”他停了一下又说,“那天药师说得不错,咱们第一目标在推翻暴政。” 张出尘不响了。李靖却了解她完全出于过分关切之意,便执着她的手安慰着说:“你放心,从古以来就没有什么铁桶江山。潼关诚然易守难攻,可是不能力敌,亦可智取。总能想得出办法来的。” 看到他那从容的神情,不仅是张出尘,连虬髯客也深深佩服,对他的信心,又增加不少。 “三哥!”李靖正一正脸色,又说,“你交付给我的责任,我一定尽我力之所及去做。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名不正则言不顺’……” “我知道,我知道!”虬髯客赶紧抢着说,“我早就想到了。” 说完,虬髯客匆匆离去,把义军所有地位较高的人,都召集在大厅中。然后请了李靖去,当众宣布:李靖是他的副手,李靖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 大家一齐欢呼鼓掌,表示了拥护的热忱。 “各位弟兄!”李靖抱拳致意,“从今以后,生死相共,患难相扶。我李靖决不负三哥的期望、各位的爱护。” “药师!”虬髯客转脸问道,“那军律,你拟好了没有?” 李靖原来打算把那九大军律,还要细细考虑,但想到虬髯客马上就要离去,而且此刻也是一个宣布的好时机,便点一点头说:“拟好了,一共九条。” “念给大家听!” 于是,李靖以清清朗朗的声音,把九大军律,逐一念了出来,同时作了详尽的讲解。 大家鸦雀无声地静听着。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显然,都接受了这九条军律。 “各位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了。” 虬髯客还要说什么,李靖抢着先开口。“三哥!”他说,“立法不宜执法。我以为最好由大家推选一位弟兄,负责来执行这九大军律。” 虬髯客接受了他的建议,主持推选,结果选出了老陈来负责。 李靖的作风公正平实,立刻在义军弟兄中间产生了极好的反应。虬髯客完全放心了,第二天便欣然就道,赶到滑县东北的瓦岗,去进行攻占洛口的活动。 这一来,虬髯客的根本重地,都交给了李靖,责任极重。幸好内有贤助,外有孙道士、老陈等人,大家同心同德,重新展开了整顿工作。不过一两个月的工夫,凡百设施,都已建立了制度,储备军需,操练战法,按照日程着着进展,用不着他再费心督促了。 于是,李靖开始潜心规划西破潼关的大计。研究的结果,还是以智取为上。因为用兵猛攻,即使成功,牺牲一定也很大。 他认为有找一个人来商量的必要。这个人,自然应该是孙道士——在义军中,他的地位仅次于李靖,而且机变百出,往往有死中求活的绝招想出来。李靖自与他共事以后,对他的重视,可说是与日俱增。 听完了李靖的意见,孙道士徐徐答道:“潼关自秦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要地,到底经过多少大战役,你说给我听听!” 李靖心想,孙道士莫非有考验之意?不管它,既然他要听,自然得详细地说一说。 李靖精通兵法,对于历代用兵得失,更有研究。他稍微想了一下,慢慢地从头谈起:“潼关,高出云表,白日成昏,又称云潼关,据有崤山、函谷关之险。苏秦、贾谊都曾一再指出:秦据崤函之固……” 于是,李靖从楚、齐、燕、韩、赵、魏六国用苏秦连横之策,会师伐秦,到函谷关败退,一直谈到东魏天平三年,宇文泰如何自潼关的“小关”,出兵击溃窦泰的部队。泄气的是,历数战役,都在证明了潼关是不容易从东面攻得下来的。 “你说的‘小关’是什么地方?” “那时潼关左面有个山谷,称为‘小关’。” “现在呢?” “大业七年,潼关的关城迁移……” “我知道,新关跟旧关相差四里多路。” “既然你知道,怎么又问我?”李靖不解地问。 “我不知道旧关还有所谓‘小关’这个地方!”孙道士停了一下说,“我问你的意思,是想研究一下能不能利用这个‘小关’?” “那怕很难,据我知道,旧关完全封闭了。” “也许‘小关’还没有。”孙道士不以为然,“照你所说,‘小关’是条捷径,凡是捷径,没有人肯把它封死的。官吏要封,老百姓不肯封,采樵的、负贩的,尤其在这乱世,走私行险,懂门道的都会走这条捷径。不过这当然都是秘密,没有人肯张扬去,所以外界不知道。” 李靖觉得他这番话,完全是出于江湖的经验之谈,自愧不如。因此,用请教的口吻说:“那么,你看咱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现在还不敢说。” 李靖大为失望,但他的脸上刚表现了一点点,孙道士便觉察了! “你先不要急。等我亲自到潼关去一趟,打探明白了,咱们再研究。” 这可是太好了,李靖站起来,抱拳笑道:“你什么时候走?” “说走就走!明天动身。” 第二天一早,孙道士晃荡着宽大的道袍,潇潇洒洒地往西而去。 就在这时候,太原方面也在图潼关。 自从结纳虬髯客,互相合作的计划失败以后,李世民只好先作自己这方面的打算。刘文静固然力主急进,抢在虬髯客前面。李世民也觉得先出兵占了优势,再来商谈合作,比较易于成功,所以同意了刘文静的主张。 从河东出兵,当然以破潼关、进长安、号召天下为不可易的上策。然而李世民的顾虑,跟李靖的看法正好相同,认为以大军猛攻潼关的天险,败了不必说,全军尽没,一蹶不振;就是胜了,一定也大伤元气。所以潼关是一难关,过了这个难关,永丰仓即在掌握之中,那时与来自长安的隋军,尽可从容周旋,因为军粮无虞,便不愁旷日持久。 就这时,潼关守将更动了。新任的都尉,是李世民的朋友,这有一条路子可走了。 一份重礼,一封激以大义、动以友情的书信,由李世民亲自交给刘文静的亲信丁全,专程到潼关投递。 丁全自河东出发,还在路上时,孙道士却已到了潼关,在都尉署附近的一家旅店住了下来。到了晚上,等掌柜的算完了账,孙道士提一壶酒找他去聊天。 “道爷从哪里来?”掌柜寒暄着。 “从洛阳到此。” “准备进京?” “也不一定。出家人随缘度日,走到哪里算哪里。”孙道士又说,“我一生好山水,潼关却还是第一次到,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名山?” “名山谈不到。”掌柜举手在空中画了大半个圈,“不过潼关的山倒是不少。西南象山,正南凤凰山,东南麒麟山,都还可以逛一逛。” 孙道士心想,“小关”说是在关左,那应该是东南的麒麟山,于是故意装糊涂问道:“有个叫‘大关’的地方,是在麒麟山吧?” “‘大关’就是潼关,哪还有大关?”掌柜笑道,“道爷一定弄错了,是‘小关’,可是不能去。” “怎么?” “时世不好,各处关隘都严得很。‘小关’有兵守着,去了自己找麻烦。” 孙道士点点头,心想不能再问下去了,如果再打听驻军的数目,掌柜会起疑心。“啊,多亏掌柜你告诉我!不然,糊里糊涂闯进关防要地,给不明不白地抓了起来,才冤枉呢!”说完,又谈了些别的,回屋睡觉。 这以后,一连几天,孙道士在潼关城内走遍了大街小巷,算是把整个关城的形势摸熟了,只是“小关”驻军的虚实,却始终没有能打听出来。 “怎么办?”在旅店门口闲眺的孙道士在心中自问,“是回去呢?还是冒险到‘小关’去看一下?” 一个念头没有转完,陡然发现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令人特别注目,看服饰像个公差,看面貌却像个土匪,眼上蒙着布罩,不似善类——背上有个很大的包,方方正正,是个盒子。 那匹马很快地过去了,孙道士却似有意会,怔怔在想:那是什么人? 忽然,他想到了!虬髯客告诉过他,在太原旅店,曾用一把剪刀伤了刘文静派来窥探的人,莫非就是这个家伙? 这本是一时好奇,想到了也就丢开了。孙道士继续考虑自己的难题,想想老远地来一趟,不到“小关”去看一看,回去无法跟李靖交代。因此,转身进店,锁好房门,决定冒险作“小关”之行。 刚一出门,又看到那个似乎瞎了左眼的人,骑得极快的马,一冲而至,到店前下来。显然,他也投宿在这里。孙道士便站住不动,眼看着别处,其实全副精神在注意那人的动态。 “啊,丁爷!好久没来了。”孙道士听见店家这样在招呼,“正好有一间干净上房,你老里面请!我替你打水洗脸。” “慢着!你先把我的马牵了去遛遛,等我出去办完事回来再说。” 孙道士装作不经意地转脸一望,只见那姓丁的已把马交给店家,把背在背上的盒子解了下来,提在手里,匆匆离去。 孙道士的心思很快,他想:第一,要办的事,一定很急很重要,否则,不至于长途跋涉而来,连歇都不肯歇一歇,便忙着去办事;第二,所办的事,一定与那盒子有关。然则,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呢? 心里这样想着,他的视线却始终盯着那姓丁的,眼看他走不多远,进了都尉署的大门。这不奇怪?太原李家父子,势成割据,与杨素所能掌握的关中,只有例行公事的往来,派遣专差来见潼关都尉,事有蹊跷,倒非打听一下不可。 于是,内心振奋的孙道士,以漫不经意的步伐向那牵着马在遛的店家走去,从赞马好开始,话里套话,证实了那姓丁的来自太原。这样说来,此人就是丁全已再无可疑了! 孙道士机变快,耐心也好,他不去胡思乱猜,枉费精神,只在柜房里跟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丁全回来,再作盘算。 约莫有个把时辰,丁全回来了。去时匆匆忙忙,归时从容自在,手里提了去的那木盒,已剩下一块布包袱。 看他那神气,事情办妥了。所办的事,不用说,是送那木盒。如果是文书,用不着装这么大一个盒子;若非文书,又是怎么要紧东西,值得派个专差递送? 疑云布满心头的孙道士,心想只有接近丁全,才能摸出点根由来。苦苦思索,忽然得了主意,溜到街上,买了个旧药箱,配好了必要的药材,又买了个串铃,一起包好,拿回店里。 趁店家都在外面,孙道士背上药箱,一溜溜到丁全所住的后进西跨院,“克啷啷、克啷啷”,摇两下串铃,然后有板有眼地吆喝起来。 “善治大小疑难杂症,七世祖传眼科秘方,火眼、风眼、豆眼、云翳星障、胬肉攀睛、见风流泪、异物入目、打伤、刺伤、瞳人反背、夜盲失明,一切眼病,药到病除!” 一面吆喝,一面偷觑丁全,他正坐在窗下喝酒,抬起一只眼对孙道士望了一下,别无表示。 孙道士原以为他会招呼的,既然如此,只得自己移樽就教,继续吆喝着,慢慢走了过去。 “啊呀!”他故意装作失惊地,“尊驾怎么喝这烈酒?” 丁全独眼一翻,冷冷问道:“为什么?” “恕我直言!”他指一指自己的左眼,“尊目有伤,能不喝是不喝的好。” 他的态度诚恳,言语受听,丁全点点头问说:“你是祖传的眼科?” “七世祖传,算来我是第八代。” “你倒替我看看。看对了,我重重谢你,看不对一文没有。” “尊驾贵姓?”孙道士问。 “丁。” “丁爷,你上床躺下,我先看了再说。大概只要是眼病,没有我治不好的。” “嘿!你这道士口气倒真不小。”丁全一面说,一面上床仰面躺下。 孙道士慢慢解开他的眼罩,左眼下有个创口,脓血未净。那只三角眼中满布红丝,狰狞可怕。孙道士取一小块新棉,轻轻拭净创口,把他的头拨了一下,就着亮光细细诊察。 “怎么样?”丁全催问着。 “丁爷,”他慢吞吞地说,“你眼下这个伤,是利剪所刺。” 就这一句话,把丁全说得大为佩服。“不错。”他笑道,“你倒是真的有两下子!不比那卖野药的信口开河。” 孙道士心里又得意又好笑,表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说:“丁爷,你放心!你的眼没有毛病,当初那个伤没有找好手治,老不收口,血不归脉,以至于牵连到眼睛。” 只偶尔读了几天医书,“三脚猫”本事的孙道士,这样胡言乱语着。而丁全却听得不住点头,并且改口尊称。“道爷,”他说,“你动手替我治伤吧!” “好!你闭一闭眼,看看牵动伤口没有。” 丁全照他的话做。单闭一只左眼很费劲,索性把双目都合上了。 孙道士哪顾得去看他的伤口?环目巡视,把整个屋子很快地搜索了一遍,目光落在丁全身上,终于有了发现——他怀中揣着个长方扁薄的布包,不用说,那里面不是公文,就是书信。 念头一转,想好了下手的办法。他叫丁全睁开眼来,替他伤口上敷了些止痛的药,问道:“怎么样?” “凉凉的,很舒服。” “那就对了。我再替你点眼药——我这眼药点了上去,得要好好休息,还得避光。回头我煎好了药,再替你熏一熏,洗一洗。包管你一觉醒来,耳目清凉,痛楚全消。来,丁爷,你现在先脱了衣服睡好!” 于是丁全先把揣在怀里的那长方扁薄的布包取了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脱了衣服,盖上被子。 孙道士给他点了眼药,用手指把他的眼皮捺上,取块黑布盖住,替他把被掖一掖紧,说道:“丁爷,你好好休息!我找店家去借风炉、铫子,替你煎药洗眼。” “劳驾,劳驾!”丁全用感激的声音答道,“回头我再给你道谢。” “好说,好说。” 孙道士一溜烟似的出了西跨院,找到店家,把他拉在一旁,先取块三两重的银子,塞到他手里。 “这,这,”店家惊喜交集地说,“道爷,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我发了笔小财。”孙道士满面堆笑,悄悄答道,“我学过几天医道,治眼最有把握。那位太原来的丁爷,不是坏了一只眼睛吗?其实没有什么,用了我的药,两三天就没事了。说好十两银子包医——丁爷是你们这里的客人,我不能一个人独吞,得有一份意思,我交了给你。”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低了,“你懂了吧?别让掌柜的知道,也别叫他闯进来!不然又得分他一份。” 店家怎么能不懂?不住点头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绊住掌柜的,不叫他进来撞见了。” “对。”孙道士又问,“可有风炉、铫子?借给我煎药。” “有,有!你先请进去,生好了炉子,我给你送去。” 于是,孙道士仍旧回到西跨院。丁全安安稳稳地睡着,那长方扁薄的布包,仍旧放在枕头旁边。 不一会儿,店家捧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一把紫铜铫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高声叫道:“道爷,煎药的炉子和铫子来了!” “费心,费心。请你放在廊下。” “道爷,还有什么吩咐?”店家放下炉子,又问。 “请你把铫子里加上水!” “已经加好了。” “好!出去的时候,请你把跨院的门,顺手带上,丁爷得要清清静静睡一觉,好好儿养一养,他的伤势才好得快。” “喳!”店家恭顺地答应着,虚掩了跨院的门,到前面去绊住掌柜,不叫他往后面来。 孙道士打开药箱,拣了几味清凉明目的药,投入铫子,蹲在地上,用把破蒲扇,“吧嗒、吧嗒”扇炉子,一面偷觑着丁全,只见他睡在床上,动也不动,不知道睡熟了没有。 不一会儿水开了,一阵阵大冒白汽。孙道士看看是时候了,走到床前,轻轻叫道:“丁爷、丁爷!” “嗯!”丁全问道,“道爷,可是要熏眼睛了?” “还早呢,水刚开,起码要半个时辰,药煎透了,才够劲道。我怕你心急,先告诉你一声。” “不急,不急!”丁全赶紧答道,“只是太麻烦道爷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你尽睡吧!药好了,我叫你。” 说着,他又替他掖了一掖被,顺手带走了那个扁薄长方的布包。 回到廊下,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封书信,封面上写着:“回呈贵上。知名。”翻到背面,桑皮纸的封口,满浆实贴,封得极其严固。 孙道士成竹在胸,避开室内的视线,拿那封信在热汽上熏着,熏了好一会儿,封皮开始出现游离的现象,孙道士取一把薄刃的小刀,极小心地揭开了封皮,抽出信笺。 一看,孙道士大为失望,那上面只有八个大字: 拜谢厚贶,悉如尊命。 收信的是谁?不知道!发信的是谁?也不知道——笺尾判着一个花押,根本看不清楚是个什么字。 然而,这时候孙道士没有工夫去细想。那八个字很容易记住,他只用心看了看花押,闭着眼想一想,有了确确实实能够照样尽画出来的把握。 于是,他重新把那封信封好,照原样包了起来,拿在身后,走入屋中。 “丁爷!”他轻轻喊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回答,丁全是睡着了,孙道士把那布包放在原处,蹑手蹑脚走了出来,回到自己屋里,趁着记忆犹新,取纸笔把那花押模拟出来,密密收好。 再回到西跨院,闻见药香弥漫,陡然记起,必是药煎煳了!赶紧奔了过去一看,果然,若是再迟来一步,水药要煎成灰了。 “药煎好了?”刚醒的丁全,乱耸着鼻子,在空中嗅着。 “差不多了。”孙道士从容答道,“等我续上水,再一滚就可以了。” 于是,他重新加水,尽力把火煽旺,也不管那药还有没有效,连铫子端到床前,把丁全扶起来,俯倒在铫子上面,再用块布蒙住了他的头,让药水的热汽熏眼。 熏完了又洗,洗完了问丁全:“觉得怎么样?” “好得很!”丁全答道,“不那么火烧针刺地疼了。” “应该这样。不然,说什么‘七世祖传’?”孙道士很得意地说,“不过,丁爷,你可千万不能再喝酒!” “这,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喝?” “也不过两三天的工夫,等眼中红丝退尽,就可以喝了。” “好,我听道爷的话。”丁全取出五两银子作为酬谢,“道爷,一点小意思。” “你请收起来。出家人济世为本,不是营利。” “那怎么可以?”丁全硬要把银子塞给他,“你的药材,不也要钱买的吗?” “不是!我的药,是走遍三山五岳,亲自采取,遵古炮制,与众不同。”孙道士把银子又放在桌上,很坚决地说,“丁爷,总而言之一句话,我绝不能收你的钱。我在祖师爷面前立下了誓,济世行道,不得贪财。再说,我看丁爷你是条血性汉子,若不嫌弃,我高攀交你个朋友。” “说什么高攀?”丁全慨然答道,“道爷,你既如此说,咱们好好交上一交。请问,你可要到河东去?” “一时还不得闲。”孙道士故意宕开一笔。 “怎么?有什么要紧事得赶着去办?” “出家人云游四海,随遇而安。说不上有要紧事要办,也不过访友行道而已。” “既没有要紧事,何妨到河东去玩玩。”丁全说到这里,忽现踌躇之色,眼睛眨了几下,终于摆出毅然决然的神色,“道爷!河东有位大大有名的人物,你知不知道?” “谁?”他故意装糊涂。 “李二公子。”丁全放低了声音说。 “噢,我也听说过,李二公子疏财仗义。那也不过富家公子生性慷慨而已,到底二十才出头的年纪,少不更事,怕没有什么了不起。” “道爷,你真是太小看人了!”丁全有些气愤地说,“你倒再去打听打听,谁不说李二公子是个盖世英雄?” 孙道士看他那神气,觉得好笑,故意收拾药箱,装得毫不经意地说道:“盖世英雄我倒听说过一位,可不是李二公子。” “谁?”丁全大声地说。 “多说有个虬什么客来的,才是盖世英雄!” “虬髯客!他妈的王八蛋!”丁全睁大了那双三角眼,破口大骂。 孙道士吃了一惊似的,“丁爷,你干什么发脾气?”他期期艾艾地问。 “噢,对不起。”丁全赶紧解释,“我不是跟你发什么脾气。我是骂虬髯客那个王八蛋!” “不好,不好!”孙道士摇着手说,“丁爷,你要忍耐,不能生气。一生气,肝火上升,对你的眼有害。” “是,是。”丁全停了一下,忍着气又说,“不过虬髯客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早晚,我要宰了他!” 孙道士越发装出凛然的神色:“你跟他这么大的仇恨?” “你见过虬髯客没有?” “没有。听说他神出鬼没,就是见到了,我也不知道。” “他,一脸络腮胡子,个子不高,有四十岁的样子,长得像个狗熊。我告诉你,遇见他可要小心,那家伙翻脸不认人——他会使飞刀!” 孙道士听他说完,深深看了看他的眼,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怪不得你要宰了他。” 丁全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道爷,我老实告诉你吧,我这伤口,就是一时大意,挨了那家伙一剪刀才弄出来的。” “噢,”孙道士极关切地问道,“你,你跟他是怎么个过节?” “不关我的事……”丁全不愿再说下去。 “丁爷,”道士又使出了激将法,“我劝你格外小心。那虬髯客,多说不好惹。” “哼,”丁全冷笑道,“迟早要他的好看!”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丁爷,你先把他丢开吧。” “哪用得到三年?只等太原……”丁全忍然咽住,显然,他已警觉到不可泄露机密,改了一个话题说,“道爷,我劝你到河东去玩玩。李二公子最好客,凡有一技之长,无不是尽心结交。就算一无长处,投到他那里,也必定好好看待。” “这样说,我倒真想去见一见李二公子。”孙道士心思非常活动,盘算着能到河东去探一探实情,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便留下可进可退的余地,“好在也还不忙,咱们明天再说。” 回到自己屋里,孙道士悄悄躺在床上,把前前后后的经过,细想了一遍。最使他感兴趣的是,丁全欲语不语的那半句话,丁全的意思,是说报虬髯客的仇,用不到三年,“只等太原”——等什么?难道太原方面准备发兵攻虬髯客?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定一定神,冷静地考虑,不是不可能的,虬髯客的底细,已尽在太原掌握之中,知己知彼,用兵的条件够了。 于是他又想到那封信。是潼关都尉的复书,应无可疑,所谓“拜谢厚贶”,是指那个木盒,不用说,一盒子的珍宝。 “悉如尊命”是什么“命令”? 孙道士反反复复地在心中苦思,由那“太原方面准备发兵攻虬髯客”的假想引申,得到了答案:太原约潼关都尉出兵夹攻虬髯客! 这让孙道士惊出了一身冷汗。河东之行,他决定不再考虑——除了急于赶回去报告李靖以外,他也怕李世民和刘文静对他早有所闻,一去,正好自投罗网,万万使不得! 体察到敌对形势的严重,孙道士的行动更谨慎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到丁全屋里,看他的病。那本来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毛病,只因一路奔波,没有能好好换药调养,才有恶化的现象。孙道士的医道不高明,用的药却是不惜工本的地道货,加以丁全对他具有浓厚的信心,所以经过一夜熟睡,伤口已经大好,眼中红丝也退了大半。 彼此都非常高兴,交情越发深了。但孙道士戒慎在心,绝口不提太原方面的大事,只说等他去了少室山,访友采药事毕,一定专程到河东去看丁全。 “一定来!而且得早来!”丁全停了一下又说,“来晚了,怕遇不见我,也怕路上不好走。” 这不是明明表示:太原不久将有动作,他要随军出发?孙道士装作不懂其中深意,很恳切地答应:“一定尽快到河东来拜访。” 于是,丁全给他留下了太原的地址,他给丁全留下了药,相互作别。当天丁全就离开了潼关。随后,孙道士也赶回山中。 “大功一件!”李靖听了他的报告以后,夸赞他说,“我要叫老陈替你记下来。” “功不功的,先不谈。你看这花押,到底是谁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潼关都尉的。我知道。” “姓什么,叫什么?”孙道士问。 “叫王长谐。” 仔细看那花押,果然是个谐字。 “你认识他?”孙道士又问。 “有数面之雅。” “为人如何?” “并不深知。”李靖想了一下,又说,“照我看,才具平常。” “既然才具平常,杨素何以赋予守关的重任?” “那是杨素的权术。”张出尘插口答道,“要才具平常,才肯听他的指挥。” “照现在看,王长谐是背叛了杨素。” “这也是大势所趋。不管杨素也好,杨广也好,都已众叛亲离。”李靖感慨地说了这几句,忽又转为兴奋之色,“隋朝的气运真是完了!此时举义,一呼百应,推翻暴政,真如摧枯拉朽。” “这话是不错。就怕自相残杀!” 这话自然是有所指的,李靖和张出尘不约而同地问道:“谁自相残杀?” 于是,孙道士把他所看到、听到、想到的,李世民和刘文静可能约同王长谐夹攻自己这方面的迹象和判断,都说了出来。 “李世民不是那样的人!”李靖摇摇头,表示不能同意。 “刘文静呢?”张出尘追问一句。 “刘文静自然得受李世民的约束。” “那么,所谓‘悉如尊命’是指什么?”孙道士问。 “照我看,是结为内应。但目标不在咱们这方面。” “这样说,是跟王长谐借道攻长安。” “对了,应该作这样的看法。” “那么丁全的话又怎样解释?”孙道士说,“怎么叫报仇用不到三年?又怎么叫‘只等太原……’?” “只等太原起兵!”李靖答道,“他们自然也知道三哥志在长安,一起兵,抢先进了潼关,叫三哥落空,丁全不就称心如意,报了那一剪刀的仇了吗?” 这番分析,把孙道士从牛角尖里拉了出来,心想,运筹帷幄,见事之明,到底不及李靖。于是,点点头说:“你看得不错,我真是自愧不如。” “老孙,你别这么客气。”张出尘笑道,“照我看,谁也没有你的本事大。能把丁全的机密盗了出来,还叫他感激你,拿你当好朋友。谁办得到?” 孙道士知道她在鼓励他。但细想一想,自己装神弄鬼,那番形同儿戏的做作,竟能骗得丁全死心塌地,确也有些得意,便忍不住把丁全受愚的细节又说了些,惹得张出尘笑不可抑。 笑完了,又谈正经。“太原方面既然跟王长谐有了密约,那么一旦起兵过河,开关迎降,内取长安、外拒他人,这局面是太占上风了!”孙道士忧心忡忡地说。 “当然不能叫太原先取潼关。” 这个答语,使孙道士大为兴奋:“这样说,你已成竹在胸!请教,计将安出?” “不忙。等太原起了兵,我自然有办法抢他个先。” 李靖说是这样说,其实一点路子都没有。为了稳定军心,他故作闲豫,只有回到自己私室时,才不掩饰他内心的焦忧。 幸好,张出尘的柔情蜜意,对他发生了极大的抚慰安定的作用,否则,他会急得连觉都睡不着。 第6章 第6章 “你回来了,一路辛苦!”李世民先亲切地慰劳,然后问道,“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丁全把王长谐的复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打开信,只看了一眼,李世民就将信封、信笺一起转了给刘文静。口虽不言,那舒展的眉目,表示出极其满意的感觉。 但刘文静跟他不一样,他仔细审视着信笺,又翻来覆去看信封上的封口,李世民和丁全都非常奇怪。“怎么?有什么不对?”李世民问。 刘文静摆一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转脸向丁全问道:“你见到了王都尉?” “是。面见王都尉,亲手交付了那盒子。” “王都尉怎样个表示?” “他打开盒子看了一下,非常高兴。我就说:‘请都尉赏个回信,我好回去复命。’王都尉马上就说:‘我写,我写!’随即写了这封信交给我。又赏了我二十两银子的路费。” “这封信,是你亲眼看着王都尉写的?” “是啊——”丁全拉长了声音,张着口忘了闭拢——他深深地困惑了,不知道出了什么错。 “这封信一直在你身上,没有随便摆在别的地方?” “是!”丁全振振有词地说,“这么要紧的东西,我怎么能随便摆在别的地方?” 这下轮到刘文静困惑了。“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 “发现了什么疑问?说出来大家研究!” 刘文静看一看丁全,向李世民使了一个警戒的眼色,然后又问丁全:“你在路上可曾喝醉过?” “没有!”丁全斩钉截铁地答说。 “也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打过交道?” 这一问,丁全怵然一惊,而刘文静已经觉察到了。 “看样子,你遇见过什么陌生人。” “一个道士,替我治好了眼。”丁全说,“此外,再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打过交道。当然,吃饭住店,遇到的少不得都是……” “别废话!”刘文静极冷峻地又问,“那道士姓什么?” “我,我没有问。”丁全嗫嚅着说。 这会儿李世民都发觉情况不妙了,“你怎么没有问呢?”他的话有质难的意味,但声音却仍是和蔼亲切的。 “我忘了问了。” 刘文静的脸色越发难看,李世民赶紧向他摇摇手,然后安慰丁全说:“没有什么,你别慌张。你把那道士治眼的经过,细细说一说!” 丁全知道事态严重,不敢稍有隐瞒,老老实实把他所知道的,孙道士毛遂自荐,替他治好了眼睛的细枝末节,全都说到。 “好!”李世民不等刘文静发脾气,便先温言慰谕,“这道士很够交情,他一来河东,你就把他带来见我。现在你先下去,好好儿休息两天!” “是。”丁全感激地应了一声,悄悄退下。 等丁全一走,李世民的神情才稍稍显得紧张,“怕真的是出了毛病了!”他问刘文静,“你是怎么看出可疑来的?” “看吧!信上的折痕!” 信纸上有两道折痕,这表示有人看过信的内容,重新折好了再放进信封去的。 “哼!”刘文静又冷笑道,“孙道士这家伙专会捣鬼,到底也露了马脚!” “我倒很佩服他有办法。”一向最能服善的李世民,以十分欣赏的语气说,“虬髯客那里真是人才济济!” 气量狭窄的刘文静,默然不语。他心里非常不高兴,这不独因为李世民夸赞“敌人”,更因为十分圆满的一着妙棋——打通了王长谐的关系,竟以丁全的一时愚蠢,尽泄机密,真是丧气得很。 李世民则比他还要想得远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咱们谈谈以后的事。机密已经泄露,虽只有寥寥八个字,虬髯客和李药师,还怕猜不出来是怎么回事?肇仁,”他问,“你看这会发生什么后果?” 刘文静心头一惊!暗想不错,虬髯客那方面既然对太原采取敌对的态度,那么,知道了这一层机密,一定要想办法来打击破坏。这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对别人,刘文静总是朝最坏的地方去想的。“有一点不可不防!”他极紧张地说,“怕李药师会到杨素那里去告密——杨素多疑,即使抓不着确实的证据,一定也会把王长谐调走。那一来,咱们前功尽弃了!” 这一层看得很细、很深,然而,“李药师不是那种人。”李世民摇摇头。 “你总是信人太过。”刘文静大不以为然,“你相信虬髯客,结果如何?还不是叫他耍了?” “让他耍一下算得了什么?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配谈四海之志。肇仁,”李世民以一半规劝、一半告诫的口吻说,“咱们以信义结交天下豪杰,一定要信得过人,人家才乐于为你所用。” 这最后一句话,刘文静不能不在心中同意。他自己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李世民凡是交付了他什么任务,除非事前先有商量,事情办到中途,绝不加以干预。事后只有夸奖鼓励。办错了至多告诫下次不可如此,绝少责难训斥。因为如此,他才死心塌地,乐于替他尽忠竭智。 但是,因为有这样的了解,他更觉得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义务:“多算胜少算,就算李药师相信得过,难保孙道士那些人不会出这个告密的主意——老实说,这是很厉害的一招,如果我换了孙道士,一定为虬髯客献此策!” 话说得十分恳切,李世民不能不作让步,以为抚慰之计。“多做防备总是不错的。可是,”李世民问,“怎么个防备呢?” 刘文静想了半天没有好的办法,既不能阻止别人去告密,也无法在杨素那里先作任何解释,而且还不可以先通知王长谐——王长谐知道了这样重要的密约竟致外泄,一定会存下不可共事的戒心,那就再不能取得他的任何助力了。 “我倒有个办法。”李世民忽然兴奋地说。 “请讲!” “重申前议,找虬髯客合作。” 是这么个办法!刘文静爽然若失,但不便公然反对,只说:“听说虬髯客到洛阳一带去了,不容易找得到他。” “不必找虬髯客,找药师就可以!” “谁去找?”刘文静预先声明,“我可不去!” 李世民无法再说下去了。他知道刘文静让虬髯客戏侮了一下,深恶痛绝,这一次丁全又吃了孙道士的大亏,自然更加敌视。 但事情要有个结论,既然彼此都不能同意对方的见解,那就只有搁置下来。“观望一下吧,过了年再说。”李世民的这个结论,刘文静也接受了。 大业十三年的新年,是隋朝开国以来,最黯淡凄惨的一个新年。从山巅到水隈,从城镇到农村,无衣无食的人民,都有这样一个看法,或者说是愿望,或者说是决心:大业十三年该是隋朝最后一年。 不但民间如此,就是在扬州行宫的萧皇后,也有这样的了解。起初,有宫女密启皇后,说“外面人人要反”。皇后鼓励她去奏告皇帝——杨广大怒,杀掉了那个热心而不聪明的宫女。自此以后,再有宫女传言宿卫近侍谋反的“偶语”,皇后禁止她们再去告诉皇帝,她说:“天下事到此地步,已不可救药,何必再说?徒然让皇帝心烦!” 而皇帝仍然沉湎于酒色,并且从他自己玩女人的经验中得到一个“灵感”,搜罗江都一带过剩的女人——死于开河、征辽以及其他不堪负担的徭役的人的寡妇,配给他的最亲近的兵卒,作为一种激发士气的手段。 但江都以外,正汹涌着波澜壮阔的抗暴怒潮:年前,鄱阳曹天成自号“元兴王”;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年后,齐郡杜伏威渡淮河,攻历阳;渤海窦建德设坛于河间,自称“长乐王”;随后,任城徐圆朗,攻破了东平。而瓦岗寨李密的部队,在虬髯客的策划指挥之下,攻洛口、取东都的大计划,也快成熟了。 这消息传到太原,李世民和刘文静都异常关切。李密一出师攻占洛口,乘胜西进,李靖一定举兵响应,关洛连成一气,居天下之中,四方可传檄而定。太原太落后了! 但是,起兵要得到李渊的同意。李世民几次探他父亲的口气,李渊没有任何表示。这是很急人的一件事,李世民决定叫刘文静去跟裴寂商议。 裴寂的官位是晋阳宫监副——晋阳宫监,由李渊以太原留守的身份兼领,等于一个空衔,富足的晋阳宫的管理实权,都在裴寂手里。在名义上,他是李渊的僚属,实际上则是李渊的密友,因此,要向李渊进陈机密大事,他是个最适当的人选。 可是,刘文静对裴寂,看起来是好朋友,其实是有猜忌的。裴寂得宠于李渊,刘文静隐隐然有着妒嫉之心,同时他也不能确定裴寂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谋反”的话,是不是可以直言无隐,得要慎重考虑。 好用心计的刘文静,知道裴寂爱赌,决定利用他的这个弱点。 于是,他故意找些人跟裴寂去赌钱,并且故意让裴寂大赢,然后置酒痛饮。一连几天,把个裴寂摆布得乐不可支。 看看差不多了,这天刘文静使了个眼色,不相干的人,一个个托故都躲了开去,只剩下他跟裴寂两个人。 “玄真!”刘文静叫着裴寂的别号,装得不经意地说,“你爱赌,何不大大地赌它一下?” “怎么个大赌?”裴寂极感兴趣地问。 “赌命!” “怎么回事?”裴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跟谁赌?为什么要赌命?” “跟你自己赌。”刘文静从容不迫地说,“而且一定可以像你这几天赌钱一样,大赢特赢。” “你说得我不大明白。” “看这个就明白了!”刘文静取出一束文书,交了过去。 那是各地递来的报告,尽是举义起兵的消息。果然,裴寂一看便明白了刘文静的用意。 “这不是赌命,是赌天下!” “对!”刘文静一拍桌子凑过去说,“这么大一个赌注,不值得干一下?” 裴寂慢条斯理地卷好那一束文书,交还刘文静,徐徐答道:“外间流言,都说你跟二公子结交草莽,招兵买马,是真的吗?” 刘文静无法隐瞒,点点头说:“确有其事。” “成就如何?” “义愤所积,人人都希望河东出兵。民心士气的归趋如此,所以一旦起事,三五万人,一呼可集。” “光有人也不行啊!” “自然还有别的准备。”刘文静兴奋地说,“在目前,河东是最安定的地方,打河南北避乱到太原的富户很多,他们都乐于捐输,所以粮饷也不必担忧。” “这样说来,你们已经都规划得差不多了?” “是的。”刘文静用清晰低沉的声音说,“只待留守一句话。” “二公子没有向他父亲提过?” “提过的,没有什么表示。二公子的意思,想托你进言。” 裴寂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答道:“这种事,亲如父子都谈不拢,难道局外人说话,反能生效?” “你不是局外人!”刘文静立刻接着他的话,以极恳切的态度说,“有时父子不如密友,留守跟你无话不谈,你一定可以把他说服。玄真!”他放低了声音,睁大了眼,显得极其郑重神秘地,“天下汹汹,其实都不能成大事。以留守的声望,二公子的才能,加上河东的人力、财力、物力,进关中,取长安,正大位以号召天下,不出一年,就可奠定千秋万世的事业,那时候论功行赏,你是开国功臣的第一位。” 这番话把裴寂说动了心,但是,进关中并非易事,所以还踌躇着,无法作一肯定的答复。 刘文静看穿了他的心事,取出王长谐的复书,交给裴寂:“你把这封信拿给留守去看!潼关兵不血刃,就可长驱直入。一旦起兵,三月可到长安。” 裴寂仔细看了那信,又问起那信的来历,刘文静细细地告诉了他。“好!”他觉得有把握了,决定试一试! 于是,裴寂在晋阳宫好好布置了一下,邀请李渊赴宴。席间不提时局,只谈风月,加以宫女受了嘱咐,周流不息地殷勤劝酒,以至于李渊很快有了酒意。 “天下如此之乱,你我还能安然在此饮酒作乐,实在也很难得了,”李渊感慨而又惭愧地说,“只是不免愧对苍生!” “河东靠留守的威望,可算乐土,但河东以外,”裴寂轻轻说道,“对留守颇有怨言。” “噢,这倒奇怪了!”李渊很注意地问,“河东以外我管不着,何来怨言?” “就因为管不着,才有怨言。‘斯人不出,如苍生何?’他们怪留守不该独善其身。” 这是对李渊的恭维,他听了心里很舒服,便说了真心话:“世民跟我说过好几次,劝我有所动作,我觉得这件事出入太大,顾虑太多,所以没有理他。” “所顾虑的,是此二人。”裴寂以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王、高。” 王是虎贲郎将王威、高是虎牙郎将高君雅,这二个人名为副留守,其实是杨广特意派来监视李渊的——当然,这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看透这一矛盾。 李渊斜睨着裴寂所写的字,然后举手一阵乱抹,这表示裴寂说对了。 于是,他又用酒写字:“除之可耳!”写完了,又抹去。 李渊不置可否,只说:“独孤皇后是我远房姨母。文帝在日,于我有恩,我也不能做对他不起的事。” “全一姓之私恩,负天下之仰望,窃为贤者所不取。” 李渊不答。“喝酒吧!”他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以指击桌,高吟梁简文帝咏舞的诗句:“垂手忽苕苕,飞燕掌中娇。罗衣恣风引,轻带任情摇……” 于是裴寂向侍酒的宫女使一个眼色。不一会儿,十二个乐工,抱着箜篌、琵琶、答腊鼓之类的乐器,列队上堂,席地而坐。然后八名健骨高躯的宫女,穿着奇异的胡服,脸和双臂用五色香粉画成“文身”的样子,手牵着手,碎步来到筵前,在急管繁弦声中,且舞且唱: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哪能惜马蹄。 这舞来自西域,名为“昔昔盐”,舞曲却是文帝时最有名的文学侍从之臣,而晚年以文字贾祸,被赐自尽的薛道衡所作。 李渊年轻时,曾受薛道衡的赏识,因此,这时听见唱他的诗,激起无穷的感慨。“薛道衡太耿直了。”李渊对裴寂说,“文帝亲口对我说过:‘薛道衡所拟的诏谕,都是我要说的话,十分得力。只是他的性子太迂阔了。’既然知道他迂阔,应该原谅他,为了他所上的一篇颂词,其中有几句触犯忌讳的话,便赐令自尽,未免叫人寒心!” “文帝刻薄寡恩。他的儿子更是有过之无不及!留守还记得那年有病,皇帝说了什么话?”裴寂故意这样问。 李渊怎么不记得?两年前皇帝——杨广召他入对,因为有病误了时限,杨广询问缘故,左右回奏:“李渊病了!”杨广便说:“可得死否?”这话传到李渊耳朵里,才知道杨广猜忌极深,动了杀机。从此醇酒妇人,韬光养晦。但至今想到杨广的话,还可以叫他不寒而栗。 “不谈这些吧!”他懊恼地说。 裴寂知道这时候他需要借酒浇愁,于是抓住机会,左一杯右一杯地把他灌得酩酊大醉。 等他清醒,已是第二天早晨。一睁开眼,首先看到黄罗的帷帐,心里疑疑惑惑,这是什么地方?再侧脸看去,枕上一弯长发,细辨面貌,似曾相识,却再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喂,喂!”他推着那艳丽的女郎,“你醒醒!” “嗯——”那女郎仍旧闭着眼,腻声哼着,然后扭了两下身子,蒙上被,一头钻在他胸前。 李渊有些啼笑皆非,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慢慢记起昨晚上的情形,忽然意会,失声大叫:“不好了!”接着掀被而起,赤足站在砖地上,冷得发抖。 这下因为动作太猛,把那女郎吵醒了。“留守,快上来!”她揉着倦眼,伸手来拉,“冻出病来,可不得了。” “你,你是晋阳宫的?”他问。 “是。我叫信秋,伺候寝殿。” “伺候寝殿?” 信秋用手在空中一画:“这就是寝殿。”又指指床,“这就是御榻。” “糟了!”李渊在心里说,深深吸了口气,顺手披了一件衣服,坐在那里发呆。 他弄不清自己是怎么睡到御榻上来的,也不知道跟侍寝的宫女做了什么事,反正这是“犯上”的罪名,王威和高君雅知道了,可以密奏参劾,搞成杀身之祸! “信秋!”他定一定神,想先把事情弄明白,“我昨晚上怎么留下来的?” “留守自己说要睡在这里,谁敢说个不字?” “我说过那话吗?”他疑惑地自问。 “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对呀!”李渊说,“你们知道我喝多了酒,不该听我的话。” “不听你的话,你要杀人。” “真的吗?” “留守,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自己怎么不记得?难道真的醉得人事不知了?” “可不是!”李渊懊恼地说,“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现在——”他在想,现在该怎么办? 信秋笑一笑,慢条斯理地下了床,铺床叠被,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信秋!”他想到一个主意,“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送你。” “留守随便赏什么,我都要。” “好!等我回府,一定好好找些珠宝送你。只是有一件,我糊里糊涂在这里睡了一晚,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 “傻孩子!”李渊跺跺脚,着急地说,“这要让人知道了,不得了!是砍脑袋的罪名!” “我不怕!”信秋答道,“砍脑袋也砍不到我。” 就这一句话,李渊恍然大悟,是裴寂做好的圈套,便冷笑道:“哼,信秋,你真胆大妄为!我先砍你的脑袋,看你怕不怕?”说着自己动手着履戴冠,看都不看她。 这下把信秋吓得脸色大变,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哭什么?”李渊所期待的,就是要把她吓怕,“还不跟我说实话!” “我原不肯的。”信秋委委屈屈地说,“都是监副跟我说了多少好话,又吓我,说我不肯,留守会动怒,这会儿又怪我!” 这自然不能怪信秋——只要她说了实话,李渊倒反有许多怜惜歉疚之情,便放缓了声音:“好了,不要哭了!你只听我的话,别在外面乱说,我仍旧送些首饰衣服给你。” “谢谢留守。”信秋泪眼婆娑地拜了两拜,立起身来,转往殿后去了。 宽恕了信秋,李渊把一股怨气都集中在裴寂身上。怒冲冲出了寝殿,一直来到监副的官舍,探头一望,裴寂正安闲地在批阅文书。 “玄真,你干的好事!” “留守,”裴寂站了起来,装作不解似的问,“酒可醒了?” 这一问,把李渊问得说不出话来。可以想象得到的,裴寂一定会把昨晚上的荒唐,都推到酒醉了的他的身上,事过境迁,而且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要争辩亦无从争辩起,不如不说。 然而这口被捉弄的冤气,无论如何得要发泄一下,于是他气鼓鼓地坐了下来,大声问道:“玄真,你算不算我的好朋友?” “留守怎么说这话?”裴寂疾趋到他身边,“我对留守的一片耿耿忠心,可表天日!” “那么,你为什么要害我?”李渊的语气缓和了些。 “裴寂绝不敢!” “害人的事都已做了,还说不敢?你不是不知道,皇帝巴不得抓住我的错,把我除了。你,”李渊又愤慨了,“你对信秋威胁利诱,陷我入罪,王威、高君雅不正好抓住把柄了吗?” “留守一定要说我叫信秋侍寝是做错了,我就给留守赔罪。”裴寂徐徐答说。 到底是可共心腹的密友,而且裴寂刚刚还强调了他的忠心,再听他这样一说,李渊无法再责备他了,但闯出来的祸要收拾。“现在该怎么办呢?”他问。 “事已如此,留守必得定大计、决大策了!” 终于迂回曲折地逼出了一句最真实、最要紧的话。“唉!”李渊长叹一声,久久无语。 “留守!”裴寂又说,“天予不取,必受其害!天下已经大乱,河东一隅之地,不能长保安乐,请问留守,能为杨家‘留守’到什么时候?” “尽忠而已。” “为国人皆曰可杀的暴君尽忠吗?”裴寂冷笑道,“哼,怕只有留守一个人尽忠!” “怎么?”李渊大惊,“难道将士都有异心?” “留守真是昧于天下大势了!岂止将士有异心,黎民百姓谁不是希望早日推翻暴政?只以为留守顺天应人,必有一番吊民伐罪的动作,所以隐忍期待。谁知道留守只想长保禄位。而况隋祚灭绝在即,这‘太原留守’的禄位,亦无法长保。岂非愚不可及!” 震于裴寂的慷慨激昂,所以最后那句不礼貌的责备,使得李渊深深自惭。形势如此,不能不朝着大家要走的方向去进取,否则搞成众叛亲离的局面,又何苦来哉? “唉!”李渊叹口气说,“我可真没有办法了!” 一听这话,等于是答应了。裴寂大为兴奋:“留守,天与人归,大事必成。请听我细陈……” 于是,裴寂将李世民和刘文静秘密筹划的情形,细细陈述,同时又把王长谐的复书,拿了出来,说明经过。 李渊的信心建立了,但到底他是经过许多大风大浪,处事老成持重。“起兵也不忙在一时,目前最要紧的是机密二字。你告诉肇仁和世民,不可躁进,稳健沉着,出以万全。等机会到了,我自有主张。”他作了这样的指示。 李渊的话,当天就由裴寂转达给了李世民。从此,他跟刘文静招兵买马,结纳豪杰,以及说服避难太原的富户,散财助饷的种种活动,进行得更起劲了。 这以后,各地称兵举义的消息,越来越多,有的称帝,有的称王、称公,还有稍微“谦虚”一点的,仅称丞相或总管,在五花八门的自封的尊号之下,各自为政。李世民对于这些消息,不敢忽视,可也并不因为别人已着先鞭,太原势将落后而焦急。他只是密切注意着各地的动态,并派出干练的亲信去相机联络,准备一旦兵出河东,便可互为呼应,连成一气。 其中只有一个消息,可以使他紧张。消息来自东都——李密开始行动了! 在虬髯客亲临指挥部署之下,李密以精兵一千,间道出阳城,北逾方山,由罗口攻占洛口——那里有一个规模极大的粮仓:兴洛仓。开仓放赈,如李靖所预计的,很快地号召了数十万的义师流民。 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东都洛阳的留守,是皇孙越王侗,年纪虽轻,却不如他祖父杨广那样暴虐昏聩,他派刘长恭、房崱自东都发兵迎击,同时飞檄驻扎汜水的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统兵西出虎牢关。洛口在汜水与东都之间,李密的部队遭遇了锐利的夹攻。 这情势在虬髯客的估计之中。洛口一下,他亲率大军赴援,就地组织义师,分为十队,跨洛水两岸,抵御东西两面的敌人。自然,兵力偏重于西面,以期由守势变为攻势,乘胜追击,直趋东都。 “东都一下,咱们的大势去矣!”刘文静不胜焦灼地说。 “现在只有静以观变。”李世民自然也很关切,但他是从推翻隋朝暴政的全局着眼。“真可惜!当初没有能把合作谈成功。”他不胜嗟叹地。 “怎么呢?如果是合作的话,咱们现在可以捡个什么便宜?” “不是捡便宜。是配合虬髯客占洛口的行动,可以一举攻破洛阳,东出江淮,西进潼关,事半而功倍。你看……” 李世民指着地图解释:如果早有合作的成议,则在虬髯客攻洛口之先,太原先期以精兵屯晋南;洛口一破,等刘长恭、房崱领兵出击,便可掌握洛阳内部空虚的弱点,出晋南重险天井关,渡黄河,自孟津直趋洛阳,那时越王只有束手就擒。占了洛阳,出兵往东,洛口之围可解。而且主客易势,刘长恭和房崱陷入被夹击的窘境,不战自溃。然后会师渡洛水,痛击裴仁基,出虎牢,破大梁,分兵齐鲁,直下扬州,活捉杨广,大局可定。 刘文静听得眉飞色舞,也觉得合作确有好处。但此刻,“仍旧可以捡便宜。”他说,“咱们赶紧派兵出天井关,渡黄河,先把洛阳拿下来再说。” “哪有这么简单!”李世民失笑了。 “怎么?”刘文静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不行吗?” “自然不行!时机失去了。渡河攻洛阳,只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才可收功。现在等咱们这里一出兵,洛阳得到消息,只派少数人马,守住‘河阳三城’,要攻过去,便费劲了。若是李密一败,刘长恭回师相救,反而渡河攻了过来,大事更糟!” 话虽如此,刘文静总觉得是个大好机会,就此轻轻放过,一无作为,怎么样也有些不甘心。 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咱们找个借口出兵,就说赴援东都,王威、高君雅一定不会疑心,然后兵出天井关,攻其不备,不就成功了吗?” “不行。”李世民摇摇头,“出兵要先奏准,若是自由行动,王威他们一定会起疑的。” “那就这样说法,河南有事,咱们不能不加意警戒,多派部队沿黄河巡逻,一有机会,立刻渡河。为了布防而调动,在留守的职权以内,不须奏报请准。” “这倒可以考虑。”李世民点点头,心中在想:如果虬髯客作战不利,渡河助以一臂之力,可以发生很大的作用。当然,他这一打算不会告诉刘文静的。 “那么找裴玄真来谈一谈如何?” 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刘文静立刻派丁全到晋阳宫去请裴寂。但真巧得很,丁全还未出门,裴寂正好来了,神色匆匆,不像是无事来闲谈的。 “肇仁正要派人去请你。”李世民说,“咱们有件事得商量一下。” “怎么,你已经得到消息了?”裴寂问。 “什么消息?”李世民愕然不解。 “咱们进去谈!”刘文静说。 到了密室,裴寂报告一个刚自留守府得来的消息:“刘武周从雁门关发兵了!” 李世民一惊。“是攻太原?”他问。 “不像攻太原,是取娄烦。”娄烦在太原西北,那里也有一所离宫,名为“汾阳宫”。 “刘武周跟突厥有勾结,这要引起外患了,是一件可虑之事。”李世民不安地说,“我父亲怎么说?” “他认为机会快到了!要我来告诉你,要沉着,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他的意思。” “监副,留守是怎么个意思?”刘文静兴奋地问。 “现在还不能决定,要看刘武周的动态。”裴寂又重申李渊的指示,“总之,记住一句话,一定要沉着,一切听他的意思。” 因为有“不可轻举妄动”的告诫,增兵巡河、相机南渡的计划,自然是打消了。李世民每天照旧在刘文静那里饮酒下棋,在表面平静的生活中,密切注意着刘武周的动态。 由于得了突厥所援助的大批好马,刘武周进兵神速,攻下娄烦,盘踞汾阳宫——那里有五百宫女,刘武周把她们当作礼物,送给了突厥。但是,他却不敢南下攻击太原,因为他知道李家父子不是好惹的。 在刘武周一进雁门时,李渊就下令整顿城防,准备坚守——而这只是做给王威和高君雅看的一种姿态。等听说汾阳宫的五百宫女,哭哭啼啼,将要出关时,他下令召集守将牧令会议。 以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为首,晋阳宫监副裴寂、晋阳令刘文静,以及各军郎将、校尉都奉召到了留守府大堂,李世民并无官职,只能在暖阁屏后,悄悄旁听。 李渊全副戎装,出临大堂,等部属分班参拜完毕,他站起身来,徐徐说道:“刘武周自雁门进窥,攻占娄烦,盘踞离宫。我是太原留守,如果放纵刘武周,不加诛讨,这是轻弃守土之责,其罪当死。可是发兵得要有诏令,皇帝远在江都,一来一往,缓不济急。诸位看,我应该怎么办?” 满堂静寂无声,只见大家面面相觑:有的拿不出主意;有主意的自觉不便首先发言;还有些人在没有想主意以前,先要研究一下留守作此征询的用意何在,如王威和高君雅就是这样的想法。 “寇势日逼,要及早为计。”李渊又说,“诸位有话尽管说,毋庸顾忌。”说着,视线射向两位副留守,示意他们率先发言,作为倡导。 王威和高君雅还未开口,人丛中冒出一个响亮的声音:“为了国家的利益,留守应该专断独行。”这先意承志的人,是司马刘政会。 有人一开了头,跟着说话的人便多了:“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留守负专关之寄,理当发兵讨贼。”第二个说。 “事机紧迫,延误不得了!”第三个说。 “是的。”第四个说,“坐而行,不如起而行。我们愿效前驱。” 于是议论纷纷,争相献策,却没有一个主张保守慎重的。王威和高君雅眼见士气如此,不便提出异议,两人对看一眼,取得了默契。 “留守!”王威作了一个结论,“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以早日剿灭乱贼为上策。我想,可以一面上奏,一面发兵。这样双管齐下,君命戎机都可以兼顾了。” “高明得很!”李渊点点头,转脸问高君雅,“君雅兄的意思呢?” “自然要迅赴戎机。” “那么,我决定照两位的意思来办。”李渊面对部属,提高了声音说,“诸位的意见都是一致的,我以诸位的意见为意见。不过虽说迅赴戎机,却也不可轻率,总期事出万全,一鼓荡平,才不至于让刘武周四处窜扰,为害民间。诸位回去,立即备战,一切进剿方略,我跟两位副留守商量停当,另有后命!” 会议散后,李渊跟王威和高君雅商量,认为既要防守太原和晋北各地,又要出动大军进剿,兵力还不够充分,需要招募补充。留守是主帅,而且话也有理由,王威和高君雅自然表示同意。 于是,招兵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刘文静又奉了李世民的命令,多方策动,所以应募的壮丁,络绎不绝。由于晋阳宫库藏的富饶,粮饷被服,可以作充分的供应。但李世民的眼光看得远,并不因一时供应无缺便疏于筹划,仍在多方劝募捐输,太原城内的各类工匠及贫家小户,纷纷投入军需采办之中,造成了极繁荣的市面。 这种情形,李靖很快地知道了。同时,虬髯客也知道了——他在洛水指挥作战,受了箭伤,李密把他护送回来,正由张出尘照料着在疗养。 在虬髯客指挥之下,跨洛水抗东西二军的战役打得很好,刘仁恭一看形势不妙,退保东都洛阳。洛阳的城池坚固,一时攻打不下,战事成了对峙胶着的局面。 虽在病中,虬髯客仍不顾张出尘的劝阻,经常邀李靖来研究大局,一谈就是通宵。李靖的看法是:洛阳,论守不如四塞之国的长安,论战不如四通之地的大梁,但不得洛阳,长安和大梁的重要性将大大地减低,所以洛阳为天下之咽喉,不得此地,攻下潼关亦不能发生太大的作用。 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太原已有起兵的准备,一出河东,王长谐开关相迎。“那会搞成怎么个窘相?”张出尘焦灼地问。 “西阻潼关,东绝河洛,成了孤立之势,就算别人不来攻你,自生自灭也维持不到多少时候。”虬髯客以尊重的口气,转脸问一句,“药师,是这样吧?” “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李靖点点头,“目前最大的关键在洛阳,洛阳一下,首尾相连,声势完全不同了!” 虬髯客久久无语,然后长叹一声,不胜黯然。 那种近乎英雄末路的神情,出现在争强好胜、豪迈飘忽的虬髯客的脸上,特别能引起人的伤感。“三哥,三哥!”张出尘怜痛地喊着,“你怎么了?” “唉!”虬髯客抚着左臂的箭伤说,“我看错了人!” 张出尘一惊,急急问道:“谁?李密?” 虬髯客点点头:“他不肯出死力打洛阳。” “为什么?” “为了保全他自己的实力。他准备自建尊号称‘魏公’……” “这样说,不是背叛三哥吗?”张出尘失声惊呼。 虬髯客不响,李靖也不响。空气僵硬沉重得使她的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最冷静的还是李靖。“洛口虽富庶,但一隅之地,李密也做不出大事来!”他看着虬髯客说。 “人,只要有了私心,一切行事,便往往有乖常理了!”虬髯客停了一下,又说,“我曾跟他说,如果洛阳一时拿不下来,不必虚耗时间,间道越过洛阳,会合一起,西取长安。他还是不肯。” “总有个理由吧?” “他说他的部卒都是山东人,洛阳不下,不肯深入关中。” “哼!”李靖冷笑一声,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倒是张出尘提出了极其扼要的一问:“那么,三哥现在对李密到底持什么态度呢?” “他说他先建尊号,只是为了易于号召齐鲁两淮的义师,称‘公’而不称‘王’,是准备将来拥戴我登大位。这番话,表面很动听,我不便有别的表示。而且,我绝对不愿见我内部有分裂的情形出现,所以等伤势稍好,我还要到洛口去,跟他彻底谈一谈。” “谈当然可以谈。”李靖接着他的话说,“一方面也要早自为计。” “你的话一点不错。”虬髯客停了一下,脸上重现坚毅之色,“我的想法是这样:李密既那样说,我就算他的话是有诚意的,一方面我仍旧要亲自去督战谈判;另一方面,我希望你想办法加强我的地位,我说话才有力量。” “这只有一个办法。”张出尘说,“早日把潼关拿下来!” 两人的眼光都落在李靖身上——他却异常沉着,从容考虑,整个情势有了大变化,他的计划也需要更张了。原来,他决定以洛阳为第一目标,攻下洛阳,即使潼关为太原方面所占,仍是可攻可守、进退自如的局面。而现在,看来要以攻取潼关为首要之着。潼关一破,对洛阳守军是一大打击,同时李密的部队也将受到极有力的激励,这士气的消长,可以很快地改变洛阳的命运。 但是,怎么才能拿下潼关呢?他一直在苦思,而始终尚无善策。 “药师!”张出尘提醒他,“该你说话了呀!” “我当然要讲话。不过这句话,我不讲你们也可以想象到。”李靖以极有力的声音说,“一定得抢在太原之先占潼关!” 这一说,张出尘的脸上顿现欣慰之色,然而那只如黄梅天偶尔一露的阳光,很快地重新隐藏,仍是阴霾一片——她知道,潼关几乎已是太原方面的囊中之物,力敌智取,两皆无策。 李靖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室中蹀躞着。他再一次研究进取的大方略,究竟是硬拼,还是斗智?为了加强虬髯客在李密那里的发言地位和影响力量,如果能以一场硬仗,打下潼关,即使牺牲惨重,在洛口那里可以取得补偿,算来还不失为中策。 那么,潼关是不是硬拼拼得下来的呢? 主客异势,强弱悬殊,这场硬仗的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但有一点,李靖是有把握的,他一定可以打一场出色的仗,把部下的力量发挥至顶点。同时,他也准备战死沙场,来报答虬髯客的知遇。 这样打算停当了,他站住脚,慨然说道:“三哥,我尽力而为。从今天起就开始计划部署,早则十天,迟则半月,领兵出发。” “怎么?”虬髯客和张出尘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因为他们不知道李靖何以改变了智取的主意。 “作战没有万全之道。”李靖激昂地解释,“战史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先例不胜列举,潼关虽说易守难攻,但自古以来,并无千年不坏的金汤,事在人为,只有怀必死之心,才可以死中求活,杀出一条生路。” 虬髯客动容了!他了解李靖是为了急于替他打开困境,才有这样拼死的决心,其情可感,但其事并不足取。 于是,他看了张出尘一眼,意思是招呼她一起来打消李靖的原议。而她却误会了! “三哥!”她觉得需要表示明确的态度,“我支持药师的计划!” “不,不!”虬髯客大为不安,“药师的计划,完全要不得。” “不然……” “你听我说……” “我志已决……” “你先让我说完。” 李靖和虬髯客,抢着要说话,终于还是张出尘说了句:“你就让三哥先说。”李靖才住了口。 “药师,你一向是最冷静的,何以此刻失之于如此操切?”虬髯客以长兄的口吻,微带责备地说,“洛阳不下,任何硬攻的手段,皆不可行——就算有稳取潼关的把握也不行!药师,你难道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俗语都记不得了?这里是根本重地,等你倾师而出,洛阳以轻骑袭我,垂手可得。那时你顾此失彼、进退失据,岂不是轻轻毁了我一生心血!” 李靖精研兵法,自然也深明这层道理,只由于“士为知己者死”的一念,考虑不免轻率。此时在虬髯客以全局安危相责之下,红了脸,嗫嚅着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在虬髯客,既然已把话说开了头,便索性要说个清楚:“咱们的处境,难在三面作战:一面洛阳,一面潼关,还有一面是太原。潼关既已成了太原的囊中之物,那么任何人攻潼关,即是间接与太原为敌,你不怕太原报复?而况,咱们这里的底细,李世民了如指掌,如果轻举妄动,授人以隙,那是太危险了。” 李靖最了解李世民,从不放弃为他解释的机会,所以立刻就说:“李世民绝不会乘人之危的。” “但是刘文静不可不防。”虬髯客停了一下,作了个结论,“总之,潼关只可智取。你尽力去做,做到哪里算哪里。另一方面,我等伤势稍微好一点,仍旧回洛阳去,也要作一番最后的努力。” 李靖接受了虬髯客的指示,内心愈感到责任的沉重,因为照现在看,李密已不可恃,虬髯客唯一主要的助手,只有他了。他在想,虬髯客虽说“做到哪里算哪里”,实际上很希望他能早日拿下潼关。基于这个了解,他决定亲自到潼关去看看动静。 但这个主意刚一提出来,便遭到张出尘的强烈反对。“你别忘了!杨素正画图在捉拿你。”她说,“而潼关在杨素的势力范围之内。” “危险当然有的。不过王长谐也算是朋友,总可以讲点情面的。” “哼!”张出尘冷笑道,“王长谐已经跟太原通了款曲,拿住你,正好把你往杨素那里一送,借刀杀人,替李世民立功。” 李靖忽然心中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但那像暗夜中电光一闪,来不及看清楚什么,便已复归于漆黑一片,印象飘忽,再也捕捉不住。 “药师!”张出尘又神情严肃地说,“三哥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一定得谋定而后动——否则,有了万一的失闪,这,这……” 她的眼中微闪泪光。夫妇的恩爱关切,出以庄重的规诫,这在性格坚毅冷静的李靖,是完全能够体会的。他一把揽住她的肩,用紧紧的拥抱,充分表示了他接受劝告的意思。 “药师,”张出尘偎依着在他耳边说,“你一定要帮三哥!” “这还用你说?”李靖喟然轻叹,“唉,我当初没有能坚持,是我的错。” “什么事没有能坚持?” “跟李世民合作啊!”李靖松开手,用脚尖在地上虚画河洛的形势,“如果跟太原合作,李密由东往西,太原出兵晋南渡河夹击,我提三千精兵东向奇袭,洛阳三面受敌,越王非开城出降不可。” 张出尘默然。她是有私心的,只望虬髯客称皇称帝,为国中第一人;而李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章国事的真宰相。她自己呢,当然是“长公主”的身份,阿兄天子,夫婿英雄,这个美梦在她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因此,她的本心并不愿跟太原合作,是怕李家父子分了她“张”家的天下——这一点私心,她是连李靖面前都不肯说的。 “当然,”李靖又说,“合作之议,现在也无从谈起。我……” 李靖忽然顿住了,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空中。在偶然一转念间,他那“飘忽的印象”,突然凝固。这一次,他算是抓住了! “药师……” “别扰乱我!”他用略带粗鲁的声音说。 张出尘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从神气中,她看出他正集中全部思考力在想一件极重要的事,不敢打扰他,悄悄退到帐后去铺床叠被。 那李靖恰像着了魔一样,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失声惊叫,一会儿自言自语,走遍了屋中每一个角落,足足有一个更次,没有跟张出尘说过一句话。 终于,李靖安静地坐了下来,慢慢啜吸着茶,含笑注视张出尘,眼中闪现着扬扬自得的光彩。 “我现在可以跟你说话了吧?”她故意这样问他。 “当然可以!你不跟我说,我也要告诉你。” 于是,他解衣上床,在同一个枕头上,以低得仅仅能够让她听见的声音,把他在一个更次中,细细筹划妥当的一切,作了极详尽的讲解。 张出尘听得一阵惊、一阵喜,激动的心情好久都平静不下来。 “怎么样了?”他得意地问。 “好自然是好。但是……” “你尽管说,尽量找我计划中的毛病,事先筹划得越细密,临事之际才越有把握。” “我只觉得太危险了!” “不!看起来危险,其实安全得很。” “只怕弄巧成拙,满盘皆输。” “不会!”李靖摇摇头,“绝不会!” “你有把握,对方的一切做法,必都能符合你的想象?”张出尘说,“这整个部署,一节扣着一节,变动不得一点点,稍微有点变动,下面都接不上了。那时你自陷牢笼,可没有人救得了你!” “你的话不错。但我要你进一步去想一想,这整个部署之中,有哪一点会出我所料,发生变化!” 张出尘细想一遍,竟找不出一点毛病。照李靖的计划行事,别人都在他摆布之下,如响斯应,一切的一切都是铁定而不可移的。 “但有一点。”她特别提出警告,“只要稍微泄露一点风声,对方有了防备,咱们就完全受人所制,走到绝路上去了!” “对!这一点,是整个计划中最要紧的一着。我想,在眼前,只能让三哥和老孙知道。此外,咱们要把机密保持到最后一刻。” 商量停当以后,第二天李靖夫妇,把孙道士找到虬髯客病榻前面,关紧了门,密密商议。虬髯客认为是一绝好的妙计。孙道士更是兴奋万状,他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把李靖的计划,执行得十全十美——在李靖的计划中孙道士是第一要角。 “听了你的计策,我的伤势都好像轻了不少。”虬髯客笑道,“潼关现在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尽管慢慢来,事缓则圆,我现在唯一要求大家的,就只有两个字:安全!” 李靖的计策,确是绝妙,临时做起来也不难,事先的准备却是越细密越好。因此,虬髯客等养好了伤,重回洛口之前,根本不问李靖何时动手,只说准备动手以前,希望先给他一个信息,以便接应。 洛口的战争,仍旧是胶着的状态,李密则终于独行其是地建立了“魏公”的尊号。消息传到太原,对李家父子是一绝大的刺激,招兵买马,越发加紧了! 于是,王威和高君雅都动了疑心。他们发现暗中有人在侦察言行,不敢大意,借着巡城相遇的机会,第一次谈到存在各人心里的疑惑。 他们的看法是一致的。刘武周已由突厥的支持,在马邑自称“定杨可汗”,公然反叛,而作为留守的李渊,口称讨伐,却只募兵而不发兵,这是可疑之一。 其次,一切战备,不像北出雁门关,准备战于沙漠的样子,反是军需中置办雨具,不用说,是要南下用兵了。 “反迹已著,你我该断然处置。”王威说。 “计将安出?”高君雅问。 “自然是派专使到扬州,密奏皇上。” “没有用!”高君雅摇摇头,“如果泄露风声,你我必遭毒手。而且,看这样子,不等咱们的专使到扬州,他们父子恐怕就要动手了。” “那么,照你的意思?” “只有在这里除了他!” 王威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深深点头。但是,李渊护卫严密,不容易下手。而且,大部分兵力掌握在他们父子手里,处置不善,激起剧变,就算能够杀了李渊,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咱们回去好好想一想。”高君雅说,“过一两天再细作筹划。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机密!除你我以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嫂夫人面前,亦透露不得一个字。千万,千万!” 王威是有名的惧内,所以高君雅才这样特别叮嘱。兹事体大,王威算是紧紧记住了这个警告。 在城上分手以后,高君雅回到留守府去处理日常公务。轮到副留守看的文书,却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有一道牒文,来自晋阳令刘文静,说春旱已久,将成灾荒,拟请留守在晋祠主持祷雨。 这道牒文,触发了高君雅的灵感,一算日期,在五天以后,文武大僚,齐集晋祠,正好一网打尽。一想到此,高君雅欢喜得要跳起来。 于是,他亲自去见李渊,先谈了些别的公事,然后呈上文书,以提醒注意的口气说:“五月初一,晋祠祷雨,请留守别忘了,期前斋戒。” “你替我去吧!”李渊皱着眉说。 “是。”高君雅先答应一声,然后迟疑地下了个转语,“只不过……” “怎么?” “久旱不雨,民心惶惶。为了安抚人心,我以为还是留守亲自去主持的好。” 这句话提醒了李渊,民心士气是他最看重的。留守不亲自祷雨,显得对天不敬——下了雨还好,若是依然干旱,老百姓的一口怨气都集中在他身上,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是,是。君雅兄顾虑甚周!”李渊感激地说。 高君雅心里十分得意,而表面却愈益恭谨,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才退了出来。下值以后,写了个柬帖,把王威请来小酌。 屏退仆从,他们两人杯酒深谈。高君雅把准备借祷雨的机会,逮捕李渊、裴寂、刘文静等的密谋,说了给王威听,问他的意见。 “这是个好机会。”王威说,“可是城里如何?” 晋祠在太原西南十里的悬瓮山,而李家父子的兵马,足可控制全城,城里闻变,必定有所动作,是否能镇压得下来,大成疑问。所以王威的顾虑,实为全局成败的关键。 “我想过了。”高君雅说,“你我两人得分头行事,一个在晋祠,一个在城里。我想,我负责晋祠那一方面……” “不,不!”王威有自知之明,才具不及高君雅,所以打断他的话说,“城里重要!君任其难,我任其易。” 高君雅想了一下,慨然答应:“好!”又说,“既然如此,那一天自城郊到晋祠的警戒,得用你的部队。” 他们两人都是“郎将”的本职,各有属于自己统率的部队,虽然为数不及李渊的多,却是他们敢于出此密谋的唯一凭借。 于是,在高君雅的策划之下,他们作成了极细密的行动计划。自城郊南门至悬瓮山晋祠,十五里的大路,由王威的部队担任警戒。另外拨一批干练的士卒,易穿士庶的便服,混在观礼的民众之内,一方面作为戒备兵力的一部分,一方面等事发时鼓噪响应,左右民意。 祷雨的时刻是在中午,只等李渊率同文武官属下跪祈天时,王威举剑为号,警戒的部队自四面集中,包围祭坛,逮捕所有官员,然后向民众宣布李渊谋反的罪状。 在城内,高君雅于中午同时采取行动,第一个目标是活捉李世民,然后以晋祠生变为名,用留守府的符信,召集在城各部队长官集议,一齐解除兵权。这样兵不血刃,大事可定。 计划只能作到这里为止。王威把前前后后的细枝末节都想了一遍,问道:“如果李世民不在城内,到晋祠去了呢?” “那是他自投罗网,归你一起解决。” “这样,你挟持他使用留守府的符信召将的计划,不是落空了吗?” “这不要紧。”高君雅说,“如果那天上午,知道李世民也去晋祠,我可以预先假借别的名义,召集会议,按照原计划进行。” “咱们的联络呢?”王威又问。 “以烽火为号。同时利用警戒的部队,快马传递信息。” “如果两方面都成功了,咱们在城里会合,以后的一切自然都好办了。万一有一方面失败,如何善后?” 高君雅深深点头:“这一点异常重要。我想这不外乎三种情况:一是你成功,我失败;二是我成功,你失败;三是你我都失败。关键在你那方面,晋祠得手,李世民不能不俯首听命。” “先说我失败,你成功。” “如果你失败,自然是个混乱的局面,奋战坚持,等我赴援。” “如果你失败,也是同样的情况,等我回城相援。”王威说,“只怕两方面都失败。” “真的出现了那最坏的情况,只有会合一起,力战夺围。” “向哪个方向夺围?” “自然是向东。” 王威和高君雅的部队,驻扎通往河北的一线,所以向东夺围,可得掩护。但是,高君雅原来准备秘密抽调此一线大部分的兵力以为镇压之用,现在要留下夺围的退路,原计划不能不打消。这对密谋的执行,自然是有影响的。 但大致说来,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王威派定了警戒的部队,并且亲自到悬瓮山去勘察了地形,决定了部署的细节。这一切他都不肯假手于人,因此,把李家父子瞒得滴水不漏。王威只待祷雨那天早晨,指挥亲信,秘密行事。 哪知到了第三天,扬州派来一位使者,持着诏令,召李渊入觐。 “晋阳宫宫女侍寝的事发作了!”李渊在心里想,这当然是王威和高君雅告的密。 猜疑之心一起,首先要打听这两个副留守最近的行动。裴寂找了李世民和刘文静来商议,此外还有个刘政会——由于首先创议留守用兵,得有专断之权,因而,他现在亦能参与最高的机密了。 说明了事由,裴寂首先发问:“各位看,这件事是不是王威和高君雅捣的鬼了?” “那还用说!”刘文静脱口相答。 李世民却不愿如此武断。“其事在可疑之间。”他说,“有一点,可以试验出来,如果是王威和高君雅告的密,他们为了避嫌疑,表面上一定装得漠不关心,不妨从这方面去观察一下,或者可以看出个究竟来。” “是的。”裴寂点点头,“还有一层,留守不见得肯奉诏,这在扬州当然是估计到了的,估计到了便一定有第二步的处置,诏令上命王威代理留守,那么,一定另有密诏给王威,内有留守如不奉诏,便当如何的指示。” 大家都同意他的话,只有李世民独持异议:“不然。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扬州知道我们跟王、高之间的矛盾,行事特别谨慎,必不会有密诏给王威。实际上也无此需要,留守不奉诏,他们亦没有办法;留守奉诏,大权由王威代掌,自然配合扬州的意志行事,不必另有密诏。” 这番分析,连裴寂亦不能不佩服。于是作了两点决定:第一,试探王威;第二,调查扬州是不是另有密诏给副留守。这第二个任务,托付给刘文静,因为他有人埋伏在王威和高君雅那里。 很快,刘文静得到了确实的结果,最近从无任何来自扬州的使者,到过王威那里。但另有一个奇怪的消息,说王威派人到市面上买了一百多套平民士庶穿的服装,不知作何用处。 这确是件费解的事,刘文静极为注意,命令报告消息的人,特别侦查,看把那些服装分发给什么人使用。 王威却自以为成竹在胸,依旧从容不迫。皇帝召李渊入觐的事,他是知道的。心里在想,李渊必不奉诏,皇帝将会大失所望;然后,他用一辆槛车把李渊解送扬州,那时皇帝又会喜出望外。不用说,加官晋爵,是指顾间事了。 “留守有请!”卫士来向他报告。 这自然是谈入觐的事,他想好了应该保持的态度,随即奉召到留守府,李渊在后堂以便服接见,在座的还有裴寂。 “请看!”李渊把诏令递了给他。 看了诏令,王威谦恭地答道:“我一直托庇在留守荫下,凡有疏漏,都蒙留守教导,一旦叫我代理,虽是极短的时间,也怕力不胜任,实在惶恐得很。” “这你不必客气。”李渊徐徐答道,“凡事跟君雅兄商量着办,也就差不多了。” “是!”王威平静地说,“君雅兄才具远胜于我,其实应该叫他代理,才是正办。” “圣命如此,也不必再说了。我此去不放心的是,讨伐刘武周这件大事,为了增强实力,计出万全,耽误的工夫也不少了。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王威一时无法作答,便说了老实话:“这件大事,一直是留守在主持,我还没有仔细研究过。” 李渊点点头:“因为如此,我想慢一点动身,总得先跟你谈妥当了再走,路上我才能放心。” “是的。”王威平静地回答。 在一旁侧耳倾听的裴寂,看王威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倒有些困惑了——他的“漠不关心”到底是如李世民推断的,属于故意的做作,还是真的本心无它,非要弄清楚不可。 于是,他在旁边发言了。 “留守!”裴寂向李渊抛过去一个眼色,“‘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请留守明天就动身吧!” 这是反面的试探,如果王威表示:不必如此匆忙,等大致安排就绪了再走也不晚。那是寅僚朋友间相处的正常态度。如果同意裴寂的话,那就显示他内心巴不得李渊早走早好。然则刚才那种漠不关心的样子,不问可知是装出来的。 但王威的反应,出于裴寂的估计以外,他口虽不言,脸上却有紧张的表情,极注意地看着李渊,要听他如何作答。 这一下连李渊都发觉了。他也懂了裴寂的眼色,便特意作出考虑的神情,好久,憬然有悟似的说:“不错。我是赶快动身的好。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帝的疑心病重,不赶快走,倒显得我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去见他似的。”说到这里,又转脸吩咐裴寂:“玄真,请你替我准备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走。” “不,不!”王威不等他的话说完,赶紧阻拦,“到扬州要一个多月的工夫,想快,也不争在一两天。” “多待一两天也做不了什么事,何不早走?” “留守难道忘了?后天晋祠祷雨,是个大典。” “噢!”李渊看了看裴寂,迟疑地说,“也好,我等祷了雨再走。” 无意说谎话,最怕有心人装作无意在旁边听。王威一时情急,露了马脚,自己还未发觉,裴寂却捉到了一条线索,等王威一走,立即告诉李渊说:“晋祠祷雨,留守万不可去。看他们有什么花样搞出来。” “光是不去也不行!得要弄弄清楚才好。你快去调查明白来告诉我!” “当然要调查。我去找肇仁。” 裴寂到了晋阳令署,跟刘文静一谈,把他所接到的王威派人采购庶民便服的报告参合在一起研判,可以更进一步地确定,晋祠祷雨,必有阴谋在内。 那么,是什么阴谋呢? 仍旧是李世民、裴寂、刘文静、刘政会这四个聚在一起商议,刘政会职居司马,掌握着部队的动态,稍一检查,立即发现了一个疑点。 “啊呀,我疏忽了!”他惭愧地说,“祷雨那天,由城郊到悬瓮山的警戒,由王副留守嫡系的部队担任。这一点,我先倒没有注意。” 这一说,大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看法,王威和高君雅,多半将在晋祠发动劫持留守的阴谋。等到晚上,刘文静接到一个报告,便几乎可以证实了他们的看法——这个报告说,王威所采购的一批便衣,已分发给他亲信的部属,叫他们在五月初一,混在晋祠祷雨的百姓之中。 这再无可疑了,王威在观礼的百姓中都埋伏了人,可见其计划的周密。然而,他们没有工夫再去进一步搜查证据,第二天月底,下一天就是五月初一,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来筹划应付。 “我以为以和平处置为妙。”李世民首先表示,“内部的裂痕,只宜弥补,不宜扩大。” “势不两立,已无法弥补了!”刘文静的态度很激烈。 “我跟肇仁的看法相同。”刘政会附和其议。 “玄真,你看呢?”李世民问裴寂。 裴寂比较持重,他要先彻底了解双方面的办法。“和平处置如何?”他反问李世民。 “请留守下令,另调部队,担任警戒,让他们自己肚子里明白。” “养痈贻患,防不胜防。”刘文静大声地说。 “噤声!”裴寂赶紧喝阻。 “咱们不要防他们,要争取他们。”李世民说,“一定要和衷共济,力量才雄厚。” “哼!”刘文静冷笑道,“你一片诚心待人,人家待你怎么样?你忘了虬髯客给你的教训了吗?” “不然!”李世民从容答道,“你要往远处看……” 他的话没有完,刘文静却又要抗声相争,裴寂赶紧做了个强有力的手势,加以制止:“别作无谓的争执。肇仁,你平心静气说你的办法。” 于是,刘文静说了除去王威和高君雅的办法。办法自然很多,主要的是得下决心,他反复申说,王、高是一大障碍,若不翦除,贻患无穷。接着,刘政会又作了补充,言词异常激切。 看到二刘的态度,李世民不便再多说。裴寂也为他们说动了——不过,他所考虑的是除去王、高以后,连带发生的剧变的局势,得有一个妥善的决策。 “翦除王、高,我也赞成。不过这一来,就是公然跟扬州为敌了,不容咱们再有从容筹划的时间。”他慢吞吞地说。 “本来就筹划得差不多了。就此出兵,有何不可?” “而且,”刘政会接着刘文静的话说,“就算没有这重公案,咱们也该早日举义,如果形势落人之后,要想扭过来,可就吃力了!” “你看呢?”裴寂转脸问李世民。 “我自然希望早日举义。”李世民答道,“谁不是希望早日推翻暴政?” “这不就对了吗?大家的意见,殊途而同归,没有什么冲突。”刘文静兴奋地说,同时跟刘政会交换了一个眼色。 裴寂点点头:“各人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回去报告留守,看他的意思。”他特别嘱咐刘文静,“肇仁,你听我的信。” 刘文静把刘政会留在署中,一直守候到深夜,也没有见裴寂有什么消息送来。于是,他写了密简,打发丁全,骑一匹快马赶到晋阳宫去向裴寂讨信息。 四更已过,丁全才回来报告说:“监副睡了。” “睡了?”刘文静说,“这时候当然睡了!但总有句回话。” “别无回话。只说:‘监副睡了。’” 刘文静还没有开口,刘政会跳脚骂道:“裴玄真这老家伙,真岂有此理!这是何等大事,怎么不理不睬,到底什么意思?” 刘文静不响,嘴角慢慢出现一丝诡秘的冷笑,挥挥手叫丁全退了下去。 “怎么办?”刘政会冷静下来了,他从刘文静的脸上,看出别有会心,“裴玄真到底什么意思?” “老弟!”刘文静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连这点意思都不懂?就是你说的,‘这是何等大事’,而且就剩下明天一天,再无从长计议的工夫,而他居然拿‘睡了’两个字来搪塞,这不是太出乎情理了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告诉你,”刘文静放低了声音说,“这是不答复的答复。” “啊!”刘政会恍然大悟。 “这就叫‘默成’!”刘文静说,“姜是老的辣!裴玄真的心计城府,比你我深得多。咱们不能不佩服他。” 兴奋异常的刘政会,没有工夫来跟他评论人物,只说:“四更都过了,咱们得赶快动手!” 是的!刘文静从沉思冥想中惊醒过来,时间真是不多了,至多只有两个时辰可供部署,而且调兵遣将,必须在极端机密的情况下进行,如果稍有风吹草动的迹象,王威和高君雅起了疑心,抢先采取行动,那时大动干戈,喋血三晋,便将摇撼民心,搞成不堪收拾的局面。 好在实权都在二刘手中,虽然时间匆促,也还能悄悄地摆下天罗地网。到了卯初时分,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静等王威和高君雅来送死。 全城文武要员,这时都来到了留守府。照例,朔望“衙参”,但以五月初一,晋祠祷雨,所以提前一天。卯正时分,王威和高君雅陪着李渊一起升座。参拜完毕,李渊宣布:皇帝下诏令召赴扬州,不日就要启程,留守的职务,指定王副留守全权代理。 于是,王威说了几句谦逊的话,同时表示:“留守府一切大小公务,都秉承留守已定的决策,照常进行。” 这就算作了交代,李渊问道:“各位还有什么事要陈告?如果没有事就退堂。” “有事!”堂下有人响亮地答应。只见刘政会从行列中闪了出来,手里持一通文书,高高举着,大步走上堂去:“留守!有一通密牒。”说着,把密牒双手呈上。 李渊却不接,看着王威说:“拿给副留守看。” “不!”刘政会大声答道,“得要请留守亲自过目。” 事出突兀,满堂鸦雀无声,等待打破这个哑谜;而李渊却从容得很,把密牒接到手里,慢条斯理地拆了封,但看不到几行,脸上变了颜色,同时双眼很快地上下移动,匆匆看完,把密牒收入封套,凝神静思。 “请留守明示处理办法。”刘政会催促着说。 李渊挥一挥手,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转脸对王威说道:“有人告你跟君雅谋反!” “什么?”王威从座位上霍然而起,“谁告?是……” 王威是个草包,高君雅怕他莽莽撞撞,把话说错了,赶紧投以一个眼色,然后抢着说道:“不用这样子!真是真,假是假,大家都在这里,事情可以说得明白、辨得清楚的。” 王威会意了,坐了下来,请高君雅去应付——但他心里愤怒难平,只拿眼瞪着刘政会。 “请问留守,”高君雅问道,“密牒上怎么说?” “说你们勾结突厥。” 高君雅大笑,满堂愕然。等他笑完了才问:“谁告的?” 李渊还未开口,刘政会大声地说:“我!” “是你!”高君雅沉下脸来,厉声问道,“证据何在?” “哼!”刘政会冷笑着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高君雅忽又转为平静了,侧脸向李渊说道:“请留守跟他要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请留守把他押起来,严办!以下犯上之风绝不可长,否则,十几万大军,请问留守如何统驭?” 在那样的场合中,李渊无法不听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便也放下脸来对刘政会叱斥:“刘司马!你没有证据,怎能诬告上官?” “自然有证据。” “呈上来!” “是。”刘政会答应一声,慢慢地转过身来,行列末端的刘文静微一点头,这表示证据已经准备好了。 “你听到留守的吩咐没有?”高君雅断定他拿不出他们勾结突厥的证据,所以再逼他一句,“快呈上来!” 刘政会却更从容了,回身答道:“马上还你的证据。”说罢,徐步走到堂前。 事情越来越玄妙了,两行侍立的文武官员,谁也不知道他葫芦卖的什么药,都是睁大了眼,视线随着他移动。 “把人带上来!”刘政会走到滴水檐前,大声命令。 于是角门上出现了一队卫士,捧着刀,押着上十个也是穿了军服的壮汉,走到檐前,一字排齐。最后一个卫士,捧着一大包簇新的便服,走上堂去,下了一跪,将衣服放在公案前面,便又迅速退下。 这就是证据!在王威和高君雅一到留守府,刘政会便发兵搜捕王威的亲信卫士——这只有极短的一段时间可以行动,幸好及时办妥了。 王威和高君雅的脸色大变。堂下窃窃私议之声渐起,刘政会不敢怠慢,指着那些被捉来的人,高声叫道:“要证据,只问王威的亲信卫士!王威跟高君雅密谋,趁明天晋祠祷雨,杀尽太原大小官吏,然后领兵出雁门关,投奔突厥。” “你简直血口喷人!”高君雅戟指怒斥。 刘政会不理他,手指那些衣服,环视他的幕僚,说道:“自城郊至晋祠,十五里路的途程由王威派兵,一手控制,这还不算,他叫他的亲信卫士,易穿便服,混在观礼的老百姓之中,其意何居?”他倏然转身,直指王威,厉声道:“你说!你是什么意思?” 王威没有想到他跟高君雅的密谋,刘政会不但完全清楚,而且有他的亲信卫士,在堂前俯首无语,心理上已完全慑服,傻了似的,期期艾艾,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李渊到这时候才想说话,但刚要开口,只见行列中闪出刘文静,大叫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不与我拿下!” “下”字还未出口,屏风后面抢出八个卫士,一面四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抓住了王威和高君雅。 “反贼!”王威怒骂着,“你们这班反贼!当心天子讨伐,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一面骂一面挣扎,但哪里挣得脱,徒然被卫士把他的手臂,扭得痛彻心扉而已。 乱过一阵,等王威和高君雅被押了下去,堂上重归于肃静,李渊咳嗽一声,以留守的身份,对这件在众目昭彰之下破获的叛乱案,发表了意见和指示。 “我痛心得很!”他以低沉的声音说,“各位刚才都看到的,其事不假。幸亏刘司马及时告变,否则明天此时,在这里的人,都在王威和高君雅的掌握中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紧握一握拳,嘴角牵动着,发出受惊时所生的那种痉挛——那样的动作和那样的表情,看在文武官员眼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家照旧供职,明天晋祠祷雨,照常举行。王威和高君雅,交法司严讯,首谋必究,胁从不问。” 这几句话,缓和了大家的情绪,一个个恢复了平静沉着的脸色。 “可是有一点,我现在不能不明告各位。”李渊又说,“方今天下汹汹,河东算是一块清净乐土,从我算起,既受地方的供养,便有保境安民的责任,决不容许再有任何叛乱的行为发生。王威和高君雅的阴谋,到底是怎么个情形,还不十分清楚,可能有人受他的煽动,参与其事,甚至蠢蠢思动。我希望大家加意防范,如有知情不报,包庇窝藏,叫我发觉了,一定严办。请各位回去,转告部属亲友。” 说完,退了堂。文武官员,眼看二刘如此神通广大,轻轻易易就破了这么大一个叛乱案,并且以极明快的手法制服了叛徒,不是佩服,便存戒惧,所以回去以后,各都加了几分小心,把秩序维持得很好。 但是,事实上是个外弛内张的局势,王威和高君雅的嫡系部队,自然会有所动作,如果处置不善,会激出极大的变故——自相残杀的结果,不但老百姓会被溃败的散兵游勇所蹂躏,更予敌人以可乘之机,可能招致刘武周勾结突厥入寇,弄成内忧外患、交相煎迫的危局。 因此,留守府出现了空前未有的紧张气氛。李世民虽无官职,却是发号施令的主帅,在这紧急应变的重要关头,他没有时间跟大家从容讨论,简洁了当地作了几项决定。 第一项决定是下令戒严,城门关隘,严密盘查,防止王威和高君雅的人,走漏消息。第二项决定是指派劲卒,秘密监视王威和高君雅的嫡系部队,同时用留守的名义,发布命令,要求那些官兵,照旧服勤,并且提出两点保证:不受丝毫歧视,与其他任何部队的待遇完全相同;以及王威和高君雅,将受到公正的审判。 这两项决定,执行还比较容易。感到棘手的是王、高的嫡系部队,大部分驻扎在外,极难控制,一闻变故,不是集结兵力,猛扑太原,便是把部队拉到河北。不论怎样,都是一种损失。 李世民决定用遮断分化的办法,他叫刘政会发兵符,把最远的、驻娘子关的高君雅的部队调入太原;一面命令驻五台的精兵,星夜南下接防,隔断了往河北的通路。其他王、高的部队,一部分调五台、一部分调晋南,防区夹杂在李家军中间,万一生变,易于镇压。同时,李世民叫刘政会查明那些部队的饷银粮服补给的情况,发仓开库,尽量补足。这样恩威并用,大家都相信可以把他们安抚得下来。 安排好了这一切,李世民去见他父亲。李渊正由裴寂陪着在喝酒,他把处置经过,逐一作了报告。 “唉,随你。”李渊叹口气,喝口酒,“败家也是你,兴家也是你!” 李世民微笑不答,却只拿眼看着裴寂。 裴寂报以会意的眼色,然后向李渊说道:“留守,事到如今,只有化家为国了。” “谈何容易?”李渊摇摇头,“怎么个‘化’法?” “第一步当然是开府。” 于是,李渊开府称“大将军”;李世民以“右领军大都督”做先锋,带着刘文静起兵太原,直指潼关。 第7章 第7章 五月下旬的天气,梅雨已过,初入盛夏。年岁太恶,吃不饱肚子,整天无精打采,又是骄阳如火的午后,渑池县署值班的胥吏,一个个都在打盹。 忽然,一个叫郑十二的——是他们的头儿,惊醒了——“谁?”他厉声向门外在张望的人喝问。 “我有事!”那人是个瘦小的中年乡农,操着关中口音怯怯地说。 “什么事?”郑十二不耐烦地问。 “很要紧的。请借一步说话。” 一听是要紧事,郑十二的睡意消失了。“进来!”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四。” “有什么事,你在这里说好了。” 那杨四的眼中,满含戒惧之色。四周看了一下,低声说道:“李靖在城里。” “李靖?”郑十二皱着眉在想。 旁边另有个胥吏却兴奋了。“头儿!”他说,“你怎么想不起来?就是相府要抓的那家伙!” 这话一出口,那里所有的人都为之精神一振。郑十二一把捏住杨四的手臂,急促地问道:“李靖在哪里?” “住在后街,刘家老店。” “他住在刘家老店干什么?” “不知道。” 郑十二凝神想了一下,问道:“你是哪里人?” “三原。”杨四说,“跟李靖同乡。” “在家干什么?” “种地。” “那怎么又跑到渑池来了呢?” “原来给人做长工,年成不好,东家没法雇我了,只好出来逃荒。”杨四愁苦的脸上,忽然浮现喜色,“今天上午到渑池,走过刘家老店,看见个人,心想:脸好熟呀!是谁呢?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同乡李靖。十几年不见,几乎认不得……” “别啰唆!”郑十二打断他的话,“你确确实实知道他住在刘家老店?” “我来之前,还去偷看过,他在。” “有人跟他在一起没有?” “就是他一个人。” “走!”郑十二站起身来吩咐,“去四个人。” 那班胥吏自己计议了一下,出来四个人,带着链子、手铐、铁尺。 “到了那里,你别做声!”郑十二又对杨四说,“只把李靖住的地方,指给我看就行了。” “是。不过,”杨四嗫嚅着说,“我的赏银……” “他妈的!”郑十二骂道,“少不了你的,你急什么?” “可有句话先告诉你!”另一个提出警告,“如果不是李靖,你跟咱们开玩笑,可当心你的皮肉!” “绝不错,绝不错。”杨四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由郑十二领头,来到后街刘家老店,先找到掌柜,告诉他说:“咱们来办案,带了人就走。你别慌张,客人一乱,把咱们要的人吓跑了,可找你算账!” 掌柜的对这类事见得多,点点头,一言不发,退到柜房里去坐着。 这时由杨四领头了,他放轻脚步,直到后跨院,向北面一个单间努努嘴。郑十二远远望去,那单间中有个人穿着短衣,面朝里卧,墙上挂着长袍和宝剑。 这机会太好了,郑十二也不必费事布置,挥一挥手,五个人蹑足走近,停一停步,然后一拥而进,揿住了李靖,挂上铁链、戴上手铐。 “你们这是干什么?”李靖怒气冲冲地问。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呐!”郑十二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靖愣了一下,才说了个“我”字,就叫郑十二把他的话打断了。 “别费心造假名字了!”他回头对他的同事说,“弟兄们,没有错儿。带走!” 拉住铁链的那人,使劲拿链子往怀里一带,另外一个又在李靖背上拍了一巴掌,李靖踉踉跄跄,直冲了出去。走出跨院,杨四在那里等着,却是背了脸,仿佛怕李靖认了出来似的。 不一会儿到了县衙门。郑十二亲自到后堂,隔着窗户报告:“有紧要公事,请升堂!” 那县令名叫尉迟丰,正因一个宠爱的歌伎由于天气太热不肯陪他午睡,憋着一肚子气,这时恰好发泄在属吏身上。“王八蛋!”他开口就骂,“什么紧要公事,回头再说。” 郑十二悄悄吐了口唾沫,高声答道:“拿住了相府通缉的要犯李靖。” 尉迟丰原是相府的小吏,由于杨素的提拔,才外放了这个渑池县令,所以只要一提相府,不管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都是紧要公事,何况又是抓住了通缉要犯。 “你说拿住了谁?”尉迟丰趿着鞋,亲自开门出来问。 “李靖。” 李靖!尉迟丰这时才意识到遇见了一桩大喜事。他在相府多年,知道杨素因为张出尘私奔,恨极了李靖。这要拿住了,往长安一解,真是好大的功劳!渑池地方太苦,洛阳又不安宁,他早就想调到关中富庶之地,苦无机会,看来这一次可以如愿以偿了。 一想到此,尉迟丰忘却了歌伎不肯侍寝的不快,也因错骂了郑十二而感到歉疚。“你不早说!”他故意笑着埋怨,“升堂,升堂!” 尉迟丰由侍儿们伺候着,七手八脚地穿好公服。开暖阁,升大堂,两行衙役,喊过堂威,尉迟丰拔根火签,扔在地上:“带李靖!” 李靖脖子上的铁链是卸下来了,手铐还戴着,上得堂来,长揖不跪。那尉迟丰虽不认识李靖,但他是在相府中见过世面的,一看那昂藏的神态,就知道不是等闲人物,所以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何必明知故问?”李靖傲慢地答说。 “这样说来,你真的是李靖了。”尉迟丰转脸问郑十二,“可曾搜过他的身上?” 郑十二自然早搜过了:“一封书信,一把宝剑。”他把那两样东西呈堂。还有二十多两银子,可是干没了。 一看信,尉迟丰又惊又喜。那是李密写给李靖的一封信,说战事不利,请他到前线策划。这不但证明了李靖的正身,而且还发现他跟李密有勾结——这一来,尉迟丰就不以调个好缺为满足了,他在估计自己能升个什么样的官。 好久,他忽然惊觉,还有堂下的要犯在等待他处理。想一想,关系重大,早早解送相府,是为上策。于是他问李靖:“你窃盗了相府什么机密?” “你问我,我问谁?”李靖冷笑道,“岂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尉迟丰原知道他不肯认罪,也无从认罪的,心里想说:千错万错,你不该犯下风流罪过。转念一想,这话传到丞相耳朵里,大为不妥,所以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改口说道:“你到底窃盗了相府什么机密,本县未便深究。有话你到相府去申辩!”说到这里,他大声喊了一个字:“来!” “喳!”两旁衙役,一齐应声。 “先把他带下去。” “喳!”郑十二把一副五斤重,专为对付杀人越货的强盗用的重镣,往地下一掷,琅琅金石之声,入耳心惊。 “不必钉镣收监。你把他好好带下去待命。”尉迟丰又说,“把兵曹参军给我找来。” 于是,郑十二把李靖带了下去。他已听出尉迟丰的口气,是要善待这名要犯,所以带到班房,奉茶招待,相当客气。 那杨四还守在那里要领赏银。郑十二叫人写了一张二百两银子的领据,让他盖了手印,进去领钱。赏银发出来,先打了个七折,郑十二狠狠心,揣起了整数,拿四十两零头给了杨四。 “这,这是四十两。”杨四又要问又不敢似的。 “不错。” “赏格上,说是二百两。” “拿住了人才赏二百两。你以为二百两就给你一个人?哪有这么好的事?” “是这样的!”杨四大着胆子说,“赏格上说得明明白白:‘通风报信’赏二百两……” 话没有完,恼了郑十二的手下:“赏你这个!”说着,上面一拳,下面一腿,把杨四打得趴在地下。 “哼!”李靖看在眼里,冷冷地说,“这就是出卖同乡的下场。” 一句话说得杨四满脸羞惭,拿着那四十两银子,委委屈屈地退了出去。 李靖也不理他,管自坐在那里休息,除了一副手铐以外,看不出他是个要犯,神情悠闲之至。 里面尉迟丰却正忙得不可开交,挥着汗亲自草拟申详的文书,把如何捕获李靖,吹得天花乱坠,借以邀功。办好公文,又汗淋淋地戴冠束带,公服升堂,下令兵曹参军黄景义,押解李靖赴长安。 “是!”黄景义大声答应,“请示,何时启程?” “即刻启程。” “是。” “点了多少人马?”尉迟丰又问。 “兵丁二十四名,车夫四名。” “盘缠领了没有?” “领了。” “好。”尉迟丰伸手交了公文,“仔细收好了。一路小心!如果丞相召见,说我给他老人家请安。丞相吩咐了什么话,是怎么个态度,高兴不高兴,都记好了,回来告诉我!” “是!” “带李靖。”尉迟丰吩咐。 等把李靖带了上来,当堂起解,一辆槛车,从角门推出衙外,黄景义骑马前导,二十四名兵士,前呼后拥,出了渑池西城,取函谷道,径往长安进发。 这是趟极苦的差使,此去长安四百里,一开始就得历尽险巇。东自崤山,西至潼津,通称函谷。函谷之中,两山壁立,一径如羊肠,马不得并辔,车不得方轨。其间有一段东西十五里,两崖松柏参天,林荫盖覆谷中,正午不见阳光,以至于终年如鬼域,令人毛骨悚然。 槛车笨重,走得极慢,路径又仄,把后面的人都堵住了。想快快不了。那些有急事要赶路的人,惹不起官兵,只是怨声不绝。但终于有了例外。 来一匹快马,是个驿差,一路高叫:“让路、让路!” 黄景义勉强把马圈了回来,望着那个驿差,不高兴地说:“你是哪里的?这么大呼小叫!” 那驿差在马上侧一侧身子,微露背上的黄缎包裹,大声答道:“从扬州来的。” 黄景义一看是皇帝的专差,不能不买账,下了马,叫兵士把槛车闪在一边,人都背贴崖壁,让出路来给专差。后面的商贩行旅,趁此机会,紧跟着都走了过去。 黄景义上马又走。好不容易出了那十五里路的“鬼域”,来到一处开阔地带。说是开阔,其实也不过是长可二三十丈,宽处可容四马,狭处仅足并骑的一个长圆形的狭谷。 “黄参军,”在槛笼中的李靖高叫着,“我的骨头都颠散了!求你歇一歇吧!” 那两名车夫,一听这话,先就把槛车停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用手抹着汗。黄景义一看这情形,再看看天色,便下令:“大家歇一歇。趁这工夫,把饭吃了,养足精神,早早赶到陕县住店。” 于是二十四名兵士、四名车夫卸甲丢盔,取出干粮,零零落落散坐在崖壁下,休息进餐。李靖也从槛车中被放了出来,舒展舒展手足,然后有个兵士递了两个馍给他,他站在一边,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慢慢啃着馍,却不住冷眼打量各处。 “火、火!”突然有人惊惶地高叫。 黄景义一跳而起,急促地问道:“在哪里?”说着,视线乱扫。 火在来路上,谷斜路狭,看不真切,只一阵阵的黑烟,夹着橘红色的火焰,往上乱冒。黄景义心想,这要一烧开来,满山松柏,蔓延无尽,非活活烤死了不可!因而厉声叫道:“别看了,快走,快走!别让火势撵了上来。” 这一声提醒了所有的人,收拢视线,慌慌张张地戴盔披甲,稍稍停当,突然有个车夫飞快地在四周看了一转,用带哭的声音喊道:“犯人呢?” 这一声在黄景义,就像当头轰了个焦雷,被震得摇摇欲倒。他拭一拭额上的冷汗,睁大了眼仔细搜索——他的头脑是晕眩的,望出去人影幢幢,但也看得出来,没有李靖的影子。 这是个毫无岔路的地方,决计跑不了的。一想到此,他的精神一振,对着那些惊愕的兵士吼道:“追!” “别追了!我在这里。”谷口闪出了李靖,依旧戴着手铐。 黄景义一下子愣了!不知道怎么处置。然后,他真的无法处置了——李靖左右闪出来三四十人,包括那自称来自扬州的专差在内,手里都拿着弓,搭好了箭。其中还有个绝色女子,偎依着李靖,十分亲热。 “完了!”黄景义在心里说,后面烧断了退路,前面有人阻挡,只待李靖一句话,乱箭如雨,这谷中就是他跟他的部属的葬身之地。 但当着士兵的面,黄景义不能不维持作为官长的尊严,他硬着头皮喝道:“你这是干什么?快回来!” 李靖微微一笑,向左右看了看,以善意警告的声音说:“黄参军,情势如此,不必我再多说。请过来,咱们谈谈。” 黄景义略微想了一下,反问:“有什么可谈的?”语气很硬,脚步却是软的,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各位弟兄!”李靖又对那些士兵高声宣布,“请你们放心,我决不为难你们。大家放下刀休息一下,我跟黄参军先说几句话。” 有那见机的,马上把刀扔在中间空地上。只要有人开了头,别的人自然会跟着做,只听锵啷啷一片响,那二十四名兵士自动弃了械。 但他们仍在弓箭的监视之下,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黄景义则被带领着往前走去,不远之处,有个很大的崖洞,到了里面一看,收拾得相当干净,地下铺着两张簇新的草席,大家都坐了下来,一共是五个人。 “这是内人张出尘。”张出尘紧挨着李靖一起坐,听到为她介绍,向黄景义微笑为礼。 那黄景义却困惑了。他平生从未经过如此莫名其妙的场面,在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阶下囚,还是座上客。然而,“礼尚往来”的古训是知道的,便很客气地叫了声:“李夫人!” “这位认得吧?”李靖又指着一人问。 黄景义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他姓柳。化名杨四。” “啊!”黄景义在渑池只听说由于一个姓杨的告密,才抓住了李靖,却没有见过告密的人,现在听李靖一点破,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一条苦肉计。“那么这位,”他看着坐在他身边那自称来自扬州的专差问,“贵姓?” “我姓孙。”孙道士自我介绍。 黄景义这时反倒沉着了,知道还有花样在后面,看来这些人是好商量的,不至于要害人命,便落得从容些。 于是,他以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各位说吧!要什么?” “先借把钥匙。”孙道士指指李靖的手铐说。 “噢。”黄景义很快地把钥匙掏了出来,交给了孙道士。 李靖的手铐被打开了,手腕部分已被摩擦得微微红肿,张出尘怜惜地为他摩挲着。 “第二件要跟你借的是,那通起解的文书。” 这下黄景义有些迟疑了。转念一想,犯人都跑掉了,何在于一通文书?便把它掏了出来,说道:“没有用了,我把它毁掉。” “不,不!”孙道士夹手一把抢了去,笑道,“我们留着做纪念。现在还问你借样东西,是最后一样。” 黄景义看他神情诡秘,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指指自己的头说:“不会是借脑袋吧?” “笑话,笑话!”孙道士的声音中带着歉疚的意味,“咱们往日无冤,今日无仇,要你的脑袋干什么?你以为我说‘最后’,是要送你的命?不是,不是,怪我话说得不清楚。我要借你跟你士兵的军服。” “这,这是干什么?” “我自有用处。请你现在就脱吧。那里给你预备了新衣服。”说着孙道士往里一指,果然有堆新衣服放在那里。 “是这样的,黄参军,”李靖接过话来,要言不烦地说了几句,“你们一行二十九位,绝不会遭遇伤害,但我希望你合作,借你跟你部属的身外之物用一用。一面,我给你们送到一个极妥当的地方去好好休息几天。等我办完事,一定重加酬谢。” 这让黄景义算是吃了颗定心丸。至于跑掉一名要犯,那虽是不得了的罪名,但也只有以后再说——在目前,即使李靖慨然释放,他也无路可去。这样一想,他反存了依赖之心,唯恐李靖不收容他了。 于是,他细想一想,索性开诚布公地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在你们掌握之中,就是要我的性命,怕也不能不给……” “言重了,言重了!绝无此事!”李靖赶紧打断他的话安慰他。 “我也知道你不会随便杀人。可是,你想想,你这一走,我的活罪可难受了!你得替我想想。” “是的……”李靖沉吟着。 “时候不早了。”张出尘拉一拉她丈夫的衣服说,“此刻没有工夫研究,等到了山里,我跟黄参军细细再谈。” 李靖一想,这是最明快稳当的做法,他相信以她的辞令和态度,也一定能够说服黄景义投效义军,因而欣然点头。“黄参军,”他说,“就这样办吧。你放心,将来一定会有妥善的安排。目前,你是我们的客人,内子会好好招待你们。放心吧。” 说到这里,孙道士向柳四做了个眼色,一个把黄景义扶了起来,一个取来一套簇新的便服,把那位“客人”带到暗处,换下军服,然后又把他带到外面。 崖洞里只剩下李靖夫妇了。两人相视一笑,他随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际说:“干得不错吧?” “从你走后,我一连几夜都睡不着,直到前天柳四回来,我才放了一半的心。” “你怕什么?一切都在我预计之中。” “我怕拿住了你,就地……”她把最后两个字咽住了。 “是‘就地正法’吗?”李靖得意地说,“绝不会的。我找到渑池,就是算准了尉迟丰要向杨素邀功,绝不敢造次。果然,当堂起解,监狱里的罪,一天都没有受过。只是路不好,在槛车里颠得我骨节酸痛,这滋味可不容易消受。” “那你躺下来,我替你拿一拿。” 李靖便躺在席上,张出尘跪在他身边,以从他那里学来的手法替他推拿。李靖的享受是三重的:享受着推拿的舒适,享受着她那双丰腴的手接触到他肌肤所生的快感,而心里又享受着爱妻的蜜汁样的情意。 “药师,你这一去,自己要小心。” “不要紧。” “别那样满不在乎的劲儿!”张出尘嗔怨地,“本来不要紧的事,只因为你自己大意,搞出差错,那才叫人不能甘心。千万记住我的话,处处小心,步步踏实!” “‘处处小心,步步踏实。’我记住了。”李靖问,“三哥有回信没有?” “哪有这么快?”张出尘想了一下,又说,“不过算起来,就这两天也应该有回信了。” “你记住了,别管三哥回来不回来,你督促老陈和柳四,照我的原计划,配合行动。” “我知道了。但是,最好三哥能赶回来。” “太原方面的情形怎样?” “每天都有密报,李家大军已经到了临汾。” “好快啊!”李靖失声叫道,初度显露了紧张的神色——他怕落在李家军后面,那就前功尽弃了。 “不要紧!”张出尘安慰他说,“起先势如破竹,后来就不行了——河东旱了好几个月,从你动身到渑池那天起,忽然下了大雨,道路泥泞,行军就慢了。” “妙得很!”李靖欣慰地笑道,“此乃天助我成功也。” “再告诉你个消息,不过这消息还不知真假。” “别管它,先说来听听。” “据说,刘文静主张急进,部队拉得太远,轻重配合不上,连天大雨,从太原运粮来的车子,都陷在烂泥车辙里,动弹不得……” “啊呀,这糟了!”李靖毕竟是关心李世民的,“军粮不继,部队会哗变溃散的。” “是啊!”张出尘却多少是看人笑话的那种轻松态度,“李渊带了多少年的兵,自然知道这个危机,准备回师太原。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半夜里跑到他父亲寝帐外面去大哭,到底把李渊的心哭软了,说是‘随你怎么去搞’!” “这一说,李世民这个‘右领军大都督’,实际上就是主帅?” “这我就弄不清楚了。”张出尘到底没有战阵经验,对于兵法及军队制度都不甚了了,所以看不出这种权力的转移。 李靖无意中得到了这个消息,认为是彼此形势上的一大变化,不可忽视。他想,李世民这寝门一哭,自然是有进无退了,然而粮秣不继,危机仍在,不知李世民如何应付? 他设身处地着想,李世民只有一个办法,一面就地征购粮食,一面急进潼关——拔了潼关,近在咫尺的永丰仓,垂手可下,然后移大军就食,不再需要太原的接济了。 一想到此,他矍然而起,内心充满了兴奋——到这时候,他才真正了解潼关的价值。“出尘!”他说,“咱们整个事业的成败,决于潼关!我在那里有绝对的把握,你跟老陈、柳四一定得小心行事,跟我密切配合。否则功亏一篑,那就太可惜了!” 张出尘未及回答,远远传来孙道士的声音:“你们的情话说得够了吧?” 李靖夫妇抬头望去,不由得都笑了出来。孙道士穿了黄景义的戎装,按剑顾盼,扬扬自得,但那神气之间,看去总不像个军官,以至于令人有儿戏的感觉。 “老孙……” “不,不,不!”孙道士一迭连声抗议,“我现在是黄景义、黄参军。千万别再叫我老孙,露了马脚。” “对,参军老爷,”李靖笑道,“不过你这样子,‘望之不似人君’,不等我开口,就会露马脚。” 于是李靖细心纠正了他许多不合要求的动作和仪态。孙道士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片刻间像换了个人似的。 “走吧!”孙道士威严地说,“仍旧上你的槛车去!” 李靖夫妇走到外面一看,二十四名兵士、四名车夫都换了自己人,槛车也换了——比较大,也比较舒服,自然还有别的花样。 “来啊!”孙道士拉长了官腔喊。 “喳。”一个“亲兵”高声答应。那个“喳”字喊得字正腔圆,很像回事,但一开步,不知怎么绊了一跤。大家一齐大笑。 不笑的是黄景义和他的部属。虽然李靖已有保证,一定会好好处置他们,然而命运落在别人掌握之中,前途茫茫,难以预料,心情都是沉重的。 那绊了跤的“亲兵”,自己爬了起来,倒是神态自若地走到孙道士面前问道:“参军有什么吩咐?” “拿手铐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副手铐。孙道士接到手里,亲自替李靖戴上。一面动作,一面低声告诉李靖,手铐上有些什么奥妙。 “你试试看!” 李靖双手一扭,那副手铐化成两半——上面有特制的机关,只是虚虚扣住,一扭就开。 “上车吧!咱们得赶一赶,今天才到得了陕县。” 于是李靖上了槛车,张出尘亲自在车旁照料,谆谆叮嘱,一路小心。她说一句,他应一句,十分驯顺。 “‘参军’!”张出尘指着李靖对孙道士说,“我可把他交给你了!” “交给我,没有错儿!”孙道士拍胸脯担保,“咱们潼关见。”说完,孙道士一跃上马,很神气地向大家挥挥手,然后一抖缰绳,领先上路。 二十四名“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夹杂着辘辘的车声,向西而去。张出尘在后面相送,不断招手。但是,李靖看不见——他的脖子让槛车的木枷卡住了,转不过脸来。 明知这至多是有惊无险的一出把戏,而张出尘心里却凄凄惨惨的,仿佛李靖真的身罹重罪,生离将成永别,竟不自知地滚下两滴泪珠。 “怎么了?”柳四开玩笑地说,“你真要舍不得他,我把他们追回来,让你们夫妇回山去好好叙一叙相思再说。” 这一说,使张出尘相当的窘,同时也发觉了她自己的眼泪,赶快拿手背抹一抹,强笑道:“柳四哥真会说笑话。” 柳四哈哈大笑,然后正一正脸色,安慰她说:“你放心!这一趟我才真算是对药师兄佩服了,渑池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他所想到的,所以此去绝无差错。而况还有老孙那个鬼精灵在旁边保驾,你想,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了?” 这番道理,张出尘自然也明白。“事不关心,关心则乱”,明明知道的必然之理,却要出自他人口中,才能相信。所以柳四这样一说,她算是把那份杞忧丢开了。 “走吧,那些人还得要费点手脚呢!”柳四催促着说。 张出尘抛开一重心事,又上了一重心事。这个偷天换日的戏法,要玩得滴水不漏,如果稍微泄露一点风声,就会把李靖陷入死地。而黄景义一共有二十七个人之多,这么大一个目标,押解回山,要不让人发现是件不可能的事。仅仅让人发现了还不要紧,就怕黄景义或他的部下张嘴一喊,揭露真相,传入官府,那就再也无法补救了。 她把她的顾虑说了出来,柳四说是早已想到了,并且已有了办法。 “各位哥们儿!”柳四向黄景义和他的部属,大大作了个揖,“事出无奈,要委屈各位。回到山里,我再替各位赔罪。” 他的办法很不礼貌,却是简单有效的,拿麻核桃塞住了他们的嘴,并且缚住了他们的双手。这样,就喊不出也逃不掉了。 黄景义那班人,自然万分不愿,但一则已成了别人的俘虏,再则柳四已把招呼打在前头,只得忍气吞声,听凭摆布。 张出尘他们一共出来五十多人,孙道士带走一批,剩下的二十四个,这时都已换好了预先带来的军服,扮成官兵,柳四调派了一下:八个开路,四人殿后,其余的负责押解。黄景义和他的部属,被一条长绳缚着手臂,联锁在一起,蠕蠕在山中移动。张出尘跟在最后,若即若离地,故意保持一些距离,避人耳口。 路上,自然也遇到些行人,但没有人觉得奇怪——那十几年来,官府征粮、抓差,无日无时,像这些景象,真是司空见惯,连多看一眼都不值得。 赶了一夜的路,第二天拂晓安然回到山洞。一个个都累得筋疲力尽,特别是张出尘,渴望着躺下来休息。但是…… 但是,看到了床,她却不能睡。她还有许许多多事要做。首先,得安置那班“客人”,李靖一再叮嘱,要好好照料他们的。 解了绳,也替他们去了口中的麻核桃,她一面动手,一面不住道歉:“真对不起,真对不起!” 黄景义不理她。他的嘴和双颊,被麻核桃撑得过久,酸疼得麻木了,连嘴都闭不上,只不住地干呕着。 热汤、肉糜、白馍,稍稍恢复了那班人的元气。然后,他们被安置在一处特别阴凉的山洞里,不一会儿鼾声大起,一个个都睡得像猪一样。 张出尘和柳四,却还需要强睁倦眼,处理大事。幸亏老陈已早有准备,一声令下,散布在山区各处的义军,分头出发,短衣麻鞋,扮作乱世逃荒的行列,行李卷中裹着雪亮的刀,箩筐中藏着紫色的旗子——虬髯客所属义军的标帜。 到了晚上,张出尘设了一席酒筵,款待黄景义,她跟柳四、老陈依次敬了酒。黄景义一觉好睡,情绪已恢复正常,看到别人如此相待,心里自然感激,但表面上却还有些忸怩。 “黄参军,不知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张出尘闲闲地谈到正题。 这一问,黄景义半天答不出话。他当然也看出一点情形来:天下汹汹,刀兵四起,但只都听说。身为官军,跟谋反的人在一起,却还是第一次。在这像仇敌、又像朋友的场合,他真不知道该表示怎样的态度。 “如果你想回渑池,老实告诉我们。”柳四说,“早则十天,迟则半月,一定送你回去。” “怎么回得去了!”黄景义叹口气答道,“唉,你不想想,我回去拿什么交差?” “这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张出尘笑一笑说,“不过,我看你这个参军,反正也没有多少日子好做了。” “怎么?”黄景义问。 “很明白的一回事。”张出尘虚张着声势,“洛阳马上要垮了。李密几十万大军,往西一冲,渑池守得住吗?” 黄景义不响,默默在估量整个局势的可能发展。 “再告诉你一句,不但洛阳不保,长安也靠不住。至多两个月的工夫,天下谁属,便见分晓。”张出尘学着男人的样子,豪放地饮一大口酒,微笑着睨视黄景义,那踌躇满志的神气,就像是她快要做皇帝了。 黄景义为她所鼓舞了,激发起一片崛起于乱世、创番事业的雄心。但是,他也是有自尊心的,觉得这样子归附,近乎被擒而屈服,深怕将来有人以此作为话柄,存了轻视他的心,因而踌躇。此外,他也还顾虑到他在渑池的妻子儿女,以致更难作个肯定的答复。 张出尘向柳四和老陈使个眼色,彼此都已会意,不必强求,便只殷殷劝酒,谈些不相干的闲话。 黄景义口中敷衍着,心里却不断在盘算,想来想去,觉得要摆脱“被擒而屈”的猜嫌,得要重新开始,譬如建一件功劳,作为进身之阶。这样才可以表明他是自愿参与的态度。 于是他又想起他的一个好朋友,在洛阳军中担负守城的责任,如果能说服他起义,对于李密是一极大的帮助。但是李密,到底是不是跟他们在一起的呢? “我有句很冒昧的话。”他决定问个明白,“李密跟这里是怎么个关系?” “自己人。”张出尘答得很干脆。 “这就好了。”黄景义坐直了身子,仿佛可以扬眉吐气的神情,“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我也有心追随。只不过寸功未建,心有不安……” “哪里话。”柳四抢着说,“昨天多承你的情……” 他的话未完,黄景义又抢了过来,双手乱摇着说:“别提昨天,提起来更叫人惭愧。老实说,我希望你们知道,追随各位之后,实是出于自愿,不要把昨天的一切,相提并论。如果各位相信我,放我到洛阳去一趟,我可以帮李密很大一个忙。”接着,说出他的打算。 这一说,等于给做主人的出了一个绝大的难题,“擒虎容易纵虎难”,放他出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就算他的话不假,但无意间泄露行踪,也会破坏了李靖的计划。 这事情关系太大了,不能不作考虑,但又未便太迟疑,显得不信任他似的,也很不妥。因此,张出尘非常为难。 一急,急出了个主意。“好极了!”她满脸堆欢地说,“既然这样,请你稍微耽搁两天,等我们替你引见一个人,商量停当再动手。” 接着,她谈到虬髯客,把他的身份,以及在洛阳前线负实际指挥的责任的情形,都说了给黄景义听。 “那也好。”黄景义只能听从,心里却又想到了他在渑池的眷属,却苦于说不出口。 “黄参军,”张出尘看出来有些不对,“你好像还有话要说?” “是的。”黄景义趁机吐露心事,“我的家小还在渑池。” “想把他们接出来?”张出尘马上接口说,“那容易,我叫人替你去办。” 第二天,老陈就派了得力的人,到渑池秘密去接黄景义的家眷。此外,他的那些部属中有家的,附带也都送了安家的费用。这一下,那些“客人”都能安安心心地住下来,参加义军的工作了。 而张出尘却是盼望潼关的消息,一颗心仿佛悬在半空里,日夜不安。 “怎么没有消息?”她问柳四。 “没有消息是好事。”柳四回答她说,“那表示一路平平安安,照原计划在进行。如果这时有消息,不会是好消息——好消息还早,起码还得有三四天。” 这一说,张出尘稍微安心了些。但到了第四天,该有消息来的日子,却没有消息,这使得她又焦急了。 消息所以迟迟未到,是由于孙道士一行,在途中遭遇了很坏的天气,一阵大雨,狭狭的函谷道,简直成了一条河流。白茫茫的雨丝,织成一道隔绝视线的帘幕,二十几个人,淋得内衣都已湿透,却是找不到一处地方可以躲雨。 偏偏槛车又陷在车辙里,孙道士下马亲自把李靖放了出来,减轻了槛车的重量,合力把它抬了起来,放在路边,大家聚在一起,让雨丝没头没脸地淋着,一筹莫展。 “我还是到车里去吧!让过路的人发现了不好。”李靖说。 “怕什么?这时候哪还有过路的人?再说,国法不外乎人情,这么大的雨,就算是个钦命要犯,也得放出来想办法躲雨。” 既然如此,李靖又在无形中恢复了领导的地位。如何躲雨,该他第一个想办法。“你把马给我!”他对孙道士说,“我到前面去探探路,看有什么地方能避一避。” “你可小心了,路不好走,当心从马上摔下来摔伤了。这时候这地方,可是个太大的麻烦!” “我知道。”李靖扳鞍上马,从孙道士手里接过雨帽,戴在头上,两腿微叩马腹,冲开雨帘,不徐不疾地跑了下去。 走了两三里路,雨势渐小,但不管他内心如何焦急,可以躲雨的地方却始终未能找到。李靖心想,走得太远,怕孙道士会着急,而且看样子再走下去,也不见得会有发现,那还不如回头,趁雨势已减,就地想办法还好些。 于是他圈马转身,加上一鞭,比来的时候跑得快些。然而他的双眼还在搜索,马蹄过处,隐约看到了样什么异样的东西,走了一段路,陡然想起那是个躲躲闪闪、潜行在崖壁之间的人。 李靖疑虑大起,毫不迟延地又圈马过来,一抖缰绳,撵了上去。果然,前面有个人在走。 “站住!”他大喊。 不喊还好,一喊那人跑得更快,而且沿着斜坡,爬了上去。李靖抬头一看,真个喜心翻倒——崖壁上一个黑乎乎的大山洞,刚才来回两趟,竟未发现! “喂,喂!”他的语气改变了,“那位老哥等一等,我有话问你。” 那人头也不回,只努力往上爬,从方向看,他的目标也是那山洞。这是个什么人呢?李靖越发怀疑了,荒山野外,不可能以这山洞为家,如是猎户樵子,偶然遇雨,知道这山洞可以躲避,那也是极平常的事,何以行迹如此诡秘,逃避唯恐不及? 本来,他找到了这个山洞,喜出望外,对这个意外邂逅的路人,也将等闲放过。而此刻,他惊觉到自己的真相绝不可泄露,便把捉这个人当作第一件大事。只是手头寸铁未带,只有赤手空拳追了上去。 于是,他一跳下马,不顾山路泞滑,奋勇追赶。那个人的身手非常矫捷,而李靖在槛车中盘着腿坐了好几天,肌肉已欠灵活,加以刚才骑着马在雨中来回奔驰,不免力乏,所以越追距离拉得越远,几乎都看不见了。 然而头脑毕竟是李靖高人一等,他先认定了那个山洞,料定那人必定会回来的,守株待兔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于是,他捡了块小石子,看准了,往马屁股上用力掷去,马一护疼,立刻撒开四蹄往归路飞奔。他这样做是一举两得的:一方面让那人以为他已离去;一方面,空马回去等于报信,孙道士见了,一定以为他遭遇了意外,将会立刻赶来会合。 转眼间,那匹马已跑得无影无踪。李靖先四周打量一下,看清了没有人,便蹑起足,挑那凸出而不易留下脚印的石块,作为立足之处,连跑带跳,进了山洞。 山洞很大,也很干燥,他先小心地检查了一遍,有陈旧的作为卧褥用的干草,也有石块搭成的行灶。他伸出手指,拈起灰白色的烬余,到亮处仔细看了一下,断定那是新灰,不是上午就是昨晚留下来的。 这证明了不久以前,还有人在这里住过,那个人可能就是他正在猎逐的那个目标。天色将晚,前面要另找一个这样舒服的山洞怕不容易,所以那个人多半仍旧要回来的。这样想着,他的信心和耐心都增加了,守在山洞入口的暗处,静等那人自投罗网。 雨小得多了,风却更大。浑身湿透了的李靖,刚才在马上奔驰,还不觉得什么,这一静下来,让风一吹,一阵阵彻骨的凉意,冻得他发抖,而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更是异常难受。但是,他身上虽带着镰刀火绒,洞中也有干燥的败草、枯枝,却不敢生起一把火取暖,怕惊走了那个人。 一个多时辰过去,天色快黑了,那个人没有再来,东面却隐隐响起辘辘的车声,他知道,那必是孙道士带着队伍赶上来了。 探头一看,果然,首先就发现了骑在马上的孙道士。这下,李靖不能不出面招呼,否则孙道士不知道他在这里,会一直往前赶了下去的。 一出洞,刚要张嘴,突然眼前一亮,同时一阵突发的兴奋,几乎把他那颗心挤到了喉咙口。他看到有个人伏在前面一块岩石后面,正在窥伺孙道士的动静。 这正是“黄雀在后”了。李靖的心,迅速地沉静下来,他看那个人比他健硕得多,估量着徒手相搏不是对手。但对方的身份,到底还未判明,也不能找块石头把他砸伤。考虑了一下,觉得唯有出其不意地施以突袭,才能把他制服。 于是,他蓄足了势,如鹰隼下击、狡兔脱逃般往前猛扑。不小心踢出一块石子,惊动了那人。回身之际,李靖已到,只是迎面抱住,不比从背后抱住那样易于控制,那人的双手虽不能动弹,腿部却可自由,一起脚,膝盖一撞,趁势侧扭,想把李靖摔在地上。 他没有占着便宜,李靖可也占不了上风,两人一齐倒在地上翻滚着。气力是李靖的弱,时间长了,他非失败不可。 他很见机,一看情势不妙,用力大喊:“‘黄参军’!” 孙道士已经走了过去,殿后的人却正在山脚下,抬头一看,顾不得通知孙道士,便拔脚赶了上来。 “‘黄参军’!”李靖又喊。 “来了,来了!”有人大声回答。这一来也等于通知了孙道士,把槛车和马放在山下,带着所有的人,齐来接应。 那个人自然是被抓住了。孙道士扶起李靖,十分感兴趣地问道:“怎么回事?” “不忙,慢慢再说。”他手一指说道,“咱们今晚上就在这里歇下吧!” 孙道士这才发现有个山洞,大为高兴,立即把所有的人分配了任务:有的去砍树生火,有的看守捉住的那个人,有的下山去把马牵了上来——槛车就摆在山下,没有人会偷走的。 趁这时候,李靖把一路而来的遭遇,跟孙道士约略说了一遍。然后归结到正题,说那个人形迹可疑,应该仔细问一问他。 孙道士通盘研究了一下,提出他的看法:“眼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让潼关知道我是假的黄景义,所以这个人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既然落在咱们手里,就不必怕他会泄露风声。只有一点,他若是另有同党,把咱们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走漏消息,那可就糟了。”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李靖说,“咱们好好儿问他,态度要特别客气。” “我知道。回头我来问,你看我的眼色、语气行事。” 于是,他们回到山洞。洞里生了两堆火,小的一堆,利用洞里原有的枯枝败叶;大的那堆是刚砍下来的,还带着雨水的树枝,不容易烧得着,却搞得满山洞的烟雾腾腾,然而没有办法,只好忍着。 一个个解衣磅礴,连捉住的那人在内,都把衣服烤干了,重新穿在身上。天色已晚,山风挟着雨丝还在飘拂。谷中阴冷,七月的天气,却大有秋意,所以李靖和孙道士,招呼那人一起坐在火堆旁边。 “贵姓?”孙道士问。 那人迟疑了一下,以毫无表情的声音答道:“我姓黄。” “巧极了!我也姓黄。”孙道士这半天,早已把话盘算好了,真相能遮得一分便是一分,所以他另编了一套说法,先指着李靖问道,“认识这位吧?” “不认识。” “鼎鼎大名的李靖、李药师。” “噢。”那姓黄的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是渑池县的兵曹参军黄景义。这位李药师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世上竟有叫人如此难堪的事,唉!”他皱眉摇头,乱搓着手显得极痛心的样子。 善于做作的孙道士,常能控制别人的情绪,姓黄的不自觉地以好奇的眼光看着他,问了声:“怎么?” “我这药师兄,特意到渑池来看我,不想一落店,就叫人告了密,被抓了起来,当堂起解,押解的差使,却正好落在我身上。唉!”孙道士又叹口气说,“宗兄,你替我想想,我怎么办?” “那,那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的。” “是啊!”孙道士点点头,“我这药师兄,可真是好朋友,他跟我说,他完全谅解我,也绝不会中途出什么花样来害我。不过,我想,国法不外乎人情,我的差使是把他押解到长安相府交差,既然他不肯害我,我自然也不能把他当普通的犯人看待。所以刚才中途遇雨,我为了要照管弟兄,特意请药师兄先骑了马来找躲雨的地方,不想跟你发生了冲突。” “对不起,对不起!”李靖接着他的话,向姓黄的拱拱手说,“实在是一场误会,我得向你老哥解释一下,我反正已背上了‘窃盗相府机密’的罪名,什么都不在乎了,只不过我不能连累朋友。说黄参军路上把个要犯从槛车里放出来,让他自由行动,这话传到官府耳朵里,黄参军会惹上麻烦。我一着急,所以鲁莽了。要请你多多包涵。” “没有什么!”姓黄的很大方地答道,“话说开了就算了。” “对,对!不打不成相识,咱们交个朋友。”说着,孙道士叫人取来了干粮,三个人一面吃一面开谈,真像是老朋友聚会似的。 孙道士有意无意地盘问他的身世和行踪。那姓黄的倒是有问必答,说他是山东人,因为连年荒旱,在家乡存身不住,准备到关中去投奔亲戚。 “那何不跟我们一起走?”孙道士将计就计缠住他,“我们本要到长安,正好送送你。不说怎么样照应,至少平安可保。” “那太好了。”姓黄的以极欣慰的声音答说,“托你老的福,感谢不尽!” “那么请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起早赶路呢。”孙道士站起身来,“我到外面去看看。” 就这时,他的“亲兵”走了过来,请他派人守夜放哨。 “不用,不用!”孙道士大声回答,“荒山野外,又是这种绝路上,早断了行人,守什么夜,放什么哨?而且,今天这一天弟兄们也太累了,叫大家早早睡下,养足了精神,明天好赶路。”说完,他向外走去,到了洞口,又自言自语地说,“雨停了,月色不错。” 这话是说给李靖听的,他自然懂得,故意邀姓黄的一起出去步月。姓黄的说要睡了,于是他一个人去会孙道士。 月色真是很好,高挂中天,直照到谷中,一片银色。但他们无心欣赏,并坐在一块俯瞰谷底的大石头上,低声谈论那姓黄的。 “你看着,到底是什么路数?”孙道士问。 “什么投奔关中探亲,自然是鬼话!一无行囊,连个干粮袋都没有,不要在这绝无人烟的函谷道中饿死?” “对了。”孙道上说,“我的看法跟你一样。但也由此可以证明他必有同党,行李干粮,可能都在他同党手里。你说,我这想法对不对?” “对。你再说下去!” “我想既然有同党,不能丢下他不管,或许今晚上就会来探消息,所以我故意不叫放哨,让他的同党,好放心大胆过来。我跟你俩就睡在姓黄的旁边,你上半夜,我下半夜,守着他们,看到底是捣什么鬼。” “就这样。”李靖点点头,“我先进去,外面逗留太久,会叫他疑心。” 于是,李靖挨着那姓黄的一起睡,孙道士又挨着他。到了后半夜,他悄悄推醒了孙道士,两人换了班。可是,一夜过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早上路,天上还下着小雨,路不好走,到陕县打了尖,孙道士看看这天赶不上宿头,跟店家研究了半天,决定留下不走。 士兵们自然睡外面那个大敞间,正好还有两个单间,孙道士跟李靖睡一屋,姓黄的独占一间,但这两间屋不连在一起,当中隔着另一位客人。 孙道士当着人不响,过后去找掌柜密谈,先表明了“身份”,说能不能在那姓黄的屋子间壁,另外腾一间出来,酬谢特别从丰。 “那好办!”掌柜一口答应,“间壁是我自己住,我腾出来就是。” “那太好了。”孙道士取块银子塞在掌柜手里,说了四个字,“千万守秘!” 这一来,姓黄的被严密监视了。半夜,有了动静——他的同党毕竟来找他了。 他们谈话的声音极低,但夜静人寂,加以有心偷听,所以仍然泄露了他们的秘密。 “你快回河东去,说李靖在渑池被捕,正解到长安。那押解官跟我同姓,拿我当朋友,叫我一路到长安,我会找机会跟李靖接近,探他的口风。有了消息,我马上赶回来。” 从这段话中,李靖和孙道士便已完全明白,那是李世民或刘文静派来的探子,目的是要侦察李靖他们的动态。虽然中途被阻,翻然变计,但目的未变,这一路到长安,姓黄的居然会想在李靖身上打主意,不能不佩服他机警。 “这真是尔虞我诈了。”孙道士得意地笑着,而语气中似带着自嘲的意味。 “‘兵不厌诈’,人人都懂,高下之分,就在能不能判断真假。你那套说法,骗得了姓黄的,骗不了李世民和刘文静,等他的同党回去一说,李世民一定会想尽办法来破坏咱们的计划。” 李靖的这番话,把孙道士的兴头一下子都打了回去。“那么,”他忧虑地问,“怎么个破坏法?” “无非抢先进潼关。” “这——”孙道士算一算时间,又宽心了,“他们来不及!” “可是咱们也得赶快些才好,一路阻雨,已经耽误了。只是姓黄的在旁边,碍手碍脚,得把他撵走才好。” “那容易。反正咱们也用不着他了,我随便找个理由,请他滚蛋!” “不必。”李靖做一个顽皮的笑容,“等我来开他一个玩笑。”说着,跟孙道士密密耳语了一番。 “妙极了!”孙道士鼓掌大笑。 这一天早早宿在桃林,吃了晚饭,天还未黑,孙道士说有个亲戚在这里,难得路过,该去探望。等他一走,李靖忽然鬼鬼祟祟地到柜房里去借了笔墨,然后闭紧了房门,不知在写什么。 那姓黄的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心中好不疑惑,苦于天色犹明,不便窥探,只是在院子里徘徊。盘算着如何趁黄参军不在的机会,跟李靖去套套交情,探出些什么机密来! 紧闭着的房门,“呀”的一声开了,姓黄的怕痕迹太显,会惹起他的怀疑,赶快转身走了出去。 谁知李靖反倒先招呼他了。“黄兄、黄兄!”声音低沉急促。 “噢,你找我?”他回过身来,向探头门外的李靖问。 “来,来,请进来!”说着,李靖仓皇四顾,仿佛怕人看见似的。 姓黄的突然想到,李靖一定是有脱逃的计划,要找他帮忙。果然如此,把他带到河东,是件了不起的大功劳!这样想着,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三脚两步掩入屋内。 李靖仍旧闭紧了门,把他拉到屋角,悄悄说道:“黄兄,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也算前世的缘分。我想,你也不必到关中去投亲了,你帮我一个大忙,我也帮你一个大忙,你看如何?” “只要办得到,我一定帮忙。”姓黄的又说,“老实说,我很佩服你是位英雄,有魄力,有胆量。你说吧,我一定帮你的忙!” “你这样看得起我,总算我临死以前,还交了个好朋友。”李靖感动地伸出一只手握着他,另一只手,从床席下,拿出一封信、一张地图,交给了姓黄的,说,“你先看一看就知道了。” 那封信,厚甸甸地好不压手。封面上一共有三行字,第一行:“见字即付来人银百两。”第二行:“出尘爱妻密启。”第三行只有一个“药”字。 这天赐其便,让他深入侦察的机会,所建的功劳,并不下于把李靖带到河东。姓黄的心头一阵狂喜,几乎按捺不住,但不可告人的兴奋,也可看成受了惊的样子,他有着轻度的抖颤,吸着气问道:“你要我去送这封信?” “对了!”李靖也故意表现了紧张的神色,“那地方很难找,我已经给你画了张详细地图。到了那里,不管是谁,你只要提我的名字,说要见张出尘——内人的名字,他们就会带你去看她。你一到我那里,自然会知道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如果你愿意留着,内人会替你安排;否则,有了那一百两银子,你还是回山东老家去吧。天下已经大乱,守在本乡本土,总比漂泊在外好些。” “你这样照应我,实在叫人感激。不过——”姓黄的头脑已稍稍恢复冷静,提出一个疑问,“黄参军不是你的好朋友?何不请他替你送去?” 这话,就是他不问,李靖也是要解释的。“我打算过不知多少次了,想来想去不能跟他谈。第一,论私是朋友;论公,我是犯人,他是押解的官员,押解官员替犯人传递私信,是犯法的,我不愿意害他。第二,因为——”李靖迟疑了一会儿,声音格外的低了,“这封信很重要。黄参军自己,当然不能替我去送,无非派一个人跑一趟。可是,他手下那些人我不敢信任,万一中途失落,关系重大。幸好,遇见你老兄,危难之际,万分无奈,只有郑重拜托了!如果此去长安,侥幸逃得一死,我李靖,将来还有重重补报你的日子。” 姓黄的再无一点怀疑了,义形于色地一拍胸脯:“只要你相信我,哪怕赴汤蹈火,我也要替你把信送到。” “我自然相信你。不相信你,也不会把实话都告诉了你。”停了一下,他又说,“你请回去吧。别让黄参军回来撞见了,诸多不便。” 一句话提醒了姓黄的,带了信和地图,匆匆起身,李靖抢先去开了门,探头左右望了一下,才回身招招手,放他出门。 姓黄的一溜烟回到了自己屋里,叫店家拿来油灯,关紧房门,取出一个贴身所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张从太原带来的地图。两张图一起铺在灯下,细细核对,关山途径,完全相符,只是李靖所画的那张,似乎更简明适用。 那封信,他这时可不敢偷看。夜静更深,月到中天,他才悄悄起身,凑近窗口,把李靖给张出尘的信,拆了开来偷看。 信的内容很丰富,除了叙述生离死别之痛之外,以大部分的篇幅,指示渡河进攻河东的方略,如何部署、如何联络虬髯客、如何分头进兵,以及遭遇李家军抵抗时,如何视敌势强弱,定自保或进攻追击之计,都指点得明明白白。 没有看完,姓黄的就已做了新的决定——激动得一夜不能安枕。第二天破晓,叫店家把“黄参军”去请了来,说是病了,不能起床。 “想是受了些风寒,好好养一养,随后再赶上来——好在我们走得慢。”孙道士又安慰了他几句,才告辞离去。 耳听槛车辘辘,离了旅店。姓黄的精神抖擞,一跃而起,在间壁骡马行,买了一匹好马,飞快地折回陕县,由茅津渡过河北上,半路中,越过了他的步行的同伴。 其时太原大军的先锋,已到达临汾。李世民和刘文静,正因为当地大户捐赠了一批粮食,可供五日之用而略略松了口气,忽然卫士传报,说是派赴河南侦察的人,求见复命。 “是你派去的吧?”李世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转脸问刘文静。 “是的。”刘文静点点头,“我派了两个人,一个叫黄典,一个叫何铭,去看看李药师在干些什么。” “那也好。”李世民下令传见。 那姓黄的——黄典兴冲冲进了后帐,行过礼,先呈上书信。李世民和刘文静凑在一起细看,他们都认识李靖的字,也都有着同样的疑问:这封信怎么会到了黄典手里? “药师的家信。”李世民踌躇着说,“不便开阅吧?” 话还没有完,刘文静已抽出信笺,铺在桌上。匆匆看完,把信推到李世民面前,说了句:“一大怪事!”然后又问黄典,“你从头说起,是怎么回事?” 于是黄典眉飞色舞地从函谷道中遇见李靖,一直谈到旅店装病,讲得唾沫横飞,起劲极了。在他的意料中,会得到一番大大的夸奖。可是,他还只说到李靖的槛车离开旅店,刘文静就做了个手势,切断了他的话。 “你别说了。先下去!” 黄典看到他和李世民的脸色,都阴沉得很难看,顿时如当头浇了盆冷水,连脚步都像沉重得提不起来了。 “慢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你说说,那‘黄参军’是怎么个样子?” 于是,黄典细细说了“黄参军”的相貌神情,方才出帐。 “如何?”李世民问刘文静,“你是见过孙道士的。” 刘文静不即回答,转脸问那侍立在旁的丁全:“你听见了没有?黄典所说的那个‘黄参军’,像不像替你在潼关治过眼的道士?” “啊!”丁全大声叫了起来,他本来就在疑惑,黄典所说的那个人,仿佛认识,却想不起是谁。这一点破,恍然大悟,“不错,不错,像极了。” “唉!”刘文静闭目摇头,“咱们又叫他耍了。”接着,他张开了眼,急促地吩咐,“你们都退出去!” 等丁全和所有的卫士都退出帐外,只跟刘文静在一起时,连李世民也失去了惯有的从容。两人都意识到一个严重的危机已经发生,需要好好做一番密议。 “你看李药师是什么意思?”李世民问。 “一时还猜不出来。反正绝不会是好事,只怕潼关有变,得要赶紧去通知王长谐。” “时间上来不及了。” “不管来得及来不及,得要去看一看。我立刻就去。” “我也去。”李世民说。 两人立即选了五十名劲卒,连夜南下,直奔风陵渡。可是,这时孙道士已进了潼关,一马当先,经过上次替丁全治眼的那旅店,唯恐店家认出了他,拿手遮着半边脸,匆匆而过,另外找了家店住下。 在这里,“黄参军”的气派可大了,占用两个大院子。槛车推到后院停下,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情况下,把李靖放了出来,关在最靠里的一间屋,放哨守夜,关防极其严密,做足了解押要犯的姿态。 安顿好了一切,孙道士在自己房间里临窗一坐。不一会儿,窗外出现了柳四——他和老陈,已随后赶上了义军所假扮的逃荒的行列。 不必开口,也不必做手势,只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已取得一切按照预定计划行事的默契。 吃了晚饭,早早休息。孙道士却是提心吊胆了一夜,唯恐一路过来,不知何处走漏了消息。若王长谐在半夜里缴械搜捕,二十几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到四更时分,他才可以确定了安然无事。心理上一松懈,立即感到浓重的睡意。一觉醒来,他的“亲兵”站在他床前。 “什么时候了?”他望着满窗红日,慌乱地问。 “卯末辰初。” “还好,还好!”孙道士一跃而起,匆匆漱洗,饱餐了一顿,然后扎束停当,走到院中,大喝一声,“把犯人带出来!” 李靖被簇拥着来到槛车旁边,走过孙道士面前,微一点头,表示已经检点,一切妥善。孙道士报以会意的眼色,然后亲自监督着他的部下,把李靖关入槛车,并且格外检查了一遍,才下令往潼关都尉署出发。 都尉署并不远,但孙道士故意游了一遍街,作为通知潜伏在城内的义军的一种信号。 一圈兜下来,重又回到都尉署前面横贯东西的那条大街。街上铺着石板,马蹄嘚嘚,车声隆隆,士兵们也都挺起了胸脯,唰唰唰的步伐,走得好整齐,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顾盼自豪的孙道士,直到都尉署前下马,从身上掏出公文,向守卫的小校说道:“我是渑池县兵曹参军黄景义,押解相府通缉要犯李靖,路过潼关,请王都尉查验,加派兵员护送。” 说完,他回身挥一挥手,士兵们留在署外,槛车跟着他一起推了进去,到大堂滴水檐前停下。 那王长谐正坐堂议事,听见槛车的声音,定睛注视着,孙道士跨上堂去,一面行礼,一面自己报名:“渑池县兵曹参军黄景义,参见都尉。” “噢,”王长谐问道,“有何贵干?” “押解要犯路过。”孙道士把公文呈了上去。 王长谐看了三数行,随即惊异地叫道:“啊!是李药师。” “请都尉验明正身,加派兵马护送。” 王长谐还未开口,槛车中的李靖叫道:“长谐兄救我!” 王长谐没有答声,但行动却是毫不迟延,手拿公文,一直走到堂前,孙道士跟在他身后。 “长谐兄,我是无辜的。一路来,只遇见你一个熟人,你一定得上书丞相救我。”李靖哀声恳求着。 “药师!”王长谐有着爱莫能助的神情,“上书当然可以,只怕没用。”他退后一步,又说,“恕我公私不能兼顾。” “顾”字还未出口,孙道士猛然伸双手扼住王长谐的脖子,槛车哗啦啦一阵响,活络的栏杆和枷板,一齐飞掉,李靖跳了下来,双手一扭,手铐脱落,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对准了王长谐的胸口。 于是,孙道士立即放了手,却仍旧戒备着。王长谐原来因为被掐住了脖子,气闭不出,脸涨得成猪肝色,这时,由紫转红,眼中流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困惑、惊慌、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堂上那些王长谐的部将,也都束手无策——他们甚至连摆在眼前的事实都无法弄清楚,肘腋之间所生的剧变,一时不知如何去适应。 “长谐兄!”李靖得意地微笑着,“你没有想到,我比李世民快了一步吧?” 这句话,只有王长谐一个人明白。谨慎守护在心底深处的隐私,突然被人揭破,那就像一个人猝不及防地被人剥除了衣服,一丝不挂被推出在稠人广众之前一样,除了畏缩逃避以外,他不能做第二件事。 从他气馁的眼色中,李靖已经知道他在心理上完全被慑服了,一伸手拔去了他的佩剑,跳开两步,目光很快地扫了一遍,便即看清了四周的形势。 四周都是王长谐手下的人,卫士们都以随时进扑的姿态环伺着,可是投鼠忌器,都顾虑着王长谐的安全。这情况,是李靖早就估计到了的,他大声命令王长谐:“叫你的卫士放下武器,在西角门集中!” 王长谐迟疑着不肯发令。孙道士在他背后捉住他的手,反过来一扭,王长谐疼得额上冒出冷汗,不能不就范了。 当里面的卫士奉命不抵抗时,外面也已有了动作。除去孙道士带来的穿了官兵服装的二十四名义军以外,柳四还率领了三百名扮成流民的义军在附近接应,听一支响箭破空而起,立刻从四面向都尉署前齐集。把守大门的小校,一看内外交迫,形势不妙,除了束手投降,别无长策。 都尉署兵不血刃地被完全占领了。王长谐和他的部将,被隔离开来,分别软禁。作为统帅的李靖,所采取的第一件措施是,派军守卫后堂,保护王长谐的眷属,并不禁其侍女仆役出入。接着,命令王长谐,指派亲信,传谕他的驻扎在城内的部队,不得惊扰,守在营内待命。 “长谐兄!”李靖又换了一副朋友相处的姿态说,“听说你把太夫人迎养在署里,是吗?” 王长谐苦笑了,“你我不必再叙这套礼节了吧?” “这叫什么话?”李靖脸色一正,“你的亲长,就是我的亲长,岂可不尽晚辈礼节之理?” 说完,他站了起来,叫一名卫士,引入后堂。见了王长谐的母亲和妻子,请安问好,又安慰她们,绝无危险,千万放心,然后才谦恭地退了出来。 回到王长谐被软禁的那间厢房,他问了句叫人很难回答的话:“长谐兄,你何以自处?” 王长谐想了半天,反问:“你预备拿我怎么样?” “我预备请你照旧驻守潼关。” “这话怎么说?” “合作!”李靖说,“一起合作,来创一个国泰民安的朝代。” 王长谐保持沉默。他有个绝大的难题,说不出口——他不想背叛李世民。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诚意?” “你,”王长谐突然发问,“你为什么不跟李家父子合作?” 这下轮到李靖沉默了。 “你知道的。”王长谐极冷静地说,“我跟太原有密约。你杀了我可以,叫我把潼关给你可不行,我已经答应了李世民的。” 这整个的大计划中,自渑池假作被捕开始,过程一直是顺利的。换句话说,一直是如他所预料的,其间发生意外,像那姓黄的突现,初看是一麻烦,结果反成助力,所以一切的发展,皆属美满,唯有此刻,李靖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他的脸色转为严肃了,这多少是一种做作,正像他去拜见王长谐的母亲一样,有着故意给人看的意味在内——他的严肃的脸色,是向王长谐示威,警告他不可掉以轻心。 “长谐兄,我提醒你,你有老母在堂。” “我想过了。”王长谐说,“你我相知虽然不深,不过你自己说过,我的亲长就是你的亲长。我死了以后,你一定会赡顾我的老母妻儿。何况你是世民的好朋友,不看我的分上,也得看看世民的分上,决不至于杀戮无辜。” 李靖为之啼笑皆非,想不到以拜见他的老母作为笼络的手段,结果反使他消除了后顾之忧,坚定了求死的意志,变得弄巧成拙,是再也预料不到的。 “何必如此?”他的话渐渐不客气了,“你是隋朝的将官,却准备为李世民开关放行,抛弃守土之责,已经是不忠了,大节既亏,何必还在别的上面计较?” “这不同的。隋朝的暴政,天怒人怨,我这起义,是顺天应人。”王长谐停了一下,又说,“就算如你所说的,已经不忠,若再不义,出卖李世民,那就更不像一个人了。” “哼!”李靖禁不住冷笑,“不肯出卖李世民,怕也只是为了那一盒子珠宝吧?” 这话可大大地刺伤了王长谐的心,他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胸部起伏,是把怒气压了又压的样子。“你的话对!”他从牙缝里迸出声音来,“俗语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得了李世民的好处,要为李世民打算,这是顶顶简单的道理,话跟你说清楚了,你不必再多费口舌。” 这软硬不吃的顽固态度,使得李靖再也忍不住了!厉声说道:“你既然知道‘隋朝的暴政,天怒人怨,起义是顺天应人’,为什么反对我们?难道太原是义军,我们就不是义军?为了你一个朋友,忍心坐视潼关喋血,让你的部下跟义军对敌,让潼关的老百姓遭受原可以避免的兵祸,这不是罪大恶极?亏你还开口信义、闭口朋友,我都替你难为情!” 王长谐被骂得满脸羞惭,好久才说:“你说你是义军,太原也是义军,那为什么不合作?” “这你管不着。” “哼!”王长谐轻蔑地撇着嘴,“好了,道理都在你那方面,我一点理都没有,你别跟我再说了!” 李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他十分后悔,处大事不该夹杂着意气,以致闹成这样的僵局,再讲下去亦只是徒费口舌,不如搁一搁再说。 于是,他平心静气地拱一拱手说:“长谐兄,我有些鲁莽,请原谅。咱们回头再谈,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说完,他转身离去。孙道士和柳四都在等候,面色凝重,显示了内心的焦急。李靖知道,处理突发的变局,贵在迅速明朗,迁延不决,将会生出其他变故。这就是孙道士他们所以焦急的原因。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他把他们召入一间僻静的屋中密商。 “已经近午了,”孙道士望着窗外的日影说,“谣言满天飞,人心惶惶,再不出安民的告示,好好的局面一弄乱,收拾起来可就难了!” “大局未定,不可造次。”李靖接着把跟王长谐谈判的经过,扼要地作了报告。 “王长谐好像要拿咱们跟太原的合作,作为条件,那就向他保证合作好了。”孙道士说。 “合作要得三哥的同意……” “谁真的跟他合作?”孙道士抢着说,“无非诈他一下。” “不!”李靖正色说道,“‘兵不厌诈’固然不错,那是指两军对敌之时。跟人谈判,要相见以诚,说一句算一句。” “那就只好硬干了!”柳四发表了意见,“咱们的部队已到了南城城外,我带一百人冲锋,斩关开城,放大军进来再说。” “这一下势必发生冲突,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着。‘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李靖接下来问道,“城里有多少人马,调查过没有?” “大致调查了。”老陈屈指报告,“麒麟山五千,象山三千五,最高的凤凰山也是三千五,小关一千,水关六百,北城五百,南城四千。” “为什么北城和南城的守军,相去如此悬殊?” “这倒不知道。” “所有的人马,都是王长谐的嫡系?” “南城不是。” “这有点麻烦。”李靖略略想了一下,态度转为沉着,“但是料想亦无大碍。咱们把王长谐的那些部将,找来谈一谈。” “怎么个说法?”孙道士建议,“我以为这样说比较好,就说王长谐已经答应归顺,但要问问他们的意思。主将已经作了大决定,偏裨自然不会再有异议。” “话是不错。不过……”李靖微带歉意地说,“我想,还是不要骗他们的好。” 孙道士点点头不响,只叫守卫,把那些被扣的官军将官,都带到大堂,主客双方东西列坐,开始谈判。 李靖先一一问清了姓名、官阶、驻地,然后劈头就说:“王将军一定要把潼关留给我的朋友李世民,无奈我此刻先到了潼关,请教各位,我该怎么办?” 诸将面面相觑,默不做声。 “如果我杀了王将军呢?” “那就连我一起杀好了!” 说这话的人,李靖记得他姓吴,是个“坊主”,把守北城。看他那愿共生死的表示,可以想见他是最忠于王长谐的。 于是,李靖心里有数了。“吴兄,我是戏言。”他正一正脸色又说,“我不愿意在潼关杀一个人。杨广暴虐无道,各位以仁人之心,自然抱着出斯民于水火的志愿,只是做此官、行此礼,苦于不得其便。现在机会来了,我要求各位跟我合作,把大家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好好干一下。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今天来到潼关,并非轻举妄动,侥幸得手。就是现在,我有两万人在潼关外待命,还有五万人在路上,还有更多的人做后备。各位信不信?” 仍然是没有答复,但他们脸上都是将信将疑、动摇了的表情。 “各位信也罢,不信也罢,好在马上有事实拿给各位看。不过,我再说一句,我绝不肯也绝不容许有自相残杀的情况出现。所以我现在要请各位表示态度!” “你要我们如何表示?”吴坊主问。 “合作,还是不合作?合作的,我保证重用。不合作也可以,把兵权交出来,我送盘缠走路,不能在潼关逗留。”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个人脸上,浮现了无可奈何的苦笑。“这真是所谓‘在人檐下过’了!”他自语似的说。 “在人檐下过,怎敢不低头”,明明是自己解嘲的话,李靖把握机会,赶紧走过去握着他的手说:“言重,言重!足下深明大义,我李靖钦佩万分。” 有了人开端,以后就好办了,问到第二个时,那人便半推半就地表示愿意合作。 “吴坊主呢?”李靖逐一询问。 “如果你能对王将军以礼相待,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 “那自然。”李靖平静地答说,“只请吴坊主到后堂问一问王太夫人,就知道我的本意了。” “好。希望你心口如一。” “千万请放心,吊民伐罪之师,岂可不以信义与天下共见?”李靖拍拍他的肩,转脸问第四个,“足下呢?” 那人卸冠解甲,答道:“我这就算解除兵权了。” 李靖沉吟了一下。“士各有志,”他说,“我照我的话做,送你盘缠,出城。” 最后一个不待李靖开口,却先问道:“你怎么重用我们?” “这不一定,愿意带兵的带兵,愿意做幕僚的做幕僚。目前的局面小一点,可是,天下命脉在京洛,京洛的咽喉是潼关,此时此地,还怕没有发展?” “好!”那人很爽直,“我愿意带兵。不过,”他又迟疑了,“你放我回去,怎能相信我不对你攻击?” 李靖从容地点一点头,以平静中透出威严的声音说:“这位兄台的话,问得有理。互信要从行动中建立,咱们此刻合作,是一个新的开始,要有新的建制,新的部署,双方的部队要重新编组,打成一片。所以,我要求各位,把部下的武器入库,等编组完成,重新分配。” 武器入库,就是缴械,话虽婉转,其实是降军的待遇。于是有人的脸色不好看了。 李靖赶紧拱手长揖:“事非得已,务请体谅。武器入库的任务,我想请各位自己执行,各位可以下个手谕,奉烦吴坊主辛苦一趟,到各位的防区去转达。这是我的一点意思,请各位自己商量一下,我在外面候着,静等好音。”说完,李靖带着孙道士他们,退出大堂。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除了吴坊主以外,其余的人依然被软禁着要等他们的部队都缴了械,才能恢复自由。而且,李靖带人退出,表面上好像尊重,实际上却是毫无妥协的余地,只能在是或否之间,挑一条路走。 商量的结果,他们决定接受李靖的要求,并且推派吴坊主代表答复。 “好极了!”李靖兴奋而又诚恳地答说,“各位如此友好,我绝不相负。不过,吴坊主,”他说,“你的责任甚重,结局圆满还是弄糟了,都在你一个人身上。长谐兄是决计不肯留在潼关了,我准备把他送到河东李世民那里去,将来长谐兄的职位,就请你接替。你对长谐兄忠心耿耿,可不能害他。” 他的语气未终,但意思很清楚,如果吴坊主恢复了自由,号召所有的部队,展开攻击,那么王长谐的性命就将不保。这个威胁的警告,加上许以接替王长谐职位的利诱,自然使得吴坊主死心塌地了。 李靖从他脸上的表情去推测,知道自己的办法定可见效。此刻的麻烦,只剩下南城了,且先问一问吴坊主,再做计较。 但就在他刚要开口时,吴坊主为了他的责任,却先提出声明:“李兄,有句话,我不能不说在前面,我自己的部队,绝对照你的意思做到;其他的部队,我只是代为处理,尽力去办,万一办得不太圆满,你应该谅解我的控制力量不够。还有南城,不在我们这个系统之内,请你自己想办法。” “好,我完全谅解。”李靖很爽朗地答应以后,接下来又说,“不过,请你把南城的情形告诉我。” “潼关分南城、北城……” 潼关的南城和北城,分设都尉镇守。王长谐是北城都尉,兼理潼关的民政,地位在南城都尉之上。原来的南城都尉,因案落职,王长谐又奉命兼管南城;然而负责守南城的,却仍是那个落职的都尉的部下——也是一个坊主,名叫吕明。 吕明,在名义上归王长谐节制,实际上由于系统不同,格格不入。王长谐曾一度想把他调开,未能如愿。因为朝中有人认为他们可以互相监督牵制,未始不是一种好安排。 这个潼关的矛盾,是李靖事先未能估计到的。但吕明到底不过四千人的实力,必要时开一仗,还是可以把他解决,不足为虑。 可是,吕明能容许别人从容部署,对他展开攻击吗?他冷静地盘算了一下:大队义军,还在城外;城内三百人,只能在都尉署内部担任警戒;王长谐的部队,还未到可以动用的时候,一缴了械,更是失去了战斗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吕明的四千人足以左右一切,控制整个局面,如果说降不成,他只要拨一半的人,包围整个都尉署,便只有束手就擒了。 原以为挟持了王长谐,即可号令一切,谁知还有不必顾忌王长谐的安危的人,而且掌握着压倒性的优势。一想到此,李靖冷汗淋漓,如坐针毡。 这必须要当机立断了!饱读兵书,自以为深谙韬略的李靖,知道此一刻他的决心、智谋和勇气都遭遇了最严格的考验。他很快地决定接受考验。 于是,他找到孙道士耳语了一番,两人一先一后,都从都尉署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一马来到南城,果然如李靖所预料的,吕明在城楼上坐镇——他已接到都尉署内生变的消息,但情况完全不明,除了加强戒备,便只有不断派出人去打听。此外,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三原李靖,请吕坊主说话!”李靖勒马城墙之下,高声大喊。 潼关依山而筑,城外高堑深垒,城内因为地势关系,城墙看来只有两丈多高。因此,李靖在下面一喊,吕明在城楼中已经隐约可闻,不待通报,自己跑了出来查看。 “你是吕坊主?”李靖先问。 站在城上的吕明不答,反问:“你是谁?” “三原李靖。” “你就是李靖!”在这危疑震撼之际,李靖的大胆出现,使得吕明深感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应付,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投降!” 吕明勃然大怒,手扶剑枢,准备拔出佩剑,指挥部下,捉拿李靖。就在这时,城下两支冷箭,左右交射,吕明倒了下去。 主将被杀,官军大乱,孙道士斩关开城,李靖赤手空拳,从马道冲上城墙,大声喊道:“都是好弟兄,静下来、静下来!听我说!” 官军大都停住了脚,迟疑地看着他…… 于是,不久以后,黄河对岸的李世民和刘文静,看到潼关的南城和北城,迎风飘舞着张出尘手制的紫色大旗。 “完了!”刘文静垂头丧气地掉转了马头。 第8章 第8章 在归途中,李世民已作了紧急处置,郑重告诫随行的劲卒,不得泄露行踪,更不得有一言半语,道及潼关易帜的事。 由于严密封锁消息的结果,山西先锋大军,仍旧维持着良好的士气。一出河东,就是天下重镇的潼关,潼关之西又是充实的永丰仓,这对限制口粮、多日未能饱餐的馁饥的士兵,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强烈诱惑。 这就是李世民告诫部属,严禁透露真相的原因。后无接济,前有障碍,就食永丰仓的唯一打算破灭无余,部队非哗变崩溃不可! 李世民和刘文静都有这样一种感觉:被人扼住了咽喉,透不过气来,内心有着死亡的恐惧,却连喊一声“救命”都不可能。这样,就只有靠自己全力挣扎了。 当他们回到临汾阵地时,派在潼关城内的密探也相继赶到,带来了明确的消息,一句话:李靖已完全控制了潼关。王长谐的部队正在改编,吕明的四千人划归吴坊主统制——他受到了重用,接替了王长谐的职务,把守潼关北城,南城由李靖亲自坐镇。 “药师很高明。”李世民赞叹地对刘文静说,“他能为虬髯客所用,又证明虬髯客比你我高明。” 气量狭窄的刘文静,看到李世民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居然还好整以暇地评论人物,简直要把肚子都气破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懒得答理。 “肇仁,”李世民又说,“我错了!我没有能坚持原则。” “什么原则?” “一定得要跟虬髯客与药师合作,如果当初锲而不舍,一定能够谈得成功,那就不至于弄成今天这进退两难的窘境。” 这下,刘文静可真是忍不住了。“今日之下,你还要谈合作?”他瞪着眼冷笑,“哼,一厢情愿的事,已经做得太多,脸都丢完了!请你别再提‘合作’二字,我厌闻之矣!” “不然。”李世民内心焦灼,头脑却更冷静,“我以为此刻除了再要求药师合作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什么?”刘文静惊诧地问,“此刻还要谈合作?你凭什么跟人合作?不如干脆说是城下之盟吧!” 尽管刘文静这样用言语刺激,李世民却毫不为动:“你不知道药师的性格,他是最顾大局的,只要我当面跟他深谈一次,一定可以找出一条出路来。” “嗯,嗯!”刘文静冷冷地说,“那天‘寝门一哭’,把尊翁哭得回心转意了,你不妨在李药师面前再照样来一下。‘申包胥哭秦廷’,原是有先例的。” 这话说得够刻薄,李世民再好的涵养,也禁不住生气。然而他马上警觉,在这危急存亡的一刻中,必得要忍人之所不能忍,才能从极端艰难中冲出一条路来。所以,他平静地答道:“肇仁,咱们不要作无谓的争端,好好商量。我的意思,马上到潼关去一趟,好歹有个结果出来。这里要偏劳你,再想办法找出三天的粮草来,务必稳住了军心。” “再维持三天的军粮,我想无论如何总可以办到。但是,你的潼关之行,我反对!” “我知道你要反对的……” “我不是盲目地反对。”刘文静的声浪盖过了李世民的。 “肇仁,”李世民提出了语气温和但极具威严的警告,“平心静气地谈。我以为不管怎么样,去一趟有益无害。” “好!”刘文静自觉具有充分的理由,所以也平静下来了,他说,“咱们抛弃成见,就事论事。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相反,此去有害无益。你得知道,李药师外和而内刚,他可能把你扣押起来。” “这,”李世民微笑道,“论药师的性格,你不如我了解得深。” “就算他不会拿对付王长谐的手段来对付你,可是,他如果故意跟你拖延呢?你别忘了,只有三天的粮草,就算再能想出办法,维持三天,一共也不过短短的六天,你虚耗得起吗?” “这也不会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药师一定给我一个痛快的答复。” “好,这也不会。那么,”刘文静以近乎嘲笑的语气问道,“你相信李药师会自作主张,决定跟你合作或不合作吗?他不要问问虬髯客,或者他那位年轻、美貌、能干,而且于他有大恩的出尘夫人?” 这顾虑是合理的,李世民沉默了。 刘文静却更振振有词:“老实说,整个关键在张出尘身上,不但李药师对她唯命是从,连虬髯客亦听她的话。无奈那位出尘张夫人,一心想帮她那同姓的三哥当上皇帝,她好受封为‘长公主’,这就是她不愿意虬髯客和李药师跟你合作的最大原因。” “这你也未免小……”李世民猛然顿住。 “你说我‘小人之心’是不是?”刘文静点点头说,“也许有一点。我承认,李药师的心里是愿意跟你合作的,但是他绝对做不了主。他的答复一定是这样:‘我赞成合作,但总得跟虬髯客商议一下,我马上派人去找他来,你在潼关玩两天再走。’你就在那里等吧!虬髯客在洛阳,一去一来,最快得十天。等他来到潼关,同意跟你合作,咱们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部队都散了,大局已经不可收拾了!” 这番分析,虽不免夸张,但浮词亦并不能遮掩它的理由的正确。最能服善的李世民,便以求教的态度问说:“那么,把你的办法拿出来!” “我的办法在路上就想好了。”刘文静满面得意,很起劲地答道,“战阵之事,只能在利害上去着眼,无用的情感,不可夹杂在内。” 情感不会是无用的。这层道理非热衷权势、气量狭隘的刘文静所能了解,所以李世民不愿驳他,只站起身来,用等待的眼光看着他。 “我的办法说简单很简单,一个字:打!”他停了一下,又说,“咱们把部队拉到河边,告诉弟兄们,潼关叫人占了,绝了粮源。只要打下潼关,永丰仓就在掌握之中,大家有饱饭可吃。另外,再选精兵,用劲弩压阵,后退溃散者,杀无赦!这一来,弟兄们便知道只有拼死命攻潼关这一条生路。你想想,那是怎么样的锐不可当?” “照兵法……” “你听我说完。”刘文静有力地挥一挥手,接着又说,“此外,自然还要用问,李药师新得潼关,阵脚未稳,必有可乘之机,王长谐虽被软禁,多少总有影响力量,可以利用。”一气说到这里,他喘口气又说,“你别打岔,我还有话。” 李世民真的不开口,只从铜壶中倒了杯水给他。刘文静恰正需要,直着脖子,喝得喉间啯啯有声,放下杯子,舒畅地透一口气,顾盼自如地,颇有豪气凌云之概。 “李药师并不足畏。”刘文静又说,“他不是堂堂之师。奇袭得逞,形势暧昧,民心士气必还在浮动之中。凡此皆为可乘之机,咱们不妨散布流言,不妨纵火,不妨造成任何动乱……” “不,不!”李世民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不能这么做!” 刘文静自己也发觉了,说滑了口,肆无忌惮。纵火作乱,则解民倒悬的义师,岂不成了祸国殃民的匪徒?因此,他定一定神,重新把他自己说过的话检查了一遍,才收敛了飞扬浮躁的态度,用低沉的声音说:“那么,攻城一策,照我看是势在必行的。” 李世民不即回答,负手沉吟,好久才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的计策是好的。但是,同为义军,自相残杀,无论如何不可!” “哼,你处处为人家打算,人家可不顾你的死活。” “话不是这么说,我们跟药师、虬髯客在推翻暴政的大目标上,并无不同,我想不出不能合作的理由。肇仁!”李世民以极亲切的神态微笑道,“你一向足智多谋,再进第二策。” 这顶高帽子,扣得刘文静心里很舒服,他立即答道:“大军过河,背水攻城,能进不能退,一鼓作气破潼关,是为上策。既然你一定坚持合作,还有个迫和的中策:遣劲卒过河,截断潼关的通路,李药师首尾不能相顾,在潼关成了孤立之势,非向你低头不可。” “中策可行。咱们备战求和的苦心,应该能取得他们的谅解。” 刘文静眼神闪烁,嘴角浮起一丝阴森的笑容,而声音却是平淡的:“我带一千人,立刻南下过河。” “我派人送信给药师。” “当然,你绝不能去。而且,这里也还要靠你维持。”刘文静问,“你看一共能维持几天?” “少不得还要请大户帮忙。非万不得已,我不愿下令征粮,向人告贷,难有确切的把握。不过,就如你所说的,前后一共维持六天,总可办到。” “六天,一晃眼就过去了。生死关头,非得拼命挣扎不可!” 李世民听出他的语气不对,便极严肃地告诫:“肇仁,你此去千万不可鲁莽。凡事要从两面看,一方面你是截断了人家的道路,另一方面可也是处在两面作战的艰险地位。如果药师自西往东,虬髯客自东往西,两面夹攻,你怎么办?” 被问的不答,停了一下,反问:“你说,怎么办?” “咱们既是备战求和,不妨委屈自己,以示团结的诚意。” “我知道了。”刘文静随随便便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帐。 帐外,蔽空的黄沙,在正午的骄阳中,卷起发光的黄雾。万帐穹庐,沉静不哗,偶尔几声马嘶,透出潜隐的斗志,令人激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刘文静对义师的严明号令,颇为满意,但是,他不能想象,这支先锋大军,冒暑长征,骤闻绝粮的消息以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在沉重的心情中,他有着急于打开困境的强烈意愿,亲自挑了一千人马,星夜南下,第二天一早,渡过黄河,以一处险峻的山头作为掩护,布开阵势,切断了京洛之间的唯一通路。 而这时,张出尘正轻车简从,赶向潼关。 当吕明被杀,潼关南城由孙道士斩锁开关以后,第一骑奔出来的快马,就是向张出尘报捷的专使。 那真是她最快乐、最得意的一刻。相府邂逅,一眼便能识透了李靖的才具,倾心委身,这在旁人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说什么“慧眼识英雄”“佳偶天成”等等,不过泛泛的恭维之词,其实心里另有一种想法,认定她只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奔,找个借口而已。 她不能禁止别人这么去想。平心而论,换了她自己是个不相干的闲人,也会这样怀疑。然而,人虽苦于无自知之明,若是果能知人,所见的真切。又非旁人可及——她,确信李靖不是池中物,现在果然腾蛟起凤,为天下所仰望惊羡了! “从此,你们该知道世间真有‘慧眼’了吧?”她不住这样在心里说。 石室坑道中,自然也掀起了一片欢笑兴奋,但也不免遗憾,只为了未能参与李靖智取潼关这一役,而遗憾又转变为焦急,急着也要一显身手,建立功劳。 张出尘也有遗憾,遗憾的是消息虽快,还不够详细,王长谐的部队,是不是帖然就范,更是她最关心的事。因此,她渴望着能立刻赶到潼关,这不仅是为了想知道最真实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她要帮李靖去做事。 然而,她不能说走就走。按照预定的计划,等李靖一下潼关,紧接下来的行动,便是打开通路。东起渑池,西至潼关这一线,必须确保。换句话说,便是确切控制函谷道。这要一路往西打,陕县、桃林,皆归其掌握;然后分兵两路,西路进窥长安,东路出虎牢与李密的部队会师,那时,孤立的洛阳,将不战自溃。 京、洛两地,不但在实际的形势上具有无比重要的地位,在政治上的号召,更有莫大的作用。李靖夫妇曾密议过,得了长安和洛阳便要拥立虬髯客为王,作为成就帝业的第一步。 可是,虬髯客还在李密军中,说要赶回来亲自领军西上,打通函谷道,却是至今未见。张出尘紧记着李靖的话,不管虬髯客来不来,只听潼关得手,便即按照计划行动。她自然不能领军冲锋陷阵,但由于依照李靖留下的计划,监督执行,居然胜任愉快,准备得十分妥当,因此,她毫不迟疑地下令发兵。 就在这时,虬髯客赶到了,满身征尘,一脸疲惫而双眼炯炯,却似乎更显得沉毅了。 “一妹!”虬髯客非常意外地,并未发出他那声震屋瓦的大笑,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执着张出尘的手说,“我对药师不只是佩服,而且是感激,他替我出了一口在李密那里所受的肮脏气!” 由这句话中,可以想见他在李密军中的不得意——她对李密知道得不多,也不想问。“三哥,眼睛朝前看。”她说了句囫囵吞枣的话来安慰他。 “对!”虬髯客点点头,“我提得起,放得下。那里不行,这里再干。我本来早就赶回来了,就因为想抽调一部分人到这里来才耽误了。” “我不知道咱们现在的兵力,够不够用。反正,人越多越好。” “这里多了,那里就少了。我只调了三千人来,明后天可到。一到就发兵。” “这我可不管了。”张出尘笑道,“你一来我就算交了差。三哥,”她迟疑地说,“我想赶到潼关去。药师那里怕人手不够。” “好嘛,你去!”虬髯客又说,“要去就得快。这里一发兵,沿路各处官军,少不得装模作样地警戒。拒敌不足,扰民有余,你路上会不好走。倒不如现在就带几个人悄悄儿溜了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张出尘便扮成男装,带了四个人,骑马出发。 一路上意气洋洋,函谷道中,天如一线,而他们的心情是开阔的;日照不到,阴暗时多,而他们的视界是明朗的。境随情移,一切都是兴奋的、可喜的。 因此,张出尘和她的伙伴们,不免松弛了警觉。她虽带着虬髯客相赠的那把小刀,却从未想到有需要用它的时候。半路中,虽也向过往行人打听过前途的情况,说有官军,却未深究,她相信凭她的机智,足以应付官军的留难。 迤逦行去,路程将半,平安无事。 第二天中午,来到一处隘口,孤峰插天,阻住去路,沿山右转,路面却反而宽了,但只有一半可以通行,另一半设着满布棘枝的拒马,有七八个官兵在那里盘查行人。 张出尘不慌不忙地到拒马前面下了马,退后一步,将马缰交了给她的伙伴,从从容容地走上前去。 为首的官军,向她打量了一眼,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在家读书。”她尽量学着男人的粗嗓音回答。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从襄阳来,到长安去探亲。” “噢。”那官军吩咐部下,“搜搜他身上!” 一听这话,张出尘急得心头乱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同时用手护着胸前。 这是女人的动作。那官军仔细又看了看她,顿时浮现了轻薄的笑容:“怎么回事?你胸前揣着两个‘馍’,怕掉了下来,是不是?” 七八个官兵哄然大笑。 张出尘又羞又气,但还是忍住了,一拉帽子,露出满头又黑又亮的长发,羞涩地强笑道:“军爷,请你体恤我一介女流,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行路不便,不得已换了男装,高高手让我过去吧。” “不行,公事公办!”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 张出尘大怒,退后一步,厉声喝道:“住手!”随即一探腰际,亮出了那把小刀。 “噢!”官军气急败坏地说,“这娘们儿真泼,还带着凶器,定是个奸细。” 这罪名她可当不起,收起刀,换了和缓的脸色:“军爷别冤枉我!一把防身的小刀,是专为对付那些坏人用的。” “照你说,我们也是坏人?” 这明明是故意刁难,她忍着气分辩:“我绝没有这意思。军爷,你误会了。” “误会?”官军逼上一步,冷笑道,“看你这样子,妖里妖气的,不是个好人,说不定就是太原的奸细。” 张出尘心里好笑,脸上不知不觉地露了出来。 “你还笑!说你奸细你不怕,定有原因。好了,我们也不碰你的身子,你乖乖地跟着去见我们的长官。” 听到这话,她反而不怕了,真是真,假是假,一定可以弄个清楚,便即答道:“好吧,我见你们的长官。” 那官军便即把她带到一座营帐之中。四名伙伴仍在拒马前面等候。 好久,一声咳嗽,从后帐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便服,拱拱手说道:“李嫂子,幸会,幸会。” 张出尘大惊,“是你!” “李嫂子不认识我了吧?” “怎会不认识,你是刘先生?” “是。刘文静。” 这在张出尘是太意外了!她没有想到在这里无意邂逅刘文静——不!不是无意邂逅,她立刻发觉:山西起义,与官军处在敌对的地位,怎会跑到这函谷道中来担任警戒的任务?显然地,那是有意把部队开过河来,却又并未听说占何城镇,只断这道路,则目的是对付潼关的变局,可想而知。 张出尘警觉到事态严重,立即集中思虑,全力应付。在表面上,她保持着镇静,很客气地笑道:“刘先生一向可好?” “本来倒还好,这两天不好了。” 这明明是指潼关易帜。张出尘听他这样说法,越发了解他不怀好意,便笑笑不答,要听他再说些什么。 “嫂子想必是到潼关去看药师兄吧?”刘文静问。 “是的。”她坦然承认。 “路上不好走,我派人护送你去。” “多谢,多谢。”她倒有些奇怪了,刘文静似乎不如传说中那样喜欢耍手腕。 可是她对他的好印象,立即被破灭了,刘文静紧接着又说:“不过,我想劳动嫂子到河东走一趟,世民想见一见嫂子。” “噢——”张出尘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心里在盘算,能不去还是不去的为妙,于是推辞道,“等下一次吧。我到潼关看一看药师就要回去的,回程中一定绕道到河东去看李二公子。” “还是请嫂子先劳驾一趟!最多耽误一天的工夫。”刘文静停了一下,又说,“老实奉告,是世民特为派我来迎接嫂子的,他有句话,要托你转告药师兄。” “是什么话,现在告诉我,也是一样。” “我不知道他要说的是句什么话。反正,嫂子去一趟也费不了多少事。那四位同行的朋友,我派人先送他们到潼关,你有什么话,先叫他们带个口信去。” 张出尘看这情形,河东之行,必不可免。李世民是个很讲理的人,见一见他不妨——她料想到所谈的一定又是如何合作,不管他怎么说,反正把话带回来再研究好了。 于是,她点点头,让刘文静把她那四个伙伴找了来,告诉他们到潼关见了李靖,说她被邀到河东去跟李世民会面,仅仅耽误一天,就回潼关——这话她是当着刘文静的面说的,意思是要他知道,她只能给他一天的工夫。 等那四个人告辞出帐,刘文静的部下却并未放行,把他们带到另一座营帐中候着,说刘文静还有话说。 不久,刘文静果然来了,寒暄问好,十分客气,然后请他们坐了下来,问道:“各位能不能告诉我,虬髯客此刻在何处?” 其中有个人嘴快,答道:“已经从洛阳前线回来了……” 另一个重重咳嗽了一声,那人会意,便把下面的话咽住了。 但就这一句话,已显露了一条极重要的线索,李靖在潼关脚步还未站稳,不敢孤军深入,而虬髯客从洛阳前线赶回来,自然是为了增援潼关。在这紧要关头,兵贵神速,说不定虬髯客已经领兵出发,而张出尘轻装简从打头站,是负着联络的任务。 于是,他觉得计划有变更的必要了。一面跟那四个人闲扯,一面在心里盘算。 张出尘的自投罗网,是他事先所未料到的。从她进入了函谷道,探子来报有这么回事,他才突然想到可以从她身上打主意。当时他重新修正了计划,预备把张出尘骗到手,立即派人送过河去,这里仍旧按照预定步骤,遮断李靖的通路和消息。 现在,他才发现那修正的计划,完全没有意义。控制住张出尘便能控制李靖和虬髯客。陈兵在此,不但毫无作用,并且等于送到虬髯客面前去挨打——他颇有自知之明,用兵对阵,绝非虬髯客的对手,不如照李世民的意思,全师引退,避免冲突,是为最聪明的上策。 想停当了,他做了个歉然的表情,对那四个人说道:“有句老实话要告诉各位,出尘夫人到我们河东去做客,可暂可久。我现在拜托各位,分成两批,一批到潼关,一批仍旧回去,请转告李药师和虬髯客,出尘夫人是我们河东的上宾,决不敢有半点怠慢,请他们两位放心。不过,也要两位请他们体谅我们进退两难的处境,放我们一条生路。”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看那四个人的沉重的脸色,问了句,“各位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四个人中,三个不响,一个——刚才故意咳嗽,阻止他的同伴别多嘴的那个,点点头,很沉着地说:“我们明白。请问,你要怎么样的一条生路?” “请记住,从今天数起,至迟第三天正午,得让我们河东义军也进潼关。” 这话一出口,那四个人都震动了! “如果不让你们进去呢?”有人抗声相问。 “我想,”刘文静蹙着眉,不胜痛苦地说,“最好别提这话。” 四个人以极低的声音交谈一会儿,分配好了行程,去潼关的人问道:“以后怎么样联络?” “对!咱们该把联络的方法规定好。”刘文静想了一下说,“我在风陵渡口,派人日夜守候,夜间举火为号,白天摇旗。一见这信号,立刻派船来接你们的人。” 说完,他叫人取了一面红白两色的旗来。那旗是山西义军的标帜——最初,太原流传一首童谣:“桃李子、莫浪语,黄鹄绕山飞,宛转花园里。”李家父子的门下士,都认为是举义必成的谶兆,所以旗帜用红白两色,因为桃花红、李花白。 于是,那四个人分成两拨,各奔东西,赶去报信。刘文静也立即下令拔营,日落以前,渡河回到河东,安营造饭;一面派丁全领了一小队人,往风陵渡口,接应潼关的消息。 对张出尘,刘文静确是以上宾之礼相待,他为她专设一座营帐,供应军中所有的最好的食物,还派人去找了两个村妇来伺候。帐外,有执戈的卫士整夜守护着,并且下令,将她的营帐四周二十尺的范围划为禁区,擅自窥探者,格杀不论。 自然,张出尘心里明白,名为保护,实际是监视,她一切都忍耐着,只等见了李世民再说。 第9章 第9章 消息传到潼关,所有的义军首领——自然包括李靖在内,都震动了。 在李靖,迷惘多于焦虑,而警惕又多于迷惘。兵机不测,一丝的疏忽,可以造成绝大的失败。河东已经起兵,而且传闻粮秣不继,一心的指望,就在长驱而入潼关,就食于永丰仓。现在,他们全部希望落空了——这不是一人一家的得失,十几万大军,进退维谷,一旦溃败,流落民间,河东一片清净土,立刻就会糜烂。这责任在谁? 一想到此,李靖万分不安。他自然不是没有替河东的义军想过,原来的打算,是等部署稍定,占领永丰仓以后,先拨一部分粮食接济李世民,然后等见了虬髯客,重新再研究合作的途径。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在没有能细想别人迫不及待的处境!狗急了还要跳墙,十几万军队不得一饱,自然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的。 但是,刘文静的作风使他愤怒。他不以为别人的劫持张出尘,可以跟他的挟持王长谐能够相提并论,他是出于无奈而采取的一条唯一能够进入潼关的路,但刘文静可以旧事重提,先申述困难,请求合作或援助,于公于私,他是绝不会袖手的。这一点,刘文静应该想得到,而竟出以劫持一个弱女子的手段,是可鄙的、可恨的。 因此,当孙道士探询他应该如何应付对方时,他断然决然地答道:“不理他!” “这不妥!”孙道士大不以为然,“这不是了事的态度。” “且等一等再说。”李靖心中焦急,表面却是沉着的,“刘文静不会知道出尘要来,特意在半路上设下埋伏。无非发现出尘的踪迹,临时才打定的主意——这主意,李世民不会同意,他知道了,一定会把出尘送回来。” “你有把握吗?” “有。”李靖毫不迟疑地答说,“李世民的性格,我很清楚。再说,若非如此,这个人又有何足取?” “但是,刘文静的气量,你也是知道的。”孙道士说,“三哥在太原耍了他一下;我在潼关又把丁全耍了;现在,你又把他到嘴的食,硬夺了下来。刘文静可是恨极了咱们,说不定就会迁怒到尊夫人头上。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悔恨莫及!” “不要紧。”李靖摇摇头,“刘文静只听一个人的话:李世民——他能控制得住他。” “那么,”孙道士只好这样说了,“且等一天再说。” 这一昼夜的日子特别长,消息沉沉,李靖的判断——李世民会送张出尘回来——无疑是错了! “怎么办?”孙道士问道,“还有半天的时间。明天中午,答复的限期到了,该如何应付,得要拿个确定的办法出来。” 李靖开始感觉征兆不好,心乱如麻,一时竟失去了他平日那种从容不迫而有决断的长处。 “我看这样,明天先答复他们,说还要考虑,再请他们宽限两天。” “这怕不行。”李靖迟疑地答道,“他们快绝粮了,等不及的。” “那就答应他们的要求吧?” “不!”李靖摇摇头,正要说下去,守卫的义军,匆匆进来报告,虬髯客到了。 李靖和孙道士一齐迎了出去,彼此相见,忧喜交杂,李靖抢上两步,拱手说道:“三哥,幸不辱命。” “你干得好!”虬髯客握住他的手说,“失算的是我。” 接着,虬髯客又与孙道士寒暄道劳。李靖不知他何以自责,找一个空隙,插口问道:“怎么说失算?难道东面形势不好?” “东面——你指洛阳那方面?那里依旧相持不下,我说失算,是不该让一妹冒险。” “噢……”李靖心想,张出尘被劫持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对士气多少是个打击;新近归附的官军中,也难免有人会生异心,不管如何,在表面上要冲淡这一意外事件的严重性。所以,他低低说了一句:“三哥,你该先去劳军。” 虬髯客稍微想一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即作出愉快的神色,忙不迭地答道:“是的,是的。咱们马上就去。” 于是,从人牵来两匹马,虬髯客仍旧骑着他那匹健硕的黑卫,按辔徐行,到南北两城及各山的驻区,向义军及归顺的官军殷勤慰劳,附带视察防务及重行编组的情形。 这一个圈子转下来,虬髯客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同时对李靖也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及完全不同的估价。他原以为李靖属于策士之一流,运筹帷幄,独擅胜场,偶尔率少数劲卒,遂行奇袭,亦能凭他的机智,马到成功,至于大部队的指挥,可能非其所长。 根据实际的观察,虬髯客才知道自己过去的想法错了,李靖是大将之才,他不但能将兵,将将更有一套独到的手法。每至一处,当守将有所请示时,他的答复,往往只有一两句话,便能叫请示的人欣然意会而去。虬髯客平心静气地自我检讨,觉得他亦不能比李靖做得更好。 但是,他立即又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仿佛欣喜,又仿佛失望——失望是对他自己,平生意气自喜,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流人物中的第一位。而过去,曾输李世民一筹;现在,李靖又有凌驾他而上之的模样。他的“第一的第一”的志向,势将成为可笑的虚愿。 这样想得深了些,他为自己悲哀的感觉,便也更分明了。忽然,灵光一闪,仿佛觉得他可以做一件出人头地、人所难能的大举动。然而那到底是怎么个举动?他无法说得出来。那一念来得太快,等他想要抓住它时,它已逃逸得无影无踪。 回到都尉署中,进入李靖的私室,他们才谈到张出尘。虬髯客说他是特为赶来的,刚要领兵出发,骤闻生变,一切计划都搁置了,他特别强调,现在是救人第一。 随后,李靖陈述他的看法,他相信李世民会把张出尘送回来。在虬髯客面前,他仍旧坚持这一看法——事实上,他不能不如此坚持,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救妻子出险,唯有等待着奇迹出现。 “药师!”虬髯客说,“你一向是很冷静的,事情牵涉到一妹,由于太关心的缘故,便有些乱了。事实很明显地摆在那里,刘文静如非事出无奈,不会出此不光明的手段。李世民自然不会赞成,可是他能说刘文静不对,自动把一妹送回来吗?一个极现实的危机摆在那里,十几万人张着嘴等着,李世民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却又把部下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打消了,请问,他何以服众?” 李靖不答。他为李世民设身处地想一想,也认为不能不这样做。 “统兵之难,就在这里,有时不得不替部下负责。这,你当然很明白。”虬髯客又说。 李靖自然明白,他也明白虬髯客的意思,为了义气,不惜委曲求全。但是用兵的强弱,往往就是意志的考验,谁能坚持到底,谁就占上风,而他,此刻正在痛苦地坚持。 “药师,一个人必得有承认失败的勇气,才有重振旗鼓的可能。眼前是一大顿挫,该尽快收拾,收拾好了,重新来过。” “三哥的意思是接受对方的条件?” “舍此别无他途。”虬髯客又说,“你不是本来就赞成跟李家父子合作的吗?” “不错,我本来赞成合作。但此刻不行。”李靖愤然作色,“在对等的地位上才可以谈合作。挟持之下,侈言合作,不过自欺而已。这几近投降的事,我李靖不干!” “药师别闹意气!大局为重。” “这不是闹意气,我正是为了大局。在潼关我是统帅,可是潼关不是我一人拿下来的,我不能为救我的妻子,把弟兄们辛苦得来的战果,平白与人分享。而且这不尽止于拱手让人,而是一种屈辱,我不能叫弟兄们为出尘而蒙羞。” 这番义正词严的话,在虬髯客听来,多少是起反感的,觉得他是在唱高调,于是,脱口说出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你的处境为难,那好办,我先解除你的兵权!” 李靖脸色微变,但旋即明白,虬髯客出于善意,因而振衣长揖:“三哥成全我跟出尘,感恩不尽。不过大丈夫行藏出处,贵乎光明磊落,进退之间,不可丝毫苟且。我从现在起,就将兵权奉还三哥,听凭三哥处置。如果出尘能脱险,我夫妇买山偕隐,从此不问世事。为了儿女私情,放弃责任,在我是惭愧痛心的,然而事出无奈,也只好抱惭终身了。” 局面有些闹僵了!虬髯客看到李靖这样表示,越发敬爱,但苦于无法转圜,烦得不住搓手吸气,好久,叹口气说:“药师,我悔恨莫及!” “怎么?”李靖皱着眉间。 “一妹急着要赶到你这里来,我不该冒冒失失怂恿她快走。她到底不懂用兵之道,而我应该想到河东部队受制于潼关,可能有所动作。这稍微想一想,就可明白,可是我竟未想,一念之差,陷害了……” “三哥,”李靖大声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自责如此。死生有命,谁也害不了谁!” “不!”虬髯客激动地说,“我心里难受。药师,你一定得听我的话,把一妹快接回来,我才能安心。”停了一下,他又说,“我是个孤儿,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成年以后,走南闯北,倒是结交了不少好朋友,可是朋友到底是朋友,自从认了一妹,我才觉得我不是世间最孤单的一个人,原来我也有至亲骨肉。我自己私下立过心愿,为了一妹,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你,你们是夫妇,难道,你也不肯像我这样牺牲一点点吗?” 这话说得李靖满心委屈,却又难以分辩,憋了半天,逼出一句话:“如果三哥肯早听我一句话,跟李世民合作,就不会有今天的为难了。” “你知道的,我不甘屈居人下。” “那么,今天又如何呢?” “我说过,为了一妹,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他眼睛望着空中闪烁着,渐渐露出一种非常奇异而无法究诘其意义的微笑。 李靖不能不感动,但要他放弃二十年来自我砥砺而成的军人的气节,以及兵学的修养,可是件极其为难的事。想了半天,总觉得此一刻还不是下最后决心的时候,因即说道:“限期在明天中午。到时候再说吧!” 到了限期会有什么办法呢?他茫然地一点点头绪都想不出来。 虬髯客却是个最善于自我排遣的人,眼前既无善策,且先抛开再说。召集义军,斟酒相劳。席间报告了些洛阳前线的情况,他心里对李密非常不满,此时并无一句谴责的话,只以乐观的口吻推论,由于潼关的变化,洛阳胶着的形势,将被打破。同时又断言,三年之内,天下可以大定,要过丰衣足食的太平日子,自然不是一下子可以办到,但是,那必是使人乐于刻苦的有希望的日子。 酒酣耳热之际,虬髯客拔剑起舞,高吟着汉高祖的“大风歌”。舞讫,在义军将领的欢呼声中,徐徐收剑,取一杯酒,沥在阶前,指胸自誓:“皇天后土,鉴我微衷,如汉高‘分我一杯羹’的用心,虽得天下,我亦不为。” 满座愕然,唯有李靖觉得刺心。此外,就是孙道士看出一点因由,他怕虬髯客再说出什么叫人惊疑的话来,辗转传猜,足以打击士气,于是赶紧拦在前面说道:“三哥有醉意了,去安息吧。” 虬髯客闭着眼点一点头,然后张眼拱手:“各位宽饮,我先告退。” 等他一走,大家也都散了。孙道士陪着李靖来到西院卧室,只听鼾声如雷,虬髯客已睡得很沉了。 进入东面李靖的卧室,孙道士站住脚,踌躇了一下说:“药师,你总有个主意吧?拖延着总不是回事。” 李靖怔怔望着他,叹口气:“唉,我好难。公私无法兼顾。三哥说怕我为难,要解除我的兵权;我倒真希望他这么办——那一来,至少还可以全我的私情。无奈……”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这,”孙道士觉得解除李靖的兵权,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你绝没有引退的道理。要救出尘,只有让步。你尽这一夜的工夫,细细想一想,如果没有好办法,那么你就不用管这件事了!” 很显然,孙道士跟虬髯客的看法和做法相同,李靖明白他的暗示,觉得自己以统帅的地位不便沉默,于是神色威严地说:“我希望你尊重我,任何行动,一定得经过我的同意。” 孙道士欲语不语,仿佛要提出争辩似的。然而,他终于接受了他的要求,答道:“当然,我该尊重你。我有什么意见,会先告诉你。”说完,他就走了。 天太热,李靖在屋子里待不住,取一条凉席,铺在院子里,坐着纳凉。沉沉的夜色中,随风飘来南北两城的更鼓声,这使他想起去年随张出尘星夜自长安出亡的那一夜,万千往事,一齐涌上心来。“快一年了!”他在心里感叹地说,这一年多少波折,多少变化,多少成就,细想起来,真太不平凡——而这一切都是由张出尘而来的,没有她,世上便没有李靖这个人——早为杨素抓去杀掉了!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到她用怨责的眼光凝视着他,指他负义,指他狠心。“无论如何得救她出来!”他轻声自语着,霍然而起,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漫步,很快地,思维都集中了,集中在李世民、刘文静和张出尘身上。 他忽然想到,李世民即使迫于环境,不能不迁就刘文静,他一定会送个消息来,或者写封信解释他的苦衷,而竟没有。这不像李世民平日的为人,是何缘故?值得深思。 除非——他恍然大悟,李世民根本不知道张出尘在他军中。是刘文静瞒着他干的好事,“擒虎容易纵虎难”,糟了! 而且,也绝不可能“纵虎归山”。饥饿的群众是愤怒的、残忍的,胃的空虚使人失去自制,而生路的断绝,可以使人疯狂。即使刘文静无意于杀张出尘,但饥饿而又失去希望的群众,必然以她为泄愤的唯一对象,“十手所指,无疾而死”,何况十几万人,怕不把她撕成碎片?那时,刘文静、李世民——任何人都庇护不了她! 这算是想透了!而随之而来的是冷汗淋漓、满心的惊恐和焦躁。 望着深沉窅远的北方天空,李靖胸口像为一样重物所压,气闷得要窒息。他重重地透着气,夜深人静,即使是微微的呻吟声,也清晰可闻。 一觉睡醒的虬髯客,听得声音有异,悄悄起来,向外张望,正看到李靖在仰天长吁。那迟滞的脚步,恰为心情沉重的写照,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忧心忡忡,一筹莫展。 刚强的英雄,从不容许人见软弱的一面,何况是一见投契、情如骨肉的知交?虬髯客不知怎么心中忽然发酸,但他自知人事以来,便没有流过眼泪,这时挺一挺腰,还是把泪水忍了回去。 低着头,默默地细想,入于忘我之境,他乃能充分体会到李靖的心境,那是一重重纠结难分的冲突,李靖挚爱妻子,但也忠于朋友的付托。为了朋友的大事业,为了保持高昂的士气,以及为了他自己立身处世所必须把握的不屈的正气,他不能接受刘文静的要挟。 然而他又何能置张出尘的生死于度外——这比他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要难得多。不说他们夫妇的情分,只说张出尘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长安,以及在风尘中舒慧眼,识英雄于未达之时的那一份知遇之感,便使得他无论如何不敢担负辜恩忘义的名声。 于是,那一丝曾在心头闪现的灵光,又浮现了——这一次,他很快地把握住了,乾坤一掷,全人夫妇之义,报答异性骨肉,这可是旷古绝今的大举动,不管李世民是如何的盖世英雄,也决计办不到这一点! 就这时,云破月来,洒落一庭清辉,风过处,李靖的衣袂飘飘,看去竟似不胜萧瑟。而虬髯客却是满心愉悦,多少天来在李密那里所受的委屈,消失得一干二净,咳嗽一声,随手捡起朱红酒葫芦,推门走了出去。 “三哥,怎么醒了?”李靖站住脚说。 “酒醒了。”他一扬酒葫芦,拔开塞子,先喝了一口,然后递了过去。 李靖把酒葫芦接到手里,看一看,摇摇头,又递回给虬髯客。 “怎么不喝?”虬髯客笑道,“如此良宵,不可无酒。” 李靖望望挂在西南天际的下弦月,不知不觉地说了句:“出尘这时候不知道睡了没有?” “当然睡了。” “三哥,你,你怎么知道?” “有你,有我,出尘还担什么心?自然照样睡她的好觉!” “唉!”李靖叹了口气,黯然地低下头去。 “药师。”虬髯客又把酒葫芦递了过去,“你多喝点酒,睡去吧。看天色,四更将到,睡一觉起来,咱们好好商量。” 李靖接受了他的劝告,直着脖子,灌了不少酒,然后踉踉跄跄,进了自己的卧室,倒头便睡。 虬髯客提着他的酒葫芦,悄悄出了西院,来到马槽,叫醒管理的义军。大家都知道他的行踪不测,从不说去处,所以那义军也不开口,只以极快的手法,把他的黑卫配好鞍子,牵出槽头,拿缰绳交到他手里,才说了句:“三爷走好!” “有人问起来,说我一两天就回来。”虬髯客破例地这样吩咐了一句。他知道李靖一定会追查他的行踪,所以作此交代。 出了都尉署的侧门,本想取道北城,较为方便,但北城守将是吴坊主,他不愿把行踪泄露给比较生疏的人,因而一直往南城奔了下去。 南城原由李靖亲自坐镇,等大局一定,移交给了孙道士接管。四更天气,又是高爽的城楼,孙道士正睡得舒服,突然惊醒,侧身静听,一阵清脆、匀称的蹄声,嘚嘚而来。他听惯了那声音,心中讶异:“他,这时候上哪里去?” 念头还未转完,身子已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趿着鞋,匆匆下了城楼,正遇见虬髯客在叫关。 “三哥!”他喊了一声。 “噢,把你吵醒了。”虬髯客歉意地笑笑。 孙道士与那义军弟兄们所负的责任不同,他必须得问一问虬髯客的行踪:“这么早,上哪儿去?” “咱们上去说话。”虬髯客把缰绳交给了在关城门的义军,首先走上城墙。 两人就在城墙边上坐下。虬髯客举目遥望,黄河自北挟泥沙俱下,一直向东,滚滚而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搅得人气血翻腾,不由得激起无限的雄心。 “三哥,”孙道士打断他的沉思,问道,“你是上那面去?”他手指着风陵渡。 “嗯。”虬髯客点点头,又问,“你说我该不该去?” 孙道士看看他,没有做声。 “不以为然?” “刘文静那小子,诡计多端。一个已陷在里头,我怕再陷上一个,事情更棘手了。” “不要紧。”虬髯客说,“你知道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都留不住我。” “噢!”孙道士惊喜地问道,“你是想把出尘去救了出来?” “这……”虬髯客一愣,“我没有想到这个。” 孙道士有些失望,但马上又自我鼓舞了:“我以前也没有想到过。我只是此刻触机,凭三哥你百万军中取人首级的身手,何不试一下?我挑几个极能干的人跟你去。” “这不行!”虬髯客摇摇头,“明天中午没有确实而可以叫他们满意的答复,立刻便有不测之祸。” “那还不好办?”孙道士接口答道,“我们骗一骗对方,说答应他们的条件就是了。” “不行!老孙,你的主意虽好,时间晚了。” “怎么呢?” “人生路不熟,得有充分的时间去摸他们的底细。比如说,出尘到底在什么地方就不知道。瞎摸瞎闯,万一露了踪迹,叫人笑话。” “就让他们笑话一次好了。为了救出尘,三哥,你还在乎这个?” “我自然不在乎。”虬髯客停了一下,说,“我就是为了救出尘,不敢做没有把握的事。万一不成,后果堪忧。” 孙道士心想,会有怎样后果呢?一面骗他们,一面黑地里去救人,这会触怒了气量狭隘的刘文静,一狠心…… 他猛然打了个寒噤,直觉地说道:“投鼠忌器,使不得!” “我就是这个意思。”虬髯客点点头,忽然又说,“咱们这一年有意思得很!” 一句话触动了孙道士的记忆,去年邂逅李靖,正是这炎热难耐的七月,一年的工夫,波涛迭起,经历过多少风险,到头来总是化险为夷。然而,龙争虎斗,搅得风云变色,也要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不寂寞。一想到此,对刘文静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同时又动了跃跃欲试的心,于是贸然而起:“三哥,让我过河去,如何?” “你的花样真多。”虬髯客笑道,“跟刘文静正好一对儿。” “是呀。”孙道士也笑着答道,“我想会一会刘文静,好好斗他一斗。” “算了。”虬髯客以结束笑谈的语气说,“你不能拿出尘做赌注,老孙,你怕还不知道我的心情——我有点变了!” “噢。”孙道士迟疑着应声,关切地等他说下去。 “我受了不少刺激,也得了不少安慰,自以为海阔天空,毫无黏滞,其实不然。我也是人,人之为人,就在一个‘情’字看不破也不必看破,这层道理,我这一年当中才懂得。” “嗯,嗯!”孙道士深感兴趣地说,“这你倒真是变了。不过——”他偏着头想了一下,又说,“你对朋友向来是很重情义的。” “从前我只有朋友,现在我才了解天下兄弟姐妹的骨肉之情。五伦之中,唯有孝悌从天性中来——我很奇怪,出尘不是我的胞妹,而我总觉得是一母所生。我在外面,常常会想,出尘不知在家干些什么。有时郁闷不堪,真想杀人,这时候,只要想想出尘的笑脸,叫我‘三哥,三哥’的声音,心境马上就会平静下来。我也常常在想,可以做些什么让出尘高兴的事。现在,又不光是让她高兴不高兴的事了,关乎她的安危清白。我把她看得极其尊贵,若是让她稍微受一点侮辱,就是我莫大的遗憾,而且这遗憾是无法弥补的。所以,我要尽早赶到河东。老孙,你该谅解我,我张某若不能庇护我这唯一的至亲骨肉,虽得天下,又何足贵?” 真是变了!孙道士在心里想,他从未听过他如此长篇大论地谈过他的心事,那低沉而缠绵的声音,若非亲自目见耳闻,绝不能相信它出于叱咤风云的他的口中。然而那声音中的力量,却比他的任何暴喝、狂笑、大吼、长啸来得强烈。于是孙道士对他的感觉也变了,从前他只心悦诚服地听命于虬髯客,现在,他一心在想如何才可以帮助他。 “那么,”孙道士想了一下,觉得眼前唯一可以帮助他的,只是表示充分的支持,“你快去吧!早早把出尘接了回来!” “是的。”虬髯客看看将曙的天色,“我该走了。” “我送你到渡口。” 孙道士穿好衣服,随着虬髯客下了城,顺手取了枝松脂火把。虬髯客一骑当先,赶往风陵渡,孙道士的脚程慢,过了一会儿才赶上。 依照约定,夜间举火为号,孙道士点燃火把,不住摇晃。好久,仿佛看见对岸有一点黑影在移动,渐行渐近,终于看清,果真是一条渡船。 “是河东义军吗?”孙道士高声发问。 “请问岸上招呼的是谁?”船上有人反诘。 “潼关来人。没有错儿,快拢岸吧!” 那条渡船,咿咿呀呀地摇到岸边,船头上的人一跳上岸。孙道士与虬髯客一见之下,相视大笑。 “丁爷!”孙道士顽皮地笑道,“你的眼可大好了?” 丁全大窘——所迎接的这两位客,恰好是他的冤家对头:一个伤了他的眼;一个治好了他的眼,却盗取了他的机密。 “多谢三爷那一剪刀,多谢道爷的好药。”丁全强笑着,说了这两句自嘲之中怏怏不甘的话。 虬髯客又大笑,拍拍丁全的背说:“不知者不罪。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丁全自然不再提,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说道:“两位请上船吧。” “我不去,我是送行的。”孙道士答说。 “噢,只三爷一个人上我们河东?那等我先把三爷的‘伙计’送上船。”说着,就伸手去拉那匹黑卫。 “别碰它!”虬髯客赶紧大声警告。 但已晚了!那匹黑卫不让生人接近,蹶蹄就踢,还亏丁全躲得快,没有挨它一下,但那仓皇闪避的样子,已显得相当狼狈。 虬髯客倒有些歉然,笑着对脸色青红不定的丁全说:“你先请上去。” 等丁全上了船,虬髯客在黑卫身上,轻轻一拍,往前一推,那匹调教得通了人性的健驴,四蹄交错,通过了狭狭的跳板,在船中间稳稳地站定了。 这时孙道士把虬髯客的衣袖轻轻一拉,问道:“三哥,要不要派人接应?” “不必。”虬髯客摇摇头。 “不会化玉帛为干戈?” “我想不会。” “那么,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可到临汾。”虬髯客说,“若是一切顺利,今晚就回潼关,至迟不会超过明天中午。” “如果明天中午不见你们回来呢?” “那必是搅得一塌糊涂了!”虬髯客想了一会儿说,“不可能有那样的情形。如果真有那样的情形,你告诉药师,千万不可过河,坚守潼关,等我的消息——我人不到,一定会有信到。” 这样说停当了,虬髯客一跃上船。丁全抽去跳板,一篙撑开,往对岸驶去。虬髯客坐在船头上,想起孙道士所问的一番话,倒觉得有些吉凶莫卜,心神不定起来。 他不是怕刘文静或李世民会采取什么不利于他的举动,是怕张出尘性情刚强,出了什么不测的乱子。但细想一想也不会,限期既到中午,则在未得确实信息以前,刘文静和李世民,一定会对她加意保护,目前不必过虑,要紧的是,早早赶到临汾,一切纠纷,都可片言而解。 渡河上岸,有人迎接,先把他招待到帐篷里吃了早饭,也喂了驴。然后在朝阳影里,由丁全陪着,飞骑往北而去。 将到临汾,遥见红白旌旗飘扬,一望无垠,在正午的日光之下,显得十分灿烂。那天没有风,甲帐相接,静悄悄声息无闻,虬髯客暗暗佩服,李世民治军可真严肃。 进了营门,丁全领先往右面的驰道跑了下去。虬髯客心中生疑,便即大喊:“老丁!”同时勒一勒缰绳,停住不动。 “三爷,你有话?”丁全回马来问。 “你带我到哪里去?怎么不往中军大帐?” “噢。”丁全先赔个笑,然后略带迟疑地说道,“三爷不想先看看刘司马?”司马是刘文静的新头衔。 “不!我用不着看他,我看你们李大都督。” 丁全无奈,只好领着他往中军大帐去见李世民。 那中军大帐,气象森严,丁全远远就下了马,步行向前。虬髯客却不管这一套,按辔徐行,到了旗杆之下,把缰绳往下一撂,那匹黑卫便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于是有卫士上前问讯,丁全抢着迎了上去,略略数语,那卫士立即显现了肃然起敬的神色,退两步,一转身疾趋进帐。 不多久,帐前闪出了李世民的影子,一抬眼看见虬髯客,定睛注视着,慢慢浮现了笑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然后,一撩衣襟,急步抢上前来。 虬髯客这时才一跨腿从驴背上跳了下来,刚要开口,李世民先笑着大叫道:“三哥,我要罚你!” “世民,你这不是待客之道。我刚到,犯了你什么军令,你要罚我?”虬髯客也故意这样答说。 “怎么不要罚你?”李世民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指指他的胸,“你在太原,喝了我好几坛陈年汾酒,临了来个不辞而别。你说,该罚不该罚?” 虬髯客纵声大笑,笑声一停,半真半假地说了句:“我怕刘肇仁要杀我!” 于是,李世民也只好报之以大笑,一面移动脚步,挽着虬髯客的手进帐,一面侧身望着他说:“三哥,我真没有想到你来。”他指一指高挂中天的白日,“‘大旱云霓’,只你一来,我就觉得耳目清凉了。” “你放心!”虬髯客豪迈地说,“既然我来了,天大的事有我担承。”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倏然收步,身子微往后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中,有九分肯定、一分否定的惊异。“三哥!”他正一正脸色问,“你愿意合作了?” “不为合作,我跑你这儿来干什么?” 这再无可疑了,李世民大喜过望,把虬髯客延入帐中,指着他的位子说:“三哥,你请上坐,我来传令参见。”说着便要嘱咐卫士,召集将官。 “慢,慢!”虬髯客一挥手问,“你这是干什么?” “这位子,”李世民指着他的座位说,“从现在起,三哥,就是你的。我理当让贤……” “笑话……” “三哥,你先听我说。”李世民抢过话来,以极恳切的神情望着他,“家父开府河东,我不能请他让位给三哥,只有我这‘右领军大都督’的位子,是我做得了主的。三哥,你先委屈一下。” 一句话没有完,虬髯客仰面狂笑,声浪震得那座牛皮大帐嗡嗡作响。李世民和他的卫士都愕然不知所措。 “世民,你毕竟输我一筹!”虬髯客笑声停了,笑容还挂在嘴角,“你以为我看中了你这个‘大都督’的位子?令尊自封‘大将军’,李密自封‘魏公’,”他双手拉开他的虬须,“我难道就不能自封个‘虬王’?”他正一正脸色又说,“这自然是笑话,说正经的,谈合作绝不能谈条件,否则,势利相结,利尽则翻脸成仇。世民,多说你雄才大略,盖世无双,看来也不脱世俗之见。” 一番话,说得李世民既惭愧,又佩服,更敬爱,低眉敛手,恭恭敬敬地说:“三哥,你责备得丝毫无错。谈合作,不谈条件……” “不,不!”虬髯客又一挥手,词令如波翻云谲,“话又得回来,条件还是有的,只不过与富贵利禄无关而已。” “是,是,三哥你请说,我无不从命。” “那么,你先把出尘替我请来。” “张出尘?”李世民问。 “还有哪个出尘?” “三哥!”李世民着急地问道,“你这话从何而起?” 李世民的神情,毫无做作,他确是不知道张出尘在他军中。虬髯客稍微想了一下,便都明白了,心中恼恨刘文静太不讲交情,做事又欠光明磊落,非给他点颜色看不可! 于是,他问道:“世民,你是不是说,把你的‘右领军大都督’让给我?” 怎么忽然问这话呢?李世民看他的脸色,是那种暴风雨将来以前的平静,心知事有蹊跷。然而不能不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是的。” “如此,我现在就接你的权柄,行不行?” “行!”李世民不敢有一点迟疑。 虬髯客点点头,走到公案旁边,拔一支令箭扔向卫士,随随便便地吩咐:“替我把刘文静抓来!” 这话一出口,卫士却为了难,只拿眼盯着李世民。而李世民比他更为难,吸了口气,低声下气地喊道:“三哥……” “别‘三哥’‘二弟’的。”虬髯客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此处不叙私情。” “是,是!”李世民向卫士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刘司马在不在?如果在营,让他立刻就来。” 卫士大声应话,敬礼欲下。虬髯客叫道:“慢一点。”等卫士重新回身过来,他走过去,指着李世民说道,“你懂得他话的意思不懂?你出去打个转,回来向我复命,就说刘文静不在营里。” 李世民和那卫士都大窘。在虬髯客嘿嘿冷笑声中,僵立无语。 就这时,帐门口闪出一条人影,向上长揖,口中说道:“刘文静待罪军门。” 这一来,不但大出李世民的意料,连虬髯客也一愣,急切间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 “三哥,一向好!” “谁是你的三哥?”虬髯客兜头给他一钉子碰。 “是,是。三爷!”刘文静得了丁全的报告,知道大难可解,不惜委曲求全,所以摆出满脸戒慎恐惧,准备以他那一套柔媚的功夫,来软化虬髯客的暴躁性子。 虬髯客是何等角色,既存心要跟刘文静过不去,便不理他那一套,冷冷地问道:“你奉了谁的将令,把张出尘劫持到此,藏匿不报?” “三爷!我,我是情急无奈。我知道错了。” “知错就好!拿军律来,看‘掳掠民女’是何罪名?” 刘文静心里一惊,暗想:“这家伙倒真刁恶!给人安上这么个罪名——任何军律,若要认真执行,‘掳掠民女’都是军前立斩的罪。”自然,虬髯客只是借题发挥,但真的要让他大大羞辱一顿,威名扫地,也够难堪的了。 正在惶急无计,忽听帐外人声嘈杂,一片声在喊:“火,火!” 营地失火,是行军第一大忌。李世民匆匆说了句:“三哥,你也来看看!”便即抢步出帐。 失火之处,相去尚远,烈日之下,火光不甚明显,但黑烟滚滚,以及一阵阵传来的哔剥之声,可以想见火势不小。这么热的天,那些营帐栅栏都被晒得干燥极了,这要一蔓延开来,会搞得不堪收拾,所以李世民十分焦急。 回头一看,虬髯客和刘文静都已出帐。“三哥!”李世民拱一拱手说,“请你在此坐镇,我们去看看。”说完,向刘文静招一招手,从卫士手里抢过马来,两人一跃上骑,飞奔而去。 这时各营都已加强戒备,有那专门负责营地勤务的军官,率领着一队带了绳索、铁锹的士兵,没命狂奔,赶去救火。另外有两队士兵,自小河边列队延伸,直到火场,手中极快地传递着盛了水的木桶。刘文静抬头一看,突然勒住了马,叫道:“大都督,火势不碍了,你请回去吧!” 由于相隔已近,腾空的烈焰已看得相当清楚,橘黄色的火舌为黑烟笼罩着,滚滚不绝。幸好那是一座独立的营帐,四周有足够的空地缓冲火势,料无燎原之虞,李世民算是放心了。但既已到此,没有不去看一看的道理,所以摇一摇头,又挥一挥手,随即一叩马腹,依旧往火场中跑了下去。 刘文静紧跟在后,跑不多远,只听稀里哗啦一片乱糟糟的声音,火焰迅即减弱,却蹿起更多的黑烟和灰沙——那座营帐,被拉倒了。压小了火势,一阵阵灼热的风扑过来,迫得人要倒退,两匹马不约而同地唏聿聿一声长嘶,直立了起来。李世民和刘文静都下了马,避到上风的地方,视察救火的工作。 士兵们看见“大都督”一到,越发鼓足了劲头,泼水的泼水,扑救的扑救,不一会儿,火场中便只剩下一团团的白汽和遍地的水渍了。 于是,李世民问道:“怎么起的火?” “回头再调查。”刘文静答道,“没事了,你请回。” 就这时,有女人的嗓子,失声叫道:“是我放的火!李世民你别走!” “谁?”李世民诧异地问。 刘文静万分尴尬,一时竟答不出话来。李世民突然意会。“是张出尘?”他问。 果然是张出尘。她正在一小群护卫士的监视圈中突围,“不准拦她!”见机的刘文静,大声喝阻卫士。 张出尘出现了,她穿着男装,却披散了一头长发,脸上一块黑一块白,加上淋漓的汗水,显得狼狈极了。 “李世民!”愤怒的张出尘,手举一把柄上满镶珠宝的雪亮小刀,指着刘文静问,“你的部下,到底算是义军,还是土匪?” 一句话,让李世民把整个情况都弄清楚了。他记得刘文静渡河回来以后,是这样报告的:虬髯客已从洛阳赶了回来,将领兵西进,打通函谷道。为了避免冲突,他依照指示,全师撤退,但曾写了一封信,交给半途截获的虬髯客派赴潼关的使者,托他转交李靖,信中说明委曲求全的苦心,希望李靖能在三天以内,提出合作的办法。 当时,李世民还颇称许他持重而识大体。谁知道他暗地里做下这么件不光明的事,坏了河东义军的名声,以至于让张出尘骂得如此不堪,这太不可原谅了。 然而,眼前不是指责刘文静的时候,他只抢步上前,一揖到地。“嫂子!”他说,“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先请到前面休息,容我赔罪。” “你不知道刘文静干的好事?”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刘文静抢出来答话:“他不知道。出尘夫人,你骂我好了。” “哼,我还敢骂你?”张出尘冷笑一声,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看,只对李世民说道:“我相信你大概也不知道。你的部下,把我软禁在这里,一个要紧人见不到,一句要紧话不能说。没有法子,我只好放把火,把你引了来。烧掉你的东西,我以后叫药师赔你……” “笑话,笑话!”李世赶紧赔着笑说。 “那么,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预备拿我怎么办?” “自然是护送你到潼关。立刻就送。”又是刘文静抢着回答。 张出尘理都不理他,依旧望着李世民等待答复。 “嫂子,”李世民说,“请你吩咐!” “让我走!现在就走!” “这不行!” “怎么?”张出尘勃然变色,刚平息的怒气,一下子又都涌了上来。 “嫂子,你听我说,”李世民的声音,潇洒而温柔,“你怕是误会了。我怎么敢不放你走?只是,嫂子,你这一副狼狈样子,怎么上路?到了潼关,让药师看着,不知你路上吃了多少辛苦,不心疼吗?” 原来是一番好意,倒错怪他了。“那么,”她的神色和缓了,“你说怎么办?” “军中一切不便——我姐姐跟着家父在一起,如果她也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李世民定神想了一下说,“我们一路来,军民关系搞得很不坏。临汾很有几个熟人,我派人把你送去,要梳妆、要衣服都方便。回头再请到我那里,备一杯水酒,替你赔罪。” 张出尘虽然伉爽,到底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没有不爱美的,所以李世民的话,在她十分中听。而且她天性爱洁,这么热的天,好几天没有能痛痛快快洗个澡,也真难受,这样一想,自更欣然乐从了。 “不过,赔罪之说,免了吧!话说开了就算了,”她说,“找个地方息一息,我就走。” “不,不!嫂子,”李世民极恳切地说,“未能替你接风,至少该替你饯个行,聊表微意。吃完了,我马上派人护送你到潼关,这样,将来跟药师见了面,我做朋友的,也还有句话好交代。” 张出尘心想,危难已度过,也不争在半天的工夫,从从容容,风风光光,让李世民礼送到潼关,未始不是件占身份、有面子的事。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肇仁!”李世民转脸以很威严的姿态对刘文静说,“我把这件要紧差使交给你。你可好好伺候着,将功折罪。” “是。”刘文静答应一声,转过来向张出尘一揖,“文静奉职无状,一切请多包涵。见了药师兄,还求你替我瞒着点儿,给我留个将来见面的余地。” 他们这样一吹一唱,恭维得张出尘满心舒畅,把几天来担惊害怕、郁闷焦忧的委屈,一扫无余。 于是,刘文静亲自送张出尘回城,请一家富户的内眷代为招待,香汤沐浴,洗头栉发,都由那家富户的儿媳亲手照料,最后换上女服,自然也由居停供给。 刘文静一直由那家富户陪着在前厅闲谈。到日落时分,张出尘翩然出现,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骤然一见,刘文静竟有些认不得了。 “咱们走吧!”张出尘向刘文静说了这一句,又回身跟送到中门的内眷,深深致谢,殷殷道别。 门口已准备了一辆双马拉的青幔车,把张出尘送到车上,刘文静亲自跨辕,由四匹引马前导,出了西城,不远就是营地,马车直闯军门,到中军大帐停住。 搴帷下车,李世民已在帐前迎接。“请进去吧!”他说,“有位嘉宾,等你好久了。” “谁?” “你一见就知道了。” 张出尘疑云大起,急步进帐,抬头一看,失声叫道:“三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特为来接你的。” “这……”张出尘突然发现,大事又要弄糟了,着急地大喊,“三哥,你快走!别管我。” “一妹,”虬髯客却好整以暇地,拿她从头看到脚,满意地点点头,“你好像没有受什么委屈。” 张出尘气得生嗔。“三哥!”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虬髯客未及答言,就听见一阵欢畅而戏谑的大笑。她倏然转身,慢慢抬眼,威严地搜索着,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 放肆的是刘文静,笑得简直轻狂。李世民精神肃穆,不住用眼色示意阻止,可是阻止不了他。“说咱们三哥‘婆婆妈妈’,这可真是新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刘文静说完了又笑。 这是极奇怪的态度!气宇并不宽宏的刘文静,在此将有绝粮哗变的紧要关头,何以如此高兴?难道他的危难已经过去?跟虬髯客有关系没有? 如此想着,张出尘急于要弄清楚他的行踪和来意,但又不便当着李世民和刘文静,彰明较著地发问。略一踌躇,她先从无关紧要的问起:“三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从哪里来?” “潼关。” “噢!”张出尘惊喜地轻喊一声,“这么快!” “我一个人自然很快。你知道我那‘小黑’的脚程。” 这话不对吧!张出尘大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要找出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着的事实。她的疑惑,刘文静最了解,赶紧乱以他语:“后帐已经备了酒,喝着谈吧!” “不必了。”虬髯客说,“只要一匹马,一袋干粮,我现在就带一妹走。” “对,对。咱们现在就走!”张出尘一改原来从容回潼关的想法,急于脱出樊笼。 客人去意甚坚,主人却是坚留不放,李世民和刘文静留客的用意可又不同:一个大部分出于款客和致歉的心情;一个则是希望把煮熟的鸭子,送到口中,不仅不容虬髯客变卦,最好能具体谈成合作的条件,大军开拔,跟虬髯客一起进入潼关。 经不住李世民情意恳切,虬髯客便对张出尘说道:“咱们就叨扰了吧。” 张出尘不便坚拒,点点头答应了。 时已入暮,后帐幕布都卷了起来,只留一个穹顶;微微的晚风,摇晃着牛油巨烛的火焰,温馨地、朦胧地,不但衬托得张出尘云鬟雾鬓、绰约如洛水神仙,连伏虎金刚般的虬髯客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慈祥之气。 这确是个宜于杯酒言欢、促膝深谈的环境,李世民非常满意,把虬髯客和张出尘延入上座,亲自把壶斟酒。 “草草不恭,真是只有一杯薄酒。”他站着干了一杯上好汾酒,拿空杯翻过来,向客人照了一下。 豪爽的虬髯客也干了杯。张出尘不能喝烈酒,只沾一沾唇,说声:“多谢!”便即放下,在木盘中拈了一片肉,送往口中,那片肉色如玫瑰,十分鲜艳,但有酸味,相当难吃,不由得微微皱了眉。 “十分抱歉!”李世民说,“实在无可款待,宰了一匹马。怕难下咽吧?” 张出尘生性爱马,想到长嘶追风的骏物,竟成了人所憎厌的盘中餐,不免凄然。而李世民军中,竟至于杀马果腹,亦可想见他的窘迫。这样转着念头,越发失去了食欲。 就此时,刘文静也来敬酒。“三哥,”他极郑重地说,“第一杯,是我赔罪。”喝干了,又斟满。“这第二杯,多谢三哥义重如山。” 什么叫义重如山?张出尘无暇细想,直觉地伸手去拉着虬髯客的左臂,大声地说:“三哥,这一杯你别喝!” “一妹,”虬髯客微笑着提醒她说,“别人在恭维咱们呢!” “我不懂这恭维。‘义重如山’指的是什么?”她逼视着他问。 “难道你三哥不是个重义气的人?” 张出尘语塞。他的答复不能使她满意,甚至于他还没有了解她的意思,心里着急,却一时说不清楚。 那略有些僵窘的刘文静,倒正好找到句话。“对了。”他向张出尘说,“就凭三哥亲自来接你这一点,就显得你们兄妹俩的义气,叫人又羡慕又钦佩。” 这话也不错,在场面上,张出尘不能不松手,于是虬髯客缓缓抬手,喝尽了杯中酒。 张出尘有着无数的迷惘和焦躁,但是她的视线不由得为帐外一连串的火炬所吸引了,数百士兵如两列火龙,蜿蜒进场,直到帐前停住,一齐躬身施礼。 这是干什么?张出尘又加一层疑惑,侧身一望,虬髯客已从席上站了起来,挥手答礼,这才意会到是向他们致敬,便也跟着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敬了礼的士兵,迅速转身,用火炬围出一片广场,照耀得亮如白昼。然后一阵鼓声如雷,继以金钹、铜角、胡笳之声,众音杂作,气势惊人。 那李世民这时疾趋上前,在虬髯客身后坐下,提高了声音说:“我有些小玩意儿,请三哥指点。” 虬髯客还未答话,就看见帐外广场,又进来一队士兵,一样高矮,个个生得健壮高大,身披银甲,手执长戟。领先的一名,单手捧一面红白两色的大旗,踏着极稳健的步伐,来到帐前,倾旗向前。这自然又是致敬——极隆重的军礼,因为那面旗是山西义军的军旗,所以他等于代表全军致敬。 这层意思,连张出尘都领会到了,赶紧又站了起来,肃然答礼。 虬髯客始终未曾发言,可是极用心地注视着。数一数那一队士兵,共是一百二十八名,鱼贯交错,一化为二,分成左圆右方两队。 鼓声复振,两队各有人持小旗一挥,方圆两队,按着节奏,往中间转去,一面转,一面变换队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时而如北斗,时而如九宫,时而如翼舒,时而如箕张。虬髯客心里有数,李世民是按照兵书上的阵法来编的一种“燕舞”。 张出尘自然不懂这些。可是,舞步她却是行家,看那些赳赳武夫居然都懂音律,步法跟随节奏,舒徐转折之间扣得严丝合缝,大为惊异,自然也大为欣赏。 三转以后,舞步渐缓,金鼓声中忽闻丝竹之音。然后响起了雄壮的歌声: 少年胆气凌云,共许矫然出群。 誓欲拯民水火,羞将开口论勋。 接着,有更雄壮的声音相和,重唱那最后两句。这时,张出尘才发现广场四周,黑压压一片人头——那自然也是李世民麾下的义军,来与贵宾同乐。只是,这么多人进场,她竟毫无所知,不免又生新的惊异! 歌声刚终,鼓声又震,银甲武士再度起舞,阵法愈变愈奇,愈变愈快,等舞步缓了下来,张出尘听那乐曲,知道又要唱了。 这次唱的是一首七绝: 震天金鼓起风沙,赴义征人暂别家。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万千义军,依旧应声相和,“时光早晚到天涯”那一句,唱得特别嘹亮悠远,声浪在初秋的夜空中,振荡出无穷的希望和欢乐。 献舞的甲士,恢复了初入场时的队形,并再度向贵宾致敬。这一次虬髯客不仅挥手答礼,而且离席来到帐前,亲自斟酒相劳。 于是,那一百二十八名士兵齐声高喊:“谢三爷赏酒。”仿佛早知他有此举,预先被教导好了的。 “三哥!”陪在他身旁的李世民问道,“你看,这阵法的变换如何?” “很难得的了。”虬髯客一面回身走去,一面答说,“天威莫测,足见高明。只是……” 虬髯客居然变得这样含蓄客气起来,李世民倒有些诧异,便追问一句:“三哥,你有所批评,怎么不肯跟我说?” “用兵求神速,求灵活,尽人皆知。我却另有看法。” “请问!”李世民很恭敬地说。 “我以为以静制动,才是难得的境界。” 李世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指他的阵法,只求花巧,不够实在。如以不变驭万变,则变者疲于奔命,而不变者以逸待劳,胜负之势,不待交锋,便已判定。 李世民深深点头,感激地说:“谨受教!” “一下子也说不尽那许多,以后你跟药师再研究吧。”他站住脚,视线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张出尘身上,点一点头,回身向李世民抱拳说道,“多承款待,我该送出尘回去了。” “不,不!”刘文静抢出来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亲送过河。三哥,你是见首不见尾的一条神龙,难得把握,让我们好好向你讨教讨教。” 其实,他是怕虬髯客带着张出尘一走了之,合作之议,就此搁了下来,所以留着他想尽一夜的工夫,谈出个确确实实、详详细细的办法出来。 虬髯客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平静地点头:“不必了。我答应你的话一定算数……” “三哥!”张出尘大声喊道,“你答应了人家什么?” “彼此合作。” 张出尘退后一步,凛然问道:“这话从何而来?” “我想,彼此合作,比较好些。” “这与你平日的主张不符啊。”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张出尘睁圆了双眼,脸色发白,胸部微微起伏着,是极生气的样子。 “一妹!”虬髯客给她一个劝阻的眼色。 她却不管,重重疑云,到这时非把它扫除干净不可。“此一时也,是说他们把我劫持在此,你不能不屈服,嗯?”她质问似的说。 “嫂子!”李世民抢着抗议,“你不能这样说。我对三哥,对你,从无一点恶意。” “是的,你没有。但是你不能保证你的部下也没有。” “这是误会。我替我的部下道歉。”李世民又恭恭敬敬地一揖。 局面有些僵了,她要跟虬髯客争辩,而李世民出头挡了驾——挡驾的人没有什么错,她不能迁怒于他。这一来,岂非变得有苦说不出? “一妹,咱们走吧,有话回家再说。”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这一句,正给了她发威的机会:“三哥,你走,我不走!” “别这样!一妹,你叫我面子下不来。” “哼,面子早丢完了!”张出尘冷笑着说,“明明是个圈套,你为什么要往里钻?三哥,我问你,你是怎么来的?” “陪你去的那四个人,回来了两个,我才知道消息。” “这就不对了。那四位应该都到潼关,怎么回去了两个?”张出尘意会到了,“我知道了,四个人分成两拨,给你,给药师分头去报信,好叫你们来赎我回去是不是?” 三个男人都不响,而表情各异,虬髯客持等待的态度——等她把脾气发完;李世民则以怨责的眼光看着刘文静;而刘文静躬腰低头,十分惶恐,自然,这一半是故意做作。 “三哥,你怎么不说话?”张出尘埋怨地说,“我叫人欺侮了,你反来登门告饶。你,你觉得我是该受欺侮的?” “嫂子!”李世民接口说道,“你这一说,叫我们置身无地!” “那我们兄妹呢?你又把我们的脸面摆在什么地方?” “我当然要把你和三哥的面子找回来。”李世民说,“明天我亲自护送你回潼关,顺便再向药师道歉。” “这有条件吗?要了面子,丢了里子,吃哑巴亏的还是我们。” “这……”李世民迟疑了。 虬髯客不能不表示态度,但刚叫了一声“一妹”就让张出尘高声打断。 “三哥,你别说话!” “不!”虬髯客很快地回答,“我平生从未失信于人,‘合作’的话,不可更改!” 这可把张出尘气坏了!她不明白虬髯客何以如此轻于许诺,要把将成的帝业,与人分享。而且他是一向主张独行其身的,忽然一改素志,更为可怪。或者…… 她忽然想到了,或者是李靖放心不下,委曲求全,以合作为条件,交换她的安全和自由,而虬髯客迫于友谊,不得不勉强同意。这样看来,倒也不能怪他。 因此,她的气平了些。“三哥!”她问,“药师怎么说法?” “你知道的,他一向赞成合作。” “这一次呢?” 虬髯客自然不便说实话,但就在略一犹豫之际,张出尘便看出真相来了。同时,她也想起,跟虬髯客见面以后,他始终没有提起李靖。这太奇怪了,无论如何,以夫妇休戚相关,李靖该有话托他转告,而竟没有,照此看来,他的河东之行,恐怕李靖根本就不知道。 这时,虬髯客说话了:“一妹,你了解药师的性格,怕不了解他的处境,他的处境很难,我不能不出面来料理这件事。” 这等于告诉她,李靖不便重提合作之议。“那么,你为什么要答应人家合作呢?”她说,“乾坤一掷,为的是什么?” “你!”虬鬓客斩钉截铁地说,“我把你看得比一片锦绣江山还重。” 就这一句话,让张出尘震动了!自古以来,兄妹友爱之情,从无如此之重,而况是结义手足。此一刻,她的心头有着从未体验过的骄傲,但是,肩头也有着一种从未负担过的压力——这一份情义太重了,承受不起,报答不尽。因而她在无比的骄傲之中,感到了等量的恐惧。 “三哥!”她的泪花在烛光中闪耀着,激动地说,“你绝不该这么做!那违反我的本心。我一心等着看你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称王称帝,富有天下——天下定于一,而且你的性格也是没有办法跟人合作的。你管你走,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随便人家拿我怎么办,我不怕!三哥,有药师和老孙帮着你,干什么都会成功,你犯不着为我牺牲。一时的慷慨,会搞成终身的后悔。三哥,你得好好想一想。” “我仔细想过了。我不会后悔——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为你,做什么都值得!为你,做什么都值得!”心中不住诵念着这句话的张出尘,入于痴迷,双眼茫然地凝视着远处,两行热泪,如断了线的珠串,滚滚而下。 那是感激涕零的眼泪——人间最美丽的眼泪。旁观最清楚的李世民,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却为张出尘抢了先。 “三哥!”她抹一抹眼泪,喘息着说,“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药师的处境为难,我也知道。天意人事,安排我走一条路,三哥,我把药师交给你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极快地从衣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反手向自己的胸口剁去。但虬髯客比她更快,就在李世民和刘文静惊愕不知所措时,他已如闪电般,跃身一击,击中了她持刀的手腕,那把珍贵而锋利的小刀,飞落到两丈以外的地上。 张出尘握着自己的手腕,疼得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虬髯客又心疼,又着急,还有深深的不满。“一妹,”他呵斥着,“你真胡闹!” 而张出尘的情绪比他还要复杂,莫辨悲喜,仿佛还有无限委屈,这一切都归之于一声长叹:“唉!三哥,何苦?”她摇着头,“你是妇人之仁。” 虬髯客失笑了。然而笑的只是他一个,李世民和刘文静,以及帐下的卫士,无不是面色凝重。他们都看到张出尘的生死一发之间的惊险场面,充分感受到了她的那一股刚烈之气。不论是谁,凡是真正表现了无惧于死的,都是足以使人慑服的。 然而,对于张出尘何以求死,却只有李世民最了解,也最受感动,于是,他大步跨前,看着虬髯客和张出尘,以清清朗朗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位,做哥哥的轻天下、重手足,做妹妹的宁愿捐生要成全兄长的事业,这番义气,自然罕见。不过,懂义气的也还有,三哥,合作之议,咱们取消不提,两位既是河东的贵宾,只请吩咐,无不从命。” 说完,他的视线扫过四周:刘文静嗒然若丧;虬髯客微笑不语;张出尘却忘了手腕的疼痛,喜滋滋地答道:“二公子,你太客气了。趁这深夜,正好赶路,我现在就跟三哥告辞!” “好,我送到潼关。” “这万不敢劳驾。” “不,不!路上不能再有差错,不是我自己送,我不放心。” 张出尘一想不错,万一刘文静再出花样第二次落入罗网,那就非搞得破脸不可,因此,她也不再客套了。 于是,李世民点了两百甲胄鲜明的近卫骑兵,点起火炬,用全副“大都督”的旗仗,护送虬髯客和张出尘南下。 夜深如水,加以全胜而还的心情,张出尘精神抖擞,跨一匹胭脂马,比什么人都跑得快。黎明时分,到了风陵渡口,遥望潼关,雉堞起伏,雄壮的城镇,半隐在晓雾之中,仿佛还看得到她亲手缝制的紫色大旗在微微飘动。 “请下马歇一歇吧。”李世民勒住了马说,“我派人去找渡船。” 丁全虽已回去,他带着的那一小队人还未撤走,很快地,把控制着的两艘渡船,都摇了过来待命。 “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李世民说完这一句,猛然想到绝粮的危机还未解决,一颗心往下一沉,不自觉地喘了一大口气,下面还有几句门面话就说不出来了。 张出尘发现他的神态有异,猜出了心事。但她咬一咬牙,装作未见,只说一声:“多谢二公子!”便回身向渡船走去。 但虬髯客立刻又把她喊住。“一妹,”他用征询的语气说,“咱们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这就多事了,张出尘心中不以为然,可是在场面上,要绷住面子,所以反身歉然地向李世民说道:“真的,我竟疏忽了。请二公子也过河,到潼关盘桓一半天,让药师也有个跟你道谢的机会。” “哪里的话!该我去向药师道歉。” 于是李世民把两百骑兵留在北岸,只带一名徒手的卫士,伴着虬髯客和张出尘一起渡河。 船到中流,发现潼关有了动作,城上多了许多矗立的人影,迤南迤北,伸展到底,显然,因为李世民的那一队轻骑,引起了潼关的警戒。 李世民极注意地在观察,城上人多而不乱,刁斗森严,无隙可击,看来要进长安,除却以后慢慢再谈合作以外,别无途径。 然而目前呢?慨然一诺,仁至义尽,诚然是人间一大快举。只是十几万军队进退维谷,可又怎么办?一想到此,顿觉心胆俱裂。 转眼间,船快到岸了。关内出来三匹快马,顺坡而下,跑得极快,虬髯客的目力最好,回头向张出尘说道:“老孙来接咱们了!” 果然,等他们一上岸,孙道士也到了面前,滚鞍下马,叫一声:“三哥!”便忙着先把张出尘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啦,老孙?”张出尘笑着嗔道,“有客人在这里,倒是劳驾你招呼招呼嘛!” “噢,噢!”孙道士转脸向李世民抱拳为礼,“这位想来就是最爱朋友的李二公子了?” “别这么称呼我!”李世民亲热地握着他的手,“老孙,你我虽是初见,神交可太久了!” “是呀!”孙道士说,“直到今天才见面,是太晚了点。但是……”他拿眼看着张出尘。 “老孙,不算晚。”她毫无迟疑地回答。 讨得了这个暗示,孙道士才把李世民奉为上宾,从身上掏出一面小旗,挥了几下,城上戒备的义军,立刻后退,很快地消失了。 渡船上只带来虬髯客那匹黑卫,孙道士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骑,从人的两匹,一匹给了张出尘,一匹他跟李世民的卫士合骑,挥上一鞭,当先引路。 关门已经大开,一队义军站在道左,等李世民经过,以军礼致敬。自然,李世民也下了马,缓缓步行,含笑答礼,进了潼关,才重新上马。 就这时,听得泼剌剌一匹马跑得好急——是李靖得到消息赶来了。 “药师!”虬髯客和张出尘不约而同地高叫。 两方面都勒住了马,凑在一起,李靖很快地跟张出尘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先招呼了虬髯客,再招呼李世民:“我算定了,咱们会在潼关见面。别来无恙?” “特来请罪。” “言重,言重!”李靖答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请!” 说着,把马一带让出路来,一起到了都尉署,在大堂重新见礼。 “药师!”李世民肃然说道,“我驭下无方,冒犯了嫂子,又惊动了三哥,万分不安,必得跟你道歉。” “不,不。”张出尘抢着对她丈夫说,“二公子不知情,刘文静也是情急无奈。”她略有些窘地笑道,“反倒是我烧了他们一座营房。怪过意不去的。” “怎么回事?”李靖满浮着笑容。一半是想象到必是件极有趣的事,一半是娇妻历劫归来,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这也要怪刘文静不好。”张出尘答道,“他把我干搁着,什么人都见不着,我急于想见一见二公子,问个明白。没奈何,我告诉看守的卫士,说我吃不惯他的大锅饭,要自己做。那卫士上了我的当,替我搭了个行灶,又替我弄来油盐佐料。油倒在牛皮帐篷上,盐撒在火里,火苗往上一蹿,那么干燥的天,一下子就烧得轰轰烈烈……”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仿佛自悔失言似的,然后转脸向李世民问道:“二公子,你不会处罚那卫士吧?” “本该严罚。但这情形不同,我不但不罚他,还要重赏。” “噢?”张出尘眼神闪烁地望着他。 “若非他帮嫂子的忙,放起那把火,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那一来,普天下只说我李世民不情不义,何堪蒙此不白之冤?” 张出尘微露雪白的牙,冁然而笑。李靖却是面有得色,一扬眉问道:“三哥,老孙!如何?” 他们俩都知道他这“如何”两字的意思。李靖早就判定,劫持张出尘之举,李世民决未与谋。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把张出尘送回潼关。现在,完完全全地证实了他的看法不错。 “药师,我很满意。”虬髯客怡然自适地答说,这一句话,大家都了解的,但停了一下,他再说出一句话,却都愕然了,“本该是一局和棋,都只为顾忌着局外人,搞得纠缠不清。太可惜了!”那尾音很长,是虬髯客很少有过的语气。 愕然之中,唯有李靖色变。“三哥,咱们不打哑谜!”他凛然地说。 “好,我说。”虬髯客看一看李靖、张出尘,转脸对孙道士说,“今日之局无私。但世民远来,而且他心情沉重,处境为难,再说又是咱们的好客人,你陪世民去看咱们的部队,请他指点指点,顺便也散散心。” 孙道士是一向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此时却沉默不答,脸上出现了临大事戒备恐惧的神色。 “去吧,老孙!”张出尘笑容尽敛,投以抚慰的眼色。 孙道士还是不响,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到李世民脸上。“请!”他说,“你该去看一看。” 说到最后一个字,孙道士不等李世民有所表示,捉住他的臂,大踏步走了出去。 堂上三个人,目送着他们,等背影刚一消失,张出尘便大声地嚷道:“三哥,你别把好好的一件事搅坏了!” 虬髯客平静地摇一摇手:“一妹,咱们到里面去谈。” 于是,来到那李靖曾彻夜踌躇的院子里,一进门,虬髯客便站住了脚,李靖自然而然地随着止步,张出尘却又忍不住了,想要发问。但看到虬髯客那瞻顾且有所搜索的眼光,不由得保持沉默,免得打断了他的思绪。 “药师!”虬髯客以一种迷惘向往的声音说,“你记得吧,我临走的那一晚,在这院子里。” “当然记得。”李靖答说,“那晚上三哥睡得好沉。” “我想通了,心安理得,自然睡得沉。”他停了一下说,“你可没有想开,嘴里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 李靖脸一红。“三哥,你当然知道我放心不下!”他说。 “因为我知道,我才星夜渡河,交朋友相知以心,只要我知道你一心希望出尘安然归来就行了。” “那么,”张出尘说,“现在我安然归来了,什么事都可以丢开了。” “怎么丢得开?”虬髯客微笑着说了一句,“一妹,你是违心之论。” “三哥,我不懂你的话。” “很明白,我是说你心里丢不开。” “不见得。”张出尘倔强地回答。 “要不要我指出你心里的不安?” “好嘛,你说!” “一妹!”虬髯客忽然又变得异常温柔了,“你何必非要跟我闹脾气?” “怎么?”张出尘还未开口,李靖关切而又困惑地看看虬髯客,又看看张出尘,问道,“你怎么跟三哥闹脾气了?” “不是我跟三哥闹脾气,是三哥自己的脾气变了。” “这话更叫人不解。” “三哥变得婆婆妈妈了。” 虬髯客失笑了。“药师,”他说,“一妹骂我‘妇人之仁’!” “这,”李靖也笑了,“这说得匪夷所思。” 他们那逗弄小女孩的神情,使张出尘大起反感,她踏上两步,回过身来,凛然看着她那关系最亲的两个人说:“我看你俩,临大事都不够坚定明快。自古成王成霸,都要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而你们不能。” “这话从何而来?”李靖愕然。 “错了,一妹!”虬髯客从容接口,“卧薪尝胆,吞炭漆身,为了报仇雪耻,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才是大丈夫。至于为了一己私心,昧天下之大义,这忍人之所不能忍,乃是残忍。我所不取。” 张出尘一听这话,气得眼都红了,她一心要帮他成就帝业,一片不忍之心,深自压抑,苦口婆心,煞费维护,结果反落了个“残忍”两字的批评,这委屈何处可诉? “好,三哥!”她一跺脚说,“从此不管你的闲事。”话未完,身子已转了过去,扬袂举步,是一怒绝裾的姿态。 “一妹,一妹!”虬髯客的声音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惶急,“我不好,我胡说!”说着,抢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 张出尘使劲一夺袖子,却站住了脚,胸脯不断地起伏着,总觉得那口气难以平复。 “何苦气得这样子?”李靖上来握住她的手,“你有话尽管跟三哥说。三哥哪一次没有依过你的话?” “他能依的就依。不能依的,你就死在他面前都没有用!”张出尘愤愤地说。 李靖不知她在李世民军中,有拔刀自刺那一幕,虬髯客却一听就知道了她的牢骚。“一妹,”他激动地说,“你这一说,我心里难过极了。你也该想想我的本意,别太抹煞我爱护你的一片心!” 张出尘不响。回想到在李世民大帐之中,他那为她乾坤一掷的惊人之举,自觉说话只逞词锋,未免太不识好歹。 感激、惭愧,再加上那无可剖白的委屈,和自觉虚掷了的苦心,以及痛惜已成的帝业将要失去,于是,唯有付诸放声大哭了。 哭声和眼泪又使她自己觉得羞窘,因而急急回身,踏着细碎的步子,往里奔了进去。 虬髯客和李靖都有意外之感,互相对看了一眼,并不急着要去慰劝张出尘。他们都想象到她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解释的委屈,唯有在眼泪中才能自自然然地流泻干净。 “药师,”虬髯客在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以严肃但从容的神态问道,“你此刻心中有何算计?” “一切的经过,我还不知道,要算也无从算起!”其实,李靖已能猜出一个大概,只是不便措辞,故意这样闪避着回答。 “我已经决定了。你应该能想象得到,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赞成我的决定。” 李靖细想了一下,答道:“只要不是迫于无奈、被屈受辱,则与河东合作,原是我早就劝过三哥的。” “李世民这样讲交情,怎会被屈受辱?是我自己愿意的。” 有这一句话,李靖心中的游移疑虑,扫除了大半,他问道:“我不知道是何原因,使得三哥一改素志?” “原因很多!”虬髯客徐徐答道,“其中之一是我在李密那里饱经的刺激,瞻顾踌躇,为了个人的得失,忘掉共同的敌人,只看小处,不看大处,以至于搞得各人一条心,就像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木僵不灵,那还能抓得住什么东西?” 这是从痛苦中熬炼出来的觉悟,譬喻虽浅,已足够说明他的看法。从他那坚毅沉静的眼中,李靖确信他的话出自肺腑。一年以来,苦心调护,最大的希望,是得到一个有利的时机,容自己进言合作,而此刻事态的演变,过了平日的希望,细想一想,李靖才能体会到那是件多么叫他兴奋鼓舞的大事。 然而,“三哥,你呢?”李靖又迟疑了,“你是不能屈居人下的!” “对!我不甘屈居人下——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天性。在河东,李世民要把‘右领军大都督’让给我,我不要。我不能做他父亲的部将。” “那么!”李靖大为困惑,“这,怎么合作呢?” “你也是个糊涂人!”虬髯客稍显不耐地说,“合作不是分赃,何必非讲名位不可?” 李靖紧皱着眉,集中思虑,细想他话中的涵义,却仍是不解,便又问道:“然则,三哥,你何以自处?” “我自有善策。” “说给我听听!” “我也要听听!”一串清脆的声音,自屋中透了出来。张出尘推开窗户,接口相问,她早已住了哭声,并已拭去泪痕,脸上依旧浮现着极淡但极甜的笑容。 “一妹,”虬髯客笑道,“你哭够了?” “你们都不理我,我还哭个什么劲?”张出尘也笑了。然后,又娇嗔似的轻跺一跺脚,“三哥,你别啰唆,快说你的‘善策’!” “这一时也说不尽,咱们晚上再细谈。”虬髯客说,“既然决定合作,该早早告诉李世民,叫他准备。再晚两天,我看他们的战马都要填到肚子里去了!” 李靖不解,张出尘却明白,一想起那色如玫瑰却难以下咽的马肉,心里还觉得难过,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李靖叫人把李世民和孙道士都找了回来,商谈合作。自然,虬髯客是主要的发言者。 “世民,我问你句话。”他说,“你十几万军队,后无粮草,前有阻隔,进退两难,眼看军心涣散,有哗变溃散之虞,这岂不是害苦了河东老百姓?” 此一问太难作答,李靖夫妇和孙道士都急于要想知道下文。而李世民却是久久无语,因为正触着他心头的创痛,以至于蹙首低眉,心事如潮。 “三哥!”他终于只好闪避,“我能不说吗?” “但说无妨!” 李世民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神情转为严肃悲苦:“各位都知道我军中的窘况,诚如三哥所说,河东义军有哗变溃散之危,万一贻害地方,皆是我一个人的咎戾,因为粮源不继之初,家父曾准备回师太原,由于我的力谏,才继续进军,所以今天的局面,该我一个人负责。”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激昂,“事情已摆在那里,十分明显,河东义军,成了骑虎之势,有进无退。我今天面下战书,五天之后攻潼关。不过,”李世民痛心疾首地说,“同为义军,出此自相残杀的下策,我难过极了!” 李靖夫妇和孙道士都对李世民的答语,有意外之感,而虬髯客却是仰面大笑——笑得李世民愕然不解。 “别难过,别难过!”虬髯客笑停了,拍着他的背说,“潼关不跟你打!” 李世民诧异更甚,视线很快地扫了一遍,看到孙道士诡秘的苦笑,李靖沉着之中略现兴奋的表情,以及张出尘闭得紧紧的两片樱唇,仿佛有些不服气的神色,才恍然大悟:虬髯客仍旧维持着他在河东所许的诺言,因而心头如浪翻潮涌,生出无穷的喜悦,脸上的愁苦,自然也为嘴角的嬉笑所代替了。 “世民!”虬髯客又说,“我佩服你是个硬汉。你说‘面下战书’,可见你此来纯为送我们兄妹回潼关,别无机心。交朋友就得这样才行。” “多谢三哥!”李世民逐一道谢,“多谢老孙,多谢药师,多谢嫂子。” “从今一家人了,不必客套。”张出尘一想事已如此,乐得大方些,便又说,“我想总应畅饮一场来庆贺庆贺。你们谈,我去安排一下。” “对,对!”虬髯客笑着对李世民说道,“你看,我一妹多贤惠!” 一句话,把张出尘说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翩然往后院而去。喜心翻倒的李世民定一定神,才想到该商谈个具体办法出来,但不知该如何措辞,因而讷讷然有些艰于出口。 李靖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然而他也还不知道虬髯客到底要采取怎么样的方式来合作,所以看看他说:“三哥,既然决定合作,事不宜迟,该让世民准备准备。” “这我就不管了,你们商量着办好了。” 这一说,李靖便当仁不让了。他叫李世民尽快把部队开到潼关,这最快要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以内,他将作成奇袭永丰仓的计划,只等河东义军一到,这个计划便可执行。 “好极了!”李世民说了一句,忽又踌躇,“我该立刻赶回去才不耽误时间。” “你有人在这里,派人送封信给刘文静,不就行了?” “是,是!”李世民自责似的说,“我高兴得糊涂了!” 于是,李世民写下一封信,遣他的卫士,立即出关过河送给刘文静,命令河东义军往潼关开拔。 等他办了这件大事,张出尘也安排好了筵席,来请入座。照规矩,应该是李世民的首座,他谦让虬髯客——虬髯客便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来。 “似乎还少一位客。”虬髯客看了看四周说。 “谁?”张出尘赶紧问。 “王长谐。” 一提这个人,李靖和李世民无不欣然同意,并且也都佩服虬髯客待人的道义和设想的周到。二李对王长谐都怀着疚歉之心,正好借此夕的盛会,尽释前嫌,重新结交。 于是,李靖亲自引导李世民去到软禁王长谐的地方——在都尉署的花园中,王长谐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供应无缺,唯一的不便,只是王长谐本人的行动,不能越出花园以外;而此刻,这一层不便也消失了。 惊喜交集的王长谐,被他们请了出来,跟虬髯客和张出尘相见,感觉中恍同隔世。但是,他很快消除了心中的不安、脸上的忸怩。看到虬髯客的豪迈,张出尘的大方,李靖的潇洒,以及孙道士的风趣,还有他们的出自真诚的亲切,立即激发出一片深挚的敬爱仰慕之心。 席间,自然数虬髯客的酒兴最豪,其次是李世民。自出兵以来,他的心情从未有如这一天这么舒畅,因此,他是准备着大醉的。 可是,先醉的却是虬髯客,到二更天,他在席间扶着头闭上眼,脸红如火,鼻息咻咻,一到了这样子,便得把他扶进去归寝了。 李世民原以为必是一场长夜之饮,想不到虬髯客这么快就醉了。心想,李靖夫妇小别胜新婚,如此良宵,应该是专属于他们俩的,因此,他干了面前的酒,照一照杯,站起来说道:“来日相聚之时方长,我先告辞,趁夜凉正好赶路,我这就过河了。” 做主人的李靖并不挽留,只说:“正事要紧,你先过河去安排吧。” 于是,宴会散了。李靖亲送李世民出关。两人都感到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在义军火把照耀之下,他们并马关前,都沉吟着不忍道别。 终于是李世民先开的口。“药师!”李世民说,“三哥这样的大恩,我不知何以为报。在河东,我准备让贤,不想碰了他一个大钉子,你知道不知道,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我跟你一样,也碰了他一个钉子。” “我在想,”李世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纵然他自己不愿争名位,然而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应该做个最好的安排,一则表示尊敬,二则也要靠他来领导。” “是的。”李靖点点头,“但也不忙,以后再说好了。” “你不妨先说说你的意见。”李世民又说,“我这一回到河东,当然要赶紧把这好消息禀告家父。家父也一定会问如何安置三哥,那时我得有个办法提出来。你说是不是?” “那么照你看呢?” “我想三哥的地位,应该是一人之下。” “为令尊之贰?” “是。”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在我们弟兄之上。” 李靖想要说:“他是不愿屈居人下的,就是令尊,亦无例外。”但是,转念又想,虬髯客既然可以改变独行其是、不求合作的本心,或许也可以改变不愿屈居人下的初衷。因此,他深深点头:“在令尊面前,三哥是晚辈,自然不能越了过去。我想,‘一人之下’的地位,他应该是有接受的可能的。不过,这要慢慢进言,不必操之过急。你我先把这意思摆在心里,一步一步朝这方面去做,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好,好!就这么办。我走了,两三天以后再见。”李世民回马扬手,但忽又圈转马来,拱拱手说道,“嫂夫人面前,千万为我和肇仁善言解释。拜托,拜托!” “你放心!内人一定会谅解。” 高声答了这一句,李靖立马关前,目送着李世民在他从人的两支火把映照之下,渐渐远去,直到他们到了河边,他才缓缓地圈回马头,进入关门。 夜很深了,人也很倦了——他的疲惫倦怠是劳心的结果,正如虬髯客所说的,在张出尘被劫持的这场纠纷中,他的处境最难。应该是一个对她的安危最关切的人,为了表示不以私害公,以及维持军心的稳定和士气的昂扬,他必须在表面上做出对她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态。其实,一日思量十二时,内心焦虑震撼,六神无主,那份苦况,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天的日子,在他比三年还长——三年的煎熬,可真是心身交瘁了。 然而,终于她是安然回到潼关来了!她的笑靥、怒容和眼泪,都是这一天真真实实发生过,而不可能疑真疑幻的——于是,他兴奋了,腿上也有了劲,一叩马腹,飞快地赶回都尉署。 一灯荧然,窗纸上照出张出尘的俏影。李靖一眼望去,心头涌生了无限的怜爱,跨进房去,先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从那温馨的感觉中,补偿他这几天的相思之苦。 “别这样!”张出尘轻声警告,“三哥在对面屋。你放开,我有话问你。” “好,你说。”李靖放开了手。 “没有什么要紧话,只请你去沐浴。这么热的天,一身臭汗,我可不许你上床!” 李靖笑着往浴室走去,温汤中一泡,满身轻快,疲劳尽去。精神奕奕地回到卧室,觉得有许多话必须跟张出尘先谈一谈。 而她,正也是同样的心思。“三哥到河东,你不知道?”她问。 “这话很难说。”李靖答道,“我曾想到三哥会悄悄儿溜了去,我、我没有说破。” “那么,你是希望他溜了去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实在也弄不清,当时我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在表面上,我是采取静以观变的态度。” “照你想,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就像你所做的,只要你跟李世民当面谈过,就不要紧了。” “唉!”张出尘叹口气,“咱们差一点不能见面。” “可是终于见了面。”李靖激动地说,“从此,咱们不要分离,尤其是你,绝不可以再单独行动,这份提心吊胆,简直能把人急得发疯!” 张出尘满意地笑了。她虽豁达,但从各方面看来,李靖对她的安危,似乎不甚关切,这使她心头隐隐作痛。现在,她才知道,李靖为她所受的苦,过于她自己在河东所感受到的。 “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很出意料的,我没有想到你在河东吃一趟辛苦,竟能促成咱们求之已久的合作。” “说来还是李世民最厉害,绕了无数弯子,到头来还是达成了他的愿望。”张出尘忽然忧形于色地说,“三哥怎么办呢?他说另有善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他卖的什么药,咱们照咱们的安排去做。”李靖把他跟李世民商定的办法,说了给她听。 心情已恢复平静的张出尘,细想一想,单靠自己的力量,并不能把虬髯客拥登大位。帝业既不可期,那么能有“一人之下”的相位,应该可以满足了。 “咱们一定要劝得他答应,大家在一起,等时世平静了,好好过几年日子。”张出尘一直喜爱江南,“我要到吴楚之间去住几年,然后遍访南朝遗迹。啊!”她眼中闪耀着愉悦而兴奋的光辉,“烟雨楼台,春水绿波,江南的温柔,我在梦里领略过,亲到的日子该不远了吧?” 他知道,南朝在她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公主的尊贵,是她此生中最向往的,这就是她何以热切盼望着虬髯客成就帝业的原因之一。由此看来,虬髯客居李渊之次,在她亦是一种委屈和牺牲。 了解到这一层,他怕她还会变了主意,有所主张,那虽不足以破坏合作的成局,但会影响到团结的程度。因此,他觉得该用句话套住她,让她也分担些敦劝虬髯客的责任,那她自己就也不便再提出任何异议了! 于是他答道:“三哥最听你的话。你好好劝一劝他,他一定听。” “好的。明天上午,咱们一起跟他说。好歹要说得他点头才罢。” 剔暗了灯,二人携手共入罗帏。第一声鸡叫已听得见了。 梦正酣处,张出尘首先惊醒,推一推李靖说:“你听!” 睡眼迷离的李靖,听得一片擂门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天色未明,叩门如此之急,不问可知,出了重大的事故。是兵变,还是来自长安的官军反扑?或者,河东出了什么花样? 他没有工夫去细想,只极快地从床上跳了下来,顺手摘剑在手,问道:“谁?” “是我。” “噢,老孙!”李靖问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不是什么紧急军情。三哥等你俩去话别!” 这一说,惊得张出尘满身冷汗。等她急急披衣起床,李靖已拔闩开门,把孙道士放了进来。 张出尘剔一剔灯芯,光焰蹿起,照见孙道士满脸惶恐忧郁的神色。那在李靖夫妇,还是初次见到。 “怎么回事?”李靖比较镇静,“老孙,你慢慢说!”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孙道士顿着足说,“我跟他在一起多年,他的脾气我摸得熟透了,但这一次连我都不明白,他忽然说要走了!” “到哪里去?”张出尘抢着发问。 “就是他不肯说,我才不明白。只叫了南关,让我来请你们夫妇俩去话别!” “话别?”张出尘大声地说,嗓子都有些嘶哑了,“话什么别?他哪次出门都没有这一套,常时连他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怎么忽然说要话别,难道一去……”她不忍再说下去了。 “这太奇怪了!”面色凝重的李靖,对孙道士说,“你请先去,说我跟出尘马上就来。” 等孙道士一走,李靖夫妇匆匆忙忙更换衣服。李靖先换好,亲自到槽头上去牵出一匹马,正在上鞍子,张出尘也到了。 “别上鞍子了,快走吧!”她说。 “你不能骑无鞍马呀!”李靖转念一想,作了极明快的处置,“来!你先上。” 夫妇俩合骑一匹无鞍的快马。由马道出门,猛挥一鞭,飞驰南城。 马极快,历乱的蹄声在破晓的长街上,敲出一片清脆的繁响。张出尘穿的是光滑的熟罗裙子,那匹喂得极壮的白马,也有着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因此,她在马后虽紧抱着李靖的腰,也仍旧坐不稳,几乎连他一起拖下马来。 幸好,南关不远。快到城边,李靖放慢了马,由马道直上城墙。虬髯客正在等着,他面西而立,看不清脸,只他身后的初日,正自王屋山东面升起,熹微的光影,照出他健硕的身躯,屹立如山。 张出尘一滑滑下马来,只叫得一声:“三哥!”便觉喉间哽塞,热泪扑簌簌流个不住。 “一妹、药师!”虬髯客徐步迎了上来,分携着李靖夫妇的手,细看一眼,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这一趟要走得远些。” “为什么?为什么?”张出尘大声喊着,“三哥,你是怎么想来的?你不能走!绝不能……” “出尘!”李靖打断她的话,提醒她道,“你先听三哥说!” “嗯,好!”她深深吸了口气,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都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自抑制着,好让虬髯客从容陈述。 “三哥!”李靖问道,“此行何往?” “东南方面。” “何时归来?” “十年。” “十年!”张出尘尖声一叫,但立刻又强忍吞声,“好、好!你说,你说。” “一妹!”虬髯客拍着她的肩说,“也许不到十年,我一定回来看你。” “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日子?你去干什么?事先什么迹象都没有,说走就走,连老孙都在奇怪,弄不清你的脾气。现在又说一去十年,可又没有准地方——东南方面,到底是哪里?”张出尘说说似乎气上来了,一句高似一句,说到最后,拉紧了虬髯客的手,也更提高了声音,“三哥,这些你要是说不明白,我不放你走!好端端在一起,忽发奇想,说要走了,去干什么?” “自然是想去闯一番事业。” “难道这里不是你的事业?” “这里,”虬髯客先看李靖,后看孙道士,“这里的事业,我交给你们俩了。好好跟李家父子合作。” “我知道了。三哥,”李靖答道,“你不甘屈居人下,咱们把跟河东合作之议取消,仍旧自己干自己的!” “哪能如此?”虬髯客凛然相拒,“说出去的话,一定得算数。答应河东合作,万万不可失信。” “那么,我和出尘,仍旧跟着三哥一起走,从头干起。” “对!”张出尘迅即答声,“如果三哥一定要走,就带我们一起走。”她转脸又问,“老孙,你呢?” “那还用说吗?” 始终平静的虬髯客,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眼前这番深厚的情义所打动,他略略感到眼眶湿润了,很快地眨了两下,赔笑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有你们今天这样待我,我就算不虚此生了。不过,凡事要顾大局、负责任,自下潼关,义军声势大振,再与河东会师以后,西窥长安,东下洛阳,中原一定,杨广如釜底游鱼,不亡何待?当此紧要关头,你们怎可抽身?为全私义,不顾大局,则一切咎戾,都由我起,徒然叫我良心不安,岂非爱之适足以害之?” “三哥!”张出尘捉住了他话中的漏洞,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说要顾大局、负责任,那么,你这么飘然一走,岂非不顾大局、不负责任?叫我们不可抽身,自己却抽身走了,这话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吧?” “一妹,你责备得有理。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 “哪有这话?” “你听我说完。”虬髯客又欢喜、又伤感地握着张出尘的手说,“一妹,你记住我的话,一个人不管多么高傲,自己心里要有分寸,自己骗自己的人,一文不值!未遇药师和世民以前,我虽久已闻名,却以为才具逊我甚多。为友,是我帮手;为敌,不足为惧。其实不然!而况药师跟世民再加在一起,那足可应付一切了。有我不多,无我不少,不是设闲置散,便只可供奔走。一妹,你不愿这样子委屈你三哥吧?” 这话,却只有李靖能够驳他:“不然!运筹帷幄,我自信可与任何人争一日之短长;行军统驭,世民自然是大将之才;但统筹全局,决大疑、定大计,非三哥莫属。” 虬髯客不断摇头,大不以为然。“你错了!”他说,“你仅许世民为将才,太小看了他。世民深沉英武,还有一项最大的长处,为你我所不及,他的肚量如海,善善能用——只看刘文静好了,以你我的性格,不能用刘文静,他能用,就算用了,刘文静对你我不会死心塌地,而对他,真是一片血诚。药师!”虬髯客停了一下,极严肃地提示,“这是人君之度。” 李靖和孙道士都沉默了。都在回想着虬髯客的话,也都有一种迷惘而惊异的感觉。他们到此刻才真正了解虬髯客,以及由虬髯客而真正了解李世民。一腔热血、一颗赤心、一副义胆,粗豪的虬髯客情重如山,此刻才知道他还有海洋深的智慧,如炬的目光,照澈了前因后果,也看清了他自己的路…… 也许有一条路,是他所忽略了的,李靖在想。“三哥,”他毫不迟疑地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自古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安邦定国,尽有发抒抱负的机会,帝业不成,何妨做个名相?君权与相权并立,宰相平章国事,自有权衡,平生理想,不愁不能实现。三哥,我知道你是有理想的。” 虬髯客笑了,是那种搔着痒处的舒畅的笑。“药师,你不愧是我的知己。”他说,“然而,你还未深知——我一直想跟你从容做十日的长谈,苦无机会。今天,你看到我的心里来了,我无妨稍微说一下。何以我不能居于人下?因为我的想法和做法,不能为在我之上的人所接受。我相信,我要说了出来,怕连你们都不能同意。” “何以见得?”张出尘觉得事有转机了,好歹要附和他的意见,便可把他留了下来,于是兴奋地催促着,“三哥,你说嘛,快说!” “我要说了,你们一定认为我匪夷所思。”虬髯客微笑着答说。 “不会,绝不会。”张出尘极坚决地保证。 虬髯客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微仰着脸,眼中闪现着深沉而略带幻想的光彩,用一种老师宿儒剖析哲理的徐缓清朗的声调说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那大公无私的境界,我向往了二十年了!自从夏商以来,天下成为一姓之私,争相杀伐,于是,国泰民安,便难永期。我曾自誓,如果我得了天下,一定把天下公诸天下人。若以为我有治国的才德,委以重任,我自然当仁不让;否则,另外选贤与能。我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只守他的法,便不必怕帝力的干涉。这才是我千秋万世,名垂不朽的第一等事业!” 这一说,张出尘岂仅认为他匪夷所思,简直震惊了!得了天下不做皇帝,世间哪有这种人? “你们想,我做宰相,哪个皇帝肯听我的主张?别说皇帝,你们也未见得会赞成我。” “不,三哥,我赞成。”张出尘大声回答。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三哥。”虬髯客笑道,“换了别人说这番话,你会赞成吗?” 张出尘没有话说了。 “三哥,你这番抱负,真是旷古绝今。不过陈义过高,怕五百年以内,都无实现的可能。” “岂仅五百年?”虬髯客负手仰望着遥远的南方,自语似的说,“也许千年以后,才有位大智慧、大魄力的豪杰之士,能做此石破天惊的大举动!” 他那超然物外、跨越两间的先知姿态,直印入李靖夫妇和孙道士的心底深处,永难磨灭。他——这位粗犷豪放,看来胸无城府的三哥,心思竟关注在千年以后,无怪乎把及身的富贵,看作过眼云烟。这胸襟的开放,使得他们都感到再要劝虬髯客留下来,谈什么做皇帝、做宰相,已是件毫无意味的事了。 就这时,拴在城门口的那匹黑卫,昂首长鸣,再看到虬髯客那长行必携的革囊和朱红酒葫芦,蓦地惊醒:虬髯客要走了,远远地走了!富贵可以看作浮云,这份比天伦之爱还深厚的情感,却是再也割舍不断。 “你们送我出关吧!”虬髯客也有些强笑似的,“小黑在催我了!” 李靖和孙道士都黯然无语,张出尘却是心如刀割,不由得颤声说道:“三哥,你真的要走?” 这实在是句无意义的话——没有一点点意义,完全是情感。不管虬髯客如何提得起,放得下,这时也不免回肠荡气,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盈盈欲涕的眼,侧过脸,抚着她的肩说:“一妹,你向来是很伉爽、看得破的人。” “怎么看破呢?三哥,我管不住我的心,我不能叫我自己不想着你。” “慢慢就好了。有药师安慰你——你们有许多大事要办,把心思放到那上面去,就不觉得什么了。” “出尘!”李靖也劝她,“你别这样子,反叫三哥难过。” “对了,”虬髯客接口又说,“一妹,我势在必行。你如果待我好,该让我潇潇洒洒、毫无牵挂地上路。” “是!”张出尘被提醒了,拭一拭眼泪,尽量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她要高高兴兴送他的行,就像他只是去探亲访友,乘兴出游那样——她知道,在此刻,她唯一能报答三哥的,就是如此了。 于是,孙道士提起了那酒葫芦和革囊,领先自马道走下城去。虬髯客安详地举着步,李靖夫妇一左一右追随在他身边。 “三哥!”一直没有说话的孙道士,站住脚,面无表情地开了口,“你到底上哪里?告诉我个准地方,等我帮药师攻到了长安,我找你去。” “你不能走。”虬髯客笑道,“刘文静的花招最多,只有你能制得了他。” 这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在此黯然魂消之际,这笑声是奇怪的、难得的,然而也是凄楚的。 “真的,三哥!”张出尘说,“你倒是说个准地方!” 虬髯客沉吟了一下,摇首不答。噘着嘴轻声打个唿哨,那匹黑卫嘚嘚地跑了上来,虬髯客微微一跃,便已稳稳地坐在驴背上面。 “快牵马来!”张出尘慌张地吩咐。 于是,虬髯客缓缓出了潼关,李靖夫妇和孙道士跨马相送。关前是一条坡路,迤逦两三里之远。走尽坡路,右面一座小小的岗陵,在这里,虬髯客停了下来。 “万里之行,自此而始。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一路保重。”李靖郑重嘱咐,“三哥,勿负十年之约!” “只要不死,必有相见之日。” 生离已是不堪,却又道及死字,连孙道士都觉得心里好不是滋味!“三哥,”他说,“你可千万想着我点儿!你知道的,我不是做官的材料,不配那‘开国功臣’四个字。” “我知道,我会有信给你。” 对这话感到最兴奋的,不是孙道士,而是张出尘。只要他有这句话,便不怕消息中断,他总有个去处,总有个家,等他通知了孙道士,她和李靖自然也知道了,那时候万水千山,再远她也要去看他。 于是,她说:“三哥,我知道你心里另有一番大计划,要等做得差不多了,才肯让我们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计划。你不愿意说,我们也不问。只就是老孙的那句话:你可千万想着我们一点儿。你的行踪向来变化莫测,我此刻并不觉得咱们要一别数年,有月亮的晚上,或者风雨无聊的日子,你随时会像神龙样地出现,来看我跟药师。三哥,你说,我这不是妄想吧?” “嗯,嗯。”虬髯客答非所问地说,“一妹,你不用我嘱咐,你自己知道,要为药师珍重。”又转脸向李靖说道,“药师,我可把一妹交给你了!” “是。”李靖恭恭敬敬地答说,“你放心,我会把出尘照料得好好的。” “是的,我很放心。我要闯我的去了!你们都回去吧!” 说完,虬髯客头也不回地走了。张出尘一马当先,上了那小山,凭高望远,只见那匹黑卫四蹄翻滚,扬起好大一片黄土,渐行渐远,只剩下一点点黑影。 最后,连那一点黑影也看不见了。张出尘却还舍不得走,举起手遮着润湿的眼,迎着朝阳,向东凝视。 “出尘!”李靖温柔地抚着她的背,“回去吧!咱们记住三哥的话,朝前看,好好做一番事业。” 张出尘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一步懒似一步地走下小山。李靖牵着两匹马,和孙道士跟在她后面。 忽然,孙道士踮起脚来望着,大声叫道:“好像三哥回来了!” “什么?”张出尘举目望去,果然那一点黑影重又出现,越来越近,看清了真是虬髯客。 三个人都欣然色喜,虽未说话,心里却是同样的想法。也许,虬髯客回心转意,打消远行的计划了。 “走!”李靖抢先上马,迎了上去。 “三哥,三哥!”张出尘老远地大喊,加上一鞭,反而越在李靖前面。 很快地,彼此会合在一起,都勒住了缰。 “三哥,你可是改变主意了?” 她的问句,也是李靖和孙道士要说的话,他们都紧张地期待着,期待着虬髯客哈哈大笑,或者点一点头。 “差点忘了件要紧事。”虬髯客从怀中取出一本四寸长、两寸许宽、蜀锦封面、装潢得极讲究的小书,从驴背上递给李靖。 接过来一看,杏黄绫子的封签上,一笔草书,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张氏兵法》。李靖不必再看内容,便即拜了下去,高兴地说:“多谢三哥的厚赐。” “我半生心血在这上面。”虬髯客指着他的书说,“其中多奇计诡谋,不得其人,万不可传。切记,切记!” “是。‘不得其人,万不可传’。”李靖复诵他的话,表示敬谨接受。 “三哥!”张出尘由他传授兵法,联想到他还该有一番临别赠言,“你再给我们留几句话!” 虬髯客点点头,半仰望着沉吟了不一会儿说:“药师,照我看,不出三年,天下可以大定。记住!安内所以攘外,外患不除,男儿之耻。” “是的。我紧记着三哥的话——我想,我将来的事业在天山大漠。” “对,对!” 虬髯客长长地吁了口气,视线扫过云封的群山,雄伟的潼关,将落到张出尘身上,突然一低头,拉开缰绳,一直跑了下去。 “三哥,一路保重!”张出尘扬着手大喊。 虬髯客没有反应,不知是他没有听见,还是故意不答,只见他的脚程更快了。 这一次真的走了!人影越来越淡,终于消失。而在李靖夫妇和孙道士心头,他的影子却是越来越浓,像雕镂在石板上那样深刻。 “真像一场梦,这一年!”张出尘不辨悲喜地自语,“一场稀奇古怪的梦——可是,还要做下去。” 尾声 尾声 十年之约快到了! 第十年,恰好是大唐贞观元年。李渊由大将军而进为唐王,终于称帝,国号唐、年号武德,做了九年的皇帝,内禅给秦王——李渊年纪大了,不耐家国的烦剧,愿意以太上皇的身份,让裴寂陪着喝喝酒,颐养天年。 秦王就是李世民。武德九年接位,第二年改元贞观。同年六月,长孙皇后诞育皇子,取名“治”,立为太子。 “三哥一定要来了!”张出尘自宫内朝贺皇后,回到长安平康坊的府邸以后,欣然色喜地对李靖说。 “怎么?又做梦了?”李靖笑着说——十年之中张出尘做过好几次梦,梦见虬髯客,说快要来看他们夫妇了。但那些梦从未应验过,所以他这样打趣她。 “这趟不是梦。”张出尘却是一本正经地,“皇帝跟三哥惺惺相惜,虽没有太多的往还,交情实在不薄。你想,今年改元,又诞生了太子,三哥得到消息,也该为朋友高兴。还有一个多月,十年之约就到期了,一则来看咱们,二则来向皇帝道贺,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李靖心想,这确是顺理成章的安排,便也像张出尘一样,数着日子,盼望那十年之期。 过了牵牛织女相会的七夕,也过了家家祭祖的中元,终于过完了炎热难耐的七月,甚至到了风雨秋声的重阳,虬髯客仍是音信杳然。 “三哥一定不在人世了!”张出尘容颜惨淡地对李靖说。 “不会的。你别胡猜!”他只好这样安慰她。 “绝不是胡猜。三哥平生最重言诺,说十年以后再来,一定会来。不来,就永不会再来了!你不记得三哥临走时的话:‘只要不死,总有相见之日。’这不就表示,除非他不在了,才会失约。” 李靖默默地接受了她的看法。他们不期而然地由虬髯客又想到孙道士——他,始终没有接到过虬髯客招邀的信息。大唐开国,他不愿居官,以一介布衣,为李靖夫妇的上宾,也是秦王府中的常客。武德八年突厥进寇太原,李靖拜命为行军总管,领江淮兵万人屯太谷,有效地阻遏了敌人凶猛的攻势。事后论功行赏,功劳最大的一个人,不及亲见荣典。那一个人就是孙道士,他以私人资格从征,领兵奇袭,获得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本人却阵亡了。 故旧凋零,富贵何用?李靖还可以在事业上寄托情感,张出尘却总是别有一股郁郁之感,常在心头,无法排遣。“到底怎样了呢?”她每每这样自语着。 李靖是相当能体会爱妻的心情的,决意再派一个义军旧部去作一次寻访。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也只是聊尽人事,用来安慰张出尘而已。 而她却又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她说,“上次不也去过一次?天天盼望,牵肠挂肚,到头来一场空,犹如夹头夹脑一盆冷水,浇得人心都是凉的。再说,三哥的行踪,又哪能叫人打听得到?” “不然。”李靖说,“只一派人出去,三哥自然知道是咱们去找他,必会现身,有所表示。若非如此,三哥不是如你所忧虑的那样——不在人世了,便是不愿意再走风尘,那,咱们也就死了那条心吧!” “这话倒也有理。”张出尘改变心意了,“还是往东南方面去找?” “当然。”李靖点点头,“特别是江东一带,三哥一定到过,或许有什么踪迹可寻。” “何以见得三哥一定到过江东?” “十年前,三哥临走时咱们送出潼关,他说过一句话:‘万里之行,自此而始。’那是成都万里桥的典故,诸葛孔明送使臣到东吴,在那桥边握别,说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我料定三哥当初第一个目的地是江东。” “嗯!”张出尘想了一下,补充意见,“说不定还是扬州。那时杨广在那里,三哥有所图谋,也许就打的是杨广的主意。” “可能的。”李靖说,“我叫派去的人,在扬州、金陵这两个地方,格外注意。” “还有东南几个海口。也许三哥出海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以三哥的为人,最可能的,怕倒正是走的这一着棋。”李靖停了一下又说,“怪不得不能践十年之约!” 一层一层剖析到这里,有了一个彼此同意的结论。张出尘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虬髯客尚有活在人世之望,忧的是海上仙山,杳渺难通,这生离,也就跟死别无异了! 有此了解,张出尘对派去寻访的人,便不存什么希望,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心情反倒平静了。 不久,李靖由刑部尚书升为检校中书令,终于拜相了。那是贞观二年正月,李世民即位以后,经过一年多的部署调整,局面大定,开始重用李靖。 在秦王府的“十八学士”之外,李靖是被李世民认为唯一可担当军事全责的人选。所以,两个月以后,又即下诏,命李靖兼关内道行军大总管。贞观三年更调任兵部尚书,统驭六军。 诏命一下,李靖进宫谢恩。李世民御便殿召见,第一句话便问:“药师,你知道我调你到兵部的用意吗?” “臣愚昧,候陛下明示。” “虬髯客跟你说过,安内攘外。我让你有个发抒抱负的机会。” “是。”李靖说,“臣尽力之所及,不负陛下的期望。” “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谈一谈。” 内侍移来一个锦墩。李世民又赐了御用的茶,脱略君臣的礼数,依然是当年布衣昆季、促膝深谈的情景,唯一的不同,只是李靖仍保持着对皇帝的尊称而已。 “攘外以何者为先?”李世民问。 “自然是突厥。” “嗯。咱们的看法总是相同的。”李世民脸上出现了极欣慰的表情,但一现即逝,转为恨恨之声,“那可恶的颉利,我受他的气太多了!” 李靖知道他的心情,好几次,为了新得天下,内部局势还在起伏摇摆,不能不忍辱负重,向突厥酋长颉利可汗言和,实在是一件令人气结难平的事。 因此,他点点头:“臣有同感。” “外患不除,我不能与民休息。药师,”李世民说,“我不能像当年那样,可以亲自讨伐。这份重担,我要你代我挑起来。” “当然。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不但惊扰了四海,也抬高了颉利的身份,自非善策。” “那么,你看,你要多少时间来部署?” 李靖想了一下说:“半年到十个月。” “好,十个月,正好到了年底。” “不过,陛下,臣有微衷。” “你说,你说!无不可商量。” “颉利如鹰,‘饥来趋附,饱则远飏’,每一次他胜了便掳掠,败了来请和,要女子、要玉帛,朝廷宽大,一概允许。这样打打谈谈,可不是回事,因为……”他踌躇着,欲语不语地。 “说出来,不必顾忌!” “是。”李靖说道,“将士效命,克敌致果,而朝廷反许颉利以实惠,胜而不利,打个什么劲?” 李靖想起士卒的愤懑,不由得激动了,所以说到最后一句,大声争辩,几乎像在吵架。自然,李世民必定是容忍的。 他做出来的微笑,提醒了李靖。“陛下!”他有些惶恐地说,“臣出言无状……” “不、不!”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拿一只手搁在他肩上说,“是要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你再说下去!” 受到了鼓励的李靖,终于又说了句很硬的话:“朝廷要对得起死在疆场的英魂,陛下既知委屈,也该想到将士们要死得瞑目。” “药师!”李世民惭愧而痛苦地说,“你该谅解我的苦心,攘外必先安内,这几年,对突厥拿不出一个坚定的政策,无非委曲求全。将士的血,一定不会白流的,扬眉吐气的日子快到了!” 这也就是说,赋予李靖征讨突厥的使命,便是可以尽雪前耻、扬眉吐气的重任。理解到这一点,李靖以感激的心情,决心为国士之报。于是他把两手平放在膝上,俯首答道:“臣体会得圣心!” “好极了!”李世民欣慰地答说,“你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得到了这样的许诺,李靖的一切部署,便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他亲自巡视长城去了解敌情,百花盛放时出发,六月间冒着溽暑回到长安,整个计划在他胸中成熟了。 十年来,他曾多次出征,但胜利的兴奋,不在克敌致果的当时,而在回到长安以后。当张出尘细诉别后衷情,以及极感兴味地倾听他叙述作战经过的那一刻,他才能充分体会到他在行军途中及疆场上所流的汗,每一滴都像金子样珍贵。 这一次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巡边,虽非战阵杀伐,但所受的辛劳,并无不同。因此,当李靖想即时进宫,面奏一切时,张出尘劝他不必如此匆忙,征尘未洗,休息一两天再谒见皇帝,也还不晚。 李靖接受了她的劝告。到了晚上,早早回到卧室,正在灯下谈笑,忽然家僮来报,说黄门侍郎派专人送来消息:皇帝已经起驾,临幸李尚书府第。 当皇帝还是秦王的身份时,是常常来看李靖夫妇的。但自登极以后,却还是第一次。张出尘不知道该有些什么仪注,不免着慌。李靖倒还沉着,一面换着朝服,一面叫人在正厅居中陈设胡床,铺上黄袱,作为御座。 由于不是正式的临幸,仪从比较简单,然而已把一座平康坊警跸得鸦雀无声。等车驾到门,李靖夫妇早已衣冠整齐地候在那里,一前一后,双双俯伏在地接驾。 身御燕居便服的李世民,一见正厅中临时陈设的御座,便皱一皱眉,回头对李靖说道:“不用在这里,到你书斋里去坐坐。你引路!” 于是,仪从都被阻拦在厅前。李靖侧身引路,把李世民带入他的书斋。他们夫妇俩要重新见礼参拜,都让李世民阻止住了。 皇帝随便得很,喝着张出尘亲自捧给他的茶,向李靖慰劳路途的辛苦,然后闲闲问起巡边的结果。张出尘一听谈到正事,立即说道:“妇人不与闻国事,出尘告退。” “不!”李世民做个叫她坐下来的手势说,“你跟我姐姐一样,都是一起打天下的人,不必回避。”李世民的姐姐——平阳公主,曾起兵辅佐她父亲定天下,跟张出尘一样,都是与众不同的妇人。 然而张出尘还是托词退出了书斋,留下他们君臣二人密谈。李靖报告了巡边的感想,认为大举讨伐,可以把不断侵入长城骚扰的突厥,一鼓荡平,永绝后患。 “那么,计将安出呢?” “臣已定下六路进兵的方略。臣自居中路,出定襄道,另外五路是通漠道、金河道、大同道、恒安道、畅武道。分途并进,奇正兼用,期以半载,定可收功。” 这各“道”是备边的“府兵”的管区,无事时教战督耕,有事时命将出征,所以李世民又问:“除了你自领定襄道以外,其他各路昵?” “已物色得四个人:李世勣、李道宗、卫孝节、薛万彻。” “也还差一个。”李世民想了一下说,“叫嗣昌也去,如何?” “嗣昌”是柴绍的别号——李世民的姐夫,尚平阳公主。李靖早已想到了他,只以懿亲国戚,不敢贸贸然保荐,所以一听李世民自己提了出来,便即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你就错了!药师,”李世民说,“你有用人的全权,不必做任何顾忌。将来嗣昌归你节制,该如何便如何,也无须格外给他什么特权。” “陛下真是大公无私。”李靖很有信心地说,“得陛下如此支持,一年之内,我必擒颉利,献于阙下。” “那都要靠你了。”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说,“你准备何时出师?” “要等秋高马肥之时,臣进屯马邑,岁尾年头,开始进击。” 李世民微一皱眉:“那时雨雪载途,行军艰苦,不大相宜吧?” “不!”李靖答道,“去年突厥霜旱,今年多半也是歉收,要趁他岁暮饥寒、人心浮动之际,大举进击,则敌人不战而溃。若是托陛下的洪福,一战成功,那时请朝廷拨赐种子农具,我叫驻屯军协助,兴修水利,不误春耕,那么明年的突厥,就不会再遭遇荒年了。” “你的打算好极了!”李世民鼓掌赞许,激动地说,“咱们一定要这么办,而且一定要把它办成功!” “是,一定要把它办成功!”李靖再一次体会到责任的艰巨,自我警惕着必须格外努力。 “我想你还该找个副将,替你分劳。” “臣心目中已经有人,是……” “你先别说出来!”李世民打断他的话说,“我替你想到一个人。咱们都写在纸上,看看对不对?” 于是李靖取来纸笔,各自背身,悄悄写下一个名字,拿出来一看,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在外面整治了食物在等候的张出尘,正好趁这机会出现。由于李世民生性俭朴,所以张出尘进奉的饮馔,也只是极平常的酒果。她一面替李世民斟酒,一面问道:“陛下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如此好笑?” “药师物色到的副将,也正是我要推荐给他的。人生快事,无非彼此莫逆于心。”李世民拿两张纸条给她看,“是张公谨!” “他不是代州都督吗?”张出尘问。 “对了,代州都督。他在那里把屯田办得极好,粮秣军需的转输调度,更是一把好手。有他替药师‘管家’,绝无后顾之忧。”李世民说到这里,又转脸问李靖,“他的马养得怎么样?” “臣正以他的马养得好,才想邀他相助。追奔漠北,全靠马好!”接着,李靖朗吟曹子建的诗句:“愿骋代马,倏忽北徂!” “何其壮也!”李世民举杯相劳,“药师,咱们干一杯!” 受到了激励的李靖,心神飞越,仿佛已驰驱在塞外大漠,激起了万丈豪情,由代马谈到骑射,由骑射谈到兵法,以箸蘸酒,在几案间指点三关形势,为李世民叙述进取方略,连一旁的张出尘都听得出神了。 深谙韬略的李世民,觉得李靖的策划,颇有与众不同之处,忽然想起件事:“药师,我有句话,老忘了问你。”他说,“听说虬髯客有一部兵法留了给你。有这话没有?” “怎么没有?”李靖坦然承认,“臣深受其益。” “我看看!” 李靖一愣,心想虬髯客有“不得其人不传”的告诫。给李世民看虽不要紧,就怕他转传给别人,所以找了个借口来推辞:“那部兵法,早翻阅得破烂了,不堪进呈,容臣缮写一部,另呈御览。” “好。也不忙,你只别忘了就是了。”李世民喝了口酒,感叹着说,“男儿在世,最痛快的事,无如千金报德。但像我,说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仿佛要如何便如何,没有办不到的事,然而这快意之举,在我就不能够。” 这自然是指虬髯客。张出尘感动地答道:“陛下有此一念,便足以叫人感激深恩了。” “倒也不一定说是酬功报德,我实在也很想念你三哥,如果他惠然肯来,我准备照汉光武对严光的故事来接待他。可惜,严光归隐,总还有下落可寻,此公神龙掉尾,一去无踪,真是古今奇人!” 念旧情怀,苍凉落寞。等皇帝起驾还宫,李靖夫妇继续在谈虬髯客的一切。派去寻访的人,已有信来,像过去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可寻。 “唉!”张出尘叹口气说,“这一趟可真得丢开了!” 说丢开还是丢不开,只不过把虬髯客的一切,深锁在心底而已。同时,她也没有工夫去怀旧念远,夏去秋来,一颗心不能不专注在忙着筹备出征的李靖身上。 八月,颁布诏令:以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伐突厥。十一月又下旨:以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任城郡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幽州都督卫孝节为恒安道行军总管,营州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皆归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节制。 旨下之日,皇帝在便殿赐宴。然后又拨玄武门禁军一千人,为李靖的护卫,并赐“飞龙厩”御马一匹。这些,都是异数。 由于皇帝的恩宠,李靖格外持着戒慎恐惧之心。张出尘自然了解他的心情。她是个极其伉爽豁达的人,过去李靖出征在外,她从未过虑过他的安危,但这一次不同了,她知道,面对强敌,万一不胜,李靖必定捐躯报国,那么生离便变成死别了。 因为这个缘故,她坚持着要送得远些。征人与家属道别,如果往东而去,多在灞桥分手,而她一路相送,直到潼关。 又到了潼关了!张出尘十二年来第一次回到潼关,回想着往事:曾在这里送别虬髯客,而虬髯客一去不回;现在又送李靖,李靖是不是也会像虬髯客那样,一别以后永无见期? 这念头刚刚一发生,就让她自己断然截住了。她知道,若是任令想象飞驰,她会朝最坏的一条路去想,以至于别后尽是提心吊胆、魂梦皆惊的日子。 一路来,李靖都是意气轩昂的,到了潼关,他也不免油然兴起凭吊怀旧的心情。潼关,是他成功立业的发达之地,也是他危疑震憾、遭遇到平生最严重的考验的地方,特别是他驻节的都尉署,每一处地方都黏附着他的永难磨灭的回忆,悲欢往事,看来都成陈迹,然而一个人,不管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就靠这些陈迹才使他觉得人生可恋,否则,活着有什么意味? 因此,他是持着欣赏享受的态度来凭吊怀旧的,巡行了都尉署中旧日曾到的各处,他还有兴致到关外去走走,问张出尘是否愿意陪他去走一趟。 张出尘欣然同意。于是,他们夫妇俩不带随从,并辔出关,背负斜阳,款款下坡。 下了坡是一条岔路,大路往东去河南,小路往北到风陵渡。张出尘走在前面,微微一扯马缰,马头转北,很快地到了风陵渡口。 夫妇俩都勒住了马,望着征集来的供李靖率禁军过河的渡船,都出神了。 “药师!”张出尘抖动缰绳,沿着河岸缓缓行去,一面走,一面说,“风陵渡是你我生死荣辱的一大关口。” “嗯!”李靖欣慰地说,“可也是每一次都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果然不错。第一次自长安出亡,杨素派兵追到河边,幸得有虬髯客安排了渡船在此接济。第二次应约到河东去看李世民,虬髯客机警,让他们夫妇安然先脱出虎口。第三次被刘文静劫持过河,虬髯客一到,改变了整个局面。这风陵渡口,不但是他们夫妇生死荣辱的分界之处,也是旋乾转坤、一代兴亡所关的枢纽。想到这里,她对着滚滚黄河,兴起无限的沧桑之感。 也就是这一念,拓宽了她的心境,那份关怀丈夫安危的儿女私情,转化为一种庄严的责任心。她觉得她有责任激励李靖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药师!”她回身指着东面一丛树林说,“咱们跟三哥是在那里分手的,你记得他临走跟你说的话吗?” “怎么不记得?”李靖凝视着她手指之处说,“‘外患不除,男儿之耻’。我现在不正就照三哥的话在做?” “嗯!”张出尘点点头,“三哥若是知道你这一次过风陵渡去干什么,他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三哥不在这里。”李靖兴奋地说,“如果他在这里,叫他看看,我如何用他的兵法生擒颉利。” “他会知道的。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张出尘在马上抬头四望,恋恋不舍地拨转了马头说,“药师,我今天就算送过你了。我今天晚上就回长安。” 李靖大为诧异。“为什么如此匆忙?”他问,“既然到了此地,何不看我率军渡河,为我喝声彩,壮壮我的行色?” “不!”她微笑着半真半假地说,“我怕我在那时候会哭出来,怪难为情的。” 李靖哈哈大笑。“也好!”他在马上伸手过去,拍着她的背说,“你先回长安去,静等我的捷报。” 捷报果然到了。贞观四年正月底,传来了李靖的第一个好消息。 伐突厥六路大军共十八万七千人,自辽西至朔方,旌旗相望,更鼓不绝,这番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先已震慑了颉利。但李靖的收功,却在出奇兵制胜,他越勾注山,出雁门关,由马邑率三千精兵进屯恶阳岭,趁在定襄的颉利与他部下还在议和议战,大计未定的时候,夜袭定襄,大败突厥,颉利退到了大漠边缘的碛口。 这旗开得胜的好音,由专差星夜驰报长安,自宫廷至坊里,无不津津乐道。自然,最快乐的是张出尘,而且,她比李靖先一步蒙被恩宠。 李世民遣黄门侍郎召她入宫,一见面便称她“代国夫人”。这表示李靖已因功封为“代国公”,她觉得奖励太过,怕李靖难以为继,所以代为辞谢。 “药师的成就,前无古人。”李世民说,“汉朝李陵以五千步卒出击匈奴,虽以力竭而降,还能够书名竹帛。药师只用三千骑兵,直捣突厥的腹心,拿下他的老巢定襄,这战果太辉煌了。多少年来的国耻,一朝尽雪,我还觉得这封典怕不足以酬谢药师的功劳,你不必替他再谦虚了。” 于是,张出尘依礼谢恩。退出宫后,怀着戒备恐惧的心情,在等候第二次捷报。 但是战局却趋于沉闷了,只知道颉利退保铁山,却未见李靖乘胜追击,令人困惑不安。不久,传出消息,说颉利已派他的心腹大将执失思力到长安来晋谒皇帝,愿意举国投降,成为大唐的属国。 这与过去的乞和不同,朝廷决定接纳突厥的请求。于是颁发诏令:派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迎接颉利内附,并遣鸿胪寺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持节抚慰突厥。 局势澄清了,争论也发生了:有人认为多年外患,这样用政治手段来彻底解决,是再好不过的事;有人则以为先战后和,不脱老套,那又何必劳师动众?因此,断定准突厥请和,是一大失策。 张出尘却另有想法,她虽微憾于李靖未能扫穴犁庭,造成更为辉煌的战果,但一战成功,全师而回,实在也可说是十分理想的结果了。人贵知足,一想到这句话,她更是满心欢悦地准备着迎候李靖奏凯归来,畅叙离衷。 在灯下数着归期,夜夜有兴奋的不眠,二月初的天气,料峭春寒,独拥孤衾,更觉心潮起伏难平。忽然,侍儿来叩房门,说司阍在中门传报:“有生客求见。” “生客?”张出尘诧异了,“是谁?宫里派来的吗?” “不是。”侍儿答道,“一位男客,不肯透露姓名,只说夫人一见了,自然认得。” “噢!”张出尘越发怀疑了,“那位男客是怎么个样子?” “不知道。”侍儿又问,“要不,我传司阍进来,请夫人当面问他。” 张出尘沉吟了一下说:“不必了。你传话出去,说我挡驾,请他明天上午来。” 侍儿退了出去。张出尘定一定神,忽然想到,怕是李靖从前线派来的密使,有要紧话要告诉她,挡驾不见,可能耽误了正事。她倒有些懊悔了。 就这时,侍儿又在门外禀报:“启夫人,来客说有定襄的消息,十分紧要。” 果然猜对了。张出尘答道:“在正厅接见。”接着又吩咐,“你先进来!” 侍儿推门入内,她已下床。服侍她穿好衣服,略略理了妆,能见得客了,侍儿才到中门,传话给司阍,请客人正厅相见。 厅上燃起明晃晃的巨烛,张出尘在光晕中悄然等候。只听得沉着的履声,自远而近,司阍引进一位客人,身躯不高,但极壮硕,脸被司阍遮挡着,看不清楚,但那走路的样子,仿佛是个极熟的人。 张出尘意念一动,怦怦心跳,抢步迎了上去,那人已从司阍身后闪了出来,拉开遮在脸上的紫色面幕,叫道:“一妹!” 她不能相信那是真实的声音,尽力眨了几下眼,定睛细看,疑真疑幻之中,迸出两个字:“三哥!” “一妹!到底看见你了!” 张出尘心头像倒翻了一盅热醋,然后又像尝到了蜜汁,又酸又甜,说不出是凄楚还是欢喜。 “三哥!”她怨怼地喊道,“我跟药师想得你好苦!这十几年,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说来话长!”虬髯客看一看司阍,对张出尘说,“你先告诉他们,别说破我的行迹。” “噢!”这下提醒了张出尘,嘱咐司阍,“召合府的人来见三爷——三爷是我哥哥!” “原来是三舅!”司阍先行了礼,然后击云板召集合府僮仆侍儿,都来见了虬髯客。 他坦然不辞地受了礼,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小革囊,伸手掬出一把晶莹圆润的豆大明珠,作为赏赐——这举动带给下人们的是惊喜奇异,而在张出尘,却被唤起了无限的亲切感,她的三哥依然是那么豪放慷慨,一点都没有变。 于是,张出尘在下人们一片谢赏声中,郑重告诫,不得透露虬髯客的行藏。然后关照取窖中御赐的美酒来款待贵客。 在李靖的书斋中,摇曳的烛光下,张出尘仍有着梦寐样的恍恍惚惚的感觉,她仔细看着虬髯客的饱经风霜的脸,叹息着说:“三哥,你老了!” “是吗?”虬髯客摸着自己的脸,微笑中蕴含着说不尽的友爱,“你还是我回忆中的样子。” “三哥,你到底在哪里?”张出尘迫不及待地倾泻着她藏在心里太久了的话,“贞观元年——改元了,你知道不知道?世民做皇帝了。那年正好是你十年之约到期,我跟药师说你一定会来。可是,三哥,你太叫我们失望了。我们派人到东南去找过你好几次,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想,你知道我们去找你,一定会露面,除非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出海去了?是的,一定是的,看你那一囊珍珠,就知道了。可是,三哥,你是在南海吗?” “虽不中,不远矣!我在东南海外,有个小小的局面……” “那是什么地方?”张出尘抢着发问。 虬髯客大大喝了口酒。“一妹,”他笑道,“你也得容我慢慢说嘛!” 张出尘也笑了。“我恨不得你生十张口,把这十几年的情形,一起告诉我。”她说。 “你别忙!怕还要让你纳闷几天,等我去了定襄回来,才能有工夫跟你细谈。” “怎么?”张出尘忽然想到了,“刚才你告诉门上,说有定襄的消息,这会儿又说要到定襄去,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得我都糊涂了!” “要说有定襄的消息,你才会深夜接见没有名姓的生客。”虬髯客说,“定襄也确有消息,只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药师可虑!” “‘药师可虑’……”张出尘惊疑不止,“三哥,你得了什么消息?你在东南海外,怎会知道北方的突厥?难道你早就回来了,去过塞外?” 对这一连串的疑问,虬髯客没有办法一一作答,只说:“突厥的习性和颉利的狡猾,我是知之有素的。乞降须防其有诈,一朝反噬,药师措手不及,岂不可虑?” “是呀!”张出尘又问,“这是三哥的推测?” “虽是推测,也有证据。”虬髯客接着又说,“我从颉利的专使执失思力那里探出一些消息,他们确是这么打算。” “那怎么办呢?”张出尘失声叫道,“该尽快让药师知道,才好防备。可是,他奉派迎接颉利,怕已离开定襄到保铁山去了,无论如何赶他不及,这可怎么好呢?” “一妹!”虬髯客说,“有我!” “赶得上吗?三哥,你那头‘小黑’带来了?” “小黑老了,不行了。我另有好脚程。一妹,”虬髯客极有信心地说,“你放心!我不但要为药师解除危机,还要帮他立件大功,成就百世功名。” “噢!”张出尘闪着明亮的大眼,等他往下解释。 “这就是‘将计就计’,抢在颉利前面动手,制敌于先,攻其不备,可以大大打个胜仗。” “这行吗?”张出尘觉得他说得太简单了,“唐俭和安修仁都在颉利那里,这一来岂不是害了那两个人?” “唯一的顾虑在此。”虬髯客很快地又说,“但是,机不可失——如果用兵神速,颉利来不及杀唐、安二人泄愤,便已被擒,那就一切都不要紧了!” “还有一层,准突厥乞降,已有煌煌诏令,怎可违命?” “有何不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有魄力的话!张出尘再一次感受到了虬髯客的英雄气概,同时对他的信心,也完全恢复了。 “那么,三哥,”她问,“你什么时候走呢?” “说走就走,越快越好。”一面说,一面干了一满杯酒,是准备起身离去的样子。 张出尘犹豫了,一方面想留他畅谈,一方面又关心李靖的安危,怕耽误了工夫,所以举棋不定地说:“三哥,能再坐一会儿吗?” “不必了!咱们回来再长谈。”说着他已站了起来。 张出尘跟在他后面相送,觉得趁这片刻,还有几句话好谈,但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想不起该问哪一句话。 倒是虬髯客提到了她先前问过的话:“世民做了皇帝,我知道的。贞观元年五月,我要来的——可不是来朝贺,我是来看你们……” “那怎么又不来呢?”张出尘抢着发问。 “船已经出发了,半途遇风,刮了三天三夜不息,漂流到了一个炎热不堪的地方,土人要杀我,反教我制服了,于是他们推我做酋长——可笑吧,一个听不懂子民语言的酋长,全靠做手势。过了半年,才能交谈,我教他们耕作、纺织,又挑了个热心能干的人,培植得差不多了,把酋长叫他做,我还回到我原来的那个地方去。”虬髯客停了一下笑道,“说起来像部《山海经》,等我定襄回来再谈吧!” “那么,你‘原来的那个地方’,倒是什么地方呢?” 虬髯客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这态度很奇怪,张出尘困惑得很。 “三哥,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她催问着。 “我听见了。你先别问我行不行?” 这下可是惹她娇嗔了。“三哥!”她略略提高了声音说,“我原以为你一切都没有变,谁知道到底变了!而且变得很厉害,你以前从不是这样子吞吞吐吐的!” 虬髯客站住了脚,以微笑来接受她的责备,然后,他徐徐答道:“一妹,我不会有半点要瞒你的事。不告诉你,是免得你为难,也免了我为难。地位、身份的不同,有时会把好朋友变得犹如陌路——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委屈自己的话。” 这话叫人一点头绪都摸不着。“三哥,你这样子说话,也不像从前。”她失望地看着他。 “这样吧,我送你一样小玩意,你所想知道的事,都在那上面。” “好!”她回嗔做喜,像个小女孩似的捉住他的臂说,“快给我!” 虬髯客探手入怀,从衣带上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交到她手里,又说:“给是给你了,最好你暂时还是别打开来看。可以这样说,如果你希望我从定襄回来,还能相聚几天,那么,你最好不看。” 听他说得这样诡秘而认真,张出尘不敢轻忽,立即答道:“既然如此,我不看它。三哥,你早早回来,别让我等久了。” “我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可以和药师一起回家,好好醉他几场。” 于是虬髯客走了,在暗影中一闪而没,步伐依然那么矫健。张出尘环顾灯光通明的厅堂,看一看手中的小锦囊,回想着这晚上的一切,神奇美妙,仍有不能信其为真的感觉。 那锦囊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她捏了又捏,摸索出是一枚玉印。显然的,玉印上的文字,便是虬髯客到底在什么地方的解答。然而,何以又不许在此刻看,看了以后何以便将失却相聚的机会?这谜太玄妙了! 想不透这个谜,只好暂且丢开。于是想到李靖——夫妇的情分,又自不同,细想虬髯客所说的有关颉利的话,她不能不替李靖着急,万一虬髯客中途出了意外——就像他贞观元年自海外归来,中途遇风那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原因,阻误了虬髯客的行程,不能及时赶上李靖告警,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因此,从第二天起,她一天早晚两次,派人到兵部去打听消息。但是,每一次都失望了。 情势看来不妙!张出尘在考虑,是不是要进宫去谒见皇帝,陈述得自虬髯客的消息?转念又想,皇帝会问:既有此消息,何不早说?这一问,是难以回答的。而且,时机已过,就是皇帝,怕也无能为力。 谁知道,她把谒见皇帝的念头打消了,而皇帝倒又召见了她。 她怕是有李靖的不幸的消息,李世民要当面相告,加以安慰,因此,一颗心一直七上八下,直等进宫谒见,看到李世民平静的脸色,她才放了一半的心。 “出尘!”李世民问道,“我问你句话,希望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见过虬髯客没有?” 张出尘心里一跳,他何以有此一问?既然问到,当然已有所闻,便不敢隐瞒,坦然答道:“见过的。匆匆一面,他就走了。” “到哪里去?” “定襄。”张出尘毫不迟疑地公开了。 “果然是定襄。”李世民点点头说,“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药师。出尘,虬髯客这一次从哪里来?” “据说是东南海外。” “海外何处?”李世民直视着她,话说得很急,是极注意虬髯客踪迹的神气。 张出尘心里一动,得到虬髯客一再不肯明说他的地方,悟出其中必极有大的关系,于是她这样答道:“我绝不敢欺骗陛下,我三哥,他随便我怎么追问,不肯细说。” “噢!”李世民从御座上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慢慢回身说道,“出尘,我无丝毫恶意,我只是要报答虬髯客。可是今日之下,我能怎么报答他呢?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看!” 他那神态,竟是意想不到的严重,并且有着微微的懊恼和忧惧。这是为了什么?太不可解了! 但是,再一回想他的话,张出尘灵心飞跃,一下子看到了他的心底深处。当年,他跟虬髯客谈合作,愿以“右领军大都督”的职位相让,作为报答,而今天,他能拿大唐天子让给虬髯客吗?当然不能。既然不能就会生出猜嫌,他心里必有个不可告人的想法…… 这“想法”使张出尘在那春风如剪的二月,头上嗡嗡然,有些晕眩,倒像七月里中了暑一般。“臣妾愚昧,”她谨守着臣礼,下跪答奏,“不敢妄赞一词。” “快起来,快起来!”李世民也赶紧亲手相扶。他的神色和缓了,“出尘,我托你件事,等虬髯客回来,务必为我道渴念之意。我跟他还是患难之交,请他来看我,或者——我到你们那里跟他见面。” “谨领旨。” 出宫回府的张出尘,检点私室,发现贴身的罗衣,都已湿透。几次在性命呼吸之际,她都未有过这样的惊惧,皇帝——当年的李世民变了!虬髯客的话:“地位、身份的不同,有时会把好朋友变得犹如陌路。”当时茫然不解,此刻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清楚得如同听见雷响一般。 现在,她也明白了虬髯客不叫她看那玉印的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如果他的身份是不便告诉李世民的,那一刻,岂不是太为难了? “三哥!”她以无限的敬爱,付诸喃喃自语,“你真是大智慧的人!看得这样透彻,想得如此周到。可惜,”她的声音消失了,却在心中自语,“你不是皇帝!” 丢开忧疑惊惧,她自我警惕着还有棘手的现实要好好应付。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该把皇帝的态度告诉她丈夫,好叫他心里有数。但这封信很难着笔,若是措辞不谨,泄露出去,将会惹祸。盘算了半夜,她终于写成了一封自觉面面俱到、毫无漏洞的信。 信中说,皇帝召见了她,问起虬髯客的行踪,她已据实答奏。皇帝念旧情重,十分关切,希望李靖将虬髯客在定襄的情形,随时详奏以“上慰圣心”——这是暗示李靖,皇帝已生猜嫌,不可隐瞒什么。 写好了信,她遣人送到兵部,请派驿差专递。这样做法,用意在表示无私。处理完了这一切,她稍稍心定了些,把全副精神关注在虬髯客身上,嘱咐府中得力稳当的苍头,到东西两市,密密查访,怕是虬髯客神出鬼没地又已回到了长安,便好赶快请来相见。 那东西两市,一到日中鸣钲交易,万头攒动,要在其中去找个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派出去的苍头,计议了一下,都说“三舅”仪表奇伟,只有专门注意那些奇装异服、形容古怪的人,或许会有所获。 那些人在西市最多。大唐开国不过十几年,除了北狄以外,东、南、西三面的邻国,交好宾服的极多,大唐对那些来自日本、于阗、龟兹、大食、天竺、波斯的外侨,也以极宽大的态度对待,不管信的是佛教、回教、景教、祆教,还是摩尼教,都可以在长安安居乐业。但是,达官显宦所住的东城,对他们多少是排斥的,所以多集中在西城靠北密迩西市的那几坊中。 寻了有上十天,如石沉大海,始终没有虬髯客的影子。 就这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捷报,说李靖大破突厥,斩首万余级,俘掳十万,逃亡的颉利,为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所生擒,正在解送长安途中。而大唐派去抚慰的专使,唐俭和安修仁,却是安然脱险了。 喜极而泣的张出尘,心里明白,这是虬髯客的杰作。她在想,应该把此中原委,奏明皇帝——虬髯客立了这样件大功,李世民,不该再对他有所猜嫌了。 但她随即又想到了她自己跟皇帝说过的话:“妇人不与闻国事。”何况是如此重大的军事机密?虬髯客幸而得手,若是失败了呢?那便是李靖违旨误国,罪在不赦。这样一想,她又担忧了,仗是打胜了,违旨也违定了,设或故意苛求,则无功有罪——隋朝名将史万岁破达头可汗,不赏而诛,便是先例。 因此,她对朝廷的动静,特别加了几分注意。不久,皇帝颁发了两道举国欢腾的诏令:大赦天下。赐民大酺五日。这表示皇帝对这一次的大胜,是极其高兴和重视的。 于是,张出尘安心了。她预计着皇帝又会召见,向她赞扬李靖的功劳。 果然,她又奉召进宫。但是,皇帝并未奖许李靖,却拿了一道御史大夫萧瑀的奏章给她看,萧瑀弹劾李靖治军无律,纵容士兵掳掠,散失奇宝。 “出尘,你看药师会这样子吗?” 张出尘自觉一颗心在往下沉,违旨有罪的忧虑实现了!但也因为是意料中事,她才能从容应对:“李靖从龙以来,治军如何,为陛下所亲见,其事有无,自有宸断,毋劳垂询。” 语气委婉,话中的意思却硬,“毋劳垂询”,简直是在给皇帝钉子碰。李世民有些好笑。“出尘,你放心!”他正色说道,“我不录其罪,只录其功。” 张出尘想说:李靖无罪。话到口边却又咽住,只照例谢恩。 “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李世民说,“虬髯客在药师军中,替他参赞一切。” 张出尘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不敢贸然有所表示,只说:“张某原是陛下的故人。” 李世民点点头,赞叹着说:“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可惜——”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可惜什么呢?可惜不肯为他所用。张出尘心中默祷:但愿李世民不是杨素。 “出尘!等虬髯客回来,你务必得想办法把他留下来。你们兄妹感情好,他会听你的劝。你告诉他,我已经叫鸿胪寺研议,如何用最优遇的礼节待他。”李世民稍停一下又说,“还有,你该请他在你们那里下榻!” 张出尘领旨出宫,恨不得自己跨一匹快马,飞驰回府,她急于要去看一看虬髯客留下来的那颗玉印。他的身份,皇帝已经知道了。鸿胪寺是接待四夷君长及朝贡使节的衙门,说叫鸿胪寺研议接待的礼节,不就表示虬髯客是一位番王吗? 是什么地方的番王呢?她必须先弄个明白。打开那小小的锦囊,果然从一枚翠玉印上解答了她的谜,印文上刻着两种字体:一种如符篆一般,茫然不识;一种却是大篆,四个字:扶余国主。 扶余?张出尘恍恍惚惚记起,李靖曾谈过这个地方。理一理记忆,想起那扶余远在东南海外数千里,不但不在四夷之列,而且与中土从无交往。对他们的国主如何接待,并无成例。那就怪不得皇帝要叫鸿胪寺研议宾礼了。 然而就这一会见的工夫,她对那陌生得几乎一无所知的扶余国,发生了异常亲切的感觉。她知道,那是因为她的三哥在那里做国主的缘故。他在那里怎么样?是不是受子民的爱戴?他喜欢不喜欢他的子民?生活习惯如何?他是不是过得很好?还有,他立了后没有?后宫有多少妃嫔?美不美?那“三嫂”是怎么个样子,就像“昆仑奴”那样,肤黑如漆吗? 这些都是极饶兴味的疑问,越想越多,把她的思绪拉得极远,远得再也想不起眼前的一切。 “夫人、夫人!”一名侍儿,喜滋滋地来禀报,“三舅回来了!” “什么?”她迷惘地问。 “三舅回来了!” “啊!”这下听清楚了,“快请到书斋。” “已经在书斋了。” 于是张出尘匆匆忙忙出了卧室,一进书斋便看到虬髯客在院子里负手闲步。他看到她,停住脚,神态安详地说:“药师已经班师,还有三五天可到。” “这一趟多亏你!”张出尘说了这一句,转身吩咐侍儿,“你们在这里!” 把侍儿们留在外面,兄妹俩关门来密谈,虬髯客略略报告了定襄的情形。说李靖已预见及颉利可能会有阴谋,只是举棋不定,进退两难。“我就提醒了他一句:机不可失,兵贵神速。并没有替他做多少事。”虬髯客又说,“这一仗打得很漂亮,那都得归功于药师自己指挥得好。” “不,三哥!”张出尘低声说道,“世民已经知道,你在药师军中,替他参赞一切。” “那是药师故意这样报告的。” 这话在张出尘却颇感意外,细想一想,她明白了。“你看到了我给药师的信?”她问。 “自然看了。”虬髯客也放低了声音,“我早就料到,世民若是知道我来了,一定会觉得处境为难。他知道我不肯向他俯首称臣的,可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我这样一个化外之民在这里,并且插手在他的大征伐之中,自然叫他不能安心。如果他知道了我现在的身份,还要觉得尴尬。这就是……” “我知道,这就是你不叫我看你那颗印的缘故,怕世民知道了,问起你的底细,让我难以作答。可是,他知道了。三哥,”张出尘停了一下说,“我也知道了,今天上午我不能不看看你那枚印。” “噢!”虬髯客失声轻喊,“世民好厉害!毕竟瞒不住他。他怎么说?” “他说,要鸿胪寺研议,以最优遇的礼节接待你。” “嗯。还有呢?”虬髯客沉着地问。 “他叫我务必设法劝你留下来。又说,你应该住在我这里。” 虬髯客得意地笑了:“到底也还有他不知道的。” “是的,他恐怕不知道你住的地方。要你住在我这里,意思就是……”张出尘迟疑着不愿再说下去。 “怎么?一妹,你不可有一句话瞒我,关系重大!” “仅是我的猜想,”她停了一下,毅然说出了口,“那一来,他就算把你交给我了。” 虬髯客勃然变色:“难道我从你这里走了,他要问你要人?” “那自然不至于。只是为了容易找到你而已。”张出尘忽然觉得内心软弱得撑持不住。“三哥!”她用恳求的声音说,“你就算为我跟药师受委屈,留下来做个盛世闲人吧!让药师去勤劳国事,我陪你过几年太平岁月,看遍名山大川,也到烟水江南去住些日子。收拾雄心,好好过几年舒服日子。三哥,这平淡的境界,可也是难得的呀!” 那充满着情感的声音,激出了虬髯客平生第一滴眼泪,多少次出生入死,未抵此一刻动魄惊心,他黯然地低下头去,好久,以略带沙哑的声音答道:“‘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我自然动过乡思,做过买山归隐的打算。无奈,我有丢不下的责任,我必得回扶余去。现在,”他抬起头来,话题一转,“我才真正谅解世民,他不能不对我有所猜忌,他的地位,他的责任,不得不然。一身系天下安危,论到私人恩怨,自然不能像匹夫匹妇那样处理得明快允当,就像我为了扶余,顾不得你跟药师一样。一妹……” 话没有完,让张出尘摇手止住了。窗外人影匆遽,随即听得侍儿高声禀报:“夫人,有客来拜。” “谁?” “有名刺在这里。” “进来!” 侍儿推门入内,呈上名刺,张出尘看了看,默然递给虬髯客。 “这姓徐的,何许人?” “鸿胪寺少卿。” 虬髯客的脸色慢慢变了,是一种绝望的漠然,“想多住几天也不可得了!”他说,那声音空荡荡的,仿佛山谷中的回声,不能信其为真实。 “三哥!”张出尘倒相当沉着,“你别忙,等我先去看看再说。” “好。”虬髯客说,“我想不用我再嘱咐,我不受册封!” “自然。我不会随便替你答应什么。” “对了。你去吧!” 张出尘一出厅,大为意外。那徐少卿带了上百的从人,几十床锦袱遮盖的礼物,自大门一直摆入院子,这是干什么? “皇上颁赠扶余国主的,有礼单在此,请代国夫人转交。”徐少卿奉上一张桃红的笺帖。 张出尘不肯接,只问:“皇上还有什么话?” “奉旨:请扶余国主进宫相见。” “我会转告他。” “皇上面谕:如果扶余国主在府上,此刻就请进宫。” “这……”张出尘方寸大乱,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一妹,让我来!”那清澈厚重的五个字,响遍了五楹大厅,当张出尘和徐少卿回头注视时,虬髯客已如山岳般屹立在屏风前面。 “这想必就是扶余国主?”徐少卿看一看张出尘,随即又向虬髯客施礼,自陈衔名。 虬髯客拱拱手算是还了礼,朗朗发言:“恕我不叙客套了。实话真说吧,我这趟来,到底是浩游还乡,还是万里做客,自觉不甚分明,所以跟唐朝皇帝,”他停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了四个字,“不便相见。” “皇上原说了的,国主是皇上的布衣故人……” “现在都不是布衣了!”虬髯客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徐少卿踟蹰着,仿佛有句话不便说出口来。 “你是问我今后的行止?” “不,不!”徐少卿说,“鸿驴寺备有客馆,理当为国主效劳。” “不必了。” “然则,”徐少卿又说,“请示下榻之处。” “非告诉你不可吗?”虬髯客的声音不好听了。 “这是我们的责任。”徐少卿很委婉地解释,“国主远来观光,我们该尽保护的责任。” 虬髯客沉着脸不响,心里在打算翻脸闹它一场。但视线一触及张出尘,他立刻改变了想法,点点头对徐少卿说:“我知道你们的责任。请稍待,我跟舍妹先说几句话。” “请便、请便!”徐少卿鞠躬后退,候在廊下。 虬髯客和张出尘对看了一眼,眼中都有着只有他们兄妹才能了解的抑郁,默默地、缓慢地走在一起,到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一妹,你看出来了吧?世民在逼我走!” 张出尘自然看出来了,虬髯客一到,徐少卿接踵而至,这样严密监视着虬髯客的行踪,真是如临大敌。她替虬髯客不平,然而她不能表示什么,只好这样说:“三哥,你在我这里住几天,他们该可以放心的。” “不!”虬髯客说,“对我猜忌不要紧,若是疑惑到你们夫妇身上,那麻烦可就大了。我还是走吧!” 一听那个“走”字,张出尘顿时如魂飞魄散,愣在那里,好久说不出话来。 “一妹!”内心激动的虬髯客,不得不强自镇定,安慰她说,“反正总是要走的,迟走早走都一样,不如就此刻硬一硬心肠,分手了吧!” “三哥!”泪眼婆娑的张出尘,声音都是颤抖的,“难道你多留一天都不行?” “多留一天自然可以。不过,”虬髯客放低了声音说,“世民今天晚上一定会到这里来看我。我见不见他?不见,叫你为难;见,叫我为难——难道我用四夷君长的礼节朝见他吗?一妹,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了争这一口傲气,如果你一定要叫我受这委屈,我也认了。” “不要!”她忽然变得坚强了,恢复了她那飒爽明快的风仪,“我不要你受任何委屈——就像你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一样。三哥,你走吧!你只说,咱们什么时候再见?” “沧波万里,‘再见’两字,可真难说。” “那么,三哥!”张出尘强忍两泡眼泪,显示了她的绝望的豁达,“从今以后,你忘掉我,我忘掉你!” “是的!”虬髯客低下头去又抬了起来,吃力地说,“我,我看得开的。” 张出尘没有答话,背过身去,不肯再回过来。她自己知道,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她就会号啕痛哭。 “徐兄!”她听见虬髯客在说,“请上复我的布衣故人,就说我走了,请他放心!” “这、这……”徐少卿似乎颇感意外地,“我叫人准备车马送国主。” “不必。我说走,一定走。你不必亲眼看我离了长安才敢去复命。” “国主,你言重了!”徐少卿又说,“只还有件事要请国主吩咐,皇帝的礼物,替国主送到何处?” “送到东西两市的善堂,让长安无告的小民,普沾皇帝的雨露。” 话一完,她听得履声复起,很快地远了。自此一别,门外即是天涯,此生不仅永无见期,而且沧波浩渺,消息难通,从此生死也不明了。 “三哥!”她脱口喊出这一声,飞也似的奔了出去,无论如何她要见这最后的一面,“三哥,三哥!”她一路喊着,追到了大门口。 “一妹!”虬髯客站住脚,以极平静的声音问道,“你还有话说?” 当着徐少卿,当着上百的仆从,她无法说一句心里要说的话,只俯下身去,用纤纤双手,挖一抷土,使的劲太猛,折断了两个指甲,痛彻心扉,然而她忍住了,终于挖起那一抷染有鲜血的泥土,眼泪扑簌簌地流着,也都在那抷土中。 “三哥!”她哽咽着说,“你要想家,就看看这个吧!”说完,她把那一抷有血有泪的泥土,塞在虬髯客手里,然后掉头就走,进大门、走甬道、过正厅、越穿堂、绕曲槛,一直回到自己的卧室,扑倒在枕上。 窗外,漠漠春阴中次第响起寺院的暮鼓,一杵杵击碎了堂堂白日,击不碎扰攘尘世难明的恩怨…… 第一章 第一章 大宋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十三,开封府的百姓,家家在打点着,晚上到“天街”看灯。 “天街”又称“御街”,在皇宫正门的宣德楼前,笔直一条往南的大路,宽有两百多步。路中心是“御道”,用两行朱漆杈子隔开,不管什么行人车马,都不准行走。朱漆杈子两旁是砖石所砌的两道御沟,沟中种满了荷花;沟岸上夹杂种着桃李梨杏,自春到夏,红白芳菲,灿若云霞,真正好一片锦绣江山。 御沟之外,称为“御廊”,鳞次栉比的商铺,百货杂陈,是京城里与大相国寺媲美的一处销金窝,平日就繁华异常,到了灯节,更自不同。 灯节的灯,由开封府承办。向例从年前冬至开始,面对宣德楼扎起一座极为高大的彩牌坊,名叫“彩山”,又叫“灯山”。牌坊一共有三座门,金书匾额:中间一座大书“都门道”,东西两座叫作“左禁卫之门”“右禁卫之门”,又有一方横额,是“与民同乐”四个大字。 这座彩结牌坊,花团锦簇,精工细绘无数神仙的故事;门上左右两面,用蒲草、竹子,扎出两条蜿蜒戏水的游龙,上覆青布,密密插着千万盏灯烛,老远望过去,直如天边出现两条火龙。 最妙的是左右门边的两尊菩萨,一尊是跨青狮的文殊菩萨,一尊是骑白象的普贤菩萨,金身何止六丈?光是手指就有一尺长,五只手指喷出五道清泉,而且手臂自然摇动,流泉飞舞,蔚为奇观。 御廊上这时又不同了,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都要来此献技。要惊险的有踏索上竿、硬吞宝剑;要文静的有说书、猜谜。箫管嗷嘈,舞袖纷扬,外加猴呈百戏,鱼跳刀门,道不尽一片太平盛世的欢乐繁华。 从牌坊到宣德楼前,约有百步之遥,东西两面用荆棘做栏,圈出来的这块广场名叫“棘盆”。棘盆之中,又是一番光景。最触目的是左右两支长竿,高有数十丈,用红缯包裹,上设辘轳转盘,放下数十条彩索,索上印着纸糊的百戏,走马灯似的转动不停,四方都可以观赏。棘盆北面,宣德楼下设两座乐棚,容纳两班军容,名为“钧容直”,每班一百一十六人,领头叫“押班”,一声令下,金鼓齐鸣,惊天动地。只是这“钧容直”轻易不动乐,要动时,必是御驾到了。 御座就设在宣德楼上,檐前垂着黄色丝帘。每年正月十三到十五,皇帝与妃嫔,在帘内看灯、看杂陈的百戏,与民同乐。而这天晚上,皇帝还在文德殿召集御前会议。 奉召参与这个国家无上重要会议的大臣,一共只有五个人。第一个是薛居正,字子平,籍隶开封府,是先朝老臣,鹤立长身,白髯飘拂,仪表极其端重。赋性清廉俭约,待人宽厚简易,而且是个有名的孝子,当然也是君子,所以太祖与当今皇帝两兄弟,对他都很看重,入阁拜相已经十六年,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第二个也是开封府人氏,原名沈义伦,因为“义”字犯御名“光义”的讳,所以改为单名沈伦。他也是清廉俭约出了名的。平生佞佛,笃信因果,从不杀生。盛夏傍晚,蚊子一阵阵围绕在他左右,叮得遍身都是,童儿拿扇子来替他赶,反惹他一声叱斥。问他为何拿自己的血供蚊子饱啖,他说是为了行善祈福。 第三个平章国事的宰相,名叫卢多逊。此人是个才子,但气质却不如薛居正、沈义伦来得纯正。 西首第一位是大宋开国名将第一的曹彬。太祖皇帝在日,发大军平蜀,共分水陆两路,陆路由汉中入剑阁,水路由荆州溯三峡西上,自开封发兵,六十六天打到成都,蜀主孟昶携着花蕊夫人乞降军门。平蜀将领自统帅王全斌以下,都贪恣不法,引起蜀中百姓不满,激出变乱,费了两年工夫,方始平服。班师还朝,太祖皇帝降旨治罪,独有曹彬,风纪整肃,秋毫无犯,因而大受赏识。七年以后,发兵征南唐,就命曹彬挂帅。 太祖皇帝为人仁厚,出师以前,特召曹彬面谕:“王全斌领兵入蜀,杀伤甚多,大非我的本心,想起来就恨。如今江南之事,完全托付给你,千万不要害江南百姓!你总要记着,处处顾到朝廷的威信,让江南自愿归顺,不必急急进攻。”又说,“金陵城破之日,千万不可杀人,真的不得已要围城进攻,李煜一门,不可杀害。我把我的佩剑给你,这就是尚方宝剑,副将以下,不听命者斩!” 于是曹彬领兵十万,自荆州顺流而下。南唐守将,望风披靡,兵不血刃,一直到采石矶,方有战事,南唐后主李煜派水军步兵各一万人,进攻正渡长江浮桥的宋师,为都监潘美打得落花流水。于是曹彬大军,开到秦淮。李后主下令坚壁清野,曹彬亦不急于进攻,只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李后主投降。 这样从初春到暮秋,僵持了八个月之久,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曹彬便又派人告诉李后主,事势如此,南唐必破,所可惜的是一城生灵,只有归顺,方为上策。否则,五日以后,必定破城,奉劝早自为计。 李后主拒绝投降,那就只好部署破城了。到了第四天,诸事齐备,只待主帅下令。 哪晓得就在这紧要时刻,曹彬忽然病了。都监潘美、先锋曹翰大为焦急,约齐了将领,一起到中军大帐去视疾问安。一见了面,却又相顾愕然,因为曹彬神清气爽,毫无病容。 “我确是有病,不过我的病,不是药石所能疗治的。这味药,只有诸位能够替我觅得来。” “是怎么一味药?”潘美问道,“但请吩咐,我们一定为将军找到。” “只要诸位诚心自誓,克城之日,不妄杀一人,我的病,自然痊愈。” “原来将军生的是‘疑心病’。”潘美笑道,“那容易!” 于是摆设香案,诸将对天盟誓,约束部下,决不妄杀一人。曹彬的“病”,也就好了。 第二天,果然攻破金陵。李后主率领臣僚,赴军门请降。曹彬待以贵宾之礼,极力安慰,请李后主回宫整理行装,尽速启程。同时,他亲领卫士,看守宫门,禁止任何人入宫骚扰。 “将军!”有人向他提出忠告,“只怕李煜回宫以后会自尽,倘或如此,回京如何交代?” “他如果宁死不受辱,早就死了;既已投降,绝不肯死。” 果然,李后主在宫里还传集教坊,奏“别离歌”,拜辞宗庙,而且“挥泪别宫娥”以后,方始随曹彬回到汴京。 曹彬以此大功,被拜为“枢密使”,掌管天下兵马。不久,便有“烛影摇红”的疑案,太祖驾崩,当今皇帝即位,改元“太平兴国”,对曹彬的信任,比太祖皇帝在日,有过之无不及。因为曹彬对北汉的想法,完全符合皇帝的意旨。 这天召集御前会议,所要商讨的,就是决定讨伐北汉的大计——纷扰的梁、唐、晋、汉、周五代,已归于统一的大宋;割据的荆湖、西蜀、闽粤、江南、吴越,或则讨伐平服,或则纳土归降,唯一未列入国家版图的,就是在河东的北汉。金瓯有缺,破坏了大一统的局面。 北汉是刘家的“天下”。契丹灭晋,刘知远代立为帝,就是五代中的第四代:后汉。前后只有五年的天下,为后周所灭;但刘知远的弟弟刘崇,却在太原自立为帝,这就是北汉。刘崇传刘钧,刘钧传刘继恩,刘继恩传刘继元,就是现在的北汉主。 北汉刘家的血统很乱。刘继恩与刘继元同母异父,实际上都是刘家的外甥,他们的母亲是刘崇的女儿、刘钧的姐姐,先嫁薛钊,生子继恩而寡;改嫁一个姓何的,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继元。薛继恩、何继元都为他舅舅刘钧收为养子,因而亦都改了舅家的姓。 北汉跟后周是世仇,因而当刘崇即位之初,就仿照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儿皇帝”石敬瑭的故事,“约为父子”——契丹主是父,北汉主为子。刘崇、刘钧父子就倚仗了外国的势力,抗拒后周。周世宗柴荣在显德六年,亲征北汉,中途得病,回到汴京,不久驾崩。在襁褓中的幼子继位,改名宗训。宗训元年正月初一,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领大军北上,抵御北汉主刘钧勾结契丹入寇。行军到陈桥,发生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被拥戴为天子,就是大宋开国之主的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即位的第九年,也就是开宝元年的七月里,刘崇因为得罪了契丹,积忧成病而死,由养子刘继恩继位,后者在位仅有六十天。 刘继恩死于非命,为部将侯霸荣所弑,他的目的是想拿刘继恩的首级,作为投降宋朝的献礼。北汉的宰相郭无为,得到警报,发兵包围宫城,派敢死之士越墙入内,诛杀了弑主的侯霸荣。 郭无为原是武当山的道士,为刘钧所赏识重用。刘钧在病重时,谈到后事,认为刘继恩的才具不足以继承他的事业,郭无为颇以为然。因此,刘继恩即位以后,就想杀掉郭无为,但禀性懦弱,迟疑不决。所以他的被杀,有人认为是郭无为先下手为强,先教唆侯霸荣弑主,然后又杀了侯霸荣,一则灭口,再则成就靖乱的大功,是极高明的手法。 刘继恩既死,应立新主。由于郭无为的坚持,原姓何的刘继元得以嗣位。这是太祖开宝元年九月间的事,至今十一年了。 刘继元在位多行不义,诛杀亲族,信用小人。郭无为见大势已去,曾主张归降大宋。刘继元因有契丹撑腰,始终不肯纳地称臣,因而成为大宋一统天下的唯一障碍。 谈到讨伐北汉,薛居正表示不可,他的理由是:太祖在日,数次亲征太原,无功而返。因此,会议中先须检讨以往征北汉的战绩。 “刘钧在世时,曾遣人奏告先帝:‘河东土地甲兵,不足以当大宋;我家亦不是敢抗逆宋朝,区区守此,为的是怕绝了刘氏祖先的祭享。’先帝哀于其情,所以终刘钧一生,不加兵于河东。开宝元年,刘继恩接位,第二年亲征。臣愿从此役议起。”曹彬接着便检讨开宝二年,太祖亲征北汉的经过。 这年三月,太祖亲统六师,从开封出发。到了太原,立砦四面,展开包围,由李继勋、曹彬、党进、赵赞分南北东西,四面进攻。同时开凿水道,引汾水、晋水灌城,一时北汉大起恐惧,郭无为主张投降,刘继元不从,因为契丹的援军快到了。 契丹从河北分两途来救北汉,太祖亦分遣李继筠及韩重赟由北、西两路迎敌。北路李继筠迎击自太原北面石岭关南下的敌军,大破于阳曲;西路韩重赟列阵于倒马关附近,契丹兵从定州而来,望见大宋旌旗仓皇撤回;韩重赟挥师追击。两路大胜,北汉危急万分。 其时郭无为已经跟曹彬有了联络,约定出城投降,迎接宋师入城。他向刘继元自告奋勇,愿率精兵一千击敌。刘继元信任不疑,亲自犒军送行。哪知出城不久,气候突变,风狂雨骤,天色晦暝如墨。郭无为害了怕,回军入城,而密谋已经由刘继元的一个太监揭发而败露,郭无为一进城便遭逮捕而处死。 接着契丹派了一个使者韩知璠来册封刘继元。韩知璠颇有将略,在危城中细心视察,堵塞了好些防御上的漏洞,形势逐渐好转;同时契丹又另外发兵相援。数番会战,互有胜负,但天时对宋军不利,闰五月中,连降大雨,引起疫疠,太祖不得不班师回京。 “此役非战之罪。”曹彬叙完了整个作战经过,接下来检讨师出无功的原因,“出兵太迟,先成失着。三月间北上,转眼就到夏天。又逢淫雨,以致士兵多疾。如果及早出师,速战速决,太原当可一鼓而下。” “曹太尉的话是不错。”薛居正说道,“不过先帝昔年曾与赵普计议伐北汉,赵普以为太原当西北两面,正可为我捍御外患。如太原一下,失却缓冲,契丹入寇,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契丹!”皇帝勃然作色,“迟早也要跟它决一雌雄。当日先帝与赵普雪夜定计,我亦在座。赵普还有话,认为削平诸国,则太原弹丸黑子之地,又何能独存?如今诸国皆平,正是讨伐北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必管契丹,要问的是:北汉有没有取亡之道?我们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国家兵甲精锐,剪除太原一座孤城,正同摧枯拉朽!”曹彬用充满信心的语气说道,“及早发兵,两个月内就可以克竟全功。” 皇帝点点头,然后一字一句地作了裁决:“我决定亲征北汉。” 名为亲征,其实还是要选派统帅,综理军务。皇帝征询大家的意见,自然是由掌理举国军政的枢密使曹彬推荐人选。 “宣徽南院使潘美,才大心细,统驭有方,以前随臣南征,深为得力。臣愿保荐潘美为北路都招讨使,为陛下亲征的前驱。” “好。”皇帝欣然说道,“潘美能当大任。此外随征将领,由曹彬跟潘美商量选派。” 御前会议,至此结束。但皇帝却留下了曹彬,同时遣派一名专在御前供奔走之役的“快行家”宣召“闲厩副使”折御卿进宫。 召见折御卿的用意,曹彬了然于胸,不过皇帝未曾说明,他亦不便道破,只心里已在思索,等皇帝问到北汉的一员大将时,应该如何回答。 “国华!”皇帝像对待熟朋友似的,在私底下只称曹彬的别号,“别人不明白我的心事,你总该明白?” “臣愚昧。”曹彬垂手说道,“陛下所指是征北汉一事?” “是啊!你总知道我征北汉的根本用意。” 曹彬当然知道。自太祖皇帝在日,就以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予契丹,引为国家的大恨,所以从平荆湖开始,收服各地,所得金珠玉帛,另外在宫内特设库房收贮,岁出有余,亦归入此库,库名“封桩”,就可以见得太祖的苦心。他预备积贮到四五百万两银子,向契丹买回燕云十六州,重新在原有的边界上竖立“封”疆的木“桩”。如果契丹不肯做这笔“交易”,太祖就要做另一笔“交易”,购买敌军的首级。“胡奴首级,一颗不过值绢二十匹。”他说,“契丹精兵,至多十万。费我两百万匹绢,就把他们消灭了。” 然而雄才大略的当今皇帝,虽然遵守太祖的遗命,不敢动用“封桩”库的积贮,但是,对于收复失地,他却不愿使用太祖所定的过于平和,也嫌迟缓的办法。因此,平北汉只是攘外所必须的安内而已。 皇帝的本心,曹彬早有了解,他的赞成讨伐北汉,亦正就是将眼光越过太原,看到了雁门关外。 “太原弹丸之地不足平。然而,讨平北汉,是断去契丹的手足。”曹彬很谨慎地,但也很激动地答道,“陛下神武,宸猷独运,臣不敢妄行测度。” 虽说“不敢妄行测度”,其实已直抉“宸猷”。皇帝如逢知音,十分高兴,抚着曹彬的背说:“果然,我的心事,只有你明白。我特为把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以前郭无为打算归顺,功败垂成,实在可惜。这一次讨伐太原,恐不免血战,不过,我的意思,有一个人无论如何要保全,而且要收为我用。” 曹彬很沉着地答一声:“是!” “这个人,我想你总也知道。”皇帝指一指殿外说。 殿外是一排垂柳。曹彬会意,正与所猜想的相同,随即答道:“此所以陛下召见折御卿!” “对了。”皇帝问道,“国华,你看,我是不是应该跟折御卿说实话?” 曹彬想了一会儿答说:“恕臣直言,陛下不宜明白宣示。折御卿忠诚不贰,倘或所谋不成,自觉无以上答主知,一定惶恐不安——” “啊!啊!”皇帝会意了,“对!我不能让他为难。” “容臣与折御卿秘密商议。若果可行,自当奏闻。” 如果不行呢?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皇帝能够意会得到,异常通达地说:“我静候好音。倘或不成,事亦无碍,我不怪折御卿,当然更不会怪你。” 曹彬感激地答道:“圣明如此!臣岂敢不竭力以赴?料想折御卿亦必乐从圣论。” 为了体恤臣下,不愿落下任何痕迹,等折御卿入宫时,皇帝只是宣谕,将对河东用兵,战骑必须加紧训练补充。这是折御卿的职司,自然敬谨遵旨。他并不知道皇帝已跟曹彬商量,要利用他的关系,争取北汉的一员大将来归。 北汉的这员大将,十国知名,契丹更加忌惮。他姓杨——皇帝手指殿外垂柳,就是暗示他的本姓,单名一个“业”字,世居并州太原,为北汉麟州刺史杨信的长子,从小神武,勤习武艺,熟读三韬七略,深为刘崇喜爱,赐姓为刘,用“继”字排行,改名继业,是视之为子侄的表示。 刘继业娶妻折氏。折为云中巨族,其中最杰出的是折德扆,就是刘继业的岳父。折德扆的次子就是折御卿,与刘继业是郎舅至亲,但久已不通音问,因为各为其主,有国无家。 他们至亲之间的关系,曹彬颇为了解,为了顾虑折御卿的处境为难,所以在皇帝面前讨下了这个差使。到得起更时分,月华如水,灯火如龙,天街鼎沸,倾城仕女如醉如痴在观赏灯节之际,他轻车简从,悄悄到了折家。 折御卿正邀集了亲友,在家开宴赏灯,听得门子通报,急忙出迎。由于“使相”体制尊贵,宾客亦都回避。曹彬登堂一看,盛宴犹在而宾客星散,深感歉疚。“折副使,”他说,“请贵客照常入席。今宵天子尚且与民同乐,何须回避。” “既如此,使相可肯屈尊同席?” “自然,自然。容我与贵客同饮一杯。” 于是折御卿仍旧将亲友邀了出来,一一见了礼。主人奉酒,曹彬举杯向大家致意,连干三杯,尽了“行客拜坐客”的道理,才离席告便。 这表示有话要跟主人谈,折御卿会意,亲自领着他到后园。园中一座假山,山上有座亭子,空旷清幽,是玩月的好去处,也是密谈的好所在。 “使相今日如何得闲?”折御卿故意这样问起,“不在宣德楼上陪侍御驾?” “原是从那里来。”曹彬从容笑道,“今日御前会议,定下了北征的大计。职责所在,心不得闲,再好的花灯也引不起兴味,倒不如与你来谈谈。” “是!”折御卿说,“今日奉召入宫,面奉圣谕,整补战骑。我亦正想跟使相来请示,数目多少,何时需用?” “自然是越多越妙,越快越好。”曹彬忽然问道,“近日与令亲可通音问?” 折御卿知道他指的是刘继业,两国正要交锋,忽然有此一问,不知用意何在?他不敢怠忽,正色答道:“我有国无家,与我那姐丈,久绝音问,使相一向知道的。” “我是说你与令姐。” “这——”折御卿说,“同气连枝,而况家姐女流,与国事无干。河东偶尔有便人往来,家姐少不得有问安老母的书信,只是从不涉及国家。” “是的。”曹彬说道,“我想太夫人亦一定想念爱女,但愿早日相见。” “那自然,不过欲见无由——” “不然!”曹彬打断他的话说,“你何不劝使令亲弃暗投明?此番北征,与以往不同,圣意志在必得。令亲是罕见的良将,虽在北汉,而为契丹所畏忌,将来正好创一番青史名标的大事业,何苦为不仁不义不孝的刘继元所葬送,落个玉石俱焚,太可惜了!” “是,是!”折御卿连连点头,“我亦久有此心。只是我那姐丈,总觉得世受刘氏之恩,背之不祥,常说‘士为知己者死’!” “此言差矣!太史公的话,诚然为千古不磨名言。但请问令亲的知己何在?如果是刘钧,犹有可说。刘继元既于令亲无恩,亦谈不到重用赏识,为他而死,轻于鸿毛。” “说得是。不过——” “有何为难,尽请明言。” “只怕我信中不能说得如此透彻。这封信,万一落入刘继元手中,岂不成了一条反间计?” 曹彬很能体谅他的心境,为至亲的安危着想,自不能不有此顾虑——他顾虑曹彬取得他这样一封信,会有意落入刘继元手中,引起他们君臣猜忌。杀掉了刘继业,岂不是为大宋北征,去了一个绝大的障碍? 曹彬想是想通了,却不便揭破他的心事,但又须去掉他的疑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他自己选派亲信去投这封信。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曹彬说道,“如果你有妥当可靠的人,这封信怎会落入刘继元手中?” 这个暗示,折御卿自然明白。他心里的疑惧,完全消失了。“是!”他很郑重地答道,“我遵使相之命办理。先请到前面小饮,我即时处理此事。” 于是曹彬重回前厅,与折家亲友欢饮闲话。酒至半酣,主人又将他请入书斋,关起房门,摒绝仆从,才将写给刘继业的信拿给他看。 这封家书,仍由高龄八十的折太夫人出面,写给爱女——刘继业的妻子。除了叙家常以外,便是思念之词,说她已如风中之烛,去日无多,而刘夫人亦是望六之年,白头母女,天各一方,欲见不能,只怕死不瞑目。 接下来一段话,就颇有关系了,说大宋天子,有道明君,“不如劝汝夫婿,弃暗投明”。 话说到这样,曹彬自然满意。交还书信,拱手说道:“若能劝得令亲翩然来归,公义私情,两全其美,应该是足下平生的快事。” “但愿如使相所言。”折御卿说,“河东往返,约需二十天工夫,若有消息,随时奉陈使相。” “静候好音。今宵搅扰已多,我告辞了。” “请稍待。” 折御卿留住曹彬,是为了对这件事有个完整的交代,当时命人取来黄蜡,就着烛火,亲自烘制成一枚蜡丸,将那封薄纸细字书写的家信,密密固封在内,然后唤来一员家将,名叫岳祺。 “你到太原去一趟。”折御卿这样嘱咐,“这一趟去,关系重大,这枚蜡丸,不可落入他人手中。你可有把握?” 岳祺是折御卿的亲信,忠诚可靠,自不待言。人亦精细干练,一见使相在座,便知这枚蜡丸,关乎军国大计,便不敢轻率答应。 “此去我当然格外小心,只是北汉边境,盘查甚严,这枚蜡丸送不送得到,不敢说有十分把握。” 折御卿还未答言,曹彬却忍不住开口了。“这话倒说得实在,可知是稳当的人。”他说,“我且问你,若是危急之时,你如何处置这枚蜡丸?” “上启使相,”岳祺肃然答道,“事急时,我拿蜡丸吞入肚里,除非杀了我,开膛破腹,不用想取得蜡丸。” “那么你的蜡丸又藏在何处?” “在这里。”岳祺指着头顶说,“藏在发髻当中。” “果然如此,只怕你当时措手不及,我倒有个计较在此。”曹彬向折御卿说,“请取根簪子给我。” 取簪子何用?折御卿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此时亦不必深问,只将簪子取了来,自知究竟。 当时便着人到里面,向折夫人要了根玉簪来。曹彬卸下幞头,拿玉簪换下他自己所用的骨簪,就手递了给主人。 “使相,”折御卿不能不叩问了,“此是何意?” “你请细看!这根簪子上,有个机关。” 折御卿细细审察,果然发现了机关,那根一指宽、分把厚的牛角簪,周遭有条纹路,用手往外一抹,一根化成两根。原来中间是空的,可当盒子使用。 这一下折御卿明白了。“好精巧的物事!”他说,“若不说破,再也想不到此。” 于是重新剖开蜡丸,取出书信,折成狭狭长条,塞入半根簪子之中,将那另一半沿槽口推入,严丝合缝,依然是根完整的簪子。 “这样东西好!”折御卿大为赞赏,“早知有此物,我早就可以畅所欲言了。”他将簪子递了给岳祺:“取得回信,亦是这般料理。千万当心,这根簪子的机关,泄露不得半点。” “我理会得。”岳祺答道,“簪在人在,簪亡人亡。” 宋朝还在调兵遣将,北汉却已得到消息。刘继元大起恐慌,急急下令召文武大臣会议,独独宰相未到。 北汉的宰相叫李恽,字孟深,原籍开封府,进士出身。那年作客河东,正好刘崇自立为王,便做了北汉的官,因为学问不错,一路扶摇直上,从掌管诏谕的“翰林学士”,当到宰相。但是李恽居家,每每抑郁不乐,因为家在开封,消息隔绝,想念老母,孝思难释。 因此,李恽成了个不管事的宰相,每日只做两件事:饮酒、下棋。刘继元不知说过他多少次,李恽依然如故。 “宰相呢?”刘继元问道,“怎么不来,一定又是在下棋。” “是!”左右的太监答道,“跟五台山来的和尚在下棋。” “可恶!”刘继元指着一名太监吩咐,“你去!拿他的棋子、棋盘烧掉!” 于是,受命的太监骑一匹快马,直奔相府。问明了李恽在后园水阁中下棋,一言不发,直闯水阁,口中喊道:“奉旨毁弃棋局!”说完就伸手取过棋盘,连棋子往窗外一抛,落入池塘。 这也算“变起不测”。五台山的和尚,吓得面无人色,而李恽却真有涵养,从容问道:“官家何故盛怒?” “官家”是对君王的通称。刘继元何故盛怒,宰相竟还不明白?那太监冷笑答道:“宋兵将大举犯境,官家颇为焦急,不想宰相倒悠闲自在!” “噢,噢!”李恽这才想起,“仿佛记得有人来说过,官家见召。当时因为正在打一个关系全局的死劫,竟不曾在意。倒是我大意了。” “快请吧!宋兵压境,也是一个关系全局的死劫!” 到达宫中,刘继元拍案痛责。李恽神色不变,从容谢罪——宰相如此,奉召与会的刘继业,心先冷了一半。 “如今谈正事吧!”刘继元皱眉说道,“宋朝的太祖,倒还忠厚,如今是他弟弟做皇帝,两人的性情大不相同。此番称兵,来意不善。该当如何抵御?大家直言无隐。” 照体制,自然该宰相发言;李恽毫无主意,他自觉亦不须有何主意。谈到用兵,枢密使责无旁贷,因而只看着马峰。 马峰善于养生,体魄强壮,但内才与外表不称,更与他的职司不符。枢密使掌管军略兵马,应该威武强毅,行多于言,他却是优柔寡断、好发议论的角色,所以早就觉得喉咙痒痒地想开口了。 “十国只剩下我们北汉了。”他说,“北汉虽小,契丹甚强。如今唯一之计,是遣派急足求援——” “使相!”刘继业振臂而起,“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北汉虽小,犹有可为,怎说唯一之计是求援?” 马峰最善于见风使舵,一看是北汉第一大将刘继业,此人得罪不起,所以立即改容。“我失言了。”他说,“当然是先借重刘将军部署防务,一面向契丹借兵。双管齐下,或者可保无虞。” 这话说跟不说差不多,刘继元便不理他。“继业,”他问,“你说,该如何应付?” “宋师犯境,已有多次,每次兵至城下而退,用意在以我北汉,抵御外患。如今情况不同,吴越归地,中原尽为宋有,已无后顾之忧。”刘继业停了一下说,“臣料宋主对河东,不但志在必得,而且另有企图。” “是何企图?” “臣料宋主将北向索燕云十六州之地。” “如你所言,则北汉为契丹当前敌。”刘继元说,“契丹必不坐视,不求援而援必自至。继业,你可是这样的看法?” 刘继业默然。他心里是这样的看法,却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形。北汉屈身事异族,他不但引以为耻,而且由于契丹压迫北汉,骚扰百姓,引以为恨。因而他想了一会儿,不提此事,只谈以本身的力量,如何抵敌宋军。 “太原城池,西北坚固,东南较弱,请官家固守西北。臣当东南,以死报主。” “好!东南有你担当,我可以放心。你先退下,赶快部署去吧!” 刘继元是知道他不愿向契丹求援,所以先命他退下,然后君臣定议,遣派专使,星夜向契丹求援。 契丹族发祥于辽河上游,所以国号为辽。辽国的贵族姓耶律,后家则大都姓萧。在位的辽主叫耶律贤,是辽太祖阿保机的曾孙,称号“天赞皇帝”。 耶律贤在位十年,与宋朝一直保持和好,因此,北汉派人来讨救兵时,他颇为踌躇,不大愿意兴兵与宋朝对敌。北汉的使者,被冷落在燕京的驿馆中,计无所出。 这个使者名叫张正枢,是个出名的美男子,一张嘴又能说会道,因而一住下来,就使得驿丞的女儿珠娘,一寸芳心,怦怦欲动,嘘寒问暖,十分体贴。张正枢原是个风流人物,见这珠娘十八岁年纪,一捻细腰,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自然也不免动心,但心事重重,没有兴致去兜搭,只是一个劲喝着闷酒,在苦苦思索,如何打开局面。 珠娘见他双眉深锁,抑郁不欢的神情,自然关切,在窗外张望了几遍,不见他理睬,只有借个因头去搭讪了。 “张先生,”她捧着一盘鹿脯进门,“这是年前腊月里腌制的,请你尝尝。” “噢,多谢,多谢!”张正枢夹一块鹿脯,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不好吃?” “很好啊!” “不用说假话敷衍!”珠娘微微撇着嘴,“如果真的好吃,何以不动箸?” “真的很好。不过说实话,哪怕龙肝凤髓,我也食不下咽。”张正枢举起杯说,“喝酒,只是为了浇愁。” 珠娘不即答言,一双大眼睛转了好一会儿,徐徐开口:“按规矩说,外邦贵使住在这里,我们只尽款待之责,不许动问公事。不过,张先生——” 由于她欲言又止,张正枢自然奇怪。定睛注视,但见她一双斜睨的眼中,七分关怀,三分忧愁,那就很容易明白她的意思了:只为一片深情,默默垂注,甘冒不许动问公事的禁令,要为自己分忧。 独困愁城而有人关切,不管是否有用,能诉一诉心事,总不失为遣愁之道。因而张正枢点点头说:“我懂得你的意思。真谢谢你!你坐下来,我告诉你。” 在珠娘,光是他预备接受自己好意的这一番表示,便觉得大可兴奋了,便俯身下来,拨了拨地炉的兽炭,替他换斟一杯热酒,然后端然而坐,整顿全神听他说话。 “我邦与宋朝,已经好几年不动干戈,如今得到消息,宋朝的粮草已经启运,大兵不日压境。我邦国主,特派我来求援。辞行的时候,国主面谕:张正枢,你如果搬不来大辽的救兵,不必来见我,自己跳进汾水里去见阎王吧!” 话刚说到这里,珠娘已失声而呼。“这是不得了的事!”她急急问道,“前两天你不是进大内,见过天赞皇帝了吗?” “是啊!可是天赞皇帝并没有一句扎实的话。” “那也不见得就是不肯发救兵。”珠娘劝道,“张先生,凡事总要往宽处去想。” “你不知道。见面的时候,天赞皇帝的意思就很冷淡。今天第三天了,把我丢在这里,不闻不问。这兆头,”张正枢绝望地摇摇头,“大为不妙!” 珠娘将头低了下去,但见她睫毛闪动得很厉害,似乎正在全力筹思着一件什么大事似的。张正枢心中一动,是不是她倒有什么好办法? 这样转着念头,正想动问,珠娘却先开口了:“张先生,你知道辽国是谁掌权?” “是?”张正枢问道,“是南府宰相耶律沙?” “不是。”珠娘答说,“是天赞皇后——” “啊!”张正枢一听不错,久闻耶律贤的皇后萧燕燕,不但是此邦的国色,而且异常能干,所以耶律贤敬如天神。“不过倒不知道她在过问国事。”他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真假。”珠娘说道,“天赞皇帝对皇后言听计从,如果,张先生,你能见着皇后,事情就好办了。” 这条路子倒指点得不错,但可望而不可即。外邦使臣,又何由得见天赞皇后? 珠娘灵秀蕙质,是已猜透他的心事,微笑问道:“张先生,你在为难,找不着门路,是不是?” “你好聪明!”张正枢脱口称赞,“我在想,一则是门路,再则是身份,外国使臣谒见皇后,只怕与体制不符。” “张先生,你这话错了。你和我是汉人,男女大防,不能随便相见。他们契丹并不讲究这一套,尤其是天赞皇后,性情爽朗开阔,跟男子汉一样,天赞皇帝有时候遇着疑难的国家大事,常跟皇后一起召见臣子商量。所以,你只要有因头,不必顾虑体制不体制。” 听这一说,张正枢大感兴奋。“但是,”他又为难了,“这个因头倒不好找。” “我早替你想好了!”珠娘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备办一份珍贵礼物,说是你们皇后特地嘱你携来,致赠天赞皇后,要当面献上,以表敬意。天赞皇后一定会得接见。” “说得有理。只是——” “你莫忙嘛!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就心急!” 珠娘是微带娇嗔的神态,杏眼斜睇,语声如莺,令人心醉,张正枢急忙答道:“是,是!请你示下。” 珠娘笑一笑,然后正经说道:“礼物只要是稀罕的就珍贵,致赠皇后,也自然是闺阁中用得着的东西。也是张先生你运气,这两天恰好有个人在这里,等我去看一看。” 是什么人?张正枢正想动问,珠娘已经惊鸿般翩然而去,脚步来得个轻快。张正枢定下神来略想一想,忽然发觉心情大不相同——没有什么好愁的!他把头挺了起来,自己斟上热酒,满饮一杯,夹一块鹿脯送入口中,大嚼特嚼。很快地,珠娘的倩影又出现了。“这个人此刻不在。”她说,“不过不要紧,他的货还在。” 接着,她才说明这是个来自江南的行商,与辽国很多显要有交情,所以虽是贸贩,也能住在驿馆。他的货色不少,且无一不是北地所缺少的,扬州的花粉、杭州的绸绢、西蜀的锦,都能为盛年的天赞皇后增加颜色。 “你想得真好!”张正枢起身一揖,“珠娘你真是我的一个好帮手。”他是无心的一句话,她却想到了“内助”的说法,顿时双颊飞红,益见妩媚。 张正枢再也猜不到女儿家曲曲折折的心事,只是少女无缘无故害羞,必是春心方动,这是他深有体验的一回事。 “来!”他捉住她的手说,“我要好好敬你一盅酒。” 她不曾挣拒,只是偏着脸问:“为什么要敬我?” “自然是感激你。” “感激两个字,不敢当!只要——”她的声音由低而无。 “只要什么?”张正枢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只要我拿你紧记在心里,是不是?” “哪个稀罕你!”她说是这样说,双颊却更红了。 “珠娘!”张正枢偎摩着她的如云黑发,昵声说道,“晚上好冷!” “瞎说。炕下生着火,怎么会冷?” “冷在心里——” “什么?”她大声打断,“你心冷了?” “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张正枢从容答道,“心里寂寞,就觉得冷。” “那么,要怎样才不寂寞呢?” “你说呢?” “我不知道。”珠娘仿佛有意作嗔,“谁猜得到你的鬼心思?” “要不要我告诉你?” “随便你!”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觉得冷了。” 珠娘不答,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挣脱了手,倏然起身。“你不要痴心妄想!”她说,“我绝不会上你的当。”说着,掉身就走。 张正枢有些好笑,目送着她的背影在盘算,等她再来时,该说些什么话。 到得薄暮时分,驿馆的执事,领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汉子来见张正枢。此人礼节娴熟,言语伶俐,正就是珠娘所推荐的那个长袖善舞的江南行商,名叫李仲陶。 见了礼,互道了一番仰慕的话,李仲陶谈到来意:“珠娘告诉我,张先生想挑些货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得闲?我一年两次北游,跋涉非易,颇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打算待价而沽,不过张先生又当别论,尽好商量。” 张正枢琢磨他的口风,价钱不会便宜——本来也是,便宜没好货。上献皇后,而且有所请托,为博得欢心,亦不能不物色奇珍异宝。一国安危所系,花多少钱在所不惜,只是行囊虽宽,无非来去川资富裕,现在要办一份重礼,必然不够,这话要言明在先,才可以进一步看货论价。 想定了便即答道:“李兄,我的身份,想来珠娘已经奉告?” “是,是!不必珠娘告诉我,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足下当然信得过我。”张正枢说道,“奉使北来,忽然发觉少了一份敬献天赞皇后的礼物,想在这里补办。价款几何?却须回到太原,才能奉缴。足下如果不愿,自不便勉强,那就只好作为罢论了。” 李仲陶沉吟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听说宋朝有举兵侵犯太原之说,倘或路途阻隔,如之奈何?” “实不相瞒,我国与大辽,情如家人,此行正是为此。大辽不日发兵相援,必保无虞。”张正枢又说,“退一步而言,由此南下到太原,快马不过三五日途程。宋朝大军调发,渡黄河北上,总在一两个月以后的事。足下所惧何来?” “说得是。”李仲陶问道,“却不知张先生何时回太原?” “事毕即行。我亦急待回太原复命,绝不会耽搁太久。” 李仲陶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笔买卖做得通。赊账的交易,价钱可以开得高,虽说略有风险,也值得冒一冒。因而毅然许诺,请张正枢到他的寓处看货。 挑灯开箱,好东西着实不少。张正枢挑了些巧样首饰、彩绣疋头、精细脂粉,一共凑成十六样,另外又凑四样“副礼”,总共值两千二百多两银子。拿现银付却零数,下余两千两银子,出张笔据,写明一到太原,即由官库兑付。 也是由于珠娘的安排,用那四样副礼,走了辽后左右一个掌权的宫女,名叫轻烟的门路。十六样礼物,已蒙天赞皇后嘉纳,而且允许张正枢晋见。 召见的地方在大内以西的“西海子”——契丹称有水草的低洼之区,都叫海子。这西海子却是汪洋百顷的一个湖,湖中有百丈广阔的一处陆地,名为琼华岛。正中高地,特建一座广寒殿,专为天赞皇后临流梳妆之用,因而通称为“梳妆台”。名为妆台,其实是终日起坐之处。辽主朝罢,就在这里盘桓,一面看皇后梳头,一面就在妆台旁边,跟她谈论国事。 这天的辽主,却不在西海子,是到另一处海子,在城南数里,名为“飞放泊”的御苑围猎去了——这是天赞皇后有意所做的安排。她像精明的男子一样,已经猜到北汉使臣破例进贡这份重礼,必是有所干求。军国大事,能许则许,不能许还是不能许。若是辽主在座,当面就须裁决,因而特意劝他到飞放泊去行猎,以便她易于推托。 舍舟上岸,辽官引向广寒殿。拾级而上,由宫女引入殿廷,只见一道珠帘垂隔,影影绰绰一位盛装的丽人,年纪在三十左右,发黑如云,肤白似雪,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张正枢不觉低下头去,拜倒帘前,自陈姓名,说是特奉北汉皇后面谕,进献礼物,并问安好。 “难为你们皇后。也替我问好。”天赞皇后的声音,就如殿外柳丝中的莺啭那样清脆,“也难为你,远道跋涉。路上还平安吗?” “得瞻上国,外臣之幸。”张正枢答道,“北上的道路宁静,只怕回去就难说了。” “怎么呢?” “敝国与宋朝,多年未动干戈。如今宋主,乃前皇之弟,即位以来,征讨四方,十国已只剩敝国,视如眼中之钉,现已发兵北犯。强敌压境,形势危殆。”张正枢又说,“外臣奉敝国国主之命,乞师上国,其实亦是为上国安危打算。” “噢!”辽后问道,“这是怎么说?” “宋主之意,不止于取河东为已足。河东屏卫大辽,所以敝国亡而上国危。宋主既下河东,必定乘胜北指,那时上国如何自处?” “啊,啊!说得是!” 一听辽后有此表示,张正枢益发精神抖擞地说:“上国发兵相援,实所以求自保。拒敌境外,兵法上策。从来兵贵神速,如今宋军已经命将出师,伏乞天赞皇帝迅做宸断,即刻发兵,以雷霆之师扫跳梁之丑,实敝国之大幸,亦上国之至计。” “好!”辽后点点头说,“我来跟天赞皇帝说。你先歇一歇吧!”接着,她又吩咐左右,“带北汉这位使臣下去,好好款待。” 于是张正枢由辽官陪着,接受了辽后的赐宴。宴罢又到帘前谢恩,然后回到驿馆,珠娘已笑盈盈地在迎候了。 “怎么样?” “多谢,多谢!”张正枢一揖到地,“非卿不及此!” “看你这一身尘土。来!换了衣服洗个脸,好好说与我听,天赞皇后怎么个样子?” 于是张正枢在轻松而得意的心情下,细谈西海子的见闻。他的口才本就了得,而可谈之事又多,娓娓言来,令人忘倦——直到深宵,终于留住了珠娘,春风先到罗帏,几乎忘却了燕地的苦寒。 由于天赞皇后萧燕燕的主张,辽主耶律贤决定派遣一名使臣到宋朝探询究竟。这名使臣叫挞马长寿,精通汉语,而且熟悉河东与中原的山川地理,是很适当的人选。 轻装简从,星夜急驰,挞马长寿用七天的工夫,赶到汴京,被安置在封邱门以东的“班荆馆”——这个驿馆大有来历,太祖皇帝当年兵变陈桥,黄袍加身,就是此地。大宋开国,改陈桥驿为接待番使之所,题名取“班荆道故”之意,表示大宋与各番邦原为旧交,愿修新好。 这是当今皇帝即位以后,辽国第二次遣使。第一次是在两年前的夏天,太祖奉安山陵,辽国遣派宗室耶律敞来送葬,宋朝亦遣派起居舍人辛仲甫报聘。他对契丹的情形相当熟悉,因而皇帝特为派他接待挞马长寿。 未接见辽使以前,皇帝先召辛仲甫垂询:“契丹果有和好之意否?” “臣与挞马长寿相处不久,尚未能探悉真意。但窥其来意似乎不善。” “何以见得?” “挞马长寿与臣相晤,每每问到我朝大将的近况踪迹,目的当在打听兵马调度的情形。” “不错!”皇帝深深点头,“不错!听说挞马长寿精通汉语,熟悉地形,此来以聘问为名,探我虚实。我自有道理。”皇帝已料定随挞马长寿之后,契丹将派重兵援助北汉,因而即刻召见枢密使曹彬,先做了必要的部署,然后定期接见辽使。 接见番使,定例是在长春殿。特选身长六尺以上的禁卫站班,甲胄鲜明,仪观壮伟,挞马长寿一见,不由得肃然起了敬畏之心。 专掌殿前引导之责的阖门使,带使入殿,行礼叩见,献上礼物。皇帝特加恩遇,赐座赐茶,然后垂询聘问的目的。 “外臣奉本国国主之命,特来请问大宋皇帝,听说大宋要伐北汉,不知师出何名?” “你可知道北汉主姓什么?” 挞马长寿一愣,勉强答道:“姓刘。” “刘,可是汉姓?” 挞马长寿不能不答一声:“是!” “那就是了!既是汉人,应奉本朝正朔,与辽国何干,劳你来问?” “不然,辽与北汉约为父子,子国受欺,我国不能不问。” “这是北汉刘氏忘本,为我汉人之羞。如今九国归地,独独北汉负隅逆命,我自然要兴问罪之师。”皇帝说道,“先帝开宝八年,你国遣派涿州刺史耶律琮,致书我国边臣,要求通好。自此以来,两国化干戈为玉帛。我愿贵使转告贵国国主,河东为大宋的版图,所当必取,如果贵国不加干涉,两国和好如初,不然,只有兵戎相见了。” “大皇帝何出此言?辽国虽小,应当周旋。” 挞马长寿的语气很硬,那就无可再谈了。皇帝微笑说道:“寄语贵国国主,来年暮春,会辽东,如何?” 这是明白宣示,将征契丹。挞马长寿悚然心惊,但亦不敢示弱辱及使命,庄容答道:“敬当闻命。” 这话表面谦恭而其实傲慢,意思是接受挑战。皇帝颇为恼怒,再一次坚定决心,非伐辽收回石敬瑭卖掉的燕云十六州不可。 当然,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大国有大国的风度,所以,依然按礼款待挞马长寿,回赠礼物,善遣出境。同时遣派专使,日夜疾驰,通知奉派为“太原石岭关都部署”的郭进,加意防范,阻断赴援北汉的辽军。 郭进出身微贱,年轻时在巨鹿一家富户做佣仆,行为放荡,为人所不齿,酗酒赌钱以外,还结交绿林豪客。为防止他这样下去影响到安全,所以他的小主人秘密跟人计议,打算不利于郭进。 郭进的妻子姓竺,是个贤惠妇人,知道了小主人的密谋,便劝郭进逃亡。她说:“你有气力,也有胆子,喜欢结交朋友,这些都是你的长处,为什么不好好用它来做一番事业?时世杂乱,倒正是大丈夫成功立业的时候,俗语说得好:‘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就看你有没有志气。” 妻子哭,丈夫也哭。郭进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做个荣宗耀祖、受人尊敬的英雄。于是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巨鹿,投奔太原,为刘知远所识拔,由帐下小校积功升到掌管一州兵马民政的刺史,在河北、河南,捕盗安民,到处有百姓替他立碑颂德。 大宋开国,太祖皇帝用他防守河东北境,监视契丹,是朝廷独一无二备边的大将。大宋得以不受契丹的侵犯,都靠他的力量,因此太祖对他异常信任——有一年他的一个部下将官,进京叩阍,检举郭进如何贪残暴戾,而实在是诬告。太祖亲自盘问,得知实情,便对左右说道:“此人犯了过错,怕郭进杀他,所以到我这里来诬告。你们拿他送给郭进。” 郭进驭下极其严厉,此人如果送到他那里,必死无疑。太祖这样处置,就是为了尊重郭进,让他自己去杀此人。谁知不然。 “你居然敢到京里去告我,可见你的胆子不小。”郭进对此人说道,“现在接到谍报,北汉派出一支人马进犯。我派你领兵去抵挡,你如果打了胜仗,我向朝廷保荐你升官;如果失败,你就不必回来了,自己投河自尽好了。” 此人自知必死,谁知竟有这样将功赎罪,而且可以升官的机会,自然踊跃听命,带了自己亲信的部属,出境迎敌,舞枪跃马,舍死忘生般直冲敌阵,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大败而逃。郭进也言而有信,保荐此人升官受赏,现在成了他部下的一员骁将——此人叫张守义。 就因为郭进能这样用人,所以他那支部队进退一体,如臂使指,运用自如。但是新派来的一名副将田钦祚,阴险狡猾,自恃是皇帝的宠臣,不大听郭进的指挥,使得他很伤脑筋。 接到朝廷的密旨,郭进自然要请田钦祚来商议。“钦祚兄,”他说,“刚刚接到诏令,说跟契丹已经决裂;如今亲征北汉,契丹一定会派重兵援助。皇帝责成我们扼守石岭关,不许契丹一兵一卒进太原。这个责任甚重,请问你有何高见?” “那当然要听你的部署。”田钦祚说,“我看我们分兵而守,如何?” “何谓分兵而守?” “你带你的人马守北面,我带我的人马守南面。” 石岭关南面是太原,北面直通雁门关,北汉岂有余力进犯,所以田钦祚说愿守南面,即等于要郭进独拒北来之敌。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竟说得出口,在座诸将无不齿冷,而他本人神态自若,毫无愧色。 郭进性情刚烈,但就是拿他没有办法。心里在想,如果自己独当北面,倘或危急,田钦祚一定坐视不救,自己为他作挡箭牌还无所谓,万一失守,误国事大,个人粉身碎骨亦无补大局。这件事还须重新斟酌。 “城不可分,责任亦不可分。”他说,“田将军,我战你守如何?” 这四个字太笼统了,田钦祚不敢轻易答应,追问一句:“请明示。怎么战,怎么守?” “估量敌情,必自北面而来,我领兵驻扎关外,遇敌迎头痛击。至于这座关嘛,”郭进抱拳说道,“就烦田将军把守。” “噢,噢!”田钦祚双眼闪烁,又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田将军!”郭进正色说道,“果真敌自北面而来,我击敌关外,自有把握,此是以战为守。就怕契丹自正定穿井陉,西援太原,逆攻本关,那时我无法回师相救,千斤重担都在将军肩上。” “只要守住了关就是?” “是的。” “其他不管?” 郭进再重重答一声:“是的。” “我遵令就是。” 郭进点点头,向左右问道:“幕职官何在?” 找幕职官来是要立军令状。本来郭进是主帅,无须向部属表明责任。但知田钦祚奸刁,自己不立,他一定亦会推托,所以格外破例,吩咐备两份军令状,各自签押,交互收存。 就这样,田钦祚已颇为不悦。军令状是立下了,但字斟句酌,费了好半天的工夫,方始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很不情愿地交给了郭进。 于是,郭进引本部人马出关,沿滹沱河布防,左军屯定襄的三会城,此地有圣阜、牧马二水合流,注入滹沱河,名为三会水,河汊纵横,地形复杂,契丹不明地形,不敢深入,所以驻兵不多。 右军屯九原山下的九原城。九原又名九京,又叫九龙冈,山峦起伏,其仞有九。九原城三面平畴,跨冈筑垒,形势险要,凭借地利,易守难攻,所以驻兵亦不多。 郭进自领中军重兵,扼守三会、九原之间,忻州北面的忻口——汉高祖刘邦七年十月,大破韩王于河东沁县,韩王信逃往匈奴。刘邦发大兵三十二万追奔逐北,但多为步兵,时值隆冬,冰天雪地中行军,既苦且慢,只有刘邦亲自率领的先锋骑兵,孤军深入,攻到平城白登山,为胡骑所围。被困七天七夜,饥寒交迫,全军将溃。幸亏陈平出了一条奇计,买通匈奴单于冒顿的爱宠阏氏,劝说冒顿减弱攻势。刘邦方得乘大雾天气,在死士保护之下突围,在平城会合大军,向南撤退。进长城到了此地,方始脱险。六军忻然欢呼,因而名为忻口。 到了隋炀帝大业十一年,北巡河东,在雁门关为突厥包围,援军疾驰,亦是到了忻口,突厥解围而去。所以忻口虽小,名气甚大。 忻口山上筑砦,就叫忻口砦。郭进平时就很重视此处,战备完固。如今自领大兵驻扎,益发将防御工事修缮得处处坚实,无隙可乘。 契丹发兵十万来援北汉,都统叫耶律沙,是辽国的名将。前军叫敌烈,年轻悍勇,为辽主耶律贤的宠臣,亲领先锋,由河北经龙泉关沿长城南下,想绕道定襄,会合北汉的人马,截断郭进的后路。 探马星夜报到忻口大营,郭进不免吃惊,亲自赶到定襄,领兵往东,从侧面拦截,走到孟县故城,得到消息,敌烈的前锋,已接近东北二十里外的白马山了。 于是郭进召集部将,商议御敌之计。“这个敌烈,年少气锐,第一仗绝不能让他得胜,否则气势越猛,以后要挡住他就吃力了。”他环视周遭,指名问一个人说,“熊大行,你有什么计策?” 这熊大行是郭进帐下有名的一员战将,沉着骠捷,足智多谋,最长于奇袭。这时他想了一下答道:“敌烈虽勇,孤军深入,犯了兵家的大忌;而且他地形不见得熟,这就是弱点。于今对方情况还不甚清楚,到底设伏引他,还是明攻暗袭,只有临阵而定。” “都帅,”另外一个跟熊大行一样,官拜都虞候,名叫何庆奇的说,“兵贵神速。如果谋定后动,可能错失时机,请都帅先发兵要紧。” 何庆奇跟熊大行的交情最厚,每上战阵,互相支援,既不会争功,更不会坐视不救,所以郭进立刻作了决定:“熊大行的话不错,不妨临事见机而定,就派你们俩,各带三千人马,协同迎敌。” 领了将令,点齐人马,连夜行军。到达白马山顶,天色已经微明。熊大行下令暂息待命。命令中规定两点:第一,人马都择隐蔽之处躲藏,不准有旌旗外露。第二,不准埋锅造饭,以免炊烟四起,为敌人发觉,干粮不足,大家平均分配,暂时充饥。 部署已定,天色大亮,熊大行跟何庆奇两人,策马上了高冈,天朗气清,视界甚远。山下只见一水映带,对岸尘沙大起,隐隐有刀光鞭影,是敌烈的先锋赶来了。 不但是敌烈的先锋,耶律沙唯恐他轻骑躁进,特意率领中军,连夜赶到,临河驻军。 找了个当地的土著来,由耶律沙亲自打听地形。“那叫什么名字?”他用马鞭指着横亘在面前的一道河问。 “这是牧马水的支流,名叫兴龙泉。” “对面那座山呢?” “那座山叫白马山,又叫作白马岭。” “岭上有军队没有?” “只有不到二十个人。专门在瞭望的。” 耶律沙细细看了半天,果然不曾发现有任何重军扼守迹象。 回到帐中,敌烈来见。“都统,”他说,“刚才那个‘蛮子’的话,你听见了。既然白马岭并无守军,还不趁此机会渡河过岭?” “且慢!”耶律沙说,“等耶律斜轸到了再说。” 耶律斜轸是副都统,率领大军,押着辎重在后面,行军不快,敌烈哪里肯等? “都统!”他大摇其头,“这是大好时机。等副都统的大队到达,总在两天以后。这两天之中,如果宋军开到,不但白马岭过不去,而且居高临下俯攻,我们会吃大亏。” “不,不!我们是赴援北汉,大阵仗还在后头,不必争在一时。等耶律斜轸到了,大家从长计议。” “都统,你太持重了,坐失良机,太可惜了。无论如何要照我的办法。” 由于敌烈坚持己见,耶律沙颇为苦恼。因为监军的身份,代表辽主耶律贤决定战略,同时监督都统进取,权柄甚大,如果他力持定见,将来追究责任,都是敌烈一个人的话,自己有口难言,因而考虑下来,只好听从他的要求。 话虽如此,还是先要问个明白:“将军,你打算如何进攻?” “我先把部队拉过河去扎营——” “慢来,慢来!”耶律沙抢着问说,“你是背水列阵?” “对了。” “这怎么可以?”耶律沙大摇其头。 “怎么不可以?倒要请教都统。” 第二章 第二章 “背水列阵,兵家大忌,万一兵败,后无退路,如之奈何?” 敌烈一听“兵败”二字,怫然不悦:“都统,你怎么出此不祥之言?我大辽铁骑,纵横无敌,只是不免骄慢。我现在背水列阵,示部卒以有进无退,人人奋发,个个当先,何患不能一鼓作气攻下白马岭。” “这亦是一说。不过兵法‘多算胜’,好的地方要算,坏的地方更要算。万一不如人意,总要先筹一条退路。” “用不着!”敌烈遥遥南指,“白马岭不过数十戍卒,大兵一到,望风而逃,何须算得?” “我是说万一的话。万一兵败,责任谁属?” 敌烈勃然变色。“自然是我。”他悻悻然地说,“都统,你如果不信,我立军令状。” 这原是一句气话,而在耶律沙却正中下怀,立即答道:“好!请立状。” 于是敌烈气鼓鼓地立下军令状,声明倘或兵败,愿负全责。写完将笔一掷,却又问道:“都统,我胜了呢?” “那还用说,我设宴庆功,飞报天赞皇帝,为你特请重赏。” “这都在其次。我若胜了时,都统须以一物谢我。” 耶律沙摸一摸头笑道:“除却此物,都可奉赠。” “我又何至于要都统的脑袋?”敌烈向他腰间一指,“等我得胜归来,都统那把刀是我的。” 那把刀名为缅刀,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平时围在腰间,用个搭瓣扣住,要用时只解下来使劲一抖,自然挺直。刀薄如纸,锋利无比,是耶律沙防身的利器,心爱异常,但此时自无吝惜之理,便即解了下来,双手一托。 “将军,预贺你旗开得胜,此时便即奉赠。” 敌烈大喜,深深一揖,将刀接了过来,大言不惭地说:“迟早必承都统割爱,我就拜谢了。” 于是敌烈即时点兵,准备渡过兴龙泉。但既无桥梁,又无舟船,幸亏耶律沙支持,下令全军,砍伐大木,连夜赶制一座活动浮桥。这一下耽误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傍晚才得完成,只是天色已迟,渡过河去,扎营不便。敌烈下令,三鼓起身,四鼓饭罢,五鼓渡河,天明以前,所部一万人马,都须到达对岸,违令者,立斩无赦。 在此同时,熊大行与何庆奇亦在计议。宋军在白马岭上的深箐密林中,已潜伏了两天一夜,干粮早已吃光,但仍不准举火造饭,只派干当官下山采办粮食,就地烧煮,运上岭来,将就食用。 对岸的动态,自然都在他们监视之下。同时派出探子,渡河侦察。起先接到的报告是:耶律沙和敌烈只是前锋,大队人马还在后面。何庆奇认为敌军一时还不会进攻,建议凭河固守,一方面开始构筑坚垒,一方面请求增援,但熊大行的见解不同。 “敌烈年轻躁进,好大喜功,我们要引诱他渡河,然后以逸待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凭河筑垒,我们的兵一露面,对方知我有备,不来上当,势必等全军到齐,大举进扑。那样子,对我们大为不利。” 话是不错。但怎样能引诱契丹兵渡河,却一直想不出好办法。唯有持重隐秘,且先守着再说。 等第二批探子报告,说契丹兵砍伐树木,正制作浮桥。熊大行大喜:“这是天从人愿!” 何庆奇说:“我料敌烈就要来送死了!” “不然,兵半渡而击,至多只能杀他们一半,后面的那一半见机而作,一定退了回去。庆奇,”熊大行用谦虚诚恳的声音说,“我跟你商量,我想这样子部署——” 熊大行打算趁敌烈渡河以后,立脚未定之际,迎头痛击,所以他的部署是马军在前,步军后继,弓箭手压阵。同时要招募一批“选锋”,担当截断浮桥的重任。 “这批人不必多,大概有二三十就够了。”熊大行屈着手指说,“第一要强壮勇敢,第二要精通水性,第三要会说契丹话——” “这,”何庆奇打断他的话说,“这是为什么?” “敌烈的兵一渡河,浮桥当然还留在那里,保持交通。”熊大行答道,“我的想法是,马队一冲,步军后上,先锋就要下河潜水去割断浮桥,而这个时候,必有落水的契丹兵,跟先锋混杂在一起。不管逃回去,还是回到这面,要会说契丹话才能逃生。” “原来如此。设想倒好,只怕会说契丹话的人不多,就是会说,也不一定强壮勇敢,深通水性。我看,你这一点行不通。” “是,是!”熊大行连连点头,“原说跟你商量。你倒看呢!有好办法我一定依从。” “照我看,不如用火攻。” “是的。水火既济,水战用火攻,本是最好的战法,无奈火攻的武器不足。” 火攻第一要用火箭,还有样最有效的武器是“油坛”,都得预先准备,仓促莫办。 何庆奇想了一会儿说:“也许我有办法。等我先踏勘了地势再说。” 于是何庆奇选了两名卫士,一律换穿便衣,扮成行商模样,骑三匹快马,拣隐秘之路,下山而去。 出了山又上山,这一带重峦叠嶂,极易迷路,何庆奇每隔相当路程,必定回顾来路,细细辨认清楚,因而走得极慢。 到了午间,走到一处山头,翠峰插天,云影变幻,松涛如海啸一般,令人心旷神怡。何庆奇驻马高冈,一手执着缰绳,一手摇着马鞭,举目四顾,忽然起了隐居之思,心里在想,若能在这隔绝人寰之地,逍遥自在,既无兵戈之灾,亦无尘嚣之扰,岂不就是仙人? 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不免自责,身为军人,理当执干戈以卫社稷,何可起这样苟安自逸的念头?如今外敌侵凌,不奋发抵御,等到胡骑纵横,又哪里是安身立命之地? 这样一转念间,雄心又起,挺一挺腰,往上一抬眼,发现峰顶走下来一名道人,用一把尖锄挑着一只箩筐,里面是各种野草,想来是到深山采药来的。 于是何庆奇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卫士,喜悦地在道旁守候——一路来绝少人烟,难得遇见这个道人,自然有“空谷足音”之喜。他准备向道人打听打听这座山的情形。 等道人走近,他唱个喏:“道长请了!” “不敢当。”那道人站住了脚,“客官到哪里去?” 见那道人慈眉善目,绝非恶类,何庆奇觉得不必隐藏身份,便即答道:“实不相瞒,我是大宋军官,请问道长,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原来是一位军官,失敬了。”道人答道,“提起这座山,着实有段感人的故事。” 原来这座山,就是当年公孙杵臼和程婴定计,一个舍命、一个舍子救了赵氏孤儿的隐藏之处。 “所以,”道人又说,“这座山就叫藏山。忻州的程侯山,定襄的武峪山,相传亦都是藏匿赵氏孤儿的所在。到底真相如何,自然难见分晓了。其实亦不必深究,忠义千古,四海流芳,原是华夏之光,一定要指实某地某处反倒见得小了。” 听他这番议论,就知也是个重忠义、讲孝友、可以寄托腹心的人,何庆奇心中的戒备越发放宽了。“道长的高见,实在佩服。幸会之至。来,来!”他拉着他的衣袖,“容我细细请教。” 两人并坐在松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彼此询问姓氏,何庆奇据实而告。道人自称庞心泉,远自武当山来此采药。 “平生好游名山大川,这藏山已是三度相访。”庞心泉问道,“虞候何事见教?但有所知,言无不尽。” “感谢之至。”何庆奇问道,“这里附近可有村落?” “须二十里以外方有。是个荒僻山村。” “我是说临水之处。”何庆奇遥遥指着兴龙泉,“那道河,上游的水势如何,可通舟楫?” “不通舟楫。不过初夏水势大涨,山中砍伐的木植,顺流而下,倒是有的。”庞心泉问道,“虞候想是来踏勘地形,打算移兵戍守?果能如此,下山往西,沿河上行六七里,有一块平阳之地,群山环抱,风水极佳,于今是采木商人聚集之地,不妨驻驾。” “啊,市面如何?” “都是工寮,谈不到市面。” 听这一说,何庆奇相当失望。他原来的打算是希望找到一处人烟稠密的村镇,采办油料柴草、雇用船只,到时候点燃了沿兴龙泉顺流而下,可以烧断浮桥,遮挡敌援。既是荒村冷市,缺少必需的材料,那就不必再去查访了。 看到他面色抑郁,庞心泉深为关切,便即问道:“虞候,你可是有心事?何妨说出来商量。” “我要采办一批油料。听道长说到附近的情形,只怕无处可买。” “噢,油料!”庞心泉问,“做何用处?” “只为燃烧之用。” “这有何难?”庞心泉大袖郎当,飘然划过,指着四周说道,“满山都是可燃之物。有一处松林,积年的松脂,胶结不化——” 话未说完,何庆奇已喜不可言,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说:“就烦道长引路,带我去看一看。” 那片黑松林不远。到了那里一看,无一株松树不是累累然,胶结着极厚的松脂。何庆奇谢过庞心泉,赶回白马岭,挑选了两百人,带着刀锯绳索箩筐,复回藏山,拣那油分特多的松树,砍倒了几株,只取其红如火、油脂浸润的根段,劈成长条,连夜运回白马岭备用。 这时已得警报,敌烈的契丹兵,已从浮桥过河,正在扎营。熊大行与何庆奇星夜布置,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敌烈大队正在渡河之际,宋军亦以黎明之前的黑暗为掩护,悄悄向前移动。士卒久经训练,行动迅速确实,每个人几乎都能独立作战,不须长官叮嘱,自然都各找隐蔽之处藏身,摩拳擦掌,屏息以待,只等攻击令下,便要痛痛快快厮杀一场。 到得天色大明,敌军的态势,看得非常清楚了。契丹兵一队接一队,自东而西,拉得极长。主将的旗帜,就在浮桥附近,传令的快马,不断来回奔驰。但动向一时还摸不清楚,不知是先扎营,还是就要渡岭。 熊大行跟何庆奇在一起,见此光景,先要做个研判,才好动手。“你看,他们没有什么辎重。看样子,先要扎营,等候后援。”何庆奇略有些困惑,“然而何以背水列阵?” “是啊,”熊大行不敢轻敌,“契丹颇有战将,用兵有不测之妙。背水列阵,亦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示部卒以有进无退的决心。照此看来,我们竟不必先攻浮桥。” 何庆奇懂他的用意,不攻浮桥,便是不断敌人的归路,契丹兵到危急之时,就不会恋战;如果截断浮桥,反正已无退路,必然拼命向前,形成极凌厉的攻势,这正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我们不能做帮助敌人激励士气的傻事。”何庆奇根据熊大行的方针,有了进一步的构想,“我想应该这样,我们不妨先向两翼发动攻击,将他们撵到中间,然后向中军猛冲,逼他们从浮桥退过去,那时再相机行事。你看如何?” “好!我赞成你的做法。” 于是派了两名卫士,分别向两翼传令。而其时敌烈的动向已渐明了,有一批马队,正在向中军集中,判断是选取劲卒,作为先遣部队,预备占据白马岭。其余的大部分步卒,已开始扎营,行动从容,正可以证明契丹兵并不知道宋军近在咫尺,不然,岂可以不严阵以待。 攻其不备,是用兵的铁则。事机绝妙,不宜耽误,熊大行便亲手射出一支响箭。但见白羽拖曳,直上青云,“唏律律”尖锐非凡的呼啸,引得契丹兵个个抬头探望。 等他们将头低了下来,向前平视时,但见林木之间,旌旗大起,两路人马直冲而下。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个个怀疑,莫非天兵天将,自天空而降? 两翼的警报,纷纷集中到敌烈马前。他到底亦非弱者,想就此机会反击进取,当即飞骑传令,用强弓硬弩,守住阵脚。接着加紧调遣马队,由中路进军,希望突破宋军的防线,一鼓作气占领白马岭。 “将军,”他的军师哈里衮劝他,“我军所长,在于骑兵,可惜浮桥力薄,牵马过河不容易。马匹甚少,不宜轻用,山上岂是驰骋之地?而况敌人分左右两路冲,中间必有埋伏,将军不可轻进。” “那么依你之见呢?” “依我之见,将集中的骑兵,分散两翼;将军自将步兵,扼守浮桥。只要能抵挡过一阵,稳住阵线,等大军一到,再定进止。为今之计,须作速向都统求援。”哈里衮说,“不妨我赶紧回去一趟。” “不好,不好!刚刚过河,与宋军接仗,就要求援,岂不伤了我的锐气?” 不是伤了他的锐气,是伤了他的颜面。哈里衮心想,耶律沙极顾大体,又是主帅,隔河相望,发现这样的情形,绝无坐视不救之理,自己不去,倒也无妨。 “不过,这座浮桥,一定要守住,而且不能壅塞。”哈里衮向东西一指,“如果两翼抵不住,向中间退了过来,争渡浮桥,则大势去矣!所以务必请将军采纳愚见,先发兵增援两面要紧。” “不然!”敌烈执意不允,“兵法贵乎出奇,我这中央突破的办法,攻其要害,宋军一定回师相救,两翼自然松动,那时三路并进,何愁宋军不逃。反败为胜,就在这将计就计的一着上面。时机迫促,你不必再说,只替我看守浮桥。”说着,他将令旗和一把佩剑交了给哈里衮,“阵中归你执法,擅自后退者斩!” 这时两翼都在酣斗。宋军如猛虎出柙,个个争先;辽兵犹如困兽之斗,不拼命不可,但吃亏在地形上。一方自高处冲来,是个顺势;一方在河边低地仰望而守,是个逆势。同时刚刚布阵,军需还未分配停当,有弓无箭,事不措手,强弱之势,相当明显。 就在两翼都将抵挡不住之际,只见中路尘头大起,黄沙影里,马蹄杂沓,一面红边黑底的大旗,高高矗起——这是敌烈的将旗,已经开始反击,直取白马岭了。主将如此,辽兵都是精神一振,奋勇反扑,反而是宋军要用强弓硬弩来压阵。 中路的敌烈剽悍异常,所领四百骑兵,又是百中选一的劲卒,都是一手长矛,一手藤牌,跨着久经训练,越是人声嘈杂喊杀连天,越是扬鬃奋耳四蹄翻飞的战马,从过岭的一条大路,蹿了上来。熊大行跟何庆奇见此气势,也不免暗暗吃惊! “这家伙,真是不要命的蛮干。”何庆奇骂道,“哪有这样子打仗的?教他好好吃些苦头。” 接着便要传令调集他的弓箭手,用飞矢封锁进路。熊大行拦阻他说:“慢点!我们带的箭不多,他们又带着藤牌,如果箭放完了,仍不能挡住他们,岂不麻烦?现在有样制敌的利器在这里,为何不用?”说着,便指一指何庆奇带人采伐来的那批松脂和油松。 这时河边的战况起了变化,契丹兵由于敌烈的身先士卒,奋勇夺岭,都渴望着能追随将旗,登岭建功。心里这样想着,胆气自然而然激发,个个像平添了百把斤气力似的,挺矛舞刀,不顾命地直取而前,宋军的攻势,立刻受到了阻遏,变成只有招架的份儿了。 幸亏熊大行跟何庆奇,已经布置停当。又是一声冲天的号炮,一排箭过去,将敌烈前面的人马略挡一挡,而后队却依旧往上直冲,这样前后一挤,队形压紧,更见密集。熊大行更不敢怠慢,亲手放出一支火箭,落在敌人后面。 号炮是信号,这支火箭更是信号,指示火攻的地点,于是何庆奇紧接着抛出一枝燃旺了的油松,与火箭所着之处不远,所部士卒,如法炮制,油松和油脂,纷纷落向敌后,先是黑烟大起,很快地延烧着附近草木,橘红色的火舌蹿了起来,毕毕剥剥,烧得好不热闹。 这是断敌人的归路。敌烈知道上了当,心中恼怒多于惊恐,恼的是对方手段太狠太毒,未攻前敌,先锁后路,存心要杀得一个不留。既然如此,倒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样想着,不觅路逃生,反而拿弓背在马屁股上狠狠一击,那匹大宛名马,昂然长嘶,往上直冲,敌烈也扬脸仰望,见一株松树下站着一位将官,意态不凡,知是主将,随即抽箭搭弓,引满了一射。动作快,箭去更快,松树下的熊大行,猝不及防。 左臂上一阵刺痛,箭镞穿透战袍,直刺到骨,赶紧用手按住,不让箭杆摇动。 左右急忙上前救护,熊大行厉声叱道:“别管我,看住敌人!” 看敌人时,敌烈一马当先,目标异常显豁,虽是软甲护身,藤牌遮脸,但乱箭总可以将他射死。熊大行的卫士,为了替主报仇,一起抽箭举弓,对准了敌烈。 “慢着!”熊大行又喊,“放火箭!” 火箭照预定计划,射在敌烈前面,接着投掷油松,火杂杂地烧了起来,前后都用火焰隔断。敌烈开始着慌了。 熊大行说声:“是时候了!”看着他右面的一个小个子卫士吩咐,“跟他说吧!” 这卫士个子虽小声音却极其洪亮,是特为选他来喊话的。“敌将听着!”他扯开嗓子喊道,“前后是火,无路可逃,下马投降!” 敌烈不理,掉转马头,冒着烈焰,直往山下冲去。适时如果一阵乱箭,可以将他射得刺猬似的立刻死于马下。何庆奇就是如此主张,但熊大行不想这么做。 要敌烈死很容易,他本来就是自寻死路;而熊大行却只想生擒,因为活捉了敌烈,可以从他口中探知契丹援助北汉的详情。此时招降不成,熊大行却仍旧不想叫敌烈死。 “敌人主将阵亡,他的部下,一时不会知道,倒不如让他逃了下去,那副狼狈的样子,看在他部下的眼里,触目惊心,格外可以打击他们的士气。” “高!”何庆奇听熊大行这么说,跷起大拇指称赞,“比我想得深。这家伙就能够从火阵中冲出去,也一定被烧得须发不全,卸甲丢盔了。不过,我们也该乘胜追击才是。” “是的,只是要另外觅路。” 那片烈焰腾空,迎风飞卷,将成烧山燎原之势的火海,固然打击了敌人,但也阻隔了自己的去路。而且不即下山,还有被困之危,熊大行蓦然惊觉,这个战法并不算太高明,后患已生,得要赶快脱困。 因此,他下了紧急命令,各自找路往山下追击,以浮桥所在之处为集中之地——这是估计到敌人两翼,一定经受不住压力,会争相过浮桥逃命,所以指定往那个方向追击。 命令既下,熊大行跟何庆奇分道由左右下山。绕过火海,脱却困境,遥遥下望,果然不出所料:由于大火烧山,敌烈逃回,契丹左右两翼的军心动摇,溃不成军,有的过桥,有的泅水,争先恐后地渡河逃命。而宋军两翼,合力向中间兜击,马队往来冲杀,气势十分凌厉,只见尸横遍野,斩获甚丰。 但是,望到对岸,旌旗飘拂,正有援军赶到。熊大行一见这情形,不由得暗暗心惊,勒马凝视,正好何庆奇赶来会合,两人便并马商议应付的方略。 “于今须防反扑!”熊大行说,“对方溃卒过河,虽可能冲散了他的援军,不过,敌人深浅还不甚明了,趁势冲了过来,我军久战之余,未见得能挡得住这批生力军。赶紧扼守浮桥要紧。” “那何不干脆将浮桥烧断了它?” 一句话未完,但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手中持一个脑袋,是特地来报捷的,敌烈已被阵斩。 于是熊大行跟何庆奇幡然变计:一面将敌烈的首级高高悬起示众,喊话招降;一面决定渡河迎敌,大干一场。 当下商定,熊大行就地留守,肃清残敌,并备支援;何庆奇带领所部人马进攻——步兵越过浮桥,马队则连人带马,一起下河,涉水而渡。宋军士气高昂,纪律严整,有条不紊地行军到了北面,耶律沙的援军亦已到了河边。 两军遭遇,何庆奇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部卒见主将是这样奋不顾身,当然亦拼命向前。耶律沙更未防到宋军不曾布阵,便先冲锋,阵脚一松动,真所谓兵败如山倒,一路溃退,不成行列。 何庆奇当然不肯放松,只望着耶律沙的帅旗追赶,不知不觉追上了山路,猛然警觉,孤军深入,兵家大忌,勒马回顾,只见部下不到两百人——这都是马好的一群,马比较慢的都落后了。大队步卒,更远得连影子都望不见了。 “穷寇莫追。”何庆奇亲信部下劝他,“行列拉得太长,联络不到,容易失散。” 何庆奇有些踌躇,凝望眼前的那座山头,突然下了决心。“占了那座山头,眼界就宽阔了。”他说,“我们上那座山去等大队到达,再作道理。”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顺手加上一鞭,那匹枣骝马,昂首长嘶,奋鬃直上,不容部下说话,便已冲上山头。 隐隐现现的耶律沙的帅旗忽然停住。何庆奇心觉有异。但上山的路很陡,不能突然勒马,只有放松双腿,微微勒缰。枣骝马慢了下来,然后定眼遥望。 “蛮子!”只听顶上暴喊,“下马投降!” 何庆奇大吃一惊,抬头仰望。高处的契丹兵,搭弓扣箭,遥遥下指。山冈上一员辽将,驻马而待,旗帜不同,显然是新到的援军。 身已中伏,何庆奇反倒沉着了,仰脸喊道:“来将何名?” 立马高冈的,正是耶律沙的副都统,契丹有名的悍将耶律斜轸。领军到此,遇着耶律沙,才知敌烈躁进,出师不利,后面已有追兵。于是匆匆设伏,部署尚未停当,不想何庆奇已投罗网来了。 此时要取他的性命,易如反掌;但耶律斜轸跟熊大行用心一样,都想诱敌深入,一鼓聚歼。所以,看到何庆奇的左右不多,便打算先放他一马,再作道理。 “你问我?”他在高冈上大声回答,说得极好的一口幽州声音的汉话,“你为什么自己不先通名?” 何庆奇看他好整以暇的神态,便知他另有更厉害的打算。此人不可轻视,为今之计,要设法让后队中止前进,不入陷阱,方是最要紧的措置,因而向他的亲信卫士赵如山说道:“我去诱敌,你赶快回去,挡住大队,跟熊将军说,为我报仇。” “将军,”赵如山脸色一变,使劲摇着头,“不能这样!我们保你杀回去。” “不行!你看看这个形势,逃出个把人去还可以,想全师而退,绝不可能。时候很紧急了,你不要跟我争,照我的话去做!” 说完,带转马头,往前路直冲,其余的人,也跟着一起走。赵如山却有些踌躇,不知何去何从。就这迟疑的当儿,“嗖”的一声,一支箭擦耳而过,吓得他赶紧将缰绳一带,偏到一旁,定睛看时,何庆奇控弓在手,怒目而视。 原来这支箭是他放的,意在催促,见此光景,不能不走。赵如山一抖缰回身而去。 山上的耶律斜轸看得很清楚,完全了解何庆奇的用意,当然不肯放赵如山脱逃,下令放箭阻止他的去路。 这是非常奇怪的命令,不去拦往前冲的敌将,却去截单骑落荒而逃的一名士兵!都认为命令是弄错了,少不了得追问一遍。就这片刻的耽误,赵如山已经变了位置,原来是在路中心,此时贴近崖壁,依山而转,由于危岩突崖的阻挡,已不容易用箭射到他了。 “追!”耶律斜轸一定要截住赵如山,他指派了四名快马好手,“割不了那个蛮子的脑袋,你们自己提脑袋来见!” 于是那四名辽将,飞奔下山去追赵如山。何庆奇遥遥望见,知道敌方已识破他的计谋,为了掩护赵如山,便又回马拦截。耶律斜轸自然容不得他如此,一声令下,飞箭如雨。何庆奇左臂着了一箭,几乎跌下马来。同时耶律斜轸直冲而下,也是想活捉何庆奇,从他口中,了解宋军的情形。 四名辽将,一路穷追,赵如山人疲马乏,渐渐要被追上了。 何庆奇已陷入重围,是可想而知的事。意识自己能够脱逃,是长官不惜牺牲生命的结果,赵如山深感肩头的压力至重,自己的性命亦至重,必须安然回返阵地,完成任务,才对得起何庆奇。 因此,他使尽全力,没命飞奔,然而胯下坐骑却不得力,心中焦急异常。一路猛力挥鞭,一路在想,必得用计,才能脱身。然而计将安出? 转过一个山口,前面是条三岔路:一条是大路,也就是来路;一条是小路,不知通向何处。 赵如山已经冲向大路,突有灵感,勒转马头,行向小路。走了不多远下了马,然后猛挥一鞭,将那匹空马,直驱而前,自己沿着路边,往回飞跑,到三岔路口,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喘息。 喘息未定,四名辽将已经赶到。领头那人,高高举手,示意停住,事随的人,一齐勒马,马身直立,发出极尖锐的长嘶,接着便是喷鼻打转,好久不能安静。 当头的那两个人一高一矮,跳下马来,选择路径。高的那个指着小路说:“看!往这里逃走了,马蹄印子,清楚得很。” “不然。”矮的那一个说,“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要这条大路,才是直通白马岭的正路,小路是到不了的。马蹄印子也许是别人的。” “我们不必争。”高的那个振振有词地说,“你细看大路上的马蹄印子。” 此时另外两名辽将,亦已下马,其中一个的眼光锐利,略看一下,断然决然地说:“那个蛮子绝不是从大路逃下去的。” “何以见得?” “只看马蹄印子的方向好了。都是倒的,没有正的,如果是从这条路逃了下去,莫非他那匹马还能倒走吗?” 而小路上的马蹄印是正的,两个对照,益觉显然,长得高的那个人一跃上马,说一声:“快追!”领头从小路追了下去。 赵如山见计得售,大为兴奋,凭空长了好些气力,从岩石后面跳了出来,往大路飞奔。但是,他也知道,只能骗得一时——那匹空马,奔了一段路,当然会停下来,在路边闲行吃草。辽将一见便知受骗,当然回马来追。 回马来追,实在也是一个机会,若能歼灭了那四个人,岂不可夺得马匹,赶回阵地?这样想着,雄心陡起,他摸一摸箭壶中,还有上十支箭,胆气越发壮了。 于是,他细心观察,发现极好一处地方,正在峰回路转之处,有一处危崖,遥遥望去,岩石为一尊罗汉,是大石上面孤零零搁着一块上丰下锐、摇摇欲坠的小石头——说是小石,总也有两三百斤重,从上而下掉落,足可以砸死人。 主意打定,他奋力攀缘而上,先相度地势,觅好隐身之地,然后放下弓箭,试一试那块小石头,有把握可以推得动,便知辽将凶多吉少。 不过顿饭时分,远远望见几点黑影子,仔细辨认,恰是四人四骑,不是辽将,又是何人? 赵如山将双眼睁得好大,几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心里是估量又估量,自觉拿捏得准了,奋起全身力量,注入双臂,喝一声:“走!”双手往前一推,那块有小水缸大小的石头,立刻就往前“走”了。 崖壁也是个斜坡,视界良好。只见那块石头一蹦一跳,像个顽童似的任性奔跃,落到三分之二的地方,与一块略微突出的岩石相激,弹得老高。鱼贯而行的四员辽将中,第三骑发现祸从天降,急忙勒马。势子太急,后面那一骑猝不及防,直冲而来,马头撞着马屁股,将前面那个本来因为坐骑前蹄上提,身子后仰,全靠缰绳借力才不致坠马的人,一下子撞了下来。 这一撞,只使后面那人的势子略缓一缓。他一面勒缰,一面转脸后望,马头半转向左,却仍在前进,两下一凑,适逢其分,数百斤重的大石头,泰山压顶般当头砸下,只怕还未曾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了账,成了个自己都不知如何送命的糊涂鬼。 后面坠马那人,已经爬起身来,刚刚抬头,是想探望巨石从何而来,一箭已经射到,箭镞锋利,力道足够,所以前进后出,从鼻梁直贯脑勺,顿时栽倒在地,手足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干得如此干净利落,赵如山自己都觉得痛快无比,心情舒畅,越有自信。撂下一边,眼望前路——前面那两个人,发觉同伴失散,回马来找,前后两骑,一快一慢。显然,前面是在探路,后面是在细找。 赵如山搭箭张弓,正待看准了放手,突然想到,料理一个人容易,但后面那个可能就此逃走,或者也像自己这样,找个隐蔽之处,俟机而动,还是麻烦。为绝后患,最好一起送他们见阎王。 因此,他先不动,双目左右移转监视着,看到前面那人,发现同伴的尸体,立刻加上一鞭,赶到近前,下马检视。接着便拔起了血淋淋的一支箭,仰首搜索。赵如山自然不肯让他发现,潜身下缩,但双眼却仍注视着敌人。 接着另一个人快到了,持箭的那人,双手高举乱舞着,意思是招呼同伴快来。随即看到被招呼的人疾驰而至。 这都在他预料之中。着箭在弦,屏息以待,看准了一箭下去,正射在马足上。那马撅一个竭蹶,将马上那人,从马头上掀了出去,摔得半死。 后面那人不知究竟,自然疾步上前。这时的赵如山,则又另取了支箭,搭在弦上了。这一箭非常要紧,若是射不中,想射第二支箭,得有片刻工夫,那人便有脱逃躲避的机会,再要收拾他就不容易了。 因此,赵如山将全副精神都放在那人身上,目光不瞬地盯着他的脚步,看他蹲了下去,探着同伴的生死,知道这要仔细检视,得有一会儿工夫,是个极好的机会,因而从从容容、仔仔细细地瞄准了,将手一松,只听得弓弦微张,箭去如飞。眨眨眼定睛看时,一箭正中那人脑袋,却还未死,一面拔箭,一面似乎想回头来探望。 “还要赏他支箭。”赵如山自语着,又射一箭。 这下是不得活了。片刻之间,尽歼四敌。赵如山得意非凡,直冲下山,略一检查,果然都已气绝。遗尸自然不必料理,挑了一匹耳如削竹,身长腿细的白鼻马,一跃而上,绝尘而去。 走了有七八里路,山冈已过,遥遥望见大队漫山遍野而来,唯恐自己人误会,乱箭射来不明不白地送命,他赶紧跳下马来,脱下战袍,高高举起,在空中乱舞着。 押后的将官也是何庆奇的得力部下,官拜步军副都头,名叫孙炎星,为人持重。远远看见有单骑飞奔而来,便约束左右,不可造次,此时一见那样的动作,更料定是自己人,因而打马向前,看到赵如山汗流满面,狼狈不堪,大为惊诧。 “老赵,怎么回事?” “赶快回去。”赵如山喘着气说,“前面有伏兵。” “何将军呢?” 问到何庆奇,赵如山神色惨淡,几乎要掉眼泪。“只怕凶多吉少了。”他说,“已经陷入重围。” “那得救他才好呀——” “不!何将军不准大军前进。”赵如山又说,“救也很难,山路上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而且——”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料想何庆奇不是阵亡便是被活捉。为今之计,什么都是闲话,要报告熊大行亲裁御敌之计,才是唯一大事。 “那就这样,我留守在这里,你赶紧回去报告熊将军。”孙炎星说,“我还是要派人去探路接应。”于是孙炎星即时选派最精干的一个小队,向北入山接应,临行告诫,千万小心,随时要送消息回来。他自己就率领大队,就地部署防线,分占岗陵,以强弓硬弩,守住阵脚。少数马队,往来游击策应,严密戒备,等待熊大行的命令再定行止。 熊大行已经肃清了河岸南面,集中俘虏兵器、清点战果,斩获甚丰。但欣喜中有忧虑,何庆奇孤军深入,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因此,一得到赵如山的报告,证实自己不幸而料中,只恨得连连跺脚——恨自己应该跟何庆奇调换任务,就可以见机而作,绝不至于深山失陷。 然而不是如此,又何能发觉敌人的后援已经到达了?真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见得何庆奇的冒险有益全局,也因此,不管论公论私,一定要设法救何庆奇。 熊大行略略考虑了一下,当机立断地下了命令,悬出赏格,招募死士,入山援救。能救回何庆奇的,赏花红一千两银子,呈报上官,奏请朝廷,小兵升为军官,军官请加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报名的有十来个人之多,熊大行还得挑选一下,人数倒不宜过多,必须精壮机警,肯冒险犯难的才合格。结果,挑了五个人。 “连我一共六个。”赵如山振臂而起,“这条路我刚走过,情况也只有我晓得。” “如山,”熊大行歉意地笑道,“能由你带去,再好都没有。说实话,我心里是这么想,只是你太累了,又立下大功,似乎应该让你休息。” “熊将军,”赵如山说,“何将军是我的长官,待我很宽厚,我当然要去。现在熊将军又这么说,我更要去。不过——” 他虽迟疑着不便出口,熊大行却了解他的未尽之言:“我知道,我知道。此行甚难,能够救回何将军,叨天之幸,不然打听个生死存亡的消息回来,仍然是大功一件。”他又激励那五名死士:“赵如山一个人料理了四个人,只要胆大心细,一定能够成功。你们好好去吧,我等着替你们庆功。” 等赵如山一行辞别出发,熊大行也随即过了河,只是他的直属部队,仍旧留在南岸,要过河视察了情况再作道理。 等过了河,孙炎星上前迎接,首先表明,何庆奇安危未卜,他这一支人马的行止进退,听候熊大行的决定。这是愿意接受指挥的表示,熊大行自是欣然接受,同时征询他对防守的意见。 “将军未到以前,我已经大略察看了一下地形。这里前有高山,后有大河,中间的地势平坦,只有几处小山头可守,但也只挡得一时。所以,照我的看法,不是进攻,就是退守,绝不能驻留在这个地方。” 熊大行一面听他陈述,一面纵目四顾,也觉得一大批兵马单摆浮搁在这空旷之地,成为虎落平阳之势,大为不妥,因而深深点头。但进攻还是退守,却无从判断。 就这时候,一名小校带来一个老百姓,约有四十岁年纪,虽是庄稼汉的打扮,却生得很精明能干的样子。 “将军,”孙炎星指着那人说,“这是我派人找来的向导。” 行军凡到一处,若非熟悉地势,必须先觅向导。熊大行正要找这样一个人,好了解情况,决定方略,便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本地人?” “小人叫陈德贵,世居本地。” “那么,这里周遭的形势,一定很熟悉了?” “是。”陈德贵从容答道,“方圆五十里以内,什么山、什么水,小人都熟悉。” “好极了。” 熊大行预备细问,便下了马,就在树根下坐,招一招手,让孙炎星和陈德贵围着他席地坐下;同时吩咐卫士在十几步开外警戒,防人偷听他们的谈话。 “这座山叫什么山?” “叫重门山。” 陈德贵用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出重门山的形势。当然简略又简略,无法看出什么来。 “入山的路有几条?” “好多。”陈德贵答道,“总有七八条。” “从北面上山呢?” “正北只有一条。” “只有一条?”熊大行惊喜地说,“这样说,如果北面有敌人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是的。”陈德贵很清楚地答道,“只有一条。” 熊大行心里在想,这就有制胜之道了。若能侧面进攻,绕越敌后,截断那条归路,辽军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第三章 第三章 仔细询问探索之下,果然问出一条路,由重门山西面入山,有一处山洞,名为九曲洞,是通往山北的捷径。只是九曲洞中,弯弯曲曲不见天日,而且蛇虺盘踞,极其危险,所以名为捷径,实在等于死路,绝少人行。 有路就行,艰难非军人所畏。熊大行当即着手挑派先锋,一共是五十个人,由孙炎星亲自率领,携带干粮、绳索、短刀、火炬、旗帜,由向导率领,入山去勘察九曲洞。 “孙副都头!”熊大行详细指示此行的任务,“你此去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在北面入山的要隘上,布设疑兵,要在树木繁盛的山头上,多张旗帜,让敌兵惊疑不定,怕归路会断,可能就此退兵。” “是!”孙炎星想了一下又问,“如果遇见少数敌人,有把握可以歼灭,那么,请示将军,能不能动手?” “这要看情形而定。”熊大行说,“自己虚实不能为敌所知,这是一定要守住的宗旨。照我看,最好将他们惊走。” “是。”孙炎星说,“请问第二件。” “第二件是探察九曲洞的情形。去的时候要快,越早到越好;回程不妨从缓,细细查勘。这件事也很要紧,查得越详细越好。” 孙炎星懂得熊大行的意思,是要看看九曲洞是否能开辟成为一条能行大军的捷径。这对眼前没有影响,但放远眼光看,将来对付契丹,大有用处。为将之道,就要有这样深远的打算,才能为国家建立大功。 “我理会得将军的深意。”孙炎星提出进一步的办法,“此去为求早早赶到,不能多携干粮什物。回程怕受给养的限制,不能细细查勘,可否请将军另派后队接应?” “可以。等你一出发,我马上再派队携带军需去接应。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等你回来的时候,大队可能已渡河扼守,那时候你自己绕道回白马岭来。” “是。回程我分为两军,先派少数人赶回来报告情况,我自己带领大队慢慢勘察。”孙炎星又说,“最好西面入山之处,能设一处联络的地方。” 熊大行接纳了建议,指派一名叫白学登的干当官随同出发。当天赶到西面入山之处,找到一座荒凉的土地庙,决定就用它作为联络的站头。 这时当地的乡约已经得信赶到。他是听说有一批军队开来,不知要干什么,特地赶来探问。荒僻小县的人,没有见过世面,只知道军队难惹——五代的军队,纪律极坏,草菅人命,不当回事,所以这名乡约见了孙炎星和白学登,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大清楚。 见此光景,孙炎星心里有所警觉,必须先去除此人的疑虑,才可以得到他的充分支持,因而和颜悦色地请教姓名、身份。 “小人姓马,是这里的乡约。我们这个村子叫飞凤村,名字很好听,地方苦得很,只怕没有什么好东西能中各位军爷的意。” 这显然是误会了,孙炎星摇摇头说:“马乡约你弄错了!我们是大宋官军,讲究秋毫无犯,绝不会乱来。如果要向你们采购些什么东西,也一定照市价付钱,你们放心好了。” 马乡约怎么能放心得下?原以为到的是北汉的军队,不道竟是大宋官军。“原来是——”他很吃力地说,“不知大宋官军是长驻在我们飞凤村,还是过路?” 孙炎星了解他惊异的由来,宋军在他们看是“敌人”。只要他们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就会处处抗拒,这非得下一番说服的功夫不可。 “马乡约,你祖籍在哪里?” “小人的祖籍是河南。” “这样说起来,我们是一家人,都是汉人。汉人与汉人哪里会成仇敌?你不要忘本!” “小人不敢。” “我想你也不会。河东之地,原来就是汉家天下,北汉不肯归附,我大宋天子,已经发兵讨伐。官军绝不会难为百姓,你尽管放心。不过,这场仗打得长,打得短,甚至于打不打得起来,都要看河东百姓是不是深明大义。” “军爷!”马乡约答道,“你老说的话,我不大明白。” “一说就明白了。北汉绝不是大宋的对手,只要北汉主张顾全百姓,归顺宋朝,河东的战祸就可避免;倘或北汉不服,勾结契丹入寇,那时兵连祸结,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老百姓就有苦头吃了。” 尽管孙炎星一再声明军纪严肃,绝不骚扰,马乡约始终将信将疑,直到他要求雇用十名熟悉九曲洞途径而身强胆壮的夫子,并取出五十两银子作为预付的工资时,马乡约才知道大宋军队与众不同。疑虑一去,随之而生的便是敬仰,满口应承着,高高兴兴地去了。 过不了一个时辰,领来十个人,九个精壮汉子之中,夹杂着一个枯干瘦小、面有病容的老头子。白学登性子比较急,一见就嚷:“这个人怎么行?回去,回去!” 老头子果然掉头就走。这一转身之间,让孙炎星看出异样来了。此人的步伐,灵活有力,记起“人不可貌相”的格言,赶紧留住。 “嗨,嗨!”他亲手拉住老头子,“不是说你,你不要误会。” 马乡约点点头,是那种佩服孙炎星有眼光的神情。“军爷,”他说,“这个张老憨,人生得不起眼,大有用处,要穿过九曲洞,非他不行。” 听这一说,白学登自悔鲁莽,涨红了脸说:“我原是怕他吃不得辛苦。是、是好意。” “也难怪!”马乡约说,“张老憨生成这个样子,其实很吃得了辛苦。两位军爷要叫他们干些什么,请分派吧!” “好,好!等我先跟张老憨打听打听九曲洞的情形。”孙炎星拍拍他的肩,“要仰仗你了。” “军爷,”张老憨开出口来憨态可掬,“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去。” “为什么呢?” “九曲洞是陷人坑,进是进去了,也许迷路出不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活饿死在洞里,太冤枉了。” 听口气是有意如此说法,果然有入无出,马乡约又说什么“非他不行”,想来是刚才白学登言语得罪了他,故意拿一拿乔。 这样想着,孙炎星便堆起笑容答道:“本来是去不成的,有了你就不同了。我一共五十个人,连我五十一个,都听你的指挥。” 张老憨双眼一张,精光上射,越发看出他是异相。“军爷,”他很认真地问,“你真的愿意把人交给我?” 于是张老憨当仁不让地,真个发号施令了。首先要备办必需的器材用品。“最好拿笔记下来,”他说,“不然少一样就不成功。” 这是白学登的差使,他会写字。取出随身携带,专为行军而设计的一套笔砚,伸纸濡墨,看看张老憨,等候吩咐。那神态真是前倨后恭,判若两人了。 “麻绳一百丈,小铃铛五十个,大铃铛五个,风灯二十盏——” “慢来,慢来!”马乡约着急地摇手,“老憨,你开出口来,先想一想,办得到的说;办不到的,免谈!你不能害我。” “这一说就去不成了!”张老憨双手一摊,大有甩纱帽的味道。 “这样吧,”孙炎星急忙转圜,“先写下来再说。” 于是张老憨接着再报物品名称,白学登一一照写,写完点一点,不多不少,正好十样。 “马乡约,该你来看了。”孙炎星说,“照数给价,不少不欠,就是要快。” “只要采办得到,我一定效劳。等我先想一想。”马乡约说,“铃铛就没有——” “这不消你费心,我们的马脖子下面就有小铃铛。” “大铃铛我倒也找得到,三清观的吴道长有作法用的铃,只怕没有那么多。”马乡约问道,“猪血干什么用,要二十斤?” “不要回来吗?”张老憨答道,“沿路做记号。” “好!这有。猪尿脬呢?要二十个,就要杀二十头猪,我们这个村子里一共怕也没有二十头猪。” “猪尿脬是装猪血用的。”张老憨倒也通人情,“既然没有那么多,就改用毛竹筒好了,不过带着不方便,只好弟兄们麻烦些了。” “弟兄们麻烦不要紧。”孙炎星说,“只要不麻烦地方就好。” 就在这样和衷共济的态度之下,十样必需物品,都已筹妥来源,没有原物,就用代用的东西。当天办齐,都送到了土地庙。 “这九曲洞十分难走,难处有三样。第一是歧路极多,一进去就绕不出来,所以要我打头。” “那自然,”孙炎星说,“请你领路,我跟着走。” “不!”张老憨说,“请你压尾。虽说压尾,实在也就是紧跟着我走。我们一共五十二个人,拴在一条绳子上。” 这时张老憨才细细说明九曲洞中的艰险困难。顾名思义,洞中为回肠九曲,自然不在话下;歧途纷繁,也早已说过;此外还有几样致命的危机。 “第一样,到处都是坑坑洞洞,有的三五尺深,有的是无底洞,一跌下去就没救。”张老憨说,“我要用条百丈长绳,拿大家拴在一起,就是这个道理,如果有谁掉到坑里,前后的人,要合力拿他拉了上来。” “这法子好!”不过孙炎星也有疑问,“只是这一来,岂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出了毛病,连累全体?” “问得好!”张老憨深深点头,“所以,这样子连着一起走,有个走法。一百丈绳子拴五十个人,前后各有一丈的宽裕,如果大家脚步匀称,前后相隔一丈,那就还有一丈的绳子垂着,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倘或前面忽然绷紧了,可知有人出了毛病;后面觉得绷紧了,也是一样。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自然是先立定了再说。” “不错,一点不错。要尽力站定,只牵累到自己为止,教后面或者前面的人,不受影响才是正办。”张老憨说,“等站定了,再帮前面或者后面的忙,将人救出来。说到这里,我可有句话,必得请孙将军关照弟兄照办。” “是的,你请说。” “若是救不出来,只好牺牲。前后的人,拿绳子割断,去掉了那个人再拿绳子接上,照旧往前走。” “壮士断腕,原该如此。”孙炎星问,“这铃铛可是传通信息用的?” “自然。”张老憨很清楚地规定铃号,“小铃铛结在绳子上,摇两下,关照当心;摇三下,立定;乱摇一阵,那就不但立定,还要当心。大铃铛专为出了大乱子,报警之用,要选派妥当人执掌。” “好的,这个我会分派。请说第二样。” “第二样,洞里阴暗潮湿,毒虫、大蛇极多,若是被毒虫咬了,自己敷药,不准乱吵乱叫,扰乱大家。见了蛇,不必理它。” “如果被毒蛇咬了呢?” “那——”张老憨答道,“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孙炎星想一想才明白,正就是自己所说的“壮士断腕”那句话,唯有牺牲。自己平日发令的时候多,驱遣士卒从事出生入死的任务,只有关切,并无恐惧,而此时听得张老憨这样说法,却不由得悚然心惊,暗中自语:可要小心!自己被毒蛇咬了,也应该早自为计,不宜停顿,妨碍整队的使命。 不过,张老憨只着重在如何带领大队通过艰险神秘、充满着不测危机的九曲洞,而孙炎星则还要考察洞中的情况,提出报告。今后是不是能够开辟出一条专用的捷径,有效扼守强敌进窥的咽喉之路,全看自己所提出的报告是不是详细确实而定。 这是军事上的绝大机密,不便告诉张老憨,甚至也不宜明示于部下,只有靠他自己相机进行。 打定了主意,且先不言,继续请张老憨提示必得当心的行动。 “将军,”张老憨却只对孙炎星一个人说话了,“让弟兄们暂时歇一歇。” 孙炎星明白,这是单独有话要谈。看天色已近黄昏,这天反正不会出发,当即传令,饱餐歇息,如果在规定就寝时分以前,别无命令,大家按平常作息时间行事。 这时马乡约已单独备了两坛汾酒,杀了一头猪,抬来劳军。孙炎星也是肯与士兵同甘苦的人,吩咐白学登,按人均匀分派——当然,要多提一份,整办好了,款待张老憨与马乡约。 就趁这饭前片刻,他约了张老憨在庙后一个小山冈,闲步密谈,张老憨首先问起出发的日期。 “自然越快越好。”孙炎星答道,“倘或你认为都预备妥当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可以走。噢,”说到这里,他想起最要紧的一句话忘了问,“老张,穿过九曲洞要多少时候?” “如果顺顺利利,要一整天。” 孙炎星心想,照这样算,拂晓出发,入暮抵达,休息半夜,布置疑兵,等天色一亮,正好让契丹兵发觉受惊。时机正好,就点点头不作声了。 “不过,”张老憨有些忧形于色,“只怕不会顺利。” 孙炎星大惊:“怎么呢?” 张老憨不即回答,仰首天边,若有所思。好久,才低下头来看着孙炎星,眼色中是十分恳挚的神情,看不出一丝戆憨之态。 “将军,不瞒你说,我这个人戆得很,心里总是在想,明明一条捷径,偏偏没有人敢走,其中总有使人怕到情愿绕好大的圈子而不敢冒险的难处在。我十年前就立志要打通这条路,一个人走过八次,只有两次走通,的确是不容易过得去。老实说,我现在自己都有些害怕。” 这岂不糟糕!孙炎星着急地说:“老张,老张,你不能先害怕!你一怕,教我们怎么办?” “现在,当然害怕也要去。我的意思是,话要先说明白,请你自己斟酌,如果弟兄胆子不够大的,最好不要去。” “是的。”孙炎星听他这一说,略略放了些心,不过他的警告,大意不得,一定要先弄清楚真相,“到底怎么可怕?容易迷路、处处有陷阱、毒蛇毒虫,还有呢?” 这是一种心灵的感受,张老憨实在无法形容。九曲洞中,阴暗、潮湿、寂寞,身入其中,不由自主地会兴起一种被埋入坟墓中的恐怖,会吓得人发疯。张老憨记得他第一次入洞时,情不自禁地出声狂喊,震得满洞的回音激荡,竟至震落洞壁上的一块大石头,当头砸下,几乎丧生。 回忆到此,比较有实在的东西好说了。“将军,”他说,“九曲洞里的可怕,不是经过的人不知道,知道了也形容不出。打个比方,小孩子做了噩梦,惊醒过来,一片漆黑,叫娘娘不应,喊爹爹无声,那种味道,就稍微有点像了。” “噢!”孙炎星不敢多想,想起来会自己吓自己。 “再有一样,里面不能大声说话,更加不可以狂叫乱喊,不然,声音在九曲洞里钻来钻去钻不出,会出大乱子。” 声音会钻来钻去,这话似乎新鲜,但细想一想,却知并非瞎说,如果在峰峦环抱之处发声长啸,不也有山鸣谷应的回声么。 然而会出乱子,倒是不曾听说过的,行船到水深不测的险处,船家会预先关照乘客噤声,怕惊起蛟龙,兴风作浪。莫非九曲洞中,也有潜伏着的妖魔鬼怪,不能惊动? “不是的。”张老憨回答他的疑问,“怕将洞顶上的石头震落下来,如果只是打死个把人,倒还是小事,就怕正好塞住了出路,那时候地方狭窄,回旋不转,不好着力移它开去。军爷,你想想看!” 不用想也知道,大家都活埋在里面。孙炎星有些不寒而栗,觉得整个计划要改过了,至少去人不宜那么多。 “顶妥当的办法是,先去探一探路,安下标志,该怎么当心,出了危险,该怎么样应付,都弄得清清楚楚,就好得多了。只是辰光来不及,没奈何!” 孙炎星不即回答。他越来越觉得此行关系重大,可能会得到很高的成就,但也可能落得一个极悲惨的结果。行止计划自然要修改,怎样修改,眼前还无法知道,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绝不能操切从事。此行的成功还是失败,都决定于考虑得是否周详。 “我们先喝酒去吧!”孙炎星已当张老憨是一个极熟的好朋友,因而脱略了形迹,拍着他的肩,改了称呼,“老憨,你一点不憨、不戆嘛!” 张老憨笑了,是极憨厚的笑容。他也知道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而孙炎星此时正在用心思盘算,所以不愿再多说什么,免得扰乱了他的思路。 回到庙里,“伙头军”已经整制好了酒肴——黄沙碗里盛着颜色微碧的汾酒,一瓦罐的大杂烩,仅此而已。 主客四人,席地而坐。这样的场面,自然用不着客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白学登和马乡约都是健谈,张老憨的谈锋也不弱,只有孙炎星不大说话。 这一顿饭吃完,孙炎星已经盘算停当。兵在精不在多,冒险犯难之事,更是如此。他认为此行有十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呼应不灵,反而累赘。 于是连夜挑人。第一大胆,第二力壮,第三机警。这三样以外,还有要紧的一点:任劳任怨,不会急功,更不喜表功的。 这就难了,挑来挑去只得七个,加上孙炎星和张老憨,十个都凑不满。 “也够了!”孙炎星说,“我想通了。所谓疑兵,原有两种:一种是要显得人多,看起来仿佛隐藏着千军万马似的;一种是要显得出奇,不应有敌人的地方,居然出现了敌人,岂不吓了一大跳?我们现在要设的疑兵是后一种,只要有几面大宋的旗帜就行了。” 其实旗子的分量不重,不带旗杆,每人至少可带十面,九个人有九十面也很够了。此外,孙炎星规定了每一个人的特定任务,主要的是记住沿路的情况,其中有两人的任务最枯燥,但也最要紧,是记住步数,用死法子测量路程。 任务分配讲解完毕,已是三更时分,孙炎星关照:“放开心思好好睡一觉,能睡多久睡多久,养足了精神,从明天黄昏开始,尽一夜的工夫办事。” 事实上睡到中午都已睡足了,这就无须空耗辰光,饱餐一顿,扎束停当,检点无缺,由张老憨带路入山。 九曲洞洞口,巨石矗立,藤萝密布,如果不是来过的人,绝难发现。张老憨摇手示意大家停住脚步,仔细看了看西下的夕阳,对孙炎星说道:“时间倒是正好。此刻进洞,半夜里可以走完一半。那里有个洞,直透山顶。今天是十四,月亮也圆了,半夜月光直照下来,我们就在那里歇脚再走。” 他说一句,孙炎星应一声,一切都听张老憨指挥。用根十来丈长的麻绳,将九个人从腰际系住,各人胸前挂一串铃铛,安然前行时铃并不响;如果倾跌在地,铃铛碰撞发声,所有的人就都须停下来,共相扶持。 这些应该遵守的约定,由孙炎星重新提示了一遍,然后点起风灯,由张老憨领头,孙炎星殿后,鱼贯入洞。“老二”——为了招呼方便,九个人如九弟兄,张老憨是老大,孙炎星成了老幺,次序第几,便是老几。老二与老三的任务是报数,一个报单,一个报双,递相传呼,报到一百,拿块小石子丢入另外一个口袋;报到一千,老三和老四的差使来了,用提着的一桶石灰水,在崖壁上记上数字。他们两人还有一个任务:每遇转弯之处,加上记号。 走到一千步外,离洞口已远,渐渐闻到霉烂气息。这是张老憨预先关照过的,遇到这种情形,便须服药。药是行军常备的“避瘟丹”,各人从囊中取了出来,拿下一块,放入口中嚼化了,干咽下肚。 忽然间,铃声大响。这是张老憨在摇大铃,闻声停步,听他喊道:“老三、老四!” 这两个人初次听得有特殊任务交派,未免紧张,答应一声,扯开腰间绳子上的活结,提着石灰水急急上前。 “当心,当心!当心头上。” 张老憨急急警告,已来不及,老三一头撞在下垂的石乳上,顿时鼓起好大一个包,眼中金星乱爆,两耳雷鸣,几乎支持不住。 “怎么样?”张老憨问道,“不要紧吧?” 老三硬挺住了答道:“不要紧。” 不要紧就办事。张老憨喊他们,正因路中突然垂下一长条石乳,倘不当心,就会碰头,所以要用石灰水涂白,好让大家注意。 这时孙炎星亦已解开绳子,赶来探视究竟。发现这条石乳,实在碍路,便主张干脆将它设法弄断。 “那得费好大的工夫,今天是来不及了。”张老憨说,“还是赶路要紧。” 孙炎星有把削铁如泥、形似匕首的短剑,去除这条石乳,并非难事,只需将欲断之处,用剑尖在周围镂刻一条深槽,然后使劲一推,自能断落。但虽不甚难,却非举手之劳,为了顾虑一费时间,二耗气力,接受了张老憨的劝告,只用石灰水在石乳尖及前后道路上抹白,作为警告小心的记号,等回程再作处理。 就这样一路小心前进,不但由于彼此默契甚深,能够履险如夷,而且也因为心灵相应,互信互倚,一个人等于长了九个人的胆子。所以尽管洞中阴惨惨、绿火磷磷,时而有枭鸟发笑样的怪声,时而有大蛇在暗中窥伺的红眼,在常人一步一惊,可能会吓得瘫痪在地的大恐怖境界,他们九个人却都能沉着应付,不至于惊惶失措。 突然间铃声大作,不是手中的大铃,而是胸前的小铃。老二听得最真切,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一个念头未曾转完,他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拖曳的力量极大,不由得仆倒在地。亏得机警,急忙双手撑地,头向上仰,这“狗吃屎”也似的一跤,没有摔破了嘴唇,但是腰间勒得极紧,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推断得知了。 一听铃响,自老三以下,一起都站住了脚;脚上用力,用手中的枣木棍支拄地面,采取严密戒备的态度,却都不发一言。 遇到这种意外,规定是由孙炎星来处理。他先平静地问一声:“怎么了?” “老二摔倒了!”是老三在回答。 接着又有声音:“我是老二。我是被拖倒的,大概老大摔到一个坑里了。坑很深,老大一定是悬空吊在那里。” 孙炎星可以料想得到,一定是老二腰间的绳子,曳得很紧,所以他判断张老憨是临空悬吊着。如今先要稳住了再作道理,因而他略略提高了声音下令:“老三先帮老二拉住绳子,分量不要吃在他一个人身上,我马上过来看。” 他解下腰间的绳子,很小心地走到前面,在老二身旁站住。但见张老憨手里的那盏风灯,正摔落在一块突出的崖石上,配合着自己手里的一盏灯,高举下照,定睛细看,但见黑漆漆的一个大坑洞,约有四尺方圆,坑口拖着一条绳子。显然,老二的判断不错,张老憨失足掉进坑里去了。 “老大!老大!”孙炎星在坑口喊,“你不要紧吧?” 坑中只有孙炎星自己的回音,却并无张老憨的反应,这可以确定,张老憨必已昏厥。孙炎星心内忧急,却不开口,俯伏坑口,提灯照看。坑底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光影荡漾,半空中黑乎乎地吊着一样东西,当然是张老憨的身子。 这时分派有救援任务的老六、老七、老八,已自动报到。孙炎星看着他们说:“坑底不知道是什么?看上去是水。” 老六的反应很快,随即捡了一块小石子,轻轻往下一落,一会儿,才听得“嗵”的一声水响,果然是个极深的寒潭。 “好险!”大家都在心里说,“若非绳子系住,一失足就成千古恨了。” “拉上来倒容易。”孙炎星问,“洞口不够大,身子横亘着会碰破脑袋,要如何才能直着吊上来?” “办法是有一个,只怕力量不够。” 老六所说的办法,是放下去一个人,绳索系住腋下,垂直而降,然后抱住张老憨,一起再吊上来。不过,上面只有七个人,要临空吊起两个人来,又无着力之处,力量只怕不够。 孙炎星不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可以办得到,有借力的办法。老七,你身材最矮,分量比较轻,你下去!” “是!”老七立刻卸下身上的装备,放在一旁,随又紧一紧腰带,检点衣袖、裤脚,扎束得很利落地预备下潭。 “老二、老三用力稳住,老四、老五来帮忙。” 于是有了五双手可用。先用双股绳子将老七齐肩臂交界之处系紧,一头则系在岩石上,然后合力将老七垂放下去,潭口横置两条枣木棍——这时就用得着孙炎星那把好刀了,在潭口挖出两条槽,将枣木棍嵌在里面,槽口上用脚踩住,不使滑脱。绳子沿着枣木棍,慢慢往下放。 “差不多了。”老七在洞中说,“已经抱住了老大。” “老大怎么样?”孙炎星在上面问。 “昏过去了。头上在流血。”老七说道,“拉吧!” 绳子一拉,枣木棍在槽内转动,仿佛辘轳似的,轻巧得力,拉到潭口,老七一手抱着张老憨,一手扒住枣木棍,仰脸说道:“先把老大抱上去。” 孙炎星亲自动手,将张老憨抱了起来,放倒在地,检视伤势。 外伤倒并不重,只额上碰破了一块。行囊中备有救急的药品,一面包扎,一面撬开牙关,由孙炎星将一粒苏合香丸嚼碎了,塞入张老憨口中,外用通关散吹入鼻孔,不多一会儿张老憨悠悠醒转,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孙炎星安慰他说,“老大,你不要着急。我们人多,大家轮流背着你走,不费什么事。” “不必!”张老憨强自挣扎着要站起身,但头上晕眩,只一抬身子便支持不住,仍旧倒了下去,连话都懒得说了。 “你先躺一躺,休息一会儿。等我重新来调配一下。” 整个计划有点乱了,孙炎星只有自己领头,抽出人来背负张老憨,每五百步一换,行程自然慢了,幸喜一路还顺利。走到一处,发现洞中一块白光,仰脸而望,丈许方圆一个大洞直通山顶,中天皓月,如玉盘似的嵌在一块蓝缎子上。孙炎星觉得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美的月亮。 “老憨!”他从老四肩上扶住张老憨说,“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吃饱了再走。” 张老憨人已好得多,坐在月光影里说道:“这里有两个大池子,大家先别乱动,当心黑咕隆咚看不见,失足掉了下去。先听我说。” 于是各人都持着戒心,解下行囊,集中在那丈许大的一块白光之中,听张老憨讲这里的地形。 “今天我们运气不错。”他说,“连朝天晴,地方干燥,倘是阴雨天气,这里的泥泞会滑得站不住脚。但是稍微远些,因为阳光不到,还是长满了青苔,千万要小心。” “老憨,”孙炎星问,“你说的两个池子在哪里?里面有没有水?能不能喝?” “池子在西面,走过去大概有五十步。一大一小两个。小池子在上面,那里的水可以喝,下面大池子里的水不能喝。” “噢,为什么?” “大池子——”张老憨说,“最好走都不要走过去。” “为什么呢?” 张老憨本不想说,无奈孙炎星紧逼着问,只好照实回答:“里面有条水桶般粗的大蟒蛇,蛰伏了一冬天,如今正是想——” 正是想喂饱肚子的时候。他不说,大家也明白。水桶般粗的大蟒蛇,身子总有二三十丈长,那得多少人来喂饱它的肚子? 念头转到这里,孙炎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内心亦大为不安。洞窟是蛇的天下,蜿蜒游行,无曲不达。被袭击的人,回旋无地,处于异常不利的地位。亏得洞中不大有风,否则冬眠已过,腹中空空的这条大蟒蛇,闻见人的气味,出池寻来,九个人都得饱它的贪吻。 于是他问:“大家看一看水壶!不添水行不行?” 这意思是,如果勉强够用,就不必再去添水。各人检点,差不多够用;有那觉得不够用的,省会得他的意思,亦都不肯作声。 “既然都够了,我们走吧,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孙炎星又问张老憨:“你是不是还要歇一会儿?” “不,我们走。” “该我来背老大了。”老五振臂而起。 “不必,我能走。” 即使能走,必不能维持正常的速度,依然拖累大家,而且要步步为营,须防他再次失足,因而孙炎星坚决主张,还是背着他走。 张老憨拗不过,只得依从。不过,他亦不光是增加大家的负担,一无用处:首先,他手里的一盏灯就很得力,因为高灯远照,大家的视界较广,招呼更加便利。其次,他仍旧可以担负向导的任务,及时指点提醒,所以这后半段的路,比前半段更觉顺利。 不过,经此长途跋涉,气力耗费甚多,所以用计算步数的方法与前半段路比较,约莫还有两千步便可出洞时,孙炎星下令休息。 张老憨这时的体力,已恢复得很多,精神抖擞地跟孙炎星商议出洞前后的行动计划,主张先派一个人去侦察一下。 “对!”孙炎星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他没有再说下去,心中在考虑,与其派别人,不如自己去。只是自己也累得不得了,竭蹶从事,怕侦察得不够仔细,所以还在踌躇。 张老憨跟他的想法约略相同,所不同的是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极旺盛的企图心。“我们两个人去看。”他说,“就地商量停当,大家一出洞就好动手。” 受此鼓励,孙炎星陡觉精神一振,只是不能不问一声:“你行吗?” “没有什么不行。一共只有这么短短一段路,爬也爬到了。” 于是孙炎星嘱咐大家饱餐待命,同时一再告诫:不可乱动,只在原地休息。 计算是两千步,其实远不止此数,数到四千步,还没有出洞的迹象。孙炎星不免疑惑,正要开口动问时,突然发现隐隐白光,转一个弯,豁然开朗,月色如银,斜射入洞,两个人都站住了脚。 孙炎星仰头细看,洞口是在一个半人高的上方,用手一摸,洞口之下是一道相当光滑、无可攀附的石壁。如果要畅通无阻,得用石块垫成七八级台阶,此时当然不可能这么做,便看着张老憨问道:“当初你是怎么上去的?” “说起来伤心!当初千辛万苦走到这里,怎么样也上不去,只好回头。第二次是带着我一个外甥来的,上倒是上去了,哪知出洞就是一个险坡,我那外甥一不小心跌了下去,落入山涧,尸首都不曾找到。” 想不到他还有这么一段伤心往事。孙炎星也替他难过,但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有怔怔地望着他不作声。 “不必去说它了。但愿从这一次以后,将这条路打通了,方便大家。” “是的。”孙炎星紧接着他的话,用极恳切的声音说,“我无论如何帮你完成心愿,你放心好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张老憨很欣慰地说,“我们上去吧!我先上,请你蹲下来。”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条带钩的长索放在地上。孙炎星一看就明白了他的办法,欣然蹲下身子,等张老憨踩上肩头,徐徐起立。于是张老憨半个身子伸出洞口,两手一撑,双脚一缩。孙炎星往上看时,人已出洞,随即捡起地上的钩索,看准了往上一抛。 接索在手,张老憨将钩子插入老松树身,捡起一块石头,使劲砸了几下,砸紧了再将绳子绕树两匝,然后拿另一端抛入洞中。孙炎星双手拉绳,两足撑壁,蹂升而上,将出洞口时,听得张老憨警告:“出洞不要放掉绳子,是个险坡。” 出去一看,果然是个险坡,唯一的倚靠,就是那株合抱的老松。孙炎星很小心地走了过去,攀着树身,找定了安稳的立足之点,才抬眼观察周遭的形势。 第一眼就看到山腰中错落的灯火。一片平阳之地,中间有一串灯,贯珠般一共四盏。这不用说,就是敌人的中军大帐了。 再转脸看,斜坡无尽,根本没有可以歇足之处。往上看时,但见树木蓊郁,倒像能找得出一块平坦的地方似的。 由于一时劳累,而倚松喘息已定的张老憨,拉一拉孙炎星的衣服,向上指着说:“上面是一处斜坡,都是松柏,也有竹林,要挂旗子装神弄鬼,那里最好。” 一听这话,孙炎星大喜,急急问道:“由哪条路上去?” “喏,”张老憨用手指着说,“绕过险坡,有条小路,盘旋上去,太费事,也太费时。倒不如依旧用钩索飞爪。” “对!辰光要紧,我去领他们来。”孙炎星说,“你在这里接应。” 于是孙炎星仍旧缘索而下。这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坟墓似的洞窟中,踽踽独行,既兴奋又害怕,内心的情绪,张弛起伏,很不稳定。走了有一千多步路,猛然警觉,洞中歧路很多,万一走错了,即令能够寻回原路,已误了大事。因而收敛心神,仔细辨认,幸好不错,就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全神贯注着,顺顺利利走回原处。 在路上,孙炎星就已经想好。首先要报告好消息,激励士气:“敌人就在山腰,中军大帐的灯号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们有强弓硬弩,从上面射下去,可以教他们营盘大乱。” 果然,一听这话,从老二到老八,无不精神百倍,摩拳擦掌地恨不得立刻就能展开一场奇袭。然而有用武之人,用武之地,用武之时,却无武可用,自不免令人扫兴。 孙炎星从黯淡的灯光中,看到大家的脸色,了解到他们的心思,倒有些懊恼弄巧成拙,急忙激励开导:“大家要知道,用兵之道,斗智为上,斗力为下。我们能够到上面设疑兵,出敌不意,做到这一点就不容易,就是一件大功。去吧!” 洞口的钩索自然保留着,依序蹂升而上。出洞容易,但险坡难以立足,一下子有了九个人,显得非常局促,因而朱霞满天的日出奇观,亦无法欣赏,每个人都得用心注意自己的脚下,不然就有翻落山涧、粉身碎骨的危险。 最安稳的是张老憨,靠着老松,找到一个极妥当的位置,而且在这段辰光中,他已经细心端详,想好了下手的方法。 “哪一个的眼力最好?” 孙炎星知道他是在挑甩飞爪的人选,便指着老七说:“他常玩流星、飞爪,眼力、腿力都不错。” 于是老七由张老憨指点,爬上松树,跨坐稳当,抡舞着飞爪看准了上方的一株古柏,脱手一掷,正好钩住树身。 依然是身先士卒的孙炎星攀缘先登。第一件事将飞爪的绳子格外系紧,然后帮助另外的人更上一层。大家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相当舒缓的斜坡,前面有极粗的竹子,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松柏,俯瞰敌营,历历可数,真是居高临下、稳操必胜之券的一个上好攻击地点。 “可惜!”孙炎星怏怏然说,“若有五百张硬弩,加上火箭,就可以打得他落花流水。” “我倒有个吓一吓敌人的法子。”张老憨指着竹子说,“这也可以当硬弩使用。” “这——”孙炎星踌躇着答道,“等我想一想。时候不早,我们先将旗子挂起来。” 于是相度风向,排定位置,九个人一起动手,将大宋旌旗,高悬林间。东风过处,旗角招展,掩映于松针竹叶之中,远远望去,仿佛藏着千军万马似的。 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敌人的反应了。发现了这些旌旗,会有怎样的想法和做法? 首先,当然是怀疑;然后会派出不惜牺牲的“选锋”来侦察,倘或没有动静,就会一步一步往前进,最后必然发现真相。 推想到这里,孙炎星就有了结论,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侦察的敌人接近,否则,底蕴尽泄之外,可能还会发现九曲洞这条秘密通路。 他说了他的看法,张老憨表示同意,不过,提出了更进一步的处置,也就是他刚才提议,用竹子代替硬弩,放射几枚“石炮”,吓一吓敌人,让他们不敢轻犯。 “好!”孙炎星说,“试一试看。” 于是九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是三个人,专门拣取斗大的石块,将绳子系紧;另一组是六个人,扳弯竹子,削去枝梢,用绳子勒住,在顶端挂上石块。这样一共弄弯了五枝竹子,布置停当,就待孙炎星动手了。 他取出那把锋利的短剑,搁在勒住竹子的绳索上,只要轻轻一割,绳索一断,竹子摆脱了羁勒,往外一弹,就可以将石块甩了出去。这当然谈不到“准头”,但碰巧了也可以砸死个把人,或者打中一座营帐,让敌人吓一大跳。 短剑已经提起,待往绳索下落时,孙炎星心念一动,毅然决然地中止了原定的计划。 “不妥,不妥!”他大摇其头,“不能这么做。不然就是自己泄底。” 他是这样在想,疑兵的妙用,原在使敌人不明虚实,才会心存顾忌,不敢造次,如今一发射石炮,明明告诉敌人,并无弓弩,才不得已采取这种代替的办法。当然,如果石发如雨,能表示有大批部队在操作,亦可震慑敌人,无奈只有区区五炮,可见得不过是捣乱的行动。敌人之中,必有能者识破底蕴,四处兜捕,岂不成了“自搬石头自压脚”的愚行? “说得是,说得是!”张老憨很服善,自觉所献的计策,几乎误了大事,因而如芒刺在背一般,异常不安,“打草惊蛇,真个要弄巧成拙了!” “也不然!”孙炎星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你的想法还是很好的,不过要变通一下,我们马上翻回去,多领人来。你看,这些都是武器。” 孙炎星手指着满山的松柏和巨石解释,多带人来,砍倒松柏,解锯成滚木,连同石块一起推下山去,足可砸烂敌人的营帐。 “还有一计,看上去可行。此计如果有用,可以叫他们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 孙炎星指点形势,但见万山丛中,蜿蜒一线,是一条唯一的退路,倘能设法将那条路阻塞或者掘断,契丹兵就不能后退,只能往前。前面出山之处有熊大行率领重兵扼守,很难冲得出去,这一来,就要活活困死在这深山中了。 张老憨和另外七个人,听得这番讲解,无不兴奋,都主张不需休息,立刻赶回土地庙,带领弟兄再来,照计行事。士气高昂如此,孙炎星当然觉得安慰,因而思路亦更灵活,在撤走以前所必须要做的安排,想得相当周详。 第一步是要画张地势图;第二步是要检点行迹,不让敌人发现九曲洞;第三步比较费斟酌,他要派一个到两个人留守在这里。 “一个人太少,两个人正好。留守在这里的任务很简单,监视敌人的行动,要当心的是,绝不可让敌人发现踪迹。”说到这里,孙炎星问道,“哪位愿意守在这里的,走到这面来!” 话还没有完,七名健儿,一齐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孙炎星跟张老憨都笑了。 “这一下,等于我的话白说。”孙炎星收敛笑容问道,“我再说一句:留守的任务比较轻松,马上赶回去,又要赶回来,那才是很累的事。愿意吃苦的,站到这面来。” 七个人又都站了回来,都表示愿意吃苦。这就使得孙炎星不止于困扰,而且深为感动。 “怎么办呢?”孙炎星搔着头皮向张老憨问计。 张老憨此时一点不憨,他知道这七个人在争着立功以外,还不免有争强好胜之心,如果硬指定两个人留在这里,其余的人心里就会不舒服。再说这七个人,个个机警矫健,难分轩轾,既然如此,倒有个计较。 “来个凭天断,怎么样?” “何谓凭天断?” “无非拈阄。” “对!”孙炎星同意,“这样子,大家没话说。” 他背着人折了一把草,拗成长短不齐的七根。未抽以前,先有一番说明。 “抽得最长跟最短的两个留在这里。长的为头,短的要听他的话。” 结果老六跟老四抽得最长跟最短的两根,其余的人,不免怏怏,但除了期勉他们成功以外,别无闲言。 “你们两个要和衷共济。”孙炎星叮嘱着,“最要紧的是莫露形迹!不管敌人怎么样,你们只躲在暗处,冷眼偷看。守到后天黄昏,我们必到;如果不到,你们自己觅路回来。” “是!”老六很严肃地答应。 “有句话,我先要问一下。”孙炎星指着山下说,“万一敌人分道搜索,你们的形迹让他们发现了,那时怎么办?” 被问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仍旧由老六作答:“我们决不往九曲洞逃。” 这个答语对了。保持九曲洞的秘密,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不过孙炎星还有话:“万一让他们逮住了怎么办?” 这一问,两个人都凛然色变,老四抢着问老六:“我来说,好不好?” “好,你先说。” “绝不会让他们逮住。”老四抽出防身短刀亮一亮,“不等他们上身,我自己先做个了断。” “对!”老六接口,“我也是这么做。” 孙炎星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我相信你们。” 说实在的,七健儿人人都有这样的理解,甘心舍身,只求有益于国,这也就是一个都不肯让,争着要留在这里的道理。孙炎星内心的感觉,相当复杂,是一种生离死别的哀痛,和无比敬重的混合。然而他不能不抑制住激烈起伏的心潮,为了整个大局作一番郑重的告诫。 “我知道,你们忠义性成,视死如归,真正不愧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过,大家对你们的期望是成功,不是成仁。” “我们知道!”老六和老四齐声回答。 “我想你们也知道,只是生死关头,一个人常会管不住自己。我所顾虑的有两层:第一,抱着同生共死的决心,只顾着要尽自己的义气,忘记了后死者的责任比已死者更重;第二,为了替朋友报仇,奋不顾身,只是逞血气之勇,结果反而误了大局。” 这番话中,意思就比较深了,但既已提醒,多想一想也就明白,守在这里的最大作用,是切切实实掌握敌人的动态,以便大队到达时,能够“知彼”来争取胜利。因此,要想尽方法保护自己,如果其中有一个为敌所害,另一个若激于同仇敌忾之义,出头报仇,结果双双牺牲,等大队到达,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岂不贻误全局吗? 想是想明白了,到时候能不能忍辱负重,却没有确切的把握,老六只能这样回答:“我们尽力而为就是。” 这话并不能太令人满意,不过多说无益。孙炎星将自己那把利剑留给老六使用,同时也留下了足供他们两人三天食用的干粮和一切必要的用具,然后互道珍重而别。 当孙炎星回入九曲洞时,扎营山腰的辽军,已经发现了山顶有旗帜在竹林松篁间,掩映飘动,无不大吃一惊,急急进帐报告,请示处理办法。 耶律斜轸是困惑多于惊惧,扎营在此,原是经过选择的,除了北来南去的一条山路以外,别无途径,何以会有宋军的旗号?莫非从天而降?当然是绝不可能的事。 出帐一看,果有其事。再看自己的处境,完全处在挨打的地位。附近的地形他大致勘察过,后山有一块平阳之地,在峭壁之下,可以躲开山上的攻击,只是水源相离太远,取用不便。 只是不论如何,没有冒昧从事的道理,所以一面下令戒备,一面派人去请军师来商议。 军师名叫哈依利,久在各地当间谍,熟习中土风物,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请了来细细观察,只说:“可疑,可疑!” 第四章 第四章 耶律斜轸也看出疑窦来了。“你看,旗子不多,而且极不整齐,只怕是疑兵!”他说,“我看不必理他们。” “不然。”哈依利大摇其头,“疑兵也是兵。旗子不会凭空而生,总有人插上去的。现在就看他兵有多少,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一时无法追究,只有派人去打探。倒是兵有多少,先得判断正确,才好想应付的计策。” “表面来看,似乎不多。不过兵法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不能不防。” 照这样说来,宋军似乎有意隐藏在森林密箐之中。耶律斜轸细想一想,不以为然。“倘或对方的兵力足够,为什么不就动手?”他说,“易地而处,我如果有千把兵在手里,居高临下,攻其不备,早就下手了。” “这话倒也是。不过兵法是多算胜,少算不胜,总要算无遗策才是。” 对这话,耶律斜轸很不佩服。用兵无万全之策,争取时机,更往往是胜败的关键。阵前接敌,先下手为强,等慢慢盘算停当,方在调兵遣将之际,敌人已大举而至,试问仓促之间,如何抵挡? 因此,耶律斜轸断然决然地说:“我料定敌人只是少数疑兵,我不但要破他的疑兵,还要找出他们的来路,出奇兵反击。” 哈依利原是有名无实的军师,听耶律斜轸这一说,见机而作,连连答说:“出奇兵反击这一着,高明之至。就请将军派人吧!” 派人派多少,却费踌躇,少了不管用,多了又徒耗兵力,也怕宋军声东击西,由入山正途来攻击,未免影响防务。 “我看这样吧!”哈依利说,“我们烧他一烧,让对方存身不住,非露面不可。” 计倒是一条好计,但是,这几日风向不定,一烧林子,如果火焰回卷,变成惹火自焚,却不能不加顾虑。 “这一计缓一缓。”耶律斜轸说,“先派斥堠。” 派出四名斥堠上山搜索。哈依利想到另一处的敌人。“将军,”他提醒耶律斜轸,“敌人四处捣乱,情势不宜弄得过于复杂,被困的那些蛮子,送他们‘回老家’吧?” 被困的“蛮子”就是何庆奇和他的两百名士兵。当赵如山突围往回走时,何庆奇奋战而前,被耶律斜轸逼入一条绝路。那地方叫作葫芦峪,大小两谷,一径中通,南口极宽,北口却是一座关隘,就叫葫芦关。何庆奇一入圈套,南北两面为耶律斜轸派兵扼守,真是插翅难飞了。 如果耶律斜轸要想歼灭这批敌人,一个也逃不了,但是,他不想这么做。耶律斜轸因为敌烈已被阵斩,料想南下援助北汉,必是自己接替先锋之任。如果援太原有功,击退宋师,看情形可以乘胜追击,那时帐下就需要一批熟悉中原地形的汉人,作为向导。倘能将这批人收服,眼前虽无多大用处,将来一定得力。因而下令,对于葫芦峪中的宋军,只是监视,不准攻击。不但如此,还从四周高山上抛下干粮,接济敌人,作用是想“以德服人”感动敌军,束手投降。 但是,他估计错了!何庆奇抱着必死之心,不但不肯投降,甚至估计到绝无生还之望,耻食敌人的粮食,打算绝粒殉国。 他的部下却不会个个有像他那样的想法,事实上,那种想法,也是并不高明的。高明的做法是苦撑待援,若能够自己找出一条生路来,当然更好。 在左右苦劝之下,何庆奇恢复了饮食,同时也激起了死中求活的雄心。勘察地形,认为移入北面的大谷,比小谷中有利。因为大谷的北面是葫芦关,南面通小谷的路,是一段窄径,两面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形势,自己固然很难脱困,敌人却也不易攻入。而谷中有泉水,有果木,也有獐兔之类的野兽,很可以坚守一段时期。 打定主意,立即照行。他们在黑夜中悄然移动,由小谷进入大谷。趁月色连夜构筑工事,砍倒树木,将葫芦关由北面直下的一条不容并马的山路堵住。同时找隐蔽之处,埋伏弓箭手,日夜戒备。 葫芦关上驻扎的契丹兵并不多,因为这不是防守的要地,不过作为一处观察各种情况的“望台”而已。等他们发现通往谷中的路径已被塞住,明显地形成了敌对之势时,不由得大为紧张,立刻飞报耶律斜轸。 监视南口的契丹兵,亦已发觉宋军移动转进,据险而守,同时向上呈报。耶律斜轸颇感意外,但同时想到,这名宋将的斗志甚旺,计谋甚多,反而越发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蓄志要收为己用。 于是他由军师哈依利陪着,策马巡视葫芦峪。大谷四面高山,围着里许方圆一片斜坡地,真个形如釜底,只有东南方向山脚内凹,天然荫蔽,两百多人就隐藏在那里面。 “军师!”耶律斜轸问,“你看如何?” “釜底游魂,命在旦夕。” “那倒也不尽然。”耶律斜轸用马鞭指着一道飞瀑,和奔窜的野兔说道,“有这些东西,一时困不死他们,还得想法子逼他们出来。” “那也容易。”哈依利说,“在葫芦关这面放一把火,敞开南口,浓烟把他们熏也熏出来了。” “这是最后一计。”耶律斜轸生怕敌人情愿自焚,不肯投降,摇摇头说,“我觉得硬逼不如软困。” “请问,何谓软困?” “稍停即知。”耶律斜轸下令,“派一队人,守在这里,看住敌人,每天早晚两次,须有报告。” 他驻马之处在大谷西北,地势最高,视界宽阔,不但正对着宋军藏身之处,而且谷中大部分地区,都在监视之下,确是一个可以掌握敌人动态的好“望台”。 部署已定,他从葫芦关绕了过去,循着水声,行到东面,寻着了飞瀑的源头——其实是山泉汇集之处,一汪深潭,西面有个丈许宽的缺口。众流奔赴,注入深潭,然后由西面缺口流降,成为飞瀑。 “你看,”耶律斜轸指着西面说,“倘能将那个口子塞住,就是断了下面的水道,腹饥易忍,口渴难当,不怕他不投降。” 原来这就是软困。“妙!妙!”哈依利拊掌笑道,“用兵之奇,真不可及。” “你休得意。工程也还不轻。” 不过光是堵塞流降的缺口,并无用处,因为山泉流满潭内,向外漫溢,仍旧会向较低的西面流下去。所以必须另外开凿一条口子。“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这个口子必须开得比西面低才管用。 工程不算小,好的是人多。耶律斜轸调来两百“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将作”士兵,相度地形,锄耙齐施,要不了半天工夫,就在东北面凿开一条深沟,作为潭水下泻的引道。最后在潭边敲开一条口子,但见一道泉水,如白龙似的直泻而下,喷珠溅玉,水声哗哗,颇为壮观。 在大谷中,何庆奇和他的士兵却还不知究竟。他们隐藏在东南面的山洞中,目光只注视着西北山峰上的契丹哨兵,掘潭的工程在他们背后山峰上进行,自下上望,视线阻隔,怎么样也不能发现。只是每个人都突然有了一种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的感觉。 何庆奇静下心来思索,是少了什么东西?他还未想到,却已有人发现。 “怎么回事?”是很惊惶的声音,“瀑布不见了!” 这才恍然大悟,少了的那点东西,就是瀑布的响声。何庆奇急忙奔出去探望,果然,日夜可见的那条“白练”,销声匿迹,只留下一条多少年来被瀑布冲刷得瘦骨嶙峋的坡道。 是什么原因使得瀑布消失?这时候无暇去思索。何庆奇首先想到的是从此将无水可饮。这是要命的事,得要赶快想办法。 看到山脚下坎坷不平的洼塘中的积水,他猛然省悟,立即下令:“拿水壶,找所有可以盛水的东西,把水留起来!” 于是各人把水壶取来,盛足了水,并且俯下身去,饱饮一顿,再牵马来饮。这些情形,都在西北监视的契丹兵的眼中,当夜换班回去就报告了耶律斜轸。 “谅他们每人一壶水,能维持得几时?而况人还可以忍受,马又如何忍得?”耶律斜轸极有信心地说,“不出三日,包管他们投降。” 何庆奇也是这么在想,最多只能维持三日。如果这三日之中不能脱困,自己是决定以死殉国了,不过对部下士兵,又何忍要求他们随自己同样行动? 到晚来月色如银,何庆奇带着一名卫士在谷中徘徊,心里极乱,茫然地无法集中思虑。夜渐深、心渐静,他不由得想到赵如山,不知可曾安然回到自己阵地? 一个人想不透,只好跟卫士谈谈。这名卫士是何庆奇当年在江淮作战,从战火流离中收养的一名孤儿,那年是寅年,便叫他小虎,没有姓便姓了何庆奇的姓。实际上何庆奇并无妻室,真把何小虎当儿子一样,寸步不离,上阵也是“父子兵”。 “小虎,”他问,“你看赵如山‘到家’了没有?” “我看是到了。” “怎么呢?”何庆奇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赵如山是去通知后面的弟兄,挡住他们不要中伏。后面的弟兄一定被挡住了,这就见得赵如山已经‘到家’。”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后面的弟兄被挡住了呢?” “没有挡住,一定要进攻;进攻一定会中伏,吃败仗;吃败仗就一定会有人被俘。”何小虎接着又说,“敌人现在要爷投降,如果有人被俘,他们一定会让被俘的人来劝。爷,你想是不是呢?” 用俘虏招降,原是战阵之中的通例。何庆奇听得何小虎的分析,心中的疑团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无限的喜悦——小虎才十六岁,不道理路如此清楚,料事如此透彻,好好培养,将来是干城之选,大将之才。 这一转念间,何庆奇精神大振,觉得就是为了培植何小虎,也必须死中求生,再活下去。“小虎,”他兴奋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再往下想:赵如山回去,见着了熊将军会怎么样?” “拿熊将军跟爷的交情来说,一定会派人来救。” “这——”是派大队人马赴援,还是选取死士,深入敌阵?如果是前者,大违自己的本心;倘是后者,深山辽阔,哪里去找?何庆奇摇摇头说,“难!” “爷!”何小虎突然喊了一声,急促而微带气喘地说,“你看!这条瀑布流过的坡道,凹凸不平,倒有落脚的地方。” 果然!是一条路!何庆奇先不答他的话,紧紧闭着嘴唇,先朝前面凝视了好一会儿,又回身去望,西北峰顶上,影影绰绰一条人影,正是日夜在监视的契丹兵。 现在有一条路、一个障碍并列在眼前。这条瀑布流经的坡道,是敌人意想不到的;由此脱身,神不知、鬼不觉,必定可以避去敌人的追击。但是,如何能够让两百人脱困,而不为西北山峰敌人的监视哨所发现?障碍就在这里。 “你想得倒不错。”何庆奇对何小虎讲话的态度改变了。从前只能拿他当个大孩子,发号施令,只让他照办就是,此刻却是用商量甚至请教的语气,“你想想,怎么能瞒过那面山上的耳目?” “很容易!拿他们干掉就是。” 消除障碍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将障碍铲平,或者移走。他的话是对了,但口气太轻率,何庆奇未免不悦。 “你倒说得轻松!年纪轻轻的,不可以浮而不实!” 何小虎到底还是个大孩子,脸皮薄,受了何庆奇的责备,虽没有第三人在场,依然涨得满面通红。 能愧悔,就会改过。何庆奇反倒有些歉然,放缓了声音说:“能干掉他们自然最好。不过,怎样下手呢?你该仔细想一想,提出一套可以行得通的办法,那才是中规中矩、可以担当得起责任的人。” 这番教诲,也是鼓励。何小虎答应一声“是!”后开始凝神静思。 何庆奇也在思索,认为两百人脱逃,目标太大,虽不可能,悄悄溜走一两个人,只要掩护得好,不是办不到的事。 只是这一两个逃出去了,可以做些什么有用的事?无非探望一下周围的情形,看一看瀑布为什么忽然消失。此外呢? 此外,也可能遇着来援救的人。但是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真所谓“可遇而不可求”,不必抱此奢望。 “爷!”何小虎忽然开口,喊声中充满了兴奋,“那面山上的人,不会多,看上去最多四个人。我们加一倍,有八个人上去,一定可以把他们都干掉。” “八个人?”何庆奇怀疑,“逃出一两个人去,或许还可以。” “可以的,时候要挑得好,就在太阳刚出之前,谷里格外黑,他们看不见。” 仔细想一想,果然可行。初日东升,晨曦照向西方,而自己这面,恰好背光,敌明我暗,是个天然的掩护。不过一到峰顶,立刻就被笼罩在旭日之中,对方一望而知,这一点,无论如何要避免。 计算已定,即时就应着手,因为兵法虽说多算胜少算不胜,但时机却更要紧;而况同为圆颅方趾,智慧相仿,自己算得到,人家也算得到,所胜者是算得快了些。如果今夜不动手,明天等敌人算到,只派少数兵力扼守,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整个计划,皆成泡影。 “爷!”何小虎郑重其事地说,“我一定要去。” 他的能力,已为何庆奇所充分信任,而况语气中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自更不忍拒绝,何庆奇点点头说:“你当然少不了的。” 还有七个人呢?自己要主持全局,必不能去,将平日得力的一批人,仔细想一想,决定了三个,还缺一半。 他知道何小虎人缘很好,大家都拿他当小老弟,既然他有料事之才,当然也有知人之明,不妨问问他。 这一问还真问对了,何小虎一口气举了六个,每个人的长处何在,短处是什么,讲得很扼要,也很细致,真是观人于微。何庆奇微想一想,果然不错,一一考量着,选定了四个。 于是由何小虎去传令,集合的地点是在西北山脚下,因为这个位置,为监视的目光所不及,而对面预定脱逃的那条坡道却看得很清楚。 “我们现在有这样一个计划——” 讲完了行动的步骤要领,何庆奇不即分配任务,先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有个马兵军头名叫林震,为人冷静机警,平时沉默寡言,而言必有中。这时他徐徐说道:“此一去,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照现在的情形看,前半段可以成功,后半段一定失败。” “何谓后半段?”何庆奇问道,“你是说,由此上山是前半段?” “是!突袭敌哨,就是后半段。”林震提醒他说,“请将军排排时间看。” 一排时间,果然失算,如果初日方升时上山,瞬息之间,天光大亮,绕到西北,何能出其不意,展开突袭?自然非失败不可。 “那就只有提早了。” 听得这一说,个个摩拳擦掌,就待动手似的。士气如此,何庆奇自感安慰,但亦略嫌浮躁,所以他得有几句告诫。 “大家要沉着,不论遇到什么值得高兴或不幸的事故,都要不动感情。时间虽须提早,也不争在此一刻。” 何庆奇同时想到,为了掩护突袭八健儿,还应该使一条声东击西之计,转移监视的视线。 这很容易。何庆奇下令召集五十个人,集中到北面通葫芦关的坡道上,又召集五十个人集中到南口这一面。这些部署的作用及配合的时机,当然要让八健儿的领队知道。 领队派定林震。何庆奇告诉他:“我先装作准备进攻葫芦关的模样,将监视哨的眼光吸引到北面,你们趁这时候上岭。你估计要多少辰光?” 林震很仔细地看了看上岭之路,估计着说:“约莫半个时辰。” “好的。半个时辰,北面停顿,我在南口烧起几堆火,把监视哨的视线转到南口。这时候,你们就赶紧绕道葫芦关突袭。” “是的。这样做很好。”林震又问,“信号怎么样规定?” “情况不外三种,从坏的说起,最坏是失败,那就是不需要有什么信号。我想信号一定会有的!”何庆奇接下来说,“第二种是一半成功、一半失败,这就是说:有人逃走。逃走几个你放几支箭。” “放到哪里?” 何庆奇拿脚点一点:“就是这里。”这里是一块松软的泥土地,一箭从上射下,会矗立在泥地上,很容易辨认。 “是。第三种呢?”林震说,“第三种当然完全成功。” “对!”何庆奇说,“刚才那个信号要改一改,多加一支箭上去,譬如逃走一个就放两支箭,你懂这个道理吗?” “懂。放一支箭,就表示一个都没有逃走。” “那就是完全成功。”何庆奇拍拍他的肩说,“我等你这一支箭!” 五十个人在葫芦关前列开阵势,装模作样地奔驰调动,仿佛将有所动作似的。就在这时候,林震悄悄领队出发了。 第一个人上去比较困难。选派的那个人姓氏很怪,姓刀,单名卜,大家开玩笑都叫他“刀疤”。其人短小精悍,面目黧黑,是生长在西南边疆的苗人,爬起山来,就如猿猴,攀附奔跃,如有神助。 他腰际挂着一只吊钩,钩上连着一根绳子,绳子一大盘放在地上,但见盘旋凌空,渐将消失,林震赶紧又接上一盘。直到第三盘将尽时,方始静止不动。仰脸望时,影影绰绰看到刀卜已经登岭了。 又等了片刻,绳子往上提了三下,这是暗号,表示吊钩已经系紧,于是林震低声说道:“小虎先上!一次上四个,怕绳子吃不住分量。” 何小虎轻声答应着,检点全身,扎紧绑腿,背起弓箭,首先拉住绳子,双足撑住崖壁,手足并用,交替攀缘而上。约莫离地十丈,第二个再上,参考何小虎的足迹跟随上升,就比较省事得多了。 一个接一个上岭,一个接一个俯伏隐藏,最后一个是林震。上得岭去,首先就向西北方面瞭望,月光下三条影子,似乎都是侧面向北。显然,何庆奇的声东击西之计,已见效验。 由于进行顺利,所用的时间,比预定的少得多,所以必须等待。好久,才见葫芦关坡道下面,人影渐少,终于消失。接着,南口亮起三堆火,火光中人影幢幢,往来奔走。望到西北峰头,监视哨果然转向,都望着南面。 “走吧!”林震对何小虎说,同时轻拍两掌。 八个人成一条线,蛇行而北。走出半里多路,林震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拉一拉何小虎的衣服。 “差点误事。”他说,“绳子还留在那里。” “那也不碍。” “完全成功,自然不碍。就怕不成功,那条绳子留在那里,等天亮让对方发现,岂不是老大一个破绽?” “不过,”何小虎说,“如果完全成功,下面的人自然马上就走,留着绳子,要省事得多。” “这也说得是。”林震想了一会儿说,“且先留着,看情形再作道理。” 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又走了里把路,葫芦关已经在望,忽然有人拍掌,这是通知大家暂停的暗号。 “你们看,这是什么?” 说话的是刀卜,林震闻声走近,但见他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倒吃了一惊。 “我绊着一块石头,差点滑倒,用手往地上一撑!”刀卜解释他这一手血的来由,“沾了一手的血。” 俯身察看,地上果然有一摊血。 血迹未干,颜色也还是深红,显见得留下不久。然则这血是什么人的?因何而起?深夜荒山,有这样的发现,实在太奇怪了。 何小虎心中一动,便向林震说道:“恐怕是我们自己人的。” “自己人?”林震愕然,这话怎么解释? “赵如山回去以后,当然会派人来寻访营救,不是自己人吗?” “嗯,嗯!”这也可以算是一种解释,但“自己人”又怎么有血在这里?是受伤了,还是被害了?被害应有尸体,受伤则人在哪里? 何小虎也是这样在想,没有遗尸,则必定是受伤,看血迹的形状,走得应该不会远,必得搜索一下。 “受伤走了,一路会留下血迹。”林震下令,“大家找一找看,不要走得太远。” 于是分东、北、南三路寻找。偏偏一块浮云,掩住明月,黑头里去觅草间的点滴血迹,自是徒劳无功。 “不管他了!”林震断然决然地说,“我们有我们的紧要任务,快走!” 重整队伍,往北继续前行,就在将要绕道葫芦关,又有新的发现:这次是一方染满了血迹的灰布,布犹潮湿,可知抛弃不久。 林震接过来,就月下仔细辨认,失声说道:“果然是自己人!” “从何见得?”何小虎问。 “你看!”林震指着那块布说,“跟你我的军服,不是同样的布?” 这就容易推测了,必是当时受了伤,军服上撕块布扎裹,走到这里,由于流血不止,重新扎裹,所以有这样一块布,抛弃在这里。 “这倒不能不管!”林震想了一会儿说,“好在那面监视哨只有三个人,我们的人,少一个也不碍。小虎,你留在这里想法子搜查。这也是很有关系的任务。” 何小虎略一踌躇,终于接受。“好的。”他问,“回头如何联络?” “不用跟我们联络了。你搜查有了结果,回到瀑布那里,看情形办。” 说完,林震更不稍停,带着六个人急行而去。 要越过葫芦关,自然算是一道难关,但竟出乎意外地顺利。这因为葫芦关是一个荒废的关隘,耶律斜轸起先未加重视,等何庆奇的两百人困入葫芦峪,为防备他们从此逸出,方始添兵把守。不过,入关坡道已经填塞,要想冲关,先须除去障碍,所以尽有时间备战。这天夜里,坡道下先有动作,把关人马,倒吃了一惊,但后来转向南口,料知畏难而退,可以无事,加以半夜有警,人困马乏,此时一松懈下来,无不倦意侵袭,连守卫的士兵,都抱着刀,倚着墙壁在打盹,因而林震一行,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越过。 这道关口一过,一行人越发精神抖擞。向西不多远,敌哨便已在望。林震一住脚,后面的人便都停了下来,俯伏在地,只仰起头静静窥探。 那三个契丹兵所处的位置很突出,是在一块大崖石上面,月光下清楚地可以看到,还搭着一个茅棚,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就不知道了。 “外面就是三个。”林震指着前面对刀卜说,“如果茅棚里还有人,恐怕一下子干不干净。” “只要能干掉那三个,等茅棚里的人惊醒起来,就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是。”林震心想:照这样看,非悄悄地从后掩杀不可,不然一喊一嚷,惊醒了他的同伴,事情就扎手了。 但是那块崖石,三面高起,一面临谷,而且看上去相当光滑,攀缘不易,只怕人未上去,已被敌人利用居高临下的有利形势,一脚踹了下来,跌得头破血流。 这就只有一法,冷箭相射。转念到此,立刻悔恨,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有把弓在何小虎身上,忘了取来,少了一样利器。 徒悔无益,只有利用现有的两把弓。他对自己的箭法是有自信的,不知其余的人如何,便先问刀卜:“你的箭,有没有把握?” “我很少用箭,不过,”刀卜答道,“我会打石子。” “那也很好。”林震很高兴地说了这一句,接着又问,“哪个射箭射得好,自己说,不必客气。” “曾得时好!”有两三个人齐声回答。 林震记起来了,仿佛听人说过,曾得时未投军以前是个猎人,箭法好自不足为奇。便招招手,示意大家围成一圈,听他提示如何展开攻击。 首先说明:三个目标由曾得时、刀卜及他自己,每人对付一个。刀卜的飞篁石子,力量当然比强弓来得弱,一下子打不死敌人,林震只要求将对方打伤,逃跑不快,然后,由曾得时补上第二箭。 其次,下余四个人在崖石下戒备。估计茅棚中有人,最多也不过三个,以七对三,应该绰绰有余。 “请记住,你们四位的任务,只是戒备。好比一道闸,他们不来闯,你们不必动;若来闯时,一定叫他们闯不过去。”林震指着弓说,“取他们的性命,仍靠此物。”说罢,挥手示意,于是那四个人极小心地蛇行而前,影子渐远渐小,但仍隐约可辨。林震目不转瞬地盯着,看影子静止,左右各一,中间两个,在崖石下完成了包围的态势,方始向左右顾视。 一个扣箭在手,一个握着石子,蓄势以待,早就预备好了。林震点点头,将箭壶卸了下来,里面有十来支箭,都取了出来,平放在地上,为的是连发连射,携取方便。 “左面那个是我的。”曾得时说。 “右面那个是我的。”刀卜跟着说。 林震点点头,拈箭上弓,弓开八分,觑准了中间那个契丹兵的后心,轻喝一声:“放!” 弓弦微震,“嗡”的一声清响,两支箭,一块石子,倒赶流星般往前飞了过去。左、中两人,背心上各着了一箭;右面那个惊觉回脸,石子刚刚飞到,恰好打在鼻梁上。只见他以手掩面,将头低了下去。 曾得时果然是好手,第一支箭离弦,第二支箭已取在手上,拽了就放,随随便便地就又射中了右面的那个。 这三个人只要中了箭,死活就都不必管了,因为崖石下有道“闸”,不怕他们逃走,就算不死,回头再来收拾,也还不迟。此刻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都注视着茅棚。 “奇怪!”茅棚中没有动静,莫非是空的?林震对刀卜说,“给它两块石子!” 这是所谓“投石问路”。刀卜一连扔了三个石子过去,打在茅棚上,发声不小,无论如何可以将里面的人惊醒。 谁知仍是毫无反应。林震便说:“只怕真的没有人。” “上吧!”林震挺起身来,大声说道,同时拔脚往前奔了过去。 走到崖石前面,方始看清,中有一条路可上,是临时用几块大石头垫成的台阶。再往上看去,已躺倒的三个人都在抽搐,作垂死前的挣扎。另一面的茅棚,搭得非常简陋,四角打着地钉,用绳子系住,顶上两股绳子,往中间收拢,吊在崖石旁边的一株大树上,撑起一个尖顶,估量最多也只能睡三个人。 “你们还是照旧警戒。”林震对那四个人说,“我们三个上去。” 说完,腾身而上,挺刀直扑茅棚。不道茅棚中居然有人——此人异常机警,当他的三个同伴,中箭惊呼时,他已醒来,从缝隙中发现崖石下有人,远处又有人。而三个同伴都已受了暗算,自己一闯出去,当然也是送命无疑,所以一直躲在里面,苦苦思索脱身之计。 现在到了图穷而匕首见,不能不露面的时候。人急智生,就此瞬息间,想到了一条脱身之计,等林震挺刀来刺时,他跳出来将刀一格,荡开对方的兵器,顺手一挥,将吊茅棚的两根绳子,割断了一根。 “当心!”林震大喊一声,“有人!” 刀卜和曾得时已先发现了,各自站定,先要看清是几个人——茅棚一端已陷了下去,可以看出再无他人。 “只有一个。”林震又叫,“不必忙,慢慢收拾他,只防他要逃就是。” 于是警戒的四个人,各自看一看左右,往崖石逼近,缩小包围。那个契丹兵却是一步一步往后退,突然间,举刀割断另一条吊茅棚的绳子,抢在手里,双脚一撑,临空而起,从警戒的宋兵头上越过,荡到他们身后,双手一松,身子落地,就势打个滚,拔步飞跑。 “弓!弓!”林震大叫。 只得两把弓,由于要短兵相接之故,都丢在原处,不在手边。刀卜就地捡起一块石子,用力一扔,不曾打中。下面警戒的人一起追赶,无奈那契丹兵跟刀卜一样,善跑山路,眨眨眼之间,已经无影无踪。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大家无不懊丧万分。林震却比较冷静,事已如此,须当记取穷寇莫追的古训,倘或自己这面的人,追得落入对方的掌握,则可能机密尽泄,更为不妙。 这样想着,当机立断,大声喊道:“回来,别追了!” 山巅空旷,声音本不能送远,幸好人往西追,风是东风,借助风力,命令遥遥达到,追的人都站住了脚,林震才算放心。 接下来就该通知何庆奇了。远远望去,南口火光依然,中间那一方空地,也能辨得很清楚。林震亲自瞄准着射了两箭,两箭都是尾端带哨子的响箭,呼啸而下,谷中清晰可闻。 在谷中的何庆奇,从林震一行出发以后,就已拟定了行动的计划。他决定尽可能在这一夜脱困,一方面是由于声东击西之计,逐步收效,增加了他的信心;另一方面他认为能由谷底而上高山,哪怕遭遇强敌,力战而死,也比釜底游鱼般坐困在谷中好得多。 行动计划要根据各种情况来拟定。第一步要看林震他们上得去上不去。能上得去,便证明这条路确是一条路。 第二步要看林震他们是不是能从东面到达西北面?如果能够到达,就表示葫芦关的戒备不严。照他的估计,葫芦关经先前的一阵佯攻而又似知难而退的做作,可以使敌人误信危机已经过去,松弛了警戒。 第三步,最要紧的是看有没有信号,如果没有信号,表示林震一行“全军覆没”,那么,西北方向的情况就是不可测的了!不过可以猜想得到,对方人数一定很多,不然,自己这方面不至于一个人都逃不掉。同时谷底当然也还在敌人监视之下,想逃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唯有另作打算,或者怙守待机,或者力攻南口。只要有信号来,哪怕三个人都逃掉了,至少也可以证明西北方面的监视哨,已经不存在,敌哨的位置已为林震所占领。 现在听到发射的是响箭,更见得林震已控制了一切,所以明目张胆地报信,而且逃掉的只有一个人,等他回营报信,调遣大队来拦截,已是天亮以后的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唯一的顾虑是,南口之外,有大批契丹兵在,发现自己这方面的行动,可能会入谷追击。 这一层他早就想过,并没有万无一失的善策,必要时得牺牲少数人掩护大家撤退。这是他不忍心的事,所以一直没有宣布详细的计划,只做了一个提示:可能随时要突围,各人预备,保持精力。而此刻必须要做一个决定了。 当断不断,必成祸害。他立即召集四名队长——两百多人自退入谷中,已重新编组,分为四队,由两名虞候、一名干当官、一名副军头充任队长。 这四名队长是知道林震这一行的任务的,两支响箭表示什么,亦都了解,原知今夜就要突围,此刻所要听取的,只是行动的步骤。 “我打算分三批撤退,第一批撤两队,第二批撤一队半,最后撤半队。弓箭手都集中在第二批,以防万一。” 何庆奇的计划是,第三批的半队,仍旧在南口最前面行疑兵之计,第二批在后面列阵,防敌人自南口冲入,便用强弓硬弩,将他们挡住,好掩护第一批撤退。 “第一批撤完,第二批跟着撤,这靠第三批掩护。不过,”他用很沉重的声音说,“第三批就全靠自己了,如果能够顺利撤出,便是大功。” 意在言外,撤不出就得牺牲在谷中。第四队队长立即答道:“我那里拨半队出来,另外半队我自己带,最后撤。”他紧接着又说,“理当如此,大家不要跟我争。” 他所说的“理当如此”,只有何庆奇了解。因为虞候参赞军务,干当官办理运粮补给等职司,都算幕僚,只有第四队队长这个姓朱的副军头,是正式的带兵官,那就理当他担任最吃重、最危险的战斗任务。 “这话也是!大家不必跟他争。”何庆奇又说,“第二批由我带,你们也不必跟我争。” 第二批是带领弓箭手。万一敌军冲入,掩护第一批,以及保卫自己这一队半,责任甚重,当然要由善于指挥作战的来担任领队,所以大家也都不敢跟他争。 “第一批由你领队。”何庆奇向第一队队长陆虞候说,“如果我走不脱,你代理我的职务。”说着环视其余诸人,表示已指定了继承者。 “是!”陆虞候很严肃地答应。 “分头去挑人!动作要秘密——要快——” 临时的编组,很快地完成了。最精悍而又善于白刃搏击的一小队,由朱副军头率领,挡住南口;弓箭手集中在何庆奇手下,在中路严阵以待;陆虞候带领撤退的一大队人,都是比较弱的。这就是说,如果谷中有变,抵挡不住,则精锐尽丧,逃出去的那批人不大中用,能够有何作为,就很难说了。 不过,这批人要逃出去,却因为林震一行驱除了契丹监视哨,算是移去了一个极大的障碍,行动相当方便自由。更因为留下了一根现成的钩索,攀缘亦不费事。陆虞候也是颇能干的人,身先士卒,缘绳而上,指挥先登的四五个人,挑选适当的地点,又放下两根钩索,等于一共有三条上岭之路,不消半个时辰,上百人都已脱困。不幸地摔落了两个人:一个脑浆迸流,当即丧命;另一个摔断了大腿,大概一则不愿受苦,再则不愿成为全队的拖累,竟用随身所携的短刀自戕了。 这就该轮到何庆奇的弓箭手撤退了。事到临头,他却有些踌躇,派人将朱副军头找了来说:“已成功一半了,我们一起走吧!” “我倒也想走。上岭去转败为胜,说不定还可以好好干一场。不过,我不能走,一走就露了马脚,反而‘引鬼进门’。敌人在谷外看得很紧。” “那,我们走了。你又如何?” “看情形。”朱副军头说,“请将军将弓箭留给我。” “那当然。”何庆奇留下三十把弓,三十壶箭——朱副军头的人,只有那么多。 “将军!”朱副军头问,“下一步的打算如何?” 这就难回答了。现在只求脱困,岭上的情势还不大明了,自己弟兄的体力又是如何,要看各种情况才能决定进止,或者突袭葫芦关,或者觅路回营。 想了一下,何庆奇老实答道:“此刻我说不出一个究竟。不过,我在岭上一定留上步哨,等你上岭,跟你联络。你多保重!” “是了。”朱副军头说,“将军珍重。”他紧接着又问:“将军,我这里一共二十八个人,连我一共二十九,名字你都记得吗?” 听得这话,何庆奇悚然一惊。他懂得朱副军头的用意,这二十九个人断后,预备牺牲在谷中了!将来奏报旌奖,如果遗漏一个人,怎么对得起在天的忠魂? 这一点何庆奇是疏忽了,不过可以补救,却不必承认疏忽,免得影响士气;“我当然都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他说,“为了确实起见,再重新核对一次。” 此时此地,并无纸笔可以记载,但多派几个人记忆也是一样。何庆奇指定左右数人,每人各记最后扼守的健儿数人。这要花费一些时间。等记认明白,朱副军头不敢再耽搁他的工夫,连连催促,从速上岭。 经过这一番患难,同袍的感情,越觉深厚。何庆奇心里在想:两百人绝处逢生,能够脱困,独独这三十个人不能不牺牲,无论如何是件令人不甘心的事。所以一面督促大家缘绳而上,一面念兹在兹地在思索,怎么样能让这三十个人也安然撤退。 一直到都上了岭,还未筹得善策,而自己所领的这批人,何去何从,却必须做一决定,因而不得不抛开谷底,将心思用在应付眼前。 于是他先观察环境,往前望是葫芦关,往后望是敌人的营盘。右面山峰起伏,似乎绵延无尽;左面就是谷底,遥望对山,影影绰绰似乎有一两条人影,当然是林震一行,突袭得手以后,留下人在看守着。 然则,林震呢?他自语着:要设法先跟他取得联络才好。 这是初步的一个决定。看看天上,照北斗星的方位来说,即将日出。天光一亮,一百多人这样大一个目标,过于显豁,必为敌人所发现,那时再觅路逃避,就嫌太晚了。 转念到此,相当焦急,一急急出了一个主意,不暇多作考虑,将陆虞候找了来,断然下令:“咱们硬夺葫芦关!” “是!”陆虞候问道,“怎么夺法?请交代下来,好赶快动手。” “只有见机行事。先往前走,到关前再看。” 说着,他与陆虞候走在前面,一百多人跟随而进。到葫芦关已清晰可见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这是太阳将升上大地的征兆,时间真的不多了! “停步!”陆虞候突然喊道,“前面有人。” 何庆奇也看到了,只是天正暗,影子若隐若现,辨不清敌我。“不要莽撞。”他按住陆虞候正在抽箭的手,“也许是自己人!” 陆虞候被提醒了,倒惊出一身冷汗:若非何庆奇制止,冷箭一定会伤了自己人。 于是手从箭壶上移开,轻轻拍了三掌,这是暗头里招呼自己人的信号。果然,前面也回了三下掌声。 何庆奇松了口气:“好了,联络上了。不知道是不是林震?” 大家都站着等待,等那条影子渐近,何庆奇首先看出,身影挺拔矫捷,纵跃轻灵,十之八九是何小虎。 果然,一声:“爷!”带着欢笑扑到面前的,正是何小虎。“爷、爷!”他不知因何兴奋,又笑又喘,以至于话都堵塞在喉头了。 在何庆奇周围的人,见此光景,料知必有极好的消息,无不既高兴,又着急,急着要探问究竟。却不能催,一催他会说不出话。 “小虎!”陆虞候拍拍他的肩说,“沉住气!定下心来,慢慢儿说!” 何小虎心里很乱,意想不到的奇遇,每一点都重要,每一点都有趣,不知从哪里说起,定一定心,找到一句话来开头:“孙副都头要来了!” 第五章 第五章 “怎么?”这一下轮到何庆奇张口结舌,如堕五里雾中。 话不说不明,从头说起,却又太费时间,不过总算已开了头,下面的话就比较容易说了。“这山上另有一条极隐秘的路,通到白马山下的飞凤村,这条路是弯弯曲曲极难走的一个山洞,孙副都头带着人来过一次,走通了。”何小虎又兴奋了,说话有些结巴,“他回去搬兵去了,很快就会到。” “有这样的事?”何庆奇不信,“你怎么知道的?” “孙副都头派了两个人留守,是他们告诉我的。” “人在哪里?” “在葫芦关东面,一个山洞里。”何小虎说,“两个人,我认得一个,是孙副都头身边的杨信。另外一个我不认识,这个人受伤了。” “怎么呢?” “遇见了契丹兵。”何小虎说,“杨信告诉我说,孙副都头只带了很少的人,出了九曲洞,设下疑兵。山腰的敌人,发现旗子,派人上来查。杨信他们两个人奉到命令,只许躲,不许跟敌人照面,所以东逃西躲,误打误撞逃到这一带。躲到夜里,想回洞口去等孙副都头,哪知那个兄弟摔了一跤,跌得很重,脑袋都磕破了。” 何小虎很起劲地在讲,何庆奇只是很仔细地倾听。一面听,一面想,有了许多了解,也有了好些疑问。如果这些疑问都能按照自己的希望消除,他决定要展开一番作为。 于是他开始发问:“小虎,林震呢?” “他不是往那面去了?”何小虎答道,“当时他派我一个人去查发现的血迹。因为裹伤的布,是从我们的军服上撕下来的,所以可以断定是自己人。” “你如果没有什么发现呢?” “他让我回到上岭的那个地方,看情形办。” 何庆奇几乎可以判断确定,林震一行必在原处,而且必已发现自己这面大队的行动,或许会来归队。不然,派个人去也一定可以联络得上,总之林震的那一小队,一时不会有危险,且先抛开再说。眼前要弄清楚的是,九曲洞这方面的情况。“杨信他们在哪里?”他问。 “喏!”何小虎指着葫芦关的东北方向说,“在那面,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山洞里面。” “你怎么找到的?” “不是我找到他们,是杨信发现我。他出来找水,见我经过,突然从林子里跳了出来,倒吓了我一大跳。” “这么说,九曲洞口的情形,他们也不知道?” “是的。” “那么,九曲洞的出口,是否已让契丹兵发现,派人守在那里,甚至孙副都头搬来的兵,已落入他们的掌握,都不清楚?” “是的。”何小虎答道,“不过不要紧。杨信告诉我,出口之处,十分隐秘,即使契丹兵发现了,也只当寻常一个山洞,不会想到是一条秘密通路。至于孙副都头的人,照路程时间算,最快也要到天亮才会到。” “嗯,嗯!”何庆奇将各种情况合在一起细想一想,大致了然。但为了确实,还得要问一问,“杨信他们的形迹,果真未落入契丹兵眼中?” “是,杨信是这么说的。” “然而,所设的疑兵,是让契丹兵发现了?” “那当然。” 这就有一个疑问了。契丹兵只发现宋军旗帜,而空山无人,当然要研究:这些旗帜是怎么来的?旗帜不会凭空插上去。自然有人!人在哪里? 易地而处,何庆奇自问:遇到这样的情形会置之不问吗?不会,一定派兵搜索。 这样一想,便觉不妙。契丹兵是否已经派兵搜索过,谁也不知道,还得从时间上去判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爷是说,杨信他们遇见契丹兵的时候吗?” “是的。” “昨天中午。”何小虎说,“他们捉迷藏似的,整整搞了一下午。” 听得这一回答,何庆奇精神一振。因为照此判断,只有少数侦察的契丹兵,在四处找寻。换句话说,一直到傍晚,尚无大队搜索的契丹兵上山。入夜以后,当然不会有行动,而敌将根据侦察的报告,很可能在天亮以后,派出大队。各种时机凑合在一起,从此刻到午饭以前的几个时辰,必有一连串发现,一连串遭遇,一连串的战斗。 强弱之势虽不同,但自己这方面:第一,掌握了先机,这是最宝贵的一个退可以自保、进可以克敌的因素;第二,地利上比较占优势;而况第三,还有后援的部队。 局势大有可为。只是需非常精细小心,将有限的人力,作最大的运用,同时对于地形亦应该有充分的了解,才能凭险设伏,以寡敌众。 “弟兄们,”他用兴奋而沉着的声音说,“我们不但已经死中求活,而且还可以败中取胜。不过,一个人要抵几个人用,大家拿精神出来!” 此言一出,个个不自觉地将胸一挺,有的还轻轻答应着。 “葫芦关上的敌人不会多,我们不妨硬夺。”何庆奇说,“现在听我分配。” 何庆奇下令:第一,陆虞候带八十人攻葫芦关,一半攻击,一半接应,接应的要守住关口,截杀逃出来的契丹兵。得手以后,迅即消除坡道上的障碍物。 第二,派人回到谷中去会朱副军头,将一切新的情况告诉他。只看葫芦关得手,合力消除障碍,撤退入关。 第三,派何小虎带两个人去会杨信,一起守住九曲洞口,等孙炎星一到,引领他们到葫芦关会齐。如果一时等不到,应派人到葫芦关联络。 第四,派人联络林震,到葫芦关报到,同时要设下一条联络线,将西面一带的敌情,随时通知陆虞候。 分派已毕,何庆奇攀上高冈,相度地势,发现东面山腰中隐隐一条往北的路,此外暗沉沉一片浓翠,看不出什么北进的途径。敌人如果黎明以后,派大队入山搜索,舍此路无他。 形势既明,要思索阻敌的方略。何庆奇胸头有一团晓风所吹不冷的热切雄心,等夺下葫芦关,孙炎星率队赶到,而朱副军头那三十名精悍选锋,又能脱困,诸事凑手,很可以大干一场。既然如此,山腰一径,能为敌所用,亦能为己所用,不必堵塞——像葫芦关的坡道,起先固可阻敌南下,而如今却成了自己这方面的障碍。塞路的措施,有利有弊,需要好好考虑。 继而转念,目前自己的兵力甚单,虽然凭险设伏,可以阻敌一时,只恐不能持久。首先,到现在为止,大家还不能饱餐一顿,只靠少数干粮,何能应付长时间的僵持?其次,每人一壶箭已用一半,无从补充,就跟赤手空拳一样。因此,塞路之举,不妨作为救急之计,预先有所准备,到那时候,伏兵能将敌人吓退最好,否则就顾不得以后,只好先保住眼前再说。 宗旨一定,毫不怠慢,亲自指挥,分两方面部署:一面指定隐蔽之处,分派弓箭手埋伏;一面自己带人绕到山路上,选定山坡上两株枝叶茂密的百年古松,刀斧齐施,由外向内,伐出一道三角形的缺口——到了紧要关头,只需狠狠加上两斧,两株松树就会向外折倒,横卧山路,挡住敌人。 整个计划的成败,系于攻夺葫芦关的得失。陆虞候了解到自己任务的重要,觉得心里很乱,既不安,又兴奋,以至于身子都有些发抖,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不行!”他对自己说,“这样子怎能担当大事?” 幸好遇到一道山泉,自崖壁上潺湲而下,他摘去头巾,将头伸了出去,让清凉的流泉,好好冲洗了一阵。晓风一激,其寒彻骨,但头脑却很清醒了。抹干头发,遥遥望去,葫芦关上静寂如死,正是展开攻击的大好时机。 于是陆虞候领队再走,渐行渐近,葫芦关的形势也看得相当清楚了,两面石壁,合成一道关门,就像整座山峰,硬劈成两半似的。关上有一间石头砌成的房屋,东西两面都有上关的小路,如果正面强攻,东西侧击,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可夺取全关。 时机迫促,不容仔细考虑,陆虞候依照何庆奇的指示,将所有的士卒分成两队:一队作为接应,拦截残敌;另外一队分成三小队,他自己带的那一队,担当正面,东西两翼,由两名小校分任领队。 “我们是突袭,也是硬攻,有进无退。”陆虞候说,“拿下葫芦关,大队才能站住脚;拿不下葫芦关,都困死在这里。别的不说,干粮就无法维持。我的话只说到这里,大家只懂得自己的责任。” 这两句话说得不怎么高明,但意思也还容易了解:是说此役关系全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们三路并进,所以西面一路,应该先走。听我以响箭为号,一齐猛扑。” “虞候!”东路领队有异议,“此刻契丹兵大概都还在睡梦头里,悄悄偷了上去,打他个糊里糊涂,措手不及,不是很好?” “我也是这么说。”西路领队接口,“放一支响箭打草惊蛇,大可不必。” “那么,怎么样才能一齐动手呢?” “何必要一起动手?先到先攻,前后时间也差不了多少,等于一起动手。” 陆虞候不曾带过兵,到底不大内行,不过脾气很好,肯虚心服善,连连点头:“说得不错!依你!依你!” 于是西领队带队先走。将过关门,格外小心,集合手下的二十个人,先停下来看了半天,才指着关上说:“你们看,关上的守卫来回在走,我们要等他掉转身的时候,一个一个越过。要快,不准有声音。我先走,等到那面,看我的手势。” 说完,他伏身蛇行而过。关上守卒在东面,从西面偷看,十分清楚,等上面来回蹀躞的守卒掉转身往回走时,他赶紧招一招手,一连过了五个。看守卒又要转身面对关门时,摇摇手示意暂停。 这样到了最后一批,发生意外,功败垂成。关上的守卒,本来面朝里走,突然弯下身子来系绑腿,头一低,无意间向后看了一眼,发觉异样,赶紧转过身子来,关前越过的两条影子,已经落入他眼中。 那人的神色顿时紧张,匆匆走向一座木架,架上挂着一面锣。他一伸手摘下锣锤,就待往锣上敲——在窥伺着的西路领队,非常着急。只要一鸣锣报警,惊起全关,分头防守,那就是以逸待劳,凭恃地形之利,稳可固守,因而毫不考虑地加以阻止,抽箭搭弓,也不及细细瞄准,发出一箭,紧接着又抽第二支箭。 第一箭不会中,射在木架子上,但虽不中,却也有延缓对方动作的效果,那人吃了一惊,回头看时,第二支箭又到了,急忙一闪,只听“当”的一声,正射在铜锣上。 西路领队更为着慌,方寸虽乱却是斗志如虹,心里在想,形势已完全不同,如果自己再绕向西路去攻击,岂不迂拘可笑?当机立断,现在要争的是呼吸之间抢先一步的时机。即令那人惊动全关,大家披衣起身,得有一段时间,而且梦中惊醒,睡意犹在,一时也会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自己这方面只要弄成声势浩大的模样,一定会把他们吓得手足无措,夺路而逃。 主意打定,只觉平添了十倍的精神,他身子一长,将手重重地一挥,抢先入了关门。弟兄们见此光景,微一错愕,旋即明白:建功立业,就在此刻,也是个个抖擞,一阵风似的,跟着领队直扑了进去。 在后面的陆虞候既惊且诧,不知西路领队何以擅自行动,进攻正面。正要查问时,听得锣声,知道双方已经进入短兵相接的局势,这就没有什么好细想的了,立刻率领部下,飞奔而前,合力进攻。 将到关门,听得自己人在大喊:“杀,杀!”其声亢厉有力,可以听出高昂的士气,于是脚步越发加紧,冲到关门,方始收步。 朝上一看,石屋中正奔出来许多契丹兵,有的赤膊持刀,有的仓皇四顾,有的还提着裤腰,而自己这面的人数虽少,却舞刀直前,如出柙猛虎一般,气势悍猛非常。 陆虞候大喜,拔步飞奔,同时也喊:“杀!杀!”喊一声,手一挥。他的部下依着他的手势,高声附和,一时山鸣谷应,倒像有千军万马似的。 这时东路已经发现正面发生冲突,自然加紧支援,同样也是呐喊而上,三面合围。守关的契丹兵只得三十多个人,卸甲丢盔,溃不成军,四散而逃。却又因路路有人严阵而待,闯不过去,情急之下,唯有作困兽之斗,猛力反扑,人自为战,因而宋军亦颇有死伤。 但是整个胜负之势,已算定局。陆虞候已占领了石屋,却苦于未曾带得一面宋军的旗帜,可以高高升起,通知何庆奇、朱副军头、林震,甚至何小虎。 因此,他将肃清残敌的工作,交了给东路领队,自己将西路领队找了来,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自接战以来,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聚在一起,相见之下,都有一种不能信其为真实之感。朝阳影中,望着满地敌尸,心里在想:怎么一下子会到了这里? 一夜未睡,精神亢奋,脑中空空的有种虚幻的感觉,然而晨曦刺眼,确确实实地意识到绝非梦境。相视而笑,都不知从哪里说起。 “亏得你,多亏得你!”陆虞候说,“不过我真弄不懂,怎么一下子会变了计划?” “这是逼出来的。真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功一件——” “不!”西路领队抢着表明态度,“未遵命令,应该处分。如果算我将功赎罪,已经很感激了。” “没有这话。这种突袭,本来没有定法,全靠随机应变,我自己知道。我会跟何将军报告你的功劳。闲话少说,葫芦关是一个四方联络的中心,大家都在等着看动静,好相机联络集中,可是没有一面旗子岂不伤脑筋?” 西路领队想一会儿说:“有法子了!挂一面白旗好了。” 竖白旗表示投降,四面宋军必能了解葫芦关已落在自己人手中。这个处置极妙,陆虞候欣然接纳,亲自动手,找到一方白布,升上旗杆。 朱副军头就在等关上“易帜”,一看是面白旗,只当守关契丹兵已经投降,依照何庆奇的通知,入关坡道就可打通,自己的三十个人由此脱困上关,这是一条生路。无奈与南口监视的契丹兵相持不下,自己往后一撤,对方一定会追击。 朱副军头心想,以寡敌众,所守的就是这道口子,用弓箭严密封锁使敌人不得越雷池一步。这道口子一失,敌人反客为主,抢占了这道口子,就像一把捏住了袋口一样,自己这面三十个人,真是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予取予携之。 苦思焦虑之下,只有行险以求侥幸的一法。这个法子是骗一骗敌人,骗得过可以脱困;骗不过,不妨迎头截杀一阵,反正杀他一个够本,杀他两个有赚头,总归不会吃亏。 主意打定,立即着手,第一步要看风向。谷中聚风,相当平静。这在天时地利上,首先就很有利,成功便有一半的把握。朱副军头相当高兴,就近指派了几个人割取野草,堆在一边;同时下令,凡贮备着饮用清水的,即刻先喝一饱,其余的交了出来,则有重要用处。 这个重要用处是,将大部分的野草泼湿,然后回身细看葫芦关前的坡道,障碍物虽未完全消除,却已开通一线之路,可以上得关了。时机既到,无须迟疑,下令将野草都移到谷口,下面干草,上面湿草,分布得相当均匀。 “大家注意,”他宣布了撤退的计划,“一等野草点着,后队改为前队,尽快上葫芦关,不准争先恐后,拥塞在坡道上,也不准弄出声音来。一要快,二要静!” 说完,亲自点起火种,五六处一齐燃烧,干草烧着了,湿草烧不着,顿时升起灰白浓烟,先是缕缕上升,接着连接一大片,密密成了一道烟墙,隔绝了内外视线。 “后队改为前队,快走!”他大声下令,“前队改后队,倒退着走,仍旧要保持戒备。” 于是后队飞奔往北,前队十来个人连成一排,左手张弓,右手搭箭,一步一步往后退,双眼却都注视着烟墙,防敌人冲进来时,好迎头给他一个厉害。 朱副军头手持朴刀亲自殿后压队,退出一半路程,料想无虞,欲待转身奔上坡道时,烟墙中突然飞出来一排箭,差点被射着。朱副军头大吃一惊,定定神细看,只见谷口已冲出来一群敌人,为数总有四五十名之多。 三十个人,已经有一大半越过坡道上的障碍,进入安全地区,还有一小半亦已上了坡道,转眼可脱困。朱副军头见此光景,不愿召集部下,扑回抵抗,以至于又形成僵持局面,所以一面舞刀护身,一面大喊:“快走,快走!” 这时已过障碍物的那一大半,连同陆虞候派来清除坡道的弟兄,总计约有五十多人,发觉敌人攻入南口,当然要借障碍物为防御,张弓拒守,但因为还有自己人在,不便放箭,所以为头的一名副军头,扯开了嗓子喊:“老朱,老朱,快退回来!” 朱副军头何尝愿意恋战?只是契丹兵亦很勇猛,飞快地分路合扑,一面将朱副军头团团围住,一面四下兜杀,这一小半人眼看是要牺牲了。 就在这时候,陆虞候已经赶到。整个脱困的情形,他完全了解。朱副军头力阻敌军,使得大家有充裕的时间,能够撤退,他的保全大队的功劳,不可忘记,此时当然应该报答,所以毫不考虑地吼道:“杀出去,把朱副军头救回来!” 说着,他身先士卒首先冲了出去。其时南口的浓烟消失大半,敌人蜂拥而至,约有两百人之多,谷中展开一片混战,白刃交加,尸横处处。宋军这面,士气虽高,吃亏在彻夜奔驰,体力不胜,加以人数较少,成为三与一之比,当然要落败仗。 这一败,葫芦关又受威胁。幸好西路领队有谋略、有决断,他从关上赶来,听说陆虞候率尔轻出,连连顿足,认为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如果自己为救陆虞候,再派兵下去,无非自投陷阱,葫芦关定会得而复失。那时何庆奇进退失据,孙炎星亦无所凭依,后果将会非常悲惨。因而当机立断,决定以守关为第一要着,调集弓箭手,出阵以待——只是还不肯堵塞坡道,因为那一来虽可阻遏敌人,但也断了自己人的归路。 在防守之中,自然也还可助攻,这得指定箭无虚发的好手,看准了下手。无奈自己人越死越多,众寡的比例,也越来越悬殊,除了希望自己人能逃回一个是一个以外,别无善策。 这一场自己扩大,而且没有什么道理的混战,终于近乎尾声了,宋军阵亡了一半,被俘的四分之一,逃回的也是四分之一。 不过,陆虞候要救朱副军头的心愿却达到了,只是他自己却陷身在贼中。一个换一个,白白又饶上好些人,这是一场败仗。朱副军头心里非常难过,唯有先帮着守住了葫芦关再说。 不过除此以外,其他两路都很顺利。林震的一小队,安然抵达葫芦关报了到;何庆奇扼守通葫芦关与九曲洞的那条要道,很成功地击退了上山搜索的敌人,将部队留在那里警戒,他带着少数人回到葫芦关坐镇。 这时关上已经过彻底搜索。契丹兵驻守的人数虽不多,储备的粮食却不少。何庆奇首先下令,饱餐庆功,然后分班休息。不过他自己却连打个盹都不能,需要召集会议,策划下一步行动。 参加会议的连他一共五个人,朱副军头、林震、攻葫芦关的东西两领队,虽然通宵苦战,却都神采奕奕,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何庆奇当然亦很满意。“可见得事在人为,昨天这时候,谁也想不到有现在这样一个局面。”他说,“局面虽小,大有可为。可惜的是,陆虞候失陷了。” “陆虞候本来可以不陷在里头的,为了救我,以致如此。”朱副军头说,“照道理……” “不!”何庆奇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话,抢着打断,“你的意思大家都懂,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要往大处去想,没有工夫来管他。不是我们不管,力所不及。再说,要救他,只有一条路,这条路走通了,一定可以把他救回来。” “请问,是怎么一条路,我去走!” “不止你一个。”何庆奇笑道,“我们大家都要去走。等孙炎星一到,我预备攻敌人的大营,只要打个胜仗,把他的将官俘虏几个,那时候走马换将,岂不就把陆虞候救回来了?” “说得是,说得是!”朱副军头很兴奋地说,“兵法有奇有正,我们的人数不够,还只有用奇兵。将军!我倒有条计策。” “你说!” “到得天黑,我再带一批人,从坡道下到谷底,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还不等于去救陆虞候?”何庆奇说,“你要知道,我们的人在他手里,如果他们吃了亏,会拿俘虏出气。投鼠忌器,不妥!” “那么,到晚上奇袭敌人的大营?” 这倒是可行之计。不过何庆奇最大的企图也正就是这一点,当然要从长计议。目前的关键是在九曲洞那方面,孙炎星的人一到,力量加厚,情势不同,此刻拟定的任何计划,到那时候都不适用,何必白费心血? 由于是这样的想法,何庆奇保留着朱副军头的建议。当然他了解他作此建议的心情,巴不得能够立刻俘获一名辽将,换出陆虞候来,所以拍着他的肩,安慰他说:“少安毋躁!陆虞候一时无虞,我们先拣要紧的事做。” 要紧的事,实在也很多,第一要稳守葫芦关。由于主客易势,自己这方面要守住坡道,也要守住通葫芦关和九曲洞的那条路,还要防备敌人从西北方面进攻,三面受敌,备多力分,这就是一大难题。 “情势很显然的。”何庆奇说,“敌人目前只是为了我们突如其来的脱困,迷惑住了。等到冷静下来,从各种迹象研判,我们的虚实,不难让他们识破。以大吃小,我们的处境很难。一时的胜利,不足为凭,我们要冷静,比敌人更冷静。冷静才能多算,兵法上多算胜少算,那是一定的道理。” 自此开始计算,一直算到最坏的情况,孙炎星的援兵不到,而葫芦关三面为敌人大队所困,那时怎么办? 一直未开口的林震,这时说话了。“这也不算最坏。”他慢吞吞地说,“至少我们把敌人吸引住了,兵都集中到这面,他的大营自然空虚,这就是他弱的地方,可以想办法攻他。” “是的!”何庆奇深为嘉许,“你的看法很深,能从全盘着眼,就是将略。我想,他的这个弱点,我们有两种办法可以利用:第一是想办法通知熊将军,趁他后路空虚,挥军直捣;第二是我们另外抽出一队人,攻其不备,能够放起一把火来,就最妙不过。” “我看第二个办法好。”朱副军头很兴奋地说,“第一个办法当然更好,可惜联络的时间上来不及。如果用第二个办法,放火我是拿手!” 大家都笑了。“这是最坏的打算,亦未见得走到这一步。”何庆奇说,“你们不妨先策划起来,如果要走到这一步,我一定请你去。” “将军,”林震又说,“我还有个想法,说出来或者泄气,不过总算也是一条路,不能不说。九曲洞这条路,我们也可以利用。” “对啊!”朱副军头的企图心极其旺盛,任何新的路子他都关心,所以不自觉地脱口附和。 然而这条路实在是他不愿去走的,只有何庆奇了解林震的意思,是利用九曲洞撤退——走到这一步也不算坏,敌人的情况、此处的地形,大致都已明了,卷土重来,颇有可为。除了这些“知彼”的收获以外,能从绝处脱困,带领大部分士兵,安返后方,光从这一点来说,也是很有光彩的事。 然而,兵机贵乎掌握呼吸之顷的变化。这样做法到底不算最上上策。“如今最上上策是暂且等一等,如果孙副都头能够及时赶到,我们真可以大干一场。”何庆奇说道,“精神比什么都要紧,先把它恢复过来,才好办事。” 这句话很实在。然而好好休息也真谈不到,无非找个比较清静的地方,和衣枕戈,闭一闭眼。何庆奇断断续续入梦,时时刻刻惊醒,缭绕在他心头,魂牵梦萦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设想着敌人正在调兵遣将,就要大举进攻,三路围攻,一鼓聚歼。第二件事是孙炎星何以至今不到?是不是已经出发,正在九曲洞中摸索前进?倘是如此,能不能派人入洞去迎接?早得消息,也好放心。如果未曾出发,则又为了什么?是否是后方有了变化?想到这一点,他一惊而醒,满心烦躁,再也无法闭眼假寐了。 看看天色,已经日中,他先查问情况,三路前敌都无动静——没有动静并不表示安全。视界有限,亦无深入敌后的哨探,所以没有动静,只能说是情况不明。等敌人一入视界,可能已经漫山遍岭而来,自己就措手不及了。 意会到此,越发不安。他同时又想到下达给何小虎的命令是,不管孙炎星到了没有,应该设法向葫芦关联络,又何以不见人来?莫非出了意外? 想来想去,哪一件事都放不下心,何庆奇觉得非到九曲洞那面去看一看不可。九曲洞前,既设疑兵,当然最接近敌人,正不妨到那里去视察一番,了解敌情。 就在这时候,何小虎赶回来了。何庆奇对他另有一份父子般的感情,所以高兴之余,不免有着由期望过高而反激出来的怨责。 “你晓得我不放心你,也不早回来通知一声,让我空着急!”他接着告诫,“年纪轻做事,一定要养成踏实的好习惯,不然,就再能干,人家不信任你,也是枉然。” 何小虎心地憨厚,接受责备,报以微笑,并无一言辩解,其实他确是分不开身,因为留守的两个人中,“老四”伤重不治,他跟“老六”杨信,感念袍泽,很费劲地为死者掩埋,又堆石植树,作为标记。这一来当然顾不得其他了。 听何小虎讲明经过,何庆奇方始释然。但觉得他跟杨信未免不分轻重缓急,此时此地,实在顾不得一个弟兄的身后之事,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亦就不必多说,仅是问孙炎星的消息。 “孙副都头还没有到。不过照杨信判断,迟一点倒是好事。” “此话怎讲?” “如果只有少数人,亦没有什么辎重,轻装熟路自然来得快。拿现在的情形看,孙副都头要调集弟兄,预备应用的军械,这要一段时间。人多东西多,路上当然也就慢了。不过,”何小虎说,“杨信有把握,再慢,今天晚上必到。” “何以见得?” “孙副都头给他们两个人留下三天的干粮,这表示三天以内必到,今天是第四天了,他如果再不来,杨信他们两个人就要出去觅食,可能会发生危险。这种情况,孙副都头自然要顾虑到。万一真的不能在三天以内赶到,他很可能先派两个人来通知;既然没有通知,就是因为大队马上可到,不必通知。” “这话很有道理。看起来杨信的思路很清楚,很能干。” “当然很能干!”何小虎跟杨信在这短短半夜半天中,已结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完全是站在那方面说话的语气,“不然孙副都头也不会派他留守。” “能干就好。”何庆奇说,“我们看看去。” 他只带了四个人,其中有刀卜,连何小虎一共六个人,赶到九曲洞前,找到杨信——何庆奇自然对他有一番慰勉。杨信正因为共患难的同袍中途摧折,伤心不已,所以神情淡淡的不甚起劲。 激励士气是做长官的人的责任,何庆奇在这方面颇有心得,深知有时候要用言语抚慰,而有时候要用行动表现。像此刻的杨信,劝慰无用,最好能给他一桩他有兴趣的任务,让他忘却心中的哀伤。 因此,何庆奇要求他陪同去视察布设疑兵的地点。这使得杨信不能不强打精神,领头攀缘而上,到了高处那片斜坡地,立刻就看到了远处山腰中的敌营,人小如蚁,但看得出在集合操作,忙忙碌碌的,仿佛是预备出击的光景。 遥望西面后方,葫芦关清晰可见,但由于地形的关系,虽然相去不远,视界却是彼不如此。何庆奇首先就想到,守葫芦关必须靠此处作为耳目,应该建立一个“望台”。 然后,他收拢目光,看到近处,挂在松树竹林之间的宋军旗帜,只有寥寥数面,这样的疑兵,所能发生的迷惑敌人的作用,似乎有限。 “回头从葫芦关多弄些旗子来挂上,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他说,“要设疑兵,就得像个样子。” “旗子本来不止这些。”杨信说道,“敌人来过一次,收走了好多。我想,如今倒以不设疑兵为妙。” “怎么呢?” “将军刚才不是说过,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等孙副都头一到,这里人就多了,不宜让敌人注意。” “说得有理。”何庆奇问道,“你看,等孙副都头一到,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这句话搔着了杨信心中的痒处。“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想到一种战法。”他说,“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何庆奇很起劲地鼓励他,“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一直在想,一定想得比别人深,比别人好。说给我听听。” “将军你请看!” 他指的是孙炎星设而未射的“石炮”。绳子已经砍断——是契丹兵砍断的,但残迹犹在,只要一指点,便即明白。 “石炮少了不管用,至多打伤对方几个人,扰乱扰乱而已。但如果多了,连续不断发射,再加上火箭,即使准头不太好,亦可以使得敌人存身不住。我在想,倘或我们这时候先做一番准备工作,等孙副都头大队一到,立即动手,半夜里发动攻击,一定会有很好的效果。” 说实在的,这也就是何庆奇在此片刻间所想到的计划。他的计划比杨信的办法还要周密,配合朱副军头夜间突袭的行动,远近两路,同时并举,可以使得敌人顾此失彼,两难应付。 不过,他却不愿表示已经想到,只连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果然是一条妙计,我决定照你的话来做。” 这一下杨信大为兴奋,笑容满面,将哀伤失伴的情绪,完全改变过来了。 何小虎和刀卜也觉得此计甚妙,想到“石炮”打入敌营,契丹兵以为天上落冰雹,睡梦头里惊醒,狼奔豕突的情形,觉得十分有趣——这两个人都还不到二十岁,童心犹在,心有所思,脸上不由得都浮现了顽皮的笑容。 何庆奇眼尖,看到了便问:“你们俩又想到了什么?” 何小虎心存敬畏,怕受何庆奇呵斥,赶紧将脸色正一正,不敢多说;刀卜却率直地道出了心中的感觉。 这使得何庆奇又有意会。治军原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刁斗森严,肃静无哗,营中常带一种肃杀凛冽的悲惨气象;一种是外表不甚讲求,内心和谐团结,常有一种喜乐的气氛。何庆奇带兵,就是这后一种作风。现在听得刀卜的话,将杀敌当作儿戏,虽嫌轻浮,却是鼓励士气之道。经过彻夜苦战,粮食给养又不足,士兵相当疲惫,如果下令备战,对他们来说,心理的负担,未免太重,但如当作一件有趣好玩的事来做,情形就不同了。 因此,他笑嘻嘻地说:“好!我们就动起手来,大大地开他们一个玩笑。” “怎么样动手?”刀卜摩拳擦掌,“请将军吩咐。” “这要有个计划。”何庆奇转脸说道,“杨信,我听听你的主意。” “是!”杨信有过制“石炮”的经验,而且也一直在思索着,胸有成竹,便不慌不忙地指着那些巨竹说道,“第一步,要相度地形,挑顶好的位置。第二步要找刀斧绳子。第三步要搬运石块。光是我们几个人是不够的。” “当然,我要从葫芦关调人来。这样,我把何小虎、刀卜交给你,你们在这里相度地形,筹划到哪里去取石块,我回葫芦关去调度,带人带刀斧、绳子来动手。” 虽然做了这样的安排,何庆奇却不能不考虑葫芦关的安危。如果将大部分人都调到九曲洞前去构筑石炮,关防空虚,很容易为敌人所夺,那时连个归宿之处都没有。况且葫芦关一失,九曲洞前这个阵地立即就会受到严重威胁,同时朱副军头入夜突袭的计划,亦无从实现。这得失之间的关系太大了。 不过自己这方面要争取的,不过半天的时间,只要这半天安然无事,一切计划都可就绪,即使孙炎星不到,亦可凭少数人予敌以重创。事实上也只有这半天的时间,到了第二天,可以断定敌人必会大举进攻,那时必成苦守撑持的局面,再也不会有攻击的机会。 这样从正反两面去想个遍,事情就很明白了,是不是拿全队弟兄的命运作孤注一掷?此事关系太重,他觉得必须征询部下的意见。 回到葫芦关再度召集会议,何庆奇先说明视察的经过,以及攻击的计划,接着便讲关键所在:“现在要看敌人是不是会在这半天当中进攻。如果认定他们会进攻,兵力当然不能作任何调动;如果不会,那么正好利用这半天工夫,到九曲洞前,将石炮布置好,今夜就发动突袭,明天的局势,或许会大大地不同。关键在于判断,判断正确,我们就会成功;判断错误,就会一败涂地。” “我判断他不会。”朱副军头说,“敌人进攻,也不是说到就到,至今毫无迹象,我看今天一定无事。” “不然。葫芦关的视界不好,前敌的情况不明,说不定报警的哨探,此刻已在路上了。”何庆奇说,“所以守葫芦关,一定要在九曲洞前立一座‘望台’,规定联络的办法,不然耳目不周,在这里跟瞎子一样。” 接着何庆奇又个别询问,有的主张慎重,有的认为很值得冒险,莫衷一是。最后问到林震,何庆奇决定以他的意见,作为下决心的依据。 “未算胜,先算败。”林震慢吞吞地说,“照我看,即使败,亦不至于一败涂地,我们还有一条退路。” “还有退路?”何庆奇问,“在哪里?” “九曲洞。” “对!九曲洞!”朱副军头很兴奋地说,“万一不行,退入九曲洞,拿洞口一堵,敌人再也进不来的!将军,如今是万无一失了。” 朱副军头是员勇将,凡遇战事都从好的方面去想,而何庆奇却不像他那样乐观。 “退路虽有,却不是没有顾虑。”他说,“听杨信说过,九曲洞中,狭处不容人回旋,倘或遇到孙副都头带人赶到,两下拥塞在一起,岂不糟糕?” “是的。”林震答道,“这得要预先安排好,如何两队变作一队,后队改为前队。只要计划周密,号令整齐,也不要紧。” 于是何庆奇凝神静思,将利害得失,反复考虑下来,决定冒这个险。 “好的!我们决意大干一番!”他问朱副军头,“你负责夜里奇袭,要多少人?” “我已经筹划过了,还是我原来所带的那些人就够了。” 他是爱护部下,想全始全终,由谷底压后到未来的打头阵,始终保持他们的头功。但是林震有过奇袭的经验,认为自己带人去执行这个任务比较有把握。 “这倒也是。”何庆奇亦认为林震比朱副军头冷静,便有改派之意,无奈朱副军头不肯。 “老大哥!”他向林震唱个喏,“你就让我一让!” “我不是争功,我为大局。” “是的。我知道!”朱副军头赔笑说道,“老大哥,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任务。从九曲洞撤退的那个计划,非老大哥来主持不可。” 这也就是何庆奇的原意。现在听他也是这么说,足见林震众望所归,自己的想法不错,因而何庆奇又改变了心思,决定仍照原计划,裁定让朱副军头去奇袭,林震负责筹划,必要的时候,如何从九曲洞紧急撤退。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大家就去吧!” 也不能说走就走,还得有一番细节的交代及检点。当时决定,守大路的人最后撤,葫芦关由朱副军头接防。等到天黑,未见敌人上山,大事就可望有成。 “等到天黑,守大路的人只留下步哨,其余的都撤到九曲洞前,归你下达命令。” “是!”朱副军头答说,“天一黑,我们也就要动身了,估计总是三更时分才能到达。什么时候动手,现在就得规定。” “准定四更动手。”何庆奇说,“但也不必拘泥,如果你觉得有机可乘,亦不妨先发。我们在上峰,只要发现敌人营里一乱,也会立刻攻击。不过亦不宜过早,大致三更一过,我们就预备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于是葫芦关由朱副军头接防,何庆奇与林震则带着大队,连同所有的辎重,转进到九曲洞前的高坡上,这时杨信已与何小虎、刀卜勘定了安设石炮的方位,以及采取石块的地点,一到便分派人数,指点做法,分头动手。大家都知道,半夜里就凭这些简陋的武器,要将敌人摆布得狼狈不堪,觉得是件很好玩的事,一个个浮着满面笑容,干得极其起劲。 只有林震是例外,他负责筹划必要时从九曲洞撤退的任务,所以一个人负手闲眺,在默默思量。何庆奇巡行各处,走过他身边,便停了下来,一则休息,再则发现林震胸藏韬略,远比自己平日所知道的还来得深沉,想跟他谈谈进一步的行动。 “你看今晚的胜负之数如何?” “只要敌人不防备,我们占尽地利,自然是胜数,只看是小胜,还是大胜。不过,”林震停了一下,略带忧郁地说,“朱副军头大概一去不返了。” 这一支突袭的小队,一共才三十个人,投入敌人大营,等于自陷重围,当然凶多吉少,但如说一去不返,未免悲观,何庆奇不以为然。 “朱副军头大致跟我谈过他的计划,葫芦关四周遗留的敌尸,在掩埋之前,他都把他们的军服剥下来了。黑夜之间冒充契丹兵,不容易分辨,突围逃生的机会还是有的。” “但愿如此。”林震说道,“我真盼望孙副都头今夜能够赶到,那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噢!”何庆奇很注意地问,“看起来你必有所见?倒说给我听听。” “是!”林震指着正北层峦叠嶂之间一条蜿蜒山路说,“照地形看,敌人的来路只有这一条。如果能断他们这条归路,敌人只有往前攻。熊将军扼守南面出口,敌人就会困死在这里。不过,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目前我们人数太少,要守的地方太多,顾此失彼,终究搞不过敌人,当然也无力去断他们的归路。如果孙副都头带人增援,给养又有九曲洞这条秘道可以补充,我们就能站得住脚,进一步威胁敌人。照我看,只要我们站住了脚,显出要断路的意思,敌人就会不战而退。” 照此说来,撤退的计划,竟可搁置。雄心勃勃的何庆奇,立刻又有了个想法,向林震问道:“马上要天黑了!我们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已经过去,我断定契丹不敢在夜里进攻,我们预定的计划,一定可以实现。只要能支撑两天,孙副都头的援兵一定会到,再进一步实现断路的计划。我是这样打算,你看怎么样?” “两天大概可以支撑得住。”林震疑惑,“不过,孙副都头两天不到呢?” “一定会到!”何庆奇说,“我们先派人去讨救兵,不必在这里坐等。” 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林震竟未想到这一点,同时也明白了何以估计两天会到。一来一去,不正需两天工夫吗? “这样就对了!”林震惭愧地说,“我想得不如将军深。” “我却不如你想得多。”何庆奇又问,“这个计划归你负责,如何?” “将军所命,不敢推辞。” “好极了。”何庆奇很欣慰地,“你要多少人?” “人倒不需多少,只是有一个人,非有不可。” “你是说杨信?” “是!”林震答道,“这个回去联络的任务很辛苦,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任务虽辛苦,但也很重要。争功好胜之心,谁不如此?我看他会答应的。” “是!我想请将军问一问他,最好不要勉强。”林震又加了一句,“不乐意做的事,勉强去做,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好,我照你的意思就是。此外呢?你还想要些什么人?” “如果杨信愿意去,跟他结伴同行的人,最好让他自己挑。” “这话也不错,我先找他来问。” 杨信正在布置石炮,十分起劲。听说改派了回去请援的任务,面有难色。因为穿越九曲洞这条路,不但辛苦,而且乏味,他真有视如畏途之感,所以一时答应不下。 “我也知道你不太愿意。”何庆奇说,“无奈除你以外,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如果你愿意去,我让你自己挑人做伴。” “那,”杨信想到一个人,“我先去问了,再来跟将军报告。” “可以。”何庆奇问道,“你想找什么人?” “何小虎。” “是他?那不要紧,我来关照他,陪你一起去。” 说是说要自己愿意,不必勉强,而何庆奇的做法,仍旧带些强制的意味。等把何小虎找来一说,他倒乐意,因为九曲洞中的神秘,在他也是有吸引力的,不过,他更关心这一夜突袭的结果——说起来是童心犹在,要看这一场捉弄敌人的恶作剧,是如何有趣。 不过,他对何庆奇别具敬畏之心,仿佛遇到严父那样,心中再有委屈,不敢申诉,唯有连声称是。 冷眼旁观的林震,却看出他的心意,同时猜到杨信也有这番看热闹的意愿。算一算时间,稍微晚些也不妨,因而说道:“这样吧!你们后半夜再走。” “你是说发动了突袭以后再走?”何小虎问。 “对了!”林震笑道,“那时候你们才会放心上路。” “说得一点不错!”杨信老实透露他的心意,“不然牵肠挂肚不放心。等眼看有了结果,我们见了孙副都头,也可以跟他有句确确实实的话好说。” 何庆奇认为事不宜迟,但这个计划既由林震负责,就不便多说什么,同意他们后半夜再走。 “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林震说道,“我要了解情况,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到?” “如果五更天出发,总在天未黑以前可以到。”杨信答道,“这是指一路顺利的话,倘或路上有了波折,就说不定了。” “路上不能发生波折,你们要特别小心。”林震说道,“明天黄昏到达,你们休息一夜,请孙副都头连夜派人来。后天一早,我们等信息。” “是!我一定把话说到。” “也许半路上会遇见孙副都头,你把这里的情形跟他说,请他立刻派人回去,再多要人来,越多越好。同时要多带锄锹之类的工具。” “知道了,还有什么话?” 将一切细节及途中要携带的物品,应注意的事项都交代清楚,安排停当,何庆奇便要杨信和何小虎找个僻静的地方,尽量休息——这还谈不到养精蓄锐,只不过略微恢复消耗过多的精力而已。 山坡上一片嘈杂,人来人往,不容易找到清静的地方,两个人商量,最好的地方,莫如九曲洞入口之处,人迹不到,杂声隔绝,看来可以稳稳睡一觉。 告知林震,他当然赞成,而且派了两个人替他们守卫,同时答应,等到开始用石炮攻击时,一定唤他们起身来“躬与其盛”。 在洞口铺好干草,两个人很舒服地躺了下来。残晖犹在,斜射入洞,是一片安详恬适的柔光。此时此地,真不能令人想象,身在战场之上。 “小虎,”杨信睡不着,忍不住想跟他说说话,“你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怎么?”杨信奇怪地问,“你连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是个孤儿,是我爷把我带大的——”接着,何小虎将他的身世,约略说与杨信听。 “这倒也好!何将军等于你亲生父亲,父子在一起,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不比我们,牵肠挂肚,老想着爷娘。” “你这时候想家?”何小虎很关切地警告,“老杨,这当儿不是想家的时候。” “没有办法。想家就跟生病一样,自己做不得主。” “那就——”何小虎说,“索性谈谈你的家乡。说出来,心里比较好过些。” 杨信说他原籍江南,十二岁离家从军,至今十年,江南水乡的风光,常入梦中。此生别无大志,只望能够有一天解甲归田,重新弄一叶扁舟,泛三万六千顷的烟波,渔樵终老,做个太平闲人。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何小虎笑道,“也许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日子,所以我想不出有啥好留恋的。” “这话不错。所以你现在比我福气,不会想家乡,也不用想父母。如果你换了我,你就会知道,那滋味实在不大好受。” “我懂你的意思。一个人生在世上,就是一个情字。从前我养一条狗,这条狗大概也就等于当初我爷收留我一样,是条人家丢在垃圾桶里的癞皮狗,看见我似乎眼泪汪汪,我心软了,把它弄到营里。我爷不许我养,要我丢掉,我不肯,偷偷儿藏了起来。养到三个月以后,皮不癞了,长一身漆黑的毛片,真跟缎子一样,而且通灵性,营里人人喜爱,我爷见了也不响——我从来没有违拗过我爷的话,就那么一次。” “后来呢?”杨信倒觉得听来有味,催促着他讲下去。 “后来到哪里都带着那条狗,起名叫‘黑子’。黑子像我,见不得坏人。营里有个弟兄,最不成材,专好挑拨是非,算计人家。黑子跟大家都投缘,就是见不得他,见了就汪汪大叫。那人当然也恨它,然而只能恨在心里。” “为什么?”杨信问道,“因为大家都喜欢黑子,怕众怒难犯,不敢跟它过不去?” “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黑子后来也补了名字,吃了一份粮,说起来也是‘弟兄’了,如果谁跟它过不去,就等于欺侮弟兄一样,我爷是不答应的。” “这倒有趣!”杨信是真的觉得有趣,营里养狗、养猴子,不足为奇,“补名字、吃粮倒是第一回听见。” “这因为黑子立过功。有一次被围,一个人都出不去,我爷写了一封信,绑在黑子的脖子下面,让它奔回大营,现在的郭都部署才能带兵援救。因此,特为呈报,为黑子吃一份粮,上官来查点名额,它也照样站在队里受点。” “这倒妙!现在那条狗在哪里?” “死掉了!”何小虎的声音凄惨,“不该死而死的。” “为什么?”杨信也很关切,“一定是受了暗算?” “到现在我都不明白。黑子后来成了疯狗,咬死一个人。我拿链子将它拴起来,我爷说不行,疯狗一定不能留,让我亲自把它弄死。” “那,那你怎么办?下得了手吗?” “自然下不了手,也没有人肯下手,只有一个人自告奋勇——” “不用说,就是跟黑子不和的那个人。” 其实愿下手者,正就是摆布黑子的人。据说那是有意引它跟毒蛇去斗,搞成两败俱伤的结果。“为了黑子,”何小虎说,“从我懂人事起,第一次掉眼泪,也第一次懂得什么叫伤心。” “人有了感情,就会伤心,尤其是患难之交。” “我懂,我懂!”何小虎确是了解杨信的心境,他这话中,还是存着对他的同伴的哀悼,便安慰他说,“好在你们两个人虽只留下一个,但是你替他达到了任务,他也就等于没有死一样。” “也只好这样来譬解。”杨信说,“不过我也有安慰的地方,虽然少了一个朋友,可也多了一个朋友。” 这是指何小虎而言,他当然也感到安慰。伸过手去,两人紧紧地相握着。 “我们两个人要特别小心。”杨信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是不是?” “是啊!这是一定的。所以为了朋友,也要小心。” 第六章 第六章 偶然抬头,才发觉洞口暝色甚浓,已经入夜。这一夜还有许多大事要干,杨信用自咎的声音说:“不要说话了!真得将精神养一养足。” 于是两个人背对背,各自闭目而卧。洞中极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但心跳以外,似乎还有一种极微弱的声音。 “老杨,”何小虎忍不住说,“我的耳朵不大对。” “怎么?” “耳朵里有声音。” 耳鸣是神虚的征象,杨信答道:“太累了,就会这样,静下心来,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何小虎依言而行。他也只当自己是疲乏缺睡,一时有此耳鸣的情形。但是,杨信也发觉了异状。 “小虎、小虎。不大对!” “怎么?” “我也昕到了,”他说,“平时耳鸣是‘嗡嗡嗡’的声音,现在好像‘笃、笃’有人拿棍子在敲地。” “等我听一听。” 仔细辨认,果然是这样的声音,而且只要一抬起头,这声音就没有了。 “啊!”何小虎突然惊喜地喊,“我懂了!是有人!你再拿耳朵贴住地面听一听!” 军队中原有伏地听音,侦察敌情的法子。只要一说破,立刻便可以听得出,是脚步声。 “小虎,”杨信喜滋滋地说,“孙副都头来了,带的人似乎不少。” 这是期待中事,但一旦实现,却真成了意外之喜。杨信跟何小虎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平时脑筋都很清楚的人,这时都乱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会相顾傻笑。 “到底是不是真的?”何小虎说,“我自己都弄不清楚。” “对!再听听。一定要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确确实实,再作道理。” 于是两个人重新伏下身去,耳贴地,屏声息气,全神倾听。声音初听似有若无,细听才能辨别,不但是脚步声,而且是很匀称的脚步声,似与心跳相符。那么,是不是自己的心跳,误认作远处的脚步呢? “小虎,”杨信问道,“你听到声音没有?” “此刻好像停下来了。” “一点不错。”杨信异常欣慰地说,“我也觉得是停下来了,可见得情形确是如此,我们谁也没有听错。” “听!”何小虎说,“声音又有了。” “又有了!一、二、三、四——” 何小虎相和着,快慢徐疾,不约而同,而且都听出声音越来越清楚,表示脚步越来越近。 “再无可疑了!”杨信一跃而起,“我们现在怎么办?” “迎上去?” “迎上去白耽误时间,应该回去报告,准备迎接。” “说的是。”何小虎说,“还要赶快回去报告。因为这一来,我爷一定会另作打算,让他早做准备。” 于是两个人爬出洞去,先将好消息告诉了守卫的弟兄,然后攀上顶峰。只见月光下人影幢幢,弟兄们正忙着制作石炮,搬运石块。何小虎忍不住想大声报告喜讯,话到口边,想起这会引起骚动,妨碍工作,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咦!”首先遇到林震,他奇怪地问,“时候还早,你们怎么出洞来了?” “有个好消息,不知道真不真。”杨信比较沉着,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孙副都头恐怕快要到了。” 接着,他将发现声音,以及求证的经过,扼要地报告了一遍。 这个消息很快地又传到了何庆奇那里。他也兴奋得有些莫知所措了。略略定一定心神,才发现自己必须马上做一个决定,是依照原来的计划扩大进行,还是等孙炎星到了以后谋定后动? “非照原来的计划不可。”何小虎提醒他说,“爷,你可别忘了,朱副军头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到时候只管自己动手,如果得不到支援,岂不糟糕?” 这当然!何庆奇心想,绝没有让这支突袭的队伍,陷入重围的道理。 他还没有开口,林震却立刻接着何小虎的话说:“此刻还早得很,朱副军头一定还没有出发,不如先找他来商量一下。” 何庆奇认为这是正办,但葫芦关一来一往,未免费时,倒不如自己跟林震“移樽就教”。只是这一来跟九曲洞又远了,若有消息,联络不便,贻误了时机,亦是很不妥的事。 “这样,”何庆奇嘱咐何小虎,“你去一趟,见了朱副军头,将这些情形告诉他,让他一面准备,一面待命。如果照原计划进行,我会即刻派人通知他,没有命令不必出发。同时你问问他的意见,如果他赞成延期,你马上回来告诉我。” 遣走了何小虎,又派杨信的任务,仍旧回九曲洞去探听动静,有情况随时报告。然后,他跟林震可以从容探讨了。 “照我的估计,敌人明天一定会有动作,今天他们不是也忙忙碌碌在准备吗?”何庆奇指着远处说,“此刻似乎没有动静,安知他们不是暂作休息,到了半夜开始行动,拂晓出发,天一亮开始攻击?” 林震不即回答,用心凝望,只见敌人营中,灯号如旧,一座座营帐,暗沉沉的,相当静寂。然而仔细看去,似乎东南西北四座营帐有灯火,这是不是有道理在内呢? “将军,你请细看,有灯火的营帐,一共四座,位置分布得很均匀,这是为什么?” “那可能是守夜的营帐。我们暂且不管它!”何庆奇说,“我现在倒有一个疑问,如果照我的估计,敌人在半夜开始行动,朱副军头的突袭,就不是攻其不备,变成自投罗网了。” “是的。”林震答道,“所以我赞成延期。说不定孙副都头另有更好的计划。” 孙炎星会带来什么更好的计划?何庆奇无法猜想。最好的计划,就是最初的计划,断绝契丹的归路,配合着居高临下的“飞攻”,以及黑夜之间攻其不备的奇袭,足令敌人丧胆。方略应该是已确定了的,此刻不过要估量自己的实力,对此方略做最好的运用而已。 “我已经想通了。”何庆奇如释重负似的说,“我们照我们的办法去做,尽力而为,希望做到最好的程度。等时间一到,开始动手。孙副都头的人来了,加入我们的原计划,并力而攻。现在撤退之说,不必再谈,我想另外请你担任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既然指挥全局的人,已经做了决定,林震当然不必再有什么异议,只接受命令就是。所以他很郑重地答道:“请将军吩咐,我照你的指示,尽力而为。” “今晚上不论如何,要飞攻,要奇袭,目的是制压敌人,让他们明天无法来攻我们。换句话说,这是以攻击为防御。我们真正的进攻,是要断他们的路,应该怎么样进行,请你此刻就开始筹划。这个任务,要等孙副都头来执行,所以,你现在等于替他做准备的工作。” “是!我明白。不过,我不知道有多少兵力可以运用,这要请示一下将军。” “这只有约莫估计。”何庆奇说,“这个计划不容易做,就在于要精打细算。人不够,武器工具都不凑手,而要达成任务,全靠你费心了。” 这是很难的一个任务,对林震来说,是一种挑战,而且是非接受不可的挑战。既然不容诿避退缩,就只有毅然答应下来。 “目前,你要什么人帮你?” “是的,我要几个人。还是我原来的那几个人好了。” 他那一组人中,包括刀卜跟何小虎,特别是刀卜,他要利用他善于翻山越岭的身手,即刻就有用处。何小虎被派到葫芦关去了,刀卜却很快地就已报到,领受命令,随即单身出发去勘探地形路程。 九曲洞的消息,不断报来。洞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估量人数不少。照杨信的计算,三更天可以到达。 何庆奇心里在琢磨:三更天出洞,如果人数过多,集中需要一段时间,而且要跟孙炎星先做个讲解,说明形势计划。这样看起来,定在四更天发动攻击,应是最适当的时机。 这是不可更改的最后命令。正待依照原先的规定,派人通知葫芦关时,朱副军头与何小虎一起赶了来了。 “你来得正好。”何庆奇对朱副军头说,“省得我派人传话说不清楚。我现在通盘筹划停当了,不论如何,我们四更天一定动身。不过,有一点,你要格外警觉。你看!” 何庆奇手指之处,就是契丹阵地中,那东南西北四座有灯火的营帐,初看跟刚才无异,细看才隐隐约约察觉,各营都有人在进出。 “他们也在准备,必是天亮发动攻击。四更天应该是饱餐的时候,你想打他个睡梦头里措手不及,可成了空想了。” “是!”朱副军头答道,“黄昏时分,葫芦关后面,抓到一个陌生人,问起来才知道是自己人。赵如山奉了熊将军之命,领了几名弟兄来搜索营救。我特地来报告,再要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孙副都头到底今夜能不能到?” 何庆奇无法答复他的询问。赵如山的消息,使他又惊又喜。“原来他已经安然回营,再又翻了回来?”他说,“杨信怎么没有说起?” “事情很多,他亦无法一一细说。”何小虎为杨信辩解。 “我不是怪他。”何庆奇说,“我是说,我估计的情况又不对了。” 何庆奇原以为赵如山到不了自己阵地。既然能到,则熊大行对契丹的情况,一定已从赵如山口中得到一个了解。同时他既派赵如山翻回来搜索营救,当然以自己的安危为重,投鼠忌器,可能不会有太决绝的行动。虽然也派孙炎星从九曲洞探路过来,但以设疑兵将契丹惊走为主,断路则不过有此想法而已,并非真的打算这么做,更谈不到期望成功。总而言之一句话,熊大行的整个方略,还是以守为主。 既然如此,孙炎星再度回来,不见得会带着什么攻势的计划,无非想守住这个地方,先能站住脚,再徐图进取。如果自己这方面能顺顺利利地断了契丹的归路,而熊大行那方面不能配合作战,松松懈懈只守着口子,可能反为契丹力战冲出,岂不贻误大局? 这样转着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有了一个想法,自己这方面的情况、动向,最好能告知熊大行。动手之先,要约定时间,两下夹攻,才能克奏全功。 为此,他觉得有先跟赵如山见面的必要。但据朱副军头说,赵如山一行,精疲力竭,饿渴交加,几乎已成瘫痪的模样。他现在已派人去接,只怕要到天亮才能到葫芦关。 听得这样的答复,何庆奇不免焦躁。辰光已到起更时分,而整个计划因为情况复杂,顾虑太多,一次一次地变更,至今不能决定,这样蹉跎因循,到最后必致一事无成,为敌所乘。 “不管他们了!”他断然决然地说,“我们准定四更动手,计划再不会变更。你赶快回去准备。” “是!”朱副军头答应着,眼光却落在何小虎身上。 何庆奇知道他的意思,是想何小虎去帮他。这是办不到的事,因为他已允许了林震,拨何小虎去协助他,不能再帮别人。 “也许你人不够。”何庆奇歉然地说,“小虎我又另有用处。这样,你另外再挑些人带走。” “那就不必了。”朱副军头答说,“一时也无从挑起,不必耽误工夫。”说完,他匆匆而去。 “小虎!我留你在这里看守,最要紧的是敌人的那四座有灯的营帐,一定要时刻注意。”何庆奇又说,“你还有件紧要任务,帮林震去断路。等他来了,你跟他商量,听他的指挥。” “是!”何小虎问道,“爷是不是要到九曲洞去等孙副都头?” “对了!一等到了,我马上回来。” 等到二更时分,终于等到了。第一个露面的是张老憨。 “老张!”杨信拿火把照着,高兴地喊道,“等得我们好心焦。” 张老憨汗流满面,疲乏不堪,但双目仍然炯炯有神,看了杨信一眼,随即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好极了!出乎意料的好。你看!”他扬起火把,“何将军在这里。” “何将军?” “我是何庆奇。辛苦了!”何庆奇用清朗舒徐的声音说。 张老憨只点头,不作声。接着用他手中那根枣木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三下。 这可以猜想得到,是向后面招呼,洞口安全,放心前行。 张老憨这才在杨信的协助之下,爬出洞口,却还来不及见礼,要帮后续的弟兄出洞。由于那里是个险坡,安排立足之处,亦颇费周章,需要不断地提醒警告,以免失足。 总算很顺利,约莫一顿饭的时分,已经上来了百把人,其中有孙炎星。与何庆奇相见,惊喜莫名,但也还不能细叙,匆匆招呼过后,将照料弟兄出洞的任务,交付了张老憨与杨信,然后才能与何庆奇谈话。 两个人上了顶峰,遥遥望见影影绰绰的许多弟兄,孙炎星倒又愣住了。“将军,”他问,“哪儿来这么多人?” “跟我的两百弟兄,死中求生,居然逃出一条活路。说来话长,此刻没有法子谈。”何庆奇说,“炎星,局面奇妙莫测,但也艰苦万状。你带来多少弟兄?” “六百名。” “装备、给养呢?” “九曲洞太狭,不能多带,每人三日干粮。此外有绳索、锯斧、火箭、旗帜之类。” “有没有带铁锹?” “带了的。有一百把,不过柄太长,不便携带,打算在这里砍削树木用。” “这样说来,你是打算来断路的?” “是!”孙炎星答道,“原来就是这么打算,不过也不是真的想断他们的路,只希望将他们惊走。” “真的断路也罢,惊走他们也罢,我得先告诉你一句话,你的弟兄恐怕不能休息,今夜就得动手。” “噢!”孙炎星因为情况不明,而且事出意外,根本无法拟想,所以口中答应,眼中却是迷茫困惑之色。 于是何庆奇得要扼要做一番说明,先谈形势,次谈部署,最后谈到作战的计划。 “此刻三更将近了。”孙炎星听他讲完,看着天上的星象说,“动手就在眼前。我带来的弟兄做些什么?” “大家一齐动手,再多制些石炮。你带了弩没有?” “只带了两架‘床子弩’,还得现装。” 弩跟弓不同,弩强于弓,可以射远,尤其是“床子弩”,形如织机,射程极远,而且可以连发,是遥攻的利器。但床子弩很笨重,只能拆散了分别携带,所以只有两架。 “好极了!”何庆奇说,“马上将床子弩装起来。” 一直谈到这里,孙炎星才能消除心中对整个情况格格不入之感,当即回到九曲洞前去照料刚刚抵达的弟兄。这六百人,虽是特经选拔的劲卒,但长途跋涉,而且穿越神秘幽深、艰险重重的九曲洞,精神上所引起的紧张,格外易于使人疲惫,所以有许多人挣扎出洞以后,气喘如牛,甚至大呕大吐。 这样的情形,再要督促他们上阵,不但于心不忍,而且亦于事无济。孙炎星心里相当着急,万般无奈,只得去见何庆奇。 何庆奇正在坡前瞭望,陪伴在他身边的是林震与何小虎。三个人正在谈论一项新的情况,敌人营中那有灯火的四座营帐,忽然消失了光亮,不知是何道理。谈论尚未有结果,发现孙炎星走来,便即住口等待。 何小虎在孙炎星是熟悉的,林震却是虽然同在一军,并未见过。何庆奇首先为他引见,盛赞林震沉着稳重,深于计谋,又说策划断道的工作,正交与林震在办,现在当然由孙炎星主持,不过林震可以做他得力的助手。 “是!”孙炎星很郑重地表示接受,“眼前有件事,先要跟将军报告。” 听完孙炎星的报告,何庆奇立即答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唯有让弟兄们休息。” “回头的飞攻呢?力量就不够了!”孙炎星说,“可以不可以缓一缓?” “缓是绝不能再缓,因为突袭的小队,已经约定时间动手,无法更改。力量虽嫌不足,也还不要紧,我们作计划的时候,原就没有将你的人计算在内。”何庆奇接着又说,“这样也好!本来就不宜孤注一掷,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你的人作为后备,今夜非必要时不用,尽量休息,到天亮来接替。” “是!”孙炎星很欣慰地说,“准定照命令办。弟兄们有一夜的休息,足可接替。” “我看看新到的弟兄们去。”何庆奇对林震跟何小虎说,“你们还在这里,注意敌营的动静。” 于是何庆奇往后走了去。新到的弟兄,散处在九曲洞顶的斜坡上。何庆奇觉得地势不宜于休息,变成白耗辰光,应该迁地。 “杨信,”他问,“你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哪里有平坦一点的地方,让弟兄们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 “有的。”杨信往西北指,“后山有块地方很好,靠水源也近。” “那好!你带路。” 于是孙炎星召集队官——六百人分成六队,六名队官都是与朱副军头相仿的官阶。见过了何庆奇,孙炎星详解情况,下达命令。 “敌人的营盘就扎在山腰,弟兄们今夜就要发动攻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我们本来也应该参加作战,只为何将军体恤弟兄们远来辛苦,特将大家移到后山,靠近水源的平地去休息。半夜如有情况,不必惊扰,尽量静心睡觉,明天一早,我们有新的任务。你们六位,将何将军的意思告诉大家。” “是!”六个人齐声应道。 “把绳索锯斧以及床子弩留下来,火箭也不要带走。” 于是,六名队官,依照指示,移交了战具,带着弟兄们在杨信引导下,到后山去休息。孙炎星这时想起有个人,应该特别为何庆奇引见。 这个人就是张老憨,已经随大队同行,孙炎星亲自赶上去将他留了下来。“将军,”他说,“这位义士姓张。” “噢!我知道,我知道。”何庆奇抢着说道,“我听杨信谈过,刚才也见过面。多亏得这位张义士,真正建的是奇功,在这里还要好好借重。请坐,请坐下来谈。” “是的。”孙炎星接口说道,“这里的地形,张老憨很熟,要断契丹兵的归路,非请教他不可。我看不如到前面去谈吧!” “累不累——”何庆奇礼貌地问张老憨,“要不要休息?” “不必,”张老憨答道,“等办完事我再找地方睡觉。” “那么,请到前面来,那面地势开阔,视界很好,要请张义士多给大家指点。” 回到前方阵地,何庆奇仍旧与林震、何小虎在一起。大家席地坐定,首先由何庆奇说明断路的企图,请教张老憨该如何着手。 “这条路很难走,”张老憨细细看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半路里有一条深涧,大概有两丈宽,能越过这道深涧,才到得了目的地。” 要越过深涧,如果不能架桥,就只有一个法子,用飞爪钩索,在两面大树或巨石上系紧,就凭临空一线,脚勾手握,交替而前。这需要身手特别矫捷灵活的人才办得到,但还不是困难所在,难的是深涧对面,无人接应,如何能将飞爪钩索系紧? “我倒想到一个法子。”林震慢吞吞地说,“只不知道有用无用。” “不管有用无用,你先说来看。”何庆奇满怀信心地,“我们困难重重,一一都已克服,这道深涧,谅它也挡不住我们。” “是!”林震比着手势说,“渡涧可以用飞爪钩索,只是用人力抛掷,只怕没有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幸好孙副都头带来一样极得力的东西:床子弩。” 说到最后一句话,孙炎星笑了。“跟我心里想的一样。”他说,“我带的两架床子弩,虽是小号,力量足够,硬弩系上钩索,射个十几丈远,轻而易举。不过,也要看了地方再说。第一,要有安设床子弩的地方;第二,对面要有地位适当的大树。不然,射是射过去了,钩不住也是枉然。” “这倒不要紧。”何庆奇说,“一次不成功,再试第二次,总有一次可以成功。要顾虑的倒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压阵,很容易受敌人的攻击。你们想想看,悬空从一根绳子上爬过去,既不能闪避,又不能抵挡,敌人只要挑选几名弓箭好手,找到一个有利位置守着,来一个射一个,那不完全挨打吗?” “是的,将军指点得是。这当然要预先想办法。办法有两个,”孙炎星从容答道,“第一,是定在明天晚上动手,完全是偷过去。偷得成功,偷不成功,没有把握,所以不如用第二个办法:声东击西。” “你是说,在西南面发动正面攻击,将敌人吸引住,然后趁其不备在东北面渡涧断路?” “是的,将军!”孙炎星毫不含糊地答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何庆奇紧闭着嘴。这是很需要考虑的一件事。因为这个办法虽好,但正面攻击,众寡悬殊,牺牲必大。这样子交换是不是值得,还在其次,关键在于根本上不能眼看着弟兄去送死。 “这是一种交换。”何庆奇说,“当然很值得。但是,如果不需要交换,那不是更好吗?” 这等于是不赞成孙炎星的建议。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只要值得就好。孙炎星这样想着,正要开口陈述,发觉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转眼看时,林震抛过一个眼色来。 这是劝阻他说话的示意。他不明白为何不宜开口,不过眼色中是好意,所以虽对何庆奇的话不能甘服,依旧接受了劝阻,保持沉默。 何庆奇也有歉意。孙炎星的办法,其实是堂堂正正的将略,为成大功,当然得要有牺牲,只是此时此地,他觉得每一个弟兄都是患难之交,实在不忍心眼看他们去牺牲——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以私废公,因小失大,近乎所谓“妇人之仁”,绝非一个做将官的所宜有。然而他偏就洒脱不开。 “我的看法也不一定对。”何庆奇抚着孙炎星的肩说,“好在这是第二步的行动,你们商量商量,我到那面去看看。” 何庆奇带着何小虎,对飞攻的战具去作最后的检查,留下孙炎星、林震和张老憨策划“第二步的行动”。 这时候,林震才说明他劝阻孙炎星不必与何庆奇争辩的原因。 “我在想,山中深涧,有宽有狭,有些地方,上面的口子很宽,半中腰如有凸出的崖石,两面就会变得很接近。假使能找到这么一处地方,岂不甚妙?” “是的。”张老憨首先附和,“应该可以找到这样一处地方。” 孙炎星的思路也很快,脑中立刻浮起一幅图画:一大队士兵,悄悄降落深涧,半中腰有一处格外狭窄的地方,搭一块跳板就可以过去,然后从对面崖壁攀缘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展开掘路的工作。 这样想着,异常兴奋。这个方法最大的好处是目标不显,行动隐藏,不怕敌人发觉。 “其实半中腰找不到狭窄之处也不碍,只不过费工夫而已。”林震又说,“大不了降到涧底,再爬上去,也就是了。” “说得一点不错。”孙炎星说,“我带了几个辘轳,可以做成一架滑车,也不费事。” 这一来,很快地谈拢了。探勘地形的工作,原已派出刀卜在办,且等他回来再说。不过一切计划,都不妨假定在两种情况下进行:一种是由涧壁中最狭窄之处过去;另一种是降落涧底,再攀缘而上。行动的步骤,很顺利地有了成议,只是行动的时机,却很难选定。 “最好是在晚上。”孙炎星说,“不过今晚无论如何不行,明天晚上如何?” “明天晚上,不一定是最好的时机。”林震提出疑问,“今天夜里的突袭,战果如何,无法预料,如果敌人受创不深,明天白天当然要大举反攻。那时要做防御的部署,是不是还有时间来策划这件事,很成疑问。再说,敌人是不是会警觉到归路要紧,派出警戒队伍,各处搜索巡逻,严加防范,亦难说得很。” “照这样看,我们的计划,完全要看今天空袭的结果而定?” “差不多是这样。” 孙炎星思索了好一会儿,想不出稳妥的行动时刻,算来算去,只得出一个结论:“今晚上很重要,无论如何要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好久未曾开口的张老憨,突然接口说道:“如果能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我们不妨接着就上。” “对!”孙炎星和林震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个人发觉是在抢话说,便都住了口。 “孙副都头,请你先说。” “好的!我觉得张义士的话很不错。”孙炎星说,“若是敌人受创甚重,不管怎么样,他们先要忙着整理内部,无暇旁顾,我们趁这时候行动最好,而且弟兄们经过一夜休息,也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是!我的看法也是一样。”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准定这样办。”孙炎星很高兴地说,“我们此刻就去报告何将军。” “孙副都头,”林震拦住他说,“有一点,很要紧,我希望再等一等,等刀卜回来。我看也快了。” 于是孙炎星按捺住兴奋的情绪,趁这等待的时间,重新检点计划,分配任务。决定由林震和张老憨当头,孙炎星带领大队,刀卜跟何小虎担负前后联络的任务。而一切战备工作,在今夜的突袭告一段落后,立即开始。 筹划停当,孙炎星要将结果报告何庆奇。沿着松竹林间的阵地去寻觅,但见鳞次栉比的石炮,都已准备完成,中间比较空旷之处,装设着两架床子弩,后面堆着火箭。但人声悄悄,因为二更将近,何庆奇下令暂作休息,所以显得异样地宁静。 何庆奇自己也倚着一株松树,闭目假寐,听得脚步声,睁开眼来。孙炎星随即将商量决定的计划,细细做了报告。 “好极了!”何庆奇大感欣慰,“我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有了好办法。”他指着那两架床子弩说:“你带来这两个‘大家伙’非常得力。石炮到底因陋就简,发了第一炮,再装第二炮要好些辰光,不能迅速连发,效用就差得多了。有了这两架弩,搭上火箭,情况大不相同。你们等着看,一定可以打个很漂亮的胜仗。” “是的。这一仗,请将军尽力而为,敌人损失越重,越无暇旁顾,我们的计划越容易成功。” “我知道。”何庆奇说,“你们去准备吧!何小虎我暂时留在这里,你我之间传话联络,就归他担任。等你们那里的行动开始,我就让他到你那里去。” 三更未到,奉命在监视敌情的何小虎,匆匆赶来,推醒了何庆奇。 “爷!”他说,“有情况了。敌人的四座营帐,有灯火,有人影,看样子是要准备集合了。” “噢!”何庆奇睡意全消,将一双眼睁得老大,“等我来看看。” 走过去遥遥瞭望,只见半山腰中,东南西北那四座原有灯火,后来熄灭了的营帐,复见光亮,却望不见人影。 “我没有看到人嘛。” “有的。爷的眼力不好,我去找个眼力好的人来。” 那个人也是何庆奇的卫士,奉命与何小虎分班监视,此刻正在息班打盹。他被叫醒了,揉揉眼定睛细望,渐渐都看明白了。 “东面的进去了两个,北面的出来了三个。”他说,“西南两面,正有人要进去。北面的又出来一个,是跑步,很匆忙的样子。” “是了!”何庆奇看一看天上的斗柄,“时间也差不多了!小虎,你去传令,备战!” 一声令下,人人奋发,起初有点乱糟糟的样子,但黑夜中跌倒的,自己爬起,走错了地方的,自己重找,没有抱怨,更没有退缩。加以彼此协助照应,所以很快地显出秩序,各就各位,静悄悄地听候命令。 何庆奇身边有两名干当官,帮他处理指挥事宜。一小队、一小队不断有报告来,说是备战就绪,同时何小虎这面亦不断有敌人动态的报告。后半夜的月色相当明亮,看得出契丹兵人影影幢幢,都已起身。最后在月光下发现似有若无的轻烟薄雾,以及隐隐的火焰,这不用说,是在埋锅造饭。 到此地步,可以确定敌人将发动拂晓攻击,时间就在饱餐以后,估计亦正是四更时分。何庆奇细察星象,三更已过了一半。朱副军头的突击队伍,一定也在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厮杀一场了。 但是,还得稍微等一下。“要等契丹兵拿起饭碗的时候!”他说,“攻击最好的时候,第一是他们做好梦的当儿,其次就是吃饭的那一刻。” 于是何小虎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敌营。渐渐地,轻烟薄雾和隐隐的火光,大部分都已消失,这就表示黄粱饭熟,将要到口了。 何庆奇已移驻到床子弩后面,在那里下令:“大家预备!以火箭为号,并力攻击!不必求准,只要求快!” 阵地正面约有二十丈开阔,由中间设床子弩的地方向两面下令,递相传报,直到左右两翼尽头,也得有些工夫。何庆奇做事讲确实,等够了时间,才向弩手下令:“放!” 目标是早较准了的,直对敌营大幅的旗杆。等“放”字刚出口,弩手燃着火箭,拿个木槌,轻轻一击,敲开了绞盘上的一块木头,随即听得急促的辘辘之声,一溜火光,破空飞去,一朵金花似的冉冉而行,顿时吸引了峰顶山腰所有的视线。 接着便如天地突然崩坼似的,石炮齐发,火箭星驰,直往敌营飞到。虽然路远听不见声音,但敌营狼奔豕突的混乱情况,却很容易看到。同时两支火箭打得很准,插在敌人营帐上面,很快地烧了起来。 宋军见此光景,无不兴奋异常,一波接一波地装制石炮,接连发射。 但是,火箭不到之处的契丹营帐,亦竟起火燃烧——这是朱副军头的突袭小队的手笔。他们在三更时分,就已抵达敌人外围,其时辽军已开始部署出动。敌人虽还不知有此突袭行动,但既已起身,便等于有了防备,硬拼只有吃亏,唯有潜伏待机。 不久炊烟四起,敌人埋锅造饭。朱副军头灵机一动,随即跟他左右,一胖一瘦两名得力的小校说道:“我们要想个办法,让他们的饭吃不到口。” “妙啊!”胖小校最喜欢作弄人,欣然色喜,“军头,怎么下手?请你快快吩咐下来!” “莫慌,这要配合上面的攻势,此刻还不能打草惊蛇。”朱副军头说,“照我的想法,何将军当然也发现了这里的情形,不知道他定在什么时候动手。如果动手得早,趁他们乱的时候,我们去‘砸锅’——” “对,对!‘砸锅’。”胖小校低声笑着,就地打了个滚,像只小狗撒娇似的。 “起来,起来!”瘦小校打了他一巴掌,“听军头的话。” “如果动手得迟,我们就不能等了。我们先动手。这要分两个步骤:第一,等他们在营帐外面,刚捧起饭碗的时候,我们溜进空营帐去放火;第二,等他们去救火的时候,我们去砸锅。” “懂了!”胖小校这次倒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那个家伙,”他指着守栅门的契丹兵说,“归我料理。” 胖小校有一手绝技:手掷铁弹。由于眼力准,膂力足,五丈以内,百发百中。所以料理这个守卫,朱副军头也相信他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早了无用,反致偾事,因而郑重告诫:“你不要鲁莽,一定得听我的。” 于是在这段等待的时间,胖瘦两小校悄悄传令,检点火种。一个圈子兜下来,上面的攻势已经发动了。 “快!”朱副军头对胖小校说,“弹子!” 铁弹就在他手里,早已掌握待命。听得一声令下,不慌不忙地觑准了脱手一掷。守卫的契丹兵正张大了眼朝里面望,不防一弹飞到,正打在鼻梁上,他赶紧回头来望时,瘦小校已经赶到,手起刀落,削掉半个脑袋。瘦小校朝后挥一挥手,朱副军头便带着弟兄,俯身而进,分散着各找空营帐去放火。 这时的辽军,因为变起不测,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所以格外显得惊慌,乱糟糟地四处奔走相问。营帐中大半都是空的,朱副军头的突袭小队,很容易地掩了进去,连火种都不需找,柱子上悬着现成的牛油灯盏,泼翻在帐篷上,随手点燃,很快地就烧了起来。 不过耶律斜轸的部队,到底也是有训练的,乱过一阵,发觉并非什么大队攻到,军心就比较安定了。首先是分头救火。用钩枪拉倒篷帐,压住火势。而上面的石炮打过一阵,暂时也停了下来。耶律斜轸研判情势,很快地发觉,火势并非纯由火箭所引起,见得有奸细混入阵营,当即下令,清查营地。 一面清查,一面兜捕。突袭小队人自为战,尽量逃避,就在这时候,第二波的石炮,又已打到。这一次辽军不怎么惊慌了,因为到底不过小小石头,这么大的地方,哪里偏偏就砸在头上?倒是突袭的宋军,四处“砸锅”,十分可恨,因而搜到了先是一顿毒打。等耶律斜轸传下令来,捉住宋军,解到中军大帐,已都奄奄一息,开不得口了。 其中只有一个不曾受伤,正就是胖校尉。耶律斜轸便找了个会说汉语的军官来询问。突袭的宋军,事先都曾约定,倘若被擒绝对不能泄露军机,所以胖校尉只是摇头不答。 “你是哑巴?”辽军问说。 说他哑巴,就装哑巴。胖校尉“啊,啊”地又点头,又摇头,表示听不懂话。 这一来反而露了马脚。哈依利在一旁说道:“他明明听得懂,装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恶。吊起来打!” “我看你还是老实些好!”辽军说道,“不然自讨苦吃。” 胖校尉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便又生一计,开口答道:“你将我绳子松开,我就说。” 辽军不敢做主,拿眼睛望着哈依利,获得允许才将他解缚。 就在手刚松开,得以自由的那一刻,胖校尉突然猛扑,扑向哈依利,张起两手使劲掐住他的脖子,左右急忙救护,但怎么样也拉不开;而哈依利的双眼已经翻白,拼命挣扎。看看不是事,有人一刀刺了过去,胖校尉手一松,身子倒了下来,眼看是活不了了。 显然,胖校尉的这番出人意料的行动,等于自杀,目的是消除他自己这个“活口”,免得因为受不住刑罚而泄露了机密。哈依利虽是契丹族,也颇仰慕中土的文化,懂得这就是“成仁取义”的孔孟之道,所以不但没有因为吃了胖校尉的亏而怀恨,并且相当尊敬,下令不得作践他的遗体,同时也不准虐待其他俘虏。 而就在这时候,只听得砰然大响,接着有人惊呼倒地。是一枚石炮,恰好打中这座营帐,巨石破顶而下,将一个契丹兵打得脑浆迸裂,死在地上。 哈依利未免吃惊,同时也颇为懊恼,真想不到少数宋军,用最简陋的战具,会将数千人的阵地,搞得乱成一片。就由于这种愤怒的心情,激出一个想法,匆匆赶到中军大帐去见耶律斜轸。 他是来提出一个建议,仍旧依照原定计划,分五路上岭搜索,务必一鼓作气,聚歼宋军,根绝后患。耶律斜轸摇摇头,不以为然。 “军师,”他说,“我们太大意了,敌情毫无了解,以致挨打。如今情况不明,地形不熟,倘或分道出发,后路空虚,为敌人乘虚而入,捣毁了我们的辎重营地,那时进退两难,自陷绝境。” “然则计将安出?” “不因小挫而自乱阵脚,如今以持重为上。”耶律斜轸说道,“敌人这番举动,实在也是自己暴露弱点,有限的兵力,无非捣捣乱而已。如果刚才我们沉得住气,损失实在也轻微得很,打坏几座营帐算得了什么?胜败兵家常事,不必以一时小挫,乱了大计。现在还得仔细搜索,活捉几个宋军,好好拷问。刚才问出什么来没有?” “没有!”哈依利将讯问的情形说了一遍。 “这就是敌人的长处。”耶律斜轸说,“敌人跟我们斗智,我们不必跟他们斗力。狮子搏兔,就搏着了,也已经吃亏了。我们要稳下来,谋定后动。谅他不过两三百人,能有什么大作为?” 于是耶律斜轸下令,取消了原定的计划,各营整理阵地,加强戒备。同时派出一批探子,上岭侦察敌情。 扰攘终宵,到天明告一段落。但是,表面平静,暗中却在展开生死斗——耶律斜轸口头表示不在乎,其实也是恨得牙痒痒,决定就在这一天,要消灭全部宋军。 在宋军这方面,战事虽告一段落,却更为紧张。因为飞攻发动之后,自己这方面的位置和实力,几乎已完全暴露。同时飞攻的战果,也可以预期得到,只能扰乱敌人,不能予敌人以致命的打击。既然如此,则敌人的大举反扑,当然在意料之中,需要多方面防御。 当然,最重要的是孙炎星的任务。这个任务如果能够顺利达成,战局会起绝大的变化,那时敌人一定会作困兽之斗,一场伤亡惨重的恶战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但是,胜利却也是有把握的。 在预定的计划中,支持孙炎星的任务,列为最急要。现在由情势的发展来看,这个任务的成败,关系着全队的生死存亡,非求得充分的成功不可——因为要守的地方太多,备多力分,结果会搞成以大吃小的局面,只有断路一策,是打蛇打在七寸上。只要能够得手,敌人心理上就大起恐慌,那一来便有可乘之机,求生之道了。 这是何庆奇在飞攻未停之前,一个人在心中的盘算。既停之后,立刻找到孙炎星和林震,检视情况——有一件事很糟糕,探路的刀卜,至今未回,是出了意外,还是越走越远,一时回不来,却不得而知。 “我们没有时间等他了。”何庆奇当机立断地说,“我们马上要动手,到哪步田地说哪里的话,走着瞧。”接着他将准备以全部兵力,投入这个任务的想法,说了给他们两个人听。 “这是有去无回了!”孙炎星提出疑问,“根据地都不要了吗?” “根据地当然要的,但也要能保得住才行。”何庆奇说,“我想来想去,只有冒这个险,全师而去,全师而回。要抢在敌人大举发动以前,做好这个任务,赶回来守住阵地,静观变化。” “这样做法,弟兄们太辛苦了!”孙炎星说,“倘或支持不下去,反倒成了累赘。” 他所说的“弟兄们”是指原有的人而言,至于他自己带来的人,经过半夜休息,不会支持不了。林震认为他的顾虑很有道理,不过何庆奇的办法亦是必要的,两相折中,提出建议:“原有的弟兄,不妨担任比较轻松的任务,或者说是担任后备。我在想,此法步步为营,试探前进,一路都要布置步哨。原有的弟兄,辛苦了一夜,让他们就当联络通信的步哨好了。” 何庆奇所着重的是一个抢时间的“抢”字,不愿多花工夫在言语上面,当时同意了林震的办法,而且仍旧由孙炎星主持这个任务,他只是督师而已。 于是前队由孙炎星、林震和张老憨带领,看准方向,觅路前进。每人都带着掘路的工具,以及拆散的床子弩、绳索、吊钩,自然也有武器。长长的一串,蜿蜒在山谷之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踏着前人的足迹,奋勇前进。 晨曦之中,遥遥出现一条影子。打头的张老憨立即站住脚,用诧异的声音说:“怎么会有人?” 林震抬头一望,那条影子闪跳迅捷,不用细看,便知是谁。“自己人!”他说,“刀卜回来了,且听听他的。” 刀卜也发现了前进的队伍,越发飞也似的赶了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楚,他的一身衣裤,破得东一块西一块,脸上也被荆棘划伤了好几处,样子相当狼狈。 “怎么样?”林震拉着他的手说,“教我好着急,当你出了事。” “差点不能回来。”刀卜喘口气说,“遇见两个契丹兵,骑马由北而来,拼命撵我,好不容易才躲开。” “咦!”林震诧异,“你是怎么说?你在涧的这一面,路在涧的那一面,何能撵你?” “我已经到了那一头了。”刀卜适时很兴奋了,“让我找到一处地方,很狭,而且有一座独木桥,不过桥板快烂了,大队人马过不去。” “好极了!只要有一个人过得去就行了。” 孙炎星和张老憨都很高兴,越发奋勇向前,但是细想一想,亦不免顾虑。 “刀卜!”孙炎星问道,“你是说,你的踪迹,已经让敌人发现了?” “是的。” “那两个人是什么路数?巡逻的吗?” “看不出来。只看出他们是由北而来,像是赶路的样子。” “大概是他们送军报来的专差。”林震说道,“想撵上刀卜,无非是要问一问路。” 林震的判断一点不错。那两个契丹兵是投递紧要文书的专差。 到达耶律斜轸营地时,也正是刀卜遇见自己人的时候。等耶律斜轸看完文书,立即下令拔营。 原来,辽国内部,政局有不稳的迹象。耶律斜轸和耶律沙,都是“天赞皇帝”的亲信贵族,在未率师援北汉以前,本身的爵位,一个称为“南院大王”,一个称为“南院宰相”,是辽国可以左右政局的重臣,因而飞诏召回,增强镇压的力量,使得有野心的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耶律斜轸一面派军师到东面十里以外,通知在整编所部的耶律沙,采取行动;一面派出先遣部队,往北勘察道路;接着,他自己亲率大队撤退。由于这是巩固根本的大事,耶律斜轸下令,兼程班师。 宋军却不知就里,在刀卜向导之下,很顺利地前进。近午时分,到达深涧西岸。那里是两岸最狭之处,但也有一丈长宽,孤零零架着一长条木板。年深日久,风吹雨打,朽腐的地方很多,走在上面,随时可能发生桥断人坠的危险,落入数十丈的涧谷中,粉身碎骨。 大队如要过涧,必须另造一座新桥。先要伐木,砍削枝叶,然后设法横搁两岸,但亦仅可供一个人通行,而且需要小心。这样做法,未免太慢,可能日落西山,人还不能过完。 何庆奇在这方面的经验相当丰富,决定使用绳桥。好在两端正有合抱不交的大树,可以作为绳桥的基石。便由身轻如燕的刀卜,先引一根绳子过去,两头系紧,约有人高,位置正在独木桥上面,这一下就不怕了。他首先踏上独木桥,上面攀住绳索。如果桥断,有所依附,亦不致坠涧丧生。 接着便又跟桥板平行,系上另一根绳子。如果桥断,这根绳子便代替桥板之用,踏绳而过,就是绳桥。 刚刚布置停当,大队要过涧之时,负责往来联络的何小虎赶到,带来了一个消息:敌人已经拔营,正往北而来。 何庆奇大惊,以为敌人已窥知自己的策略,倾巢来攻。如果自己这方面的人,全在这条路上,对方拿马队一冲,然后守住两头,以强弓硬弩封锁,非全军覆没不可。 因而他赶紧下令,原地待命。然后找孙炎星和林震商议。 “计划破坏了!就在这面,也不是绝对的安全。一面抽掉桥板,一面要觅地隐藏才好。”这时林震已由伏地听声的方法,测出敌人还在五里以外——五里山路,不比平路片刻即至,时间虽然不多,但也不太紧迫,因而何庆奇不妨谋后而定。 “我们先要立于不败之地,过得涧去,敌人插翅难飞,拿我们无可奈何,只是要防着他们用箭。”何庆奇说,“孙副都头,过涧以后,队伍由你指挥,要找隐蔽之处,分开来躲避。” “是!” “我们当然要作卷土重来之计。”他上下看了看,接着说道,“桥板要抽掉,绳桥也要拆除,等敌人走了,我们再过来。这得要几个人在这里。” 他选派了林震、何小虎、刀卜,指定他们上崖壁隐藏,等敌踪消失,再到大路上来接应。那时孙炎星要引弩曳箭,射到对涧,重新建立绳桥。 “我自己带二十名弓箭手,埋伏在那里。”何庆奇指着山坳转角之处说,“那里是绝好的埋伏之处。” 这个山坳,转折很深,由东至北,未转过山坳之前,视界完全受阻,但一转过来,发现情况,要想退让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何庆奇的计划是在那里设下三道“绊马索”,等敌人冲过来,被绊倒在地,立即发箭,倒一个死一个,可予敌以大创。 “这一计极妙!”孙炎星大为赞叹,“不过,将军,以后呢?” 这一问,大家都明白了,辽兵大队围困之下,必无幸免之理。当然,何庆奇是不待他问,胸中就有成竹,原就是准备牺牲的战法。他身为主帅,如非身先士卒,就不能要求部下,出以必死之心。 “我看不必如此。”林震指着对面说,“在那面埋伏也是一样。” 对面是一处林木茂密的小峰,正对东面,敌人易于发觉,位置稍差,却安全得多。何庆奇虽不中意,但料知大家必不容他身蹈危地,也就答应了。 于是分头进行,撤退,安置绊马索,以及林震等人择地隐藏,三方面的部署,同时并举。何庆奇是最后过涧的一个。等他到了对面,何小虎将绳桥拆除,放眼看去,空荡荡的找不出一个人影。 不久,马蹄声起。声响真如潮来相仿,起先是一片轻微的繁响,传到耳边,仿佛觉得它遥远得不知在何方似的。然后,突然之间发觉已经很近了,还在惊讶来得何其之快的当儿,影子已经入眼。 万马奔腾,旗帜鲜明,辽军的声势也着实可观。何庆奇躲在树丛中,由西向东凝望。由于天朗气清,虽然马足扬起几丈高的灰尘,仍旧看得非常清楚。他暗暗奇怪,这阵势是行军,不像作战。 一个念头未完,前队已经由东转北,快要遇着绊马索——绊马索通常都是一头系住,一头手持,敌人马匹未到之前,绳索贴伏在地,等到马匹近前,方始突然绷紧绳索,往马足上拦,令人猝不及防,方能收功。但这时情况不同,三道绊马索都是利用崖石树木系死的,离地约有两尺,不但马上人看得很清楚,应该连马都能看得到。 话虽如此,关键在乎突然转折,明明看见,就是勒不住马。最前面并行的两骑,疾驰之际,其中一骑突然勒马,勒得很重,只听唏律律长嘶,马如人立;另一骑大概是马好,一跃再跃,通过了绊马索,但听得后面马嘶,自然要收缰回顾。 回顾来一看,已经糟不可言了,就为的第一骑骤然直立,挡住了后面的马,碰撞在一起,双双倒下。这一下越发挡住了路,有的勒住,有的收不住缰也倒在地上,有的比较矫捷,蹿越而遁,但只顾得倒地的同伴,未想到前面还有绊马索,连人带马从绳索上翻了过去,重重地摔得个半死。 何庆奇见此光景,喜不可言,首先就射出一支箭。这是信号,二十个弩手接连发矢,既快且准,一下子就射死了好些契丹兵。 耶律斜轸得报,知道中伏。但山道狭窄,自己没有办法到前面去处理,只能高声传令,列阵还击。当然还击也是用弓箭,只是目标不准,无伤宋军。可惜的是,宋军的弓箭有限,何庆奇眼看箭壶已空,轻轻拍了两掌,示意大家潜身而退。 又是一场突袭。来得不测,去得突然。耶律斜轸这时才能策马而前,视察战况。 一场惊扰,不久平定,耶律斜轸也已到达大队前端,查问究竟。经过各种研判,断定只是少数敌人伏击,情况与前一天夜里所遭受的困扰差不多。 这使得他很恼怒。但奉召赶回的命令,亦很紧急,不能留下来作一次彻底的报复,而就此离去,实在于心不甘。他立马遥望,隔涧的密林丰草,巨石深坑中,隐约可以发现敌人的影子,心里便想,能将那些人引诱出来,再以密集的弓箭攻击,是个可以出气的好法子。 主意一定,立刻就有了计划,下令调集弓箭手,拉长了排面,分为前后两排,间隔相错。第一排朝有树木的地方,发射火箭,引起燃烧,让宋军存身不住时,第二排接着放箭。然后是第一排再放,交替而行,毫无间隙,要教宋军逃不掉。 这个策略在优势兵力之下执行,相当厉害。何庆奇在他驻马指挥之时,便已有了戒心,及至弓箭手列阵,动向更为明白,急急率队撤退。但这一下,踪迹显露,反更不利。 “走,走,快走!”何庆奇也顾不得再做遮掩,索性大声催促。 大家都很明白,敌人隔着一道涧,只要逃出一箭之地,在他们的射程以外,就不碍了。只是一箭之地,百步之遥,也不是片刻之间走得到的,所以一面七高八低地逃,一面还在注意隐蔽的地方,等敌人箭一发射,先躲一躲再说。 突然间,破空之声大作,一排火箭,拖曳着一溜火焰,像把梳子似的,越顶而过,落在前面。这是先要断绝宋军的后退之路。大家正在错愕之间,只听得接二连三地惨呼,已有好些人中箭倒地了。 接着第二批箭到。要逃不能,只能就地俯伏。而就在这时候,听到隔涧人喊马嘶,乱成一片,回头望时,土石飞溅,尘沙迷目,路上枝叶纷披地斜倒着一株大树。 这是何小虎的大手笔。一上崖壁以后,他就跟林震建议,必要时可以断树阻道。林震认为这无论如何是有益无害的事,便同意他的办法。 何小虎跟何庆奇学过伐木的门径,当时便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斧,相准了“倒向”,三个人一起动手。及至看到耶律斜轸逗留不走,知道他有攻击的行动,越发加紧砍伐,终于砍倒了大树,出其不意地让辽军又吃了一次亏。 这株大树倒了下来,带动泥土沙石,奔泻而下,在辽军惊慌多于实际的损害,自然延缓了弓箭手的攻击行动。 在宋军方面,想不到有此意外的助力,惊喜之余,蓦地里发觉,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有人大声一喊,便都被提醒了,拔脚飞奔,逃出燃烧着的林木以外,方始站定喘息。 “完了!”耶律斜轸叹口气,“被敌人如此愚弄,真正扫尽颜面。” “都只为行军太匆促的缘故,不曾细细搜索。”哈依利说,“我看宋军伎俩,亦只如此,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们还是走我们的吧!” “也只好如此了。”耶律斜轸恨恨地说,“只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忍耐为上。”哈依利说,“等国内局势平定了,整顿全师,横扫中原,那时教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两个人说了些口头解恨的空话。等扫除了路上的障碍,掩埋了同胞的尸体,继续赶路。滚滚黄尘,久久不息。 第七章 第七章 日落时分,一切都平静了,在崖顶窥探的何小虎大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撤退了!”林震答道,“一定是撤退了。” “为什么呢?无故退师,只怕另有计谋。” “不见得。”林震摇摇头,“事情很费解,不知道为什么撤退。只是不见得另有计谋,看样子不像。” “我们呢?”刀卜问道,“该怎么办?” “当然下山。”林震向前平望,一轮红日,正在对面,金光直逼,几乎无法睁眼,也就看不清对涧的动静了。 “我们只怕过不去。”刀卜说道,“何将军他们不晓得敌人已经撤退,不敢过来,联络不上。” “不要紧,我有办法。” 何小虎的办法是弄些碎枝青草,生起一堆火,让白烟袅袅而升,作为信号。接着便下了崖壁,在渡涧之处登岸。 暮色苍茫中,三四条人影渐行渐近。隔涧相呼,何小虎欢然喊道:“爷!契丹兵走光了!” 于是重新协力架起绳桥。何庆奇首先渡涧,细问经过,惊喜之余,又似乎不大相信,自语似的说:“真的撤光了吗?为什么?” 谁也不能回答这个疑问。要问自己的是:此刻能做些什么?大家的意见都相同:应该接收辽军所遗下的营地,并且彻底做个搜索。 “兵不厌诈。”林震格外细心,提出警告,“我们必得留心伏兵。” 这也是可能的,所以何庆奇将队伍拉长,只成单行前进,防备着遇到伏兵,损失不致太重。 因此,走得就慢了,约莫起更时分,才到达辽军的营地。空荡荡的一大片,零零乱乱地遗留着好些带不走的辎重,居然还有粮食,确是可喜之事。何庆奇下令休息,分配余粮,饱餐了再定行止。 这时月亮已从云端显露,清光映照残垒,别有一股凄凉的意味。何庆奇心里的事情很多,一桩桩想过去,认为最要紧的是要跟熊大行尽快取得联络。 “我们要做的事很多,今天夜里就要动手。”他跟孙炎星说,“你看,通知熊将军,走哪条路最快?” “有两条路。如果有马,当然走大路来得快,不然就从九曲洞走。” “我们找一找看,也许有契丹散失了没有带走的马。” “是!”孙炎星立刻派出已经吃完饭的一队弟兄,到附近去寻找。 “其次是朱副军头,不知道回到了葫芦关没有?昨天突袭的伤亡如何?”何庆奇说,“此人勇猛过人,但愿他安然回来。” “这也要赶紧去联络。”林震接口答说,“葫芦关、九曲洞口都还有人,是继续留守,还是都集中到这里来?要请将军先定了宗旨,才好部署。” “我看要有少数人留守,其余的都集中到这里来,等与熊将军联络上了再说。” “既然如此,我去走一趟。”林震说,“我从葫芦峪穿过去,顺便沿路搜索,只怕还有许多阵亡的忠骸未埋,要好好处理。” “正是!”何庆奇说,“我们要仔仔细细清查战果,不可埋没了烈士的功勋。” 就在这时候天色忽然变了,浓云悄悄地涌现,倏忽之间,遮没了一轮皓月,风声大作,摇撼着满山的树木,如海涛一般,随着风向起伏不定,而且飞沙走石,逼得人必须找地方躲避。 一切计划都必须停顿了,何庆奇下令,各自寻觅自己认为适当的地方去休息。这等于解散,军令在这一夜已不适用。此是极危险的一种措施,倘或有敌人暗算,将无从抵抗。然而,除此以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家都太疲乏了,而且也没有一切宿营的装备,唯有各人自便,自己负责自己的生命安全。 何庆奇的亲近卫兵,找到了一处山洞,其实是崖壁下凹进去的一方平地,约有两丈深,五丈长,可以遮蔽风雨——雨,总算还好,只飘了一阵,旋即停住。而天色依然阴暗,风势依然甚烈,能有这样一处地方休息,应该算是很满足了。 何庆奇将孙炎星、林震、张老憨都招呼在一起。虽然个个筋疲力尽,但九死一生,赤手空拳撑持出这样一个意外胜利的局面,都兴奋得睡不着。 彼此回忆着各人的经历,欢喜中有感慨,感慨中有辛酸,而辛酸中有安慰。何庆奇忽然问道:“一个人平时看作最平淡无奇的东西,到了某一个时候,会看得异乎寻常的宝贵,甚至是心里唯一所想得到的东西。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的。”林震答道,“睡觉是最平淡无奇的事,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是,我现在就在想,如果可能,我要睡它一个月,情愿饭都不吃。” “我不同。”孙炎星说,“我要吃了睡,睡了吃,一直这样子下去。” 大家都笑了。“这就像乞儿的说法。”何庆奇说,“第一个只要睡;第二个吃了睡、睡了吃;第三个说,哪里来的睡的工夫?只是吃个不停。我却不是这么想,我说的是笔墨纸砚,这不是最平淡无奇的东西?可是我现在非常需要。我要将这一带的形势画成图,记明山川道路的大小、深浅、长短,带回去奏报朝廷,将来设关布卡,派兵驻守,北御契丹,南保华夏,拓展大宋的疆土。这才是不朽的盛业。” “这也不难!”张老憨说,“我知道这附近有座道观,那里一定有笔砚,明天去借一副来好了。” 正谈到这里,听得马嘶的声音,大家都是精神一振,侧耳静听。马蹄声近,然后静止下来,不久就见何小虎来复命,说是找到两匹马,但都受伤了,一匹伤在马股,一匹马足受伤,经过包扎,勉强可骑,但走长路却不行。 “不行就算了!明天选派善走的人回去报信,此刻大家去休息吧。” 这一夜虽是平静无事,但因情况到底不明,所以都不能酣然入睡。及至天色已明,料知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反倒睡意侵袭,因而何庆奇等人都大大地睡了一觉,直到午牌时分,方始醒来。只觉得饥肠辘辘,从未有这样饿过。 “照说应该有一场庆功宴,只是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只好将就。”何庆奇说,“先塞饱肚子,还有许多事要办。”说到这里,四顾不见林震,便即问道:“林震呢?” “到葫芦关去了。”何小虎答道,“临走留下话,日落以前赶回来。” “那面就交给他了。我们商量这里的事。” 于是一面吃饭,一面商议善后。决定何庆奇带队回白马岭,留下孙炎星守护这条契丹入侵的大路,并先遣派专差,将这里的情形去报告熊大行,希望从速接济。 “这个专差派谁?又要走得快,又要了解全盘情况,我看——”孙炎星拿眼望着何小虎。 何小虎余勇可贾,毅然答道:“我去!” “你去也好。再要找个人做伴。”何庆奇已知道他的心意,“你问问杨信看!” “对!”孙炎星是杨信的直属长官,不需征求本人同意,他就可做主,“我派杨信陪你去。有些情形只有杨信知道,你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没有不了解的情况,不管熊将军问到什么,都能回答,再好不过了。” 于是将杨信去传唤了来,当面交代任务:“你们跟熊将军说,契丹退兵的情况不明,防他们要卷土重来。作速遣派精锐加强防务,多运粮食、弩箭,越快越多越好。你们一路也要小心。到了熊将军那里就不要再回来了。” 等何小虎和杨信出发以后,何庆奇托张老憨到附近的一座清虚观去借了笔砚来,与孙炎星将附近的形势,细细地画好一张图,日落方始毕事。 林震如言而回,夕阳影里带来两副用竹竿绳索编制的担架,上面躺着的,一个是朱副军头,一个是赵如山。 相见之下,恍同隔世。何庆奇两头招呼,不能从容细问,只知道赵如山一行六人,因为又要绕道避开辽兵,路程却又不熟,沿路遭受坠涧、遇虎、迷路、绝粮之厄,六个人死了一半;另外一半,也有两个受了伤,得能相遇,真是天佑。赵如山自己是为救同伴,摔伤了一条膀子,一面说话,一面疼得额上的汗珠如黄豆般大。 朱副军头是撤退时,脚上的筋扭伤了,不动不大疼,一疼起来,真能晕死过去。不过他的精神很好,谈起头一天夜里突袭辽营,“砸锅”的恶作剧,不由得笑容满面。提到伤亡的弟兄,却又潸然落泪——他的人回来了一半,牺牲不能说不重。 “恤亡、救伤、慰生三件大事,救伤当先。”何庆奇问道,“可有什么比较安稳的地方,能让伤重的人,安顿下来?” “有!”张老憨很快地回答,“现成有个地方,而且现成有个医士。” “那太好了!”何庆奇急急问道,“什么地方?此刻就把他们两位送了去。” “清虚观!”张老憨答道,“清虚观的老道一定会治伤。我在他云房里看到,挂着大大小小的药葫芦,总有二三十个。” “那就这样,请你引路,我去拜访那位道长,当面求他,担架随后抬了来。另外再查一查,有哪些人受伤?重伤的有多少?一客不烦二主,都请那位道长医治。” 说罢,便即行动。张老憨引路,弯弯曲曲,行过里把路的山道,只见山穷之处,一转之间,豁然开朗,一大片松林中有一座小小的道观。天色将黑,内有灯光。张老憨上前叩开了门,出迎的正是清虚观的老道,银髯飘拂,清癯如鹤,何庆奇肃然起敬,而且因为有求于人,所以当门下拜。 “不敢,不敢!”老道一面还礼,一面问张老憨,“这位是?” “这位是何将军,特来拜访。” “请进来,请进来!”老道看到后面的两副担架,便又问道,“那两位想来是作战受伤了的?” “正是!”何庆奇答道,“要请道长慈悲。” “等我看看,先抬进来。” 那位道长,热心异常,一切不顾,先忙着治病。自然是先替赵如山诊治。洗净创口,敷了秘制的伤药,病人立刻就觉得痛楚大减,长长地吁口气说:“我的妈,总算受得住了!” 话是如此,声音却断断续续,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不要说话,保存元气。”那道长接着替他诊脉,点点头说道,“伤倒不重,外感甚深,只为身子壮健,又提着一口气,未曾发作。要发作起来,厉害得很。” 一面说,一面便喊那童儿,准备煎药。自己就取下大大小小的葫芦,东撮一把,西倒一些,弄了一大堆草药,置入瓦罐,注上山泉,在廊下用松枝柴煎煮。 忙完了这些,接着又替朱副军头疗伤。问知究竟,看了伤处,那道长笑道:“军爷,你是要慢慢好,还是一下子好?” “自然是一下子好。” “我也知道一下子好的好,只怕你受不了痛苦。” 朱副军头向来是勇猛如虎的性情,而且亦以“国法以外无所畏”自诩,听得这话不大服气,不在乎地笑笑:“道长,不要紧,你试试看!” “这不是试得来的玩意,如果半途而废,反致残疾。你真的受得了?” “死且不怕,还怕什么?” “道长,”何庆奇也说,“我这位朱老弟不在乎,你就动手吧!” 那道长点点头。“请你看住。”他向何庆奇叮嘱,“休让他动弹。” “是的!” 何庆奇口中这样答应,却不知他要做什么。定睛凝视,只见那道长提起伤足,轻轻揉着,到后来越揉越重。朱副军头额上见汗,牙关渐紧,神态也浑不似先前那样轻松自如了。 “怎么样?”何庆奇问他。 “还可以。” “早得很哩!”道长接口,“将军,请你把他的上半身揿住。” 何庆奇依言而行。道长的推拿也越发上劲,连他自己都是满头大汗,朱副军头的疼痛也就可想而知。 “揿紧了!”那道长说道,“最痛的那一刻要来了。” 何庆奇、张老憨,还有随行的士兵,听他语气严重,一齐动手,将朱副军头上半身及另一条腿揿住。那道士这才提起那只伤足,合在双掌之中,飞快地一阵揉搓,然后猛力一扳一扭,朱副军头大喊一声,拼命往上一起,揿住他的人都感到极大的抗拒力,只有格外加劲,让他不能动弹。 “疼死了!”朱副军头大叫一声,双眼闭上,仿佛晕死过去了。 “道长!”何庆奇从未见过这样的治法,不免担心,“不要紧吧?” “不要紧!”道长用手背拭着汗说,“功德快圆满了。” 再看朱副军头,悠悠醒转,额上虽在流汗,脸上却已回复红润,而且是颇为舒服的神情。 “你动动你这只脚看!”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那只伤足,骤看之下,几乎疑惑自己眼花错认,原来又红又肿,此时红消肿退,与好时几乎没有分别。 “你屈起来看!” 朱副军头慢慢屈起,脸上有了笑容,然后猛然一屈,随又放平,再屈再放,病痛完全消失了。 “神乎其技,佩服之至!”何庆奇不胜赞叹。 此时朱副军头已经坐起身子来,笑着高声说道:“痛快,痛快!道爷,你收我做个徒弟,拿你这一手功夫传给我,将来我好替弟兄解除痛苦。” 道长沉默地微笑不答。何庆奇知道他性情稍嫌鲁莽,有时说话不得体,教人不知何以作答,所以拦着他说:“道长这手本事,是几十年的功夫,只怕你穷一生之力,学不到此,休说笑话了!” 这两句话让那道长有知音之感。“将军是识得深浅的!”然后他又对朱副军头说,“你可以下地来走走,别太用力。回头再用药洗一洗,就不碍了!” “是!”朱副军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将军这面坐!” “是的。正要请教。” 此时药香浓郁,送到鼻端,令人兴起飘然出尘之想。何庆奇这几日提着一股劲,这一下泄了个干净,坐下来就不想动,心里只是在想,能终老于此,那有多好! “何将军仙乡何处?” “我生长中州。”何庆奇这时才能相问,“请教道长尊姓,法号?” “我俗家姓李,道友都唤我太玄子,其实无甚玄妙,不过采药修行而已。”李太玄似乎也很高兴,“世外闲人,得睹将军风采,实在是意外机缘。” “真正机缘。我这两位同袍,得遇道长,是大大的运气。”何庆奇问道,“道长在这里潜修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喽!” “听道长的口音是湖广?” “是的。乡音未改。我原籍湖广嘉鱼——当年吴魏交兵的赤壁,就在敝处。” “千里迢迢,怎的到了这里,而且一住二十多年?” “这也是机缘。”李太玄说,“那时为避兵乱,身不由己,走到哪里算哪里。到了河东地面——” 到了河东地面,困居逆旅,进退不得,李太玄思量着还是想法子回家乡好。归心一动,不可遏止,只是囊中将尽,凑不出这笔盘缠。那时他还不曾出家,年轻力壮,仪表也不俗,兼以有一手栽培盆景的好功夫。心里寻思,如果不想个谋生之计,且不说得回家乡,眼前就要饿饭。因而尽身边些微银子,买了些古朴雅致的瓷盆,又上山去溪涧中拣了些玲珑的石子,折下些松柏,挑来些泥土,剪枝叠石,做成好些盆景。就在旅居院中,摆个地摊,指望着做这么个把月的生意,积蓄到够了盘缠,立即回湖广家乡。 他在家乡,原是中人之家,不虞衣食,栽培盆景,本是怡情养性的兴趣所寄。一旦落魄,拿这个做小买卖,自觉羞惭,便有些抬不起头。做买卖要讲一套招揽主顾的生意经,他这样无声无息,不但不去兜搭主顾,甚至主顾询问,亦似懒于答理,自然惹人不快,望望然而去之。 一连三天,只卖掉一盆。到了第四天,忽然车马纷纷,来了好些装束奇特的彪形大汉,耳系金环,脑后梳辫,问起来才知是辽国的官员随从。李太玄是第一次见识,只顾看热闹,连生意都丢开了。 最后进来八名番邦女子,簇拥着一位丽人,长身玉立,光彩照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既大又黑且亮,顾盼之间,真有摄人魂魄的魔力。 这个异邦丽人的颜色,令人目眩神移,视线无不随着她的脚步转移,李太玄亦不例外。直待倩影消失在这家旅舍中最大的西跨院,方始收拢目光。 过不多久,听得有个清脆的声音喊:“喂,蛮子!” 李太玄抬头一看,认出是那八名番邦女子中的一个,看装束打扮,是那异邦丽人的侍女。圆圆的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皮肤很白,映着她那润滑的红唇,显得格外动人。李太玄急急问道:“姑娘,你是叫我?” 她抿唇一笑:“站在你面前,不是叫你又叫谁?” “噢,噢,”李太玄无端张皇失措,“请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这些玩意儿是卖的吗?” “是的。” “能不能送进来,给我们公主瞧瞧?” 公主?李太玄一愣,穷途末路之中会遇见一位公主!这番遭遇,便令人鼓舞。本来消沉的他,忽然兴致勃勃,从容问道:“姑娘,你贵姓?” “你问这干什么?” “问明了好称呼。”李太玄说,“姑娘,你是从北面来的吧!说得好一口汉话,长得像我们江南地方的人。” “江南?江南是什么地方?” “有一道长江,由西东下,直流到海。长江下游的南面,称为江南,是我们中国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出美人的地方。” 为了最后这句话是不着痕迹的恭维,那圆脸姑娘娇憨而愉快地笑了。“我叫燕华。”她说,“你叫我名字好了。” “我姓李,叫李太玄,你也叫我名字好了。” “好啦!”燕华手指着问,“你管你的这些玩意儿叫什么?” “叫盆景。” “盆景、盆景!”燕华偏着头念了两遍,“对了,一盆一盆的风景。拿去给我们公主瞧吧!” “行!等我找样家伙来装。” 李太玄找了个大箩筐来,将盆景很小心地往里面装,同时跟燕华交谈,问她是怎么样的一位公主,何以会在这里。 “公主就是公主!是我们皇后最宠爱的小公主,由燕京回去,路过这里。”燕华又告诫着说,“我们公主脾气娇,不许人跟她顶嘴,她说什么,你只依着她就是。” 李太玄自然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提着箩筐,跟着燕华到番邦公主面前去“献宝”。 公主住的西跨院,就这片刻之间,已布置过了,最要紧的是西面卧室中布置了一个神龛。公主就盘腿坐在神龛侧面的炕上。她倒大方,容许异族的陌生男子,进入她的卧室,而且态度很客气,只是言语不通,全靠燕华从中传译。 “你把你的盆景都取出来!” “好的。”李太玄依言而行,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盆景,都摆在神龛面前。 这无意中的一个动作,正符合公主的心意,大起好感。原来公主要买这些盆景,正是为了敬神。当时含笑下地,一一检视指点,看得非常仔细。一面看,一面与她的宫女,叽叽呱呱,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太玄!”燕华终于跟纳了半天闷的李太玄说话了,“公主问你这些盆景卖不卖?” “怎么不卖,做好了就是想卖几个钱。” “你要多少钱?”燕华指着盆景说,“都要了。你说个总价吧!” 李太玄喜出望外,却不敢漫天要价,腼然答道:“说实话,我还是头一回做这个买卖,请公主看着给吧,给多少,就是多少。” 燕华诧异。“你是头一回做这买卖?”她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呢?” “我以前在家念书,为避兵乱,辗转逃到河东。在家时喜欢玩盆景,不想此刻倒用来糊口了。” 燕华点点头,将他的话传译给公主听。话很长,可见得传译得很地道。接着,公主又问了几句话,才由燕华再来跟李太玄谈交易。 “公主说,拿四张貂皮,或者八粒珠子,跟你换这些盆景。你是要貂皮,还是要珠子?”燕华又说,“我劝你要貂皮,马上就可以换钱。珠子要到大地方才卖得掉。而且再告诉你一句,珠子不怎么好。” “是!”李太玄拱着手说,“谢谢姐姐!” 改了称呼了!燕华脸一红:“谁是你姐姐?而且也不该谢我,要谢公主。” “公主当然也要谢。”李太玄说,“不过更该谢你。” “闲话少说。公主还有句话:既然你是读书人,不是干这个的,要请你到我们宫里,教大家怎么样栽这种盆景。你愿意不愿意?” 这与李太玄的原意,完全背道而驰,本来是想从盆景中换来一笔还乡的盘缠,结果反以盆景的招惹,远适异国。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可以里程计了。 他本来想一口拒绝,但想到燕华的告诫,公主的脾气不许人说“不”字,更因为她的眼中流露出渴望获得满意答复的神色,使得他到了口边的话,竟不忍说出来。 “让我想一想,”他说,“这件事太重要,我必须好好想一想。” 燕华自不免稍觉失望,转脸用她们自己的话,告诉了公主。公主倒只是点头,并无愠色。 李太玄看在眼里,并不是放心,而是不放心,不知道她跟公主说了些什么。所以等她的话告一段落,他将心里所关切的事,问了出来。 “我跟公主说,你怕教不好,会使公主失望。我是替你谦虚,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这哪里是谦虚,竟是接受邀约以后,应该有的客套。 “我又说,你怕人地生疏住不惯。这是老实话,是不是?” 这更是打算到将来的日子!李太玄觉得她擅作主张,从中捣鬼,可恶得很。但想发作而不敢发,不忍发,只在鼻孔里“哼”了一下。 就这时候,公主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套,但在燕华口中却只有一句话。“你先请回去,等下我来跟你说。” 李太玄无奈,只好向公主行了礼,回到自己屋子里。回想刚才的一番遭遇,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困惑。对燕华更弄不清是何感想,只觉得她的一颦一笑,萦绕在心头,反复出现,永无宁时。 “李客人!”突然间,旅舍掌柜出现在门口,脸上浮着尊敬而亲切的笑容,“你不必愁了!所有的店饭钱,都有人承担了去,随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噢,”李太玄定定神问道,“是那位番邦公主关照的吗?” “对了!她是辽国的小公主,生性好动,每年总要从这里经过一两次,一来就住我们的店。”掌柜的说,“这位小公主很任性,只要谁合了她的脾胃,大捆的貂皮、大把的珍珠宝石送人。李客人,你的运气不坏。” “多谢你照应。”李太玄问道,“这里到辽国多远?” “远得很呢!出关往东,直到辽河边上,才是她们原来的国境。” 李太玄点点头不响。旅舍掌柜交代了话,不便再打搅,悄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店小二送来烛台洗脸水,接着又是很丰盛的四菜一汤、酒和馒头——从逃难以来,李太玄一个人就没有吃过这样阔气的晚饭。 抛开一切,且先享受,感觉中却仿佛有燕华在一旁相陪,因而豪啖健饮,这顿饭吃得异常痛快。饭后,店小二又泡来一壶酽茶,剪了烛花,问明没有别的吩咐,才掩门而去。 门刚掩上,又被推开,进来的是燕华。李太玄早将因为她擅作主张、从中捣鬼而起的怨怼抛在九霄云外,只觉得如传说中深夜从壁上的画像中,走下来一位仙女,令人惊喜莫名。 “请坐,请坐!”他站起身招呼,又拉椅子又倒茶,异常殷勤。 “你别张罗!”燕华坐下来说,“公主还等着我,我说几句话就走。” “是!”李太玄在她对面落座,隔灯平视,看她红白相映的脸上,跳动着明暗不定的光晕,平添几分绰约,越发使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一上来就是使人难以回答的话——她问的自然是他愿意不愿意去辽国。李太玄欲拒不可,想应允却又真怕燕华所说的人地生疏住不惯。一旦害起怀乡病来,是无药可医的。 “我怕——”他语声怯怯的,像个小女孩的口吻。 “怕?怕什么?” “怕到了你们那里,孤孤单单一个人,到晚来一个人、一盏灯,连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姐姐!你想,那日子怎么过?” 燕华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不作声。这对李太玄来说,却是得其所哉,既不用再谈难题,又可以恣意饱餐秀色,所以只是含笑凝视,并不催她回答。 忽然,她抬起头来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叔叔。” “堂上的老人家呢?” “早就过世了。”李太玄说,“我是叔叔养大的。” “那么,你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 “为避兵乱,原是随着叔叔一起逃出来的,走到半路,遇着溃兵冲散了一家。我记着叔叔一再叮嘱,要我闯一闯江湖的话,所以一个人到了河东。这一阵子想念我叔叔,想得不得了。” “男子汉,大丈夫,原该闯荡江湖,不说做一番事业,就开一开眼界,也是好的。” 由燕华的这几句话,李太玄才发觉自己的话,失于检点,既然要想回乡,就不该说他叔叔曾鼓励他闯荡江湖。如果坚持要回湖广,岂不是违反了叔叔的期望? “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不过,你总得有个定见,我才好回去复命。” 听她吐属雅致,李太玄大为惊异,而更多的是好感。“燕华,”李太玄笑着说,“你不但会说我们的汉话,而且还读过我们的汉文。” “什么你们、我们的?谁跟你分得那么清楚?” 这话又像呵责,又像亲近,不知她到底是何意思?李太玄不由得发愣了。 “你觉得奇怪是不是?说穿了一点不奇。我,本来就是汉人。” “你是汉人?”李太玄真的惊异了,“怎么,怎么又在辽国,而且在辽国公主的身边。” “这有什么稀奇?辽国的汉人多得很。”燕华答道,“你大概从来没有听说过辽国的情形。” 李太玄脸一红。“我生长在湖广,不了解北边的情形。”他说,“孤陋寡闻,叫你见笑。” “我怎么会笑你!” “是,是!”李太玄觉得自己失言了,“燕华,你能不能拿在辽国的汉人的情形,说一些给我听听?” 燕华有些踌躇。她急着要回去复命,只希望他有一句确实的话,却没有工夫跟他长篇大论来闲谈。不过谈辽国的汉人,对他又有说服的功用,实在也不是不相干的闲谈;同时她也喜欢跟李太玄闲谈——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子,到底同为汉人,而且他的仪表不俗,性情真诚,言语谦和。 这样想着,不由得抬眼去看,只见李太玄正也隔着朦胧的光晕在凝视,眼中流露出无法形容的温柔,她一下子心软了。 她在想:如果能够劝得他欣然乐从,能向公主有个很好的交代,那就迟一点回去,亦自不妨。这样打定了主意,便点点头,先表示接受他的请求。 “我姓韩。我的曾祖叫韩延徽,是个了不起的人。你知道不知道‘八部大人’?” “我怎么会知道?燕华,”李太玄用诚恳的语气说,“你不要问我,你只告诉我好了。” 于是燕华不得不稍微讲一讲辽国——契丹的历史。契丹原是东胡族,世居辽河上游。唐朝安史之乱,契丹乘机兴起,共有八大部落,每个部落推选一位首领,名为“大人”。另外再推选一位“共主”,号令八部,名为“八部长”,又名为“八部大人”,三年一任。 到了唐末、五代之初,出了一位“八部大人”,就是燕华所要谈的这位辽国英主,姓耶律,名叫阿保机。耶律阿保机雄才大略,一连当了三任八部大人,最后击灭了其他七部,独霸辽东辽西。 当时中原鼎沸,群雄并起,旋兴旋灭,盛衰无常。在河北,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次子刘守光,因为与他父亲的爱妾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为刘仁恭所逐。不久,梁朝悍将李思安引兵犯境。流亡在外的刘守光带兵直奔幽州,登城防守,居然将敌兵击退。这本来是补过的好机会,哪知刘守光大逆不道,将他父亲刘仁恭关了起来,自称卢龙节度使。接着又自称“河北天子”,亦称为“大燕皇帝”。 在河东的李氏父子——李克用、李存勖,却不承认这个枭獍可以做天子,派骁将周德威攻打河北。刘守光大恐,遣使求和。周德威置之不理。刘守光无奈,领兵五千,夜出幽州,预备逃亡。哪知在涿州遇伏,五千人只剩下百余骑,逃回幽州,遣派一名参军向阿保机求救。 这名参军就是燕华的曾祖父韩延徽。到了契丹,求见阿保机,长揖不拜。阿保机大怒,将韩延徽发到马圈里看守马匹。 阿保机的妻子称为“述律后”,贤能过人,是阿保机极得力的内助。她的目光极其锐利,一眼就看出韩延徽是个了不起的人,便在丈夫面前为他讨情。 “韩某人守节不屈,而且神态自如,这是个极有涵养的人,大王如何教他去看马?应当待以上宾之礼。” 阿保机正在广招贤才,一听述律后的话,立刻醒悟,随即将韩延徽从马圈延请到大帐。一番接谈,发觉韩延徽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喜不可言,立刻加以重用。 怀才不遇的韩延徽,自此得以大展抱负。 韩延徽为辽国立下许多制度,开军府、筑城郭,大事建设。其时汉人逃到辽国的很多,却不能安居乐业,很有些人才,不能不弃此他去,成为辽国的损失,而有些人则铤而走险,成为辽国的祸害。韩延徽建议阿保机,设置市里,收容汉人,而且拿契丹女子配婚,让他们开垦荒地。汉人既有容身之处,又有室家之乐,个个勤奋力耕,对辽国的富庶兴盛,大有帮助。 韩延徽对阿保机的另一项重要建议是,诱杀各部大人。本来各部虽已臣服,暗中却在反抗,经此斩草除根的决绝措施,才能正式统一八部。 后来,韩延徽想念家乡,逃出辽国,路过河东太原时,晋王李克用,原知刘守光部下有这样一个人才,所以延揽他用作书记,却因遭人排挤,自觉无味,决定还是回家乡省视老母。 他的老母还在幽州,由河东入河北,取道娘子关,经过真定时,住在他一个姓王的朋友家。朋友问起他的出处,韩延徽表示,河北全是晋王的天下,既然在太原求身不住,只有仍回契丹。 姓王的认为韩延徽从辽国逃来,便是阿保机的叛逆,如果再回去,阿保机必不相容,岂非自速其死。 “不然,契丹主自失我以后,如丧耳目,如折手足。现在我去而复归,契丹主无异耳目复聪,手足复全,何以不容我?” 朋友苦劝不听。韩延徽回幽州省母以后,果然复回辽国。而阿保机的态度,亦果然如他所料,不但不加怪罪,并且格外尊敬他了。 以后阿保机称帝,就以韩延徽为宰相。不过他虽身在异国,不忘故土,曾经写信给晋王李克用,说明遭人排挤,深恐受到谗害,所以不辞而别,请求晋王照顾他的老母。最后表示,只要他一天在辽国,必定不使辽国南侵。后来他也果然实践了他的诺言。 阿保机死后,述律后立次子耶律德光为帝,仍旧以韩延徽当政,国势越益强盛,“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送与辽国,称为“谢恩地”。这十六州中,包括幽州在内,于是燕京成为辽国的“南京”。 幽州已并入辽国,但韩延徽却并未还乡,他前后在塞外住了五十年,历事四朝,到周世宗显德六年,方始去世。第二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大宋开国,复见太平,然而韩延徽已不及亲见了。 “我家在辽国整整六十年了。不过汉文、汉语都不敢忘记。”燕华很郑重地说,“一个人只要不忘本,哪里都可以去得。辽国也是仰慕我中原文化的,如果你肯去,一定会受到尊敬。” “好!”李太玄断然决然地答道,“我听你的话。” “真的?”燕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天真地问。 “当然是真的。”李太玄说,“我不愿,也不敢跟你说假话。” 燕华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原以为说服他需好好费一番工夫,所以还不曾打算到他答应了以后,如何处置,此刻定定神,想一想,才想起首先应该做的一件事,站起身来,“我先要拿这个好消息,去禀报公主。”说完,她匆匆而去,出室时回眸一笑,跷起一只小指,弯屈着勾了一下,是提示李太玄:一言为定,不得反悔。 等她一走,李太玄立刻感到一种莫可言喻的空虚怅惘,以至于心神焦躁,坐立不安。好久,心才能慢慢静下来,而这一夜,燕华的影子一直映现在他的脑际,魂牵梦萦,自觉已陷入情网中而不能自拔了。 但是,燕华却是若即若离。一路北上,相见的机会虽不算少,感情则始终没有什么进展。只是有一点足令李太玄安慰,公主对他的欣赏与信任,与日俱增,因而使他有了一个最后的打算。 在辽国的宫廷中,李太玄的诚恳、谦和、勤劳与乐于助人的性情,博得了上上下下的好感。当然,公主对他的信任最要紧。他为公主掌管私财,随时都有很精确明细的账目可以稽查。而在短短的一年之中,公主的私财增加了三分之一,公主决定要重重酬谢他。 时逢新年,公主问他:“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 李太玄决定运用他的“最后的打算”。他说:“公主,我要燕华做妻子。” 公主笑了。“我也希望你们配成夫妻。”她说,“不过我先得问问燕华的意思。” 于是公主找了燕华来问,她默然不答。这态度很奇怪,自己的终身大事,愿意不愿意,应该有个很明确的答复,何以不置可否? “我也知道,汉人的姑娘害羞,问到这些事,不肯明说。不过,你在我面前,何用如此?”公主又说,“如果说,女方对男方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人品、性情,怕他将来没出息,所以委决不下,这倒也说得通。而你对李太玄还不了解吗?” 公主问得很有道理,却不知道燕华别有衷曲。她始终没有忘记她是汉人,虽然四代在辽,落土生根,已不可能再回到中原,但知道李太玄平日常存乡思,非常同情,愿意他有一天复归中土。如果他在辽成了亲,就算将他拴住了,即有机会,亦无法成行。固然嫁鸡随鸡,自己可以跟他一起回去,但生活习惯,已大不相同,而且大宋与辽,已成敌国,交往不便,自己这一去永无归宁之期,想想也割舍不下。 为此,她虽然一寸芳心,早已默许斯人,但始终不敢表露。公主问起,依然无从作答。而一逼再逼,却非回答不可了。 “燕华,我看这是桩好事,你就应许了吧!” 公主这样殷殷相劝,事实上已不容燕华有所抉择了,只好这样答道:“我听公主做主。不过我家里还不知道这件事。” “那不要紧!”公主欣然答说,“我来跟你父亲说。” 燕华的父亲,也在宫廷执事,平日亦颇看重李太玄,加以公主做媒,自然没拒绝的道理。于是依照辽国风俗,大宴亲朋,在公主主持之下,燕华成了李太玄的妻子。 婚后的光阴,其甜如蜜。李太玄的乡思也渐渐淡薄了,自分必将终老异域,谁知变起不测,终于生离死别。 这是因为公主牵涉在一场政治纠纷之中的缘故。 辽国自从太宗耶律德光暴崩后,继位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侄子。在军中为诸将选立,不到五年,遭人谋杀,是为世宗。 世宗崩后,依照辽国“世选大汗”的制度,选立太宗之子耶律璟为帝,就是当时的辽主。耶律璟在位十多年,终日喝酒、打猎,不问政务,竟为他的厨子所弑。时在大宋太祖开宝元年,也就是李太玄与燕华成婚的六年以后。 于是辽国的贵族大臣,又须进行“世选”。辽的国姓是耶律,而王后都出于萧家,所以“世选大汗”,只是耶律、萧两族,会商决定。他们认为世宗的儿子耶律明扆,足当重任。虽有少数人不以为然,而在“众议”之下,无可与争,付之默然而已。 但是公主却大为反对。公主是被厨子所弑的穆宗的同父异母妹妹,也就是耶律德光的女儿。她主张选立穆宗的儿子,也就是她的胞侄。这个愿望不曾达到,公主很不甘心。她是个性情很刚强的人,召集亲信,密谋以非常的手段,推翻已成之局。 这时耶律明扆已经即位,改名为贤,年号保宁。即位三个月以后,在辽河会猎,突然有一名扈从的武士,放了一支冷箭,直射耶律贤。而时机不巧,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御骑忽然马失前蹄,耶律贤身子往前一扑,摔下马鞍。这一意外的挫折,反让他捡回来一条性命。 当时左右一面救驾,一面查那个放冷箭的人。有人指证凶手,发现竟是公主府的护卫。而此人行刺不成自知难逃活命,一刀刺胸自杀而亡,成了死无对证的局面。 但是公主反对耶律贤为帝,是尽人皆知之事,因此,行刺的凶手,可以断定必出于公主的唆使。只是公主为耶律贤的姑母,不便将她逮捕审问。贵族重臣便密商决定,将公主软禁在府邸,同时清查她的左右,希望彻底查出密谋的真相。 于是辽国兴起大狱。最先被捕的是公主府的总管。他实在不知道公主的异心,却招出来许多公主的亲信,表示只有从那些人身上去追,才能水落石出。 这些亲信之中,自然有燕华。不过大家对公主还有顾忌,随侍在她身边的人,非万不得已,不想逮捕。燕华却自知不免,收拾了一包细软,又盗取了一支令箭,劝李太玄逃走。 “我不逃!”李太玄说,“回想我们成亲的那晚,曾经有过的约定: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我一个人逃走,留你在这里,吉凶莫卜,我于心何安?” “唉!你真是书呆子。这不是你背誓,祸起不测,不能不从权。你要知道,帝后对公主都还很尊敬,我在这里,可以设法保全性命,而你不走,性命决计保不住!” “如果你安全,当然我亦安全。”李太玄说,“我相信公主一定能够庇护我们。” “不!公主庇护我一个人可以,因为我从小就在公主身边,即使我犯了大罪,公主也可以硬替我讨情,对你就不同了。你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道理,李太玄当然明白:第一,关系并不深;第二,是男子;第三,是异乡人。公主很难说得出必须硬替他讨情的理由,除却一点:他是无辜的。 他确也不曾参与公主的任何密谋,然而像这种大逆不道的案子,供词很难令人置信,要想洗刷清白,殊非易事。逃走是三十六计中的上计,只是他觉得从哪一方面看,都无法舍燕华而去,除非能够得到确切的保证:燕华定可获得安全。 因此,他问:“我想问你一句话,公主的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也不能说不知道——” “那就是了!”燕华才说得一句,李太玄便打断了她的话,抢着表示决心,“你一定会有麻烦!我绝不能走。” “你不走,我就没有麻烦了吗?” “话不是这么说。我应该在这里跟你共患难。譬如说,有什么事,在外头替你奔走奔走也是好的。” “胡扯!”燕华用从未有过的不客气的语气斥责,“你在做梦!如果我出了乱子,你还能自由吗?” 李太玄默然。他承认她的话有理,但总觉得这样的大事,应该多想一想,再做决定。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决断,利害关头总要提得起,放得下。你走,还有见面的时候;你不走,必不能两全。你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燕华掉头就走——是有意如此,表示她无所瞻顾的决绝之心,希望能帮助李太玄割断那一缕缠得紧紧的情丝。 “慢点!”李太玄突然有了一个超脱的主意——拉住她说,“我们一起走!” “不行!”燕华摇摇头,“绝不行!” “为什么?” “第一,我不能背弃公主;第二,我不能害我全家。” 自己觉得很好的一个主意,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李太玄沮丧地低下头去。 这一夜谈到天亮,依旧没有结果。燕华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拖着两条沉重的腿,离家回到公主府。而到了中午,忧虑着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来捕捉李太玄的是一队兵,前后包围,不容他有任何逃走的可能。到这时候李太玄才有些着慌,不过他的脑筋还是很清楚,认为这也算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替燕华“洗刷”的机会。当然,能不能洗刷得干净,是谁也不知道的事。 他被押解着到了郊外的一座营帐,问话的是一名军官。人很和气,而且会说汉语。 “韩燕华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妻子。” “你妻子是不是天天回家?你们的感情好不好?” 李太玄答道:“我妻子每隔十天回来住三天。我们的感情很好,无话不谈。” “无话不谈?谈些什么?”军官问道,“是不是谈过公主府的事?” “是的,”李太玄点点头,“谈过。从那件逆案发生以后,她每次回到都痛骂那个叛逆;又说,公主也对那叛逆痛恨得不得了!” “是为什么?为了那叛逆行刺没有成功吗?” “这,”李太玄将双眼睁得很大,几乎要动怒了,“这是诬赖公主!公主怎么会指使那个叛逆去行刺?公主痛恨的是他犯上,大逆不道。” “噢!”军官笑笑,“你跟叛逆认不认识?” “认识!”李太玄答说,“他是公主府的人,我当然认识,只知道他武艺很好,人也很忠厚,竟想不到会做出那样的事。” 军官停了一下说:“有人告你跟叛逆有牵连。这件事还要调查。案情太重,也不能放你回去,要关你起来。” “真是真,假是假。”李太玄表示出泰然的态度,“尽管调查好了。” 于是,李太玄被禁闭在山坡下的一间石屋中。这间屋子本是戍守士兵的住处,设备当然很简陋。李太玄孤孤零零地被关在里面,乡思又勃然而生了。 到晚来,笳角声凄,霜风渐紧,李太玄寂寞凄凉以外,又冷又饿。不能不向看守的士兵抗议了。 “喂,喂,”他扒着窗上的铁栅喊,“你们不能把我丢在这里不管!” 看守的是个白胡子老兵,摇着手说:“你别吵!马上就有人来了。” 他没有骗李太玄,很快地另外来了个兵,为他带来了食物和干燥的马粪。石屋正中有个地坑,可以烧起马粪取暖。吃光了所有的食物,李太玄不冷也不饿了,开始想念燕华。 也不知想了多少时候,忽然从窗外投进一块石子来,石子外面包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一行字:“勿睡!午夜自见分晓。” 这是谁投进来的?纸上的字又是谁写的?“午夜自见分晓”,意何所指?李太玄疑问重重,赶紧又扒在铁栅上往外望,却是什么人影也看不见。 无论如何这不会是坏事。李太玄心里在想,自己平日谦和热心,人缘很好,必是有人暗中相助。只不知是如何“分晓”。兴奋加上好奇,越发驱除了瞌睡虫,眼睁睁地望着窗外的星星,只盼望午夜早早降临。 终于有声音了,先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锁声,最后是推门声。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看守的老兵,另一个很年轻,正就是替他送食物和马粪来的那个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你不必问我的名字。”年轻的那个说,“韩燕华救过我的命,我现在要报答她。” 李太玄有句早已想好了的话,脱口问道:“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是的。闲话少说,你快走吧!外面有匹马,马上拴着干粮袋,喏,快穿起来!” 解开他手上的包裹,里面是一套军服,一支令箭。这不用说,是让他扮成公干的士兵逃走。 “时候不早了!你快换衣服。等下你上了马,一直往南走,只要辨清方向,不必择路。若有人盘问,你只说到太原有公事。” 这太突然了,李太玄不知如何回答,自然也无动作。但那两个人却不由分说,动手来解他的衣纽为他更衣。 “慢点!”李太玄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年轻的那个告诉李太玄,一切都不用他管,只管自己逃命好了。又说救他的动机,只是为了他平日宅心仁厚,不忍见他无端卷入旋涡。他们相信他是无辜的,问官亦知道不会反叛,将来一定会判决无罪。 “既然如此,我等辨明是非再说。”李太玄说,“如今一逃,变成畏罪了。” “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迂腐?你让我们不好交账!” “交什么账?” 年轻的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跟你说实话吧!是公主交代我们放你走的。你想想,一切有公主担待,我们还怕什么?乐得送你一个顺水人情。你不走,不但辜负了大家待得你厚的一番好意,而且我们也一定要受公主的责骂,连这点点事都办不成功,还当个什么差?” 听这一说,李太玄自然感动,决定接受好意。但是他还有件事放不下心。 “我想跟我妻子见个面,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年轻的兵断然拒绝,“而且,你这也是很不聪明的做法。你想你跟你妻子见了面,她会怎么说?劝你走,还是留你不走?” 说得也是,如果燕华劝他走,将来追究责任,公主可以无事,燕华却脱不得干系;而留他不走,则又显然不符她的本心。所以见了面,反倒害她左右为难。 “走吧!越早走越好!” 于是在明月如霜,霜风凛冽的寒夜中,李太玄策马急驰。到了关口,验过令箭,一直南下重又回到河东境界。 脱离了险境,他就不肯再往前走了。因为他始终舍不得燕华,要停下来打听消息。就在这时候遇见一个来自华山的老道士,也是湖广同乡,一下子就结成了很亲近的伴侣。 “那位老道长就是先师。”李太玄向何庆奇说,“前年才羽化的。” “道长,”何庆奇问道,“你怎么出了家呢?莫非——” “是的。”李太玄懂得他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拙荆被难了。当时万念俱灰,才从先师出的家。” 到后来方始了解真相,派人搜捕,关入石室,私下纵放,都是燕华一手安排的把戏。这自然是因为李太玄儿女情长,留恋不舍,她不得不出此手段,逼他逃出一条命去。但除此以外,另有一种绝大的作用,是为了救公主。 当时的情势形成僵局:一方面为了振饬纪纲,稳定人心,像这样大逆的案子,必得追究个水落石出;另一方面明知是公主的指使,却又因为公主是尊亲,而且在朝中有一部分势力,认真严办,势必引起分裂,轻则互相排斥,造成政局不安,重则干戈相寻,变乱迭起。所以当政者左右为难,不知如何了结。 于是燕华挺身而出,自愿牺牲,做个顶罪的人。这得有一套言之成理的说法,才能祛除群疑。她的说法是:行刺辽主,是李太玄主谋。李太玄是中国派来的间谍,大宋天子坐了江山,又派人跟他联络上了,指使他行刺辽主。 在燕华,是知道这件事的,只为夫妇的情分太重,私而忘公,所以帮他买通了刺客。放李太玄逃走,也是她假传了公主的命令。这件案子,从头到尾,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死了,一个逃走了,活着的就是她一个,特地自首,甘愿领罪。 这一套说法,如果要想成立,只有放李太玄逃走,成为无可对证之事,才不会露出破绽。所以在取得当政者的默契以后,李太玄才能逃出辽国,事实上等于护送他出境。 当然,燕华是非死不可的了。不过她的一死,救了公主,也解除了辽国当政者的困窘,因此,燕华的家属不但不曾受到牵累,而且暗中还得到了很优厚的抚恤。 “了不起,了不起!”何庆奇赞叹说,“尊夫人真正是位奇女子。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尊夫人的捐躯,真正仁至义尽,重于泰山。” “是的!”李太玄欣慰而感伤地说,“得到真相,已经在三年以后,那时我真是万念俱灰。而且诚如将军所说,有此奇女子为妻,所谓‘曾经沧海’,也没有什么女子再能看得上眼。因此正式出家,拜入先师门下。爱此地山水清幽,鸠工聚材,辛苦经营成一个小小的道观,打算养静终老,不问世务。想不到今天重见中原衣冠,实在是意外的机缘。” 谈到这里,只见走来两个人,一个是朱副军头,一个是赵如山,脸上都有喜色,不问可知,病痛已去了一大半。 李太玄的医道实在奇妙,朱、赵两人,就此片刻之间,已经好了一大半。李太玄重新又做了一番诊察,表示朱副军头已可自由行动,但伤处切忌过于劳累;赵如山却还得休养,而且允许他住在清虚观中。 何庆奇当然不断称谢,但又还有一个不得不提出来的请求:“道长,我还有好些弟兄,受了伤动弹不得,现时都抬到一处,自己用些土法子急救,只怕效用不大,伤者也多吃苦头。好不好——?” 他觉得是不情之请,不好意思出口。李太玄却已明白,慨然答道:“医家有割股之心,而况我是出家人,慈悲为怀,采药研医,就为的是救人。受伤的弟兄在哪里?我们此刻就走。” 何庆奇便即查问,林震答说:“都集中在葫芦关。” 到葫芦关有很长一段路,越发要赶紧动身。但是李太玄却得收拾刀圭丹药——作战受伤,自然是相斫而来的硬伤,所以他带足了止血生肌的金创药,让两名健硕的士兵,背起极大的药囊,由何庆奇和林震陪着到葫芦关。在清虚观中,何庆奇留下朱、赵二人,一面养伤,一面坐守,作为一个联络问讯之处。 由葫芦峪穿过去,到达葫芦关已将黄昏。受伤的士兵不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令人恻然。 “各位弟兄,忍耐一下。”何庆奇大声说道,“我特地请来清虚观的太玄道长,替各位来治伤。道长的医道高明得很,请他看了,各位一定可以很快地痊愈。” 说也奇怪,就凭这几句话,呻吟之声大减。李太玄点点头,欣慰地说:“弟兄们都很听话,诊疗顺利,就会好得快。” 于是,从伤势最重的看起,一直看到午夜才能完事。果然着手成春,除了极少数重伤的以外,大部分都能起立行动。救伤的工作告一段落,大家都已累得不想动,只有李太玄的精神,却还很好。 “道长!”何庆奇说道,“今夜就请在这里安置,如何?” “不!”李太玄答道,“我还是回去,明天中午再来。药还不够,我得趁早预备。” “那么,我陪道长回去。” “不必,不必!”李太玄定睛看了何庆奇一眼,忽有忧色,“将军,我替你诊一诊脉。” 何庆奇倒是一惊。“怎么?”他问,“道长看我是病了?我自己并不觉得。” “你的气色极坏,将病之兆,而且不病则已,要病倒了来势会很凶。” 于是何庆奇伸出手来。李太玄诊察得非常仔细,好半天,终于像是松了口气。 “不要紧,不要紧!亏得将军的本源甚厚,若是他人,这一阵心力交瘁,就会心血枯竭,脱力而亡。如今只需服一样药——安眠的药,能够睡足三昼夜,一切都可恢复了。” “不行,不行!”何庆奇摇着手说,“大敌去而不远,要防他卷土重来;而况这里善后的事务,十分繁杂,哪能容我酣卧三昼夜?” “将军,这是没法的事。”李太玄说,“辽军远去,必定有不得不走的原因。既走了,一时不会再来。这是我有把握、看准了的事。” “是的!”何庆奇被提醒了,李太玄在辽国多年,对于他们的情况,一定非常熟悉,正该向他请教,“道长,你看辽军忽然回师,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倒猜不透。不过辽军出征,一向慎重,绝不会轻易折回,其中当然有极重要的事故,非在外的军队回师不可。这,在此刻无法细谈,也不需多说,我只跟将军担保,你要安卧的三天之中,大可高枕无忧。” “就是——” “将军,”林震接口说道,“你听道长的劝吧!清理战场的事,我们会料理。” 听这一说,何庆奇不便再坚持。于是由李太玄替他找了些药,亲自动手煎煮,熬成浓浓的一碗汤,看着何庆奇一饮而尽,方始辞去。 何庆奇一服了药,说也奇怪,本来心事纷杂,无复宁帖之时,此刻却心神恬静,双眼涩重,不由得就想寻梦了。 林震替他找了一间清静的屋子,铺排干草,让他睡了下去。何庆奇口中还在交代,那件事该这么处理,这件事该那样安排,语声未终,鼾声已起。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等到醒来,反如梦境,只听人喊马嘶,是有节奏的喊声:“杀!”过一会儿又是:“杀!”万口一声,声如焦雷。 何庆奇脑中还是空落落的,感觉非真非幻,亦真亦幻,一时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想不起来了。 “爷!爷!” 这两声喊,似乎熟悉,一下子想起来是何小虎。转脸看去,果然是他,笑嘻嘻地站在他床前。 “我记得是睡在地上。怎么——” “前天就将爷移到床上了。” “前天?”何庆奇有些想不通。 “是的。前天!”何小虎说,“爷睡了三天半,今天是第四天了。” “啊!”何庆奇这才想起李太玄替他诊脉煮药的情形,这一下记忆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爷睡得好沉,几次都叫不醒。我们有些担心,特为请清虚观的李道长来看,他说不要紧,药力透了,自然会醒。”何小虎很高兴地问道,“爷,现在怎么样?” “我,”何庆奇腹中雷鸣,“饿得很!” “煨着一罐肉粥。原来是等爷醒来好吃。我去舀了来。” 此时“杀”声又起,何庆奇急急问道:“小虎,那是在干什么?是弟兄们在操练?” “是!在演习梨花枪。” 说着,何小虎匆匆而去,何庆奇还有些话竟来不及问。一个人躺在床上,越想越糊涂。听声音人数不少,哪来这么多弟兄?思量着起身一看,只因浑身乏力,竟挣扎不起。 好在何小虎回来得很快,捧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走到床前。粥香飘到鼻端,何庆奇什么都顾不到,先吃粥要紧。 等何小虎将他身子扶起托住,一碗粥送到手里,他才问道:“哪来这么多人?” “爷先吃了粥,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爷。” 这碗粥吃得何庆奇满头大汗,却更觉神清气爽。将碗递回给何小虎说:“这粥里好像有腊鸭的味道?” “是的,是腊鸭,熊将军带来的。” “熊将军,”何庆奇惊喜交集,“他来了?” 熊大行的到达,实在是一件令人可以安慰的事。因为何庆奇虽然由于将士用命,迭出奇计,能有这样的战果,但到底实力不足,倘或敌人卷土重来,正兵相侵,以大吃小,必不能幸免。现在熊大行率军来援,就真的可以站稳脚步了。 等何小虎将巡行在外的熊大行请了来,两人相见,喜极而泣。说实在的,熊大行对何庆奇能从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还能以少敌多而获致辉煌的战果,确是衷心佩服,也另眼相看了。 “庆奇,”他很诚恳地说,“此刻还得休息几天,我暂时主持。等你身体复原,一切都由你来,我听你的指挥。” “嘿!你这话倒显得朋友生分了。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一切商量着办,不分彼此,只求把事情做好。”何庆奇将话扯了开去,“后方有什么消息?” 一问到这话,熊大行立刻面色一变,欢乐的神情一扫而空,代之以凝重阴寒之色。而且可以看得出,在悲痛之外,更有愤怒。 “怎么回事?”何庆奇惊疑不定地问,“出了什么乱子?你快告诉我!” “本来想等你身体复原以后,慢慢跟你谈,既然你此刻问到,我就告诉你好了。石岭关差点惹出大乱子来!郭都部署上吊死了!” 何庆奇大惊失色:“为什么?” “为的是——唉!”熊大行顿足嗟叹,“也怪郭都部署心拙,教我必不是这么做。太傻了!” “到底为什么?”何庆奇着急地说,“请你先不要发议论,讲事情。” 事起于田钦祚,阴险刁恶,处处跟郭进过不去,但都是暗中摆布,让郭进吃的是有冤难诉的哑巴亏。郭进既不甘心,又无可如何。他的性情刚烈,愤无可泄之处,自己毁了自己。 “唉!”何庆奇双泪交流,痛心不已,“我们在他跟前,也许不至于如此!如今只有为他申冤。” 熊大行不响,好久才低声喟叹:“只怕很难。” “怎么呢?” “田钦祚已做了手脚,飞章入奏,说郭都部署暴疾而亡。官家中了他这番先入之言,如何还能听他人的话?再说,这时候也不是处理这种事情的时机。” 熊大行的话,在何庆奇不甚中听。不中听又如何?莫非撇开一切,直奔御前去告田钦祚不成?要告,也得有证据。而况御驾亲征,有多少急如星火的军务要处理,皇帝亦未必有闲暇来辨这个是非曲直,只有留待将来再说了。 “看着!”他咬着牙说,“总有跟他算账,替郭都部署报仇的日子。” “就是这话喽!”熊大行说,“大家都是这个意思。不要气,只要记。记住郭都部署死得冤枉,记住他在石岭关的所作所为,等平了北汉,论功行赏的时候,我们众口一词为死者说话,何愁不能昭雪?” 听得这番劝解,何庆奇的气愤才能平服下来。“那么,”他问,“难道石岭关,就让他来把守?” “他”是指田钦祚。熊大行明白,摇摇头说:“不是,是派牛思进牛将军接替。” 牛思进也是一员猛将。接替的人虽差强人意,对何庆奇也算是一种安慰。 皇帝是四月里启驾北上的。 御驾亲征以前,行营的先锋大将,早已直指河东。御营中随侍左右的,更是猛将如云。因为皇帝已有周密的计划,中原稳如泰山,不妨倾国而出,准备下了北汉,直捣幽燕。 手下的大将中,第一个是曹彬。第二个是潘美,字仲询,大名府人氏,曾随曹彬平江南,先在江陵修造战船,建过大功,此时随征北汉,受命为北路都招讨。 第三个是潘美的小同乡曹翰,本来是州郡中的小吏,从军而贵。为人足智多谋,深得皇帝的信任。 第四个是崔彦进,他的资格本在曹彬之上,开国之初就当过节度使。太祖平蜀,大兵分水陆两路进攻,陆路由汉中越栈道,入剑阁,是全军主力,崔彦进就担任这一路的副帅。兵抵成都,孟昶出降。崔彦进搜刮玉帛女子,作威作福,因而使得太祖震怒,获罪降官。现在是当防守汴京以北的河阳节度使,奉旨领兵随征。 第五个是李汉琼,洛阳人,他的出身很好,祖父做过刺史。他本人生得体质魁伟,力大无穷,所以在行伍中出人头地,也是一员有名的猛将。 第六员大将名叫米信,本名海迟,原是与契丹异种同类的奚族,勇悍善射,深得太祖的信任,将他改名为米信,由左右奔走的牙校,拔擢为禁兵首脑。当今皇帝即位,亦颇爱他的勇猛,此次北征,特地由河西洮州将他召来,派为行营马步军指挥使。 第七员大将名叫田重进,是幽州人,形貌奇伟,孔武有力。太祖陈桥兵变时,他还是一名小兵,由于皇帝的赏识,积功擢升,现在亦是皇帝左右的一名亲信将领,与米信一起分督行营的各种事务。 第八名大将名叫刘遇,沧州人,随曹彬征江南,立过大功,现在以彰信军节度使的身份,领兵随征。此人性情淳厚,待部下不薄,又多谋善射,颇得皇帝的信任。 再有一员大将就是折御卿,他是兵马都监,但皇帝知道他跟刘继业是郎舅至亲。为了免除他的为难,不让他从征太原,另有差遣。 这些大将,由潘美领头指挥,二月底就浩浩荡荡渡河挺进,一路势如破竹,直抵太原城下,大兵数十万,团团围住,矢石如雨,日夜不停。 刘继元大起恐慌,连番遣人向契丹求急,无奈一道石岭关阻隔,不但援军不至,而且音信不通。于是枢密使左仆射马峰,便劝刘继元说:“不如投降算了!” 刘继元不从。因为他始终认为契丹兵一到,就可解围,所以打算硬撑下去。这当然也因为太原城相当坚固,可以守得下去。 太原是大唐天子创业之地,城长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广二千一百二十二步,周围一万五千一百五十三步,高有四丈,是隋朝开皇十六年所筑。城中西北就是晋阳宫,尤其坚固。 以后又加增筑,共有东、西、中三城,连在一起,周围共有四十里。攻城的部署由李汉琼负责,他因为打听到北汉第一大将守东南,所以决定自己与石岭关都部署牛思进攻南面,崔彦进进攻东面,曹翰攻东北,刘遇攻西北。 刘遇倒没有什么,欣然受命。但刘遇的副将史珪,是个小人,专门喜欢卖弄小聪明,又好以小恩小惠,笼络部下;而在皇帝那里则专门打小报告。此时便向刘遇进言,不要担任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何以见得吃力不讨好?”刘遇问他。 “西北是晋阳宫,刘继元亲自在防守,城墙又厚,敌人又多,一定攻不下来。”史珪又说,“劳而无功,不去说他,徒然让弟兄们白白送死,于心何忍?” 后半段话说动了刘遇,便向史珪问计:“那该怎么办呢?” “最好跟曹观察使换一下。他来攻西北,我们攻东北。” 舍难就易,人之常情,但亦当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刘遇觉得他的办法,只怕不易办到,而且也说不出口。 “这样换,当然有理由的。”史珪说道,“第一,曹观察使的兵多;第二,他的兵到得早,休息多日,养精蓄锐,正该担当攻坚之任。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这话倒也是。”刘遇点点头,“你我看李节度使去。” 李汉琼问明来意,面有难色。如果当初是让曹翰主攻西北,一下派定了,倒也无话可说,现在再来调动,曹翰当然会不服,因而不肯答应。 “话是不错!不过也要曹观察使同意才行。” 李汉琼当即派一名卫兵,将曹翰请了来。一说经过,曹翰就冒火了。为什么不跟他人换,要跟自己对调,莫非看得他这个观察使,地位低于节度使,就好欺侮? 曹翰为人深沉,就拿这个观察使地位不如节度使高的理由来驳他。“观察使班次在节度使之下,理当就易。”他说,“而况我的部队都部署好了,何能再加调动?” “曹兄,”刘遇拱拱手说,“大局为重。我的兵,不如你的多而且精,我攻不下来,岂不也误了大事,也连累你的功劳?” “你攻不下来,我就能攻得下来了?”曹翰尽自摇头,“据我知道,贵军攻防的工事,还未动手构筑,我哪方面却都已齐备。这样一调动,你们捡个现成,我的弟兄服双倍的勤务,这是公平的吗?” “这不用担心。”史珪插嘴,“我们可以派弟兄帮曹观察使的忙。” 这话说得更不中听,明明是捡便宜,反倒说帮他人的忙!曹翰便冷冷地答道:“谢谢!我们忙过了,不需要人家再来帮忙。” “李将军,”史珪便向李汉琼大声说道,“你是攻城都部署,请从全面着眼,重新调配。” 李汉琼有什么办法?苦口劝解,曹翰丝毫不让。事实上刘遇和史珪的要求,极不合理,很难博得他人的同情,所以对于曹翰的强硬态度,亦没有什么人说他不对。 不久,御驾到达太原城下,召集诸将,垂询军情。刘遇又提出要与曹翰对换战斗位置的要求。 “此非臣畏难图易。”刘遇受了史珪的怂恿,话说得很漂亮,“臣部实不如曹翰所部精锐。如果三城皆破,唯独西北一隅不破,刘继元负隅顽抗,即或能够降服,我军死伤必多。此是臣为大局着眼,绝无私意。” 话说得似乎有道理,皇帝便私下召曹彬问计。曹彬认为军中和谐最要紧,而曹翰攻西北,则又确比刘遇有把握,所以调换一下是必要的。至于曹翰内心不服,不妨由皇帝格外假以辞色,作为一种弥补之计。 皇帝欣然接纳,亲笔写了一封手札: 谕曹翰:卿智勇无双。太原西北面,非卿不能当也。可即日与刘遇对换。朕伫候捷报,不吝美酒为卿与所部庆功。勉之,重之! 太平兴国四年四月十五御笔 这封御札到达曹翰手中,感奋代替了愤懑,当天就与刘遇换了防,然后进谒御营,请示机宜。 “我已经去视察过了。”皇帝说道,“西北一面,城墙厚,敌人多,确很难攻。曹翰,你向来用兵,多出奇谋,不知道你预备如何下手?” “是!”曹翰答说,“臣蒙委任,自当竭力,但期陛下不责臣以速效。” “噢,”皇帝问道,“你打算要多少日子?” “臣要十日工夫。” “好!”皇帝很快地许诺,“准定十日以后,同时发动,大举攻城。但愿一鼓而下,迁延日久,苦我太原百姓,我所不忍。” 于是曹翰回营,立即下令,构筑土山。这座山要比墙来得高,居高临下,才能控制局势。 这十天之中,夜以继日,挖土堆高。城中当然了解他的企图,不断用强弓硬弩发射。曹翰不能不变更战法,先构筑一道木墙,派遣精壮士兵,手持盾牌,防守木墙。构筑土山的工事,就在木墙后面进行,格外显得吃力。 到第九天上,土山终于筑成,却不拆木墙,移到山顶,在木墙上开了好些口子。墙后架设床子弩,鳞次栉比,俯视着太原西北城墙,墙内就是晋阳宫,从木墙口子内试射弩箭,竟能到达晋阳宫殿廷,证明这座土山,对北汉确是极大的威胁。 于是皇帝将御营由汾水东岸移到太原城南,带着曹彬巡视阵地。但见太原四周,已团团挖出一道深沟,沟边士兵密布,形成一道人墙。这不必用武,困也将刘继元困死了。 “几番征北汉,都以无功而返。”皇帝向曹彬说道,“此固有不得已的苦衷。十国未平,外患堪虞,不得不留北汉,作为屏障,以阻契丹南下。如今情势大不相同,九国皆平,岂能留此弹丸之地,阻我一统之业?而况刘继元蔑绝伦理,苛征暴敛,民怨沸腾,就没有大兵讨伐,北汉亦无久存之理。这番意思,只怕刘继元想不明白,负隅顽抗,徒苦百姓。” “陛下垂谕,顾虑深远。何不明白晓谕刘继元,劝他早日归顺?” “是要这样做。你与扈从的学士去商量,看看在招降诏旨中,应如何措辞,方能得体而动听?” 曹彬领了旨意,当即拟了一通很恳切的文书,呈上御案,皇帝亲自誊写,成为手诏,缚在一支响箭上,射入城中。北汉守城的士兵拾到,层层上达,很快地到了刘继元手里。 拆开一看,自然惊心动魄,所好的是,宋师宽了三天限期,按兵不动,还有从长计议的机会。 于是刘继元召集诸将会议,首先就问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应战应降? 刘继业深谙韬略,自然知道太原已成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绝地,万难久守。不过自己虽然姓杨,世受刘氏之恩,而且赐姓为刘,亦算宗室,当然没有主降的道理。 “臣唯竭力尽命而已。” 这表示要做一个忠臣,但对局势是抱着悲观的。其他的人,大致亦是如此,看样子只不敢将“投降”两字说出口。 唯有永清军节度使范超不同——此人曾经奉命杀害刘钧的皇后,是刘继元的亲信。这时候出班陈奏,有一套极其慷慨激昂、富有忠义之气、溢于言表的话说。 “官家休得烦心!”范超用充满了信心的声音说,“太原虽小,固若金汤,何况卢驸马已自代州向辽国告急。想我北汉乃是辽国的屏障,辽主绝无坐视之理,援军必已在途,只要守得住,必有转机。至于宋军兵将数十万,看来声势浩大,其实大而无当,反成累赘。粮食供应,岂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者,目前已是清和四月,转眼炎夏,宋军都屯在草地上,日晒雨淋,毫无遮蔽,就是铁打的也禁不住。所以只要坚守,情势必定一天比一天于我有利。到得宋军粮草不继,人困马乏,不得不退师之时,我军乘胜追击,与辽军里外夹攻,怕不杀他个落花流水?” 刘继元听得这话,越想越有理,越想越欢喜,喜滋滋地问道:“范节度使的这番看法,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相顾无言,只有刘继业开口:“我算得到,敌人亦算得到。从来围城必留缺口。三面迫紧,被围者自然向缺口寻出路。如今宋军四面长围,不合兵法。想宋军之中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岂见不到此?以臣愚见,实未可乐观,反启轻心。” “那么,”范超大声责问,“以刘节度之见,是束手被擒呢,还是开城投降?” 刘继业平静地答道:“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我却不信。”范超向上说道,“臣不才,明日黎明,愿乞官家五百精骑,出城一战,也教宋军知我北汉有人。” 将领自告奋勇,刘继元不能压他的锐气,当即准他以所部精兵,出城突袭。同时许诺,若能克敌致果,打个胜仗,显显北汉的威风,不惜重赏。 第二天黎明,范超开东门出击。刘继业得报,便下令助战。在城上集中士兵,手持硬弓,张弦待发,一则掩护,再则防备范超如果不敌,宋军追击城下时,可以阻挡。 哪知范超别有用心,匹马当先,直到壕边,大声喊道:“宋军听着!请主将出来答话。” 守在壕边的一个军头,见范超的服饰,是一员大将,却又箭不上弦,刀不出鞘,不似要打仗的样子,便不敢造次,隔壕问道:“你是北汉的什么人?” “我乃北汉宣徽北院使、永清军节度使、检校太保范超。” “是了!你请等着。” 于是那个军头亲自去报告军情。攻东面的是崔彦进,得报颇为疑惑。范超是刘继元的亲信,他是知道的,只不知来意如何。可能是代表刘继元来谈判投降的。果然如此,那就太妙了。 因此,崔彦进一面飞报御营有此情况,一面由亲信卫士保护着直驰壕边,来与范超答话。 未曾接谈以前,先由原来的那个军头说明崔彦进的身份:“来将听清,我大宋河阳节度使崔将军出阵,有话快说!” “原来是平蜀的崔将军。马上非细诉衷曲之处,请崔将军放下跳板,容我过壕输诚如何?” 崔彦进先不答话,见他身后有四五百骑兵,腰挂弓箭,手持长枪,一个个显得很剽悍的样子,如果跳板放下,对方冲了过来,岂不吃亏? 正在踌躇之际,范超又高声说道:“将军不必多疑,只我一个人过壕。” 崔彦进听这一说,有了计较。先下令戒备,用弓箭指着范超的骑兵,同时在壕边张起绊马索——如果范超单骑过来,可以从容跃过;倘或大队骑兵冲到,绊马索一绷紧,就会落入壕沟,这个布置是万全之计。等诸事齐备,方始放下跳板。 这时在东门城楼上的刘继业看出异样来了,范超单骑过壕,骑兵不动,这不是去投降吗?转念到此,既惊且怒,当时心生一计,传下令去:开弓放箭,只射范超那五百骑兵的马足。不必真射,只要惊扰。 他的部队训练极精,执行命令,十分确实。当时暴声应诺之余,随即放出一排箭去。范超的五百骑兵勒住了缰,在注视前方,不想后面起了变化,受惊了的马,或者昂首长嘶,或者四蹄腾绰;马上人不明究竟,不自觉地松开了缰绳。 而就在这时候,第二排箭又到。受惊了的马,如脱弦之箭,掀开蹄子,往前直冲。 变生不测,宋军大惊。崔彦进赶紧回马,一面大喝:“拿住这个恶贼!” 崔彦进左右的卫士,一拥而前,将范超从马上揪了下来。他大惊急喊:“我有话说,我有话说!” 此时如何能容他从容陈词?先捆起来再说。而那五百骑兵却真冤枉,前进无路,后有利矢,不是为刘继业射杀,便是为宋军一挡,坠马入沟,不死即伤。落荒而逃的,十不得一。 乱糟糟一场误打误杀,很快地平定了。宋军虽打了个胜仗,但崔彦进却很不高兴,自觉中了范超的诡计,差点送命。越想越气,便将他提到中军大帐,亲自审问。 “你是不是真的叫范超?” “崔将军,”范超痛心疾首地说,“我是一片血忱,归顺大宋,如何不以礼待,倒这样对待我?” “对待你错了吗?”崔彦进瞪着眼说:“你是诈降!想骗我放下跳板,你的骑兵可以趁势冲过来。好阴险!” “冤枉啊冤枉!”范超捶着胸说,“崔将军,你倒想想:第一,我手无寸铁。第二,狭狭一条跳板,仅容单骑,大队人马,怎么冲得过来?第三,我眼睛不曾瞎,我部下的眼睛也不曾瞎,难道看不见壕边严阵以待,自己冲上来送死?” 三条理由,条条充足,崔彦进想想,觉得自己倒似乎真的有些冤枉了他。“但是,你的骑兵,怎么无缘无故冲了过来呢?”他问。 “怎说无缘无故?崔将军没有看见城楼上在放箭?马受了惊,自然控制不住。”范超痛心地说,“这明明是刘继业发现了我要归顺,有意放箭捣乱。” “原来是刘继业!” “是啊!我不敢跟他说破。将军应该想象得到,当时如果助我一臂之力,多放跳板,取消绊马索,我那五百弟兄,何至于死伤如此之惨?崔将军,你也上了刘继业的当了。” 崔彦进心想,这确是自己在阵前估量情势不够正确,以致缺乏接应。如果让皇帝知道了,会加责备,那就说不得只好将错就错了。 “范超,你那篇鬼话想哄谁?明明是诈降作奇袭,说什么一片血忱,归顺大宋!左右,拿他推出去斩了!” 第八章 第八章 “什么?”范超大惊失色,“凭什么斩我?” 随他如何极口喊冤,不会有人理他,就此不明不白地身首异处。而崔彦进奏报皇帝,不说范超投降,引起误会,只说他领兵突袭,已遭“阵斩”。敌兵一千余人,非死即伤,全军覆灭。 这算是一个捷报,皇帝自然传旨嘉奖。而范超的厄运,却还不止个人丧命——他原来的打算是,投降宋军只作为力竭被俘,刘继元就不会为难他的家属,哪知事机败露,刘继业据实上陈。刘继元大为震怒,搜查范超家属,一律处死,将脑袋丢到城下。意思是向宋军表示:处置叛逆如此严厉,你们不必再期望有第二个范超出现。 其实不然。没有几天,北汉又有一员大将郭万超,悄悄开城投降了宋军。郭万超是马军都指挥使,他一投降,北汉等于就失去了骑兵。同时城中的战备虚实情形,亦随着郭万超都带到了宋营,防守更加困难。 因此,北汉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大臣武将投降的,日有所闻。刘继元先还追查其事,到后来查不胜查,索性不闻不问。但是,他自己却还不肯投降,依恃城池坚固,以及忠心耿耿的刘继业,苦苦撑持,希望契丹援军能来解围。 宋朝皇帝也非常焦躁,因为他的计划是在攻下北汉以后,另有一番大举措。旷日持久,损伤战力,即使攻下了北汉,也是得不偿失,因而召集亲信大将会议,希望能找到一条善策。 “善策莫如劝降。”曹彬说道,“臣闻到刘继元执迷不悟,下令收集箭支,献箭一支,得钱十文。如今已聚集了百余万支——” “这好啊!”皇帝打断他的话说,“这批箭,我们正用得着。” “如果刘继元肯降,太原军实,自是北征的一助。只是刘继元的作为如此,恐怕负隅顽抗,尚有时日。”曹彬说道,“刘继元目前所恃者,是刘继业;未来所恃者,是契丹。如果能让他明白,契丹兵因石岭关之阻,决计到不了,而刘继业虽为名将,智勇过人,无奈单木难支,亦不可恃。” “对了!倘能说服刘继业来降,倒是釜底抽薪之计。” “不容易!”潘美答道,“据臣所知,刘继业绝不肯投降。” 皇帝实在是希望刘继业能够归顺,不独是为了眼前太原的局面可以改观,更为了他将来可以为国所用。但大家既都认为劝刘继业投降是白费心血,也就只好先不谈此事。 “臣以为欲使刘继元晓然于顺逆存亡之理,必先使其左右有敢言之人。”曹彬归结到本题上,“有个人,似乎可为陛下效力。” “你是说北汉中有人可为我效力?” “是!臣连日与郭万超长谈,对北汉内部情形,略有所知。有马峰其人者,如陛下能赐以恩惠,当可劝刘继元来降。” 皇帝欣然答道:“果然有人能劝得北汉主纳地归顺,免我太原百姓涂炭,我又何惜万金之赏?不知马峰是何许样人?” 马峰是太原人,北汉的老臣,为人持重而好议论。当刘继元即位之初,契丹愿与宋朝修好,传令北汉,不准妄自出兵攻伐宋军。刘继元认为这是契丹与宋朝勾结,出卖了北汉,痛哭流涕之余,打算出兵攻契丹以泄愤。 北汉是契丹一手所扶植,兵力强弱悬殊,想出兵攻契丹,无异以卵击石,自速其亡。因此,马峰痛切谏阻,以为不可。刘继元事后也发觉自己的想法过于鲁莽,亏得马峰及时谏阻,才没有铸成大错。为酬谢他的建言之功,将他升迁为枢密副使左仆射,这是个掌管军务的职位。马峰自觉非己所长,同时年纪也大了,何苦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职司?因而告老辞官,在家修丹炼道,倒养得极好的身体。 不过,他有个毛病,贪财而鄙吝。所以曹彬献计,在郭万超的部属中,挑取干员,假作逃回北汉,密报宋营虚实军情,而实际上是做宋朝的使者,密颁皇帝的手诏与马峰。 这一计很顺利地实现了。 马峰接到密使带来的蜡丸,剖开来一看,是大宋皇帝的御笔,嘉奖马峰老成持重,能顾大局。接下来表示,宋师百万,果然要攻太原,旦夕可下。只是雷震压顶之势,玉石俱焚,心所不忍,希望马峰勇于建言,劝刘继元归顺。最后又说,有许多珍宝预备赏给他,但如今不便携带进太原,已“别行存贮,专俟卿功成来归,可携去玩赏”。 马峰得此手诏,大为兴奋。当时将密使养在府中,免得消息外泄。然后命家人预备一架藤床,自己睡在上面,装成病了的样子,抬进晋阳宫,要见“主上”。 为了配合马峰的行动,这天宋营中又有一道招降的手诏,用箭射到城上,转入宫中,宋朝皇帝对刘继元说:“越王吴王,献地归朝,或授以大藩,或列于上将。臣僚子弟,皆享官封。继元速降,当保富贵。”刘继元看到手诏,正在心神不定之际,左右传报,马峰要求晋见。 “也罢!”刘继元说,“倒听他说些什么。” 马峰第一句话是:“臣来请死!” 为什么请死呢?因为宋师百万,团团围困,四周深堑,欲逃无路。宋军不必攻打,只这样围上一两个月,城中粮绝援绝,必致出现人吃人的惨剧。他以垂暮之年,不忍眼见这样悲惨的境地,不如早死。 或者,宋朝皇帝忍无可忍,断然发动总攻。破城之日,必然大事屠戮。与其死于敌军之手,不如死于君王之前。 马峰的口才很好,又是加意做作。刘继元看到他以衰病之躯,痛哭流涕,心里便越发动摇了,只是口头上还不曾答应投降,只以好言安慰,派人将他送回府去。 就在这时候,宋军又发动了猛烈的攻势。这倒不是皇帝的命令,因为各攻一面的将帅,听说曹彬出了计策,刘继元在早晚之间,便有出降的可能,要趁这片刻,各建功劳,多所杀伤,作为将来论功行赏的张本。所以不管青红皂白,一意猛攻,飞炮硬弩,一波接一波,如惊涛怒飙般扑向太原城头。南面和西北两处,更为猛烈,南城已经打开一个极大的缺口,但刘继业越挫越勇,亲自率领精兵把守,简直是筑成一道“肉墙”,堵住缺口。 马峰得到消息,再次进宫,在人声鼎沸中,进最后的谏劝。认为求和已到了最后关头,刘继业所部虽勇,究竟是血肉之躯,能支持得几时?一旦被歼,宋师就可以长驱直入,那时要想投降,对方亦未见得肯接受。 “唉!”刘继元长叹一声,“北汉三十年基业,尽于今日了!” 于是刘继元派遣他的客省使李勋,连夜奉表请降。未曾出城以前,刘继元下令各城一律竖起白旗;只有守东南面的刘继业,不听乱命,抗敌如故。 北汉投降的信息,飞报到御营,皇帝大喜,下令停止攻击。不久,李勋的降表亦递到了。皇帝到营门接见,表示接纳。接着,又派他的通事舍人薛文宝赉诏回太原,加以慰抚。同时移营到太原城北,连夜大张鼓乐,尽燃灯烛,开庆功宴慰劳从征将帅。 然而刘继元正式请降的仪式,却一直未能举行,因为刘继业誓死不降。而大宋皇帝爱惜将才,越是他不肯投降,越是要他投降,对于各节度使自动请战,歼灭刘继业和他部下的建议,一概不许。这样往返磋商,结果决定对刘继业另做处理,北汉正式投降的仪式,先举行了再说。 这已经在十天以后。黎明时分,刘继元穿白纱衣,戴乌纱帽,是罪臣的打扮,颈间还挂一条白麻绳,表示抗逆朝廷,罪该万死,准备皇帝降旨处死,便可用这条白麻绳勒毙。 刘继元就是这样跪在御营前面待罪。皇帝自然降旨宽宥,并赐玉带、紫袍、金银鞍勒的骏马三匹,金器五百两,银器五千两,锦缎两千匹。此外,随降的北汉文武官员,亦各有赏赐。 刘继元当然亦见到了皇帝,当面请罪。他说:“臣闻车驾亲征,就想束身归罪,无奈一班亡命之徒怕归顺后被诛,逼臣不得投降,以致旷日持久,多丧王师。” 这所谓亡命之徒,是指投奔辽国的宗室刘继文和驸马都府卢骏。但皇帝没有将这两个人看在眼里,随他们逃到何处,都不关紧要。他所关心的是刘继业。 问到此人,刘继元更是无奈。“刘继业本姓杨,非臣亲族,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其实可恨!”他说,“愿陛下发精锐围捕,以伸国法。” “不然。我要劝他来归顺。一方面你派人去转达我的意思,另一方面我再派人去劝他。” 皇帝所派的,仍旧是通事舍人薛文宝,告诉刘继业的只有一句话:“如果你不肯归顺,大军只有四面包围,那时玉石俱焚,太原百姓首先遭殃。” 为了全城百姓,刘继业不能再坚持原意了,于是向北一拜,掩面痛哭。这一拜是拜北汉的开国之主刘崇,感于知遇之恩,而国破家亡,不能再做北汉的忠臣,唯有尽情一恸而已。 收拾涕泪,弃盔卸甲,也换上缟素纱衣,随着薛文宝到御营请罪。皇帝得报大喜,立即传见。而宋军将帅久闻刘继业的威名,不期而集,要看一看他的英姿。只见他身高八尺,挺拔如鹤,面红如火,衬着一部两尺多长的飘拂银髯,视线到处,精光四射,摄人心魄,真是好威武的相貌。 但是,此时却是满面惭惶,只有些傲性之色。进入御营,往下一跪,用清澈的声音说道:“罪臣刘继业请死!” “言重!言重!”皇帝亲自下御座,虚扶一扶,“你站起来说话。” “是。”刘继业起身肃立,静待垂询。 “你本姓杨,是不是?” “是。臣本姓杨,臣父杨信,原任麟州刺史。” “你本不姓刘,就不是刘氏的宗室。北汉已经纳地,天下混一,各从其便,你就从此刻起,复你杨氏本姓吧!” “是。” “继字是刘家辈公的排行,你不必和他们混杂在一起。将继字去掉,就叫杨业好了。” 这是符合他本心的,复姓复名,还我本来面目,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本色。随即谢恩,从此改称杨业。 “杨业!”皇帝问道,“你有几个儿子?” “臣有七男。” “噢,好福气!”皇帝问道,“你这七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延玉、延浦、延训、延环、延贵、延朗、延彬。” “你们把它记下来。”皇帝向左右吩咐,接下来又问,“你七个儿子,想来都是将才?” “不敢!”杨业答道,“第六男延朗,善治兵,与臣相似。” “你们也记下来。”皇帝再次吩咐,然后再问杨业,“听说你家的枪法很有名,称为梨花枪?” “这是臣的七个儿子,平日在一起研究发明的,一共三十六路,拙劣技艺,不足观也。” “一定是好的。”皇帝问道,“怎么叫梨花枪?” 就这样温语垂询,召见了好些时候,方始结束。接着皇帝发布了诏令,任命杨业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同时将他的长子延玉和第六子延朗补为供奉官。延朗并且奉诏改名为延昭。延浦、延训则补为殿直,是天子侧近的禁军侍卫,向来非亲信大将的子弟,不能做这样的职务。所以这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皇帝对杨业不仅重视,而且宠信。 奉到诏令,杨业率领诸子,晋谒御营谢恩。皇帝看杨家小将,个个气宇轩昂,大为赞赏,特别是杨延昭气度沉稳,足当重任,更在心里默默记下,要好好提拔他。 一一垂问已毕,又谈到杨家的三十六路梨花枪,面谕在御前演练。于是由杨延玉与杨延昭下场,各持一杆光彩夺目的银枪,双双对舞。但见光影如雪,真如满地梨花,方始悟出这路枪法命名的由来。舞到酣处,只见枪花不见人;皇帝目眩神迷,叹为观止,随即吩咐杨延玉、杨延昭兄弟,绘具图说进呈,预备通饬禁军,普遍学练。 太原城被接收了,对北汉君臣也做了妥善的安置了。刘继元依照降王的成例,授职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爵位封为彭城郡公,派人护送他的全眷回开封,安置于预先造好的邸宅中,安享荣华。 太原被接收以后,一共得到北汉的十州四十一县,共有十三万五千余户,另外有降卒三万。但是,太原旧城,皇帝决定毁弃,因为这座城背山面水,墙垣坚厚,易守而难攻,万一北汉出奔在外的宗室,卷土重来,重新占领这座城谋反,就会大费手脚。所以决定将太原府降为州,称为并州,而以邻近的榆次县,为并州州治,另造新城。太原的百姓,移居榆次。 但是,皇帝的用心虽然深远,奉诏处理移民的新任太原地方长官刘保勋,却忒嫌鲁莽,一切都还没有筹备好,便下令迁移。太原的百姓,还在观望之中,毁弃旧城的行动已经开始,城内四处纵火,火烧民房,老百姓争先恐后逃出城去,城门拥塞,烧死了不少人。 而皇帝不知道这些情形,因为他已亲率六军,出太行八陉,直取幽燕,大举伐辽了。 皇帝平服北汉,随即移师东指。攻燕伐辽的计划,凡是随征大将,无不明了,亦无不支持。但是伐北汉与伐辽是整个计划的两部分,必须前一部分顺利,后一部分才可以实现。换句话说,应不应该伐辽,要看伐北汉是不是顺利而定。 伐北汉显然并不顺利。当初的构想,诸道并进,以泰山压顶之势,包围太原。如果刘继元不肯投降,一战可下,不损实力,亦不耽误时间。这样,一等御营抵达,随即过太行山,大举攻燕,是顺理成章的事。哪知太原固守两月有余,最后虽然平服,宋军亦费了极大的气力。以疲惫之师而攻坚,岂非自取其败? 为此,皇帝召集御前会议,征询诸将的意见。起先大家不敢讲话,在皇帝的极力鼓励催促之下,曹彬终于开口了。 他是极力赞成伐北汉,而且一切作战计划亦是他所拟订的,但对伐辽却不以为然,举出来的理由是: 第一,士兵伤亡甚众,需要整补。未受伤的,体力疲惫,作战力大为减弱。 第二,军粮、弓箭、武器、营帐及其他一切军需品,损耗甚多,尚未补充。 第三,天气渐热。由河东到河北,过太行山时已是炎暑六月,劳师远征,且在盛夏,显然不利。而辽军以逸待劳,相形之下,更非所敌。 此外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曹彬不便说出口,就是士气不振。不振的原因也有三个: 第一,原以为太原弹丸之地,一鼓作气,便可攻下,哪知攻了两个多月。这一下,倒了锐气。 第二,士兵这三四个月之中,艰苦备尝,渴望休息。而听说还要移师向东,想起炎夏行军的苦楚,先就有了怯意。 第三,从唐末五代以来,军中的例规,每打一次胜仗,必定厚加赏赐。现在平了北汉,混一天下,是何等大事?但皇帝对应有的赏赐不提,反要向东远征,将帅士卒,自然怨言纷纷。 不过这话要说出来,会使得皇帝震怒,所以一时忍住,想随后找个机会,婉言陈述。 但就是那三点理由,已使得皇帝不能不作考虑。如果众口一词,是如此说法,皇帝当然不肯一意孤行,却偏偏有个人独唱高调。 这个人叫崔翰,字仲文,是陕西长安人氏。生得相貌堂堂,为太祖识拔,颇见亲信。崔翰亦不负太祖的知人之明,多谋善战,轻财好士,颇得部下的爱戴。他长于练兵,指挥大军,更有独到之处。两军之前,皇帝阅兵,指挥官本来是殿前都指挥使杨信,哪知临事之前,忽然得了喉症而失音,连个口令都喊不响,如何指挥人马?因此,皇帝命崔翰接替。 崔翰仓促受命,却从容得很。分布受校的士兵,南北绵亘二十里,不下十万人之多。建立五色旌旗,规定旗号,受校的士兵只看旌旗起伏变化,便知进退动止,六师周旋,浑如一体。皇帝在阅武台上检阅,既惊且喜,将他在藩邸时所用的金带相赐,许他为良将第一。 这次征北汉,崔翰奉旨总领侍卫禁军,攻城的时候,担任游击,哪里需要增援,便到哪里,往来驰逐,格外辛劳。曾经有一次为流矢射中右颊,血流如注,而他神色不变,指挥如常。事后,皇帝亲临他的营帐慰劳,更见信任了。 然而,这位足智多谋的良将,此时却与诸将的看法不同,他出班大声上奏:“用兵之道,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幽燕取之不难。” 这在皇帝颇有空谷足音之感,分外觉得动听。但看到所有将帅的脸色,都有不以为然的神气,便要利用他来说服。 于是皇帝故意这样问说:“强弩之末,不可以穿鲁缟。现在饷匮师疲,形势似乎于我不利,有何可乘之势?” “臣所谓之势,乃是天下大势之势。唐末以来,藩镇割据,如今上赖太祖皇帝开创,陛下继成,圣功神武,混一海宇,此是无敌天下之势,正当乘胜努力,一鼓作气,收复幽燕。至于饷匮师疲,不足为忧,唯在将帅协力。果然抚慰得法,岂有得胜之师而不能振作者?” 皇帝听得这番话,觉得句句打入心坎,但仍旧掩藏喜色,故意问道:“我想暂且班师,明年春天再图大事。” “这就失时了,来往跋涉,徒耗人力物力。而且天威正盛,契丹又有内乱,无力对外,正是大好时机。愿陛下神衷独断,克竟全功。” 说到这话,皇帝再不需做作了,点点头,庄严地说:“所奏与我的意思正相符合。我决定了。” 于是加紧部署,率师东进。但崔翰的献议,实在过于轻率,人困马乏,天气又热,望着巍巍的太行山,士兵都懒懒地不想前进。 皇帝得报震怒,决定大申军法,要严办几个不力的将帅。却有个侧近的马步军都军头,名叫赵延溥的,干冒宸严,极力谏阻。 他说:“陛下巡行边陲,本以外寇为患,现在敌人未灭,先诛谴将士,如果以后再有所图,有哪个肯为陛下出死力?” 皇帝毕竟英明,想想这话不错,打消了原意。派左右亲信将领,分赴前路各营,慰劳激励。这样结之以恩,士兵亦不能不振作了,当夜便渡过太行山,直往易州。契丹守易州的刺史刘宇,望风而降,留下一千人防守,太队继续前进。第二天又收服了涿州,进扑幽州城南。 幽州的契丹守将,名叫耶律奚底和耶律学古。耶律奚底的部队驻扎在城外,两军接仗,耶律奚底不敌而退。一退退入城内,一面坚守,一面飞章回国告急。 于是宋军分兵四面攻城,皇帝而且派定了潘美“知幽州行府事”,只以为几天工夫,就可以克敌致果。哪知幽州的城池相当坚固,而且耶律学古守得很好,所以攻了十天,虽然附近顺州、蓟州的契丹兵都已投降,而幽州依然不能攻破。 原来的计划是以大吃小,要一鼓作气拿下幽州,现在劳师远征,旷日持久,万一契丹派兵来救,内外夹击,非吃大亏不可。皇帝一看形势不妙,下诏班师。 班师实在是撤退。如果遽然一撤,必遭城内守军所追击,所以皇帝的车驾先发,命令攻城的各路部队,逐次后撤。这总算见机了,然而晚了一步,契丹的救兵已经赶到。 救燕的都是契丹的名将:第一个是耶律休哥,第二个是耶律沙,第三个是耶律斜轸——后两个人是得到紧急命令,契丹内部,恐有变故,星夜赶回国内应变。结果一场宫廷政变,未曾发作,便已破获。局势既定,接到消息,说北汉已为宋朝平服。正在筹议如何应付时,接到幽州请援的紧急报告,便由耶律休哥挂帅赴援。耶律沙和耶律斜轸亦重新领兵,随同耶律休哥一起急驰南下。 到达幽州,才知道宋军已在撤退。耶律休哥毫不迟疑地下令追击。 契丹领先的一军是耶律沙,望着宋军旌旗追了下去,追到燕京西面的高梁河,追到了——这条河发源于昌平州的沙涧,细流涓滴,可以涉水而渡。皇帝一面渡河,一面命左右禁军抵挡。两军混战,耶律沙落了下风,急急引师而还。宋军为了保护御驾,不敢恋战,也就鸣金收兵了。 就在这时候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赶到接应,分左右两翼包抄,合力直扑,拦腰冲断。宋军见此光景,先就心怯,加以前后不能呼应,号令亦不统一,不知是向前抵御还是退保御驾。 这样举棋不定,便成了进退失据。辽军却如猛虎出柙,士气正旺,个个奋勇向前,舞刀直砍。宋军且战且退,杀一阵败一阵,遗尸遍野,鲜血染红了一条高梁河,而耶律休哥穷追不舍。御营车多于马,有宫眷,有宝器,此时都成了累赘,皇帝为了逃命,只好都不要了,带着几名太监,沿着高梁河直往南奔。 御营禁军,七零八落,但亦必得尽力抵挡。而耶律休哥剽悍异常,一路猛追,一直追到涿州,只望着皇帝的马尘,拼命挥鞭。 越追越近,形势越来越危急。偏偏那一带是一片平芜——有名的督亢陂,就是燕太子丹当年命荆轲入秦,赍图以献的一片沃土。一望尽是良田,毫无隐蔽。皇帝只有投向一座村落,打算找个躲避的地方。 此时前后相望,不过半里把路,耶律休哥下令放箭。一面放,一面追,乱矢如雨,皇帝屁股上中了两箭,几乎跌下马来。耶律休哥眼看大功将成,心头狂喜,怕乱箭射杀了大宋天子,反而不妙,下令停止放箭,同时宣布:凡能生擒宋朝皇帝者,膺千金之赏。 这一下,辽军个个争先,直往那座村落扑去。经过一片树林,突然发现宋军旌旗,未及细看,已是一排箭射了过来,辽军立刻就倒了十几个,接着一员老将,一手持着银枪,一手挥舞宝剑,冲入阵来,劈杀砍刺,当者披靡。 耶律休哥大吃一惊,急急勒马细看,那员老将似乎面熟,再看他后面的旗帜,是斗大一个“杨”字。 “来将何人?”他用汉语大声喝问。 得到的答复是一排劲急的箭,可惜不曾射中要害,三支箭都射在手足之处。耶律休哥亦几乎栽下马来。 这员老将,正是杨业。他被授职为右领军卫大将军以后,只领虚衔,并无实际事务,所以皇帝在率师东征以前,特地面谕,希望他得便巡视边界,细心考察防务。杨业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奉旨之后,立即率领卫队,出太行山井陉,一路往宋辽边界巡行,不想无意之间,救了皇帝的驾。 然而皇帝并不知道。进入村落,因为坐骑受伤,从人星散,又怕耶律休哥紧追不舍,所以匆匆换下龙袍,改乘一辆骡车,往南而逃,狼狈不堪。幸好耶律休哥因为杨业部下一挡,身被三箭,无法追赶,收师而还,才让大宋天子逃出一条命去。 宋师大败,退到范阳。溃兵陆续齐集,卸甲丢盔,伤肢断足,包括皇帝在内,呻吟之声不绝,入目凄凉,入目惊心,吃败仗的滋味,真个难受。 然而皇帝不得不强打精神,重新部署,命崔彦进、刘廷翰、李汉琼分守真定一带,阻遏辽军南下,然后引师南归。走到半路上,又发生一件让皇帝颇为气恼而无从发作的纷扰。 有一天夜里,忽然“炸营”,士兵在睡梦头里,突然惊醒,拿着刀枪就往外奔。个个在似醒非醒的朦胧状态中,聚集在营外旷场上,你问我,我问你,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地集合在此地。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官家找不着了!” 于是哗然相问:“官家在哪里,官家在哪里?”黑夜之间,不辨方位,也没有人能答一句,皇帝是在哪里。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个个惊慌,真的以为皇帝失踪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中更不可一时没有统帅。因而便有将领提议:“该立武功郡王!原该是武功郡王继任大位。” 武功郡王就是赵德昭,太祖长子。天下原该父死子继,而大宋开国,却以杜太后的遗命,国赖长君,所以设下金匮之盟。太祖崩后,传皇帝弟光义,就是当今皇帝,以后再传另一皇帝光美,光美复传德昭。兄终弟及,本就不是正道,加以有太祖驾崩之夕,玉斧拄地,烛影摇红的疑案,越发使人不满。只是这种不满,平日谁也不敢说出口,此时机缘所至,不知不觉地显露了拥护太祖的本心。 到得天明,才知道皇帝好好安歇在御营中,拥立德昭之事,自然作为罢论。 乃至班师回京,情况与御驾亲征,六师齐发之时,大不相同。皇帝吃了这个败仗,威信扫地,身被箭创,许多法器、宝物,以及宠爱的宫人,落入敌手,真是丧气到了极点,每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 因此,太原之捷,应该要论功行赏的一件大事,一直搁着未办,将校士卒,不免皆有怨言。武功郡王德昭年纪轻,看不出眉高眼低,贸然为三军请命,说太原之赏,不宜再延搁了。 皇帝正在情绪极坏的时候,而且平日检讨伐辽战败的原因都只为士兵不肯用命。只以从太原出发之前,诸将相谏,都说师乏饷匮,不堪驱使,自己听从了崔翰的话,硬要东征,似乎咎由自取,怪不得将士,真正吃的哑巴亏。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始终不消,这时听了德昭那两句不合时宜的话,勾起旧恨,再想到军中夜惊,曾有拥立德昭之事,就忍不住了,厉声答道:“等你做了皇帝,再来行赏也不晚。” 德昭大惊失色。碰了这么大一个钉子,羞惭难当,还在其次;而听叔父的口气,大有猜忌之意,既觉得受屈难明,又不免暗中害怕,怕叔父有此猜忌,将来或有不测之祸。 一时想不开,德昭抛下了新婚一年多的妻子,悄然自刎。皇帝得报,痛恨不已,抱尸大哭,追封魏王,赠中书令。这是这年八月间的事。 不过,皇帝也有安慰的地方。九月间,契丹为报复宋军侵燕,派三员大将——耶律休哥、耶律沙、韩匡嗣,出娘子关入侵真定。 此时真定的宋师云集,刘廷翰、李汉琼、崔翰、崔彦进会商决定,派遣一队官兵诈降,诱敌出营,包围合击。这队宋军去投降时,韩匡嗣大喜,但耶律休哥不以为然。 “宋军的气势很盛,没有投降的道理。”他说,“这一定是诱我之计,可以不必理他。” 韩匡嗣不听,决定接受宋军投降,同时亲自出营去接受。哪知宋军已有埋伏,正面是刘廷翰的部队,崔彦进领兵抄后路,李汉琼和崔翰分道并进。契丹兵猝不及防,大溃而奔。宋军追到真定的城西,大砍大杀,杀了一万多契丹兵,俘获一万匹马。韩匡嗣狼狈而遁,尽丧所部,只有耶律休哥全师而退。 这个捷报到京,又鼓起皇帝的雄心。而契丹亦一步不肯放松,积极整顿兵马,预备再度南侵。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太平兴国五年的三月里,契丹发兵十万,浩浩荡荡,直奔雁门关。统帅是辽主耶律贤的妹夫,驸马都尉,官拜侍中的萧咄李。 河东的雁门关有两座:一座在忻州天池县雁门乡,东临汾水,西倚高山,接岚、朔二州之界;一座在代州西北的雁门山上,又名西陉关。雁门山东西奇严峭拔,中间崎岖一径,唐朝在绝顶设关,即名雁门。萧咄李所侵入的就是这座雁门关。 这座关在代州,自然由代州刺史把守,而代州刺史正是杨业。皇帝从上年秋天班师回京,原派杨业为郑州刺史,赋予他训练士卒的任务,后来因为“三关”要地,非得一员熟于边事的大将镇守不可,因而将杨业改派为代州刺史,兼“三关驻泊兵马都部署”,凡是宁武关、偏头关、雁门关这“外三关”戍守的兵马,都听杨业的号令。 这时得报说,契丹重兵入侵,杨业自然不敢怠慢,吩咐小校:“唤六郎来见。” 杨六郎就是已奉旨改名为杨延昭的杨延朗。奉召进见,父子商量军情。杨业说知军情,问他计何所出。 “爹!”杨延昭反问一句,“是将契丹惊走,还是要痛击一番?” “能够迎头痛击,何乐不为?” “爹!痛击不难,却非迎头。”杨延昭说,“爹如听我的计策,只需数百骑,便可破他十万之众。” 杨业对爱子原是言听计从的,但总怕他年轻不够沉稳,所以时时裁抑;此刻听他的话,便放下脸来说:“你又狂妄了!料事太浅,看事太易,总有吃大亏的日子。” “不是儿子敢于轻敌,实在是得地利,天生有此便宜之事。爹请看!” 杨延昭取副笔砚,铺开一张白纸,落笔如飞,不消一盏茶的工夫,画成一张雁门山的形势图。然后搁笔指点,哪里进兵,哪里等候,哪里设伏,哪里动手。一个讲得头头是道,一个听得频频点头。 因此,杨业只听探马一起一起来报:契丹将次到山;已经深入;渐近关口……只是听听,并不行动。部下将士,议论纷纷,不过素来信任“老帅”用兵如神,料知必已成竹在胸,所以虽做猜疑,并不惊慌。 这样到了第三天,探马来报,契丹全军已经过雁门关南下了。 数百精兵由杨延昭带领,衔枚疾走,由小路抄出雁门关北口,拊敌之背。萧咄李的副手都指挥使李重晦押兵殿后,突然听得背后一排响箭,回头一望,大惊失色,但见“杨”字帅旗飘拂,宋军已经塞住归路,居高临下,以建瓴之势,驰骤而下。火箭滚木,一波接一波地往下发射,契丹兵仰面受攻,无法招架,山谷狭隘,更无可回旋。 萧咄李见此光景,急急由前路回援。而后队向前逃命,自己人拥塞在一起,乱成一团,形势更为不利。这时杨业又带数百人赶到,父子合力,痛击契丹,大获全胜,阵斩萧咄李以外,还活捉了李重晦。 这是杨业为大宋所建的第一功,也是五代以来与契丹对敌最大的一个胜仗。捷报到京,皇帝大喜,高梁河之败所积下的一口恶气,到这时候才得一吐。论功行赏,将杨业升为云州观察使,仍旧兼任代州刺史。而契丹这一仗全军尽没,真让杨业将他们的胆子吓破,送他一个外号叫作“杨无敌”,在边界上只要望见“杨”字旌旗,立即远远避去。 但是,除杨业以外,别处地方都打得并不好。皇帝却念念不忘恢复幽燕,廷臣亦多迎合皇帝的意思,唯独宰相张齐贤认为不可,上了一道奏疏: 方今海内一家,朝野无事。关圣虑者,岂不以河东新平,屯兵尚众。幽燕未下,辇运为劳?臣愚以为此不足虑也。 自河东初下,臣知忻州,捕得契丹纳粟典吏,皆云自山后转般以授河东。以臣料,契丹能自备军食,则于太原非不尽力,然终为我有者,力不足也。 河东初平,人心未固,岚、宪、忻、代,未有军砦,入寇则田牧顿失,扰边则守备可虞,及国家守要害,增壁垒,左控右扼,疆事甚严,恩信已行,民心已定,乃于雁门阳武谷来争小利,此其智力可料而知也。 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若重之慎之,则契丹不足吞,燕蓟不足取。自古疆场之难,非尽由敌国,亦多边吏扰而致之。若缘边诸砦,抚驭得人,但使峻垒深沟,蓄力养锐,以逸自处,宁我致人,此李牧所以用赵也。所谓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 张齐贤认为能审慎“择将”,善加“任人”,边界就可安宁。“边鄙宁则辇运减,辇运减则河北之民获休息矣!”此为安边佑民的上策。行此上策,可以招致远方的向往仰慕,他说,“臣闻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事,角强弱之势而已乎?是故圣人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陛下以德怀远,以惠利民,内治既成,远人之归,可立而待也。” 这番话看起来很有道理,皇帝接纳了。但也有人说:伐辽固然不宜,但幽燕必当恢复。因为第一,燕云十六州本是中国的疆土,岂可让黄帝子孙陷于夷狄?第二,燕蓟不收复,则河北受到严重的威胁,河南自然亦不能高枕而卧。但以辽国方强,恢复幽燕的时机未到而已。 这一层道理,皇帝自然也很了解,所以积极展开联络各国的工作。首先是想与契丹以东的渤海国结盟。渤海国这一族称为靺鞨,就是女真族。国土甚广,辽河以东,直到鸭绿江与高丽接壤地都是。如果它能出兵夹击,契丹腹背受敌,必亡无疑。宋朝皇帝向渤海国提出的条件是,一旦契丹被灭,中国只要收回失地,关外契丹的土地,都归渤海。可是渤海不敢许诺。以后又遣使到高丽,要求发兵,高丽亦不肯应命。 这是太平兴国六年秋天的事。过了一年,辽国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耶律贤死去了。 太平兴国七年九月,辽王耶律贤巡幸到云州焦山地方,得病不起。托孤给一文一武两大臣:韩德让、耶律斜轸。被封为梁王的长子隆绪接位。隆绪小名文殊奴,才十三岁,因而由萧太后专政,恢复国号为“大契丹”。第二年,改元统和。萧太后重用韩德让,军事则以耶律休哥为重寄,担任“南面行军都统”,负防范宋军北上的全责。 再下一年,宋朝也改元了,称为雍熙。雍熙二年,有个屯守边境的将领叫贺怀浦,与他的儿子雄州刺史贺全图,一向喜欢发议论,此时上书皇帝,说契丹主年纪太轻,母后专政,宠信一班佞臣,这是讨伐契丹的一个大好时机。 他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契丹母后专政是不错,但宠信的却不是一班无用的佞臣。萧太后萧燕燕,方在盛年,宫闱寂寞,难免有像武则天的“莲花六郎”那样的宠臣。但效劳床笫并不能效劳疆场,这一点在萧太后是看得很清楚的,绝不会以私害公。 然而皇帝却偏偏听信贺家父子所未说对的那一半,决定来年春天,大举取燕,以曹彬挂帅,衔头是“幽州道行营都部署”。这因为仍旧算皇帝亲征,所以衔头中有“行营”字样。 曹彬左右还有两路人马。一路是米信负责,由河北东面直上出雄州,也就是幽州东北的顺义县,一方面阻断契丹南下,一方面配合曹彬夹攻幽州。 另一路与曹彬在定州也就是河北定县分道,曹彬略微偏东,直扑幽州;定州路都部署田重进则略微偏西,出飞狐口——这一路与第四路的任务不是攻城,但比攻城来得重要,是预备与契丹大战的主力。 第四路由潘美挂帅,衔头是“云、应、朔等州都部署”。云州是大同一带,应州是浑源一带,朔州是马邑一带。这三州在太行山之后,原是石敬瑭割与辽国的十六州中的三州。皇帝决定收复失土,所以命潘美由河东往河北打,与出飞狐口的田重进会合,不仅要挡住契丹援燕之师,而且要求迎头痛击,希望这一场硬仗,就能打得契丹一蹶不振。 四路人马中,潘美这一路最受重视,其中原因之一是,他的副帅就是杨业。 雍熙三年三月,曹彬由河南北上,派出先锋李继隆,取固安,攻新城,直逼涿州。契丹的守将名叫贺斯,已被李继隆阵斩。契丹兵溃而复集,将由东面来接应的米信所部三百人,团团围住。米信手执大刀,步战突围,幸好曹彬亲自带兵赶到,内外合力,在新城东北,大破敌军,随即占领了涿州。 田重进这一路的人马,急行军到了飞狐口以南,遭遇了敌人。契丹的这名主将,名叫大鹏翼,官拜“西南面招讨使”,领兵相拒。田重进自己在东面列阵,命他的部将荆嗣绕道到西面,趁黄昏时分,直扑敌阵。契丹兵的阵地在一处高地上面,向下猛冲,得了地利,宋军吃了一个大亏。相持数日,各不相下,荆嗣想了一条计策,派出两百人沿大路布设旗帜,同时率领部下所有人马,疾趋敌阵,叫骂挑战。 大鹏翼扎兵在山上,遥遥望见大路上旗帜连绵,以为宋军后路的重兵,已经到达,估量不敌,准备退去。田重进就趁他这气馁的片刻,挥兵猛攻。契丹大溃而逃,大鹏翼为宋军生擒,于是飞狐口和灵邱的契丹守卒,望风而降。荆嗣打了个极漂亮的胜仗。 于是田重进乘胜转战到飞狐口以北,颇有斩获。而第四路的潘美亦打得很好,由勾注山的西陉进入,越过雁门关,破敌寰州,进围朔州。这两地的契丹守将,都举城投降。接着连克应州、云州,截断了契丹的进援之路。 不幸的是,曹彬打了一个损失惨重的大败仗。 当曹彬与诸将出征以前,面谒皇帝辞行,皇帝对进取方略,曾作过一番明确的指示。 “潘美与杨业行军要快,直趋云、朔,但行动要隐秘。曹彬将兵十万,不妨大张旗鼓,声言必取幽州。缓缓行去,以持重为上,不准贪功轻进。这一来,契丹必以大兵救幽燕,对山后各州,就顾不到了。” 此是声东击西之计,曹彬的任务就在诱敌深入,掩护潘美与杨业以精兵袭取太行山后的寰、朔、应、云各州。但是曹彬的部下,却不明白皇帝的深意,尤其是先锋李继隆,轻骑疾进,所向克敌。捷报到京,皇帝总不免疑虑,觉得曹彬这一路进兵太快,违反了他的持重的训诫,不能达成诱敌的目的。 及至兵到涿州,与耶律休哥快将形成短兵相接之势,如果鼓勇直前,一举而下,自然也是好事。然而曹彬的部队却无力前进了。 这主要的是因为遇见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耶律休哥的人马不多,只能坚守待援。他白天不敢出战,只是虚张声势,到了晚上,派出轻骑,四处骚扰,遇见人单势孤在巡逻的宋军,估量吃得掉的,毫不客气地下手,神出鬼没,对宋军的士气颇有影响。而最狠的一着是伏兵林莽之间,绝宋军的粮道。这样十天下来,曹彬军粮不继,无法再留在涿州,沿白沟河退到涿州以南的雄县,等待粮食。 皇帝得报,大为困惑,哪有敌军在前,不作坚守之计,而退师待粮的?因而飞骑传旨,命曹彬赶紧再沿白沟河南下,与米信一路取得联络,等潘美与杨业扫平山后各州,再会合田重进,一起攻取幽州。 但是,曹彬的部下,眼见潘美与田重进接二连三地打胜仗,自觉握重兵而不能有所作为,是奇耻大辱,因而谋议纷起,这个也要进攻,那个也要进攻。曹彬与米信商议,怕压抑太甚,会激起兵变,决定再度进兵涿州。 这一次进兵,大家带的都是干粮,到了有井、有河的地方,席地而坐,就水进食。而耶律休哥,派出不少小部队,十二个一群,专趁宋军进食的时候来骚扰。这对宋军构成了极大的困扰。自救不暇,疾于奔命,加以天热缺水,士兵苦不堪言,从雄县走了四天,才到涿州,已经搞得人饥马乏,困顿不堪,什么雄心壮志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相反,契丹的战斗力却增强了,萧太后与她的儿子文殊奴,亲统大军南下应援,自幽州西南行,渡过桑干河,已到涿州东北的驼罗口。曹彬与米信自知不敌,只好去而复回,向西南撤退。 哪知耶律休哥却不放过他们。萧太后所统的大军是正兵,耶律休哥所带的便是奇兵。奇正相生,一明一暗,耶律休哥暗中追了下来,追到涿州西南四十里,拒马河以北的岐沟关,一仗大胜。曹彬与米信已经无法部勒各营,只有连夜渡过拒马河,打算到易州安了营再说。 渡河之时,耶律休哥自然乘胜追杀,宋军在拒马河中溺死的,不计其数。到了第二天日出,整顿残兵败将,就在河边休息,一面派出兵去,到邻近村落收集了一些米粮食器,埋锅造饭。吃到一半,得到警报,说耶律休哥已在下游渡河而南,即将杀到。宋军一惊而溃,不复成军。耶律休哥的精骑,果然风驰电掣而来,宋军再次大败,弃甲如山,遗尸塞河,等于全军覆没。 接着萧太后也渡过拒马河,商议进止。耶律休哥主张乘胜南下,尽取河北之地,与大宋以黄河为界。萧太后忖度国力,自觉还吞不下这一大片地方,不肯听从,领兵回燕。论功行赏,耶律休哥居首,封为“宋国王”。 经此巨创,大宋皇帝重新做了一番持久的部署:以田重进屯兵清苑以西的定州;潘美回镇代州;将云、应、朔、寰四州的官吏百姓,迁移到河东、关中一带,以为坚壁清野之计。这个护送四州吏民内迁的任务,即由杨业担任。 其时契丹萧太后卷土重来,要想打一场歼灭战。前敌大将是耶律斜轸,率精兵十万想追击护送四州吏民西行的宋军,结果在涿鹿附近,遇见贺怀浦的儿子贺全图。一场厮杀,宋军不敌,往南败退。南面就是小五台山,峰峦阻隔,无法再退,为契丹杀伤数万人之多,而贺全图总算逃得了一条活命。 于是耶律斜轸回师转攻蔚州。这是个有名富庶的地方,不能不救。救蔚州的是潘美与贺全图,出飞狐口,向北进兵。 飞狐口是河东重险,其地两崖峭立,一线微通,迤逦百有余里,成为山后九州的噤喉。但是,此地易守难攻,或者可以作为一条急行军的捷径,却不宜于出击,尤其是敌方有备的情况下,出飞狐口攻击,弃险就危,本身虎落平阳,敌人可以守株待兔。所以潘美回救蔚州之役,为耶律斜轸所伏击,不支而退。 这一下,不但蔚州失陷,而且在它西面的浑源及应州亦大为震动,守将都弃城而走。于是耶律斜轸乘胜沿桑干河北岸西进,攻克了应州东南的寰州,打算截断杨业的去路。 杨业的负荷甚重,云、应、寰、朔四州吏民内迁的护送之责,都落在他肩上。此时正由他的长子延玉协助,率领精兵在应州以东、云州以南、朔州以西的地区,居中指挥掩护。现在眼看耶律斜轸攻占了寰州,如果向西越过雁门关,直扑朔州,则四州的吏民如入袋底,而从东面的蔚州到西面的朔州这一个袋口,尽为契丹所封锁,百万吏民尽成俎上之肉,这后果太严重了。 于是,杨业与潘美及两护军商议——两个护军一个叫王侁,本职是蔚州刺史;一个叫刘文裕,原是顺州团练使。王侁为人刚愎自用,而且一向嫉妒杨业的威名战功,加以蔚州失守,自觉面上无光,所以情绪更不好了。 杨业精于韬略,熟于地形,估量敌我之势,提出了一个极好的撤退计划。当时的情势是寰、应两州的吏民,已经随军集中,而北面云州、西面朔州的吏民却正在待命。所以当前的课题,就是如何在强敌压迫之下,将分散的四州百万吏民,迅速而安全地内撤? 撤退的地点,杨业已经选定,是在朔州西南七十里的翠峰山下,这座山东面连着石碣谷,绵延二百余里,其中地势平坦,可容数十万人暂时躲避。 石碣谷的北面连接大石口,在应州以南三十里。杨业的计划是一方面调集在代州的后备部队,往应州增援,一面让云州的吏民南下,这时在寰州的耶律斜轸必定向西进攻,而云州吏民与代州部队联成南北一线,为西面造成一道屏障,正好让朔州吏民趁这一段安全的时期,由翠峰山避入石碣谷。 在应州,只要能将耶律斜轸挡一挡,则云州部队及随军的吏民,就可以由大石口进石碣谷,谷口用一千人以强弓硬弩护守,另外派遣精锐骑兵,往来联络、策应、游击。这一来,四州百万吏民就都可以保全了。 听罢这番计划,潘美还未表示态度,王侁却已抢着开口。 “手下有数万精兵在,何必如此胆小怕事?”王侁信口说道,“应该一路杀过去,杀出一条血路,堂堂皇皇进雁门关!” “是的。”刘文裕附和其议,“应该好好打一仗。” “不行!”杨业断然决然地答道,“这是必败之势。” “怎么?”王侁嘴角挂着邪毒的冷笑,“你不是号称‘无敌’吗?如今看到敌人连连进逼,不肯接敌,莫非另有打算?” 这句话说得太严重了,是隐然指责杨业有异心。降将受此诬指,很难洗刷,杨业为了表明心迹,愤然答道:“我不是怕死。因为时有未利,徒然牺牲士兵,不能立功,何苦做这样的傻事?现在你这样说,我就拼一拼,让大家看看,我是不是怕死的人?” 杨业一怒回营,想想自己这样子忠心耿耿,仍旧要遭人的猜忌逼迫,不由得凄然下泪。杨延玉眼见老父受人欺侮,心如刀绞,愤愤不平。然而他亦深知他父亲的性情,言出如山,决无更改,既然已放下诺言,要与耶律斜轸拼一拼,就只有想办法拼出个道理来。 父子俩盘算来盘算去,只有一条诱敌之计,可以败中取胜。然而胜是国家胜,他们父子俩却多半要牺牲了。 “如果我死则国生,自然要为国捐躯。”杨业吩咐延玉传令,“明日正午出兵!” 第二天正午出兵之前,特地请了潘美来,有话交代,其实也就是诀别。因此,杨业的容颜惨淡,使得潘美亦大为伤感。但他实在亦希望杨家父子能打一个胜仗,好振作士气民心,所以只有将心肠硬了起来,听其自然。 “此行对我一定不利!”杨业一开口就是绝望地表示,然而也有视死如归的气概,“太原降将,当年自以为必死无疑,官家不杀,反而重用,感恩图报,总想立尺寸之功,报答知遇,所以用兵一直慎重。诸公说我怯敌,我就只好先死在敌人手里了。不过,我亦不能白死,拿我父子的性命,为诸公换一场大功。此刻出兵,入夜突袭,明天我把敌人引进来,引到陈家谷口,就是反败为胜的时候。请诸公在谷口埋伏弓箭手,分左右翼夹击,可以叫他片甲不回。切记,切记!” 说完上马,领着他的百战劲卒,浩浩荡荡地向东而去。潘美与王侁亦就连夜调兵,在朔州以南的陈家谷口,布下阵势,准备大大地立一场功劳。 其时耶律斜轸的锐气正盛的部队,已经迫近应州,他所忌惮的,也就是杨业,因而所派出去的谍探,亦最注意杨业的动向,发现“杨”字旌旗,远远从西而来,纷纷赶回后方报告。 于是耶律斜轸召集部下诸将会议,都认为对杨家军列阵打硬仗是件不智的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当时便由耶律斜轸定计,派他的副将、萧太后母家的族人萧挞览设下伏兵,由他自己率领大军迎战。 两军将次相遇,杨业将他的长子延玉唤到马前,遥遥指着东面的山路问道:“你看如何?” “向来契丹望见爹的帅旗,即令不是急急避开,也总要停下来观望一番,现在看敌人大旗,竟是耶律斜轸自己领兵来抵挡,一路急行,毫无瞻顾,莫非有诈?” “不错,我也认为必有伏兵在后。不如将计就计,先杀他一阵再说。”杨业嘱咐,“你先去!不可深入。” “是!” 杨延玉领了将令,带了他亲手训练的两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往前冲去。耶律斜轸略一驻马,将马鞭往回一指。杨延玉因为早已识破计谋,不理他这番做作,横枪跃马,领头冲锋。耶律斜轸急将后队改作前队,潮水一般将人马后撤,但改作后队的前队,已为杨延玉追到,麾军大杀,顿时死了有三四百。 转过一个山口,但见双峰对峙,一线中通,是一处险隘。杨延玉心想,如有伏兵,必定设在此处。一个念头还未转定,飞箭如雨,交射而下。耶律斜轸的部队却又停住了,在转换队形。杨延玉随即将马腹一夹,转身过去,传令撤军。 这是有意要引敌深入,所以杀一阵,败一阵。转眼之间,天色已暗,两军鸣金收兵。杨业屯兵翠峰山下,派出谍探,四处查访。接二连三回报,契丹各路人马,不断开到,估量敌我兵力大概是五与一之比。 杨业得报,亲自登上高冈,在月光下举目四顾,狼烟处处,旌旗相望,刁斗递传,信号不绝,不由得黯然长叹。 “我早说过,时有未利。”他向延玉说,“如今果然!云、应、寰、朔四州黎民恐怕要受苦了!” “爹,”延玉问道,“今夜就奇袭如何?” “奇袭当然可以,但决胜负还得在陈家谷口。”杨业仰脸望月,神态肃穆,好久才低头回身,默默走下高冈。 杨业回营,分兵三路,夜袭契丹。耶律斜轸自然也有防备,等宋军杀到,命左右两翼据垒坚守,亲领中军迎敌——这一路是杨业父子所率领。真所谓“上阵还须父子兵”,配合得极其密切,倏尔东西,倏尔南北,只要主攻的杨延玉阵势方向一变,杨业立即补上背面的空隙,加以部下训练有素,虽在黑夜之中,并不混乱,因此这一仗虽未能踏破敌营,但杀敌却是不少。 萧挞览见主帅拒敌无功,下令各路人马往中间集中,于是杨家父子陷入重围。天色将明,形势越将不利,杨业认为突围诱敌的时机已到,一马当先,往西面归路杀去。 这时漫山遍野的契丹兵,将杨家父子冲成两截,团团围住。耶律斜轸策马上冈,综观全局,用一面紫色旗指挥进止,任凭杨家父子勇猛绝伦,只是死缠不放,滚到东、滚到西,杀了个把时辰,死的人也不少,只是无法取胜。 然而耶律斜轸并不担心,人是血肉之躯,只要缠斗下去,杨家父子不能脱困,便有精疲力竭、束手受缚之时。同时他又在想:如能生擒杨家父子,不独对宋军是绝大的打击,对自己部下也是绝大的鼓舞,而且劝令投降,收为国用,更有绝大的关系。 当然,他也有英雄相遇惺惺相惜的意思,因而分遣左右驰到阵中传令:“千万不可伤及杨无敌父子,如能活捉,膺千金之赏。倘或误伤,军法从事。” 这一下,契丹兵越发逼迫得紧了,但只是包围,等杨家父子冲过来时,尽力招架,却不敢施用乱箭。杨业心知敌人的用意,乐得暂且歇息,静待后援。 援军是他昨夜突袭之前,就已部署好的接应之师。这两支兵,一支由杨延昭率领,一支却是一员老将所带——此人名叫王贵,并州太原人,行伍出身,当到淄州刺史。这次伐辽,调集各路人马,王贵被分拨到潘美部下,但他佩服杨业,自愿改隶。今年已经七十三,比杨业还大四岁,但执礼极恭,作战亦非常得力。 这两支人马,一左一右,同时杀到。耶律斜轸得报,急急传令,分兵抵御。这一来,阵脚便就松动了。杨业平生大小数百战,什么阵仗都见过,见此光景,便知援军已到,而此时正就是重围之中,唯一可乘之机,因而下令突围。 其时在陈家谷的潘美与王侁,已经领兵守候了一夜。照道理说,如果杨业吃了败仗,乘机诱引敌军深入,就应该先有探报,以便早做准备;哪知整夜过去,消息沉沉。王侁有些沉不住气了。 王侁与潘美分任左右翼,陈兵谷口东西。为了消息不明,他特地带着亲兵到陈家谷口西面去看潘美,商议进止。 “到底是胜是败,总要有个确实消息才好。”王侁焦急地说,“这样心里七上八下,实在不是滋味。” “你少安毋躁。”潘美答道,“杨老将临走之前,说得清清楚楚,他引敌到此,我们伏兵夹击。只等着就是。” “不然。”王侁大摇其头,“我们不要上他的当!” “上当?”潘美愕然,“他会给我们上什么当?” “杨业号称无敌,现在让我们一逼,逼出阵去,有道是困兽犹斗,何况是他这样的老将,自然拼了命往前攻。他是看看反正不打不行了,不如大大打他一个胜仗,却又怕我们分他的功,有意这样说法,让我们在这里痴等。我们不能上他的当。” “这话?”潘美有些动摇,“倒也有些道理。” “自然有道理。”王侁自己为自己鼓起了一阵没来由的信心,“降将多不可靠。再说,世上哪里有自己吃败仗,拿自家性命去替别人换取立功机会的人?这样的人,岂不变成了圣人?” 潘美更将信将疑了。“然则,”他说,“计将安出?” “我们不上他的当,赶上去一起打。有功大家有,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得。” “这要考虑。万一他真的引兵到了,怎么办?我看,得要慎重。” 王侁想了一会儿说:“好!我也赞成慎重。如果他引兵而来,这时候已经入谷,我派人到托逻台去探望。” 托逻台又名多罗台,是翠峰山两面的一处峰。峰峦不高,独占地形之胜,陈家谷中的情况,能够一目了然。当时派遣亲信,飞骑察看。不久回报,谷中毫无动静。 “潘公,我的话不假吧!”王侁理直气壮地说,“赶快向东进兵吧!” 潘美踌躇不决,好久好久才说:“不!这时候不是争功的时候,我们应遵照约定,守在陈家谷口。” 王侁微微冷笑,答非所问地说:“潘公,我可进过忠告了!” 这句话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忠告潘美将来不要后悔,再是表示他要独行其是了。 然而潘美却一时想不通,只在思索杨业何以没有探报,同时左思右想在考量着杨业究竟有几许胜算?等警觉得王侁可能已经擅自行动,方始如梦方醒,急急派人飞骑到谷口东西探视究竟。果不其然,王侁已经领着所部人马,快马加鞭地往东趱行,打算着去分杨业杀耶律斜轸的功劳了。 这一下搞得潘美心里七上八下,大有进退失据之势。朝好处去想,杨业与王侁建功,自己向隅,患得患失,坐立不安;朝坏处去想,杨业败回,引敌到此,本来左右翼夹击,可以退敌,现在左翼已失,只有右翼拦挡,就像堤防有了缺口一样,必成溃决,自己岂不是白白葬送在里面? 本来坏处亦可变成好处,现在王侁一抽身,坏处就坏定了。这样想着,潘美得了一个计较,立即传令,全军后撤十里,直到交河北岸暂驻。同时分别遣派得力探子,往陈家谷内及东面益州边界去打探消息。 由于杨延昭和王贵的两支援兵一到,杨业掌握最适切的时机,趁契丹兵铁桶样围住的阵脚稍一松动之时,身先士卒,领着劲骑奋力冲杀,终于冲出一道缺口。千军万马,纵横混乱之中,由外向里攻的杨延昭,望着帅旗,杀开一条血路,终于父子兄弟在刀光箭雨中聚首了。 震天的呐喊厮杀声中,彼此连交谈的声音都不容易听到,自然不可能从容商议。杨延昭在马上高声喊道:“大哥,你快向北杀进去,引开一支敌军,等我保护爹爹进谷。” “不行,你是生力军,你将敌军引开去,还是我保护爹爹进谷。” “不,不!大哥——” “怎么这等婆婆妈妈的!”杨延玉大声喝道,“休得误了大事,快走,迎上东北来的一彪人马!” 杨延昭还要与延玉争那保父的重任,而杨延玉却已不由分说,一箭射到他马头前面。坐骑受惊,掉转头去,杨延昭手执枪尖,轻轻往外一撩,枪杆甩在马屁股上,立时直冲,正好迎上东北来的一队契丹兵。 于是杨业由杨延玉保护着,引敌入谷,且战且走,亦走亦停,略略检点部下人马,损伤倒还不多。 入谷追赶杨家军的是耶律斜轸的先锋耶律奚底,他谨守着耶律斜轸的告诫:对杨家父子,绝不可轻忽。因此追得甚紧,却不敢短兵相接,只是三道并进——谷路以外,另遣善走的步卒,由山路两面,夹护而行,遇到有利的位置,居高临下,施放乱箭,颇收效果,宋军死伤者渐渐地增加了。 就这样苦苦纠缠,杀一阵,败一阵,自午间到日暮,看看已至陈家谷口,杨业传令,只看他的坐骑放开辔头,大家就都跟着奔跑,早早脱出陈家谷口,集结待命。 杨业的意思是一出陈家谷口,预先约定左右两翼,便好发动夹击,不但败中取胜,自己的部下亦可保全不少。哪知跃马挥鞭,直奔谷口时,抬眼一望,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伏兵?这一急非同小可,急急用旗号下令后队暂缓,徐徐勒住了马。 杨延玉也看出不妙,赶到马前,俯身过来,低声说道:“爹!怎的没有人?” “不应该没有。”杨业的神气非常难看,“你喊一声看!” 杨延玉身大声宏,运足丹田之气,喊了出来:“大宋伏兵在哪里?” 山鸣谷应,一片“大宋伏兵在哪里”的回声,直传到远处,连契丹兵都已听见。耶律奚底得报大吃一惊:“果不其然!杨无敌有鬼计!大家小心!” 然而只有声音,不见人影,且连疑敌的旗帜都不见一面,耶律奚底省悟了。 “真是弄鬼!且等着看,如果没有伏兵,今天非活捉杨家父子不可!” 杨家父子此时正在谷口,相向大哭。杨业伤心的是,潘美与王侁纵有妒忌之心,必欲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又如何不为国家想一想?忍心不顾,坐视强敌深入!受国深恩的大将,是这样毫无心肝,真正人心大变,又岂能不为天下后世一哭!早知如此,倒不如拼命杀他一阵,何苦诱敌深入?死得太不值了。 杨延玉是为怜痛老父而哭,所以一等杨业收泪,怕惹他伤心,亦就强忍悲声,请示进止。 “唉!”杨业长叹,“平生未曾有过困境,太原之围,不过一死报主而已。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难煞我了。” “爹亦不必伤心!”杨延玉说,“等我来挡一阵,爹请先走,找着奸臣,账总算得清的。” “唉!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杨业摇摇头说,“我领兵一走,你未必能挡得住。四州吏民都在交河北岸,抢着渡河,如果你我一走,契丹十万精兵,长驱而下,不但四州吏民尽被屠杀,而且代州亦将不保。” “这么说,是扼守此地?” “扼守谷口,先要布置伏兵,潘、王已经撤守,如之奈何?”杨业指着两旁谷口高山说,“攀缘而上,不是片刻间办得到的事,我们犹未部署妥当,契丹兵已经杀到,岂不是自速其死,如今只有回师攻杀。” “那不是自陷重围?” “是的。舍此别无良策。”杨业说道,“只有用大家的血肉之躯,为四州黎民换来一段渡河的工夫,不然,于心何安?” “那,”杨延玉咬一咬牙说,“事不宜迟!要回攻就要快。” 说着,带转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向北直奔,护旗的小校,紧紧跟随在后,只见杨延玉的绿底白字将旗,迎风招展,很快地卷入人潮之中。 于是杨业亦就跟着扑了过去。然而天色已暗,双方都不能不暂时停了下来。杨业父子复又会合在一起,商量的结果,认为此战的目的,就是延挨时间,既然契丹驻兵不前,自己这方面也落得休息一夜。 于是一面分兵警戒,一面派人出谷去寻潘美或王侁,打算联络上了,还能得到他们的援助,天明以后,犹可一战。 奉派联结寻访的两名干当官,出谷以后,沿路打听。如杨业所预料的,四州的难民,已经拥向朔州和应州南面的交河北岸。然而要打听潘王两军的去向,却以人多口杂,莫衷一是。 竟夜奔驰,直到天明方始打听清楚,王侁向东而去,发觉杨业并未获胜,无功可争;如果再要回驻陈家谷口,一则时间来不及,二则亦怕为潘美所笑,进退两难之下,索性撒手不管,领兵撤向雁门关再说。 潘美本来屯兵在交河北岸,也是听得杨业兵败,而陈家谷口伏兵既撤,敌军势必乘胜追击,其势正盛,不能不避,因而领兵沿着交河向西南方向逃去,看样子也要进雁门关,回代州了。 两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何去何从,却是异口同声地要赶回谷中归队,杨家军可死不可逃。 经过这一夜,耶律奚底已完成了三面包围之势。天色甫明,鼓声大振,杨家父子披挂上马,迎敌力战。梨花枪已弃去不用,短兵相接,只用白刃,手起刀落,也不知杀了多少契丹兵。无奈一层围一层,就算敌人不作抵抗,也不是他们父子两人所能杀得尽的。 杨业、杨延玉都负了伤,伤口不止一处,然而越杀越勇,越战越远,直入敌后,手下却只有一百多人了。 杨业已经换过三口刀,一口刀砍得刀刃卷了边,抛掉后又从部下手中另换一口。自己精疲力竭,浑身流血,都可以不顾,坐骑受了重伤,却是无可奈何之事。 “爹!”杨延玉大声喊道,“爹到林子里去躲一躲!” 杨业无法听得见他的话,不过他自己也看到了那片森林,也想到那里可以暂避,只是那匹马受伤太重,竭蹶不前,有些指挥不灵了。 杨延玉见此光景,不愿恋战,杀开一条血路,赶到他父亲面前,顺手拉住坐骑嚼环,不顾一切地拖着就走,总算将杨业救到了森林里。 部下一百多人也紧跟着,匿入森林。“遇林莫入”原是戒条,敌军不明情况,不敢贸然入林搜索。好在契丹兵多,耶律奚底下令在森林四周监视,自己骑着马巡逻,同时指派会说汉话的士兵,高声喊道:“杨老将军请出来!归降契丹,可保富贵。” 招降的声音,随风送到,杨业倏然动容,环视着围在左右的一百多人,招招手说:“你们大家都过来!” “爹,”杨延玉劝道,“你好好歇一歇,不必劳神。有什么话告诉我,我去宣布。” “不!让我自己跟他们说。” 于是杨延玉指挥那一百多人,排成一个正方队形,静听杨业讲话。 “这样的形势,与当年楚霸王被困垓下,毫无两样。我受国深恩,已经下定决心。你们都有父母妻子,跟着我一起死,毫无益处。我从此刻起,解散队伍,准你们自由行动。赶快逃吧,逃回汴京,将今天的情形,上报官家。” “老将军说哪里话!”有人大声答道,“我们不走!” 一唱百和,只听大家齐声附和:“我们不走!” “不要固执!听我的话。” “不听!不听!”队伍中显得很激动,“别的话都听。就这句话不能听老将军的。” 杨业叹口气,既伤心,又感激。杨延玉便也劝道:“爹,弟兄们既然如此,不必勉强。不过,看样子只好各自为战了。” “也罢!”杨业点点头,“各自料理吧!” 于是杨延玉向大家宣布,队伍化整为零,各人自己去找机会,乘暇蹈隙,能战则战,能走则走;走得脱的,都到六郎延昭旗下集中。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如果集结在一起,想冲出重重围困的敌阵,无非白白送死,倒不如分开来多方偷袭,反正杀一个契丹兵够本,杀两个就占了便宜。当然,也有恋恋不舍,只是跟在杨家父子左右不去的。 “爹,”杨延玉指着一条溪流说,“沿溪而上,或者可以脱困。我往那面攻,但见火起,爹赶紧往这面走。”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但实在不会有多大用处,只是他不忍埋没爱子的一片孝心,便点点头答应。 于是杨延玉领着二三十个人,检点火种,齐声呐喊,往西面冲了过去。林子外面,立刻便有乱箭射了过来,杨延玉一手高举盾牌,一手举着火把,冲入林中,拣那积年松脂堆积之处,用火把点燃。其余的人如法炮制,很快地浓烟滚滚翻腾,橘红色的火苗,东一处、西一处接踵而起,只要连在一起,立刻就会变成一道隔绝敌人的火墙,东风一吹,西面下风的契丹兵就会大吃苦头。 见此光景,杨业便即上马,由东南方沿溪急走。溪旁是连绵不绝的崖壁,蜿蜒曲折,越走越僻。遥听岭上有马蹄声,但视线为崖壁所阻,自己看不见敌人,敌人亦看不见自己,这样走去,或者能够脱困,亦未可知。 然而,他并未想到袍影落入溪流,早就为敌兵所见,飞报耶律奚底,策马来看,料定必是杨业。此时如果出声招降,杨业必不肯从,反费手脚。所以抽箭搭弓,赶到一处比较开阔之处,预先守伺。等杨业的人影一出现,弓开满月,箭去流星,正射中马头。一起一蹶,将杨业掀下马背,杨业落入溪中,后脑磕在一块大圆石上,顿时晕厥。 等他悠悠醒转,发觉自己是睡在一座营帐之中,而入目的却都是契丹兵将,脑后虽然一阵一阵地在痛,然而复苏以前的记忆,却很清楚,杨业知道自己是被俘了。 “杨老将军,”一个契丹装束却说着极好汉语的中年汉子,半跪在他面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请把这个喝了,保存元气。” “不用!”杨业平静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还是陈家谷。” 杨业凝神静听了一会儿,没有杀伐呐喊之声,战事已经结束。或者说,陈家谷的战事已经结束,契丹兵可能出谷去攻代州了。 “请你们主将来说话。” “一会儿会来。杨老将军,事已如此,你须保重身子!” “多谢你。”杨业答道,“败军之将,唯求速死。” “不要这么说!杨老将军,我们都很敬重你的。” 杨业不答,而且将眼睛闭上。不管此人如何说法,他只当秋风过耳,无动于衷。 不一会儿,耶律奚底来了。杨业说过要请他来叙话,所以将眼睛睁了开来,只见敌将俯身下拜,自陈姓名,接着便劝他归降。 “你不必痴心妄想!”杨业答道,“我哪里还有面目求生?我请你来,只想要求一件事。” “请尽管说!”耶律奚底忙不迭地答道,“只要能够效劳,无不如命。” “我部下被俘的,请将军善待。” “是的。”耶律奚底答道,“不过大部分都力战而亡了。” “噢,”杨业又问,“犬子延玉的下落如何?” “公子刚烈非凡,兵败自刎了。遗体已经盛殓,老将军要不要见他最后一面?” 杨业摇摇头,闭上了眼,终于眼角渗出两滴泪珠,但是他很快地抹去了,张目说道:“死得好!” “老将军!”耶律奚底问道,“你还能骑马不?” “你问这话,是何用意?” “如能骑马,我们想护送你回敝国养伤。” “不!你们不必费心!” 说完,杨业又将眼睛闭上了,不管耶律奚底怎么说,他只是不答,而且从此绝食,滴水不进。 耶律奚底无奈,只有派人去向耶律斜轸请示,作何处置。 正在攻打雁门关的耶律斜轸无法亲自前来处理,只交代了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能让杨老将军死! 然而,杨业求死之志,坚决异常,不管耶律奚底如何动之以情,哭声相继,苦苦劝解,杨业只是闭目不语;说得他不耐烦了,竟要夺人的佩刀自刎。耶律奚底既恨且敬又烦,一筹莫展,只好听其自然了。 于是气息奄奄的杨业,终于在第三天深夜,一瞑不视,咽了气依然正襟危坐,望之如生。护视的契丹兵,惊为天神,环拜在地,齐声祷告他在天英魂,庇佑边界生灵。然后飞告耶律斜轸,备棺盛殓,用很隆重的礼节,为他下葬。 杨业的噩耗,震动了边界,除了已经沦陷的寰州以外,云、应、朔三州本来还在坚守,由于杨业兵败被擒,人心顿失倚恃,成了瓦解之势,三州将吏,尽皆弃城而走。 杨业的噩耗,也震动了朝廷。皇帝痛悼不已,追赠太尉、大同军节度使,抚恤布帛一千匹,粟一千石。除了杨延玉以外,其余诸子都升了官。杨延昭杀出一条血路,还救陈家谷被阻,改援雁门关,打了一场胜仗,功劳更大,由供奉官升为崇仪副使;殿直延浦、延训升为供奉官;延环、延贵、延彬都授职为殿直,一起在皇帝侧近的禁卫军中供职。 为了振饬纪律,当然也要追究责任。责任最重的是王侁,革职除名,发到金州看管;刘文裕坐视不救,罪名与王侁相同;潘美降官三级,戴罪图功。 这个大战役到七月间告一段落。打得比较好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继隆,所属部队,虽败不乱;一个是田重进,全军不败。因而分别升了官,田重进为马步军都虞候,李继隆出知定州。此外从曹彬起,无不贬官降职。 到了十一月,萧太后带着文殊奴,再度统兵南下,以高梁河一役曾经大破宋军的名将耶律休哥为先锋都统。君子馆一战,宋将刘廷让统兵数万,但以酷寒,士兵僵手冻足,竟无法拽弓,以致大败。河朔官军,皆无斗志,契丹乘胜追击,直到德州,杀官吏,俘士兵,大掠而去。 皇帝痛悔轻举妄动,向大臣发誓:“你们大家看着,看我以后还做不做这样的事!”接着他又叹息,“如果杨业不死,何至于会有今天这样不堪收拾的局面!” 自序 自序 历史·小说·历史小说——写在《李娃》前面 历史与小说的要求相同,都在求真。但历史所着重的是事实,小说所着重的是情感。记不得什么人说过这样的话:“历史,除了人名地名以外,都是假的;小说,除了人名地名以外,都是真的。”对历史学者来说,这话未免过分,不过由这两句话中所显示的强烈的对比,的确可以看出历史与小说在本质上的差异与作为上的冲突——这是我所深切体验过的。 投身于历史的领域中,如果不谈义理,只讲考据,几乎纯然属于一种科学的研究。考据只是发掘事实,阐明事实,重怀疑,更重证据。而小说需要编造“事实”,即所谓“故事的构想”,这是小说作者最起码的一项本领。这个故事在客观的现实中是不是可能发生,不值得太注意;要注意的是,作者是不是能使读者相信在过去、现在或未来中会有这样的故事发生。 因此,历史的考虑与小说的考虑,在我们的思维上构成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实际与空想、谨慎与放纵;只能求一,不可得兼。所谓“大胆的假设”,虽为想象的放纵,但此假设不是凭空的假设,仍需摸索到一点可能性,才有假设出现;同时在“大胆的假设”之后,紧接着的是“小心的求证”,复归于实际与谨慎。而小说不需要求证,小说作者基于生活体验而致全力于假设,一个个不同的假设出现在脑中,经过冲突、修正、发酵、融合而成为完整的故事,所谓“以意为之”,在小说作者是当然之事,而对历史学者来说,就成了一句骂人的话。 对于历史的研究,我只是一个未窥门径的“羊毛”,但我一直对历史具有浓厚的兴趣,并曾以虔敬的心情,徒步去朝拜历史的殿堂;虽不幸半途而废,而如村夫愚妇,朝山进香,在一步一拜的艰难行程中,至少已让我深深体会到已窥奥妙的历史学者的成就,是如何的得来不易,以及朝拜途中,迷失于云山雾罩的人,却自以为见到了缥缈仙山,归来以后,大谈其三千朱阙、十二碧城,是如何的自欺欺人得可笑。 我无法去追求历史兴趣的满足,是由于我无法舍弃小说的写作。在我着迷于曹雪芹身世考证的时期,对于小说的构想,变得异常低能。胡适之先生的“拿证据来”这句话,支配了我的下意识,以至于变得没有事实的阶石在面前,想象的足步便跨不开去。小说写作是我的志业,既然与考据工作发生了冲突,那么我唯一所能做的事,便是从故纸堆中钻了出来。 不过,放弃历史的研究,并不等于失却历史的兴趣。桓温、唐太宗、刘仁轨、范仲淹、戚继光、清世宗、胡林翼、喻培伦,等等,常会出现在我的脑中。因此,我一直想尝试着写一写历史小说。这是一种想兼得鱼与熊掌的奢望。 这个念头起了已不止一年,我也曾找过许多题材,而终于废然罢手,唯一的症结,仍在历史与小说的性质的基本冲突上面。历史必须求真,是一条绝对的法则;而小说作者对人物的处理,具有完全的自由,也是一条绝对的法则。真人真事,通过小说的技巧,剪裁增删,必非绝对的真。我敢断言,即使是自传体的小说,像《儒林外史》《红楼梦》,与吴敬梓、曹雪芹的真人真事,也是有出入的。 在历史与小说之间,我无法找到两全之道。且让我举个例做具体说明。 我曾见过一段记载,说明太祖第八子——封在长沙的潭王,是陈友谅的儿子。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谋反,潭王牵连在内,夫妇俩焚宫自杀。这个简单的传说,通过小说的手法,可以发展为一个极其壮烈的悲剧,因为明太祖在潭王,一方面是深受养育之恩的皇父,一方面却是杀父辱母的仇人;由复杂的恩怨发展为政治的斗争,终于造成伦常剧变,而且反映了明朝——甚至于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件大事:明太祖因胡惟庸之反,迁怒而侵夺相权。这是一部所谓大小说的题材,但必为历史学者所严厉指斥,因为没有实在的证据可用以支持我的假设。这就是我所以不敢试写历史小说的最大原因。 然而,我终于要来尝试一下了。 以虚构的人物,纳入历史的背景中,可能是历史研究与小说写作之间的两全之道。欧洲许多小说采用这样的方法,黎东方博士也向我说过这个主张。但是虚构历史上的人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历史小说应合乎历史与小说的双重要求,小说中的人物,要求其生动、突出;历史小说中的人物,还得要求他或她能反映时代的特色,武则天是武则天,慈禧是慈禧,她们的不同,不仅仅是服饰的不同。如果在五光十色的历史背景之下,相去千百年的人物,表现了同样的人生哲学、同样的感情状态,乃至于同样的生活习惯,那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由于自知虚构历史人物的不容易,一直不敢轻易动笔。最近承本刊(《李娃》最早刊发于《联合报·副刊》——编者注)编者的好意,一再鼓励,我决定挑选唐人传奇、元明杂剧中的若干故事,改写成现代形式的长篇小说。第一篇是《李娃》。 《李娃》本于唐朝白行简的《李娃传》,是唐人传奇中的精品。后人根据此故事而制作的剧本,有元朝石君实的《曲江池》及明朝薛近兖的《绣襦记》,李娃称为李亚仙,郑生称为郑元和。 文学批评的书上说:《绣襦记》胜于《曲江池》。以我看,《绣襦记》所描写的也只是明朝的李亚仙和郑元和,不是开元、天宝——唐朝全盛时期的长安名妓李娃和当时全国最有名望的“五姓”之一的荥阳郑生。举个例说,《绣襦记》的曲文“弓鞋裙衬双凤头”“金莲小,香尘无迹”之类,误以为唐朝妇女已经缠足,岂非笑话? 因此,我决定根据白行简的原作改写,完全不受《曲江池》及《绣襦记》的影响。不过,原作的结局,落于俗套,我不能不动一动“手术”。 原作中有许多骤看不可解的地方,要经过考证方能明白。譬如有一段描写类似现在的殡仪馆的“凶肆”的文章: ……生(按:指郑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之中……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穗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 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举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趋赴焉,巷无居人。 由这段叙述中,可知唐朝的葬仪相当隆重,而且出殡时,对挽歌十分重视。但也有许多疑问:第一,出殡时到底有些什么花样,居然可以像现在办商展那样拿出来展览竞争,并且造成万人空巷的盛况?第二,天门街在什么地方,何以能容纳观众数万之多? 现在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据《唐两京城坊考》等书记载,及日本史学家足立喜六及平冈武夫的考证,唐朝的长安城,共有三个城,最北面是宫城;宫城东南西三面,围以皇城;皇城东南西三面围以外城,外城南至曲江为止,共分一百一十坊,东西两市,每坊大小约略相等,成九六比例的长方形。坊与坊之间的大街,南北十一条,东西十四条。南北正中一条干道,由皇城的朱雀门直通外城的明德门,称为朱雀街;街东属万年县治,街西属长安县治,整个长安城的最高地方长官,就是有名的所谓“京兆尹”。 长安城的街道宽度,恐怕是古今中外所无。南北十一条,一律一百步宽;东西十四条则有一百步、六十六步、四十七步三种不同的宽度。唐朝的制度,一里三百六十步,一步五尺,尺有大小,大尺合现在零点三一五七米,小尺合零点三零三米。就算它是小尺好了,一百步五百尺,就是现在的一五一点五米。 由皇城左后方大明宫正门的丹凤门向前延伸,贯穿光宅坊及永昌坊,却为丹凤门大街;自贞观末年起,历朝皇帝都居大明宫,所以又称为天门街。既然宽度达一五一点五米之多,容纳数万观众自无问题。 关于唐朝的葬仪,据刘伯骥先生所著《唐朝政教史》引《新唐书》杜佑、李吉甫、白敏中、韦挺等传,以及《通典》《唐语林》等书,列叙如下: ……闾里庶民,每有重丧,不即发问,先造邑社,待办营具,乃始发哀……既葬,邻伍会集,相与酣醉,名曰“出教”。……王公百官,竞为厚葬,偶人像马,雕饰如生。……送葬有明器,又有墓田。开元时,三品以上,先是明器九十,减为七十,……庶人限十五枚。……送葬者每于当衢设祭,张施帏幕,有假花假果粉人粉帐之属……其后祭盘帐幕,高至九十尺,……大历中,又有祭盘,刻木为古戏,灵车过时,缞绖者皆手擘布幕,辍哭观戏。又有归葬时,沿途设祭,每半里一祭,连续相次…… 唐朝的大出丧是如此的奢靡华丽,难怪“凶器”亦可陈列展览,招引游客。说路祭帐幕,高至九十尺,足见道路之宽。但这段文中,最可注意的是“缞绖者,皆……辍哭观戏”这句话,骤看好像荒唐滑稽,不近人情;但如深入地去了解唐朝中叶人民富庶的情形,就会有这样一个了解——过分优裕的生活,养成了人民异常开阔乐观的性格,以至于丧葬凶礼,亦可转化为一种娱乐。这是盛唐社会的一个特征。我改写这些小说,即希望能把握住各时代的这许多不同的社会特征,这样才能让我引领读者一起神游于唐朝的长安或明朝的虎丘之间。 话是这样说,究能做到几分,实在也没有什么把握。请亲爱的读者包涵、指教! 第1章 第1章 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未停。北风渐紧,南屋纸窗整夜被吹得“扑哧”“扑哧”地响着,以至于郑徽一宿都不能安枕,直到东面皇城内隐隐传来晓钟的声音,他才蒙眬睡去。 一觉醒来,觉得室内特别明亮,侧身看去,新糊的窗纸,白得耀眼,定神细听,雨声风声都已不知在什么时候静息。虽然没有阳光,却是个晴天。 郑徽陡觉精神一振。已到长安四天,一直为雨所困,想观一观光,看一看朋友,都不方便,今天可非得作个竟日之游不可了!他这样在想。 于是,他匆匆推被而起,拔闩开门。四个家童,都穿着青布长袍,在外厢伺候,看见主人起身,一齐躬身问过早安,然后有的打扫卧室,有的伺奉盥沐,有的准备早食,静悄悄地各司所事。 “你去看看,马刷干净了没有?把鞍子配好!天晴了,我们到各处去走走。”他对正在替他栉发的贾兴说。贾兴年龄最大,是他四个家童中的总管。 “是。”贾兴赔笑着说,“长安三内九衢,两市百坊,繁华富丽,天下第一,大家都巴不得跟主人一起去逛一逛。” “不用都跟了去,也得留个人看家才好。” “当然的。”贾兴说,“我留在家……” 一句话没有完,另一个家童杨淮悄悄进来禀报:“有客来拜。”随即把名帖递了上来。 那是他的居停,太学助教刘宏藻。郑徽还没有见过面,从门缝中窥看了一下,只见一位胡眉皆白的老者,穿着绿绫银饰的七品公服,肃然站立在院子中间,等候接待。 “快请,快请!”郑徽赶紧嘱咐杨淮,“先请到正厅待茶。” 一面,他匆匆忙忙束发戴冠,换上当时读书人最通行的玄色长袍和乌皮履,然后步入正厅见客。 宾主两人东西相对拜着见了礼,郑徽把刘宏藻引入上座,先作了照例的寒暄,接着赞美这里的房舍雅洁——他住的是刘家的西院。又说,四天以前,一到长安,就能租到这样好的住处,十分高兴。 “寒舍能蒙郑兄见顾,真是蓬荜生辉。”刘宏藻逊谢着,“只是那天贵客到门,我正好有洛阳之行,以致失迎,深为不安。” “老前辈说哪里话,该当我先去拜见老前辈,今天多承劳步,倒是我觉得十分不安。” “郑兄也不必过谦。既然有缘结识,以后该要像一家人才好。”刘宏藻又说,“听说郑兄自常州到此?” “正是。” “郑兄府上常州?”刘宏藻怀疑地说,“可是听口音却是河南一带。” “舍间世居荥阳!” “啊!”刘宏藻长长的寿眉一扬,“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陇西赵郡二李,五姓望族,天下知名,怪不得郑兄气度高华,原来出身不凡。倒真是失敬了!” “岂敢,岂敢!”郑徽离座长揖,“末学后进,还要请老前辈多指教。” 刘宏藻慌忙又还了礼,问说:“常州郑刺史,也出自荥阳,不知与郑兄如何称呼?” “那是家父。” “噢——名父之子,毕竟不同。”刘宏藻深深点头,“郑兄此来,当然是赴考进士,想是‘生徒’?” 郑徽一听这话,微感不悦。大唐科举,由皇帝特下诏令,选拔非常人才,称为“制举”;由州学县学保送礼部考试的,称为“生徒”;士子不经学馆,自己报名投考,经州县考试录取,再经州县上一级的“道”重考合格,保送礼部与“生徒”一起考试的,称为“乡贡”。“乡贡”要凭真才实学,比“生徒”难得多。因此,郑徽听见刘宏藻猜想他是“生徒”,觉得被藐视了,才有些不高兴。 然而,他表面上却不露出来,只淡淡地答说:“侥幸算是个秀才。” 这使得刘宏藻立即换了一副神态,“这太难得了!”他肃然起敬地赞叹着,“本朝秀才一科,异常名贵,每年进士约取二十多名,秀才只取一两名,可见其难。郑兄出类拔萃,明年正月,礼部贡院,一战而霸,是一定的了。” 郑徽报以谦逊的微笑,心中却禁不住得意。那“一战而霸”四字,在他更觉得别有意味——他父亲也说过这同样的四个字。 他父亲——常州刺史郑公延,是对他这样说的:“我觉得你的才具,应该一战而霸。现在我给你预备的费用,足够你在长安住两年,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懂得父亲的用意,替他预备了华丽的行装和宽裕的费用,是要他在长安大事结交,广通声气。他曾听见好几位世交长辈谈过,赴考进士的举子,每年秋天到了长安以后,先要走门路,通关节,最通行的办法,是把自己平日所作的诗文,投向任何可能当主考官的达官贵人,希望获得赏识,为他揄扬,造成声名。如果第一次投了诗文以后,没有消息,隔一个时间再投,称为“温卷”。事实上就是一块敲门砖,非把公卿朱门敲开了不可。等到成了“名下士”,不怕主考官不另眼相看。有时一榜所取的尽是风头人物,叫作“通榜”。 这虽是相沿已久的风气,但恃才傲物的郑徽,却很鄙薄这种行为。“一战而霸,是一定的了。”他自己也这样想。 又寒暄一会儿,刘宏藻起身告辞。郑徽依照既定计划,准备出游。 他所住的地方叫布政坊,在皇城西面的最南端。这是长安外城一百一十坊之一,每一坊都是东西宽于南北的长方形,纵横如棋局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坊也都有围墙,四面各开两扇门,朝开夕闭,有雄壮威武的执金吾彻夜在坊与坊之间巡逻,担负起警卫京师的重任。 早早吃了午饭,郑徽跨一匹鞍辔鲜明的大白马,后面跟着两匹小川马,马上是他的家童杨淮和牛五。他们从南面出坊,眼前就是一条东通春明门、西通金光门的皇城大街。布政坊西,隔一条街是醴泉坊。西市就在醴泉坊的南面,占两坊的地位,那时刚是正午,西市在三百下铜鼓声中开市。鼓声悠远,告诉西半城的人们,交易的时刻到了。 东市也是一样,遥遥相对的同样比例的位置和同样的开市时刻。所不同的是东市的货物和顾客比较高贵,因为住在属于万年县的东半城的贵族显官,远比属于长安县的西半城来得多。 牛五出生在关中,到过长安,他建议他的主人以东市为观光京师的第一个目标。 于是一主两仆、三匹马迤逦往东而去。皇城大街跟“九衢”——贯穿南北的九条大街一样,宽有百步,夹道的高大的槐树,虽然秋深叶落,但枝干峥嵘,犹如执戟列卫的甲士,更显出皇都气象的恢宏开阔。 过了皇城南面西首的含光门、正中的丹凤门、东首的安上门,一直从崇仁坊与平康坊之间穿过,就到了东市。 一进入东市,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喧哗的人声,使马受了惊吓,长嘶直立,几乎把郑徽颠下地来。因此,他们在东市东北角的放生池下了马,把它们在石栏上系好,才随着人潮,慢慢步行着去赏玩市场风光。 郑徽初次看到了长安民间富庶繁华的一面。衣食器玩,凡是听说过的天下各物,差不多都可以在这里见到。品类繁杂,匪夷所思。最让郑徽注目的是,买卖牛马六畜的市场旁边,一处空旷中的屋子中,席地坐着十几个愁眉苦脸身穿青衣的男女。这虽不难令人意会到他们便是法所不禁买卖的奴婢,但这样公然待价而沽,在郑徽眼中,却是件凄恻的事。 因此,他的游兴减少了不少。在官署指定的店肆中,他买了一把弓、一壶箭,挂在马后,准备过几天出城打猎用;又买了支十分精致的马鞭,提在手中把玩着。 “平康坊该怎么走?”他问牛五。 牛五忽然双眉一放一敛,做了个似笑非笑的鬼脸,答说:“出东市西门,对街就是平康坊东门。” 郑徽已经觉察到了,长安的平康坊是有名的“风流薮泽”,牛五一定以为他想去看看章台的柳色,岂非小人之心?便骂道:“狗东西!你当我去做什么?我去看韦家十五郎。”说着,又转回头来问杨淮:“今年春天在扬州跟韦十五郎分手,他说的地名,我曾叫你记住——是怎么说来的?” “韦十五郎说,他住平康坊西南,褚遂良故宅。”杨淮回答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吧?”郑徽又问牛五,“该怎么走法?” “褚……褚什么故宅我不知道,”牛五嗫嚅着答说,“不过,到平康坊西南角,进了东门,该穿鸣珂曲走,路途最近。” “什么叫曲?” “曲有两个讲法,一是流水弯曲的地方,像城南的韦曲、杜曲;一是曲曲折折的巷子,鸣珂曲就是鸣珂巷。” 郑徽点点头,表示满意于他的讲法,接着,仍蹬上马,叫牛五在前引路,一起出了东市。 果然,称之为曲,一点不错。别处坊里道路,都是方方正正的,只平康坊有斜穿的巷子,而且比他处狭窄。怪不得说流连平康谓之“狭斜游”,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正在郑徽这样欣然有所得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影扑入他的眼中,就此粘住了他的视线,不自觉一勒手中的缰绳。大概是勒得太猛了,那匹白马扬鬃踢蹄,转了过来;而他,身子随着马转,头却回了过去,仍旧看着原处。 他看到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郎,扶着个十岁左右的小侍儿,倚门而立。在那极短的片刻间,他目眩神迷于她的美,没有能力也没有想到去找什么字眼来形容她的美。他只有一个联想,联想到《武帝内传》和《游仙窟》那些小说中所描写的仙女。 可恨的是杨淮和牛五,以为他出了什么差错,一前一后,圈马过来问讯,这就不容许他多看了。情急智生,他把新买的那支马鞭从手中滑落,以毫无情绪的声音说:“拾起来!” 口中这样吩咐,眼睛却朝杨淮和牛五看都不看。对于那位“仙女”,这下看得比较清楚了,她穿着紫红的绣襦,下着曳地的百褶罗裙,裙腰用金银线绣出“富贵不断头”的“卍”字,又系一条五彩文绣的锦带…… 他忽然又心魂震荡了!那“仙女”已发现了他这个凡夫俗子,凝视着他,微有笑意,然后抬起右手,按一按她的梳得十分精巧的“惊鹄髻”,仿佛有意为他整妆似的。 那小侍儿抿嘴一笑,天真的双眼,灼灼地望着他,是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深感困惑的神情。 郑徽心里乱得很,几次想下马上前,找句什么话作为跟她交识的开始,终又不敢。就这踌躇间,牛五已把马鞭递到了他手里。 想起牛五在东市所显现的那种诡秘的神态,他突然惊觉,自己对自己狠一狠心,低着头轻加一鞭,白马轻巧地小跑了下去。 一口气出了鸣珂曲,看那地方,似曾相识,心里倒有些疑惑了! “这是平康坊西门吗?”他问。 “是平康坊东门。”牛五轻声答说。 “怎么又回到了东门了呢?” 杨淮和牛五,面面相觑,不敢答话,自然更不敢笑。 郑徽自己倒好笑了,想必是马在无意中转了向,以至于走了回头路。 “算了!”他讪讪地说,“改天再来看韦十五郎吧!” 他也确没有兴趣再去拜访韦十五郎了。此刻,他所需要的是一个人静下来,好好回忆一下刚才所见的一切。 回到布政坊,他却又懊悔了,应该去看看韦十五郎的。他住在平康坊,对于那里的风流韵事,一定知道得比什么人都多,就不为打听那个娇娃,入境问俗,也该好好向他请教一番。 偏偏到晚上,又飘细雨,孤灯独坐,客馆凄凉。如果这时在韦十五郎的书斋中,把酒清谈,那有多好呢!无聊加上自艾,这一夜似乎更长了。 第2章 第2章 下一天的午后,郑徽的踪迹又出现在平康坊。这一次由西门入坊,很容易地找到了褚遂良故宅——韦十五郎的寓所。 韦十五郎双名庆度,别号祝三。他是江淮河南运转使韦建的幼子。韦氏原为长安巨族,第宅在城南韦曲,花光似酒,与杜曲同为近郊的胜地。但韦祝三交游极广,嫌老宅路远地僻,带着一群婢仆住在平康坊。这褚遂良故宅,现在也是他家的产业。 郑家与韦家原是世交,但郑徽与韦庆度一直到这年春天才见面。那时韦庆度赴江南省亲,因为久慕扬州风月,顺道经过,勾留了半月之久。正好郑徽也渡江来游扬州,两人在瘦西湖的画舫上,偶然相遇,彼此都很仰慕对方的丰采,一谈起来,却又是彼此知名的世交,因而一见如故,结成深交。韦庆度听说郑徽已举了秀才,秋冬之际,将有长安之行,便留下地址,殷殷地订了后约。因此,素性喜欢独来独往的郑徽,别的世交故旧可以不去访谒,对于韦庆度却非践约不可。 韦庆度是个非常热情的人,见到郑徽就像见到自己兄弟那样亲热。从接他进门开始,一直执着他的手,问他家里安好,旅途经过,但一听说他租了布政坊刘宏藻的房子住,却又立即表示了不满。 “定谟!”韦庆度唤着郑徽的别号说,“你太过分了!你到长安,当然做我的宾客。你想想,如果我到了常州,不住在府上,住在别处,你心里作何感想?” 郑徽笑着接受了韦庆度的责备,“好在相去不远,天天可以见面。”他说。 “总没有住在一起,朝夕盘桓的好。” “那怕妨碍了你的读书……” “读什么书?”韦庆度打断他的话说,“有读书的工夫,不如多作几首诗,还有用些。” 郑徽心想,他也是个准备走门路、猎声名的人物。在这方面“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微笑着保持沉默。 韦庆度却很热心,“一路上总有佳什?”他说,“不妨好好写出来,投他几个‘行卷’。当朝宰辅之中,很有些礼贤下士的,我可以设法为你先容。” “多谢关爱。等我稍微安顿安顿,定下心来再说吧!”郑徽托词推了开去。 “这话也不错。”韦庆度说,“关塞征尘,先得用美酒好好洗他一洗。今天作个长夜之饮,如何?” 郑徽踌躇着答道:“既来当然要叨扰。只是长夜之饮怕不行!” “何故?” “听说京师宵禁甚严,怕夜深不能归去。” 韦庆度大笑,“今天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回家。在平康坊还愁没有睡觉的地方。”接着,朗吟了两句卢照邻的诗,“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不必,不必!”情有独钟的郑徽急忙答说,“我们清谈竟夕吧!” “清谈也好,双宿也好,现在都还言之过早。来,来,我带你去领略领略平康坊的旖旎风光,看看可胜于二分明月的扬州。” 韦庆度的豪情胜慨,激发了郑徽的兴致。他又忽然想到,韦庆度对平康坊如此熟悉,可能对他昨天在鸣珂曲所见的她,知道底细,待会儿倒不妨打听一下。 于是他欣然离座,随着韦庆度一起出门。他们摒除仆从,也不用车骑,潇潇洒洒地间行着,逛遍了中曲、南曲。不时有笙歌笑语,隐隐从高低的粉墙、掩映的树木中传出来,几乎家家如此。 “这都是娼家?”郑徽疑惑地问。 “南曲、中曲、北曲,谓之‘三曲’,这才是真正的‘风流薮泽’。” “北曲在何处?” 韦庆度遥遥向北一指,“那里要差得多,不必看了!”他说。 这时已走到南曲中间的十字路口,只听后面车声隆隆,并有人高呼:“闪开,闪开!”郑徽拉着韦庆度,侧身避过。只见两名内侍,骑马前导,后面是一辆双马青幰车,车中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达官,头上裹着紫罗的“幞头”,身着三品以上大臣才准服用的紫绫花袍,双眼迷离地半坐半靠着,仿佛醉得很厉害了。 郑徽看得有些奇怪,问说:“何许人也?!” 韦庆度笑道:“你想还有谁?‘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是翰林供奉李学士!”郑徽惊喜交集地说。 “大概又是应诏到兴庆宫赋诗去了。” 郑徽只点点头,没有答话。这意外的遭遇,为他带来了很复杂的感想。他在江南就震于李白的声名,传说中有龙巾拭吐、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等等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而今天他看到了,内侍前导,明明是被召入宫。由娼家到皇宫,这中间无形的距离是太大了,而且被醉谒见皇帝,恐怕亦是旷古所无。如此荣宠,只因为李白的诗作得好,看来韦庆度的话一点也不错——多作几首诗,确有用处。 “看你的神情,似乎大有感触?”韦庆度看着他说。 “不是感触,是向往。”郑徽说了心里的话。 “只要有人揄扬,上达天听,亦非难事。”韦庆度说着,忽然站住了脚,即有个青衣侍儿迎了上来。 “十五郎,半个月不来,可是有了新相识?素娘为你,衣带都宽了几寸。” 那灵黠的侍女,说话时,仿佛眉毛鼻子都会动似的。韦庆度笑着在她颊上拧了一把,回头对郑徽说:“就在这里坐坐吧!” 于是,侍儿引着他们绕过曲槛,越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座向北的小厅——厅小,院子却大,一长条青石板,杂置着二十几盆怪石盆景。一棵夭矫的龙爪槐,高高伸出檐角。遥想盛夏之际,槐荫满院,一定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门帘掀处,一位娇小的丽人出现了,似怨似嗔地看了韦庆度一眼,随即侧身站在一边,半举门帘,肃客进屋。 韦庆度抢上一步,执着她的手,说:“素娘,你好吧?” “要说不好,你不信;要说好,我自己不信。” 韦庆度哈哈大笑。郑徽却深为惊奇,他没有想到,长安的娼家,出言吐语,竟是如此隽妙,便对韦庆度赞叹地说道:“果然非扬州可及!” “你还没有听过素娘的歌喉,留着好听的话,回头说给她听。” “这位郎君贵姓?”素娘微笑着问。 “荥阳郑。” “郑郎,请!” 进屋以后,重新见礼,素娘指使着两名女侍,布设席位,先点了姜与盐合煮的茶汤,然后置酒,请郑徽和韦庆度入席。她自己侧坐相陪,低声向韦庆度问:“郑郎可有相知?” “还没有。”韦庆度转脸向郑徽说,“是我们替你物色,还是你自己去挑?不过,不管怎么样,你得先说一说,你喜欢怎么样的人?” 郑徽入境随俗,不愿做煞风景的推辞,故意以佻达的神态答道:“能像素娘这样的就好!” “那好办。”韦庆度很快地接口,“素娘,”他转脸坦然吩咐,“你坐过去。” 这明明有割爱的意思——朋友投契,以家伎相赠,在那时亦是常事,何况是个平康女子。然而韦庆度实在是误会了,而他的误会又会造成素娘的误会,郑徽十分不安。 当郑徽这样失悔不安时,素娘已站了起来,执着玉壶,开始替他斟酒,而眉目之间的幽怨,不是她的强作欢笑所能掩饰的。这使得他愈感不安,立即站起来伸出双手,一手按住玉壶,一手按在她的肩头,而眼睛看着韦庆度。 “我是戏言,你也是戏言。”郑徽使了个眼色,“我们不要捉弄素娘了!” 韦庆度懂了他的意思,换了一副笑容,凑近素娘说:“听见没有?我怎么舍得下你?来,想想看,有什么适当的人,替我们的贵客物色一位。” 素娘这才眉目舒展地高兴了。他们悄悄计议了一会儿,决定找一个叫阿蛮的来,替郑徽侍座侑酒。 那阿蛮,与娇小的素娘,格调完全不同,颀长的身材,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未语先笑,爽气,是个可以令人忘忧的可喜娘。 “十五郎!”她的声音很大,“你总算没有忘记素娘!半个月不见面,躲到什么好地方去了?” “哪有什么好地方?还不是在家里,连天下雨,懒得出门。”韦庆度笑着回答。 “哼!我才不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先不说这些。来,我替你做个媒,”他指着郑徽说,“常州来的郑定谟——荥阳郑家。” “噢!郑郎!”阿蛮微笑着,敛一敛衣襟,拜了下去。 郑徽离席还了礼,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的身旁,含笑凝视着。 “如何?”韦庆度问。 “看来是有缘的。”素娘接口说。 郑徽微笑不语,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阿蛮。 阿蛮把视线避了开去,然后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斟了一巡酒,先敬韦庆度,后敬郑徽。她的酒量似乎很好,一饮而尽,声色不动。 “郑郎,哪天到长安的?”她寒暄着问。 “到了才四五天。” “看来总要过了明年春天,新进士曲江大宴以后才出京?” “还不知道有没有福分赴曲江宴呢!”郑徽笑着说。 “不必谦虚吧!让我先敬贺你一杯。”她转脸向韦庆度,“还有十五郎,今年出师不利,明年一定高中。” 说着,她先干了酒,用自己的杯子斟满,双手捧着递给郑徽。羊脂玉杯的边缘,染着阿蛮唇上的胭脂,举杯近口,仿佛还闻得见香味,郑徽未饮之先,便已欣然感到醉意。 接着,阿蛮与素娘,交互向韦庆度与郑徽劝酒。这一套例行的规矩终了,韦庆度举壶替素娘斟了酒,说:“你先润润喉,替我们唱个曲子。” 素娘微微点一点头,先回头使个眼色,两名青衣侍儿,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捧着三弦,递到素娘和阿蛮手中。叮咚数响,两人先调好音律,然后素娘喝了口酒,用素绢拭去唇上的酒痕,微笑着向郑徽说:“唱得不中听,可不能笑我啊!”又转过脸嘱咐阿蛮,“先弹一曲《破阵乐》,醒醒酒!” 《破阵乐》是极其雄壮的武乐,朝廷遇有盛大的庆典宴会,奏演《破阵乐》和《破阵舞》是不可缺少的节目。各种乐器的合奏中,加上铜钲和大鼓,可以声闻十里之远。现在虽只有琵琶和三弦两件乐器,可是大弦嘈嘈,小弦切切,仿佛在疾风骤雨中隐隐有金铁交鸣、厮杀逐北的声音传来,仍然是一支令人兴奋的乐曲。 郑徽懔然静听,有着满怀慷慨的激情想发泄。在极短的时间内,那种情绪就已伸展到了顶点。 于是,他满饮一盏,推杯而起,依照《破阵舞》的手法和步法,翩翩独舞,一面舞着,一面高唱王昌龄的名句《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素娘和阿蛮看见他的兴致这样好,越发弹奏得起劲。只见素娘雪白的小手,在琵琶上五指并用,滚捻如飞;手戴银指甲的阿蛮,也是手不停挥,宽大的衣袖,抖落到肘弯处,露出藕样的一段小臂,肌肉丰盈而细腻,十分动人。 郑徽依着乐曲的节奏,越舞越快,忽然间,诸弦琤琤,已近尾声,等他收住舞步,堂前一片喝彩声起,回头一看,别的院子里寻声来看热闹的人站满了一走廊。 郑徽得意地笑着拱了拱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阿蛮跟着捧过一杯酒来。 “你唱得这么好,我可真不敢开口了!”抱着琵琶,半遮了脸的素娘说。 “没有的话。”郑徽说,“你好好替我唱一曲《凉州》。” 于是琵琶和三弦,合奏起凄怨的《凉州曲》,素娘半侧着脸,吐出呖呖的清声: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薰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这好像也是王昌龄的诗?”韦庆度问说。 “对了。”郑徽答道,“是王昌龄的《长信秋词》。” 这一篇宫词,一共五首,描写六宫粉黛,经年盼望不到君王的雨露,青春在夜夜叹息声中暗暗消逝,那真是人间最无可奈何的境界。素娘似乎因为韦庆度好久不来,冷落了她,正有所感触,所以更唱得凄凉悲苦,令人不胜同情。 “不要再唱了!”唱完第三首,韦庆度喊了起来,“唱得我鼻孔发酸,何苦来哉?” “这样,”郑徽做了个调停,“素娘,你只唱第五首吧!” 素娘得到了默契似的看了他一眼,拨弦又唱,这一次换了种十分缠绵的声调: “长信宫中秋月明,昭阳殿下捣衣声。 白露堂前细草迹,红罗帐里不胜情。” 唱完,她把琵琶交给侍儿,离座敛衽,表示奏技已经完毕。 于是,韦庆度把盏,郑徽执壶,向素娘和阿蛮劝了酒,作为犒劳。 “你听见素娘所唱的没有?”郑徽提醒韦庆度,“‘红罗帐里不胜情’。” 韦庆度不答,只是执着素娘的手,嘻嘻地笑着。这让素娘很不好意思,一夺手,拖着曳地的长裙,避了开去。 “你也是!”阿蛮埋怨郑徽,“何苦把人家的心事说破?十五郎难道不明白?” “我倒真还不大明白!”韦庆度笑着插进来说,“我只明白一件事,如果今夜你留不住郑郎,只怕素娘也留不住我。” “郑郎!”明快的阿蛮,立即转脸看着郑徽,“你听见十五郎的话了?” 郑徽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说:“听见了!” “那么……”阿蛮没有再说下去。 “时候还早,回头再说吧!” 时候可是不早了。东西两市,日没前七刻闭市的三百下铜钲,早已响过。天色渐暗,素娘重新回了进来,指挥侍儿,撤去残肴,重设席面,高烧红烛,准备开始正式的晚宴。 韦庆度和郑徽坐在廊下闲眺,这是个密谈的好时机,郑徽便悄悄问说:“鸣珂曲你很熟吧?” “当然。” “我想问一家人家,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 “你说,姓什么?大概我都知道。” “就是不知道姓什么。”郑徽说,“其实是问一个人。” 韦庆度深深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笑道:“吾知之矣!一定是惊艳了吧?” 郑徽也笑了,把前一天在鸣珂曲的遭遇说了一遍。 “这很难解。像你所说的情形,在平康坊是常事。”韦庆度说,“这样,你讲给我听听,那个娇娃是怎么个样子?” “美极了!” “我知道美极了。可是美也有各种各样的美,身材有长有短……” “不长也不短。”郑徽抢着说。 “唉!”韦庆度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有办法,看来是美得不可方物了?” “一点不错,”郑徽老实答道,“我实在无法形容。” “那么说说地方吧。”韦庆度说,“譬如那家人家,有什么与众不同、格外触目的东西?” 郑徽细想了一会儿,猛然记起:“墙里斜伸出来一株榆树,形状很古怪。” “噢!原来是这一家!”韦庆度笑道,“定谟,你真是法眼无虚!” “是哪一家高门大族?”郑徽急急地问。 韦庆度失笑了,“什么高门大族?”他略略提高了声音,“娼家李姥!” 霎时间,郑徽一颗心猛然往下一落——他感觉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为“她”惋惜。 “不对吧!”他将信将疑,“那样华贵的气度会是娼家?” “为什么不会?”韦庆度手指往里一指,“如果不是在这里,在宫里、在宰相府,你见了珠围翠绕的素娘或者阿蛮,你会相信她是平康出身?” 现实的例证,有力地祛除了郑徽的疑惑。转念一想,高门大族的小姐,礼法谨严,在此时此地,可望而不可即,徒然招来深深的怅惘,倒不如平康女子,易于接近。 于是,欣然的笑意,从他嘴角浮起…… “你看中了李姥的这棵摇钱树,足见眼力之高。不过——”韦庆度迟疑着欲言又止。 “祝三!”郑徽用求教的眼色看着他,“你有话尽管说,不必顾忌。” “怕不容易了这笔相思债。”韦庆度说,“李姥手里很有几文。以前在她家出入的,都是贵戚豪门,眼界很高,恐怕非上百万,不能动她的心!” “钱,只要有数目,就好办了!”郑徽声色不动地回答。 韦庆度不肯再多说了。富家子弟,一掷百万,亦是常事,再要多说,倒像看他不够豪阔似的,以致好意变成轻视,那是很不智的事。 就这时有侍儿来启禀:“素娘请两位郎君入席。” 郑徽进去一看,铺排陈设,比刚才所见的更为华丽。素娘和阿蛮,也重新梳洗得容光焕发,双双站在下首,侍座侑酒。 阿蛮仍旧穿着胡服,等酒过数巡,她翩翩而起,在当筵一方红毛毡上,按照鼓声的节拍,轻盈地舞着——自北魏流传下来的柘枝舞。然后是素娘弹筝唱曲。韦庆度在舞影歌声中,杯到酒干;郑徽却是浅尝辄止,而且也不太注意阿蛮和素娘,他的一颗心,已飞到鸣珂曲中去了。 “定谟!”终于韦庆度发现了,“你好像有点意兴阑珊似的?” “没有!没有!”郑徽极力否认,举杯相邀,“我的兴味好得很。来!干了它!” 为了礼貌,更为了不让人窥破他的心事,郑徽暂时抛开遐想,附和着韦庆度的兴致,谈笑饮酒,很快地挑起一片洋洋的喜气。 慢慢地,由恣意痛饮变为浅斟低酌。素娘和韦庆度依偎在一起,低低地不知在诉说些什么。阿蛮也拉一拉郑徽的袖子,微现羞涩地说:“今夜不能回去了吧?” “不。”郑徽笑着摇摇头,“我跟十五郎说好了,今夜住在他那里。” “就为的这个。”阿蛮说,“你一走,十五郎当然也要走,素娘可又要牵肠挂肚了!” 郑徽一想这话不错,立刻改变了主意,说:“那么我就为素娘留下吧!”话一出口,深感不妥,便又改口,“是为你留下来的,你不是不愿意我走吗?” “不管是为我,还是为素娘,只要你今夜不走,我就高兴了!”阿蛮低声答说,娇笑着。 郑徽很欣赏她的态度,勾栏中人,像她这样心性开阔而且明达的,真还少见。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想好好看一看她。她也正抬起头,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他。酒意化成春色,双颊酡红,如西府海棠般娇艳,郑徽动情了,不自觉地抬手在她胸前探了一把。 她闪避得很快,同时给他一个微带呵责的眼色,示意他不可在人前轻薄。 郑徽微微一愣,随即生出悔意——不是他自悔佻达,而是忽然记起了鸣珂曲中的“她”,该为“她”留着一片深情,不可有丝毫的浪掷。 “定谟!”韦庆度站起身来,舒展一下手脚,似乎有倦意了,“酒够了吧?”他问。 “早就够了。” “我怕——”他歉意地说道,“我怕今夜不能回去!”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回去。”郑徽学着他的口吻说。 “这一箭之仇报得好!”韦庆度又爽朗地大笑了。 于是侍儿撤去酒肴,另端一张食案上来,上面是一冰盘黄澄澄的柑子,一把银刀和一碟雪白的吴盐。素娘和阿蛮剖开柑子,蘸了吴盐,喂到韦庆度和郑徽口中,甘酸之中带些涩口的咸味,正好醒酒。 “三更过了,请安置吧!”素娘对郑徽说。 “你们也请安置吧!”郑徽打趣韦庆度,“‘红罗帐里不胜情’,好好温存去吧。” “彼此,彼此!”韦庆度笑嘻嘻地拱拱手。 侍儿早已擎着烛台在廊下侍候,互道晚安,双双归寝。阿蛮引着郑徽到她的屋子里,先服侍他漱洗睡下,然后卸妆更衣,压低了雁足灯中的灯芯,才掀开碧罗帐,悄悄上床。 一床锦被,郑徽占了一半,却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隔绝了阿蛮丰腴温暖的躯体。 “郑郎!”阿蛮在他耳边低问,“可觉得冷?” “不!”他说,“我很舒服,一点都不觉得冷。” 阿蛮把身子往里移动,他往后退让着,但用手按紧了被,不让她的身子跟他发生直接的接触。 “郑郎!”她轻轻叫了一声,却又不说下去了。 “阿蛮!”他侧脸看看她问,“你有话要跟我说?” “你在生气?” “没有啊!”他诧异地说,“从何见得我在生气?” “我以为刚才我不让你碰我的胸,你生气了!” “哪有这回事?”他笑着从被底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说,“你不要瞎猜!” “那么,现在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的身子呢?” 原来为此!郑徽觉得很难作答,讪讪地笑道:“我可以不回答你这句话吗?” “我看我替你回答了吧,你不喜欢我!” “不是,绝不是!”他微仰上半身,很认真地说。 “既然不是,那么为了什么呢?” 这好像逼得非说实话不可了!他想,阿蛮是个开朗爽快的人,开诚布公地跟她谈,或许反可以邀得她的谅解,如果不能谅解,至少也免去了纠缠。 但是,他的措辞仍是委婉的:“阿蛮,我遗憾的是,没有能早两天认识你!” 阿蛮眨着眼,似乎不懂他的意思,“你说下去!”她说。 “我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那个人并不比你好,只不过先入为主——我在未到长安之前,就打定一个主意,”他撒着谎,“在长安,在平康坊,我只能找一个,找到了这一个,我把我的心全给她,所以——” “我懂了!”阿蛮接着他的话说,“所以,你心里就容不下我了。” “我想,如果你要,你一定也要我整个的心,腾出一点点地位来容纳你,对你是委屈……” “好!”阿蛮迫不及待地抢着说,“有你这一句话,就不枉我结识你一场。”她又说,“不过,我倒想知道,你看中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出色人物?” “鸣珂曲李姥家的。” “啊!”阿蛮轻呼了一声,仿佛很惊异似的。 “你知道她?” “知道。”阿蛮点点头,“你挑得不错!叫我心服。” 郑徽觉得异常欣慰,由于阿蛮的谅解,也由于阿蛮的称赞——称赞李姥家的“她”,比称赞他,更能使他高兴。 “睡吧!安安静静地睡吧!”阿蛮伸出手来,把他的被角掇一掇紧,然后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真的是安安静静度过的。 第3章 第3章 出门以前,郑徽自头至足,细细检点了一番。 他也检点了仆从的衣饰。贾兴、杨淮、牛五,还有一个叫孙桂的家童,都跟着他出门,也都穿得衣帽鲜明。六匹马,刷得干干净净,鞍辔上的铜饰,亮得耀眼生花——那花了牛五和孙桂一上午的工夫,才能擦得这么亮。 “走吧!”一切准备妥当,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郑徽这样对贾兴吩咐。 牛五当先领路,出了东门,转往皇城大街。贾兴在最后,骑一匹、牵一匹。牵着的那匹马,驮着钱袋和重绢,钱袋相当沉重,压得那匹马的腰都弯了。 绕过东市,进平康坊西门,南回数折,到了鸣珂曲。 牛五放慢了马,后面的也都紧一紧手中缰绳,一直到李姥家停住,都下了马。 “叩门!”郑徽一指马鞭,嘱咐牛五。 于是,牛五上前拍动黑油大门的兽环。好久,门开了,探头出来的正是上次所见的那个十岁左右的侍儿,双眼灼灼,望着郑徽,却不说话。 郑徽假作从未到过这个地方,问道:“这是哪一家的府第?” 那天真的小女孩,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然后,突如其来地转身跑着进了侧院,大喊道:“前天故意把马鞭子掉在地上的那个人来了!” 一听她这样通报,郑徽自己也笑了。不过从这小女孩的神态语气来看,可以确定这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便毫无顾忌地闯了进去。 “小珠!你快去,请那位郎君稍微等一下,让我换好衣服,再请他进来。”刚走近侧院,他听见屋子里有人这样在嘱咐。她的声音,像响在丹凤门城楼上空的鸽铃那样清脆好听。 郑徽非常高兴,他听出来他是受欢迎的客人,而且她们似乎正期待着他来。 “喂!”那叫小珠的女孩拦住他说,“你这位郎君等一等!我们小娘子在梳头换衣服。” 郑徽笑着点点头,招手叫她过来,从衣袖中取出一串五彩璎珞,说:“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小珠惊喜地问,似乎不敢相信。 他用行动作了答复——把那串璎珞从她头上套过去了,这是成年妇女用的颈饰,在小珠是太长了,一直垂到胸前。她用手捧起璎珞的末端,微笑着把玩不休,那份娇憨的稚气,引得贾兴他们都笑了。 “噢,”小珠突然抬头问说,“我还没有问你的姓。” “我姓郑。” “郑郎,要不要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姥姥?” “好啊!你带我去!” 他在一所小小的养静的精舍中见到了李姥——五十多岁、驼背、一头蓬松的白发,却有着一对如苍蝇般明亮锐利的眸子,样子像个女巫。 这时,她正靠在榻上,由两个侍儿替她捶腿。见到郑徽,挥一挥手,遣开侍儿,缓缓地从榻上坐起,一面打量着来客。 “荥阳郑徽,拜见姥姥。”他早已打算好了,不惜降尊屈贵,用最尊敬的礼数来对待李姥。 “不敢当。”她用苍劲低沉的声音,极慢地回答,神态显得有些傲慢,“请问郑郎,有什么贵干?” 他防不到她会这样发问。到这些地方来干什么,还需要问吗?这明明是假作痴呆,倒有些不好应付。 念头一转,他从从容容地答道:“听说这里有一座院子空着,不知道能不能出租?” “这话是听谁说的?” 又是句不容易回答的话,然而也还难不倒他,“昨天在南曲素娘家,听韦十五郎告诉我的。”他说。 “噢,你是韦十五郎的朋友?”李姥神情不再那样冷淡了,“那好商量。请到客厅坐!” 李姥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侍儿的肩头,陪郑徽一起走了出来。在院外侍候的贾兴等四人,看见主人,一齐垂手肃立。李姥很注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微微有了笑意。 客厅宽大而华丽,厚厚的帷幕加上砖地正中一个炽红的火盆,把深秋的凉意,驱逐得干干净净。 李姥请他并坐在一张榻上。侍儿点茶上来,她亲手捧了一盏递给他,然后问说:“郑郎从河南来?” “不,常州。”他说,“家父是常州刺史。” 李姥深深点头,在笑容以外,开始显出尊敬的神色,“哪天到的?”她又问。 “来了几天了。” “预备在长安久住?” “也不一定。等明年进士发榜以后,再作打算。”他又重申前请,“如果姥姥这里有多余的房子,我极愿意租了来住。租金多少,只听姥姥吩咐好了。” “只怕房子不好,你要不嫌弃,尽管搬了过来。房租可是绝不敢收。” “没有这个道理,一定要请姥姥吩咐一个数目。” “不必,不必!”李姥摇着枯干的双手,“你明天先搬了来再说。”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向姥姥道谢。”他准备离座作揖。 “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她一把拉住他说,“太客气反倒生分了。” 就这时,隐隐有环佩之声传来,郑徽方在侧耳细听,李姥笑道:“我女儿来了。年轻不懂事,也不会什么,弹又弹得不好,唱也唱不成调,只是长得还不讨厌。郑郎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意乱神迷的郑徽,连句客气话也不会说了。 环佩声越来越近,终于连裙曳地,窸窣的声音也听得见了。然后,一阵幽香微度,厅前出现了一位盛装的丽人。 郑徽的双眼,仿佛突然为一种不知名的强烈光芒所照射,惊惶失措地站了起来,内心有着浓重的自惭形秽之感,以至于不知不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阿娃!跟郑郎见礼。” “郑郎好!”阿娃轻轻地说——虽只三个字,却有无限的余音。 郑徽定定神,抬头看时,阿娃正盈盈下拜,赶紧也敛一敛衣襟,恭恭敬敬地还了礼。 两人同时起立,同时作了一个平视。她黑亮的眸子,如日光照射千尺深潭所映现的一点寒光,幽邃而神秘,仿佛其中藏着个古怪的小精灵,令人兴起无穷的荒谬而有趣的想象。 阿娃忽然掩口一笑。大概是她自己感觉到了失态,放下衣袖,低垂着眼帘,在微生羞晕的脸上出现了十分端庄的神色。 郑徽比较能够控制自己了,“请坐!”他沉静地说。 “你也请坐!” 郑徽仍旧坐回原处。侍儿在李姥身旁摆了个锦墩,阿娃依偎着她母亲的膝边坐着。 “我这女孩子小名叫阿娃,”李姥向郑徽说,“郑郎就叫她名字好了。以后大家住在一起,日久天长,要脱略礼数,才显得亲热些。” “是的。”郑徽答说,“我听姥姥的吩咐。” “郑郎昆仲几位?”李娃抬眼看着他问。 “弟兄两个。” “郑郎行几?” “我居长。” “那该称你一郎。”她接着又问,“一郎从江南来?” “我生长在江南。” “江南女儿,柔情如水,恐怕像我们这种在风沙堆里长大的人,一郎——你看不上眼吧?” “不,不!”他极力否认,“我在江南所看到的,多是庸脂俗粉,现在……”他紧皱着眉,因为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来表达他的意念而感到苦恼,“我该怎么说呢?总之——可以这样说,这一次到长安来,即使下第,在我已觉得不虚此行!” “为什么?”她的又黑又长的睫毛眨着,虽晓得她是明知故问,但那份娇憨的神情,别有一种魅力,能使人觉得她确是不明白,并且乐于忠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只因为我见到了天下无双的阿娃!”他微显激动地说。 她笑了,漆黑的眼中,流转着愉悦的光辉,满足而又谦虚;极整齐的两排牙齿,像贝壳样白而且亮;嘴角因笑容而出现的两条弧线,是任何画师所想象不到的。因此,郑徽又目眩神移了! 李姥咳嗽一声,等他定一定神,才说:“一郎,请那面坐!” 郑徽这才发现,客厅西侧,已陈设了丰盛的酒果。李姥请他上座,他一再逊谢,终于还是李姥自己居了首座;他跟李娃接席,坐得近了,馥郁的香味更浓了,但是他不知道她的香味来自何处?头发上的,还是衣袖中的,或者她的肌肤天生就有香味? 席中,李娃代表她母亲做主人,捋起衣袖,伸出柔腻的手腕替郑徽斟茶。她所戴的金条脱略微嫌大了些,不断当啷地碰击着铜壶,声音非常好听。 “尝尝这个!”她舀了一匙蜜饯干枣给他,“是我自己做的。” 郑徽不太喜欢甜食,但听说是她做的,便把它都吃完了,而且觉得确有与众不同的滋味。 “你们在江南喝什么茶?”她问。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洞庭山和杭州来的。有时也喝川茶。” “天下川茶第一,这是剑南的‘蒙顶石花’,你喝得惯吗?” “原来叫‘蒙顶石花’。我在家喝过,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么这种酒,你该叫得出名字!”李姥接着他的话说,然后做个手势,命侍儿斟酒。 “慢一点!”李娃笑道,“只准你闻,不准你看。一郎,你把眼睛闭上!” 郑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听命而行,把双眼紧紧闭着。 于是,他听到斟酒的声音。然后他发现一只柔软温暖的手遮在他的眼睛上,一阵酒香送入鼻孔,同时听见李娃告诉他:“你闻一闻这酒,叫什么名字?要说对了,才准你喝!” 郑徽只觉得这酒味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的,急切间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他也不忙着去想——李娃就在他身后,她几乎就像是把他的头搂在她的怀中,隔着衣衫他仍能感受到她的肉体的温馨,而她的身上的香味更浓了,浓得他闻不见酒味! 这是奇妙的一刻,他希望这一刻尽量延长! “拿近些,得仔细闻一闻才闻得出来。”他说。 于是酒盏的边缘,接触到他的鼻子。而他的兴趣在她的手,闻了她的手,偏着头又闻她的手腕。 一阵嗤嗤匿笑的声音,是那些侍儿在笑。 “别使坏!”李娃轻声警告他。 他怕把她惹恼了,也想到有李姥在旁边,便不敢太过分。收敛心神,真的好好去闻那酒味。 只要注意力一集中,闻到那酒味,连他自己也笑了——经常在家喝的酒,竟会半天都分辨不出来。 “我知道了。” “说!” “这还需要说吗?” “放开手吧!”李姥笑道,“如果一郎这种酒都不知道,怎么能叫人相信他是荥阳郑家?” 李娃把手放开了,一看那酒的颜色,果然是他们荥阳的名产——土窟春。郑徽已从李姥的话中,听出深意,这试着叫他辨酒,不仅是情趣深厚的戏谑,也是变相的一种考验,要证明他是不是真的出自“五姓望族”之一的荥阳郑家。他也想到初见李姥时,她的冷淡的神情,以及其后知道他跟韦庆度交好和看到了他的仆从才假以辞色的情形。这说明了李家对他的身份是存着怀疑的,因此他特意把“土窟春”的酿造方法,以及它的特点,细细地讲了一遍,借以表示他是地地道道的荥阳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谈的人有所发挥,听的人也深感兴趣,使得席间的气氛,更显得亲切自然了。 欢乐使人忘却时间,忽然,平康坊菩提寺的暮鼓响了,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快暗了下来。 “一郎耽搁在什么地方?”李姥问他。 他稍微想了一下,不肯说实话,“噢,”他答道,“在延平门外五里,一位朋友家。”延平门是西城三个城门中南面的一个,离平康坊相当远,郑徽希望姥姥会想到路远回去不便,把他留了下来。 可是他失望了。“请快回去吧!”李姥说,“宵禁要开始了,犯禁不好!” 郑徽无论如何舍不得回去,假作失惊似的说道:“啊呀,想不到这么晚了,路太远,一定赶不到家。我在城里又没有亲戚,这,怎么办呢?” “不要紧,不要紧!”阿娃安慰他说,“反正你要过来了,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也不碍事。” 他心里很高兴,但这需要李姥同意才行,因此,他不断地在偷窥她的眼色——如果李姥真的毫无松口的意思,那也只好他自己知趣,抢先告辞,在面子上还比较好看些。 “妈!”阿娃撒娇地推一推李姥,“到底怎么样?你说一句嘛!” 李姥半闭着眼,“嗯、嗯”地用鼻音哼了两声,是不置可否的表示。 阿娃却喜滋滋地对郑徽一笑,又点一点头,这明明是说:李姥已经答应了。 于是郑徽起身走出厅外,把贾兴找了来,告诉他今天住在这里,让杨淮和牛五留下,叫他和孙桂回去看家。然后又吩咐贾兴取两匹重绢,跟他一起回到厅里。 “阿娃!”他指着贾兴手中所捧的重绢说,“这一点不成敬意,只算我做个小东,请你叫人借一桌酒,让我请一请姥姥。” 重绢与钱通用,是开元年间有过诏令的,所以这两匹重绢,不算见面的礼物,阿娃便不肯收,“今天你是我们的贵客,没有让你破费的道理。”她说,“只不过天已经晚了,没有什么好东西请你吃,草草不恭,委屈了你。” “不!”他固执道,“叨扰已经很多了,一定得让我尽一点心意,才说得过去。” “何必如此?”李姥开了口,“日子长得很,一郎,今天你不要争了!” 在郑徽,李姥的话就是命令,他不再坚持了,使个眼色,贾兴退下,带着孙桂悄悄离去。 不一会儿,侍儿来禀报,已在西堂设席。于是郑徽在阿娃陪伴之下,进入最初到过的侧院,那里就是西堂。 西堂是李姥家最宏敞的一座厅,两面用巨大的暗红色的绣帷隔开,中间红烛高烧,陈设了一桌盛馔。这一次仍旧是李姥居上座,但是她稍微坐了一下,喝了半杯酒,便推说神思昏倦,告罪离席了。 这使得郑徽减去了许多拘束,目不转睛地看着烛光辉映下的阿娃,心底一阵阵地泛起无法形容的喜悦。 “你不要这样!”她用双手掩着脸,娇笑道,“看得人心里发慌。” “阿娃,我问你,”他温柔地拉开她的手,“你是不是想过,我一定会来找你?” “我只怕你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韦十五郎住在平康坊,一问他就知道了。” “韦十五郎怎么说我?”她凝视着他问。 “韦十五郎倒没有说你,”郑徽答道,“只是说我。” “说你即是说我。是不是?” “对了。韦十五郎说我‘法眼无虚’。” “法眼?”阿娃忽然大笑。她的宫妆高髻上插着一支凤形的“金步摇”,凤嘴中衔一串珍珠,随着她的笑声,剧烈地晃动,逗引得他眼花缭乱。 那笑声是放纵的,但也是诡秘的,他在困惑之中有着更多的好奇,静等她说下去。 “你知道小珠怎么说你?”她止住笑说,“她说你生了一双贼眼。” 郑徽算是明白了她大笑的原因,回想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住偷窥的情形,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小东西,说出话来倒真刻薄!”他笑着骂了句。 “你不会生气吧?”阿娃赶紧凑过来赔笑道,“孩子们说话没有分寸,别当它回事!” “怎么谈得到生气,能把你逗笑了,我只觉得高兴。”他说。 “其实小珠对你倒是很好的。从那天以后,一直就在说:‘那个人怎么还不来?’” “你呢?”郑徽欣悦地问道,“你是不是也跟小珠一样在盼望我?”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是的,你刚才说,只怕我找不到你。现在我可找到了,阿娃,”他低声问说,“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那要问你。”她看了他一眼,迅即低下头去,幽幽地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守着你一辈子,早晨看你梳妆,晚上看你卸妆。” 阿娃微撇着嘴笑了一下,是不太相信的神气,然后又加了句:“没出息!” 郑徽颇思有所辩白,转念一想,此刻把话说得太认真,似乎交浅言深,反显得有些虚伪,便也笑笑不响了。 “你现在到底住在哪里?”她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 “跟你得要说实话,住在布政坊。” “什么时候搬来?” “现在就算搬来了。” 阿娃敛眉不语,那对灵活的眸子,出现了十分沉静的神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很重要的事。 “阿娃,”他问,“姥姥预备把我安顿在什么地方?” 她想了一下,缓缓答说:“回头你就知道了。” 他十分关心这一层,而从她的态度中却看不出什么可以令人兴奋的地方,所以心里有些不大得劲。 “喝酒吧!”她温柔地说,“你尽管畅饮,只是不要喝醉了。” “不会的,酒入欢肠怎么样也醉不了。” 她用她的杯子,先斟了一半,喝干,然后又斟满了,双手捧着递给他。 郑徽一饮而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在朗吟声中,把杯子又伸了过去,让她再次斟满。 连干数杯,郑徽有些醉意了,李娃不肯让他再喝,只是替他布菜,殷殷勤勤地劝他多吃。 他心里始终惦念着他住的地方。西堂很宽大,东西帷幕之中是阿娃的卧室,那是他已经知道了的。西面呢?西面那道帷幕里面,是个怎么样的所在?他渴望着看一看。 因此,他有意无意地,不断注视那道暗红色的帷幕。 “绣春,”阿娃招呼一个年长的侍儿说,“你把那面的帷幕挂起来!”显然地,她看出了他的意思。 绣春和另外两个侍儿,合力把厚重的帷幕拉起一半,用黄色丝条束住。然后点燃巨蜡,只见衾枕床帐,焕然夺目,竟也是一个极其精美舒适的卧室。 “天下之大,有此容身之地,也就够了。”他满足地说。 阿娃仍是笑笑不响。他却以为她已作了很明确的暗示,不需再多说什么。自然,第一次见面,未必得亲芗泽,同时他也没有过分的幻想。他感到欣慰的是,至少已能登堂入室,成为入幕之宾。这样,就是想想也足以叫人心醉了。 于是,在他饱餐白饼、炙羊肉以后,撤去残肴,黄茶消食。阿娃去换了绫袄、线鞋,轻快自如地陪着他闲谈,渐渐地,炉中的兽炭大部分已化为白色的灰烬,侍儿中也有人在悄悄打哈欠了,而他俩仍无倦意。 三更将近,绣春走到他们面前,轻轻说道:“姥姥有话,夜深了,请郑郎别院早早安置。” 为什么要“别院安置”呢?他几乎要抗声相争!但看到阿娃的抚慰的眼光,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站起身来。 阿娃、绣春,还有几个侍儿,簇拥着他来到一所独立的院子,杨淮和牛五已先来做了布置的工作。等他们接到了主人,李家对他是暂时交代了,互相道过晚安,一行红烛仍旧把李娃送了回去。 郑徽还不想睡,只是他不安置,仆从无法休息。他一向体恤下人,不得不勉强脱衣上床。冰冷的卧具以及窗外的风声,并作十分凄清。人在别院,心却还在西堂。 在西堂的时间,是他平生最美妙的经历,然而为欢娱所支付的代价,却又沉重得几乎不能负担——几乎整夜,辗转反侧,不能安枕。最恼人的是外屋的杨淮和牛五,鼾声如雷,每每把他设想身在西堂,跟阿娃并肩依偎、窃窃私语的幻觉,破坏得不成片段。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悄悄起身,把杨淮和牛五都叫醒了,草草漱洗,枯守到辰时左右,才听说李姥已经起身,立即求见,作了礼貌上应有的道谢,方始告辞。 一回布政坊刘家,随即指挥仆从,捆扎行李,等一切停当,才请见刘宏藻,托词韦庆度邀他同住,以便互相切磋,准备明年应试。 “这是好事,我不便坚留。”刘宏藻说,“只不过平康坊是销金窟,你自己要有把握才好!” 郑徽唯唯称是。其实对刘老先生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第4章 第4章 当天下午,郑徽就搬到了李家,仍旧被安置在害他昨夜通宵失眠的那凄清的别院中。 贾兴带领着其他三个家童,卸完了箱笼行李,把屋子重新打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布置,但刚动手打开行李,就让郑徽阻止住了。 “先别动那些!”他胸有成竹,却不告诉贾兴先不要打开行李的理由,只吩咐他到东市采办一桌酒筵的材料,“不要怕花钱,只要东西好!办齐了送给李家的厨子,请他做一做,晚上要用。” 贾兴应诺着去了。郑徽薰衣剃面,打扮得焕然一新,然后叫家童取出从江南带来的土产仪礼——原来准备致送亲友故旧的,此时改变了用处,最主要的两份送给李姥和阿娃,其余李家的侍儿仆役,也都有丰厚的赏赐。一片“多谢郑郎”的声音,洋洋盈耳,热闹极了。 馈赠李姥和阿娃的那两份,是他亲自送去的。两处他都没有多坐,送上礼物,又说晚上备酒还席,再稍稍叙几句门面话,便即告辞回到他的院子里,默默地坐着喝茶,细作盘算。 他想,韦庆度所说的,非上百万不足以动李姥的心,这自然是夸大其词。其时四海升平,物阜民丰,就以两京繁华之地来说,斗米不过三十钱,一贯——一千钱可以买米五石,百万钱就是五千石米,求娶“五姓”家的小姐,最厚的聘礼,也不过如此;一个娼家,不管她声名如何歆动公卿,决计没有这样高的声价。 而且,他行囊中也没有那么多钱。他父亲给他的现款共五百贯,维持两年的用度,一个月可以用到二十贯——三品大官的月俸不过十七贯,他一主四仆,每月用二十贯是很宽裕的了。 但是,他也知道李姥贪财好货,并且生了一双势利眼,第一次出手非豪阔不可。还有李娃,黄金难买美人心,但如有心相许,则取悦于美人的,仍然无过于财帛。 于是,他斟酌再斟酌,决定了分配的数目:三百贯送李姥,一百贯私赠阿娃,留下一百贯自己用。 入夜,西堂遍烧红烛,阿娃喜盈盈地把郑徽接了进去。她穿着黄罗银泥裙,葱绿绣花绫袄,单丝红地银泥帔子,画着“十眉图”中的第八品“涵烟眉”,眉间贴着花钿;双靥薄薄施一层燕支,小巧的、淡红的嘴唇中间,却涂出深红的樱桃样的圆点,那也是宫内的新妆,称为“内家圆”;头上是乱梳的“百叶髻”,插着一柄牙篦——在盛装中显出一种云鬓绰约的天然丰韵,把郑徽看得忘了说话。 “一郎!”绣春笑道,“你倒是请坐啊!” “噢,噢,”郑徽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是主人的身份,便问,“姥姥还没有来?该去请一下才对。” “来了,来了!”外面有人答话,是小珠的声音。 接着,门帘一掀,李姥白发上簪一朵红花,扶着小珠的肩,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一郎,破费你了。”李姥站住了脚说,“其实我今天牙疼,嚼不动什么,只是陪着你们坐坐。看着你跟阿娃高高兴兴的,我也高兴。” “那太好了。”郑徽接口答说,“我托庇在姥姥这里,只怕你老心里厌烦,姥姥高兴,大家都高兴了。” “一郎你言重了!我们这种人家,贵客临门,就是福星到了,哪敢厌烦?” “妈!”阿娃有些不耐,插口说道,“别老站着说话了,快坐下吧,你要坐了,一郎才好坐。” “是的,姥姥请入席!”他扶着她说。 李姥大模大样地垂脚坐下,嘴里却这样答说:“别客气,一郎!今天你是半主半客,我是半客半主,不要分彼此。” 郑徽唯唯应着,看了阿娃一眼,两人无缘无故地相视一笑,然后就像预先约好了似的,一个执壶,一个捧杯,向李姥敬了一盏酒。 她浅浅地喝了一口,看着阿娃问说:“一郎那里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吗?”阿娃转问郑徽,有一种故作全然不知的神情。 “稍微安顿了一下。”郑徽从容地答说,一面伸手到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三叠“大唐宝钞”,放在李姥面前,“姥姥,你请收了。”他说。 李姥斜睨着“宝钞”,枯皱的脸上隐隐透出喜色,但口中却是带着责备意味的话:“一郎,你太见外了!你先住个半年三个月的,等我供养不起了,你再拿这个给我,也还不迟。” “这是我应该孝敬姥姥的。而且,我总得住到明年春天,房租、伙食、杂支,四个多月的花费怕还不够——要不够,姥姥尽管说,我再补上。” “哪里的话,你们主仆五位,在这里住一年都够了。”李姥停了一下,自己替自己调停,“也罢,我先叫人替你收下,只当存在我这里,你自己要用,尽管跟我说。” 于是李姥回头看了一眼,由她亲信的侍儿,把那三百贯“大唐宝钞”,悄悄收了下去。 “一郎,”阿娃捧着杯问他,“昨晚上睡得还舒服吧?”说着,她借举袖障杯的机会,隔断了李姥的视线,抛给他一个眼色。 “这,”充分意会了的郑徽,故意做出歉然的神色,“恕我直说,我那院子要夏天才好。” “冷?”阿娃打断他的话,问了一个字。 “很冷。”他点点头,又说,“而且院墙之外,就是街道,车马喧闹,读书不容易静得下心来。” “读书是要紧的。”李姥神色凛然,“一郎进京的第一大事,我们可耽误不起。阿娃!” “嗯!”阿娃应了一声,不说什么。 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一齐转脸,看着西面的帷幕。 “一郎,你搬到这里来住吧,让阿娃照料你,总比你几个管家照料你要舒服些。” 郑徽终于如愿以偿了。虽然他已料定李姥必将有此表示,但此刻亲耳听到她这样亲切地说,心头仍禁不住涌现阵阵狂喜,“谢谢姥姥!”他这样说了以后,又转脸看着阿娃,却只是笑着,一句话都没有。 “不过,”李姥又说,“别院的屋子仍旧留着,做一郎的书房。” “一郎,听到没有?”阿娃娇羞地笑道,“你在我这里,要守我的规矩,若是不守规矩,我撵你到书房去睡。” “一定守你的规矩。但你得先说说,你有些什么规矩?” “第一,不准喝醉酒!” “这好办。你看我快醉了,把酒收起来,不让我喝就是了。”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将来我不准你喝酒,你可别跟我耍赖。” “不会,不会。”郑徽催问道,“第二呢?” “第二,你得用功读书。” 这个规矩,郑徽却不愿做任何表示,恃才傲物的他,觉得阿娃来干涉他用功读书,是件可笑的事。当然,他充分理解她是一番情致深厚的好意,只是这番好意虽不便拒绝,却也难以接受,便做了个含蓄的微笑,不置可否。 “这倒是真的。”李姥放下酒杯,帮着她女儿说话,“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满腹经纶,如果榜上无名,什么都是假的。”稍微停了一下,她换了种异常感慨的声调又说,“生死荣辱,得意失意我一生经历得多了,照我看,读书人最难堪的事,恐怕就是‘打毷氉’了。” 郑徽愕然不解,“请问姥姥,”他说,“什么叫‘打毷氉’?” “‘打毷氉’你都不懂?” 于是李姥为他解释。进士考试,每年照例在二月间放榜,新科进士谒宰相、拜主考,雁塔题名,曲江大会,贵族世家争着置酒相邀,几乎宴无虚夕,像这样总要热闹个两三个月,等新科进士离开长安才了事。其间种种应酬场合,也邀请落第的举子参加,虽不及第,却可醉饱,称为“打毷氉”——对失意者的杯酒相劳,原有极浓的人情味在内,但身历其境的,眼看别人飞黄腾达,到处受人欢迎恭维,而自己却愁着回到家乡,不知用什么态度去应接父母亲友失望的眼光,这种滋味是不容易消受的。 郑徽明白是明白了,却全然想不到此,“姥姥!”他大声地说,“你尽管请放心,试期不远,等我中个进士你看看!” “但愿如此,我们也叨你的光。阿娃,你敬一郎一杯!” 母女俩一齐敬他的酒,他居之不疑地干了,照着杯说:“姥姥,谢谢你这杯酒——这杯酒,等明年二月,礼部放榜,我再回敬。” “哟!”阿娃刮着脸羞他,“听你这口气,新科进士倒好像是你衣袋里的什么东西,拿出来就是。” “你不信?阿娃,”他很认真地说,“我们打个什么赌。” “信,信!”阿娃原是开开玩笑的,决不能跟他认真,便这样哄孩子似的附和着他。 “真的,随便你赌什么,我都敢!”他还是有些意有未怿的样子。 “为什么要跟你打赌?我赌赢了,于我有什么好处?” 听到她这样说,郑徽才又高兴了,殷殷地劝李姥喝酒。不久,李姥多喝了几杯酒,渐有倦意,郑徽也还需要安顿住处,便早早地散了席。 等撤去肴馔,贾兴已把他的一部分行李送了进来。阿娃指挥着绣春和另外两名侍儿,替他铺床叠被,安设笔砚。郑徽有心炫耀,把箱子里几件珍贵的古玩,也都取了出来,错错落落地陈设在几案书架之间,为那绮丽的温柔乡点染出若干古雅的气氛。 这样忙了一个更次才妥帖,阿娃有些累了,倚坐着一个绣墩休息,但仍不住张目四顾,表现出相当满意的神气。 善解人意的绣春,替他们准备了茶汤果盘,又重新换上一对红烛,才微笑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听见西堂的门被关上的声音——她回到她的西堂以外侧厢的卧室中去了。 “阿娃!”郑徽微显茫然地说,“我好像在梦里!” 她嫣然一笑,“但愿是个不醒的梦。” “‘与子同梦’如何?”他指着那对绛蜡说,“这是我们的花烛。” “花烛?”她眉尖微蹙,做了个苦笑,“我们这种人家,哪有点花烛的福气?” 郑徽半晌不语,然后叹口气:“唉,有时候门第真是害死人!” 阿娃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感叹地说:“世界上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像你,生在这样的门第,还觉得不满足,那也太难了。”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低低地说:“我的不满足,只是为了你……” “你不要说下去了!”她打断他的话,“我们且先顾眼前。” “眼前就是你跟我,你跟我在西堂之中,红烛之下。” “让我好好看看你!”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凝视着。 他从未让任何人这样捧着脸像赏鉴一件珍玩似的细看,所以相当的窘,然而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新奇有趣,她那双深情渐露的眼,他相信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郎,”她忽然抱住他的肩,用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微喘着气说,“我们至少有半年的日子。” “不止!” “不止?”她放开手,问他,“你好像还有第二步的打算?” “当然。”他停了一下说,“你母亲把钱看得很重,这我已听别人说过,而且自己也看出来了。我想,我那点钱,换得我们俩半年在一起的日子,应该是够了。是不是?” 阿娃点点头,“半年以后呢?”她问。 “用不到半年,进士放榜,那时候我再跟家里要钱,我父亲一定很乐意给我的。”郑徽极有信心地说。 “到那时候,钱没有用处了!” “何以呢?” “你想,”她垂着眼说,“你中了进士,一定出去做官,迟早还是个‘散’字。” “哪有这话?不管我外放到什么地方,都得带着你走。” “你说说容易……”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看不出有为难的地方。” “我妈不肯放我走的。” “那还是一个钱字。”他夷然不以为意地,“十斛量珠来聘你还不行吗?” 阿娃的长长的睫毛眨动着,红色的光晕照出她的淡淡的忧郁,格外有种深沉的美,越发惹人怜爱。 “唉!”好久,她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是我亲生的母亲就好了!” 郑徽微感愕然,“姥姥是你的假母?”他问。 “嗯。”她说,“在平康坊,差不多都是这样。如果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谁肯让她们落到这些地方?” 郑徽沉默着,想不出话来安慰她。 “不过话说回来,姥姥也很喜欢我的。” “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个——”他问,“就因为她喜欢你,才不肯放你,让你在平康坊待一辈子?” “一郎,你不要这样说。姥姥也很可怜,我盼望我将来不要像她那样。” 郑徽在江南,也是经常出入勾栏的浊世公子,对于娼家的生活,相当熟悉,她们在表面上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其实只是用脂粉强自遮盖了泪痕而已。因为她们永不能得到一般良家妇女所能得到的待遇和幸福,一方面为礼法所限制,另一方面又为金钱所束缚,不赎身便永无自由,也永无希望嫁作为社会所最看重的读书人的正室。她们只是像一只金丝雀一样可以被人买卖、赠送,关在笼子里作为玩物。一旦青春消逝,只有三条出路——做假母老死于勾栏,为土豪和藩镇的裨将或为州县捕盗贼的官吏纳作外室,还有就是遁入空门做道士或尼姑。 这些情形,郑徽只是自然而然地听到,他从未主动地去打听过,因为他认为到那些地方去的目的,是在及时行乐,何必去打听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徒增伤感。 但现在对阿娃不同了,他直觉地感到他跟她是休戚相关的,他要分享她的快乐,也心甘情愿地准备分担她的悲伤,而且,希望能有办法消除她的悲伤。 于是,他说:“阿娃,我不愿惹你伤心,但如你觉得心里的苦楚,说出来以后比较舒服些,那么你就说吧!” 阿娃深深地点一点头,投以领会和感激的一瞥,然后站起身来,用铜铗剪去烛花,拿起坐在蒸笼上的铜壶,替他斟了一满杯热茶。这是准备长谈的样子。 阿娃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意态潇闲,那双灵活的眸子,此时澄静如一泓秋水,娇憨的神情已不复再见,却闪现着深沉的智慧的光彩,仿佛曾饱经忧患,而那些忧患又已化为她的生命的潜力,予人以一种十分可信的感觉。 深有所思的郑徽,开始明白,为什么“仪态万方”这句话,是对女人最高的称赞,因为她有多样的魅力,无时无刻不是使人感到新鲜的。 “如果你还不倦,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你讲吧!”他欣然回答,“你已经叫我忘倦了。” 阿娃所讲的故事,属于平康坊的一段历史。三十年前,三曲间的翘楚,名为晋娘,她来自大唐皇朝发祥之地的太原,在南曲四年,积聚了上万贯的私蓄,最后择人而事,成了崔驸马的外室,不到一年就怀了孕。 崔驸马是有名的美男子,而且用情很专,这就是晋娘选中了他的原因。但是她不知道,崔驸马所尚的安阳公主,妒而且悍。当她快足月临盆时,安阳公主发现了崔驸马的秘密,带领一批婢仆,捣毁了她的住处,并且给了她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极大凌辱。 这还不算,狠毒的安阳公主用一辆遮得十分严密的犊车,把她带回公主府,幽禁起来。在黑屋子中的晋娘知道,她跟她的胎儿,大小两条命都保不住了。 然而情势终于有了转机——后来才知道,那是崔驸马向安阳公主下跪乞求的结果——公主府的职事向她说,她可以在那里待产,但分娩以后,如果不愿离开长安,就必须出家;不肯出家,就不准留在长安。 自以为必死的晋娘,一心想了断尘缘,忏悔宿业,便选择了遁入空门的那条路。 她生了个男孩,只听得啼声洪亮,却从未见过,一生下就让人抱走了。十天以后,她被送到太平观成为女冠。当然,她的万贯私蓄,也就下落不明了。 太平观在城南大业坊,是高宗仪凤年间,专为便于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拒绝吐蕃和亲而设置的。观中清规极严,晋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五年的清闲岁月。 五年的时间不算长,但已足够弥补心头的创伤。于是,三十岁的晋娘,对着春花秋月,便忽忽若有所失了。 大业坊之北是安善坊,尽一坊之地辟作“教弩场”,每逢较射的日期,军容极壮的“威远军”在这里出操,吸引了极多的游客。但太平观的严厉的观主,却不准那里的女道士去参观,她们只能从墙外得得的马蹄声中,去想象骑在马上的人的雄姿。 晋娘对于观主的禁令,渐渐有了反感。终于有一天,她不顾一切地偷偷出观,站在教弩场旁边的人丛中,把那些甲胄鲜明的威远军,以及也来看威远军出操的轻裘怒马的王孙公子看了个饱。 当天,观主就得了消息,大大地训斥了她一顿。可是到了下一次较射之期,她又出现在教弩场了。 这样有三个月之久,不管观主给她任何惩罚,都不能让她改过。同时这三个月中,不断有男人为她所吸引,到太平观来窥探滋扰,影响了其他女冠的静修。 一天薄暮,有个喝醉了酒的男人,闯入斋寮大闹,结果由晋娘想办法把他安抚了下来。观主看到这情形,知道非做断然的处置不可了。 她的处置很明达,劝晋娘还俗,回到红尘紫陌之中。晋娘接受了她的劝告。 于是,平康坊南曲,重见晋娘的艳帜。她与一般卖身的不同,“借地安营”保留着进退的自由,等手头有了些积聚,随即买了两个女孩子自立门户。 三曲之中,龙蛇混杂,流品不一,地痞流氓经常骚扰生事,还有一般没出息的子弟,终朝钻头觅缝,希望成为娼家豢养的面首,称为“庙客”。要应付这样复杂的环境,做“假母”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得有撒泼耍赖、不轻易迁就姑息的一套本事——平康坊的假母,俗称“爆炭”,就是这个道理;其次,得找一个靠山,以虎而冠者的公门中人最适宜。 晋娘初为假母,不甚重视这个传统,她不怕事,但愿意讲理。她也还年轻,打算着自由自在地过几年潇潇洒洒的日子,不肯让人霸占住了她的身体。 这自然行不通,想霸占她的人很不少,尤其是一个姓郭的,志在必得。这人是京兆府的户曹参军,专管街坊地面,在三曲娼家,是个必须买账的人物。 不睬他的只有晋娘。于是生出许多烦恼,那姓郭的唆使三曲的无赖,不断给她骚扰,想压迫她就范,但他所收到的是相反的效果,越是那样,晋娘的反感越深。 姓郭的决定放弃了她,但要找机会毁了她——不这样,他的威信就要扫地,如果那些“爆炭”一个个都学晋娘的样,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不必再到平康坊来了。 终于,姓郭的找到了机会。一个金吾卫的执戟郎和一个太子卫率府的校尉,在晋娘家因争风相砍,出了命案。姓郭的利用职权,把她牵涉入内,再勾结法曹,锻炼成狱,所判的罪是:笞八十,流五百里。 在流放到河朔期间,沉重的劳役,很快剥夺了她剩余的青春。其后她嫁了个年长她二十岁的商人,不到两年就守了寡。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她迅速地衰老,四十岁时,已差不多满头白发。但她从崎岖的世路中,学到了冷静和坚忍——生理衰老而心理强韧。一身兼备了不调和的两极端。 流放满了十年,遇赦放归,她又回到了长安。这时她手头有些钱——是她丈夫留给她的,如果她愿意安度余年,那笔钱生养死葬都够了,可是,她并不这样想,她始终未能忘情于平康坊。 她从平康坊崛起,又在平康坊挫败,现在老无所归,只有重新在平康坊打天下,才能让她忘却挫败的屈辱,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这个打算,由于遇到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而使她坚定不移了。 阿娃讲到这里,一直在凝神细听的郑徽,开始插了一句嘴:“那个女孩子就是你?” “嗯。”阿娃点一点头。讲得累了,趁这停顿的片刻,喝口茶休息一会儿。 郑徽回想着她的话,却有无限的感慨。怪不得李姥——当年的晋娘,看来如此冷酷精明,那是饱经忧患的结果。她一生听凭命运的摆布,做人的妾媵、出家、为假母,一个老大自伤的娼女所能走的路,她都走过了,而她还有别人所没有遭遇过的冤狱,以及生子不得相见的人伦惨变。这样一个人,没有死,没有疯,还能坚强地活下去,实在是了不起的! 这样想着,对李姥的了解,有了结论。然后把思绪又拉回到他更关切的地方,温柔地对阿娃说:“你再往下讲,我听着呢!” “谈到我自己,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了!”她不自然地微笑着,愈见感伤。 “你是哪里人?” “山西,汾州。”她说,“从小没有父母,跟着叔叔、婶母住。婶母不贤惠,叫一个无赖拐跑了。有人说,在长安平康坊见过我婶母,叔叔就带着我到长安来找。” “找到了没有?” 她摇摇头:“如果找到了,我就不会在这里。” “怎么?” “那是八年前的事,一找找了两个月,‘长安居,大不易’,住在东市旅馆里,眼看盘缠花完,要流落在长安了,我叔叔还是不死心,每天带着我在平康坊大街小巷,走来走去,走累了,随便在人家门口坐下,吃两个随身所带的冷馍,就算一餐。一天中午,正坐在一家人家的台阶上吃馍,听见有女人的声音说:‘这么硬的馍干啃怎么行?来,你们进来,我给你们点汤喝。’抬头一看,是个头白如银的……” “这不用说,是姥姥?”郑徽打断她的话问。 “对了。当时姥姥把我们领了进去,好好请我们吃了顿饭。吃完,她问我叔叔,说是常看见我们在平康坊徘徊,是为了什么?叔叔说了实话,姥姥又问我婶母的模样,问清了以后,她想了半天,断言平康坊没有这个人,叫我叔叔不要枉费工夫去找了!” “你叔叔怎么说?还是不死心?” “不死心又怎么办?我叔叔淌着眼泪说,现在进退两难,想回去连盘缠都没有,自己做事太鲁莽,懊悔已经嫌迟。姥姥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姑且说出来大家商量!’这个主意是什么,你可以猜想得到的。” “嗯!”郑徽点点头,“你说你的!” “姥姥说:‘你现在光身一个人,带着个半大不小的侄女儿,也是个累;我又无儿无女,不如让我认她作个女儿。我送你几贯钱,除了盘缠,回家还可以做个小买卖,你看怎么样?’我叔叔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办,我就开口说:‘叔叔,这个主意好,你答应了吧!’” “是你自己愿意的?”郑徽惊奇地问。 “事情逼到那地步,不愿意也得愿意了。”阿娃说,“我自然舍不得我叔叔,但我也知道,非要割舍得下,才能救我叔叔,否则,他要流落在长安,我如果不是遇见姥姥,也可能会遭遇更坏的命运。” “那时你十二岁?” “十二岁。” “十二岁的女孩子,看事这样真切,决断这样明快,可真了不起!” 对于郑徽的赞语,阿娃恍若未闻。她的眼光落入迷茫的记忆之中,仿佛一个孤独的行人,经历过若干崎岖,在中途一处平坦的地点歇脚回顾艰难辛苦的来路,展望云水苍茫的前途,浑然不辨悲喜一样。 “你刚才说,如果不是遇见姥姥,命运会更坏,这表示姥姥待你很不错?”郑徽又问。 “嗯!”阿娃收拢眼光,眼中有种特异的神情,感激和虔敬,但也不免有哀伤的成分,“姥姥用五年的时间来培植我,教我歌、教我舞、教我识字吟诗、教我应酬谈吐和笼络男人的方法,最要紧的是教了我一句话……” “怎么一句话?” “她说,就是太平盛世也不见得每一个人都能过好日子。所以,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话让我们借祖宗余荫的人惭愧。”郑徽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又说,“你再讲下去!” “姥姥的儿子,就是替崔驸马生的那一个,早就死了——据说是被安阳公主虐待死的。亲生骨肉,从未见过面就再也看不到了,你可以想象得到她心里的滋味!就因为这样,她对我另有一份寄托的感情。那几年她带我一床睡,有时候——”阿娃忽然顿住,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恐怖,然后急促地说,“她会半夜里把我弄醒,对我说:‘阿娃,你发誓,在我没有死以前,你决不离开我。说,说啊!’她那眼睛、那一头乱披着的白发,在半夜里,在半暗不明的灯下,可怕极了!但是,”她喘口气又说下去,“可怕的还在后面,只要我回答得慢一点,她就会用双手掐我的脖子,死掐住不放,‘你不肯,是不是?’她咬牙切齿地说,‘与其让你抛下我,不如我先弄死你!’真有几次,差一点把我弄死,你没有看见姥姥心狠的时候,真是好狠噢……” 显然的,那是阿娃心灵上的一大烙痕,那永难消除的余悸,使她一想起来就会激动得发狂,她的眼光发直,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大口地喘着气,胸脯激烈地起伏着,而整个身体有着支持不住的倾向。 郑徽知道她这时候需要的是什么——她需要的是男性的安抚,温柔的但也应该是有力的。 于是他用右手搂抱着她,让她躲在他的胸中,他用左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和头发,使她安静下来。 “阿娃!”他以低沉清晰的声音说,“不要想得太多,那已经过去了。” “是的。每一次我也都是这样对我自己说。每一次闹完了,我哭,她也哭,搂着我,哄我,跟我不知道说多少好话——这不是过去了吗?可是不知道哪一天,她又要照样来一次。直到三年前……我一个人搬到这西堂来住,才算是真的过去了!可是,”阿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怎么,我一想起来,好像周身的血都聚到脑子里去了,迷迷糊糊地只想……” “只想什么?” “唉,别提了。” “阿娃!”郑徽觉得不能不劝她,“姥姥总有待你好的地方,你也应该想到。” “自然。”她很快地接口,“如果我不想想姥姥的好处,我怎么能在这里待得下去?凭良心说,姥姥真是像对自己亲生的一样疼我,有好东西,总是先尽我吃,东市出了什么新花样的衣料、首饰,三曲之中总是我第一个上身。如果我有点病痛,像她那么倔强不服输的人,也会淌眼泪。这些都是叫我忘不了的。” “对了,一个人应该只记爱,不记恨。” “嗯。”阿娃忽然仰着脸问,“你喜欢我吗?” “傻话!”他笑着在她颊上亲一下。 她满足地微笑着,双手抱着他的腰,仍又把她的头半偏着伏在他的胸前,像只小绵羊似的驯顺。郑徽也轻轻地搂住她,一动都不敢动,就像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嗯,就这样很好!”她半闭着眼,声音柔腻如酪,“我要人这样轻轻地、静静地喜欢我,像姥姥那样喜欢我,可让人受不了。” 她这样一说,郑徽更不敢动了。但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她的温暖柔软的躯体,她的不知发自何处的香味,她的恬静满足,寄以完全的信赖的神态,都足以使郑徽神迷心醉的。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隐隐有钟声响了——五更五点,是大明宫百官待漏,开始入朝的钟声;然后较近的是西面太极宫太极门前和东面兴庆宫大同殿前的钟声;然后更近的是平康坊菩提寺的钟声,当——当——当,沉洪迟重的一声声,随着晓风,度越墙垣和帷幕,送到依偎着的郑徽和阿娃的耳边。 “啊!”阿娃坐直了身子,“快破晓了。”她奇怪地自问,“我们谈了一夜?” “可不是谈了一夜。” “好笑不?”她揉着惺忪的倦眼,娇慵地伸了个懒腰。 “去睡吧!你倦了。” 阿娃的双颊,忽然出现了羞涩的红晕,水汪汪的双眼望着郑徽,欲语不语地。好久,她只轻轻地问了两个字:“你呢?” 郑徽恍然意会,心神摇荡,答道:“我送你去。” 阿娃嫣然一笑,回身擎起烛台。他扶着她,出一重帷幕,又进一重帷幕…… 钟声还在响着,但在他们是听而不闻了! 一连十天,郑徽步门不出。在他的感觉中,西堂以外,别无天地;西堂以内,则几乎把日子都忘记了。 这一天的天气特别好,晴朗、温暖而无风。阿娃坐在东窗下梳妆,郑徽在一旁看着。她的头发极长,坐在那里,发梢几乎垂及地面,映着满窗朝日,那闪闪生光的一头黑发,就像披着一匹缎子。 “这么好的天,到什么地方去走走吧?”阿娃说。 “好啊!”郑徽欣然答道,“我想到慈恩寺去看看大雁塔,回头再到大业坊太平观去瞻仰瞻仰姥姥出家的地方。” “你可别跟姥姥说要到太平观去,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过去的那些伤心的事!” “我知道。”郑徽点点头,“我知道你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你不肯跟别人说的。” “对了!这算是你知道了我的心。”阿娃很满意地说。 她梳的发髻很费事,郑徽极有耐心地在一旁伺候着。在阿娃的妆台旁边,他现在代替了绣春的职务,而且很熟练了,知道什么时候要施膏沐,什么时候才用钗簪,一样一样准确无误地递给她。妆成以后,又拿一面铜镜,用他的衣袖擦拭得纤尘不染,站在她身后,让她前后照看,直到她认为完全妥帖,才把铜镜放下。这时往往手都酸了。然而他丝毫不以为苦。 为了要出游,阿娃特意换着了当时宫女所喜欢的胡服——窄袖紫色短衣,高腰羊皮靴,戴一顶貂皮胡帽,那又另有一种妩媚的韵味了。 “我今天要骑马。”阿娃说,宫女喜欢穿胡服,原是为了从驾时骑马方便,也只有在马上才能显出胡服的俏丽。 郑徽在江南,绝少看到女人骑马,更没有见过穿了胡服的女人骑马,所以对于她的主意,觉得很有趣。但他又怕她不善于控御,会从马上摔下来,因而踌躇着不敢表示意见。 阿娃却觉察到了,“你以为我不会骑马?”她问。 “要摔了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没有听说‘南人乘船,北人骑马’?” “好吧!”他同意了,“牛五的那匹小川马很驯良……” “不要!”阿娃很快地表示异议,“我要那匹大白马。前两天我到槽上去看过了,你的几匹马,只有那匹大白马好。” “倒看不出,你还善于相马!”郑徽笑着说,同时对于她可能会摔下来的顾虑,消除了不少,因为他已发现她是懂马的。 于是,他们相偕到李姥那里,说要去逛慈恩寺。李姥欣然同意,叫人替他们准备了食盒和帐幕,郑徽的家童杨淮和牛五跟着他们去。 牛五是专门照管马匹的,对于服侍女人骑马,也很内行,他一手执着缰绳,把身子蹲了下来,让阿娃踩着他的肩头,然后用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左脚,使劲往上一送,阿娃已经轻巧巧地偏坐在马鞍上了,然后他把缰绳递了给她。 “谢谢你!”阿娃扬一扬手里的马鞭,又对郑徽说,“走吧,别老看着我,当心你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郑徽报以微笑,一抖缰绳,他那匹枣骝马首先出了大门,接着是阿娃和仆从。出了平康坊南门,往东由东南门外南折,郑徽把马催快了些,阿娃也不示弱,紧靠在他右面,并辔联骑,直向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前进。 一路上抱着与他们同样的目的,到城南去逛慈恩寺和曲江的人极多。但街道广阔,虽然车如流水马如龙,却毫不显得拥挤。“何必开辟这样宽的街道?岂非大而无当?”郑徽这样在心里想。越往南走,越见荒凉,百步之宽的坦道越发令人感到没有用处。 忽然间,马蹄声疾,黄尘扑脸,郑徽看到迎面一队旗帜鲜明的官兵,五骑并列,疾驰而来,数一数总有上千之众,但因速度极快,也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就背道而驰了。 郑徽憬悟,玄武门的禁军,关系重大。大唐皇朝,开国一百年中,经过三次重大的宫廷政变,胜利的一方,都得力于禁军的支持。驰驱效命,若不是坦道荡荡,四通八达,便无法发挥威力。同样地,如果边地有警,京师遣军赴援,也要便于交通,才能做到“兵贵神速”。照这样看来,太宗皇帝营建长安的深谋远虑,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想得出了神,便照顾不到路上的情况。横路上穿出来一辆犊车——那头蛮牛可能犯了脾气,低着头一个劲往前直冲,驾车的汉子飞舞着长鞭,大喊:“让路,让路!”郑徽先没有注意,等他警觉,慌忙勒马,用力太猛,那匹枣骝马前蹄上扬,直立了起来,郑徽无法再在鞍上坐得住,一滑,从马后滑了下来。 阿娃和杨淮、牛五,赶紧都下了马,“摔坏了没有?摔坏了没有?”阿娃急得满脸通红,不住地问。 郑徽略略有些痛楚,为了安慰阿娃,他一跃而起,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笑道:“真是让你说中了,摔下来的是我不是你。” 大家看了他这样轻松的神情,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牛五重又上马,赶上去把郑徽的马找了回来。 “你也真是。”阿娃还在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幸亏脚还没有让蹬勾住,要不然着地拖了你下去,你想想看,那怎么得了?”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 郑徽默默地接受了她的责备,心里却非常感动,人与人相处,常要在遭遇挫折时才看得出感情的深浅,这一摔,摔得阿娃的真情流露,让他把摔下地的痛楚都忘记了。 “慈恩寺快到了。”牛五说,“郎君和小娘子一路逛了去吧。走一走,活活血,就稍微摔着点也不碍了。” “好!”郑徽转脸对阿娃笑道,“我不骑马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于是,他们一路闲谈着往晋昌坊走去,走不多远,仿佛听见后面有勒马的声音,然后又听到杨淮在问:“贾兴哥,你来干什么?” 郑徽回头一看,贾兴一只手牵着马,一只手在擦汗,他喘着气说:“韦十五郎来了,叫我请郎君回去!” 郑徽很诧异,这不会是普通的拜访,一定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谈,便问贾兴:“十五郎可曾提到什么事?” “十五郎只问,到户部投文,郎君可有准备?我不知道底细,不敢乱说。” “啊!”贾兴的话没有完,郑徽已完全明白,内心自愧。真是把日子都过昏了,“今天十月二十几?”他转脸问阿娃。 “二十三。” “还好。”他稍微想了一下对贾兴说,“你赶快先回去说我留他喝酒——务必把十五郎留住。我马上就回去。” 贾兴答应着,翻身上马回鸣珂曲复命。 “亏得十五郎来提醒我。”郑徽向阿娃说,“照例,我们来应试的,得在十月二十五到户部投文报到。那是后天的事,还不忙。”他停了一下,笑道,“老远来一趟,还从马上摔下来,连慈恩寺的山门都没有看见,岂不太冤?” “让韦十五郎等久了也不好。我们走马看花绕一圈吧!”阿娃又说,“你还是骑你的白马好了,骑熟了的,不容易出乱子。” “笑话!你真看得我那么没有用!”不服气的郑徽,话一说完,就从牛五手里抢过枣骝马的缰绳,认蹬扳鞍,一跃而上,足跟微叩马腹,一支箭样地往前蹿了出去。 “慢点,慢点!你可等着我!”阿娃大叫。 郑徽收住了马,也不再逞能,等阿娃过来,两人款款徐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晋昌坊。 慈恩寺占晋昌坊的东半部,南迄曲江,占地极广,溪流萦绕,琅玕森森之中,以一带迢递的红墙,包藏了一千八百九十七间僧舍——这一座曾奉迎中国第一高僧玄奘在此译经的慈恩寺,不独是长安,也是海内所有名刹的首位。 郑徽在山门驻马,向北遥遥凝望,一缕思古的幽情,渐渐升起,竟有些流连不舍的意思。 “你在想什么?”阿娃问说,“今天一路来,你都是心不在焉似的。” “你知道慈恩寺的历史吗?”他答非所问地说。 “知道。”阿娃说,“这里,隋朝时是无漏寺,贞观末年,高宗做太子的时候,重新改建,那是为了报答他母亲文德皇后的养育之恩,所以称为慈恩寺。慈恩寺的白牡丹最好,一丛五六百朵,是别处再也见不到的。但那要到春天才开,明年三月十五我陪你来看。现在,回去吧!别让韦十五郎等得太久了。” “你说得不错。”郑徽转马前行,“据说慈恩寺正对大明宫,当年高宗早晚都在含元殿向南遥拜。我很奇怪,高宗对母亲如此孝顺,对父亲却、却……却不免荒唐!” “你是指什么?”阿娃一领缰绳,靠近了他,低声问道,“指武后?” “是啊!你想,父亲临幸过,并且放出宫削发为尼的才人,儿子又把她弄进宫去,封为皇后,这不是荒唐?” “当今开元皇帝还不是差不多?”阿娃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谈话,便又笑道,“我说句刻薄的笑话,宫闱之中不堪闻问。看来‘三内’比我们的三曲也好不到哪里去!” 把“三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比作平康坊的北、中、南三曲,真是荒谬绝伦,然而荒谬得有趣,郑徽忍不住在马上仰面大笑。 “别又摔下来!”阿娃大声警告。 郑徽止住了笑声,迎着慈恩寺内两百尺高的方形七级浮屠——大雁塔,往西出了晋昌坊,李姥出家的太平观,就在对街大业坊,但这时没有工夫去看了。他们转而向北,放马疾驰,进平康坊西门,回到了鸣珂曲李家。 郑徽匆匆忙忙进入西堂,只见韦庆度在院子里负手闲行,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祝三!”郑徽高叫一声,拱着手疾赶上前,“失迎,失迎!” 韦庆度执着他的手,却不说话,只含笑凝视着他,好久才说:“春风满面,想见其得意。定谟,我要罚你,躲在这么个好地方,独享艳福,竟连朋友都不要了!” 韦庆度是说笑话,郑徽却无法不感到是一种责备,“该罚,该罚!”他用爽朗的笑声来掩饰了他的窘态。 等他们携手进屋,接着,步声细碎,香风微度,阿娃也掀着门帘进来了。 “十五郎,你好!”她因为穿着胡服,不便敛衽,只好学胡人的样子,弯腰为礼。 “好久不见了。”韦庆度笑嘻嘻地抚着她的肩说,“有半年了吧。” “不止。还是今年元宵,在天门街看灯见过,十个月了。”她又问,“素娘呢,怎么不带了来一起玩?” “她跟我正闹别扭。” “怎么回事?”阿娃和郑徽异口同声地问说。 “先不提吧!我们谈正事。” “那么,”阿娃对郑徽说,“你让十五郎到你那里去坐吧,我换了衣服再来陪你们。” 于是郑徽陪着韦庆度到西面帷幕之内,避开了阿娃和侍儿,他向他的好朋友正式道歉:“搬到这里来,没有立刻通知你,我自己也知道很不对。叨在爱末,我也不多说了。” “别把这个放在心上。”韦庆度笑道,“这几天你大概神魂颠倒,什么都忘了。我不怪你。” 郑徽脸又一红,稍显得嗫嚅地说:“还有件荒唐的事,得请你包涵。从布政坊迁出来的时候,我说你邀我到你那里去一起用功。万一遇见刘博士问起,你还得替我圆这个谎。” “这当然。”韦庆度停了一下,轻声地说,“看这样子,李姥对你很不错,不过你可当心,这个积世老虔婆的花样很多。” 郑徽笑笑不响,韦庆度就不再说下去了。 “我们谈正事!”韦庆度重申来意,“后天户部投文,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在里面有熟人,一切方便得多。” “那太好了!”郑徽欣然同意。韦庆度又指点了他应办的手续,约好后天上午在韦家会面,一起出发。然后,韦庆度起立告辞,说还有事要办,不能久留。 但当郑徽问他,是什么要紧事等着他,这样的迫不及待?韦庆度却又说不出来。因此,做主人的便一定不放他走。 正在相持不下时,阿娃换好衣服,搴帷进来。郑徽向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脸对韦庆度说:“你问阿娃,她让你走,我就不留。” “怎么?”阿娃马上接口,“既然要走何必又来?” “我只是跟定谟约一约,一起到户部投文……” “真是,多亏得十五郎关照。”阿娃打断了他的话,正好借题目留客,“你也该让我们敬你两杯酒,稍稍表达谢意。” “何用这么客气?我真是有事要办,改天再来玩。” “这时候了,还办什么事?”阿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十五郎,只怕你有事要办,也不出平康坊,早些晚些都不碍。” 韦庆度让她说得无话可答。这一下露了马脚,郑徽诡秘地笑道:“想来另有密约,何不请到这里来相会?” “哪里还有什么另外的密约?一个素娘都叫我受不了啦!”韦庆度停了一下,又说,“老实告诉你吧,我说好了,今天要到素娘那里去,如果失约,她寻死觅活的,好几天不得安宁,何苦?” “这好办,把素娘也请来。” “正该这么办。”阿娃不等韦庆度表示意见,便掀开帷幕,吩咐绣春道,“叫人到王四娘家请素娘来,就说韦十五郎在这里。” “慢,慢!”韦庆度站起来说,“既然如此,我另作安排。” 于是,他把他的家童秦赤儿找了进来,嘱咐了几句。 “我叫人把我的窗课取来,想请你指点。” “好极了。”郑徽说,“不过指点可不敢当,我也有几首不谐格律的诗该拿给你看。” “素娘呢?”阿娃插嘴发问。 “也叫人去通知了,会来的。” “十五郎!”她踌躇了一下说,“你说跟素娘在闹别扭,到底为什么?” “是她跟我闹别扭。” “不管谁跟谁,你只说原因吧!” “她要我做我现在办不到的事。” “噢——”阿娃凝神想了想,深深点头,“那么,你什么时候才办得到呢?” “总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决定。” “那也不过几个月的工夫,素娘等一等也不妨,回头让我来劝她。” “就是这话。但她又说什么夜长梦多……其实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坏!” “噢,”阿娃动容了,“十五郎,你说,出了什么花样?有人要娶她?” 韦庆度皱着眉点一点头,神情显得有些抑郁。 “是谁想娶素娘?”郑徽问说。 “李六。”韦庆度轻蔑地答了这两个字。 郑徽不知道李六是何许人,阿娃却跟韦庆度一样,也皱起了眉,厌恶地说:“是这个魔头。” “李六是谁?”郑徽追问着。 “哼!”韦庆度冷笑道,“这也算是大家子弟——” 李六,表现了大家子弟的另一面。那是非常恶劣的一面,因为不读书之故,不知仁义,只讲势利;人物丑陋,语言无味,却最善于用财势来横行霸道。 李六就是仗着他叔父的财势,称豪于平康坊。娼家的假母欢迎他,那些女孩子却畏之如虎,因为他不止于不解温柔,而且粗俗暴戾,如果不幸成为他的妾媵,至多半年他便厌倦了,然后被冷落、被虐待,此生有无数个以泪洗面的日子。 “怪不得素娘害怕!”郑徽说,“照这样子,你一定得想办法。” “还不要紧,我有我的办法。李六不好惹,但是我不怕他,他也应该知道,我跟他一样的不好惹。” “十五郎,你有办法,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嘛。”阿娃十分关心地说。 韦庆度的一双星目,渐露杀气,嘴角浮现了一丝阴冷的微笑——他把郑徽悬在壁间当作装饰的一柄长剑取了下来,轻按扣簧,拔剑在手,念了两句诗:“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这卢照邻的两句诗,郑徽曾听他引用过,但前后两次,意味不同。韦庆度的交游极广,自然结识了许多游侠儿,可以供他驱遣,这就是他的所谓“他也不好惹”的缘故。 阿娃却深为担忧,“十五郎,”她迟疑地问,“你不是想杀人吧?” “不会,不会。杀人要偿命,我干那种傻事做什么?”韦庆度笑着安慰她。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付李六的办法很多,总之,我决不会让素娘落到他手中。回头她来了,你们不必谈这些恼人的事,大家高高兴兴玩一晚上。” 郑徽和阿娃都尊重他的意旨。等素娘来了,绝口不谈李六,所谈的是长安的风物和生活的琐屑。素娘与阿娃,原为旧识,而且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只是平日不容易有相遇的机会,难得见面,谈得十分欢洽。 郑徽和韦庆度都不去打扰她们。他们交换着欣赏彼此的窗课,提出异议来讨论,也谈得十分投机,使这偎红倚翠的席面,成了道道地地的文酒之会。 由文谈到诗,他们的兴致更高了。平康坊的各娼都是懂诗的,因此阿娃和素娘也停止了谈话,静听他们谈论诗。 “你们也别尽听着,”韦庆度忽然注意到了她们,出了一个主意,“替我们唱几首诗。” 阿娃和素娘欣然接受了这一差使,交替着慢声轻吟。每唱一首,郑徽和韦庆度互敬一杯酒,不到一个更次的工夫,每人都灌下了十几杯酒。 韦庆度原有很好的酒量,但因肚子里装了些腌臜气,容易喝醉。慢慢地,言语夹杂,狂态渐露,无心再听唱诗,郑徽便做了个眼色,让阿娃和素娘停止。 “我最近正学笛子,吹一曲给你们醒酒好不好?”素娘对郑徽说,眼睛却看着韦庆度。 “谁耐烦听那些呜呜咽咽的东西!”郑徽还未答话,韦庆度抢在前面说了。 “那么羯鼓如何?”郑徽问。 “这是当今皇上最喜爱的乐器,你也爱玩?” “只是爱玩而已。”郑徽说,“我击一曲御制的鼓曲‘春光好’。” “不好,不好!”韦庆度立即提出异议,“一非春天,二不催花,‘春光好’不如‘秋风高’。” 于是侍儿在堂前当门设下羯鼓。秋庭微月,高树有声,那一股萧爽之气,助长了郑徽的兴致,下手尽情纵击。只听得一片苍凉的秋声,卷地而起,令人想到塞外的角声、霜郊的马嘶,油然而兴驰驱逐北之思。 “好鼓,好鼓!值得浮一大白!”在鼓声的余韵中,韦庆度举起银制的“酒船”,一饮而尽。 “别喝了吧!”素娘拉拉他的衣袖,又说,“要喝,也别喝得那么猛!” “你以为我醉了?”韦庆度歪着头,闭着眼,醉态可掬地答说,“我一点都没有醉。要不信,我试给你看。”他张开眼,一眼看到绣春,便招招手把她叫过来,执着她的手,昵声说道:“好绣春,好姐姐,你替我找一块木板来,行不行?” 绣春只是微扭着身子,掩口发笑,好久都答不上话来。 “你要木板干什么?”素娘开了口,“谢谢你,要闹回家去闹,别在这里搅得人家不安。” “不,不!”阿娃赶紧说,“十五郎一定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我们等着看呢!”然后又微微瞪了绣春一眼,说:“你倒是去呀!” 绣春笑着挣脱了手,转身去了。不一会儿,找来一块两尺见方、三五分厚的新木板,问说:“这块板合用不合用?” “太合用了!好绣春,你真会办事。再劳驾,把你们小娘子的胭脂取来我用一用!” 这一下,引起满座的好奇,连所有的侍儿都一齐围在韦庆度身边,要看他做些什么。 韦庆度用手指蘸着胭脂,画了一个人头,倒吊眉、招风耳、歪鼻、小眼。侍儿们看着一齐大笑,郑徽和阿娃也觉得有趣,只有素娘不笑。 画完,韦庆度又在上面写了四个字——酒囊饭袋。 “这是……”郑徽要想发问,看到阿娃的眼色,便住口不语了。 韦庆度自己动手,把那块木板倚在门口,然后回座,从腰间解下一柄食用烧炙、割肉的小刀,说:“你们也看看我的本事,我钉他的左眼。”话一完,手腕一翻,大喝道:“李六,看刀!” 大家都吓一跳!定神去看,那柄雪亮的小刀,正插在“李六”的左眼上。 “你们看我没有醉吧?”韦庆度大声地问。 绣春和那些侍儿,都不敢接口,一个个面容庄严地悄悄退了下去。 “李六是什么人,刚才说了半天我还不明白。”郑徽低声问素娘。 “宰相……” “什么宰相?”韦庆度抢着愤愤地说道,“奸臣李林甫,纵容子侄为恶。” “又来了!”素娘以呵责的声音说,“开口奸臣,闭口奸臣,叫人听见了多不合适?” “怕什么?难道李林甫不是奸臣?” “是奸臣也不与你相干!” “李六仗势欺人,怎么不与我相干?” “那你得想办法啊!”素娘紧接着他的话说,“光在背后骂人家叔叔两声奸臣,挡不了事!” “你以为我不敢惹李六?”韦庆度猛然一跳而起,指着素娘的鼻子说,“你看看,明天午后我在你家门口等李六,他要敢来,看我不宰了他!” 没有一个人会怀疑韦庆度说出来的话会做不到。于是郑徽正色规箴道:“祝三,读书明理,你这样子做,充其量只是匹夫之勇,不像读书人,也不像世家子弟,没有人看得起你!” 在大义的责备下,虽是酒醉的韦庆度,也面有惭色,他强辩似的说:“那是叫人逼得我这样的。” “谁逼你了?”素娘抗声相争,“事情临到头上,要想办法应付,这就叫逼你吗?”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第一,事情还不急;第二,我有的是办法。你又怕,又不相信我,只一个劲地催着要我替你赎身——你不想想,转眼试期到了,我不忙着应试,先来办这个不急之务,怎么对我家里的人开口!你明知道我办不到,定要我这样办,那不是故意逼我?素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只是要逼我松一句口,要我死心塌地说一句‘我没有办法,我对不起你’,你好心安理得地去嫁李六。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有完,已把素娘气得发抖:“你们看,他的话屈心不屈心?”她哭着对郑徽和李娃说:“李六已经许了我妈八百贯,钱一到就看不见我的人了,他还说不急!早就跟他商量,总说‘有办法,有办法’,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催得紧一点,又怕他真的要杀人——要闯了那样的祸,怎么得了!你们替我想想,我难不难?” 素娘越说越伤心,泪流不止。郑徽知道泛泛的劝慰无济于事,便叫阿娃把她扶到里面去休息,然后低声责备韦庆度说:“你辜负了素娘的一片深情!” 韦庆度低头喝着闷酒,只是不响。 “我知道你也有困难,”郑徽又说,“可是不能以‘事情不急’这些话来搪塞。” “倒也不是搪塞。”韦庆度答道,“我已经叫人告诉王四娘,素娘的事,无论如何要等明年试期过了,再作了断。” “这就是你的办法?”郑徽问。 “办法之一。” “如果王四娘拒绝,或者那个‘酒囊饭袋’逼得她太紧呢?” “当然还有办法之二。”韦庆度停了一下,又说,“有一个办法,万试万灵。那是最后一个办法,我也已经在准备了。” 郑徽想了一会儿,懂了他的意思,便不再说下去。看看时间不早,酒也够了,便向侍儿做一个手势——拿来热气腾腾的肉糜酪粥。韦庆度素性亢爽,并不因为心绪不好而影响食欲,连尽三盂,然后摩腹离座,随手带走了郑徽的窗课,在烛光下倚着绣墩,细细吟读。 郑徽却惦念着素娘,走到东面帷幕前,问说:“阿娃,我要进来方便吗?” “进来吧!”阿娃隔着帷幕答道,“素娘正要向你诉苦呢!” 进去一看,素娘和阿娃倚着薰笼,相向而坐。素娘泪痕已干,双眼却还红肿着,看见郑徽想要站起来,表示礼貌,他一按她的肩头止住了她,自己就势也在熏笼前面坐下。 “事缓则圆,”他劝素娘说,“祝三正在想办法。我——我替你催着他。” “多谢一郎。”素娘沉吟半晌,徐徐说道:“办法自然很多,只不过要动手去做才行。他……” 郑徽不知道她意何所指,不能不追问一句:“怎么样?” “一郎,你问阿娃。” “十五郎用心何在?似乎惹人猜疑。”阿娃接着替素娘代言,“韦家老太爷在江淮,这里老家只有叔伯,十五郎有些话不便说,素娘都知道的。试期在即,不忙着读书,先忙着置侧室,对家里交代不过去,这,素娘也知道的。不过这一切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有一笔钱……” “对了!”郑徽插嘴说,“症结就在这里。” “别打岔!”阿娃轻轻打了他一下手,又说,“有八百贯摆在王四娘面前,先找个地方把素娘接出去,李六只好干瞪眼。这话,素娘跟十五郎商量过,她约莫有两百贯的私蓄,愿意全数拿出来,还有些首饰,也值百把贯,如果十五郎再想办法凑一凑,一天大事,不都烟消云散了吗?” “噢!”郑徽问道,“十五郎怎么说呢?” “他不置可否。只说他自有办法,叫素娘不必着急。事到如此,哪能不急呢?”阿娃停了一下,以极谨慎的语气说,“也许,十五郎根本不打算办这件事,却又不便明说,才这样拖着。” “不会的,决不会的。十五郎对素娘也是深情一片。”郑徽这样替韦庆度辩白,其实心里也不免怀疑。 “我不管他怎么样,我只把我的一颗心交了给他。如果——”素娘容颜惨淡,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郑徽,然后以低缓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那只有死!” 在温煦的帷幕之中,荧荧的银灯之下,郑徽和阿娃,感到阴森森如有鬼气,毛骨悚然,不约而同地一齐伸手出来,执住素娘的臂,“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阿娃急促地说,“你可千万不能胡闹。” “素娘!”郑徽也用极有力的声音说,“你把你的事交给我,我一定替你办好!” 素娘呆滞的眼光,忽又眨闪不停。渐渐地,有两滴晶莹的泪珠,浮现在眼角。 “别又哭了!”阿娃用罗帕替她拭着泪说,“两眼这么肿,回去当心王四娘又问长问短。要不,你今天就住在这里。” 这一夜素娘与阿娃同榻,韦庆度仍旧回家。第二天,郑徽睡到正午才起来,饭后开箱子找出贡举人才就试礼部的公文,又工笔缮写三代履历和名帖,整整忙了一下午。从搬入李姥家以后,这是他唯一做的一件正经事。 由于事先已告诉了贾兴,投文的那天,他在天色微明时,就来叩西堂的门。李娃也早有准备,先唤起侍儿,再把郑徽叫醒,服侍他漱洗穿戴,饱餐一顿,然后送出车门,看着他上马离去。 一主一仆先到韦庆度那里会齐,一起出平康坊西门,刚转入皇城大街,就望见汹涌的人潮,一个个玄衣革带,脚下乌皮履,头上藤胎席帽,是最通行的举子服色。 郑徽和韦庆度跟所有来投文的举子一样,在皇城南面东首的安上门下马,将马匹交给贾兴看管,然后带着韦庆度的家童秦赤儿,步行进入皇城,由安上门大街一直往北,越过太常寺、太府寺、礼部南院,看到一条特别宽阔的横街,往左一转,过街就是尚书省。一带青砖围墙,东起安上门大街,西至皇城正中的承天门大街,几乎一眼望不到底,气派大极了。 韦庆度是第二次应试,秦赤儿跟主人办过户部投文的手续,一切都很内行,他不慌不忙地引着他们进入尚书省,进门就是一个大院子,中间一条甬道,直通大厅,厅前悬着一块横匾,大书“都堂”二字,是尚书令的治事之所。但因太宗未即位前,曾以秦王的封号兼领尚书令,所以,后世皇帝为尊崇此一官位,不拜尚书令,成为久悬之缺——尚书省只有左右仆射,左仆射领吏部、户部、礼部;右仆射领兵部、刑部、工部。每部之下,各设四司,考试归礼部考功司掌管,考功员外郎是六部中最煊赫的一个职位。 秦赤儿在甬道之东,一株极茂盛的古槐之下,设下毡席,“两位郎君,先请休息,我去站队挂号。”他说。 “坐下吧!”韦庆度说,“轮到我们还早得很呢!” 郑徽举目四顾,只见到处是人,三三两两,或立或坐,估计一下,总有四五百人之多。但他看来看去,找不出一个丰逸特俊,可以让他钦佩仰慕的人。 “今年的人物不见得出色。”他说。 “从何见得?”韦庆度问。 “你看,眼前哪有个轩昂俊逸,令人倾倒的?” “岂能以貌取人?过几天我带你参与一两场‘私试’,你就知道未可轻敌了。” 郑徽在江南也听说过,举子在试期以前,集会观摩,作一种模拟的考试,称为“私试”。他颇自负,亲友亦极其推崇,然而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还待考验。所以听韦庆度提到“私试”,深感兴趣,问说:“哪一天有私试?” “看你大有跃跃欲试之意。”韦庆度笑道,“少安毋躁。从今天投文以后,一直到过年,总有好几场,足够你展露才华。” 正谈得高兴,秦赤儿已把号牌取了来——一百四十几号,两号相连。韦庆度很诧异地问:“看样子已来了五六百人,怎么才一百多号?” “遇见刘七,有他私自留下来的前面的几块牌,给了我两块。”秦赤儿说,“刘七还说,给郎君问好。” 韦庆度很欣慰地点点头,转脸向郑徽解释:“家父是由户部外放的,刘七是户部的库吏,受过家父的好处。他倒还念旧,格外给我们方便。” 话虽如此,也还要相当的时间才轮得到他们。因为依照规定,非设有户籍的,不得应试。三年一造的户籍细册,共缮三份,除州县各存一份以外,上呈的一份,存放户部。赴试须先向户部投文报到,即由于唯有户部才能审查他们的应试资格是否符合,但以户籍细册,卷帙浩繁,查起来非常费事,有时发生疑义,还有一番争执,便格外地耗费时间了。 好在韦庆度的谈锋很健,皇城之中的掌故又多,随便拈一个话题,就可以破除岑寂。其间还有不少韦庆度的熟人,过来招呼寒暄,郑徽自然也要周旋一番,使得时间更容易打发。 近午时分,轮到他们俩的号次,由于刘七在里面照应,很快地把一切手续办完。韦庆度邀郑徽到他家去午餐,郑徽辞谢了,但订了后约——就是当天晚上,在韦家小饮。郑徽又叮嘱,不必再约任何人,因为他有话要谈。 他要跟韦庆度说的话,却先跟阿娃说了。那是关于韦庆度和素娘的风流恩怨。 他的看法与素娘相同,横亘在那对欢喜冤家之间的障碍,只是一个“钱”字,有八百贯交付王四娘,才算名花有主。但是,他知道韦庆度虽在故乡,形同寄居,一时或者无法筹措这笔大数目的款子,可又爱面子,不愿吐露实话,以至于搞成僵局。 “为了素娘,顾不得了,我要揭穿他心里的话,才能把僵局打开。”郑徽把他的想法,讲给阿娃听了以后,又这样表示他的做法,“当然,我也要在钱上帮他一些忙,不过先要你能体谅。” “我当然体谅的。”阿娃毫不迟疑地答说,“不过,我实在不知道该体谅些什么?” “也是钱上面的事。”郑徽说,“我还存下两百贯,早打算好了,一百贯送你,一百贯留着自己用。现在,我得向你借一百贯,帮韦庆度一个忙——等试期过了,我向家里要了钱再还你。这就是要你体谅的。” “你把账算得好清楚。”阿娃笑道,“谈不到借,也谈不到还。你自己的钱随便你愿意怎么用……” 郑徽听她语气中有负气的意味,便抢着想解释,但刚叫了一声“阿娃”,就让她阻止住了。 “你别忙!”她按着他的手说,“我还有话。我一点不反对,这是好事,如果我有私蓄,我也愿意尽一份力,但我没有——我想要什么,姥姥给什么,不必有私蓄。所以你不用顾忌我,尽管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办。你认为对的,我也一定认为对。只是别让姥姥知道这回事。一郎,你懂我的意思吗?” “怎么不懂。阿娃,你真好!”他双手圈抱着她的身子,亲着她的耳鬓说。 她就这样让他抱着。每当她在他的怀中时,她的心里就像注满了蜜汁。她也喜欢伏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那仿佛是她自己的心跳,常使她栩栩然进入忘我的境界。 东市的铜钲响了,是日没前七刻收市的信号。急促响亮的金声,提醒熙来攘往的行人回家,也提醒郑徽,该是赴约的时间了。 “你去吧!”阿娃伸手替他整一整巾眼,说:“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素娘痴心得很,蹉跎生变,韦十五郎会悔恨一辈子。” “你呢?”郑徽还舍不得放开她,故意找些话说,来拖延时间,“你是不是也像素娘那样痴心?” “我才不那么傻。谁要负心,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什么办法?说给我听听!” “你好防备,是不是?”阿娃娇憨地做了一个鬼脸。 郑徽欢畅地大笑,又在她颊上亲了一下,才一步一回头地出了西堂。 他没有带仆从,也没有骑马,徜徉着来到韦家。韦庆度果然遵照约定,不邀别的宾客,只在他的幽静的书斋中,设一席精致的酒果来款待他。 斟了第一巡酒,韦庆度就说:“有事,你开门见山谈吧!” “还不是你跟素娘的事。”郑徽把要说的话,早想好了,从容不迫地答道,“你那天有这话:最后有个万试万灵的办法,你也已经在准备了。不用说,那是准备替素娘赎身,八百贯非立时可办,只怕缓不济急。祝三,现在不是讲虚面子的时候,负气更足以坏事,只有那八百贯早早凑齐,才是正办。”他从衣袖中,取出一百五十贯“大唐宝钞”,又说:“祝三,我量力而为,你不许推辞。否则,就是你不拿我当个肝胆之交。” 韦庆度敛容静听,神色肃然。等他说完,沉着地点一点头,说:“钱,我不敢领,你的这番盛意,我终身不忘。” 第5章 第5章 从此以后,郑徽和韦庆度的交往更密切了,几乎宴无虚席,郑徽不是折柬请韦庆度和素娘来玩,就是携着阿娃到韦家去拜访。但他很少到王四娘家去,这原因,韦庆度和素娘也很了解,是由于阿蛮的缘故——郑徽不愿意让阿娃和阿蛮在一起,免得他左右为难。 除了为阿娃调脂弄粉以外,郑徽最感兴趣的事,就是所谓“私试”,不断向韦庆度打听消息。大约半个月以后,韦庆度笑嘻嘻地来告诉他,第一场私试的日期,已经有了。 “噢,哪一天?在什么地方?有些什么规矩?是谁主办?” “好了,好了!”阿娃拦住他的话,“你倒是让十五郎慢慢告诉你嘛!这么性急干什么?” 郑徽自己也笑了,“好吧,”他向韦庆度说,“你先把一切情形说给我听听。等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再问你。” “这场私试,是个姓朱的‘棚头’发起的……” 这第一句话郑徽就不明白,急忙问说:“什么叫‘棚头’?” 韦庆度为他解释,举子互结朋党,彼此倾夺,称为“棚”,棚有“棚头”——推举有声望、有办法的人担任。所谓“办法”,即是奔走权贵之门,广通声气,窃盗虚名,用来影响试官的视听,以便易于及第。 “这样说,我不必参与他们的私试,没有什么意思!”郑徽不屑地说。 “这倒不然。私试原是为了观摩,一切规矩,大致都照正式考试的办法,一样也要糊名,而且敦请前辈进士担任主司,没有什么弊端,也用不着舞弊。” 听了这话,郑徽方始释然,决定仍旧参与这一场私试。 这一场私试分两天考,第一天试杂文,第二天试策问。按照礼部试进士的办法,共考三场,第一场“帖经”,默写经文,那完全是记诵之学的硬功夫,在私试中并无意义,所以取消了。 “在什么地方?”郑徽问。 “那姓朱的棚头——朱赞的舅家,河东节度使的府第,地方很宽敞。一切供应,都由朱赞做东,不必纳费。” 郑徽微笑道:“这大概就是做棚头,延揽人心之道?” “不管他。我们带着阿娃、素娘去玩两天。” “怎么?”郑徽诧异了,“可以把她们带入闱?这样说起来,还可以饮酒唱曲?” “本来就是这样。交了卷,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交白卷也没人管你。” “有趣,有趣!”郑徽笑着对阿娃说,“这要劳驾你送考了!” “哪一天?”阿娃问韦庆度。 “就是明天。” “明天?啊——”阿娃仿佛措手不及似的,“那该怎么准备呢?” “除了笔砚,没有什么要准备的。”韦庆度又笑道,“倒是你,得好好打扮一下。闱中衡文,闱外竞妍,你也要抢它一个第一。” “有素娘在,哪轮得到我第一?”阿娃谦虚地回答。 “素娘明天不去。” “怎么?” “她有些咳嗽,天太冷,怕她受寒,我不叫她去。你看,”韦庆度指着窗外说,“像要下雪了!” 不久,灰暗的天空中,真的飘下雪来,瓦上像敷着一层薄薄的白粉。这是喝酒的天气,但因明天一早就得从事文场的角逐,所以浅尝即止。吃完晚饭,韦庆度随即也告辞。郑徽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考验。 “一郎,一郎,醒醒!”蒙眬中他隐约听见有人轻柔地喊着,然后又感觉到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捏着他的面颊,睁眼一看,是阿娃撩起帐子站在他床前。 “什么时候了?” “五更刚过。” 他还有些残余的睡意,但一想到这一天的私试,立刻便有无法抑制的兴奋,感到精力弥满,急待一逞身手。于是一挺身子坐了起来,握拳伸臂,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这时他才发现,阿娃珠围翠绕,一身盛装,早就梳妆好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三更天。” “啊,何必如此?”郑徽不安地说,“怕是你一夜都没有睡好觉?” “今天不比平常,情愿我等你,不能让你等我。虽说私试,误了时候也不好。” 郑徽不再多说,匆匆穿戴漱洗,到堂前去吃早饭。刚一掀开帷幕,陡觉西堂亮得出奇。西堂的门开着,门外的积雪,总有两尺多厚! “下了这么大的雪!”他讶异地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是今年第一场瑞雪。试官说不定会拿它做题目来考你们。” “对!”郑徽心中一动,自然而然地在脑中搜索着有关雪的典故,真的遇上了这个题目,便可从容应付了。 刚吃完早饭,韦庆度也到了。他戴着油帽,骑马来的。阿娃原准备了两乘车,此时只用一辆,只她带着绣春乘坐。郑徽陪着韦庆度骑马,在秦赤儿、贾兴引导之下,出坊向西而去。 积雪未扫,车马都走得极慢。车轮马蹄辗压着雪粒,哧啦、哧啦地作响,越发衬出雪后清晨的幽静寂寞。郑徽在马上四顾,巍峨的宫城,宽广的街道,都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使他目眩,也使他恐惧,仿佛觉得无法脱出这白色的围困似的。 这份感受,异常真切,他甚至想发为吟咏,以作寄托。这个念头使他意识到,他正经历着一种宝贵的经验。如果在今天的私试中,真的为阿娃所猜中,以雪为题,他将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可写。 于是,他的恐惧消失了,在马上仰起头来,远望着粉妆玉琢的宫阙、城池和棋局样整齐的千门万户,又一次领略到长安的壮丽宏伟。 他们由朱雀门西第二街南折,立刻就看到辙迹凌乱,车马纷纷,不用说,这都是跟郑徽和韦庆度一样,来应私试的。向南不远,右转入延康坊,一进北门便是河东节度使的宅第。 秦赤儿上前投了名帖,随即有一名执事,引着他们从右侧车门来到一所别院。尚未进门,就听得笑语喧阗,猜想来的人已经很不少了。 那所别院以一个永安渠水凿成的大池为中心,池上有亭,这时为大雪所封,成了一个雪白的圆球。池东是一座梓木彩绘的方厅,题名“退思堂”。池西叠石为山,依高下之势,筑成一带精舍,有一块小小的木匾,题着“夕佳廊”三字。喧阗的笑语,有发自退思堂的,也有发自夕佳廊的。河东节度使府第的执事,把他们引入退思堂。一眼望去,总有两百人以上,其中三分之一是浓妆艳抹的平康女子。 “荥阳郑郎、长安韦郎,到!”河东节度使府第另一名执事,持着名帖,高声唱名迎客。 几乎所有的人,都转脸来看他们,但郑徽发现,只有少数的人在看他和韦庆度——受人注目的是阿娃! 于是,有一个三十左右、衣饰极华丽的人,含笑上前向韦庆度招呼——他就是今天私试的主持者朱赞。 朱赞是个极工于应酬的人,当韦庆度替他们介绍以后,他用异常恳挚的神情,向郑徽表示仰慕之意,又为他的招待不周道歉。同时也向阿娃寒暄,他说他以前虽未见过,但久已知道阿娃的声名,今天见到了,自然非常高兴,可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使得郑徽非常得意,细细搜索了一番,在退思堂的脂粉丛中,确是没有一个人及得上阿娃,诚如韦庆度所说的,她已“抢了一个第一”,现在,要轮到自己去夺魁了! 正这样兴奋地想着,一阵圆润的金钟声响,朱赞便说:“两位请吧,入闱了!”又对阿娃说:“我也要入闱,不能招呼你,要什么尽管跟这里的人说。” “谢谢朱郎。祝你高中!”阿娃扶着绣春的肩,送他们出厅。厅外已站满了莺莺燕燕,那些“举子”,有的低声调笑,有的驻足欣赏,把一条雨廊挤得断了交通,直到第二遍金钟响了起来,才把他们催入试场。 试场设在河东节度使府第的正厅,五楹广厦,十分宏敞。正中设着公案,是“主司”的座位,水磨砖地上,铺着厚厚的地衣,每人占有一张三尺长、尺许宽的矮几。四角设着烧得通红的大炭盆,还供应热气腾腾的茶汤,看来相当舒服。 看看都已入闱,朱赞站在公案右侧,做了个手势,似是有所陈述,于是,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虽是私试,不可苟且。”朱赞的声音不高,但口齿清楚,大家都听得明明白白,“有几件事,要奉告各位:第一,敦请太常寺于少卿主司。于少卿,开元十九年进士及第,是我们老前辈。第二,礼部考试,日暮以后,准给烛三条,私试应该从严,准给烛一条。第三,入闱以后,不交卷不准出闱,午饭请各位将就一下,明天第二场考完了,我再好好奉邀各位一醉。第四,今天,第一场‘杂文’,明天晚上发榜;明天第二场‘策问’,后天正午发榜。” 说完,朱赞游目四顾,看看有谁对试例还不了解,需要发问。 “请问,杂文是诗还是赋?或者诗赋兼试?”有人这样问。 “礼部亦还没有诗赋兼试的例子。或诗,或赋,权在主司,恕我无法回答。”朱赞等候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没有再要问的,那么,请各位委屈一下,到院子里站一站,谒见主司。” 这时,阶前已设下香案。“举子”们依照礼部贡院的规矩,在西阶下站队肃立,不一会儿太常寺少卿于玄之——被他们敦请来的主考官,身穿公服,缓步下阶,仪容肃穆地站在东面。“举子”与主司相对而立,在执事鸣赞之下,“举子”先拜,主司答拜,完成了谒见的大礼。 然后,唱名领卷,依次进入试场。这天来应私试的,总计一百二十五名。 郑徽和韦庆度的次序是挨着的,但座位正好一个在前一列的末尾,一个在次一列的开头,一东一西,隔得远远的,要想说句话都不能够。然而郑徽并不怯场,摊开笔砚,撕掉试卷上写着姓名的浮签,端然静坐,等候出题。 等一百二十五名应试的“举子”全部进场,主司于玄之出堂升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交给在旁侍立的执事。不久,一张四尺长的素笺,高高地贴了出来,上面写着: 九衢赋 以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为韵 题目一出,满场立刻出现了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道貌岸然的主司,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大家保持肃静,然后,他拿起一本书,旁若无人地只管自己看书。 试场中静极了,以至于磨墨伸纸,都能弄出极大的声音。郑徽息心澄虑,凝想平日所见的,长安城自北而南的九条大道——九衢的形形色色。他想起那天逛慈恩寺所发现的,九衢如此广阔,原是为了便于禁军驰驱;也想起这天清晨所见的大雪所封盖的九衢,弥望皆白,了无边际,顿觉个人渺小而生发的戒慎恐惧之感。 于是,他欣然有所着笔了。一缕灵思,如源头活水,汩汩不停地流泻着,从未感到有枯窘的时候。 将近正午时分,郑徽已完成了《九衢赋》的初稿,搁笔稍作休息。看着周围,有的攒眉苦思,有的握笔踟蹰,有的念念有词;高高在上的主司,仍旧手不释卷,但看得出来,那只是勉强保持一种尊严的姿态,这样衣冠束缚地枯坐着,滋味也并不好受。 而只有自己——全场只有郑徽的心情是轻快的。 到了午膳的时刻,所有的“举子”都暂离试场,在廊下进食。从炭火熊熊的厅内到了朔风刺骨的走廊上,每一个人都冻得发抖。食物倒很丰盛,但除了乳酪、茶汤以外,早早备好的鸭腥肉脍,都已冰冷。郑徽生长在江南,不太吃得惯乳酪,捧着一盏热茶,用两张薄薄的笼饼,裹一块酱炙白肉,匆匆果腹,算是一餐。 他自己没有吃饱,却惦念着阿娃,不知道她在退思堂内有人照料没有?也惦念着韦庆度,不知道他的文章作得怎样了? 于是他在人丛内找到了韦庆度。他跟郑徽完全不同,十分健啖,正站在长长的食案前面,大口饮酪,大块吃肉。 “怎么样?”郑徽低声问,“脱稿了?” “哪有这么快?有一半就算好的了!” “给烛以前,弄得完吧?” “差不多。”韦庆度问说,“你呢?” “初稿算是成功了。” 韦庆度顽皮地做了个受惊的表情,“你真是下笔神速!”他说,“饭后誊一誊正,就可以出闱了?” “我等你。” “不必!”韦庆度说,“你带着阿娃先走。我交了卷,到你那里去。” “也好,我等你来吃饭。” 饭后的时间还很充裕,郑徽本想再细细推敲一番,把那篇赋修饰得尽善尽美,但想到这样冷的天,让阿娃枯守在退思堂,实在于心不忍,便只从头看了一遍,改正了两三个字,随即用一笔“波磔如铁线”的褚字誊清,交卷出闱。 等他一回到退思堂,立刻引起一阵骚动,一个个莺飞燕舞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说:“可是快考试完了?” 郑徽根据韦庆度的话和他自己所看到的情形,老老实实答说:“还早得很,你们等着吧!” 有个穿绿衣服的,年可十五六,一张圆圆的脸,稚气未脱,她似乎颇不满于郑徽的答复,撇着嘴说:“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出闱了呢?难道就数你是才子,文章作得快?” 郑徽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逗她说:“这有个原因,你想不想知道?” “随便你,爱说不说!” “我告诉你吧!我这么快出闱,是因为我交了白卷。” 穿绿衣服的碰了个钉子,羞红着脸啐了一口,大家也都笑着散开了。 于是,一直含笑在旁的阿娃,款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笔砚,另一面,绣春捧来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汤,问道:“吃过饭了?” “算是吃过了。” “听你这话,一定没有吃好。”阿娃怜惜地说,“又累又冷又饿,可真亏你!” “累倒不累,冷也不冷,就只有点饿。”郑徽笑道,“我们回家吧!” “不等韦十五郎了?” “他说了的,让我们先回去,回头他出闱就到我们那里来。” “那么,”阿娃对绣春说,“你去告诉贾兴,请他备马,叫我们自己的车夫也套车。” 郑徽把那盏茶汤喝完,通身皆暖,十分舒服,一面把杯子交给阿娃,一面说:“我在闱里惦记着你,不然,我还要在那篇赋上多花些功夫。” “你也真是!”阿娃埋怨着他,“那么紧要的时候,还要分心。这里又不是什么受罪吃苦的地方,你惦记着我干什么?” 郑徽只是痴痴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娃,这片刻的小别,倒像分隔了几年,有满腔积愫要倾诉似的。 “你怎么了?”阿娃娇嗔地,却又似笑非笑地,“大家都看着呢!多不好意思!” 郑徽抬眼一看,果然那些粉白黛绿的平康女子,正指指点点地望着他。其中有个体态丰腴的丽人,却是垂眼端坐,手里有件女红在做,侧面看去,好生面善,细一看,才发现是阿蛮。 郑徽直觉地朝她那个方向走去,刚移动脚步,陡然警觉:阿娃也在这里!如果跟阿蛮招呼,怕她会不高兴;不招呼呢,又觉得对不起阿蛮——曾有一宵共枕的缘分,居然见了面不理,还是个人? 他很快地想到了一个情理兼顾的办法,中途折回,来到阿娃面前,说:“你来!我们到那面去看看。” “你给我安安静静坐着!”正在收拾笔砚、稿卷的阿娃,头都没有抬,只低声地命令,“越是有人,你越要张狂!”她又不满地加了一句。 “我找你一块儿去看阿蛮。”他赔笑着说。 她看了他一眼,眼珠灵活地转了一下,这一次的声音是平静的:“你一个人去吧,说几句话就回来。你该早点回家休息。” 他不知道她这些话的后面,隐藏着什么意思,但并无愠色,那是他确实看清了的,因此放心大胆地转身而去。 走到阿蛮面前,他才看出她在刺绣一条裙腰。她没有发觉有人在她面前,依然专心致志地工作着,低着头,在漆黑的头发和墨绿的衣领之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洁白柔腻如羊脂玉,郑徽真想伸手摸一摸,或者触鼻闻一闻,而终怕过于唐突,不敢有所动作。 旁边又有人说话,是那个在郑徽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绿衣少女。 “嘿!”她冷不防地高声一叫,“新科状元来了。” 阿蛮猛然抬头,用手拍着胸脯说:“吓我一跳!”受惊的眼光落在郑徽身上,变得温柔了,“原来是你!”她笑着说,“你一向很得意。” “哪有什么得意的事!”郑徽说,“你近来可好?” “好是好,就是你不来看我。”她半真半假地回答。 郑徽有些发窘,“现在不是看到了吗?”他挨着她坐下,又说,“我虽然没有到你那里,其实心里常想到你。你信不信?” 阿蛮素性明快敦厚,点点头答道:“我信。你在长安没有多少朋友,也不大出门,有限的几个熟人,自然常常会想到的。” “对了!你最明白。阿蛮,我也到过不少地方,像你这样爽朗、肯体恤人的,我真还是第一次遇见。” 阿蛮还没有开口,那绿衣少女在旁边冷笑:“哼,好稠的米汤!” 郑徽看她神情娇憨,言语尖酸,觉得别有趣味,便一把捞住她的手,故意偏着头盯住她看。 她把头娇羞地微微扭过一边,但仍旧让他执着她的手,情致在有意无意之间,迷离缥缈,格外地耐人寻味。 “肯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问。 “不告诉你!”她把手夺了回去。 阿蛮在一旁笑道:“她的名字娇得很呢!叫……” “别说!”绿衣少女大声阻止她,用手去掩她的口——那自然是做作,但并不觉得可厌。 阿蛮拉开她的手,说:“她叫娇娇。” “哦,娇娇,小娇娇!”他重又握着她的手,问道,“你住在哪里?” “你问它干什么?我又不想你来灌我的米汤。”停了一下,她又说,“你不会问阿蛮?她喜欢多嘴,自然会告诉你。” 郑徽心中一动,娇娇仿佛以退为进,别有深意。这不比泛泛的调笑,情缘牵缠,一定自找烦恼,便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开,也不再多问。 “听说素娘人不舒服?”他转脸跟阿蛮去谈。 “其实还是……” “怎么不说了呢?”他奇怪地问。 “韦十五郎没有跟你细谈?”阿蛮答非所问。 “噢,你说他俩的事。”他说,“谈是谈了,没有谈出结果来。” “你应该劝劝韦十五郎,早作主张。”阿蛮说,“素娘的病是心病,事情拖在那里,随时会发生变化,素娘怎么不要想出病来呢?” 郑徽严肃地点点头,说:“你告诉素娘,三五天以内,一定有确实消息,叫她不要着急。” 就这时,绣春来告诉郑徽,车马都已备好,阿娃在等着他一起回去。 “状元夫人来催请了,快走吧!”娇娇说。虽然她出以玩笑的姿态,但却掩不住无意流露的悻悻之色。 郑徽心里有些抱歉,却不便作何表示,但一场邂逅,一番调笑,临走以前不交代句把话,似乎也说不过去。 正踌躇着,看到阿蛮出现了很奇怪的表情,她攒眉苦脸不住在牙缝间吸气,一阵阵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干什么?郑徽有些诧异。 “怪相!”娇娇也发现了,打了她一下,问说,“闹牙疼吗?” 这一问可上了当,阿蛮答道:“不是牙疼,是牙酸——酸得人受不了!” 娇娇一愣,然后,她那圆圆的脸,倏地飞上了一层红晕,“你胡说八道!”她一跺脚,扭转身子飞快地走了。 娇娇让阿蛮开玩笑气跑了。郑徽的难题也消失了,“你真是有点胡说!”他笑着对阿蛮说,“娇娇凭什么吃那一份飞醋?” “我很知道娇娇的。她——”阿蛮突然住口不语,看了绣春一眼,对郑徽扬扬手,“你请吧!别忘了,把素娘的事,记在心里。” 回到鸣珂曲,阿娃亲自下厨房做了一大碗汤面,让郑徽找补午间的不足。正吃到一半,李姥扶着小珠的肩,到了西堂。郑徽平日跟她不大见面,比较客气,而且为了宠爱阿娃的缘故,对她一直执着后辈之礼,所以放下箸子,站起来迎接。 “你吃你的,别管我!”李姥坐在他旁边问说,“何以这么早就散了?” “他们都没有散,我脱稿得早,先回来。” “那一定考得很得意。” “也不见得。”郑徽谦虚着,“勉强看得过去而已。” “从前我也看过好几场私试。”李姥说,“完事得早的,大多是考得好的。你看好了,发出榜来,你一定在前五名里面。” “好在这是私试,也无所谓。” “你别这样说,几场私试下来,谁能及第,谁要明年再吃一场辛苦,大致都能看出来了。” 郑徽倒没有想到,私试还真能发生一点作用,因而对它的兴趣更高了,打算着再找一两次观摩的机会。 阿娃在旁边也听到了李姥的话,很关心郑徽的试卷,等李姥一走,她问道:“你到底考得怎么样?不是草草了事,敷衍了一回吧?” “为什么要敷衍?如果敷衍了事,我不会干脆不去?这么冷的天,我跟你在家烤火、聊天,不舒服得多?” “你太快了呀!”阿娃疑疑惑惑地说,“作文章是细琢细磨的事。” “‘太白斗酒诗百篇’,那又怎么说呢?好了,”郑徽故意装得懊恼地说,“连你都信不过我,这一科一定中不了啦!” “胡扯!”阿娃娇嗔着,“光我信得过你有什么用?要礼部侍郎信得过你才行。” 郑徽看她有些生气了,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把私试的草稿取出来,拉着她围炉而坐,一面念,一面讲。这是用事实来向她证明,他在闱中并没有草草了事,敷衍塞责。 等把那篇赋讲完,天色已经垂暮,还不见韦庆度来。郑徽在廊前闲眺等候,想到阿蛮所嘱咐他的话,他已第二次对素娘有所许诺,一定得替她分忧,决不能再容许韦庆度拖下去了。 正在盘算着,听得足步声响,韦庆度出现在西堂门口。 “辛苦,辛苦!”郑徽迎上去说,“考得很得意吧?” “不过铺叙铺排长安坊里的名胜古迹,我是土著,对《九衢赋》这种题目,总是比你们占便宜些。噢,”韦庆度想起件事,急着要告诉他,“朱赞对你十分倾慕,想延揽你‘入棚’。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是个事,再谈吧!”郑徽话锋一转,故意装得忧形于色地,“素娘恹恹成病,我很不安。因为我曾答应替她向你进言,结果毫无用处。” “你听谁说的,素娘‘恹恹成病’?” “阿蛮。”他把阿蛮所说的话,复叙了一遍。 “这话不确实。我天天跟素娘在一起……” “你天天跟素娘在一起,总没有阿蛮天天跟素娘在一起的时间多吧?”他抢着说。 这把韦庆度驳得无话可说,只好苦笑。 “祝三!”郑徽一点不放松,接着又说了几句很重的话,“我样样佩服你,只有在这件事上面,我觉得你不够诚恳。你的困难我们都知道,我们也都拿你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一样在打算,而你一味敷衍,没有句真心话,这叫我们做朋友的很失望。” 韦庆度动容了。“定谟!”他说,“你对我的责备过苛,但我了解你爱之深、望之切。今天,我老实跟你说吧,有钱我现在也不想替素娘赎身。” “这,这不是根本不对了吗?”大为惊愕的郑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自然不是我对素娘有何不满,”韦庆度口角挂着冷笑,愤愤地说,“李林甫这个奸相,口蜜腹剑,勾结宦官,蔽欺天子耳目。眼前好像一片升平,其实危机潜伏,迟早必有大乱。我实在看不顺眼,可又一时拿他没办法。现在,李六仗势为恶,我一定要斗斗他。素娘每天在王四娘家,我倒要看看他有本事把她弄出去不能?” 他那溢于言表的刚烈之气,使得郑徽肃然起敬,然而他的办法却令人忧虑。素娘是一朵娇弱的鲜花,他把她摆在易于为人觊觎夺取的地方,而又以护花自命,这态度是矛盾的、危险的。 由于近日的交游,他对韦庆度的性格摸得更熟了,他知道,用正面的说服,韦庆度是不容易接受的,得要作一篇偏锋文章,才能收效。 于是他说:“祝三,素娘待你,深情默注,你待她却有欠忠厚!”他这样责备着,静等对方的反应。 韦庆度表示诧异:“何以是有欠忠厚?这话从何说起,我倒不明白了!” “你把素娘当作鱼饵,引李六来上钩,等他卡了喉咙你再收拾他,可是鱼饵已叫他吞下去了,白白葬送了素娘。” “哪能容他吞下去?”韦庆度大声答说。 “怎么不能?鱼饵在水底,你看不见。”郑徽故意吓他一吓,“或许就在你我此刻谈话的时候,王四娘已收了李六的八百贯,素娘已用相府的车子载走了。侯门一入深如海,怕从今你要乞取她的一滴眼泪都难。” 一席话说得韦庆度神色不定。郑徽暗暗得意,便索性再激他一激。 “李六不过倚仗他叔父的势力,算得了什么?你准备拿素娘作饵来收拾他,倒是把他看得太高了。如果我是你,我决不费那么大的事!” “你怎么办呢?倒说我听听!”韦庆度有些接纳别人意见的意思了。 “如果觉得李六可恶,随时可以教训他,何必把素娘陷在里头?” 郑徽停了一下,用极有力的语气说:“祝三,亏你这样洞明世事的人,难道连投鼠忌器的道理都不懂?你要失掉了素娘,就是宰了李六,照旁人看,也还是你输!” “对!”韦庆度双掌一击,在雪后清冷的空庭中,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我得先立于不败之地。可是……” 郑徽不知道他所踌躇的是什么,想来总还是财力不敌李六——这需要从长计议。郑徽很沉着,想等他自己把话说清楚了,再做道理。 “外面冷,”忽然,阿娃探头出来说,“十五郎,你们进来坐吧!” 西堂温暖如春,韦庆度喝了几杯热酒,心里有事,更觉烦躁,额上竟微微沁汗。阿娃有些奇怪,怕是他病了,探手到他额上试了一下,却并无发烧的征兆。 “你不用试,”韦庆度笑道,“我一向顽健如牛,从来不生病的。” “只怕也像素娘一样,是心里的病!”郑徽接着他的话说。 “什么心病的?你们打的什么哑谜?”阿娃更奇怪了。 于是,郑徽把阿蛮所叮嘱他的话,说了一遍。又谈到他劝韦庆度的话。同时趁韦庆度不防,向她眨一眨眼,意思是要她帮腔。 “十五郎也是没有办法,有办法早就把事情做好了!”阿娃表面同情韦庆度,实际上也是激将法。 果然,韦庆度不服气地说:“谁说没有办法?但以前我所想的,一直是如何对付李六。素娘的事,我要到明年春天才办。也不过是八百贯罢了,还难不倒我们韦家。” 他的神态显得有些剑拔弩张,而阿娃却是出奇的平静,闲闲一笑,慢条斯理地答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到明年春天,眼前你还是没有办法!” “好,好!”韦庆度忍着气说,“就算我眼前没有办法,难道你就有?” “十五郎,你没有问我,怎知道我没有?” “那么你说!我听听你这位女诸葛的安排。” “太好办了!你不会先‘贾断’?” “啊——”韦庆度猛然在自己额上拍了一掌,“我竟没有想到!”然后起座长揖,满面笑容地对阿娃说:“女诸葛,我服了你了!” 郑徽却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问道:“何谓‘贾断’?” “这是三曲的规矩,你要看中了谁,每天送一贯钱给她假母,你的心上人就不见别的客了,名为‘贾断’,又称‘买断’。这是通行的办法,我竟没有想到,奇怪的是素娘也不提我一声!”韦庆度说。 郑徽恍然大悟。怪不得搬入李家以后,从未听说什么人慕名来仰望阿娃的颜色,这必是李姥收了他的三百贯,作为他“贾断”了阿娃的缘故。看来自己倒是无意中做得对了,否则要让人抢了先着,来个“贾断”,入据西堂,那时候一个人冰清鬼冷地住在别院,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不管怎样,‘贾断’是个好主意!我叫李六看在眼里,馋在嘴里,就是无可奈何!”韦庆度转脸对绣春说:“请你叫秦赤儿来,我叫他回家取钱,马上把这事办了。” “何必回家去取?我这里也有。” “不必。你在客边,手头该多留些。”韦庆度一口拒绝。 不一会儿秦赤儿在廊下请见,韦庆度吩咐他回家取六十贯钱送到王四娘家,作为“贾断”的费用。一日一贯,至少两个月内,素娘是属于他的。这种做法,总算也有了交代,郑徽不能再苛求了。 于是,他们又谈到这天的考试。郑徽把他的赋稿拿出来请教,韦庆度自叹不如。但他又说,这天应试的一百多人中,好手极多,因为朱赞有意网罗群英来助长他的声势,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托韦庆度来延揽郑徽“入棚”的缘故。 “你呢?”郑徽问道,“算是朱赞手下的大将?” 韦庆度微笑不答,显然是默认了。 这表示在郑徽多少是感到意外的。在他的心目中,韦庆度是个独来独往的人物,居然也成群结党,以流俗的手段来猎取功名,因而乃有怅然若失之感。 郑徽表面谦虚,内心中自视甚高。他看不起朱赞的作风,认为结棚以干豪贵的办法没有用,文章是天下的公器,好是好,坏是坏,昭昭在人耳目,主司不见得会颠倒黑白。就算结棚的办法有用,不是以文章称雄而及第的进士,得之亦不足为荣。 因此,他很明白地表示:“请你转告朱赞,承他看得起我,万分心感。不过万里迢迢来会天下英才,总得尽平生所学,角逐一番,自己对自己才说得过去,所以他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就是入棚,也不见得就能及第,只不过稍得助力而已,你何必如此坚拒?”韦庆度说。 “这一说就更不必多此一举了。”郑徽答道,“每年上千人考,所取者不过二三十名。朱赞那一棚,想来百把人总有,哪来那么多进士给他们去中?所以照我看,拉人入棚无非是找人抬舆而已。” “你要是入了棚,当然是舆中人。” 韦庆度的话很率直,郑徽倒不忍再说讥讽的话了,只这样回答:“人各有志,祝三,你不必再劝我了!” “好的,我不再多说了。定谟,”韦庆度忽然举杯相敬,“老实说吧,你不愿入棚,反叫我佩服。” “十五郎,你的话前后不符啊!”阿娃插口说道,“你劝人入棚,人家拒绝了你,你反佩服,这样说来,要是入了棚,你倒不佩服了?这话怎么说得通?” “阿娃真行,话里的漏洞都叫你捉住了。”韦庆度答道,“劝人家入棚,是受朱赞所托;不赞成人家入棚,是我的本心。” “既然你也不赞成,为什么你又跟着朱赞走呢?” “这就是我跟你的一郎不同的地方——我们处境不同。你知道的,我的性子爱活动,交游很杂,拉拉扯扯的关系把我束缚得身不由己。像这种说正经又不正经,说不正经又像正经的事,别人要我凑个热闹,无论如何不能板起脸来说个‘不’字。不像定谟,洒洒脱脱,一无羁绊,明年凭真才实学,荣登上第,这才心安理得,有个意思!” “是啊!”阿娃同情地说,“十五郎,我替你委屈,你又不是肚子裹‘火烛小心’的草包,跟他们一起蹚浑水,将来说起来也不光彩!” “没有办法!”韦庆度苦笑道,“就怕蹚了一道浑水,依然下第,那才真叫冤呢!”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不管,”郑徽接口催促,“你先说出来再讲!” 阿娃的意思是要韦庆度退出朱赞那一棚,同时谢绝交游,跟郑徽在一起读书切磋,好好用功。她准备把别院收拾出来,作为书斋,并且保证她会把他们侍候得舒舒服服。晚上,可以把素娘找来,一起喝酒,听她们奏乐唱曲,来调剂白天的苦读——如果他俩认为读书是一件苦事的话。自然,韦庆度要到素娘那里去消磨黄昏,亦尽有行动的自由。 “这计划好!”郑徽首先拊掌称许,“祝三,你就依阿娃的话吧!” “不行!”韦庆度把个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杜门读书,有女如花,好倒是好,无奈我那班朋友,不容我享此清福。那班朋友说起来都是世交,玩儿惯的,无法拒绝。” 郑徽和阿娃相视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保持着沉默。 韦庆度微感不安,伸过手来,拍拍阿娃的手背,自嘲地笑道:“我有些不识抬举吧?” “哪有这话?”阿娃指着郑徽说,“我实在也是为他着想,有个伴在一起读书,兴趣比较好些,同时有你在督促,也不容他偷懒。” “听到没有?”韦庆度笑着对郑徽说,“阿娃这样替你设想,你可得格外奋发。否则,连我都对不起阿娃了!” 郑徽对于阿娃,无一处不是心悦诚服,唯有谈到读书用功的话,他总不免反感,因而报以微笑,作为无言的否定。 “我还有句话,索性也跟你们说明了。”韦庆度又说,“像定谟这样的朋友——进京准备明年礼部会试,我需要稍尽地主之谊的,不止一个。定谟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不能把全部的时间,放在定谟身上。这一点,你们要原谅我。” 这样一说,郑徽和阿娃更能谅解了。丢开这个话题,又谈这天所见的平康佳丽。韦庆度表示,看来看去,论容貌、气度,毕竟得数阿娃第一。又说,郑徽和阿娃一起出现,互相辉映的光彩,格外令人瞩目,有许多人向他打听他们俩。这些话,不知是韦庆度故意恭维,还是实在情形,总之,在郑徽听来是非常得意的,同时也使他想到了娇娇。 于是,他把娇娇对他故意做作、含讥带讽的微妙经历,当作一件笑话来讲,韦庆度和阿娃都以极感兴味的神态倾听着。 当他讲到娇娇被阿蛮一句话气走了时,故事在笑声中算结束了。韦庆度毫不思索地说:“这真是一见倾心,盛情可感,定谟,你不能无动于衷吧?” 有阿娃在面前,这是个不甚适宜的玩笑,好在郑徽问心无他,指着阿娃,从容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阿娃没有听见过这两句话,也不懂它的意思,便拉一拉韦庆度的衣袖,悄悄地问:“十五郎,他在说什么?” “定谟的意思是,不管平康坊有多少美人,他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这是多么迷人的话!她完全相信郑徽的话,出自至诚——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从搬入她家以后,除了偶尔去探访韦庆度以外,足迹几乎不出西堂。这天在河东节度使府第,他连跟相识在她以前的阿蛮招呼一下,都想拉着她一起去,作用自然是在避嫌疑,用心之细,恰恰证明了他用情之专,在风流薮泽的平康坊,很少听说过有像他这样的。 而居然有这样一个一往情深的人,让她遇到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福分。这样想着,她又情不自禁地偷觑着他,枕上灯下,她不知道捧着他的脸看过多少回了,现在有韦庆度在旁边对比着,更显得他的蕴藉秀逸,气度高华,把相貌英武但微显霸气的韦十五郎,真的比下去了。 她默忆着韦庆度的话:“不管平康坊有多少美人……”陡然惊觉,自己不也是平康中人?平康坊只有薄命的红颜,能得眼前的欢娱,就算是很不错的了,谁要作久长之计,指望有个知心合意的人,厮守一生,那是永不可能实现的痴心妄想! 她在想明年礼部贡院金榜高悬之日,就是他半年缱绻,一朝梦醒的时候,他有一连串人生得意的经历在等着他——匹配高门,衣锦荣归。而她呢,只有守着风烛残年的姥姥,在春风秋雨中以缠绵的回忆来排遣断肠的寂寞。须知如此,倒不如此刻疏远着他,将来还少受些凄楚。 “阿娃!”她发现韦庆度和郑徽都以困惑的眼光看着她,“你脸上阴晴不定,”韦庆度问,“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她乱以他语,“明天还得辛苦一天,少喝些酒,吃了饭早早休息吧!” 吃完饭,正喝着茶闲谈,绣春来告诉韦庆度,说秦赤儿已回来复命,郑徽和阿娃都想听听经过情形,韦庆度便把他叫了进来问话。 “钱送去了,王四娘就说谢谢郎君。”秦赤儿这样向他主人报告。 “王四娘还说了什么没有?” “别的没有什么。不过,”秦赤儿说,“王四娘仿佛很奇怪的样子。” “怎么呢?” “我把钱交了出去,也说了‘贾断’的话,王四娘一愣,眼珠骨碌碌转了半天,才笑着说:‘好了,你放下吧!回去说我谢谢。’看样子,是弄不清怎么回事似的。” “你当心!”郑徽警告韦庆度说,“王四娘不定有什么花样放在后面。” “不会,她也不敢!”韦庆度答道,“我原来就叫人跟她说过,算是已打了招呼,这会儿再送了钱去,她可能一时搞不清我的意思。在我看,没有什么可诧异的。” “还有,”秦赤儿又说,“素娘请郎君今晚去一趟,她有事要谈。” “噢,”韦庆度想了一下,问说,“这话,她是当着王四娘的面跟你说的?” “不!我没有见着素娘。出门时,有个素娘身边的人,悄悄招呼我,跟我说了这话。” “好吧,我知道了,你快和贾兴他们一起去吃饭,吃完了我们就走。”等秦赤儿退了出去,韦庆度转脸问郑徽说:“有没有兴致再到素娘那里去坐坐?” “你们有私情密语要谈,我夹在中间干什么?”郑徽笑道,“而且,明天还要起个大早,我不陪你了。”韦庆度听他这样说,便不再勉强,自己带着秦赤儿转到王四娘家。郑徽看看时间尚早,还想跟阿娃盘桓一会儿,但她一直催着他回自己那里去休息,无可奈何,只好早早熄灯上床。 一觉醒来,银灯微明,并听得窸窣作响,他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娃!” “是我。一郎,你醒了?”绣春的声音。 “你这么早!”他撩开帐子,看到地上铺着寝具,绣春正背着灯在系裙子,大为讶异:“怎么回事?你没有回你自己房里去睡?” “小娘子叫我在你床前打地铺,好侍候你早起。” “噢。”他不明白阿娃的用意,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坐在床上,张大了眼怔怔地望着绣春。 “时候还早,一郎,你再睡一会儿,回头我会叫你。”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四更刚过。” 四更刚过,是早了些,但再睡也不必。他想了想,忽然一阵兴奋,匆匆起床,穿着短衣,趿着鞋,掀开帷幕往外走去。 “一郎,你到哪里去?当心着凉。” 他回头摇摇手,示意她别说话,走过去掀起阿娃那面的帷幕,向里张望。 那里是他极熟悉的地方,小小灯焰,微微的鼻息,幽幽的粉香,一切都像他睡在她那里时,中宵梦里所看到的、听到的和闻到的一样。 但此时,他有着偷情的那种神秘的兴奋感——也许由于雪后晓寒特甚的缘故,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撩起血色罗帐,俯在床前,极小心地低下头去,吻着阿娃的眼。 “谁?”阿娃从睡梦中惊醒,双眼灼灼,看着郑徽——受惊的不只是她,她那一声喊,把他也吓一跳。 “对不起!”他定下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吵了你的好梦。” “你也真是!”阿娃也笑着埋怨,“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似的顽皮。” 她的娇笑,她的从衾枕中散发出来的香味,引得他动情了,低声说道:“阿娃,时候还早,让我跟你温存一会儿!” “不行!”说着,她身子左右转动了一下,裹紧了被。 “何必如此严阵以待?你说个‘不行’的道理,说得不错,我不强求,否则——” “否则如何?” 他忽然软化了,“我还能把你如何?”他乞求着,“我一个人在那里睡,好冷!许我分你一点余温,好不好?” “别胡扯!”她听到了绣春在外面的声音,“绣春都起来了,一定不早了,你收拾收拾,赶快让贾兴送你去吧!” “你呢?你今天不送我去?”他又说,“这也对,天气这么冷,你不去的好。” “我是怕你像昨天一样,在闱中不好好做文章,无缘无故惦记着我。” “你在家,我一样会惦记你的。” “不许这样。”她不讲理地说,“我不许你惦记着我!把心思放到你的考试上面去!” “这可没有办法!”他委委屈屈地答道,“我自己管不住我的心。” “唉!”阿娃叹口气说,“你这个人,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他不响,慢慢从她被底探手进去,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 “好了,”她握着他的手说,“暖一暖手,出去吧!” “阿娃!”他答非所问地,“我们两夜没有在一起了!” “两夜又不是两年!这还值得特别提出来说!” “你倒说得轻松,我一刻见不到你,就像失落了一件什么要紧东西似的,心里好不安宁。” 听他说得那么痴心,阿娃不知不觉松了手,他非常机警敏捷,轻轻一掀被角,整个身子就钻了进去,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身子。 “你安安静静躺一会儿,不准胡来!”阿娃以命令的语气说,“不然我撵你下去。” “什么叫胡来?”他故意涎着脸问,那只手却更“不规矩”了。 “你不听话,我可要恼了!”阿娃捉住他的手说。 郑徽怕她真的着恼,开始静下来,偎依着她温暖的身体,好久不想起身。她一再催他,最后听到有人——自然是贾兴,来叩西堂的门,他才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她的床。 阿娃也要起来送他。他按住了她的肩说:“天这么冷,别起来!” 他看着她重新睡下,替她掖好了被,才回到他自己那里梳洗、更衣,进了早餐。一切停当,才不过晨钟初动,看看天色还早,他又到了阿娃那里,撩开帐子望一望。 “你怎么又来了?”阿娃说。 他笑笑,挂起帐子,坐在她床沿上说:“时候还早,我们还可以说说话。” “我可没有话跟你说!”她故意给他碰个钉子。 “那就让我看看你。”他仍旧嘻嘻地笑着。 阿娃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从昨晚上悟彻了多情不如无情的道理以后,她有意要渐渐疏远他,免得将来无法忍受那一份约略同于酒阑梦醒、曲终人散的难堪。可是现在看来,恰恰收到了相反的效用,越是疏远他,他越是依依不去,激出更深的爱意,酿成刻骨的相思。 这样想着,她竟有些发愁了! 郑徽却做梦也想不到,她心中会有那样复杂的感触。他心中只充满了一种单纯的甜美的感觉,跟阿娃在一起的光阴,即使默然相对,每一寸也都是贵重的。那纷披在鸳鸯枕上的黑亮的长发,那颊上因压睡得太久而生的红晕,那情思缥缈的清眸,在他眼中,看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的。 外面,隐隐有贾兴和绣春在小声交谈的声音,那可能是在探询他的动静,“你真该走了!”她说,“早些去,从从容容的,不很好?” “晚上,朱赞有宴会,你别忘了!”他说。 “我知道。” “下午我打发人来接你。”他又说。 “好的。” “今天很冷,你出门之前要多穿衣服。”他还在不放心地嘱咐着。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阿娃大声催促,“你请吧!” 郑徽终于走了。带着贾兴和杨淮,三骑往西而去。天已放晴,但北风刮得相当劲利,路边的积雪不化,表面却仿佛结成了薄冰,晶莹发光。路中间的大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得得的马蹄敲着,在寂静的清晨,那声音格外清脆可听。 到了河东节度使府第,下马直入“退思堂”,到的人已经不少了。天太冷,一个个说话时都嘘出一团白汽,送考的莺莺燕燕,比昨天少得太多,想来那些多情的举子,也跟郑徽一样体恤,愿意他们的心上人在热被中舒舒服服多睡一会儿。 然而,素娘却来了。自然,她是跟着韦庆度来的。 “听说你不舒服,何必又来?”郑徽又转脸对韦庆度说,“你不应该让素娘送你来的。” “你听听!”韦庆度对掩着嘴唇、微微咳嗽的素娘说,“拼命拦着你,你非要来,现在定谟反埋怨我!” “我今天身体好得多了。”素娘对郑徽说,“名为送考,实际上出来散散心,顺便向你跟阿娃道谢,你们两位为我这样费心,真是感谢不尽!” “我也感谢不尽,”韦庆度在一旁接口,“不是你们两位,我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也不知道。” “你又要这样说了!难道我做错了?”素娘微带怨愤地问韦庆度。 “既然你不错,那就显得我错了?” “我不敢说你错。不过——” “不过什么?” “你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哼,我不过一个人打打主意,你竟一个人悄悄儿做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错了吗?十五郎,你摸良心想想。” “错倒不错,只便宜了王四娘这个老虔婆!” 郑徽越听越糊涂,而且看他们俩争得都有些动气了,不能再持旁观的态度,便急急插口说道:“你们小两口别吵了!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你说还是我说?”韦庆度看着素娘问。 “你先说好了。”素娘冷冷答道,“可要把良心摆在当中!” 韦庆度看看周围好像有人在看热闹,便拉了郑徽一把说:“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去谈。” 于是他们在依假山而建的“夕佳廊”精舍中,找到一间无人的空屋,郑徽等素娘坐了下来,便对面有愠色的韦庆度说:“你有话平心静气地说,我不相信素娘会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来!” “这样我就不必说了!”韦庆度两手一摊,负气地答道,“你先有成见,我还说什么?” “你不说,我来说。”素娘揭开了真相。“我的想法跟阿娃一样。”她指着韦庆度说,“他一直不肯拿个干净痛快的办法出来,李六那里又逼得紧,我妈不愿意得罪他,可也不能不对李六有个交代。我看这样拖着不是事,凑了三十贯钱给我妈,说是他送来的,这样至少先可以把局面稳住,有一个月的工夫,大家再慢慢商量,一郎,你说我做错了没有?” 郑徽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上秦赤儿回来,说王四娘似乎弄不清怎么回事似的。一番“贾断”,两次送钱,自然要把人搞糊涂了。 于是,他点点头说:“这是弄拧了,谁也没有错。你再说下去!” “我原没有说他错。他昨天叫人送钱来,我知道了,叫人告诉秦赤儿,把他请来,原意是让他明白有这回事,就算我妈收了个双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谁知道他大发雷霆,说我看不起他……” “当然是看不起我,第一你始终不相信我有办法……” “你本来就没有办法。”素娘也抢着说,“你不是自己说连‘贾断’还都是阿娃替你想的。” 看看第二度争执又将发生,郑徽有些着急,幸好,催请入闱的金钟,及时地替他们解了围。 “祝三,你听我的劝。”他说,“既然两情相洽,一切都可以忍耐,我不知道你不满意素娘的是什么?我也想听你讲个理。感情就是感情,恩恩怨怨,这本账一辈子都算不清楚,要讲理就不叫感情了!你想,是不是呢?” “我本来也没有什么!”韦庆度听他这样说,便不肯承认对素娘有何芥蒂,“是她要跟我吵!”他也不肯承认自己有何责任。 “好,好!”素娘愿意委屈自己,敷衍情郎,“刚才是我不好,现在我不跟你吵了,你先请进去吧,我跟一郎说几句话。” “你呢?”韦庆度说,“不如先回家,或者去看看阿娃,晚上一起来赴宴。” “让我想一想再说。反正你不必操心了,或者回家,或者去看阿娃,我自己会安排。” “好吧!”韦庆度对郑徽说,“我先入闱了。中午再见!” 等韦庆度一走,素娘忧形于色地低声告诉郑徽说,她得到消息,李六居心叵测,准备不利于韦庆度。这消息还不知真假,但李六一向阴险,既然结怨,不可不防。她心里很着急,但又知道韦庆度是宁折不弯的性格,便不敢把这消息告诉他,怕反激出变故来。 这消息很突兀!郑徽虽未见过李六,也不知道他如何横行不法,但从韦庆度一向所表示的深恶痛绝的态度,以及眼前素娘的焦忧的神情来看,可以想见李六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这样一想,他也有些为韦庆度担心,但为了安慰素娘,他只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你放心!祝三是我的知交,我找机会劝他,不要过于跟李六为难,能委屈就委屈一点,免得闹出事来。” “对了!这就是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用意。”停了一下,她又说,“一郎,我还有句话,你姑且先记着。如果有什么祸水,自是由我而起。我曾向你说过,宁死不跟李六,可是现在我又不这么想了,若是牺牲了我,可以让十五郎脱出一场杀身大祸,就是火坑我也只好跳了!到那时候,一郎!你可要替我说句公道话,替我洗刷——我不甘负心!” 她的清冷如冰雪的风姿,在肃穆中蕴藏着无限的哀怨,而声音是平静的,那样从容就义般的勇气,使郑徽从心底泛起尊敬,面临着这样郑重的托付,他不敢以泛泛的游词,作毫无作用的安慰,敛一敛衣襟,双手笼入衣袖,拱在身前,庄容答道:“素娘,果真有那一天,我郑徽决不埋没你的义行!” “这我就放心了!”素娘的脸上,绽出微笑,令人想到春风拂过,冰河解冻的光景。 第二遍金钟又响了,郑徽匆匆作别。入闱以后,领卷归座,好久都静不下心来——韦庆度、素娘,还有那个被韦庆度描绘得丑陋不堪的李六,如走马灯一般,交替着出现在他的脑中。 忽然,有一个小小的纸团,很准确地落在他的面前,抬头一看,韦庆度已越过他的身边,向主司座前走去,有所请示,这是故意找机会跟他通信,随即把那纸团打开,上面写着八个字:“时不君予!何事观望?” 郑徽接受了警告,抛开杂念,定一定神思,开始研究题目。 这第二场试是策问——正式的礼部试,第三场才是策问,第一场帖经,第二场杂文。私试不考记诵之学的帖经,所以第三场试变成第二场试——杂文及诗赋,看人的才华辞藻,策问则是考验经济学问。当时的开元之治,超越文景,媲美贞观,大唐皇朝的兴盛富庶,正被推展至巅峰状态,自宫廷至士庶,无不以追求精神及物质的享受为生命的最大目的,因而陶冶性灵的诗篇,特别为时所重,名句一出,家传户诵。而在进士试中,亦以杂文的诗赋,为及第的关键,但策问毕竟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真知实学,所以真正有抱负的举子,都愿意在这一场考试中,一逞雄才。 照例,进士试策问五道,所问的不外乎纯理论的“经义”,考问史实的“征事”,批判现实政治的“时务”,或者发抒政治理想的“方略”。这天,主司于玄之所出的五道题,两道属于经义,三道属于时务。郑徽平日做学问,在经史之间,倾心于后者,对于经——“大经”的《礼记》《春秋》《左传》,“中经”的《诗》《周礼》《仪礼》,“小经”的《易》《尚书》《公羊》《榖梁》,因为与性格不相近,并无深刻的研究,所以那两道经义题,只是敷衍成篇,并不出色。 在时务题上,他稍微想一想,便觉得大可发挥。三道时务题,一道问“治道”,一道问“民生疾苦”,一道问“税法”。郑徽的父亲,在常州是勤求民隐的好官,他耳濡目染,对于民生疾苦,亦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同时,他又生长在东南财赋之区,徭役地税,素来熟悉。江淮出盐,扬州则是海内第一个商业中心,所以对于盐税、关税的征收情形,也很清楚。这样,“民生疾苦”和“税法”两策,在他便毫无困难了。 困难的是“治道”一问,这题目太大了,该从何说起呢? 他想起“徒法无以自行”这句名言,从而掌握了“得人则治”这四个字,作为立论的主旨,这个“人”,自然该是宰相。 自贞观以来,唐朝建立了一个传统,相权极重,皇帝的敕命,不经宰相的同意,不但无效,而且无法执行。所以宰相贤能,则天下大治,这有历史可以证明:太宗朝没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以及长孙无忌、褚遂良等等,不可能有贞观之治;本朝没有姚崇、卢怀慎、宋璟、韩休、张九龄等等,亦不可能有开元之治。 然而自开元二十四年起,远声色、绝货利,能够极力规谏皇帝的张九龄,被李林甫与高力士排挤走了。 郑徽想起了韦庆度痛斥李林甫为奸臣时的愤慨,也想起了他父亲前年自京师述职回常州,说起李林甫专权,在他觐见皇帝之先,威胁他报喜不报忧时的感叹。 于是,他的全篇构思,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第一段,提出“得人则治”的观点;第二段,征引大唐开国以来贤相的治绩以支持他的观点;第三段,用反笔进一层申论,如果小人在位,蔽欺天子,下情不能上达,上意不能下宣,政风败坏,粉饰升平,以致闾里之间,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则不但无以慰黎庶望治之心,而且辜负了圣明拔擢之恩;然后,产生最后一段结论:治道无他,亲贤远佞,慎选才德兼备,器度恢宏,能持大体而又敢于犯颜直谏的人来掌国柄而已。 才思敏捷的郑徽,不但已想好了“治道”一策的大意,甚至腹稿都有了,但下笔的时候,他却又不免踌躇。 所踌躇的,只因为记起了“多言贾祸”这句话。对策的第三段虽用假设的语气,但明眼人一望而知,是在指斥李林甫;最后一段结论,正面立言而意在言外,也是指李林甫。大唐开国以来,天子都有纳谏的雅量,甚至连武后亦不例外,这是国运所以隆盛的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天子如此,大臣自然也如此——可是,那是在魏征的时代,宋璟的时代,张九龄的时代,而现在是李林甫的时代。 他知道,如果他的文字有可取之处,必将流传出去,流传到李林甫耳中,必将恼恨、报复。这是一场私试并无实质的利益,而多言可能贾祸,然则徒逞口舌之快,岂非太不聪明? 但他又不甘于缄默,这样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好机会,硬要封住嘴不说话,有如骨鲠在喉那样叫人感到不舒服。 左思右想,委决不下,时已近午,他决定先去吃了饭再说。 走到廊下,与韦庆度劈面相遇,两人站住脚交谈。彼此都关心着对方,韦庆度关心他白白耽误了时间,五道策问怕不能如限交卷;即使赶了出来,也怕没有从容推敲的时间,不够精彩。 他告诉韦庆度不必担心,经义两策,已经完成;时务之题,亦有了腹稿,有一下午的工夫,便可交卷。但他为韦庆度所担心的——李六将不利于他的消息,却踌躇着不敢出口。 “素娘跟你说些什么?” 韦庆度问到这上面来了,他不能不作一答复。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暂且不要说破的好。 可是他的犹豫的态度,已引起了韦庆度的怀疑。 “定谟,跟我老实说吧!” “回头再谈。”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素娘对你,仁至义尽。” “你这好像是在骂我不仁不义?”韦庆度爽朗地笑了。 在笑声中,郑徽一时难于启口的话,算是含含糊糊混过去了。两人匆匆果腹,重新入闱。郑徽先把“民生疾苦”和“税法”两问答好,剩下“治道”一策,重作考虑。 不知怎么,他又想到素娘警告之事,“李六可恶!”他不知不觉在心里骂了一句,而李六为恶,是倚仗他叔叔李林甫的势力,联想到这里,郁愤勃发,急待一吐。 但就在那情绪激动之际,他也没忘了他开笔作文时业师给他的训诲,持论要大公无私,不可夹杂个人的恩怨。怕多言贾祸而不敢批评和愤于李六对韦庆度将有所不利而攻击李林甫,在态度上都是有偏失的。 因此,他又冷静下来,就事论事去细想。儒家的传统,以天下为己任,而批评时政只不过履行这份责任的最起码的一些工作。人,生来就有为自己的利害说话的权利,但所要说的话能够合理动听,能够让应该听的人听得到,就非得有人代言不可——而这个人当然是读书人,读书明理,有笔在手的人不替大家说话,是可耻的。 当然,应该听大家说话的人,也知道读书人不能不说话,但是他们所喜欢听的是歌功颂德的话。自己做错了事,不但不愿别人责难,还希望别人给他鼓励,这不太可笑? 郑徽心想: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做可耻、可笑的事! 于是,他心无旁骛地写成了“治道”一策,洋洋洒洒,不下千余言之多,自问没有一句话不是本乎良心而发的。 誊正交卷,天色已经薄暮。这天,他是落后了,看一看闱中,剩下的人,不足四分之一,韦庆度的座位也是空的。他收拾笔砚出闱,贾兴在门口迎接,同时告诉他,阿娃已经接了来,在退思堂等着。 一提起阿娃,他立刻涌生了许多想象,她今天穿的什么?此刻在退思堂干什么?没有他跟她在一起的一天,在家如何消遣?…… 一面想,一面以匆遽的脚步往退思堂走去。刚进院门,就听得笑语喧阗,但他却站住了脚——为一片华丽的灯晕所吸引了。 他看到的是无数红灯,悬挂在退思堂、水亭、夕佳廊的周围。但同是红纱宫灯,因为所挂的位置不同,出现了各擅胜场的景致,退思堂是一座方厅,四边游廊,以同样的间隔距离,整整齐齐地高悬红灯,更显得雍容华贵;夕佳廊依山而筑,红灯掩映,参差不齐,渐高渐远,几点红光没入暮霭,令人兴起一种缥缈恍惚的游仙之思。 但最美的是水亭的红灯,圆圆的一圈,倒映在水中,水中也有亭子,也有亭子中盛装的丽人,甚至也似有丽人的娇笑。 “一郎,你的文章作好了?”一个娇稚的声音在招呼他。 转脸一看,竟是小珠。她穿着簇新的青绫的裙子和绣袄,挂着郑徽送她的那串璎珞,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 “小东西!你怎么也来了?”他摸着她的脸说。 “我跟小娘子和绣春姐姐来玩。去!”她拉着他的手说,“小娘子等你好久了!” 他牵着她的手,进了退思堂,站定一看,满厅的人,一下找不到阿娃在哪里。 “那边!”小珠指着西面角上说。 郑徽仍旧没有找到,只让小珠牵着他的手,从人丛中挤了过去。走近了,才看到阿娃的背影。她跟三曲的姐妹,围坐在一起谈笑,其中也有阿蛮。 阿蛮面向外坐,首先看到了他,举起丰腴的手腕,含笑招呼,然后推一推阿娃,向她示意。 郑徽一看这情形,知道她们俩相处得还不错——他一直怕她们在他面前相遇,会使他左右为难,看今天这样子,并没有什么,但也要应付得好。他想,阿蛮是个非常豁达而明白事理的人,他对阿娃情有独钟,曾坦白告诉过她,并且已获得她的谅解,所以她绝不会故意在他面前做出任何可以使阿娃感到妒忌的事来,这就可以放下一半心,只要好好注意阿娃的态度,加上三分小心就行了。 他刚在这样想,阿娃已转脸过来,小珠很机灵,随手搬了个绣墩过来,他挨着她一起坐下,心想应该先跟阿蛮招呼,以表示他跟她的关系比较疏远,在礼貌上需要客气一番。 于是,他随口说道:“好久不见了!” 阿蛮一愣,然后笑道:“昨天不刚见过?大概是我弄糊涂了,昨天看到的,不是荥阳郑一郎。” 开口便错,郑徽大窘,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女郎——包括阿娃在内,一个个掩口胡卢,只好强笑道:“五道策问把我考得昏头昏脑,真的弄糊涂了!阿蛮,你好吗?” 这一问又是多余的,阿蛮素性敦厚,不忍再捉弄他,倒是平平静静地答说:“我好,你们好!”这“你们”自然也指阿娃。 旁边却有人挖苦他:“笨嘴拙舌的,昨天跟娇娇说话的口才到哪里去了?” “你不知道?状元夫人在旁边呀!”身后有人冷冷地接口,“阃令如山,吓得话都说不利落了!”那正是娇娇的声音。 郑徽一听,大为不妙,娇娇出语尖酸,不知道轻重,她要一夹进来,会弄得不欢而散,赶快想办法躲开吧! 但阿娃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娇娇,”她笑着说,“我没有惹你,你可别把我扯了进去!” “哟!”娇娇移动了两步,侧面看着郑徽和阿娃,“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你?自己就封了状元夫人了?”她撇着嘴说。 阿娃也很厉害,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不是说旁边吗?这笨嘴拙舌的人的旁边,只有我!” “这一说,你真是状元夫人了!”娇娇故意看一看四周,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你们大家看清了,这位就是状元夫人!” 这一下,就是很有涵养的阿娃,也忍不住动怒,虽然仍旧挂着微笑,但脸色很不好看。郑徽十分不安,生怕她一发作会把局面搞得很僵,便很快地给了阿蛮一个求援的眼色。 “娇娇!”阿蛮说了公道话,“昨天是郑郎和我不好,得罪了你,不过你不该向阿娃报复。好姐妹,说说笑话怕什么,动真的就没有意思了。来,拉拉手!” 这就看出三曲中人的资格、教养来了,娇娇还有些悻悻然,阿娃却是笑盈盈地伸出手来,说道:“怪不得大家都叫你小娇娇,真是又小又娇,来吧!”她一把拉住她,“别撒娇了!” 娇娇脸上讪讪的,表情很不自然,阿娃和阿蛮也不多说话。郑徽觉得不是味道,便站起身来,说要去找韦庆度和素娘。 “你坐着吧!”阿蛮接口说,“韦十五郎亲自去接素娘了,有一会儿才能来呢!” “我看看去。” 他仍旧携着小珠的手,出了退思堂,迤逦往夕佳廊去看灯。走到一半,迎面遇见朱赞,彼此立住脚寒暄。 “今天的策问,对得很得意吧?”朱赞问。 “怎谈得到得意?敷衍成篇而已。”他也问,“朱兄呢?” “我今天没有入闱。这么多贵客,不敢怠慢,得要自己到处看看,才能放心。” “朱兄慷慨好客,替我们安排这么好的一个观摩的机会,真是感谢不尽。” “我好热闹,大家借个名目玩玩。只盼明年礼闱一榜,尽是小弟的座上客,那么,纵使我自己落第,也足以自豪了!”说完,欣然微笑。 郑徽暗想,朱赞的雄心不小,竟想一网打尽,造成“通榜”,这也未免太狂妄了——“至少还有个荥阳郑徽,独来独往,不是你所能罗致的!”他在心里说。 “郑兄!”朱赞神情郑重地小声问说,“我托韦十五郎道仰慕之意,想来已经转达?” “是的,是的!”郑徽没有防到他有此一问,当着面倒不便公然拒绝“入棚”,便虚晃一招说,“草茅下士,一时还不敢高攀,等过了这场私试,再来请教吧!” “是,是!”朱赞一迭连声地答应,“等我把这场私试办完了,再奉邀郑兄,好好叙一叙。老实说吧,”他凑近了,低声又说,“足下非池中物,那是我早已看准了的,但现在我还不敢委屈郑兄,等明天发榜以后,足下的身价就不同了,那时我们再谈合作,更容易动人的视听。这是我敬爱郑兄的一点私意,希望你摆在心里,连韦十五郎面前,也不必谈起。” “多承关爱,谢谢!”郑徽直接地答说。 朱赞走了,他的亲切、郑重而又略带诡秘的神情,还深深印在郑徽的脑中。他的思路极快,把朱赞所说的话,重新回想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朱赞有意要把他捧起来,造成很大的声名,然后,希望他能在盛情难却的邀请下“入棚”。而朱赞之所以有这番“盛情”,是想利用他的才名来增加号召力,可以予人以这样一种印象:朱赞那一棚的人才是不错的。 这是彼此利用,互得实惠的办法。在别人也许求之不得,而在郑徽却似乎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他想:这一次私试的结果,可能是朱赞在那里操纵,名次高不一定表示考得好。这样说来,完全失去了观摩、考验的意义。想到这里,郑徽有些意兴阑珊了。 “一郎,一郎!”正当他转身准备回退思堂时,秦赤儿气喘吁吁地迎上来叫他。 郑徽一看他的神态,心里一懔,知道出了什么事,便定一定神说:“你先缓一缓气,有话慢慢说!” “十五郎中箭!”秦赤儿答说。郑徽大惊,“伤势如何?”他问。 “大夫正在看。伤在肩上。” “人呢?回府了?” “是。” “我此刻就去看他。”郑徽说,“你叫杨淮替我备马。” 郑徽心知韦庆度所中的一箭,不是偶然的事,这一箭以后还潜藏着极大的危机,但只能当面跟韦庆度密谈,所以他找到阿娃,只轻描淡写地说韦庆度无意间受了误伤,他需要去看一看,叫她仍旧留在这里,参加宴会。 “你还回来不?” “不一定。” “既然这样,我何必还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去看十五郎。” “不!”郑徽想了一会儿,找出两个希望她不走的理由,“第一,朱赞很尊敬我,都走了不好意思,你得在这里敷衍一会儿;第二,昨天第一场试,今晚上发榜,你不想等着看榜?” “你的话也对,我等看了榜就回去——如果你不回来的话。” “我大概不会再来了。我把贾兴留下,照料你们。” 接着,郑徽又找到朱赞,说明这个意外事件,朱赞也十分关切,要派人去探视。郑徽不愿张扬开来,极力表示,没有什么要紧,不必费事,朱赞方始作罢,但仍殷切地托他代为致意。 于是,郑徽由秦赤儿和杨淮前导,三骑出了延康坊往东疾驰。时已入暮,开始宵禁,金吾卫一路拦马盘诘。一则,赴试的举子,身份贵重,多少具有特权;二则,河东节度使府第私试,夜宴,早已由朱赞托人关照过,所以一路通行,并无留难,但盘问应对,也费了不少时间。 到了韦家,秦赤儿直接把郑徽领入韦庆度的书斋,刚到门口,就听见朗朗高吟的声音,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生着两个大炭盆,韦庆度袒着左胸坐在胡床上,肩裹着白布,微有殷红的血迹渗出。两个年可十五六的侍儿,在炭盆上炙肉、温酒,韦庆度右手倒执着一柄拂尘,一面喝酒,一面击节吟诗,高兴得很! “你怎么来了?”韦庆度诧异地问说。 “原来你在家享福,倒把我吓一大跳!”郑徽笑着答说。 韦庆度看一看秦赤儿,骂道:“一定是你大惊小怪,多事!” “祝三,这你就不对了!”郑徽说,“出了意外,他当然要来通知我,你责备他没有道理。” “好了,不管有没有道理,既来之,则安之。”韦庆度转脸对秦赤儿说,“你也下去,招呼跟郑郎来的人,一起去喝酒吧!” 等秦赤儿一走,郑徽收敛了笑容,低声说道:“祝三,你亏得没有什么,真的要出了事,我遗憾一世,百身莫赎!” “何以有这话?”韦庆度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莫非你知道了什么?” “现在还不敢说,但其中必有蹊跷。你先说你的,这一箭从何而来?” “今天我出闱得早,”韦庆度说,“当时心想:你们都说我对素娘不够体贴,不如我亲自接她来赴宴。一出延康坊,看见两个人带着鹰犬,想是打猎回来。又走了一程,陡然发觉脑后有什么不对,我赶紧回头去看,身子刚一转,左肩就着了一箭。那两人惶恐万分地过来看我,说是想射一只野兔,误伤了我,这算不了什么,我挥手把他们遣走了,叫秦赤儿送我回来,找大夫拔箭敷药,休养两三天,就可以照常行动。” 郑徽极注意听他讲完,问道,“那是怎么样的两个人?” “谁知道?”韦庆度说:“长安三十多万户人家,游手好闲的少年不知多少,雪后出猎,更是常事,这没有什么可推敲的。” “不然!如果一箭中了你的要害,就此送命,我敢断言,他们绝不会过来看一下!” “那也是人情之常,出了命案,还不逃之夭夭?” “祝三,你精明的时候太精明,糊涂的时候太糊涂!”郑徽大声地说,“那是一支冷箭!我问你,你看到了野兔没有?” “没有。” “我想也不会有的。我告诉你吧,这支箭是怎么来的——” 于是,郑徽把上午素娘向他警告的情形,说了出来。只是把素娘准备在必要时,降身屈志,委曲求全来卫护韦庆度的话,暂且保留,因为这对争强好胜的韦庆度,是个很大的刺激,说得不是时候,容易激出误会和变故。 “这狗娘养的李六!”韦庆度满引一觞,怔怔地望着炭火出神。 “通衢大道,公然放箭伤人,这还有王法?祝三,我主张向有司申诉,把暗中指使的真凶追出来!” “没有用!”韦庆度摇摇头说,“京兆尹王鉷,是李林甫门下走狗,你想我能得直吗?” “那你怎么办?暗箭杀人,戒备甚难!” “他有暗箭,我就没有暗箭?”韦庆度笑道,“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 “说我听听!” “予我以箭,报之以刀。” “你的飞刀我见识过,可是……” “你以为我要亲自下手伤李六?”韦庆度打断他的话说,“这未免太抬举了他,他有人,我也有人,大家在暗中较量好了!” 说着,韦庆度叫秦赤儿连夜到曲中去找安阿利——他是“昭武九姓”胡人之一,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族人,在长安是有名的游侠少年。 然后,韦庆度叫侍儿把那支血渍犹存的断箭取出来,再拿一柄他惯用的短刀,用根红丝绳紧紧扎在一起。扎好,放在旁边,也不说作何用途,只是谈笑自若地跟郑徽饮酒食肉。 约莫半个时辰,安阿利来了,看年纪二十刚出头,身高七尺,凹眼黄须,生得异常剽悍,他管韦庆度叫“十五哥”,韦庆度叫他“阿九”。 “阿九,李六叫人放了我一箭!” “那还有什么说的!照样给他来一箭!” “那倒用不着,我想吓唬吓唬他,你看好不好?” “十五哥别问我!你只说要我干什么?” “明天你在三曲等着他,”韦庆度拿起身旁的刀和箭说,“把这个钉在他车上,最好不要让他发现,给他挂个幌子,出出他的丑!” “交给我吧!”安阿利又问,“就是这点小事?” “对了。”韦庆度说,“坐下来喝酒!” “喝就喝,坐可不坐了,喝完了我就走,曲中还有朋友等着我。” 韦庆度叫侍儿取来一个巨觥,斟满了河东的名酒“干和葡萄”,安阿利立饮而尽,取了刀箭,也不跟郑徽招呼,管自扬长而去。 郑徽还是第一次见到游侠儿的真面目,那种豪迈狂放,不为礼法所拘的真性情,使他十分向往。然而“侠以武犯禁”,虽是执法不公,社会不平的征兆,却也不值得赞扬鼓励,因此,他内心向往,表面上则是绝口不提。 “你好好将养吧!”他站起来告辞,“明天我再来看你。” “看我倒不必。你明天来听消息,看李六见了我的刀说些什么。还有,一发榜了,你必是高中的,虽是私试,也不可不庆贺一番。明天晚上我们把阿娃、素娘都找了来,好好玩一玩。” “玩,我不反对,庆贺则大可不必,就算中了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你的口气好大!”韦庆度笑道,“你到长安不久,长安轻薄子弟的口吻倒学得很像了。” “这不是学轻薄,另有个说法在内,今天太晚了,不谈吧!” 其时已二更将近,三曲却还相当热闹,丝竹之声,不时从短垣高楼中,随风飘度。郑徽带着杨淮,按辔徐行,从闹市转入比较清静的鸣珂曲,遥见李家门口,灯火通明,他有些奇怪,但还来不及问话,杨淮已一抖缰绳,催马下去了。 等他行近李家,贾兴已迎了上来,在马前拉住嚼环,笑嘻嘻地说道:“快请到西堂去吧,李家小娘子都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叫我上韦家去请郎君回来呢!” 郑徽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不作声,下马进门,沿着一路照耀的红烛,直入西堂。 阿娃在阶前迎接,盛妆未卸,双颊红艳如火,痴痴地笑着,大有醉意了。 “恭喜,恭喜,及第荣归!” 他看她如此高兴,忍不住问了一声:“第几?” “差状元一肩。” 这是第二名,“韦十五呢?”他又问。 “他也高中了,第十。” 等进入西堂,刚刚坐定,李家的侍儿又来称贺,一行青衣,绣春领头,小珠殿后,整整齐齐地拜了下去。郑徽还了半礼,拜罢起来,慧黠天真的小珠讨赏,郑徽出手很大方,每人赏一贯钱,博得个皆大欢喜。 绣春知道郑徽和阿娃都很累了,需要休息,她约束她的姐妹们保持安静,又点了茶,准备了醒酒的梨和柑橘,一起端入西堂,然后检点了炉火灯烛,悄悄退下,关上了西堂的屏门。 郑徽颇有些倦意了,但他的精神是亢奋的,那不是由于私试第一场发榜的结果,而是他有许多话要告诉阿娃,并且渴望跟她温存缱绻,来补偿他两天孤栖独宿的凄清。 阿娃一样也有许多话要跟他谈。她坐在妆台前面,一面卸妆,一面把这天朱赞所招待的晚宴的盛况说给他听。朱赞把她视作郑徽的代表,不叫她侑酒,也不叫她唱曲,完全以客礼相待。这一点,她谈起来还十分高兴。 郑徽自然也觉得很安慰,但也不免有欠下一笔人情债的感觉。朱赞这样尊重阿娃,是刻意笼络他的一种手法,以后要拒绝入棚,便更困难了。 “韦十五郎怎么样?”阿娃忽然转脸相问,收敛了笑容,微皱着双眉。 看到她的忧形于色,郑徽便不肯说实话,随随便便地答道:“给一个打猎的冒失鬼,糊里糊涂射了一箭,伤在左肩上。” “伤势不重吧?” “不重。”郑徽说,“一个人在家喝酒吟诗,兴致好得很。还邀我们明天晚上到他那里去玩。” “啊,这怕不行!” “怎么?” “姥姥刚才说了,明天晚上她备酒给你道贺。” “这可不敢当。你替我辞谢了吧!” “难得她老人家高兴,你不要做煞风景的事。这样,我跟姥姥说,改在后天吧,把韦十五郎和素娘也请来。” “这倒可以。”郑徽笑道,“但似乎受之有愧。” “别客气了。”阿娃停了一下,又指责他说:“你这个人言不由衷!” “奇怪了!”郑徽真的有些不解,“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 “你一直喜欢自吹自擂,目中无人,真的考得好了,又说什么受之有愧,不是言不由衷的假客气?” 她指责得很有道理,但他所说的也是真心话,只是他不愿将朱赞可能操纵了这一次私试的想法告诉她——因为,操纵之说,究竟没有真凭实据,可以存此怀疑,不可公然说破,否则,对“主司”于玄之便是一种侮辱。 于是,他不能不承认自己是“假客气”,但却反驳地问:“我不客气一番,难道真的大言不惭,说是分所应得?” “如果真的分所应得,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阿娃想了一下说,“我要了解真正的情形。一郎,”她的神色更显得认真了,“你对考试,究竟有几分把握?” “这很难答复,我要说有七八分把握,你说我自吹自擂,我要说没有把握,你又会说我假客气……” “别跟我扯皮!”阿娃以一种做姐姐的严厉口吻说,“跟我说正经的。” “正正经经地说,原来有七分把握,今天第一场发榜,只有六分把握,如果明天第二场发榜,名次依旧很高,便只有五分把握。” “越说越玄了!” 阿娃十分不悦,懒得跟他多说,起身更衣,然后铺床,连正眼都不看他。 郑徽觉得好没意思。他需要真正能够测验出自己才识学力的私试,任意颠倒,难分高下的名次,只会使他陷于迷惘,失去信心,所以说发榜以后,把握越来越小——这是正正经经的真话,无奈她无法了解。 他认为一定要解释,更要表明他的光明磊落。想好了话,走过去扶住她的肩,问道:“阿娃,你看重一个进士,还是看重一个够资格中进士的人?” 她一时弄不清他的意思,睁着大大的双眼凝视着他,好久都无法作答。 “我说明白一点,你希望我怎样?不择手段去弄一个进士,还是凭真才实学去应试,能不能及第,且先不问。” 这下阿娃明白了,但她不能从他所指定的两个答案中去选一个,“我希望你又有真才实学,又能进士及第!”她说。 “我就是要这样,凭真才实学,题名金榜。” “这话又说回来了,你有几分把握呢?” 同样的发问,只有同样的回答,但如果又重复一遍七分到五分的话,势必更惹她生气,所以他想了半天,只有这样答道:“阿娃,这一次私试不算数,等我另外再来一次,我再告诉你——我想,我还是有把握的。” “这我就可以放心了!”阿娃点点头,又自问地说,“中了进士以后会怎样呢?”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郑徽毫不迟疑地答说,“不管我到什么地方,都得带着你走!” 阿娃不响,他的话不说她也知道,她只是在心里想她自己的事。 “你不相信?”他又认真了,凑近她问。 在没有盘算好以前,她不愿多说,免得徒乱人意,所以赶紧答道:“相信,当然相信。”然后又乱以他语,“睡吧,这两天你也辛苦了。”一面说,一面站起来替他解衣带。 两人共着一个枕头,却仍是各想各的。郑徽把两天私试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说:“这篇‘九衢赋’,我自己认为还得意,但那也是你的功劳。” “别给我乱戴高帽子!”阿娃笑道,“那与我什么相干?” “是真的。昨天你不是说:‘这是今年第一场瑞雪。试官说不定会拿它来做题目。’这话提醒了我,一路上我很注意长安的雪景。正好‘九衢赋’这个题目,也用得上这些材料,即景生情,可能要比别人强些。” “这样说,今天发榜第二名,你一点都不是侥幸的?” “是的,这还说得过去。如果明天发榜,名次仍旧这样高,那就不对了。因为第二场策问,五道题,我顶多只有三道题答得还像样子,绝不可能再中第二名。” 结果,第二天午间发榜,竟是凌驾第二名而上的“状元”! 当贾兴策马狂奔累得满头大汗来报喜时,几乎李家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西堂,先是欢呼,然后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忙着去给李姥报信,有的说要张灯结彩,有的陈设了香案准备郑徽叩谢天地祖先,有的悄悄在研究,昨天已经贺过喜了,今天是不是再来一次?结论是照贺不误,再讨一份赏。 于是那班青衣侍儿乱哄哄地挤进西堂,一面站队排班,一面鸦飞雀噪地高喊:“一郎请上座,受贺!” 又有人喊:“小娘子也该一起受贺!” 满面笑容的绣春,自作主张在西堂正中设下两把交椅,来扶阿娃坐。阿娃一半害羞,一半谦虚,坚辞不肯,拖拖拉拉地,好半天不得开交。 对于高掇状元,郑徽并不高兴,但眼前掀起的这片欢乐高潮,即使是镜花水月的虚好看,他也觉得世俗得热闹有趣,特别是跟阿娃一起受贺,在他又认作是永结同心的吉兆,所以并不反对,只站在一边,含笑旁观。 阿娃终于被强纳在座位中,郑徽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来,侍儿们乱糟糟跪了一地,拜罢起来,郑徽不等小珠再开口,先发了赏,每人又是一贯。 接着,是男仆,包括他自己的家童也来叩贺,这一次阿娃趁早避了开去,郑徽也只是虚应故事,但照样发了赏。 “姥姥来了!”有人在外面喊。郑徽和阿娃一起出去,把她迎了进来,“一郎!”她第一句话是,“你该写个泥金帖子回家报信,这是规矩,让你堂上二老也好放心。” “姥姥,这是不作数的私试,用不着小题大做吧?”郑徽微笑着回答。 “不然!”李姥正色答道,“你千里在外,哪知道家里父母怎么样的惦念你?哪怕寄回去片纸只字,做父母的看了都高兴,何况是一大喜事?你别看轻了私试,我早说过:‘几场私试下来,谁能及第,谁要明年再吃一场辛苦,大致都能看得出来。’我也说过:‘发出榜来,你一定在前五名里面。’我的话一点不错吧?” 这一派教诲的口吻,郑徽不能不唯唯称是,接着,李姥又指点了他许多规矩,要拜谢主司于玄之和主持私试的朱赞,并且主张他马上出门去拜客,才显得恭敬尽礼。 郑徽心想,这话不错,不管朱赞是不是别有用心,于玄之是不是听人摆布,就表面来说,他应该表示深切的谢意。早早还了这笔人情债,一无牵惹,倒也痛快。 于是,他叫牛五备马,写好名帖,带着贾兴先到河东节度使府第,拜访朱赞。 名帖一递进去,朱赞亲自出迎,一见了面,他就长揖到地,先向郑徽道贺。 而郑徽却有如芒刺在背,不安极了。他倒是宁愿朱赞跟他老实道破,这个状元根本是假的!不愿他这样假戏真做——因为那使他觉得自己是个傀儡,而朱赞是他的幕后的牵线者。 郑徽深悔有此一行,但事已如此,好歹得敷衍过去。于是随着朱赞来到退思堂,堂外粉壁高悬两张素笺榜文,第二张第一名“郑徽”两字赫然在目,第一张的榜尾是韦庆度——原来一百二十五名私试,只取十名,韦庆度背榜,阿娃却说他“高中第十名”,想来倒有些好笑。 堂内先有十几个人在,最初看到郑徽,并不怎样注意,及至朱赞一提他的名字,那些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轻呼,纷纷瞩目,并且迎了上来。 朱赞为他一一引见,然后分别归座。自然,他是举座的主客,酬应的中心。那时的社会还保留着东晋的风气,以丰神俊逸、谈吐隽妙,最为世人所推重,而郑徽正是这样的人物。叙家世、论诗文、谈风物,从容周旋,谈笑风生,很容易地挑起了一片欢洽热闹的气氛。 但也有两三位座客,只是默然旁观,那锐利的冷眼,使他感到窘迫,他觉得他们的眼中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这姓郑的何德何能?竟能邀得朱赞的赏识,把他捧得那样高? 由于受不了那种无言的威胁,他捉住一个谈话的空隙,翩然起身,告罪辞别。他向朱赞再次道谢,并且打听于玄之的住处。 “在崇德坊,恐怕不容易找。”朱赞停了一下,说,“我派人领你去。” “那太好了,感谢之至。” “郑兄借寓鸣珂曲李姥家?”朱赞又问。 “是的。” “明天我去奉看。” “不敢当。”郑徽心想,照规矩应该招待他一次,以表谢意,所以接着又说,“如果朱兄不嫌我客居简陋,明天下午,奉屈小酌,肯赏光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朱赞欣然接受邀请。 订好了后约,郑徽在朱赞所派的人引领之下,到了崇德坊于玄之的住宅,一问,于玄之不在家,郑徽不无怏怏之感,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留下名帖,折回平康坊,来赴韦庆度的约。 “嘿,定谟!”韦庆度一见他就高兴地叫道,“你一举成名了!有不少人知道我跟你交好,到我这里来打听你!” 郑徽深感意外,一场私试,而且发榜还不过半天,怎能如此引人注意,“你在说笑话吧?”他将信将疑地,“还是故意挖苦我?” “信不信由你!不过,我可先告诉你,以后你再想像今天以前那样,紧闭西堂,独享清福,一定办不到了!” “怎么?” “慕名来访的人,会使你应接不暇!” 看韦庆度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他倒要好好问一下:“会有些什么样的人来看我?他们的目的何在呢?”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眼看你中进士如探囊取物,前程无量,自然都想结交你这个人,将来互通声气,也好有个照应。” “那可不胜其烦了!”郑徽爽然若失地说。 “别人要想这样不胜其烦,还办不到呢!” 韦庆度的话,已略有讥嘲的意味,再说下去,可能会误会他矫情。意识到这一点,郑徽不再提及此事,只说:“我们把素娘、阿娃去接来吧!” 不一会儿,阿娃先到,正在殷殷询问韦庆度的伤势,素娘接踵而至。她中午已来看过韦庆度,他对她说,他已从郑徽那里听到她的警告,又把如何托安阿利对李六报复的情形告诉了她。她害怕他跟李六会引起公开的决裂,彼此结下深仇,招致杀身之祸,又因为这次私试,韦庆度只取了一场,相形之下,不如郑徽甚远,所以心情更为灰恶。但是,在表面上她不能不强打精神,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身在平康,随时随地得要笑脸迎人。这话,王四娘不知道教导过她多少遍了。 韦庆度却并不因为自己私试的结果不太如意而影响了兴致,也没有把李六那一箭太放在心上,素性重视友情的他,对于郑徽的一鸣惊人,不仅止于高兴,甚至竟像他自己“状元及第”一样,感到非常得意。席间,谐谑嬉笑,竟近于放浪形骸的程度,自然不会理会到素娘内心的忧烦。 酒兴正酣之时,秦赤儿来禀报:“有客。” 韦庆度接过名帖一看,皱眉说道:“他跑来干啥?不见他不好意思,见他,一聊半天,又扰人清兴。” “谁?”郑徽问。 “朱赞。” 郑徽也颇感意外。他敏感地想到,朱赞可能又是要请韦庆度做说客,重申前请来邀他入棚,便说:“我避开吧!我不想见他。” “不必,我出去见他,好歹把他敷衍走了吧!” 韦庆度换了衣服,在客厅接待朱赞。他们也是极熟的朋友,用不着客套寒暄,朱赞便从衣袖中取出一柄小刀,手执刀尖,反递过来说:“这是你的吧?” 韦庆度接刀细看,正是交给安阿利的那柄,便故意问说:“你从哪里弄来的?” “李六托我转交给你。” “哼!”韦庆度冷笑道,“他倒还有点眼力,认得是我的刀。” “祝三,你露这一手,用意何在?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何不去问李六,他放我一箭是什么意思?暗箭伤人不算好汉!” “那一箭,未见得是李六的。” “你怎么知道?”韦庆度不悦。 “我只是听李六这么说,说你误会了他。”朱赞从容不迫地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祝三,你肯不肯接受我的调停?” “怎么个调停法?难道我就白白挨他一箭?” “既然他不肯承认,这就输了你一着,你何必还计较这一点?” 韦庆度觉得朱赞的话,说得很好,慨然答道:“我依你,这趟算扯直了。” 朱赞满面笑容地拱拱手:“承情之至。” “这无所谓。”韦庆度还了礼说,“以后呢?” “这就是我今天的来意。祝三,你再依我一句话,跟李六玉帛相见吧!” 韦庆度沉吟久之,总觉得李六阴险难测,不可随便放松,便问说:“你知道不知道,李六为什么跟我过不去?” “我做调人的,自然打听过。” “你知道就好。”韦庆度点点头说,“我们打开窗子说亮话,他看中素娘,而我跟素娘早有交情。三曲人人可去,原来也用不着仗势欺人,李六自以为有奥援,敢于横行,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你可能有点误会。”朱赞很委婉地解释,“李六虽是宰相家的子弟,但是你府上也是长安巨族,门生故旧遍天下,李六不敢……” “不,你的话错了!”韦庆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斗李六,只是我一个人,与寒族无关。” 朱赞极善机变,立刻迎合他的意思说:“这更好了,只是你跟李六两个人斗意气,我们做调人的,更容易着手,你说吧,祝三,要怎么个样子,你们才能解开那个结?” “我说了你能替李六做主?” 这句话很有分量,韦庆度是先要探明他跟李六的关系,究竟深到什么程度?这一层用意,朱赞自然明白,他不愿让韦庆度产生一个印象,以为他站在李六那一边,所以答复得非常谨慎。 “你知道的,我跟李六的交情,远不如我跟你的交情。今天他来托我说和,做朋友的,无论为他为你,自然都乐于调停。不过,”朱赞语气一转,“我不能向着他,叫你骂我,所以我跟他讨了口气来的,大概可以使你满意。你先说吧。” 韦庆度对他的解释很满意,不再作盘马弯弓,直截了当地提出条件:“第一,素娘不容他再染指,也不许暗地里对王四娘报复。” “君子不夺人之好,而且我知道素娘也不愿跟他。这第一个条件他不肯答应,也得答应。第二呢?” 韦庆度没有想到朱赞替李六答应得这样痛快,第二再应该提个什么条件,一下子倒想不起来了! “我替你说了吧,第二,不准再暗箭伤人。可是?” “对了,对了!”韦庆度说,“当然,我也不会暗箭伤他,也不会再叫他难堪。” “好,一言为定。我的调解算是成功了。” 多少天的宿怨,凭朱赞片言之间,烟消云散,好倒是好,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韦庆度定神想了一下,忽然得了个主意,“郑徽在我这里,我们把他找来做个见证。”他停了一下,又解释着说:“这不是我不信任你,好像做媒一样,冰人该有两个,你说是不是?” “你的话一点不错。”朱赞不住点头,“郑徽在这里好极了,赶快请来相见。” 于是,韦庆度遣一名侍儿去请郑徽出见。略事寒暄以后,朱赞将受李六之托,来做调人的经过,叙了一遍,提到要请郑徽也参与其事,做个见证,问他的意思如何? 李六竟如此让步,这在郑徽也是不容易相信的。但想到朱赞黄金结客,神通广大,同时以他和韦庆度的交情和深知韦庆度有一班游侠少年可供驱策,未能轻侮,那么他是不可能也不敢帮着李六来暗算韦庆度的。 看透这一层,他觉得他可以做这个见证,便高高兴兴地答道:“我虽不识李六,而朱兄是我信得过的,自然乐于从命。” “好极了!”朱赞很欣赏地说,“祝三和郑兄都很赏我的面子,十分心感。化干戈为玉帛,事情到此,就算大功告成了。几时我再设个菲酌,不邀别人,就是祝三、郑兄、李六和我,杯酒言欢,尽释前嫌,岂非一大快事!” “只怕李六不像我这样胸无城府。”韦庆度淡淡一笑,转脸对郑徽说道,“定谟,你愿做见证,可要负责!万一李六包藏祸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讲话,替我报仇申冤!” 这话说得太重,就是朱赞那样老练的人,脸也变色了,他勉强笑道:“祝三,你这完全是杞忧,李六不敢!如果真如你所说,第一个我就饶不了他!” 韦庆度用右手握着他那只因肩伤不能动弹的左手作为抱拳行礼,一面说道:“足见关爱,一切仰仗。” “言重,言重!”朱赞起身告辞,郑徽代表韦庆度送出大门,临别之际,重申前约,请他明天下午早些到李家欢叙,朱赞欣然答应。 等郑徽回到筵前,素娘和阿娃都已听韦庆度谈过这事,她俩自然都非常高兴,尤其是素娘,她一直在害怕,韦庆度和李六明争暗斗,愈来愈烈,将有不测的祸事发生,现在李六自愿求和,满天阴霾,一扫而清,无怪乎她眉眼舒展,称心满意了。 “一郎,”阿娃笑向郑徽道,“我们俩专敬素娘一杯吧!可怜,一直是西施捧心似的,到今天才算真的有了笑容。” “对!”郑徽敬过酒,又说,“素娘,趁你今天高兴,我要提出个请求。” “一郎,你该罚!有话吩咐就是,什么叫请求?”素娘答说。 “你的琵琶,在我所听过的,可算海内第一,不敢亵渎,所以只可说是请求——而且要等你高兴的时候,才能得心应手,入于化境!” “听你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倒吓得我不敢下手了。”素娘说是这样说,仍旧叫侍儿取来琵琶,除去锦袱,调好了弦,对韦庆度说道:“你何不也向阿娃提个请求?” “好啊!”韦庆度傻呵呵地反问,“请求什么?” “用不着你请求了!”阿娃接口说,“我知道素娘的意思。”她又问素娘,“你弹个什么?” “《春莺啭》好不?” 阿娃点点头,回身向韦家的侍儿,低低嘱咐了两句。于是,当筵铺下了一方红毛毡。 “啊!”韦庆度异常欢欣地叫道,“阿娃的舞,配上素娘的琵琶,那真是珠联璧合。”他又问郑徽,“《春莺啭》也是龟兹乐吧?” “应该是的。”郑徽答说,“高宗深晓音律,有一次细听莺声,有所会意,命乐工白明达谱曲,题名《春莺啭》。白明达是龟兹人,所谱的曲子自然也是龟兹乐。” 他们这样谈着,阿娃已卸去绣襦,另披一幅极长的轻绡,自双肩下垂,分执两端,款步走向红毛毡正中,先微微屈身为礼,然后轻绡一挥,素娘五指急捻,琵琶上立即发出一串呖呖的清声。 “好!”郑徽情不自禁地高赞一声,“探骊得珠,一出手便是春老莺啼的光景!” 素娘对他的赞语,恍似未闻,静穆的眼光,专注在阿娃身上。圆润的乐声和轻盈的舞姿,融而为一。郑徽和韦庆度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这年春天在扬州同游瘦西湖的记忆,粼粼碧水,依依杨柳,柳丝间三数金莺,穿梭般既飞且唱——他们都记得,当时曾在柳下踟蹰了个把时辰,还不忍离去。 忽然,乐声渐缓,仿佛莺啼已倦,稍作栖息,阿娃的舞姿也愈见轻柔,犹如一片春风拂过,柳浪起伏。这使郑徽陡然想起近人的一首七绝,便依着乐曲的节奏,朗声高唱: “兴庆池南柳未开,太真先把一枝梅。 内人已唱春莺啭,花下傞傞软舞来!” 当他唱完,琵琶已近尾声,玉盘珠定,阿娃的舞步亦倏然而止。韦庆度想鼓掌称快,却忘了左肩受伤,猛然抬手,牵动肩上的伤处,疼得额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但嘴角的笑意仍在,弄成一副啼笑皆非的怪相。 素娘赶紧放下琵琶,为他在肩部轻轻揉着。韦庆度痛楚消减,依然逸兴遄飞地高谈豪饮,素娘脉脉含情地在一旁把盏,却不时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态。 阿娃眼尖心细,知道素娘有衷曲要跟韦庆度细诉,便提议早早散席,郑徽自然附和,韦庆度伤处未复,也有些累了,所以并不坚留。 等郑徽和阿娃一走,韦庆度让侍儿扶着躺下,叫素娘坐在床前的绣墩上,陪他说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有的是办法。”韦庆度不免得意,“你看,李六还不是乖乖地投降了?我早就算定,这个酒囊饭袋不敢跟我拼的!” “那也亏得安阿利他们这班小兄弟。倒要好好谢他一谢。” “用不着的。他们缺钱花了,自然会来找我。” 素娘点一点头,说:“现在,我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还有一半是什么?” “还不是明年礼部的考试?”素娘微蹙着眉说,“这一趟私试,你第一场背榜,第二场连背榜也没份,真叫人替你着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急什么?”韦庆度毫不在乎地说,“落第了,下一年来,有你陪着我,日子好混得很。” “你就这样不上进!”素娘忽然生起气来,“一年年鬼混下去,怎么得了?” “哟,哟!”韦庆度故作吃惊地,“你真比我妈管得我还紧!” “说说就没有好话了!”素娘以白眼相向。 韦庆度最爱逗她生气,目的已达,只嘻嘻地笑着,觉得十分好玩。 “唉!”她轻轻地喟叹着,然后又自语似的说,“我真羡慕阿娃,省多少心。” “你是羡慕阿娃遇见郑徽这个人?” 素娘不响,自然是默认的表示。 “我哪一点不及郑徽?素娘,你说说看。” “人家是稳稳的一名进士子,你呢?” 这句话可说得韦庆度不再觉得“好玩”!他愤愤地说:“你就看得我这样一个钱不值?” 素娘不敢作声,她也知道她的话说得太重了。 韦庆度却越想越气恼,“你心心念念只是一名进士!”他说,“那也好办得很,从此刻起,我们暂且分手,等明年礼闱过后,如果我及第了,再来招呼你;若是依然落第,那就什么都不用多说了。”说完,他转脸朝里,不睬素娘。 他这番话,在素娘听来,心如刀割。她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婉转,但本意无它,第一,她也是一番好胜之心,不愿让旁人把他看得不如郑徽;第二,要他中了进士,她才得遂从良之愿,若是依然落第,他家里不会答应他纳妾,他对家里也说不出要替她赎身的话。既然他的及第与否,跟她的终身大事有着密切的关联,那么望之切,责之苛,也是情理之常,他应该想得到的。 而结果,他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来,难道竟无一丝体贴之心?素娘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流个不住。 韦庆度好久听不见她的动静,有些奇怪,转过头来,看她泪流满面,心里倒吓了一跳,大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素娘更忍不住了,以袖障面,索性抽抽噎噎,哭出声来。 这下,韦庆度又怜又痛,但心是软了,话还很硬,“你尽管哭好了!”他说,“反正你的眼泪不值钱,一碰就哭,哪来这么多眼泪?” 这两句话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素娘很快地擦干了眼泪,垂着眼,闭着嘴,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哪里去?”韦庆度一看素娘真的生了气,一挺身从榻上起来,连鞋都顾不得穿,抢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别拉住我!我的眼泪不值钱,人也不值钱,哪里有你看得上眼的地方?”说着,重重一掌,打落了他扯着她的衣袖的手。 “何苦呢?说句笑话,生那么大的气!”他用右臂揽着她的肩,把她半拖半抱地弄到榻上,一起坐下。 素娘何尝肯走?只是负气而已。她随他摆布,只绷着脸不响。 于是,韦庆度软语相求,保证他自己要好好努力,去中那名进士。又谈朱赞结棚的内幕,说是除了文章以外,另外还有助力,他中进士的机会,跟郑徽一样的多,叫她放心。 素娘终于回嗔作喜了。两人轻怜蜜爱地谈到三更将近,她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韦庆度在床上刚醒,就想到了素娘昨晚上的话。在以前,他斗鸡走马,饮酒吟诗,从没有认真地想过他的进士考试,而此刻,他不能不细作考虑,因为他已在素娘面前夸下海口,好歹要中它一名进士。许下的诺言,不管多么困难,一定要把它做到,他的性格一向是如此的。 而且,今年已落第了一次,明年依然榜上无名,对家里也不好交代。还有郑徽,诚如素娘所说,已是稳稳的一名进士,如果自己不中,到那时分隔云泥,相形之下也是件很难堪的事。 这样想着,他才感到光阴的宝贵。礼部进士试在明年元宵节后举行,只不过还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得要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书。 于是,他不再留恋温暖的床,起身匆匆漱洗,叫从幼为他伴读的秦赤儿,把尘封的经书都取了出来,收拾干净,然后焚一炉好香,在冬日的南窗之下,静静读书。 午饭后,郑徽不速而至,有着一脸的懊恼。 “祝三,”他说,“让你说中了,蓬门如市,烦透了。你看!”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叠名帖,递给韦庆度看。 数一数共是十四张,其中有一半是韦庆度所认识的,“名下士很不少,你见一见又何妨?”他说。 “尽是语言无味的俗客,实在懒得跟他们周旋。” “既然你不愿见,不会挡驾?来客总不好意思直入西堂来跟你套交情吧?” “不行!”郑徽说,“李姥自作主张,在款待那些俗客,不容我不见。而且,她还坚持要我去回拜。” “李姥是行家,她自然懂得怎么样替你宣扬声名。”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一套。像现在这样,一天见二十个客,再一家一家去回拜,怕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那不是太苦了?” “这也是实情。”韦庆度点点头,同情地说,“那么,你怎么办呢?” “只有避开,避到你这里来。” “我这里人来人往,不是隐蔽的地方,他们发现你在我这里,不会找了来?” “对的,我不能替你找麻烦。” 如果是在平时,韦庆度一定会否认这话,因为他一向好客,但现在刚立下心愿,要静静用功,确是不宜有人来扰乱他,所以默不作声。 “不过,”郑徽又说,“你总得替我想个办法。” “有个办法,怕你不愿意。” “姑试言之。” “我跟朱赞说,邀你搬到河东节度使府第去住,让朱赞替你应付你所说的那些俗客。” “这不行。”郑徽一口拒绝,“我不愿再欠朱赞的情。” “那么,”韦庆度说,“你索性避得远些。” “避得远些?”郑徽问说,“有什么适当的地方?” “多得很。譬如,你带阿娃到东都去玩一趟。” 郑徽心想,这个主意很好,东都洛阳,帝王旧京,一切规模建制虽稍逊于长安,却还是大有可观,就不说避嚣这一点,也是值得去游历一番的。 于是,他说:“你的话不错,我决定到洛阳去住些日子,不过也不能说走就走,这里需要料理一下。” 他要料理的事,就是还那两笔人情债。第一是朱赞,这天下午他为朱赞所设的宴会,十分讲究,选歌征色,广召三曲名花,闹到三更过后,才一个个扶醉归去。这一席盛宴,花了郑徽二十贯。 第二是谒见于玄之,向他道谢提携之德。于玄之十分器重郑徽,殷殷以前程远大相勉。又谈到他私试的两篇文字,说“九衢赋”道人所未道,是郑徽自己也明白的,但那五道策问,何以为于玄之拔置第一,却有个他所想象不到的原因。 原来于玄之是张九龄的门生,张九龄为李林甫排挤去位,做门生的,自然也愤愤不平。郑徽那“治道”一策,正好搔着痒处,所以于玄之特别赏识。 这个内幕的揭破,一方面证明了于玄之并未受朱赞的操纵,衡文自有主权,使郑徽感到相当欣慰;但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他这一次私试中,所以能出类拔萃,高居状头,并非全靠真才实学,只是正好碰到一位别有会心的主司而已。 因此,他先不谈去洛阳的话,决意再参与一场私试,看看自己有多少把握。 在慕名来拜访他的客人中,有个叫崔敏的,也是“棚头”,在他去回拜时,崔敏提到也想办一场私试,郑徽立即表示愿意报名应试。 参与这一场私试,他是在绝对秘密的情况中进行的,甚至阿娃也不知道那两天他一清早出门,是干什么去了。 崔敏所办的那一场私试,规模不及朱赞,只有八十个人。私试的办法则大致相同,但第一场私试不是赋,而是一首八韵的五言排律;第二场仍是策问五道,一道经义、两道时务、一道方略、一道征事,范围比于玄之所出的题目来得广泛。 结果,泥金报捷,再次中元! 这下郑徽心满意足了,阿娃和韦庆度则是又惊又喜,李姥也格外地另眼相看。自然,他的声名更高了,连公卿之间也常提到他的名字——这是朱赞听说的,他一直在用各种方法笼络他,希望他入棚;同样地,崔敏也倾心结交,希望郑徽为他那一棚争光。 慕名来访的,折简邀宴的,公卿中托人示意,希望他去投一个“行卷”的,络绎不绝,连阿娃也有些不堪其扰的感觉了。 “我们逃吧!”郑徽说,“逃到东都去过几天清静的日子。” 阿娃点头同意。于是他们带着贾兴、杨淮和绣春,东出灞桥,直往洛阳进发。 第6章 第6章 一个月以后,他们又踏上归程,那已是一年将尽了! 岁暮的天气,雨雪载途,行旅是相当艰苦的,但郑徽的心情却十分振奋。在洛阳的一个月,他享受了太多的温馨恬适的生活,静极思动,即令是一次艰苦的行旅,也可以借它来发挥过剩的精力。 因此,他拒绝阿娃要他一车同载的建议,情愿冲寒冒雪,跟贾兴与杨淮一样骑马上路。热于史事的他,大发思古之幽情,迤逦西行,进入函谷新关,见到了许多非谷非穴、荒凉万状的黄土大深坑,想起秦将白起和西楚霸王坑降卒的故事,恍然有悟于“坑”之一字的解释——然而这意会于心所产生的感觉,不是求知有得的愉快,而是无限的哀恻。 将到函谷旧关,在桃林住下。一天辛苦,到了客店,他总爱说说笑笑,借以消除疲劳,而这一天却是拥被抱膝,怃然不乐。 阿娃看在眼里,十分关切,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问说:“怎么了?身上不舒服?是累着了吧?” “身上倒没有什么。”他摇摇头,“心里堵得难受!” “为什么?” “一路过来,太荒凉了!” 阿娃笑了,“你真是多愁善感!”她又说,“也怪不得你,生长在山青水绿的江南,几时见过这种一片黄土的苦地方?” “不是因为一片黄上,是因为那些大坑。你在车子里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看上去每一个都有两三里方圆,几十丈深。怎么?”她奇怪地问,“那些大坑,怎么会惹起你的不快活?” 郑徽欲语又止,终于这样答复:“你别问了!问清楚了你也会不快活。” “不!”阿娃愿意分担他的忧郁,“我一定要问。” “那些大坑里,死过几十万人!” 她心一懔,直觉地答说:“哪有这回事?你瞎说!” “历史上记载的有的。”他把秦将白起在长平坑赵国降卒四十万,及西楚霸王项羽在新安城外坑秦卒二十万的故事说了给她听。 “我不相信。”阿娃是真的不信,“几十万人怎么坑法?那得有多少人来制服他们?他们也就一个个乖乖地叫人坑死了?” “我从前也这么怀疑,今天才知道是办得到的。把那些人往大坑里一撵!”他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如豆的灯焰,用一种冷静得奇怪的声音,仿佛幽灵独白似的,叙述他所推想的当时的情况:“坑边几十丈高的断崖,断崖上站着执戈的胜利者,坑里几十万人,你挤我,我挤你,就是没有一条出路,呼爷喊娘,眼中哭出血来,也没有人理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天爷,活活饿死……” “你不要说了!”阿娃厉声喊着,用她的手,急急来掩他的口——他感到她的手是冰冷的。 想不到把阿娃吓成这个样子,郑徽在困惑以外,深深懊悔,赶紧握着她的双手说:“别怕,别怕,我是故意编出来吓唬你的。” “可怕,”阿娃喘一口气说,“几十万人,一条生路都没有,就那样等死!” “你怎么还是把我的话当真了?”他着急地摇着她的手说,“不许再想了,赶快把它忘掉!” 阿娃怔怔地不响。他取一件襦袄披在她身上,紧握着她的手。好久,她的双手才暖过来,脸上也恢复为红润了。 “一郎!” “嗯。” “我想你的话不错,临潼西南有一处地方,叫‘坑儒谷’……” 她的话没有完,就让他拦住了,“我们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他说,“不要再研究这些了,我也不过瞎猜猜而已,八九百年前的事,跟我们什么相干?” 于是,绣春来铺好了被,两人各有一副枕衾,分别睡下。到半夜阿娃大做噩梦,把郑徽惊醒了好几次。 行路的习惯,向来晓行早宿。寒鸡初唱,客店中已经灯火处处,人声嘈杂。郑徽起来剔亮了灯,拿到床前一照,只见阿娃双颊如火,鼻息重浊,伸手去摸一摸她的前额,烫得炙手。 “病了!”郑徽失声叫道。 阿娃也醒了。她微微张开眼,重又闭上,轻轻地说了句:“渴得很!” 郑徽赶紧放下灯台,通宵不熄的炭炉上坐着三壶热茶,他斟了一碗,稍稍吹凉了,才把她扶着坐了起来,另一只手把茶碗凑到她唇边去。 阿娃喝完了,喘了口气,掠掠鬓发,但神情仍显得极其委顿。 “怎么一下病了?”郑徽紧锁着眉头说。 “昨天下午,身上就寒飕飕的,大概是受了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就要挣扎下床,可是刚一动,就赶紧把眼闭上,显然的,那是头晕的缘故。 “你睡下吧!”郑徽毅然决然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走了,歇一天再说!” 阿娃估量了一下,身子确是支持不住,勉强长行,会将小病弄成大病,反而不妙,便歉意地答道:“真是,早不病,迟不病,偏偏要赶着回去过年,在路上病了起来,这是从何说起?”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这时候,睡在里房套间的绣春,推门出来,郑徽把今天不走的缘故告诉了她,又把贾兴找了来,叫他去问一问店家,有好医生请一位来。 等天色大亮,贾兴请了一位医生来,细细诊了脉,说是感受风寒,又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才一下发作,“表一表,出一身大汗,就可见好!”医生极有把握地说。 郑徽听了非常高兴,可是医生又说了一句话,马上把他的兴头打了回去。 “但有一件,”医生一面坐下来处方,一面叮嘱,“得要好好静养,热退净了,才能起来行动。不可吹风,饮食务必当心。” 看来阿娃三两天内还不能出房门,日子已过了腊月二十。到长安,按规矩走,起码还有五天的路程,不知道能赶得回去过年不能? “请指教!”医生已开好方子,递了过来。 脉案上说阿娃“外邪从肌肤而入”,需要“串凉透表”,开了些苏梗、薄荷、杏仁、甘草之类常见的药。郑徽没有涉猎过医书,但看他说病人的征象:“翟热、头昏、口燥、肢软”,倒是一点不错,料想方子也绝无差错,便连声称谢,送走医生,立即派贾兴上街,照方配药。 那医生确实很高明,阿娃服了药,盖上被蒙头大睡,满身汗出如浆,近午时分,热退汗消,顿觉神清气爽,而且感到饿了。 于是,绣春煮了粥来,郑徽一早起身,还没有吃过东西,便陪着阿娃一起进餐,粥菜只是一盘酱渍莴苣,两人却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下舒服多了!”阿娃吃完粥,靠在绣春肩头说。长发散乱,但因被汗湿透了的缘故,显得又黑又亮。 “谢天谢地!”郑徽笑道,“昨晚上你老做噩梦,我真以为把你吓着了。” “吓是有点吓。”阿娃很老实地说,“但这样也好,把我一路所受的外感,吓得早点发了出来,免得成一场大病。” “你总算想得开。”郑徽说,“也亏得那医生的手段妙。” “今天腊月二十几?”阿娃问绣春。 “二十二。” “到长安还得走几天?”她又问郑徽,“五天够了吧?” “不,起码得五天。” “啊!”她大声地说,“那可真不能再耽误了,反正我的病已不要紧,明天就走吧!” “不行,医生说要热退净了,才能起来行动。” “这不是已退净了,你试试!”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前额上——果然,清清凉凉的,跟他第一次探手去摸,烫得炙手的情形,完全不同。 “但是,”他仍旧不放心,“医生说,不能吹风。” “那也不要紧,在车里,把身子盖严些就是了。” “不妥!你还是调养两天的好。” “在这里调养什么?种种不便。再说,姥姥在那里盼望着,过年赶不到家,两面都是牵肠挂肚的,没有病也要急出病来!” 郑徽的意思有些活动了,“那么我问一问医生吧!”他说。 “用不着问!你要一问,他还不是那一套说法?” “看看再说吧!”他一时下不了决心。 到晚上,阿娃已能起床。除了细细看去,略显得有些清瘦以外,其他怎么样也看不出病容。 “我们明天走吧!”她在灯下昵声求他,“早到家,早安心。急景凋年,耽在这种地方,真不是滋味!” 一半是不忍拂阿娃的意,一半是与她有同感,郑徽终于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没有风,有太阳,是个长行的好天。 越过天险的“天下第一关”——潼关,西岳华山在望,渭水两岸,沃野十里。这与“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并辔”的函谷,是两个绝不相同的天地。郑徽默念书经上的“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的句子,忍不住策马疾驰,把几天来的郁闷,大大地发泄了一下。 但是,天不作美,一入关中,便是凄雨寒风,病体未复,旅途劳顿的阿娃,觉得很不舒服,只是她怕郑徽为她担心,一直强自忍着,不肯说出来。 除了忽冷忽热,头重鼻塞,满身不得劲以外,喉咙也痛得很。到了渭城客舍,阿娃避开郑徽,张大了口,叫绣春看一看,喉头是怎么回事? 喉头右方,有一处红肿,形如蚕蛾,绣春失声惊呼道:“啊,是喉蛾。得要请医生来看才好!” “别大呼小叫的!”阿娃赶紧阻止她,然后想了一会儿,放低了声音说,“明天宿临潼,后天过灞桥就到家了。你莫声张,免得一郎知道了又着急。” “可总得找些药服。不理它,可不是回事!” “你叫贾兴去买些冰片回来,悄悄儿的,别让人知道。” 阿娃凭她自己所知道的一点极简单的治喉疾的常识,背着郑徽,一面用冰片作为吹药,一面不时用盐水漱口,总算勉强度过一夜。 破晓上路,也还能支持,一路车辆颠簸,不便用药,到中午打尖时,喉头灼痛得几乎食不下咽。等再次回到车上时,终于痛苦得发出呻吟,绣春看了害怕,不顾阿娃的叮嘱,停车叫贾兴把郑徽请了过来。 “一郎!”她仰望着他说,“小娘子又病了,是喉蛾!” 郑徽大惊,翻身下马,拉去车帷,凑到阿娃面前说:“我看看!” 一看,郑徽的惊惧愈甚,阿娃的喉头一边,已肿得如熟透了的李子一般,满口白涎,喉间因为吸气困难,不住呼噜、呼噜作响,就像快断气似的。郑徽看得伤心,几乎掉下泪来。 “怎么一下子就厉害得这样子?必是早就不好了,你不小心,不当回事,可恨!” 绣春低着头,不敢响。阿娃吃力地说道:“一郎,别骂她,是我不愿告诉你。” “唉!”郑徽跌脚嗟叹,定神细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尽力赶路,到了宿头再说。” 这一天原来预定赶到临潼宿夜,这一来得要尽早安顿,所以在临潼东北十五里的新丰歇脚。找好了客店,郑徽亲自上街去访寻医生。 新丰古称鸿门坂,刘邦宴请项羽就在这里。大汉开国,刘邦把他的父亲安置在长安城中,但这位老太爷虽贵为太上皇,却仍眷念故乡沛县丰邑,因此,高祖把鸿门坂照丰邑的风土规模,重新改建,并移丰邑的住民于此,使得这位太上皇,仍旧可与贫贱之交时相过往,而鸿门坂也就从此改名新丰了。 八九百年后的新丰,繁华过于往昔。“新丰美酒”,更负盛名,长安的贵介公子、游侠少年,往往不远百里,来谋一醉。郑徽看到处处高楼,楼边柳下系着马,楼上笙歌嗷嘈,心里好生羡慕,却只望望然而去之。 医家倒是找到三处,会看喉疾的却没有。最后找到一位,他说对喉疾并非专长,但可以看一看。郑徽无奈,只好把他请回客店,来替阿娃诊治。 “喉蛾倒是喉蛾。”那医生说,“不过喉蛾也有好多种,这叫风寒喉蛾,要施针砭,我不能治。” 郑徽大为着急,“谁能治呢?”他问。 “长安不过百里之遥,能达到长安去治,西市有位姓张的喉科专门,药到病除。只是有一层难处,风寒喉蛾,切须避风避寒,只怕未到长安,病势加剧,那就再有妙手,也难回春。” 郑徽沉吟了一会儿,又问:“如果路上受了风寒,病势加剧,会到怎么样一个程度?” “风寒不解,喉间肿胀益盛,气塞痰鸣,鼻扇眉摇,汤水不下。郎君,”那医生慢吞吞地说道,“以下我就不必说了!” 这有生命之危,郑徽可不敢冒这个险。想想,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难道就束手待毙?这医生也未免太不讲理,便暴躁地吼道:“照尊驾这么说,我这个同伴,只有死在新丰了。” 那医生的涵养极好,对于郑徽的迁怒,坦然容忍,反而劝道:“郎君请少安毋躁,容我来想办法。”说着,又对阿娃重做一番诊察,推敲久之,才又说:“我用药维持三天,三天以内,从长安请一位高手来治,可保无恙;三天以外,我可无能为力了。” 总算有了一个办法,郑徽已感到相当满意,回想到刚才言语失态,便不住致歉。等医生开了药方,又开发了很丰厚诊费,才算消减内疚。 “你放心吧!”郑徽安慰阿娃说,“这里到长安一天的路程,一来一去,两天就可把医生请来。你忍耐一下,有了病,自己宽心最要紧。” 阿娃说话异常吃力,而且因为喉肿太甚,牵连及于颈项木强,所以连点一点头都不能够,只用驯顺的眼光看着郑徽,聊以示意。 于是,郑徽退了出来,默默地打算了一下,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六,年近岁末,长安的医生未见得肯来!得要拜托韦庆度,利用他的人情面子,才能如愿。 事不宜迟,他立即写好一封很切实的信,嘱咐贾兴当夜起程,尽快到长安向韦庆度求援。照他的计算,贾兴当夜宿临潼,第二天中午到长安,如果一切顺利,医生明天下午动身,后天上午就可到达新丰了。 “李姥问起来,又怎么说?”贾兴问。 这是个难题,李姥知道他们要回去过年的,该有交代,如说阿娃中途得病,李姥一定会着急,瞒着她呢?似乎也不妥。 他不能不跟阿娃商议一下。她很吃力地表示:要瞒着李姥,只说郑徽在新丰遇见亲戚,一定要留着过年,得年初五以后才能回长安。 得到了确实的答复,贾兴立即动身,身上带着作为致送医生谢礼的二十贯钱钞和郑徽的全部希望。 而郑徽毕竟失望了,可也不是完全失望——第三天上午,贾兴带来的消息,将他陷于一种进退维谷的困境! 一个万万意料不到的情况,韦庆度回老家去过年了。“你不会到韦曲去找韦十五郎?”郑徽抢着质问。 “我不知道韦曲在哪里……”贾兴嚅嚅答说。 “你不知道,牛五知道!”郑徽打断他的话,恨恨地骂道,“蠢材!一点不会办事。” “我问了牛五的。”贾兴答说,“牛五说,韦家房头很多,不知道十五郎在哪一房,根本找不着。我想一家一家去问,就算问到了,也耽误工夫,不如我自己去请医生。” 郑徽想一想这话也不错,便点头问道:“这以后呢?” 然后,贾兴卑辞厚币去请医生,果然,如郑徽所想象的,快过年了,谁也不愿意应聘。最后又回到西市那姓张的医生那里去,张医生细细问了症状,给了十天的药,说把这十天的药服完,病就不好,也一定可以行动了,到那时回到长安,再去找他根治。 郑徽还在怏怏不乐,阿娃在房里听到了,叫绣春出来向郑徽说,她对贾兴此行的结果很满意,又向贾兴本人道劳致谢。郑徽平心静气一想,确也不能错怪贾兴,事已如此,只好耐心守过这十天再说。 “李姥呢?”他又问,“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在新丰遇见亲戚,留着过年。李姥很诧异、很不高兴似的,问了许多话,我只好瞎编,说遇见了郎君的亲表兄,到河东赴任,路过新丰,不想半路上遇见郎君,非常高兴,一定留着盘桓盘桓。李姥说:‘何不请到长安过年?’我说:‘因为眷口辎重很多,不方便。’李姥就没有再多问,只说请郎君年初五一定回去。” “这番话编得还不离谱!”郑徽算是很满意,又说,“这个月小建,明天腊月廿九,就是除夕了。我们虽在旅途,也不能不过年,你拿钱上街,多备办些用的吃的,好好点缀点缀!” 但是这个年无论如何点缀,也仍旧是黯淡凄凉的。张医生的药倒很见效,无奈阿娃的喉疾很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郑徽一夜几次起来看视,阿娃为宽他的心,明明醒着,却装得熟睡的样子。他呢,也有些将信将疑,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在枕上听彻夜不绝的爆竹声,一宿不曾好睡。 直到天明,倦极了的他,脑中空荡荡的,什么想象都没有,这才能蒙眬入梦。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感到有人重重地推他,微睁倦眼,看清是绣春,问说:“有事吗?” “韦十五郎来了!”绣春喜滋滋地答说。 这就像溽暑中忽来一阵倾盆大雨,郑徽顿觉眼目清凉,精神大振。 匆匆披衣而起,他一面束带,一面趿着鞋去见客,走到外室才发觉自己失仪了——韦庆度以外,还有一位生客在,这样衣冠不整,颇非待客之道。 “祝三,我都不打算你来了,这位是——”他明知道必是张医生,却不能不故意问一声。 “张四哥,就是你要找的人!”韦庆度替他们相互介绍。 张医生约有四十岁,生得形容猥琐,一双失神的眼,像没有睡醒似的,看来不像一位名医。郑徽自然不敢以貌取人,说了许多感谢仰慕的话,张医生唯唯诺诺,有些艰于应付的样子。 “先看病吧!”韦庆度一说,张医生也站了起来。 郑徽亲自引路,带到阿娃房中。她已得到消息,叫绣春替她略略打扮了一下,穿好了衣服在那里等候,一见客人进来,要站起来招呼,韦庆度抢上一步,按着她的肩说:“坐下吧,不必客气!” “你好!”她很艰涩地说了两个字,又向张医生说,“多谢!” 张医生诊了脉,又看了咽喉,点点头说:“正好,是动手的时候!” 他解开一个布包,取出一柄银刀和一支银针。郑徽不知道他要怎样动手,心里十分嘀咕。 “不疼,别怕!”张医生对阿娃说,“要怕,你把眼睛闭上。” 阿娃微闭了眼,张医生开始动手。先用银针在左右手拇指、食指、小指那“少商”“商阳”“少冲”这几个穴道上砭了六针;然后叫阿娃张口,手拈银刀,轻轻往里一探——动作极快,郑徽骤看之下,大吃一惊,差点喊出声来! 阿娃却只感到血腥满口,滑腻腻地张嘴就呕。张医生果然是高手,一刀把创口划破得恰到好处,吐净脓血,用茶汤漱了口,呼吸畅快极了。 张医生又上了吹药,然后开方子,“一服可愈,休养三天就不碍了。”他说。 郑徽不住称谢。接着,阿娃又笑吟吟地出来,向张医生盈盈下拜,再向韦庆度道劳过后,转脸向郑徽说道:“客店中没有什么准备,你招待两位到酒楼中去吧!” “不!”韦庆度说,“我可以留半天,张四哥还要赶回去过年。随便找点东西,他吃饱了就走。” “这可太过意不去了。大年下劳张兄长途跋涉,又这么来去匆匆。”说着,郑徽又是深深一揖。 张医生不会客气,只忙着要走,于是绣春和杨淮,七手八脚赶着弄了一顿饭出来,张医生匆匆果腹,随即上马。郑徽已打算好了,叫杨淮护送到长安。又备了二十贯谢礼,请韦庆度悄悄转致。 “祝三!”郑徽安排好了张医生动身,把韦庆度延入内室,以充满了感激的声音说,“你真够朋友!” “我昨天下午才看到你的信,匆匆进城,把张四拉了就走,这一道够辛苦的,但既是好朋友也就管不了那许多了。” 郑徽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岁暮天寒,好朋友这份义气和干脆利落的行动,不只让他感到满怀温暖,而且异常痛快,回想到前两天一筹莫展,处处成愁的情形,恍似做了一场噩梦。 阿娃翩然出现,她已重施脂粉,依然明眸皓齿,艳光照人。韦庆度喝一声彩,说:“嗯,阿娃,你越来越漂亮了。” “十五郎又来挖苦人了!”阿娃摸着脸,笑道,“一场病生得枯瘦不成人形,不得不用脂粉遮着些。” “清瘦是清瘦了些,但也更显得秀气。” “闲话少说。”阿娃向郑徽说道,“十五郎也该饿了,你陪他喝酒去吧!新丰的酒好。” “对!”韦庆度站起身来说,“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年后在长安见。” “今天要赶回去?”郑徽接口问,“不能留一天?” “不行。你知道的,我整年不回老家,难得回去过年,却又溜了出来,明天大年初一,一家行礼看不到我的人,说不过去。” 郑徽不便坚留,因为韦庆度还要赶路,也不敢劝他多喝酒。不过话可是说了不少,韦庆度细说长安近事,谈到朱赞,说他对于郑徽十分不满。 “为什么呢?”郑徽问道,“就因为我不肯入棚?” “当然与这点有关。”韦庆度想了一下,说,“在你离开长安不久,朱赞大宴私试的‘同年’,主客自然应该是状元,结果就是你缺席,你想扫兴不扫兴?” “我并不知道他有此一宴!”郑徽分辩着说,“事先他并没有跟我说起。” “我也这样替你辩护。他说,你应该想象得到,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而且,他说他跟你提过,等私试完了以后,他要好好跟你叙一叙,你不该不辞而别,说你看不起他!” 郑徽扪心自问,洛阳之游,确是为了逃避朱赞他们的纠缠,说起来是有些辜负别人的盛情,所以内心颇为不安,想了半天说:“你看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也无所谓补救。事过境迁,算了。” 既然韦庆度也这样说,郑徽真的也只好“算了”。世上的事,本来就不能尽如人意,随缘度日,把恩恩怨怨看开些才是免除烦恼的好办法。 由长安谈到洛阳,郑徽把他这个月所作的诗,念给韦庆度听,绮情艳语,无限的旖旎风光,听得韦庆度不胜羡慕。 “去过北邙没有?” “噢,”郑徽说,“那是东汉以来历代帝王将相的陵寝,还没有去过。” “伊阙石刻、龙门二十品,都看到了?” “没有。” “金谷园呢?” “没有。” “白马寺就在洛阳城东,那总去逛过?” “也没有。” 韦庆度大笑:“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整天就跟阿娃俩躲在那小楼里,粘在一起?” 郑徽被他说得红了脸,强笑道:“原来就是图个清静才到洛阳来的,所以哪里也没有去。” “这一向,我也很少出门。”韦庆度话题一转,谈到他自己,“算是把《礼记》《左传》好好温习了一遍。” 这两部书是所谓“大经”,进士试第一场“帖经”,以“大经”和《论语》为出题范围,这是考记诵之学的硬功夫,那三部书背得越熟越好。郑徽天性不喜经学,而且觉得硬背死记,毫无意思,所以一提到这上面,他的眉心打了个结。 韦庆度看出了他的心事,提醒他道:“试期不到一个月了,你也得准备准备才好。” “《左传》我还比较熟,《礼记》《论语》得从头理一理。但是,我实在不耐烦一个字、一个字去强记。” “那可是没有办法的事,明知道枯燥无味,不能不过这一关。” “万一过不了这一关呢?” “那要看人而定。”韦庆度说,“像你,现在已经名动公卿,主司当然另眼相看,万一第一场‘帖落’,第二场诗赋考得好,也就放过了。这有个名称,叫作‘赎帖’。” 听了这话,郑徽放心了。不过“赎帖”而及第的进士,名次一定不会中得很高,这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在心里暗暗盘算,还是应该尽力把那三部书背熟,能够第一场不至于“帖落”,第二、三两场,再拿真本事出来,好好角逐一番,那么夺魁也不是无望的。 为了急着赶路,韦庆度不敢多饮,饱餐一顿,就在酒楼门前作别,跨马西去。 郑徽回到客店,伴着阿娃过年。只不过二更时分,街上爆竹还此起彼落,放得非常热闹,阿娃却已困倦了,病体初愈,他不敢勉强她坐夜守岁,让她早早上床,而他却无丝毫睡意,对着一盏孤灯、一盆炉火,独酌遣闷。 不知怎么,他忽然非常想家。他想他母亲,也想他母亲此时在常州一定也在想他——就这一念间,母亲的种种的慈爱,都在他脑中浮现了,特别是动身到长安来的前一晚,母亲一遍遍替他检点行装,一遍遍嘱咐贾兴要好好照料郎君,也一遍遍叮咛他要“小心、争气”! “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他记得长行那天,破晓时分,母亲坐在他床前,抚摸着他的脸说:“长安繁华之地,是非也多,一步都走错不得。娼家没有好人,逢场作戏,自己要有把握,不可陷溺。你总要常常想到,父母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想到我,要多写家信;想到你父亲,要替你父亲争气——你父亲对你期望很高,你是‘五姓’家的子弟,千万不要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来。能记住这一点,我跟你父亲就都可以放心了!” 想到母亲的话,再想到他自己到了长安的一切行为,他觉得对得起父亲,却对不起母亲,母亲所叮嘱的“不可陷溺在娼家”和“多写家信”,他都没有做到。 自到长安,他只写过一封信回家,那还是住在布政坊时候的事。以后连私试得意李姥叫他写个泥金帖子报捷,他都懒得动笔,这说来实在太荒唐了。 于是,他怀着补过的心情,从行囊中抽出笔砚笺纸,在灯下写下一封平安家书。除了倾陈孺慕之意以外,关于他自己的生活起居,尽拣堂上二老爱听的话往上写,住在鸣珂曲,是为了跟韦庆度朝夕过从,便于切磋;洛阳之游,是为了访友请益。“阿娃”两字,自然绝口不提,甚至平康风光,亦无一字道及,仿佛他自来长安就下帷读书,目不窥园似的。 一面写,他一面不住在心里喊着:“惭愧、惭愧!”只有写到两次私试,高中状头,他才消减内心的咎歉,觉得是唯一可以告慰双亲的一件事。 写完信,封好,他随手交给还在廊下侍候的贾兴,叮嘱他回到长安,托秦赤儿转请兵部的驿递,顺便寄回常州。 时过午夜,阿娃一觉醒来,看见郑徽还在灯下独坐,便低声问说:“你还不睡?什么时候了?” “开元二十九年了!”他伸了个懒腰答道。 “又是一年!”阿娃感叹地说了一句,忽然又兴奋地说,“今年这一年,该是你一生最得意的一年。” 是的!郑徽心想,今年这一年,入闱、放榜、一举成名,然后吏部“释褐”试,一官荣身,携着阿娃一起赴任,从此双宿双飞,尽是快乐的日子。 因此,他也兴奋了。“阿娃,”他坐在她床前说,“一回到家,就把别院收拾出来,我一个人搬过去住,还有二十天的工夫,我要把书好好理一理。” “好!”阿娃深深点头,“一回家就这么办。” 年初四中午回到长安,侍儿们围着问长问短,阿娃途中得病,由于杨淮泄露了消息,全家都知道了,李姥虽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却是面有怨色,郑徽觉得好没有意思,当天就叫家童把别院收拾了一下,一个人从西堂搬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郑重其事地焚香扫地,开始温书。李家上上下下都把它看作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等闲不敢进入别院,偶尔有人经过,连咳嗽一声都不敢,怕惊扰了他。 地方是够静的,无奈郑徽的心静不下来! 第一本打开的是《礼记》,贞观年间,国子祭酒孔颖达注疏的本子,一开头,“礼记,曲礼上第一”七个字,注疏便不下于三千字之多,郑徽一看头就疼了。 再打开《左传》,这是他有研究的一部书,但了解它的精义与一字不错地背诵是两回事,特别是那些年月的数字,除了强记,没有别的办法。 读不到两页,郑徽已感厌倦,于是他想到阿娃,“她此刻在干什么?”在调脂弄粉,还是跟侍儿们说笑?忽又想到新年正宜赌博,她们是在掷金钱、打双陆,还是玩叶子戏? 这是毫不相干的小事,而郑徽却总是放心不下,眼在书上,心在西堂,恨不得马上去看个究竟才好。 好几次他真的离座而起,准备到西堂去打个转再回来,却每一次都顾虑着会让上上下下的人耻笑,而终于废然归座。 时间在内心自我矛盾、挣扎之中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听到菩提寺的钟声响了,他连书本都顾不得收拾,便匆匆离了别院——是他自己规定的,寺院的暮鼓声响,白天的功课结束。 “阿娃,阿娃!”刚进西堂,他就一迭连声地喊着。 “小娘子在里面。”绣春指着西堂东面说。 他掀开帷幕一看,阿娃正迎了出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放学了,我怎么不回来?”他委委屈屈地说,“我在那里受了一天的罪,到晚了,还不许我回来啊?” 听他说得那样孩子气,阿娃十分好笑,“临时抱佛脚,当然要受罪。”她说,“平常我总劝你看看书……” “好了,好了!”他最不爱听这些话,“谈些有趣的事,行不行?你们一天在干些什么?” 阿娃也有些不悦,心想才第一天开始用功,就这样怨气冲天,倒像是什么人逼着他去受罪似的,便故意呕他:“嗯!我们这一天有趣的事可多啦,上午到菩提寺去烧香,顺便采了梅花回来插瓶,然后掷骰子,中午到姥姥那里吃饭,还行了酒令,下午做蜜饯,又教小珠唱曲,才完不久。” “唉!”郑徽不胜遗憾地说,“我就知道你们玩得好热闹,可惜没有我!” “谁叫你自己愿意搬到别院去?我们没有你在一起玩也扫兴,还是收拾收拾,搬回来住吧!” 他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所以保持沉默。到吃饭时,喝下两杯酒,兴致才好了些,看见小珠走过,便招招手把她叫了过来,问说:“你今天学了两支什么曲子?唱给我听听。” 小珠莫名其妙,滴溜溜地转着漆黑的眼珠,无法回答。 “今天下午,小娘子不是教你唱曲子?” “没有。” 郑徽一听奇怪,又问:“上午到菩提寺去烧香,你去了没有?” “谁也没有到菩提寺去烧香。” 这下,郑徽恍然大悟,阿娃所说的都是假话。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不是毫无作用的开玩笑,是故意讽刺他怕读书、不上进! 于是他恼羞成怒了!拿起酒杯在砖地上碰得粉碎,虎着脸对阿娃说:“你真以为我只想玩,不想读书?”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侍儿们都吓傻了,小珠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有阿娃很镇静,自己离座弯腰去拾那酒杯的碎片。 郑徽发泄了怒气,立即承担了鲁莽一怒所需付出的痛苦的代价——懊悔、不安,而且大窘。想一想,只能从小珠身上做文章,他一把把她揽在怀里,用衣袖替她拭泪,一面赔笑道:“我不好,我不好!小珠,别生气,下次我再也不会这样子了!” 自然,这些赔罪的话,是说给阿娃听的。 “绣春!”阿娃平静地说,“一郎醉了,你拿饭来吃吧。” 这表示不准他再喝酒了,却说得不落一点痕迹。看到她匕鬯不惊,从容应变的手腕,郑徽在自惭以外,更生出浓重的敬意。 “小珠,乖,别哭了!”她又从他怀里把小珠接了过去,哄着她说,“一郎跟你闹着玩的,你不会去告诉姥姥吧?” “我不!”小珠也很机灵,听懂了她的意思,这样回答。 “对了!”她又抬起头,看着那班侍儿说,“你们也记住了,谁也别到姥姥那里去搬嘴弄舌!” 郑徽默默地听着,内心发生警惕:李姥对自己怕已有不满之意!这原是可想而知的,第一,他没有能听她的话,如朱赞所希望的一般,大事交游,广通声气,她不免失望;第二,阿娃在中途一病几殆,她可能认为他没有把女儿照料得好,有所不满。现在再借酒使气,让她知道了说不定会数落几句,那是件叫人很难堪的事。 这样一想,他才发现阿娃是怎样地在维护他。因而在敬爱以外,更有无限的感激。 吃完饭,侍儿们收拾了残肴,点了茶汤,只剩下了他和阿娃围桌而坐。于是他赔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生你的气干什么?我很看得开。” “何以谓之‘看得开’?这话费解。” 阿娃欲言又止,然后答了句:“今天不谈吧!” 听她的话外有话,郑徽非问个明白不可,“阿娃,”他说,“你知道,你我无话不谈的。我不对,你尽管说我,把话摆在心里,就是你的不对了。” 阿娃停了一会儿,答说:“我劝你用功,你不大愿意听,我只好看开些了。难道我真还逼着你背书不成?” “原来是为这个!”郑徽狠一狠心说,“好,我听你的话就是了!”说着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你哪里去?”她一把捞住他的袖子问。 “我到别院去做夜课。”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经不起一激。”阿娃有了从他砸碎酒杯以后第一次出现的笑容,“要用功也不忙在这一刻,再坐一会儿。” 他再有坚强的意志,也不能不屈服在她的柔情之下,然而那柔情也是一种激励,可以使他平矜去躁,冷静地应付任何困难。 “我刚才实在是生我自己的气。”他说,“想想也没有什么,‘五经正义’都是我读过的,能静下心来,用上半个月的功,至少十分之七八总能背得下来。” “是嘛!”阿娃鼓励他说,“我想想也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 “就有一点,我在别院老是惦念着你,总想到西堂来看看。” “从明天起,你就回到西堂来,也看不到我。” “怎么?” “有十几天的‘传坐’,不能不去。” “什么叫‘传坐’?” “这是长安的风俗。”阿娃答道,“一过年,亲戚朋友,排定次序,轮流请客,称为‘传坐’。明天开始,第一个做东的是王四娘。” “那可以看到素娘了,韦十五也会去。不过——”郑徽下了决心说,“我不去!” “我也不劝你去,因为不方便。”阿娃说,“我们家初十请客,到那天,放你的学,陪韦十五郎玩一天。” “这样好!”郑徽欣然答应。 从第二天起,因为知道阿娃不在家,便也死心塌地,把全副精神放在书本上了。天资高人一等、记忆力也不弱的郑徽,只要心无旁骛,读书的进度极快。但是,孔颖达的疏解实在太多了,要一字不遗地背下来,对他确是个太沉重的负担。 初十一早,他照常在别院用功。午后,三曲娼家,老少两辈,陆陆续续地到了,属于“假母”的那一班半老佳人,被招待到李姥姥院里;小一辈的聚集在西堂,做阿娃的客人——其中包括素娘、阿蛮,还有小娇娇。 郑徽自然周旋在西堂的脂粉丛中,听一片莺啼燕语,乐不可支,恼人的什么“正义”,早抛在脑后了。 接着,韦庆度到了。阿娃的客人几乎他没有一个不熟识的,但是,他只是招呼了一遍,便悄悄对郑徽说:“我们找个地方去坐。这完全是她们‘同业’聚会,有许多话,不便当着局外人说,我们别在这里惹她们的厌!” 郑徽这才明白,怪不得那天阿娃说“不方便”带他到王四娘家去,原来为此。 于是,他们在别院煮茗清谈。自然,谈话中心是即将到来的进士试。 “你知道没有?”韦庆度说,“有了日子了,正月十七受学,十九入闱。大概明后天就有正式通知发出来。” 郑徽对于进士试的一切规矩,还不十分了解,便问:“受学有什么仪注?” “那不过表示受过国家的教育而已。”韦庆度说,“十七那天,黎明到国学报到,先谒孔子木主,然后国学博士讲一章书,愿意质疑就开口问一下,如此而已。不过仪式虽简单,却很隆重,宰辅以下,都要来观礼。” “入闱呢?” “第一场比较苦,戒备森严,身上统统要搜到,遇到监察得厉害的,要脱了鞋帽搜查,狼狈得很。” “国家开科取士,所以求才,这样视之如盗贼,太不成体统了。”郑徽很不满地说。 “那可没有办法。第一场帖经,要防夹带,不能不这么做。第二、三场试杂文和策问就好了,搜也搜得不严,供应也周到。”韦庆度停了一下又说,“这里就看出进士值钱来了,‘明经’科就没有这种优待,闱中连茶汤都没有,渴了只好舐砚台水,所以一个个嘴唇鼻子都是黑的。” 郑徽大笑,笑完了不免又感慨警惕,一朝金榜题名,“明朝莫惜场场醉,青桂新香有紫泥”,旁人只看到他们春风得意,又哪想到换得这一天的风光,是付出了多少辛酸? 这是个很深的觉悟——树上的果子,先酸后甜;田里的五谷,不是力耕,何来丰收?天下多少才智之士,在争夺一名进士,正因为得来不易,金榜题名之日,才会感到人生至乐。 于是,郑徽奋勇攻入了书城,勇猛精进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甚至在梦中也常因为背不出一句《左传》或《礼记》而惊醒。 阿娃忙于酬酢,因为足迹不出三曲,没有宵禁的限制,所以每天都很晚才回来。一到家,她必定先到别院悄悄窥探一番,看到郑徽一灯荧然,琅琅书声,心里自然非常安慰,但也不免怜惜,怕他累出病来,只好一再嘱咐贾兴,当心他的饮食起居,同时把绣春留在家里,代替她照料别院的一切。 “传坐”到正月十四中午,暂时作一结束,因为上元节到了,家家户户要夜游看灯。 郑徽却浑然不觉,他只数着日子检查自己的进度,只恨时间过得太快,全未想到其他,甚至阿娃的翩然到来,他都有意外之感——除了读书、背书以外,这几天他对于任何事物的反应,都是迟钝的。 “请坐,请坐!”他站起来招呼,行动有些慌张,就像突然遇见一位什么了不起的贵宾似的。 “你怎么跟我客气起来?”阿娃笑着说。 这熟悉的笑容,使他恢复了正常的反应,想一想,自己也有些好笑,他凝视着她的脸说:“奇怪,我对你好像有点陌生!我们才多少时候没有见面?” “四天。” “对,对,四天。从那天韦十五来过以后,我就没有到西堂去过。” “我可天天看见你。不过不敢惊扰你,只在门外望一望。” “啊,我竟不知道。”郑徽说,“这几天玩得好吗?” “好是好,可惜没有你在一起。”阿娃接着又说,“这几天你太累了,今天歇一歇,我们看灯去吧!姥姥也说,你该去散散心,这么日日夜夜死啃着两本书,怕弄出病来,反为不妙。” 这几句话,在郑徽已感到无比的愉悦和满足。“不要紧!”他说,“十九就要入闱,这三部书我才弄熟了一半,一看灯,怕又把心玩野了,前功尽弃。你一个人去吧!”说着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好!”阿娃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去看灯,在家陪你。” “不,不!”郑徽极力反对,“你去玩你的,而且要痛痛快快地玩,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反而不能好好地读书了。” 阿娃了解他是出于本心的实话,柔顺地依从了。但事实上她只是留在西堂——他这样用功苦读,她不忍丢下他一个人去享乐。 “你们都看灯去吧!”等阿娃一走,郑徽告诉贾兴说,“一年就是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金吾不禁,彻夜通行。长安的灯,真是‘酥油香暖夜如烝’,你们难得来一趟,不可不看。” “这里不能没有人侍候,我们分班去吧!”贾兴说。 “不必,不必,都去。”郑徽一向很体恤下人,“你们辛苦了一年,难得有个自由自在的日子,我给你们钱,要喝酒什么的,尽管自己去找痛快。” 他开箱子取了四贯钱,叫贾兴去分,每人一贯。数一数余下的钱,已不到二十贯,不由得悚然心惊,父亲给他的费用,预算着足够维持两年,现在看来,半年就完了,这样挥霍未免愧对父母。 悔之无益!他想。只巴望发榜以后,高高地中一名人所艳羡的进士,那就可再向家里要钱了。 这样想着,他更是死心塌地埋首在那两部“大经”和一部《论语》之中。三天的元宵佳节,一入黄昏,长安千门万户,家家悬挂着争奇斗巧的各式花灯,照耀得如白昼一般。坊里间,笙歌沸腾,游人如醉,连好静的李姥都忍不住要去逛一逛,只有—— 只有郑徽,对于别院墙外,一部部声韵悠扬的鼓吹,一阵阵游人的喧阗笑语,恍如未闻。 还有阿娃,在西堂独对廊下的花灯,以一颗柔情万缕的心,遥遥为别院的郑徽做伴。 正月十七,在国学行了“受学”的仪制,散出来时,看到朱赞,郑徽内疚于心,避了开去。又看到韦庆度,两人站住脚说话。 “元宵那天,我以为你会来,在家不敢出去。”韦庆度说。 “从那天你来过以后,今天是我第一次出门。” “在家苦读?”韦庆度说,“看来是有备无患了!” “很难说。”郑徽摇摇头,“洛阳之行那一个月,没有能好好用功,是我的一大失策。” “现在呢?有几成把握?” “谁知道?得要试一试才好。” “走。”韦庆度拉着他的衣袖,“上我那里去。” 在韦庆度精致的书斋中,两人互相执经背诵。韦庆度虽非熟极而流,但多想一想,总能正确无误地背了出来。郑徽就不同了,他没有确切的把握,自以为背得对了,其实还有一两个字的错误,有些,他已自承错误,韦庆度却又说是对的。 “我糟糕得很呢!”他忧虑地说。 “你有七成了,帖十通四,就可及格,有七成把握,还怕什么?” “万一出题范围,在我那没有把握的三成之中呢?” “世上的事,哪有万全之计。”韦庆度安慰他说,“而况,至不济还有‘赎帖’一条生路。” 郑徽听他这样一说,隐隐就有种有恃无恐的感觉,“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吧!”他以很豁达的语气说。 “对了!”韦庆度建议他,“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心无渣滓,纯任天机,临场的时候,才能从容应付。” 第二天他真的去玩了一天——阿娃在家,由李姥指导着替他准备考篮,没有能陪他去——他看云,听水,登大雁塔去眺望终南山色,借以活泼天机。但是,他总有些惴惴然,不知怎么,患得患失的心理,再也推不开、抛不掉! 第7章 第7章 天不作美,正月十九一早,倾盆大雨。 这是李家的大日子,未到四更,全家上下都已起身,里里外外,灯火辉煌,喧哗的雨声,为这兴奋的一家,增添了一分意想不到的热闹,也增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李姥以一家之主的资格,尽心照料后辈的姿态,亲自坐镇西堂,指挥侍儿和仆从,安排郑徽的饮食、衣服、器用和车服。那些专为讨个吉利口彩的食物和带入闱中的笔、墨、脂烛、毡席和干粮,都是早就准备好的,麻烦的是衣服和车马。油衣油帽得取出来重新检点,天雨不能骑马,临时套车也费了不少事。 五更刚过,全家冒雨挤在门口送郑徽上车。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兴奋和感激之外,也隐隐感到沉重的压力,需要时时深舒一口气才好过些。 一共三辆车,分载着他和贾兴、杨淮、牛五以及一个很重的考篮,在雨中向西急驰。车围甚密,他一点都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隆隆然车声如雷,声势惊人,可以想象到起码有二十辆车,跟他朝同一方向行进。 车停了,在皇城南面东首的安上门前。 下车一看,郑徽竟有些惶然无主了!白茫茫的雨帘中,黑压压一片人头。应考的上千,送考的加倍,合起来总在三千人以上,把一条广达百步的安上门大街填得满满的。门外,数百辆马车和犊车,沿着皇城对面的太平坊、光禄坊、兴道坊、务本坊停靠,一望无涯,更是难得遇见的壮观。 左右金吾卫、威卫、武卫、骁卫、千牛卫,京城、皇城和官城的禁卫部队,各就其管辖的区域,陈兵戒备。但实际执行弹压任务的是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的胥吏,他们手持长长的皮鞭,在雨中抽得哗哗地响,如果不小心挨一下,那滋味绝不会好受,所以虽是人潮汹涌,秩序却相当良好。 郑徽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挤进了安上门,越过太常寺,在太府寺和少府监的街口,设着木制的拒马,上面布满了有刺的棘枝,这是入闱的第一道关口,送考的人到此止步,不能再往里走了。 “把考篮给我吧!”郑徽对贾兴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闱,你们轮班在这里守着,等我。” “是。”贾兴十分关切地说,“郎君,里面一切要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你们放心好了。” 考篮的分量很重,郑徽勉力背在身上,加入北进的行列。由于街道很宽,用拒马布成八个入口,所以第一关很顺利地通过。 走尽太府寺的东墙,往西转弯,就是礼部南院,也就是他的试场。在这里就麻烦了,胥吏大声吆喝着,搜检全身,后到的人在雨中鹄立等候,雨势太大,油衣失去效用,一个个淋得稀湿,狼狈不堪,兼以阵阵风过,吹得人奇寒彻骨。 好不容易才轮到郑徽,脱去油衣油帽,一件青领玄袍,湿了一半。幸好韦庆度已先入闱,在院门口等着照料,胥吏必是他的熟人,只看他微微以目示意,那胥吏验看了郑徽的文书,也还是细细搜检全身,只不过不再故意刁难而已。 闱中严肃,不便多讲话,韦庆度只低低说了声:“随我来!”便替郑徽拎着考篮,送到东庑,按号归座。 不久,雨止天明,阶前陈设香案,主司礼部侍郎崔翘率同考功司的官员,与应试的举子相向对拜,礼毕回座,肃静无声。监试的官吏,分布甚密,一个个不住冷眼搜索,郑徽心存戒惧,目不斜视地危坐着,静等发题。 题目发下来了。《礼记》《左传》《论语》,每书十帖,共三十帖。一帖即是书中的一行,无头无尾而又中空三、四、五、六字不等。帖经就是要把这空着的地方填补起来,一字错不得,错一字这帖就算全错。 这玩意儿真是会者不难,经书熟的,用不上半个时辰就可交卷,因为三十帖中要写的字,不会超过两百个。 但这样的人,百无其一。同时题目也出得一年比一年难了,或者疑似之间,叫人捉摸不定;或者孤章绝句,叫人无法望文生义。郑徽就遭遇了这样的困难——题目一到手,细细看了一遍,他知道出处的,只有四帖。 大冷的天,他出了一身汗! 这一刻,如果主司告诉他:我取你这一场,你替我下帷苦读三年!他也心甘情愿地会应承下来。无奈,这是幻想。 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是从头检点。 于是他下硬功夫,从头默诵。这办法有些效验,背到差不多的地方,自然而然会想了起来。可惜,他能背得正确无误的,只有十分之七,而题目,不幸正如他所顾虑的,大部分出在他没有把握的那十分之三之中。 三部书背完,时已近午,自信答对的,只有七帖,答是答了,对不对不知道的有四帖。抬头张望一下,对庑约有三分之一的空位子,想来已交卷出闱,其余大部分的人,正在进餐。他也感到腹中空虚,却是毫无食欲,便懒得去动阿娃亲手替他调制的干粮了。 榨脑汁、索枯肠,总算又搜寻到三帖,其中两帖在可否之间。 暮色渐上,胥吏高唱:“烧烛!”但声音是懒洋洋的,郑徽有些奇怪,仔细一看才明白,闱中零零落落,剩下不到三四十人,怪不得胥吏也不起劲了。 郑徽爱面子,而且很敏感,他觉得胥吏那懒洋洋的声音中,充满了厌恶和轻蔑——他知道那些胥吏心中要说的话:“反正不行了,穷耗着干什么?你们要早交了卷,我们早就回家抱孩子喝酒去了。这么阴冷的天,何苦让我们白陪着受罪?” 算了!他也不烧烛,低头上堂交了卷。 出闱时,太府寺前的拒马已经拆除,所以贾兴他们都在礼部南院门口等候,一见郑徽出闱,赶紧都迎了上来,接过考篮,向他道劳。 不知怎么,郑徽却是愧对这些家童,只问:“见到韦十五郎没有?” “中午就出闱了。”贾兴答道,“还问郎君来着。” “我现在就去看他。”郑徽吩咐,“让牛五跟我去好了,你和杨淮把东西送回去,告诉李家小娘子,说我到韦家转一转就回去。” 出安上门,仍坐原车回平康坊,进了坊西门,郑徽到韦家一问,说韦庆度看素娘去了。于是,他又折往王四娘家。 由于他的匆促的步履和眉宇间的隐忧,韦庆度料定他有心事要谈,便不让素娘和阿蛮跟他殷勤周旋,悄悄拉了他一把,到后面一间小阁中去密谈。 “怎么?”韦庆度问,“才出闱?” “可不是!”郑徽在这一可共腹心的好朋友面前,毫不掩饰他的内心的焦忧,愁眉苦脸地说,“怕是一败涂地了。” “沉着些!慢慢说我听。” “大概只有《左传》还过得去——”郑徽把帖经的结果,大致说了一遍。 “那就只好在‘赎帖’上打主意了。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去办,我在礼部考功司有朋友。”韦庆度想了一下又说:“第一场帖经,廿二才发榜,足足有两天的工夫,一定可以挽回。” 郑徽听见这样很有把握的表示,愁怀一宽,窘涩地苦笑着:“一切仰仗了!”说完,又作了个揖。 “你怎么说这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韦庆度站起来,捉住他的手臂说,“喝酒去吧!” “不!”郑徽想说,实在有些食不下咽!但这话太泄气了,就在这样的知交面前,也有些说不出口,便托词怕李姥和阿娃惦念,得早些回去。 韦庆度心知他意兴萧索,便不坚留,约定明天中午到李家去给他回话。 一回到家,他也不谈闱中的情形,只是强打精神跟阿娃说笑,吃饭时也勉强表现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但他心中一直在嘀咕,怕阿娃,或者李姥闯了来,问他考试的结果。 而阿娃居然也始终不提,她是极机敏的人,到晚不见郑徽回家,想起姥姥说过:“完事得早的,多是好的。”心里便有些疑虑,及至贾兴回家,听说他出闱不即回家,却忙着去看韦庆度,疑虑更深。再又听说第一场试,许多人在午前即已出闱,而他却磨到上灯时分,越见得姥姥的话有道理。等到当面一见,他的不太自然的笑容和绝口不说闱中之事,更证明了她的推测一点都没有错。 但是,她也完全了解郑徽此时精神上的苦闷,深深警惕,不敢去碰他内心的创痛。一片深挚的真情,却必须出以虚伪的周旋,阿娃的痛苦,真也不减于郑徽。 这夜,郑徽搬回西堂,借助于酒力,总算能够一宵熟睡。第二天一醒,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发现自己昨天回家以后,不谈闱中的情形是一大错误。这种不合常情的态度,于事无补,反会引起李家上下的窃窃私语,招来麻烦,极其不妥。 于是,他漱洗早餐过后,向正在梳头的阿娃说,要去看看李姥,把昨天第一场考试的经过告诉她。 “这应该的。”阿娃说,“姥姥昨天吃了午饭,一直在西堂等你出闱。”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贾兴回家,说你到韦家去了,姥姥才走。” 这一走何以不再来?是恼他出闱不即回家,还是看出事情不妙,大失所望?郑徽这样想着,十分不安。 “我们一起去吧。”好半天,他这样说了一句。 “也好。”阿娃说,“我也要听听你昨天的情形。” 等阿娃梳好头,两人一起到李姥院中。郑徽尽量保持着平静无事的姿态,李姥也很客气,首先向他示歉,她说昨天因为人累了,又冷,没有到西堂去向他道劳,然后问他,考得如何? “平平而已,因为乏善可陈,所以昨天晚上没有惊动姥姥。”他说了一半实话,但措辞反倒很得体。 “这也没有什么!”李姥说,“第一场是过关,有本事要第二、三场才能施展。” 这话说得很内行,郑徽觉得对劲了些,便很兴奋地说,“是的,只要过了这一关,第二、三场我有把握。” 李姥和阿娃对看了一眼,都不作声。 郑徽发觉自己的话露了马脚,毫不思索地又说:“这一关当然总过得去的。” 李姥和阿娃又对看了一眼,而这一眼中自然是欣慰的神色。 郑徽话说出口,却又懊悔——他的心情更沉重了,如果韦庆度为他所谋不成,对李姥和阿娃,将更难交代。 幸而韦庆度带来的消息还不坏。他是午前来的,避人私议,韦庆度告诉他,礼部考功司都知道他的声名,答应向崔翘进言,“赎帖”补救,十有七八可成。 郑徽放了一大半的心,潇洒自如地休息了一天。 再下一天,他正在吃午饭,忽然秦赤儿奉命来请,说韦庆度有要紧事跟他面谈,请他立刻就去。 “坏了!”一见面韦庆度就顿足嗟叹,“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唉,想不到那场私试,种了恶因……” “祝三!”郑徽着急地打断他的话,“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吧!” “朱赞出了花样。” “怎么?” “崔侍郎已有允意,朱赞不知怎么知道了,他说要赎帖大家都得赎,他那一棚有六十多人,第一场帖经,起码刷下来一半,三十多人全要赎帖,这怎么行?崔侍郎只好决定,凭公去取,概不方便。” “朱赞是什么意思呢?”郑徽深锁双眉地说,“故意跟我作梗?” “那还用说吗?”韦庆度不胜失悔,同时也有无限恼恨,“当初对朱赞好像过分了些,不该一点面子不给,不过他这样报复,也未免太狠了些。最可恶的是避而不见,算定了我要去找他……” “你去找过他了?”郑徽急急问说。 “当然得去找他解释一下,说到河东去了,其实不知道躲在哪里——等人头落地,他才肯出现。哼!”韦庆度愤愤地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郑徽的心冰凉了!早知如此,应该对朱赞稍假辞色,然而他是好强的,心里愤恨万状,却还不肯输口,问说:“何以主司又听任朱赞的摆布呢?” “倒也不是摆布!”韦庆度说,“每年上千人考,及第的不过二三十,差不多年年有人闹事,你记得开元廿四年的故事吗?” 郑徽心乱如麻,茫然失忆,摇摇头示以不知。 “那年,考功员外郎李昂,摘录进士李权试卷中的毛病,榜于通衢。李权也指责李昂的诗:‘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说他不通,历来进士试的主司,都由考功员外郎担任,就从那年起,开始改由礼部侍郎主持。所以应试的人要闹事,主司不能不忌惮。何况,赎帖本来就是个通融办法,谁可赎,谁不可赎,并无明文规定;又何况,朱赞的奥援不少,除了河东节度使以外,还间接有奸相李林甫的关系,崔侍郎当然得要慎重。” 说来说去,还是不该得罪了朱赞,弄成自取其咎的局面,郑徽只有咬一咬牙,归之于命运。他想:已经输了命运,不能再输了风度,这一点要能把握得住,还不算一败涂地。 于是,他自己震慑心神,摆出极平静的姿态,说:“我不怪朱赞,只怪自己不用功。只有明年卷土重来,湔雪前耻。祝三,你不必为我难过。” 韦庆度见他这样表示,大出意外,好久,才跷起拇指,赞了一声:“好!你这是英雄气概!” 郑徽报以矜持的微笑,说:“我走了。我再说一句,你不必为我难过。你还有两场苦战,好自为之,我等着听你的捷报。” “我真希望今年我还是落第,陪陪你,等到明年跟你做‘同年’。”这自然是口头说说而已。但好朋友休戚相关的一番义气,是郑徽所能深切领会的。在这一大挫折中,唯一能使他略感安慰的,怕也就是韦庆度所表现的情谊了。 离开了韦家,在路上他就想到,怎样把不幸的真相告诉阿娃?平日,她们对他是抱着那样深的期望,他也对她们使足了取青紫如拾芥的不在乎劲儿,两次私试,荣膺状头,一遇到真的,却无声无臭地垮了下来,那不成了三曲的笑柄了吗? 于是,这一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坐立不安地,始终鼓不起勇气来向阿娃说破实情。晚上睡在床上,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入梦。无边的悔恨羞惭,像猛兽的利爪般,撕裂了他的心。 当想不出一丝自我譬解之道时,只好寄望于幻想,他想,也许会有奇迹出现——在他跟韦庆度互相执经背诵时,有许多他自以为错了,其实却是对的,照此看来,事情尚在未定之天,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闱中一共答了十四帖,其中八帖无误,六帖没有把握,如果—— 如果这六帖误打误撞都答对了,便有十四帖的成绩,《左传》《论语》各五帖,《礼记》四帖。十帖通四,便可过关,怕什么? 想是这样想,但希望究竟太渺茫了。他在枕上听鸡鸣、听晨钟渐响、听侍儿们起来收拾屋子直到辰时已过,却始终没有听见贾兴的声音。 这下,他完全绝望了。他知道贾兴一早就会去看榜,如果榜上有名,必然会兴冲冲地回来报喜,而现在是打了败仗,偃旗息鼓,声息无闻。 他实在没有脸见人,但也不能就这样赖在床上不起来。千思万想,终于悄然起床,按照往日的习惯,咳嗽两声,好让侍儿们听见了进来,服侍他漱洗。 于是,绣春端着铜盆、漱盂,走了进来,照常跟他道声:“早!” “小娘子起来了?”他问。 “早起来了。”绣春说,“在姥姥那里。” 这是很少有的现象。他问:“怎么一早跑姥姥那里去?” “不知道。是姥姥打发小珠来把小娘子请了去的。” 那一定是谈他落第的事。他很不安,极想知道她们母女怎么在谈他?然而,不便向绣春打听,即使打听,她也不见得会知道。 绣春没有再说什么,转到床前去收拾衾枕。郑徽冷眼看她的神态,仿佛特意加了几分小心,怕触犯了什么人的忌讳似的,这使他发生了警惕,对着铜镜细细观察自己的脸色,告诉自己,要尽力表现得像往常那种潇洒自如的样子。 然而,他做不到!见了人,他自己先心虚害怕,说话也放低了声音,倒像是做下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特别是对阿娃,一见面,连句极普通的应对之词都似乎吞吞吐吐,说不清楚了。 于是,他逃避了,逃到自己屋子里躲着。 阿娃有些知道他的心思。她对他不免怨恨,怨恨他太自大,不肯听她的规劝,好好用功,但更多的是怜惜,怜惜他的失意和怀才不遇。 因此,她跟着他进去,直觉地认为有对他安慰的必要。可是相对黯然,她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安慰他。 “唉!”好久,她叹了口气说,“背死书是刚开蒙的小学生要做的事,你这样子垮了下来,连我都替你不甘心。” 这句话说中了郑徽心底深处的委屈——这份委屈是连韦庆度都不了解的,却让阿娃一语道破了。 一种对知己的感激涕零,使他再也无法自持了,两行热泪,流湿了衣襟。 阿娃知道他的眼泪很珍贵,不是伤心到了极点,不是在心心相印的人面前,他决不会这样涕泗滂沱,但既然已忍不住流泪,便非要哭个痛快不可,所以她无言相劝,只坐到他身边去,用一方罗巾,不断温柔地替他拭泪。 “阿娃!”郑徽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我原可以叫你不失望的,竟叫你失望了!我糊涂,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要说‘失望’也过去了!打起精神来,准备明年的事,有一年的工夫,把那三部经书背都背熟了。” 这两句话,为困在愁城中的郑徽开了一条路,他渐渐止住了眼泪,怔怔地往那条路上去探索。 他想起他父亲的话,父亲原是期许他可以“一战而霸”的,但却又替他准备了两年的费用,这就表示,如果不能“一战”成功,父亲也是可以谅解的。 然而,那应该是“非战之罪”才可以谅解。父亲不反对他广事交游,从谈文论艺的切磋中,去享受友朋之乐,却决不会赞成他以三曲娼家为居停,沉湎于声色。现在想一想,他所做的一切,完全违反了父母的叮嘱,等于“贻误戎机”,那是一行大罪! 好在这一行大罪,父母一时还不会发觉,如果明年能够卷土重来,收复失地,父母一定只计其功,不计其罪,没有什么可虑的。 可虑的是床头金尽!两年的费用,半年挥霍一空,结果还是名落孙山,怎么再能问家里要钱? 这才是件难煞人的事。“唉!”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阿娃刚要动问,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声,侧耳细听了一下,说:“姥姥来了!” 郑徽大为焦急!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在阿娃和韦庆度面前丢脸,已感到很不是滋味,现在让姥姥看到他一张泪痕未清的脸,说起来,为了进士落第,大哭一场,也太没有丈夫气了! 于是,他惶遽而固执地对阿娃说:“你快出去!说我睡了,回头我去看姥姥。” 一句话没有完,小珠已掀开了帷幕,接着,李姥走了进来。 “姥姥请坐!”郑徽无可奈何,只好尽力保持自然的姿态招呼。 “唉,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李姥的脸上,堆满了慰问的表情,“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科名迟早是有的。一郎,你安心住着,慢慢再说。” 郑徽一直对李姥有些成见,而今天她这两句话,却如雪中送炭,让他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一,你身体要紧。”李姥又说,“不必难过。我知道你委屈,阿娃也知道,说来说去,总是运气还没有到。你看开些,忧忧郁郁地弄出病来,让你堂上二老惦念,那你就是不孝了。” “是的。”郑徽心悦诚服地接受李姥的劝告。 又说了些闲话,李姥辞去,阿娃也走了。经过一阵痛哭、一番慰问,郑徽心头的压力减轻了许多。他开始静下心来,面对现实,细细筹划怎样度过这一年的日子。 可是,郑徽实在太累了。二十天的苦读,继以一连串的精神打击,眠食不安,身心俱乏,无法集中精力来思考任何难题。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像一头受创的狮子样,静静地躲在洞穴中养伤。 两天中,素娘来了两次,每一次都坐了很久才走,却没有见到郑徽——他知道她是特意为慰问他而来的,但是,他怕见她,只因为不耐烦听任何人于事无补的惋惜关怀之词,所以他感激在心里,表面却装作熟睡未闻。阿娃也知道他的心意,只代他向素娘道谢,并不来干扰他。 到第三天,韦庆度三场度毕,又来看他。他的精神已好很多,愿意出去走走,韦庆度便陪他到三曲闲步,到球场看禁军打“波罗球”,然后又邀他到素娘那里去喝酒。 “上你家去吧!”他说,“我心里有许多话,想跟你谈谈。” “也好。我也正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还得住下去。现在回去,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 “当然,当然。”韦庆度也说,“随便从哪方面看,仍旧在长安读书,才是上策。” “只是‘长安居,大不易’。” “那怕什么?有我!” 郑徽听到这样毫不迟疑的答复,步履都好像轻快了许多。但韦庆度愿意帮忙是一回事,有没有力量帮忙,又一回事,是不能不弄个清楚。 “你的花费也大。眼看发了榜,簇新的一名进士,应酬浩繁,钱像流水样花出去,我怎么还可以累你?”郑徽用以退为进的说法,便只好言不由衷了。 “不!”韦庆度笑嘻嘻地说,“要中了进士,我可以发笔小财。今年回家过年,我两个叔叔许我及第了各送五十贯,我舅舅又答应给我一百贯。家父那里起码还可以要个两百贯。一共四百贯,我们俩平分秋色。” “素娘呢?”郑徽说,“你别忘了,要替她赎身。” “那得另案办理。跟这四百贯不相干。” “我不需要两百贯,有一百贯就够了。” “钱拿到了再说吧!我尽量匀给你。就怕今年我又落第。”韦庆度停了一下,又以极有信心的语气说,“不会的,一定不会。” 到了二月初发榜,韦庆度果然中了进士,巧的是跟私试一样,也是第十名,越发成了佳话。此外,朱赞也中了。 于是,韦家贺客盈门,王四娘家也是喜气洋洋,素娘几乎连眉毛上都有笑容。 郑徽和阿娃都去贺了喜,但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不过一个月的工夫,荣枯互异,一个在青云之间,一个在泥涂之中,而在泥涂之中的郑徽,原是人人都以为他应该在青云之上的,想到这一点,郑徽简直欲哭无泪了。 然而,郑徽也总算托韦庆度的福,今后一年生活可以无忧了。 但韦庆度对郑徽,纵然肝胆相照,而形迹到底疏远了,及第以后,他除了讨厌李林甫,所以照例谒见宰相时,故意托病不到以外,拜主司、会同年,好不风光。加以长安风气奢靡,最喜欢找题目来热闹享乐,为新进士设酒乐祝贺,称为“烧尾”,只要搭得上一点关系,必定辗转相邀,奉如上宾。就这样,岂止宴无虚日,实是应接不暇,把个一步登天的韦庆度,简直就像泡在酒缸里一样了。 而“斯人独憔悴”的郑徽,偏偏又住在纸醉金迷的平康坊三曲之中,以至于烦恼特多。他自然不肯去“打毷氉”,但就是一步不出,也有找上门来的难堪。长安有句俗语:“新进士头上七尺焰光”,气焰极盛,知道李姥这里是勾栏人家,便有硬撞进来,定要阿娃接待的。有时甚至直入西堂,放言无忌。郑徽受尽了窝囊气,却是无可奈何。 新进士的“杏园初宴”“雁塔题名”次第过后,“曲江大会”又快到了。那是新进士荣宠的极致,主事称为“录事”,此外“主宴”“主酒”“主茶”各有专人。最要紧的是“主乐”,一共两个人,一个邀集教坊乐伎,一个征召三曲名花。教坊乐伎,原只承应宫禁的差使,唯有新进士一道牒文,指名召集,不敢不来。 征召三曲名花,倒反不如邀请教坊乐伎来得容易,因为娼家究不比官伎,真的不肯承教,也就无可如何。不过,真要这样,便成了不识抬举。同时,三曲中被征召的名花,也绝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一场连皇帝都要率妃嫔来垂帘以观的盛会。 征召阿娃的柬帖到了李姥手里,她特意把郑徽请了去,一语不发地拿给他看。 郑徽像心头倒翻了醋瓶似的酸得两眼发黑。而且,他也十分恼怒,李姥应该不声不响地拒绝,连说都不必跟他说的,现在,居然把这张刺心的柬帖拿给他看,那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的脸色不好看了,“姥姥,”他冷冷地问,“这是皇帝差遣,非去不可?” 李姥那略带三角形的眼,斜睨了他一下,慢吞吞地答说:“你不愿意阿娃去,可以好好地说。” “哼!”郑徽冷笑道,“这还用我说?” “一郎,你的话说得人不懂!你不说,谁知道你心里什么意思?” 李姥十分沉着冷静,郑徽却是气恼攻心,急切间想不出一句针锋相对的厉害话把她顶回去,只是不住嘿嘿冷笑。 就这时,阿娃也来了,一看情形,诧异而不安地问道:“好好的,怎么了?” “‘曲江大会’主乐的新进士来了柬帖,我想请一郎来商议商议,就是不去,也得想个理由,婉婉转转地回绝人家,犯不着无缘无故得罪了人。就不知道一郎多了什么心?气得这样子。这不是笑话?”说完,李姥也不等阿娃回答,也不理郑徽,扶着小珠的肩,管自己到里面去了。 郑徽自然也受不了李姥这种傲慢的态度,心想,到底不过娼家的一个假母,岂可这样对待花钱的客人? 于是,他当时就要发作,却禁不住阿娃那双满含幽怨的眼向他示意忍耐,便悄悄站了起来,准备回到西堂。 “你出去散散心吧!”阿娃轻轻地说,“大家的心境都不好,全靠自己克制。” 她说的是实话,一连多少天,足不出户,郑徽也确是觉得有些沉闷,便点点头说:“我出去走走。” 他没有带童仆,一个人出了李家,信步所之,一走又走到了韦家,刚站住脚,在踌躇是不是去看看韦庆度时,秦赤儿已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一郎好!多天没见你来了。请进去坐。” “十五郎在家?” “在,在。”秦赤儿说,“这一两天才稍微闲了下来。十五郎那么好的精神,应酬得都有些烦了,凡有宾客,一概挡驾,一郎自然不同,请吧!” 郑徽暗想,秦赤儿倒一点都不势利,内心相当感动,便不能不接受他的一番殷勤的情意。 但是秦赤儿却不知道韦庆度正想出门,等他刚进正厅,迎面就遇着韦庆度,两人都停了下来,郑徽先开口说了两个字:“不巧!” “怎么不巧?来得很巧,我原预备今晚上找你去的。”韦庆度很高兴地说。 “有事要跟我谈?”郑徽问。 “没有。只是好久未见,想跟你聊聊。你呢?”韦庆度反问,“有事要谈?” 郑徽想起他们“曲江大会”征召阿娃这件事,可以向韦庆度诉一诉委屈,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回头再说吧!”他这样回答。 “对,回头再说。此刻替我去助助威。”韦庆度拉着他就走。 “去哪里?”落第的郑徽,羞见熟人,不能不问清楚。 “杨驸马家去打球。看看我的身手!” 打“波罗球”本来就动人心魄,极其惊险好看,何况又是韦庆度下场角逐,郑徽更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了。 他在韦家选中了一匹红马,与韦庆度并辔而去。到了靖恭坊杨驸马的府第,由车门直入球场。路上,他已跟韦庆度说好,不必替他引见任何人,所以这时系马球场柳荫之下,一个人悄悄站着,作壁上观。 球场很大,其平如砥,再浇上桐油,用石碾压实,所以不但寸草不生,而且尘土不扬,奔驰的马蹄,敲出阵阵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如击羯鼓,十分好听。 球场南面,东西并树两块木板,板下接近地面处,挖出两个小洞,洞后系着绳网,这就是球门,两队各占其一。球是用极轻的木头做的,中间挖空,外髹红漆,约有拳头大小。 不一会儿,角逐的两队,一齐进扬,每队七人,各跨骏马,飞奔着用三尺多长、末端如偃月的球杖,竞相击球,击向自己的球门之中。 这时慕名来观的人更多了,一个个睁大了眼,全神贯注地随着那拳大的球移动视线。郑徽自然也看得出神了,他在三曲看过坊中游手好闲的少年打过球,但那跟杨驸马府中的这场球,远不能相比。他眼前所见的不是球戏,而竟如战场的冲刺,十四匹马,风驱电逝,铁蹄飘忽。马上的人,无不是奋不顾身,锐不可当。郑徽这时才明白,怪不得左右神策军盛行打球,那是一种最好的训练——训练了马术,也训练了勇气。 忽然,木球往北滚去,韦庆度抢先回马追上了球,来不及转身,反手一杖,球飞如箭,观众中有人暴喝一声,喊道:“好一个‘背打星球一点飞’!” 那球的落点非常好,在球门正前方两三丈处,往前滚动,于是十四匹马一齐回身,抢先的一个,郑徽记得在河东节度使府第见过他,赶上了球,俯身一扫,球顺势进了球门。 四围如雷似的喊出一声:“好!”接着杨驸马府中的家乐,高奏龟兹乐中以羯鼓为主的乐曲“打球乐”——打球最重第一球的胜利,称为“得头筹”,而这一“头筹”应该数韦庆度的功劳最大,所以由他在马上向观众挥手答谢捧场的盛情。 时已入暮,打中了这球,胜负既分,便告结束。韦庆度辞谢了杨驸马晚宴的邀请,伴着郑徽一起回家。 郑徽有个感觉,这球戏太危险了。他向韦庆度提出忠告,劝他少打球,就是要打,也该记住,这到底不过是种游戏,适可而止,犯不着拼命去竞争。 韦庆度很诚恳地表示接受他的规谏。但是又说,新进士在寒食那天,照例有月灯阁的打球宴,杨驸马领导一班新进士及文士组队与神策军的老手对抗,还得要好好打一场,过此以后,当谨记着他劝告。 郑徽听见这话,有着说不出的一种反感。这些日子里,左也新进士,右也新进士,好像成了新进士的天下!由于这一反感,关于新进士曲江会征召三曲娇娃的事,他也懒得说了。 倒是韦庆度自己提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他说,“我跟朱赞为你的事大吵一架!还有可恶的,曲江会他当‘录事’,我叮嘱他转告‘主乐’的,把阿娃的名字剔除。你猜他怎么?他冷笑一声,说:‘豁免李娃可以,叫郑徽离开长安。’你说,这叫什么话?” 郑徽气得要发抖,但表面上却反装得淡焉置之,“征召的柬帖已经来了!阿娃不去,朱赞又将奈何?”他停了一下,忍不住愤愤地说,“可恨的倒是李姥,她根本不该把这事告诉我的。”接着,他把跟李姥发生冲突的经过,细细说给了韦庆度听。 “这是借题发挥。”韦庆度说,“李姥不过给你一个警告,你该要有表示了,是搬走还是住下去?住下去自然得再给钱。我早已想到了,所以替你准备了两百贯,家父的钱,总在十天半个月内可到,一到我就给你送去,那时候你再看吧,李姥见钱眼开是怎么副样子!” 郑徽听了这话,才明白李姥的用意,他对她的不满反而减少了,“假母”都是势利爱财的,不足为奇。 于是,这晚上在西堂灯下,他把他不能向家里要钱的原因,老老实实告诉了阿娃,然后又把韦庆度准备借他两百贯的话也说了,叫她转告李姥放心。 阿娃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宽松得多了,她早已看出郑徽的难处,李姥也跟她谈过,要她从郑徽口中套一句话出来,到底往后作何打算?她很为难,一方面不能违背李姥的意思,一方面不忍逼迫郑徽,就这样拖延着。现在,到底拖延出一个结果来了。 这个结果自然不太理想——郑徽主仆五人还得住一年,两百贯在李姥是决不会满足的。但不管怎么,半年之内,李姥不会再说话,半年以后,另作别论,也许到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办法出现,像韦庆度这两百贯,不就是意外之财吗? 她也想到,这笔意外之财,来得虽容易,在郑徽要接过来却沉重得压手——曾几何时,酒阵文场的凌云豪气,一化而为失意潦倒、仰面求人的羞色,甚至还要受李姥的腌臜气,她想想真替郑徽难过。 “一郎!”她终于激动得无法自持了,“你可想到,那两百贯钱,每一文上面都是眼泪?” 这一句问话,像一枚钢针样刺痛了郑徽的心,“阿娃!”他痛苦地喊了一声,用乞怜的眼光看着她,希望她不再说下去。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找个庙去住下,痛下苦功,非把那名进士弄到手不可。” 郑徽惊疑不定,继以伤心和愤怒,“阿娃,你在对我下逐客令?”他不信似的问。 阿娃叹了口无声的气,闭目不语。她想激他一下,能使他从此下帷苦读,而他,所重视、所迷恋的只是西堂的声色。太没有出息了! “不会!”她摇摇头,黯然不欢地答道,“你弄错了!” 他没有工夫去细想,是怎么弄错了?他只想到阿娃并没有驱逐他的意思,因而感到绝大的安慰。 “我想你也不会!”他宽松地说,“否则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又说,“痛下苦功,不一定非住庙不可,在这里也一样。” 这话算是比较中听些。而且,他也真的做到了,开始静下心来,不问外事,一意用功。 转眼寒食将到,郑徽正在跟阿娃商议,要不要到月灯阁去看看韦庆度打球。忽然,贾兴脸色灰白地冲了进来,喘着气报告一个噩耗:“十五郎死了!” “什么!”郑徽像被雷打了一样,“你说,说的什么?” “韦十五郎死了!”这一次,贾兴说得比较清楚了些,“打球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 看来消息不假,郑徽一阵急痛攻心,几乎晕倒,身体算是勉强支持住,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 郑徽方寸大乱,他不能接受这一残酷的剧变,必须亲眼看个究竟。于是,他勉强抑制眼泪,匆匆骑马赶到韦家。 韦家十分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办丧事的样子,郑徽精神一振,疑心贾兴误传了消息。他几乎连跑带跳地冲进了韦家大门,希望一眼看见秦赤儿,仍旧挂着他的习见的笑容。 可是郑徽失望了!他只看到韦庆度的一个老仆,泪眼婆娑地迎上来招呼。 郑徽的心猛然往下一沉,视线又模糊了。 “唉!”那老仆深深地叹息,“这事哪里说起!十五郎死得好惨……” 郑徽无心听他倾诉悲伤,急急地打断他的话问:“十五郎的遗体呢?” “搬回韦曲老家去盛殓了。” “我得到韦曲去!”他想了一下,记起年前贾兴为了到长安来延医,曾到韦曲去找过韦庆度,识得路程,转脸向贾兴说,“我们就走!” “今天怕不行了!”贾兴答道,“城门已经关闭,宵禁也快开始了。” 这可没有办法!他重重地叹口气,顿一顿足说:“唉!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一郎,你还是不要见吧!见了你更伤心,十五郎血肉模糊,脑袋都摔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争一个球,五六匹马一齐向十五郎冲,把他从马上撞了下来,乱蹄从他身上踩过。一郎,你想,这还有个不死的?” 郑徽陡觉血脉偾张,骇然说道:“这哪里是打球?简直是杀人!杨驸马难道坐视不问?” “不在杨驸马府。” “在哪里?” “河东节度使府。” 郑徽疑云大起,问道:“是姓朱的邀十五郎打球?” “是的。” “还有什么人?” “相府的卫士。”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郑徽的背上升起,立即化为熊熊的怒火,他感到他的血液在沸腾了! “走,快走!”他对贾兴说,“去找朱赞!” 两骑马往延康坊河东节度使府第急驰,郑徽一心只记住韦庆度的话:“定谟,你愿做见证,可要负责,万一李六包藏祸心,再使暗箭,你可要找朱兄讲话,替我报仇申冤!”而现在,似乎竟连朱赞自己也是暗算韦庆度的帮凶,人心险恶,太不可测,把事实真相弄清楚以后,拼了命也得替韦庆度报仇! 快到延康坊时,他放慢了马,把见了朱赞该说什么话想停当了,到河东节度使府门前下马。 贾兴投了名帖,朱赞在退思堂接见郑徽。一见面做主人的脸色冷漠,既不点茶,也不延坐,站在堂前,以毫无情感的声音问说:“足下有何见教?” “祝三死了?”郑徽反无哀戚,只像谈论不相干的人一般,平静得出奇。 “是啊!”朱赞算是有了表情,皱一皱眉说,“不幸之至。” “听说死在这府里的球场上?” “嗯。” “是你出面邀请祝三打球?” “是祝三自己想打一场。”朱赞又说,“人也死了,无处对证,就算是我邀请的。” “又听说,一起打球的是相府的卫士?” “嗯,怎么样?” “哼!”郑徽冷笑道,“你总记得李六暗箭伤韦庆度的事?今天你们可是如愿以偿了!……” 他的话没有完,朱赞高叫一声:“送客!”然后转身管自己走了进去。 这是极度轻蔑的表示,郑徽怒不可遏,深悔自己平日没有带剑的习惯,否则一定赶上去,一剑劈死了朱赞再说,而此刻只能挥拳,但刚一作势,就让那里的两个下人架住了。 朱赞听见声音,回头过来,冷冷地说道:“嘿,斯文扫地,竟至于此!我告诉你吧,你要想借题讹诈,简直是妄想。韦家的人来看过了,长安县的仵作也来验过尸了,坠马致死,于人无扰!你,一个有名无实,不识抬举的妄人,敢怎么样?”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声音叱斥:“替我撵了出去!” 架住他的那两人,有主人撑腰,立刻摆出了恶奴的面目,连推带拉地把他赶出了大门。 郑徽羞愤交集,而且万分泄气,因为他听出来,韦家的人对于韦庆度之死似乎并没提出什么异议,那么作为一个局外人,而且无权无勇的他,又有什么办法替他平生唯一的好朋友来申冤雪恨? 回到家,阿娃不在,他也懒得问她的去处。天色已暮,他不燃烛,也不吃饭,和衣躺在床上,双眼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感觉到自己如怒海余生,漂流在茫茫的大海中,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寞、无边的恐惧! 韦庆度之死,对于他的打击,比得到落第的消息还要沉重,一方面是人天永隔的痛悼;一方面有一份极重的责任——为韦庆度雪恨,该尽而不得尽。再想到自己的难题,今后一年的生活倚靠,陡然失去,就像猝不及防被推下深渊,连叫一声“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而竟还有残酷的一击,绣春嗟叹着告诉他:“素娘上吊死了!” 那是为韦庆度殉情,也是向旧事重提来逼娶的李六抗议。 ——郑徽必须要逃避了!只有在醉乡中才没有这种残忍无情的天地。 第8章 第8章 自春且夏,郑徽无日不醉。 骏马和家童都在东市卖掉了,因为他无法从家里得到接济——他也不想从家里得到接济,他自以为已不是父亲所期望的能够出人头地,以及母亲所钟爱的能够谨饬自守的儿子,所以他用贾兴的名义,请东市卖卦的老人代写一封信回家,说他在回南途中遇劫,下落不明,如果—— 如果他能在第二年的礼闱中脱颖而出,一举成名,将可掩盖他的一切咎戾,而带给父母以意外的惊喜;如果依然落第,父母便将永远失去他这个不孝之子了。 然而,这样的打算,在他还是不切实际的!因为距离下一年的进士试,还有大半年的日子,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挨得过去。当他清醒时,他也曾想过这些事,却只是一筹莫展,徒然带来了莫可言喻的痛苦。所以到后来他索性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等李姥真的下了逐客令再说。 唯一能使他从痛苦中汲取若干自慰的是,阿娃对他的态度,始终未变。 她自然不会高兴,但从未对他有过怨言。她深切了解他内心的感觉,对于他的颓废不振,是抱着可怜、可惜的心情来看待的。所以总是想办法供给他所需要的酒,也总是告诫侍儿们不可流露轻视的神色,或者言语怠慢,触怒了他。 不过她无从去想象,这样下去会发生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在这一点上——“过一天算一天”,她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而李姥的想法完全不同,照她看,郑徽已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身败名裂,自绝于父母,也没有一个朋友,不可能还有出息。她在三曲混了这么多年,类似的情形很看到过几次。那些人的结局,十分不堪:不是流落至于乞讨为生,就是成了人所不齿的“庙客”——受娼家豢养的寄生虫。以李姥这样年纪的假母,弄个“庙客”在家里,是件相当头痛的事。 因此,李姥日夕所思的,就是如何摆脱郑徽。她不敢公然驱逐他,因为,一则他到底花过大钱,说不出翻脸无情的话;再则要防备郑徽真的赖着不肯走,她拿不出进一步的强硬有效的办法,那么打草惊蛇,反而会把局面闹僵。 李姥还有一层说不出的苦,那就是阿娃根本不支持她的想法。为了这件事,母女俩不晓得争执过多少次。李姥苦口婆心地劝她:三曲中人,一生的黄金时代,不过三五年,后半世的生活,就是这三五年中的聚积,现在让郑徽霸占住了,豪客绝迹,转眼三五年过去,好花将谢,一无所有,会悔恨一辈子。 “我不悔!”阿娃斩钉截铁地答说。 “你自己不悔,你也得替我想想!”李姥恨恨地骂道,“死没有良心的东西,我白疼了你!” “姥姥!”阿娃决定表示一种鲜明的态度,“你看开些吧!”声音是清晰而坚定的,“我替你挣的钱也不少了,说句忤逆的话,你老人家还有二十年的日子,存着的那些钱,生养死葬都够了,何苦还要操心?” 这话算是说到头了,老谋深算的李姥,气在心里,表面装作被驳得哑口无言似的。她的思路很快、很深,当时她就想到,女心外向,逼得急了,阿娃说不定会跟郑徽私奔,那一来岂不大糟其糕? 于是,她暗暗盘算,秘密部署,决意走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子。 一切都停当了,她仍旧声色不动,等阿娃自己谈起郑徽,她才接下去说道:“我也想开了,随你的意思。不过凡事总有个打算。难道你就这样守着他一辈子?眼前,他是落魄了,可究竟是五姓家的子弟,你想他娶你做正室,怕不容易!” “我没有那个打算!我只是于心不忍,盼望他振作起来,好好读书,等明年进士及第,良心上有个交代。” “那你该劝劝他呀!” “何尝不劝?”阿娃欲语又止地以一声叹息作为尽在不言中的表示。 李姥也黯然不欢,好久才说:“只有求菩萨保佑了!” “那天刘三姨说,竹林寺的菩萨有求必应,灵得很。”李姥的心腹侍儿说,“小娘子何不去烧个香。” “对了!”李姥的神态,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天我去烧香,遇见刘三姨,她搬家了,搬在金光门口群贤坊,问起你,再三叮嘱,叫你去玩,到竹林寺烧香,你是顺路,就去看看她吧!”说到这里,她回头问道:“我记得竹林寺在金光门外?” “是的。”那侍儿答说,“出金光门就是。” “你跟一郎一起去烧吧!好好求一求菩萨,许个愿。今晚上斋戒沐浴,明天一早就去,先到刘三姨家歇脚吃午饭,下午到竹林寺宿山,起早烧个头香,才见得你们俩的诚心。” 阿娃毫不迟疑地应诺。她并不像李姥那样对烧香有兴趣,只是不忍拂逆,同时想到,借这个机会让郑徽去散散心,也不是件坏事而已。 回到西堂,郑徽正一杯在手,顿然无语。她转述了李姥的话,劝他听从。 这无论如何是李姥的一番好意,郑徽再也不能不识抬举了,便以一半高兴,一半牢骚的语气答说:“好啊!烧完香再去问个卦,看看倒霉要倒到什么时候?” “那得准备牲醴……” 郑徽一高兴,豪富公子好事的脾气又发作了,不等她说完站起来说:“我去办。你别管了。” 话是说出了口,备办牲醴的钱还不知道在哪里?想一想,秋天的衣服此刻用不着,便拣了一包,悄悄送到东市的质肆,当了两贯钱,才能备办三牲、醴酒、香烛。 这夜,李姥邀郑徽到她那里去吃饭。为了斋戒,吃素,也不喝酒。李姥视如子侄般,对郑徽特别亲切,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这是郑徽自韦庆度遭遇不幸以后,第一次感到的温暖。 于是,他度过恬静的一夜,第二天趁午前比较凉爽,早早出发。阿娃带着绣春坐一辆车,他骑一匹小川马,穿过皇城大街,向西而去。 群贤坊是金光门以南第一坊,离平康坊总在十五里路左右,犊车走得慢,费了两个多时辰才到。 刘三姨的住处,郑徽已听李姥仔细说过,进群贤坊西门,往南第二条街,朝北第五家。找到那里,一看宅第宏敞,门口有个十七八岁的女郎在买甜瓜,郑徽便上前问讯:“请问府上可是姓刘?” “是啊!”那女郎说,“你找哪一位?” “鸣珂曲李家来探望刘三姨。” 那女郎未及答话,忽然视线落于郑徽身后,高高兴兴地喊道:“绣春姐!” 这就找对了。郑徽听绣春叫那女郎“阿青妹妹”,她们先叽叽喳喳,抢着问好,然后把阿娃扶下车来,再介绍了郑徽。车马另有那里的人照料,阿青把他们引到客厅来见刘三姨。 刘三姨是李姥二十多年前在三曲的姐妹,但看上去比李姥年轻得多,四十出头的半老佳人,见了阿娃,十分亲热。略略寒暄过后,便指着郑徽,含笑问道:“这位想来就是郑郎了?” 郑徽不待阿娃介绍,便敛襟作揖,微笑着说:“我是郑徽,三姨好!” 那刘三姨却不答话,只堆满了笑意,不住端详着,左看右看,把郑徽看得有些发了窘,她才点点头,说了句:“好俊的人物!”接着殷勤地让座,待茶。 刚说了有三五句话,忽然厅外脚步匆促,郑徽探头一看,是李姥家的工人张二宝,满头大汗,一脸惊惶,跨进厅来,也顾不得行礼,便向阿娃说道:“小娘子,你快请回去吧!姥姥得了急病了!” 一厅的人都发愣了!阿娃慌乱地问道:“怎么?怎么回事?” “姥姥今天也高兴,自己带着小珠到后园去摘栀子花插瓶,摘着摘着,忽然捏住手说:‘我的指头发麻!’一句话没有完,人就倒了下去,嘴里吐白沫,人事不省。” “哎呀!”刘三姨在一旁失声叫道,“那是中风啊!” “怎么会出这种事?”阿娃茫然四顾,哭着喊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别着急!”郑徽转脸问张二宝,“请了大夫没有?” “到东市去请了。”张二宝说,“情形怕不大好,小娘子得赶快回去看看。” “三姨!”阿娃愁眉苦脸地说,“真没有想到出这种事,我得赶快坐车回去……” “车太慢了,得骑马回去才好。”张二宝说。 “马只有一匹,我骑了,一郎就没有了。噢,”阿娃向刘三姨说,“三姨这里借一匹吧!” “我们家也没有马。你们先别乱,听我说!”刘三姨从从容容地说,“出了意外,第一要镇静。中风并不一定没有救,阿娃先骑马回去看看,郑郎跟绣春留在这里听消息。没事最好,万一真的倒了下去,办后事自然要郑郎来主持,我们先好好商量一下,有备无患,才不会乱了步骤。” 这番话说得郑徽大为佩服,心想刘三姨胸中倒有些丘壑,不可小看了她。于是安慰阿娃道:“三姨的话不错,你先定下心来,回去看一看再说。不管好歹,派人给我个信,带一匹马来,顺便再接绣春回去。” 阿娃方寸大乱,失去了主意,郑徽怎么说,她怎么答应,匆匆地由张二宝护送着,骑马赶回鸣珂曲。 于是,郑徽一个人做了素昧平生的刘三姨的上宾。她听说郑徽正在斋戒,特为叫厨子备了素筵,一面吃,一面谈长安丧葬的风俗。郑徽都默默记在心里,因为他觉得刘三姨的话不错,李姥一死,主持后事在他是责无旁贷的,那就得先把一切情况,弄个清楚。 饭后,刘三姨叫一名侍儿,把他引入一所槐荫小院去午睡。郑徽骑了一上午的马,原也有些累了,但心中有事,无法合眼。他在想,李姥真的死了,阿娃当家,自己就可以安心在西堂住了下去,这是个意想不到的好转变…… 一个念头没有转完,他忽然省悟,痛恨自己用心卑劣,以期望别人的不幸,来解决自己的生活,这是多么可耻的想法! 然而,他跟李姥究竟没有多少感情,她的生死并不能引起他的太多的关切,他只能从阿娃身上去想。李姥跟阿娃亲如母女,看到阿娃刚才那副惊惶焦忧的神情,可以想象得到,李姥一死,对于阿娃必是异常沉重的打击。为了阿娃,他衷心祈望李姥能够化险为夷。 想是这样想,希望究竟是渺茫的。他忽然想到,李姥真的去世了,他以什么资格来替她办后事?是半子之谊的女婿身份吗?五姓家的子弟,替三曲的假母发丧服孝,这不成了笑柄了吗? 为了阿娃,别人笑还不要紧,只怕风声传到父母耳朵里去,那就糟了!他想,落魄至此,已大不孝,再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来,那真是杀身不足以赎其辜了。 想到这里,他非常不安:“李姥千万死不得!”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同时,急于想回去看个究竟,便起身回到客厅,向刘三姨告辞。 “再等一等吧,算时间该有消息来了。” 郑徽勉强又等了半个时辰,看看日色已经偏西,再等下去,坊门一闭,断绝通行,今夜怕赶不到家,所以执意要走。 “也好。”刘三姨说,“我派人到西市去赁一匹马,让郑郎骑了去。” “西市离此不远吧?” “就在东面。” “既不远,我自己到西市去赁吧。”郑徽又踌躇着说,“绣春怎么样呢?” “犊车太慢,她今天赶不到家了。歇一晚,让她明天回去好了。”刘三姨答说。 事情就这样安排了。刘三姨派人领着郑徽到西市,在骡马行赁了一匹马,由那里的人跟着,赶回平康坊。 到了鸣珂曲李家,下马一看,双扉紧闭。正有些奇怪时,门上有样东西落入眼帘,触目惊心——那是一把大锁! 郑徽惊疑交并,抢步上前,想从门缝里张望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发现锁眼已用泥土封住,这一来,除非把锁敲掉,就是有钥匙也不能把锁打开。 那表示了什么?表示李家全家不是偶然出门,而是出门以后不再回来了! 一想到此,郑徽眼前金星乱迸,满头如针刺般焦躁慌乱。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疑心自己在梦寐之中,或者弄错了地方,把眼睛使劲地紧闭了一会儿,重又张开,定神看一看,一点都不错!从去年第一次惊艳,一直到这天上午伴着阿娃出门,记忆历历在目,再也错不了的!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斜阳无语,门庭寂寂,谁也不能为他作答。 “郎君!”跟来的马夫,等得不耐烦了,“请给了赁马的钱吧!给了钱,我好走。” 一句话提醒了郑徽,“我仍旧得回群贤坊!”他急急地说。 “不行了!你听,快收市了,今天赶不到群贤坊。” 果然,东市收市的铜钲,已经响了。接着就得关闭坊门,开始宵禁,到群贤坊有十五里路之远,不是片刻之间所能到达的。 “但是,”他问马夫,“你呢?你不是也要赶回西市?我赶不到,你不是也赶不到?” “我不回西市。”马夫答道,“在东市,我们有同行,我在那里歇一晚,明天回去。” 郑徽不再多说,付了三百钱,让那马夫跨马自去。 而他自己,茫然无主,简直快晕倒了!扶着墙壁,勉强支持住,从一团乱丝样的意绪中,总算找到了一个线头:问一问左右邻居,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于是,他叩开了左邻的门,向那应门的中年汉子问道:“请问,间壁李家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搬走了。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搬的?” “午前。” “搬到什么地方?” “这就不清楚了。” “你想,李姥会搬哪里?” 那中年汉子似乎觉得他的问句十分可笑,摇摇头说:“我们跟李家没有来往,一点都不知道。” 郑徽无法再问下去,道声“谢谢”,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得像拖着一副钦命要犯所戴的脚镣。 他不辨东西地往前移动着。一抹余晖曳出他的长长的身影,这使他忽然警觉,天色将暮,得找个宿处才好。 到哪里去呢?他站在十字路口,茫然无主。阿娃已去,韦庆度已死,还有王四娘家阿蛮,一个多月前为新科进士量珠聘去,在平康坊,他已没有一处熟悉的地方,可以托足。 想不到裘马翩翩,观光京国,不到一年的工夫,竟至于无家可归。天下虽大,竟至于难觅容身之地!一念及此,他忍不住眼眶一酸,几乎凄然泪落。 自然,平康坊多的是勾栏人家,不愁无处可宿,只是一则他万万不可能再有偎红倚翠的心情;再则,他身上所有的钱,连一夕缠头之费都不够,便只好另打主意。 于是,他重又拖动沉重的脚步,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离开平康坊,来到东市。东市北口的两扇大木门,正被慢慢地推动,将要合上,郑徽直觉地抢上几步,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身后的木门,被关闭了,落闩下锁,发出迟滞沉闷的声音。非常奇怪地,那种一点都不好听的声音,反使他的心情安定了下来,既然今夜已不能离开东市,便只好在东市打主意找宿处了。 东市也有酒楼,酒楼也可以留宿,甚至于招胡姬荐枕。而此时的郑徽已失却去光顾的资格,他仅能找到一家简陋的旅舍,权度一宵。 三杯浊酒,一盏孤灯,郑徽经历了平生第一个凄凉难耐的夜。 经过一段五中如焚、昏乱不明的时间,就像灰尘落地静止了一样,他才开始能对这一整天的经过,细细回忆。 只要稍一细想,郑徽就如大梦初醒。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李姥态度的转变,原亦可疑,却为自己所忽略了。信了李姥的好意,便不能不尊重她的意思去烧香,肯去烧香,便必然中了调虎离山的恶计。一步错,满盘输,懊悔嫌晚了! 这是一场梦,梦得太离奇了些。 这是一场戏,作为一场戏看,他不能不佩服李姥的提调,角色整齐,场子紧凑,是一场好戏。 然而,阿娃演得太出色了!从她转述李姥的好意开始,一直到在刘三姨家接得李姥急病的消息,所表现的那副方寸大乱的神情,无不是绝妙的做作。如果阿娃不是演得那样逼真,稍微露一丝破绽,他就绝不可能被骗得在这场戏终了以后,才知道是“戏”! 这太残酷了!郑徽不敢相信,阿娃竟是这样一个深沉得不可测的人!他从头细想,她的一颦一笑,以及默默无言中所流露的私心喜悦的爱意,即令是做作,难道竟无一丝真情?如果有一丝真情,又何忍在他已走到山穷水尽之际,还下得了那重重一推——推他落入深渊的毒手?而且在下此毒手之前,又是如此地声色不动! “这无论如何是说不通的,其中一定有个他所意想不到的原因,找不到李家的人,可以找刘三姨问一问。” 这是他整夜苦思以后,所得到的唯一的一个主意。 人是非常困倦了,但无法熟睡,蒙蒙眬眬,不知惊醒多少次。好不容易听见晨钟初动,他再也不能留在床上了,匆匆起身,付了宿费,守在东市西门口,等宵禁解除,立即赶往群贤坊。 十五里路,他是走了去的,因为身上的钱,连赁一匹马都不够。 起身以后,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七月的阳光,就是在早晨也很强烈,郑徽又渴、又饿、又热、又累,但一个希望支持着他能忍受这些苦楚,他确信他必定可以从刘三姨那里,对这件不可思议的怪事,得到一个解答,或者打听到李姥和阿娃的动向。 两个时辰的工夫,终于到了群贤坊,认清了刘三姨家,他举手叩门。 好久都没有人答应,他大喊:“刘三姨,刘三姨!” 声音越喊越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人出来开门。 “请问有什么贵干?”一个须眉半白,肌肤漆黑的昆仑奴问。 “我姓郑,我来看刘三姨。” “刘三姨?”那昆仑奴似乎想不起这个人似的。 “昨天我还来过。刘三姨——四十来岁——” “噢,我知道了。”那昆仑奴说,“这里是崔尚书的宅子,前两天有人来赁这里的空房子,说有远方来的表亲要住。昨天黄昏时分就搬走了。” 郑徽一听这话,手足冰冷,却又汗流浃背,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斩断了!李姥和阿娃做事做得太绝,送了人的命,还要叫人做糊涂鬼,心太狠了! 一阵急怒攻心,郑徽觉得咽喉中痒痒的,并有些腥味,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啊!你怎么了?”那昆仑奴惊呼着来扶住他。 “没有什么,谢谢你。”郑徽挣脱了他的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现在真的走到绝路了!他意识到这一点,却并不去细想,他的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感觉,这世界与他无关,好像他拖曳着的躯体,也是属于另一个不知名的人的。 好久,他才能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他发现他在一处十字路口,但茫然不辨东西,也想不起怎样才走到这地方来的。他只感到倦了,需要找个地方躺下来。 纵贯西半城的永安渠水,温柔恬静,对他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诱惑,倦极了的他,压榨自己剩余的精力,勉强还能纵身一跃,跃入永安渠中。 这时的郑徽,已进入精神崩溃的“离魂”状态,所以在跃落以后,入水以前,就已失去知觉。然而位于皇城左侧的永安渠,岸边有浣衣的妇女,渠中有戏水的少年,水旁柳荫下,还有听蝉唱、寻午梦、稍作休憩的行商负贩,自然不容郑徽轻生。 一位被溅得满脸水花的浣衣妇人,首先惊呼,接着,四五个戏水少年,迅即围了上来,合力把他救上岸。有懂得急救的人,赶快找来一口大铁锅,把他俯卧在上面,肚腹抵着锅底,头部下垂,轻轻压着他的后背,口中却并没有多少水流出来。 “这样不行!”有个三十岁左右,儒士打扮的人说,“这人不像是溺死的,怕是一时昏厥。”说着,蹲了下来,伸手探一探郑徽的胸膛,又说:“不要紧,找碗热汤灌下去,就可以醒过来。” 于是有人去弄姜汤,有人把郑徽扶起来倚坐着。那儒士打扮的人,细看着郑徽的脸,忽然诧异地说:“这不是荥阳郑某?” “怎么?你认识他?”旁观的人纷纷发问。 “且先把他救醒了再说。” 一碗姜汤灌了下去,郑徽悠悠醒转,他的脑中还是昏昏沉沉的。想死不死,在他仍是极大的恨事,同时也羞于见人,懒得说话,所以仍旧把眼睛闭上了。 “郑兄!”那儒士打扮的人,摇着他的身子问,“你还认识我吗?” 郑徽睁开眼来看了一下,晕眩得很厉害,认不真切,只觉得仿佛见过,便有气无力地答道:“面善得很。”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叫刘伯守,家父上宏下藻,你该记得了吧?” “噢!”郑徽算是遇到了一个有渊源的人,略感欣喜,相继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羞惭,不愿多说话,只挣扎着想离开这个众目昭彰之地。 “郑兄,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无家可归了。”他低低地答说。 “噢——”刘伯守踌躇了一会儿说,“那么先到寒舍暂住一住再说。” 郑徽无力拒绝,让刘伯守找了辆车来,载着他回到布政坊刘家,被安置在他从前所住的那间屋子中。沐浴、更衣,喝了一盏热汤,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郑兄什么事想不开,走上这条绝路?怎么又说无家可归?贵价呢?怎么不跟了出来?” 这一连串的发问,使得郑徽羞窘不堪。“一言难尽!”他断断续续地,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刘伯守默然。他没有想到郑徽潦倒得如此!一时多事,把他救了回来,看起来会成为一个累赘。 到了晚上,此身不死,愤懑不除的郑徽,由于气恼、劳累,再加上绝食的缘故,恹恹成病,而且来势极凶,呓语不绝。 忠厚长者的刘宏藻远游齐鲁不在家,刘伯守一向是为德不卒的性格,一看郑徽病得如此,深悔多事,却又不能不替他医治,舍不得多花钱请名医,只在西市找个卖野药的走方郎中,胡乱弄些草药,煎好了,撬开郑徽的牙关灌了下去。这哪能医得好郑徽内郁外感、交相杀伐的重症? 一连三天,郑徽始终神志不清,面赤如火,内热烧得嘴唇都焦了。呓语的声音渐渐微弱,而呓语的内容始终未变,一直凄怨地喊着:“阿娃,阿娃,你真的有这么狠的心?你在哪里?在哪里?” 阿娃在哪里?在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 那天在群贤坊得到李姥急病的消息,她由张二宝伴送着,一路急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平康坊西门,便有李家的另一名工人喊住她说:“小娘子,你直接到宣阳坊去吧,姥姥在宣阳坊胡医生家。” 阿娃听说过,宣阳坊胡医生是治中风的高手,但是,“为什么不把胡医生请到家来呢?” “胡医生把腿摔坏了,不能来,只好把姥姥抬了去请他治。” “噢!”阿娃又问,“姥姥到底怎么样了?胡医生怎么说?” “我怕小娘子回家扑个空,赶着守在这里,胡医生怎么说,我不知道,看样子还有救,你快去吧!” 阿娃不再多说,转马向南。她没有去过胡医生那里,只凭从人引路,曲曲折折来到一家人家,下马进门,身后黑油双扉,砰然一声被关上了。 穿过一条长长的夹弄,往左一转,豁然开朗,看到一个花木扶疏的院子。视线一扫,阿娃陡然变色,廊下一堆箱笼,她认得是郑徽的行李。 “姥姥呢?”她狐疑地问。 “阿娃,我在这里!”李姥笑嘻嘻从屋里走了出来。 阿娃大骇,然后是一阵血脉偾张,继以浑身抖颤,她完全明白了! 愤怒到了极点,反变得冷静,她退后一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姥姥,怎么回事?我要弄清楚,不弄清楚,我死在这里!” “胡说!”李姥呵责着,“我还不是为你!你进来,我慢慢告诉你。” “不!”她固执地,“我不进去,你现在就说!” “这还用说吗?姓郑的赖着不肯走,那就只好我们娘儿俩躲开他了!” 阿娃原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只不过要听李姥亲口说一句,同时她也打算好了,李姥的话一完,她飞快地转身,夺门便走。 李姥也是有布置的,夹弄口有三四个侍儿等着,一齐动身,抱腰的抱腰,拉手的拉手,不放她过去。 “让我走,让我走!”阿娃像疯了一样,乱打乱踢,侍儿们都不敢还手,拉拉扯扯,把她弄了进来。 阿娃被摆布得无计可施,心里既悲愤,又委屈,唯有付之于号啕大哭。 “乖,乖,阿娃!”李姥还像当年哄孩子似的,把她搂在怀里,跟她说好话,“阿娃从不哭的,是不是?” 这话提醒了阿娃,哭,一点用处都没有。她慢慢住了泪,寒着脸问道:“你们到底要拿他怎么样?” “我也是一番好意。”李姥眼珠转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他在这里,一辈子不会上进,要激他一激,才会发愤。这是于人于己都有好处的事……” “我不要听这些。”阿娃粗暴地打断了李姥的话,“我只问,把他这么一丢就算了吗?我们也得有点良心,人家可是风风光光到长安来的,不能把他弄得流落在异乡。姥姥,你这一世没有儿子,也得修修来世!” 这话说得太重了!姥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要想发作,却又不敢。阿娃看在眼里,狠一狠心不肯说句赔罪的话,而且心里有着一种报复的快意。 李姥终于恢复了平静的神态,“那也得看他自己。他要愿意回常州,自然送他盘缠,他要有办法,仍旧愿意住在长安,谁也禁止他不了。”李姥停了一下,又说:“我把一切都托了刘三姨,等她一来,就都知道了。” “哼!”阿娃冷笑道,“刘三姨什么好人?也是个断子断孙的绝户!” 李姥大怒,真想狠狠抽她一个嘴巴。但是,她也立刻警觉,阿娃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可能故意寻事生非,准备大闹一场,可别上了她的当。 于是,李姥脸上反而堆满了笑意,亲自用块手巾替她擦脸,一面劝她道:“闹也闹了,哭也哭了,该洗洗脸,吃饭去了吧!” 阿娃满腔委屈,想想就此偃旗息鼓,可真不大甘心,然而李姥这样地赔小心,再闹也实在没有意思。只赌气不吃饭,一个人在榻上朝里睡了,谁也不理。 李姥却是殷勤得很,侍儿们也都听了她的嘱咐,一会儿来请她喝荷叶粥,一会儿来请她洗澡,川流不息地劝解,到底把她将就得神色和缓了。 到了傍晚,刘三姨来了。阿娃不愿理她,故意避到后堂,却侧耳静听着。 “晋娘!”刘三姨叫着李姥从前的名字说,“我把你的大事办妥了,你该怎么谢我?” “还谢你呢!”李姥笑道,“阿娃差点跟我拼命,你要把那位郎君安置得不妥当,不但不谢你,还要埋怨你!” “妥当极了!这时候怕已到灞桥了。” “噢!”李姥问,“他愿意回常州?那可以放心了。他是怎么说的,骂了我没有?” “那自然少不得骂你两句。不过到底是大家公子,硬气得很。等阿娃一走,我跟他说了实话。你猜他怎么?” “怎么?” “他哈哈大笑。”然后刘三姨放粗了喉咙,学着男人的声音说,“李姥真是小看了人!我堂堂常州刺史的公子,难道还烦在她一个娼家不成?有话尽管好说,何必来这一套?” “我倒不相信,”李姥又说,“他真的舍得我家阿娃,就这样走了?” 这话恰像是替阿娃说的,屏门后面在偷听的人,凝神息气,更关心了。 “他哪里舍得?”刘三姨答道,“他说他就是为了阿娃,才受尽了闲气,不为阿娃早拍拍腿走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了局。阿娃为他受委屈、苦心调停,他心里都明白,只觉得对不起阿娃,却说不出要走的话。就是到了今天,他也仍旧相信阿娃决不会撵他……” 屏门后的阿娃无法再听见刘三姨的话,她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郑徽对她的体谅,直到她心底最曲折深微之处。于是,她的热泪无声地流得满脸,而这流泪的感觉,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又酸楚,又甜蜜,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舒畅和满足。 “……自然,”她无意间又捕捉住了刘三姨的声音,“晋娘,他骂你太势利!可是也并不太恨你,说是看在阿娃的面上饶了你。” “谢天谢地!他只要肯回去好好读书,不负阿娃对他的一番交情,饶我也罢,不饶我也罢,我都不在乎。”李姥停了一下,又说,“这些都是闲话,我问你,送了他多少盘缠?” “他哪里肯要你的盘缠?”刘三姨带些冷笑的语气答说,“几百贯都在你们家花掉了,要你十来贯钱的盘缠?” “话不是这么说。这一路到常州,几千里的途程,吃饭要饭钱,住店要店钱,不多带点钱在身上,怎么办?” “怎么办?人家老家就在荥阳——荥阳郑家,一到河南,谁不知道?怕没有人照应?” “这么说,他就光身一个人走了?” “可不是?在西市骡马行赁一匹马,说走就走了。” “他还有行李在这里。” “想来他也不要了。公子哥儿的脾气,都是这样的。”说着,刘三姨取出十五贯钱钞,放在桌上说,“你拿回去吧!人家骨头硬,省了你十五贯。” “三姨,你收了吧!多亏你费心,我另外不预备谢礼了。” “笑话!”刘三姨大为不悦,“三十多年的老姐妹,你把我当什么人看了?” 这两个积世的老虔婆,一吹一唱,把一套鬼话编得丝丝入扣,“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尚且足以拨动心弦,又何况是有意装作无意而说给有心人听的假话,自然句句都打入阿娃的心坎中了。 她坐下来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烦恼了。只有些想念郑徽,但那是一般的离情,分别也不过才半天,还不到牵肠挂肚的地步。 这时她才想到绣春,赶快把她找了来,悄悄问她,郑徽临走之前,是怎么个情形? “我不知道一郎什么时候走的。”绣春答道,“刘三姨家的阿青,拉着我去玩儿,日色偏西才回刘家,听说一郎走了,刘三姨又说带我回家,到了这里才知道有这么多花样,都把我闹糊涂了!” 这才是阿娃的莫大憾事!如果——郑徽动身以前能看到绣春,他必定有句要紧的话交代下来,而现在,让绣春把这个最宝贵的机会错过了。 她一向待侍儿们宽厚,这时候却忍不住咬牙切齿地痛骂:“你真该死!就这么贪玩!你不想想,那时候你只知道姥姥得了急病,性命难保,居然还有心思去玩,你还有点人心没有?” 绣春被骂得几乎哭了出来。她内心另有委屈,她并不贪玩,是阿青一个劲把她拖了去的。郑徽的事,她也隐隐约约看出来一些,只是李姥已严厉地告诫过她,叫她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敢在阿娃面前多嘴,李姥说过,要把她转卖给北曲下等娼家中一个最凶恶的假母,让她朝朝暮暮去受折磨。 阿娃还是恨声不绝,然而无济于事。她对李姥是谅解了,想念郑徽的心,却一天重似一天,夜夜在灯下默数着郑徽的行程。 数到第五天,计算着他该走到了桃林——年前她大病一场的地方,听说那里掘出来一道什么关尹的灵符,现在改名叫作“灵宝”了。 自然,郑徽不会在灵宝,也不在刘宏藻家,在西市的凶肆。 凶肆专门替人家办丧事。大唐的丧葬讲究得很,讲究得“吊者大悦”。寻常人家死了父母,先不服丧,等一切排场准备好了,方始发讣。到了下葬的日子,亲戚朋友都来执绋,死者入土为安,活人痛饮一场,名为“出孝”。 若是王公贵人家的丧事,那又大不相同。出殡时,几里路长的仪仗执事、明器、假人假马,朱丝彩绣的灵车,各色各样的丧乐,以及专门唱来给观众听的挽歌。此外,还有亲友的路祭,可能比丧家的仪仗更能吸引观众,丈把高的纸糊的房子,内中安置着用面粉捏成、栩栩如生的假人、假花,数十尺高的祭帐以外,还有雕金饰画的大祭盘,盘中刻木为戏。最有名的一次是范阳节度使送太原节度使辛云京下葬的祭盘,戏文是尉迟恭突厥斗将、汉高祖鸿门大宴,机关操作,人物都能活动。披麻戴孝的辛家子弟,都住了哭声,拉开白布孝帷,看得出了神。看完,辛云京的大儿子说:“祭盘好得很!赏马两匹。” 这些就都是凶肆的杰作。自然也有凄惨的一面,穷途末路,病势垂危的异乡人,常被送到凶肆去等死。郑徽就是这样被刘伯守送到西市凶肆去的。在刘伯守看,郑徽的病,决计好不了,他不能让郑徽死在他家里,就只好以两贯钱的代价,托凶肆替郑徽料理后事了。 用两贯钱来料理身后,再省俭也是不够的,但类此情形,凶肆中人等于行善,不能算作一件生意,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把郑徽放在后院一间残破的空屋里,听其自然。 倒是那里的几个工人,对郑徽产生了兴趣,因为像这种“等死”的“活尸”,差不多完全是异乡落魄,病倒在西市的旅舍中,最后看看没有希望了,旅舍主人才把他移交到凶肆来,由好好的人家送来的,几乎绝无仅有。其次,由旅舍中送来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出身,而这姓郑的,据说是名门巨族的子弟,并且是落第的举子,这就太不寻常了! 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尊敬,那些工人很关心郑徽的生死,川流不息地来探视,有人替他喂几口茶汤,有人替他扫扫屋子,无形中照顾得很周到。 其中一个叫冯大的最热心,他根据过去的经验,断言郑徽绝不会死。冯大也识得些药性,弄了几味发汗解热的药,浓浓地煮了一碗,找个同伴帮着把郑徽的牙关撬开,拿那碗药灌了下去。 这真是“死马当活马医”,医死了,不会有人跟他办交涉;医好了,救人一命,是阴功积德。冯大的打算是对的。 到了晚上,奄奄一息的郑徽,居然能睁开眼来说话了,虽然声音极其微弱,但确可证明他已清醒得能够表达他的意思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冯大怕吓了他,不敢说是凶肆,“是西市旅舍,刘家派人把你送来的。” “我饿了!”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好,好!”冯大非常高兴地答应着,“我马上弄东西你吃。” 他弄来一碗米汤,吹凉了喂郑徽吃完。凶肆的工人听说郑徽的病势大有转机,认为是个奇迹,纷纷到后院来探望,甚至于把凶肆的主人也惊动了。 “这个人不会死了!”冯大对主人说,“你老把他买棺材的那两贯钱,拿出来替他治病吧!” 凶肆主人慨然允许,冯大和那些工人也都捐了钱,一共凑成五贯,存在凶肆主人那里,替郑徽延医服药,病势一天一天地减轻了。 郑徽和冯大交成朋友——实在是他把冯大看成亲人。他不大去想过去的一切,一想就会五中如焚、头痛欲裂,无法想得下去。因此,他也无法跟冯大谈他的往事。他心中一日几遍浮现这一个感觉: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得从头做起。 然而,正像婴儿一下地就会哭一样,随着他的再生,仿佛自先天中只带来了浓重的忧郁。他很少说话,也从不离开那后院,白天痴痴地望着白云,晚上怔怔地对着孤灯,只不断在想:什么叫人?什么叫我?我这个感觉是怎样来的?我未生以前在何处?已死之后,可有另一个我? 这一连串的怪念头,他一个也解答不了。但是,他仍旧愿意漫无边际地去想。他也常常想到远在南方的父母,而在感觉中仿佛幽明异路,抱恨终天,永远也见不到了。因此,回忆中的白发双亲的音容笑貌,为他所勾起的不是孺慕,而是悲痛。 初秋了,早晚已大有凉意,郑徽身上还是单衣服,受不了寒,常有些咳嗽。 冯大替他买了件夹衣,又说:“郑老弟,你身体也快复原了,日子是要过下去,总得打个主意才好。” “大哥,你说打什么主意呢?”他茫然地问。 “听说你家在南方,尊大人做很大的官,是不是凑些盘缠,让你回去?” 他摇摇头,回家的念头,在他简直没有动过。 “那么,”冯大又说,“找个混饭的路子吧。郑老弟,我老实跟你说了吧,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告诉我说是西市旅舍,我看看不像,不过我懒得问。” “这里是西市的凶肆。” 郑徽弄不清楚了,“难道我真是死过一次了?”他问。 “也差不多。”冯大把过去的情形说了些给他听。 “噢,大哥——”他另有种新的无法形容的痛苦,从心头浮起,那是残余的爱面子的性情在作祟,死就死,搞得这样凄凄惨惨,却是件叫人难堪的事。 “我看你也不能做什么笨重的活儿,”冯大又说,“糊弄糊弄那些纸扎、面捏的假人假马吧!你们心细手巧,糊弄出来的东西,一定玲珑精致。” 冯大的话真说反了,郑徽的手笨得很,也懒得去学,糊个纸马,捏个面人,怎么看也不像。冯大又不好意思说他,只叹口气多方替他包涵。 郑徽不但懒得学,也懒得做,他常常为隔院传来的歌声所吸引,停下手中的工作,痴痴地听着。那歌声总是拖长了调子,悲伤欲绝,从无明快的节奏、嘹亮的音色,因为那是挽歌——隔院中有人在练习挽歌。 做工的同伴们,有的听得多了,无动于衷;有的总是皱了眉,难以忍受;还有的会愤愤地骂一句:“又在号丧了!”只有郑徽一听到挽歌,就像胃纳不佳的人喝了一碗酸中带甜的汤,别有一种快感。 渐渐地,他对挽歌的好坏,知道得很多了。有时候,他也随意哼着,一面哼,一面改正了他认为有瑕疵的音节。那只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本来是个善晓音律的人。 “哎!”有一天冯大偶尔听到他在哼,大为惊异地说,“你唱挽歌,好像很在行。来,你放大嗓子唱一遍我听听!” 这一唱把凶肆主人也惊动了。他跟冯大商议,让郑徽就干了这一行。冯大怕郑徽不肯抛头露面,不敢担承,但答应去谈一谈。 想不到郑徽听了冯大所转告的话,竟是一口答应。因为他心理上已对冯大产生了极重的依赖性以及无条件的信任,冯大怎么说,他怎么做,根本未想到有考虑一下的必要。 但细想一想,这在他是出乖露丑的事,大为不妥。只是话已说出口,碍于冯大的交情,无法翻悔。 肆东当然非常高兴,对他的待遇也立刻不同了,单独给了他一间屋子,一日三餐,供奉甚厚,又替他做衣服、买补食,调养了个把月,可以说是完全复原了。 郑徽的心情却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就肆东和冯大有种感恩图报的想法,另一方面又总觉得斯文扫地,十分难堪。一想到过去的锦衣玉食的生活,以及不久以前在平康坊的旖旎温馨的风光,真有生不如死之感。 不久,肆东接到一笔大买卖,一位曹尚书的祖父寿终,丧事极其铺张。肆东决计让郑徽在这个大场面中,一逞歌喉。 是重阳将近、细雨霏霏的天气,曹家出丧的仪仗,排了五里路之远,前队辰时出发,灵车直到巳时方才起动。郑徽身穿孝袍,跟随灵车一起行动。羞惭、畏怯,加上“既伤逝者,行自念也”的与众不同的身世之感,并作十分伤心,一面唱,一面泪如雨下,到后来竟至歌不成声。 长安城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唱挽歌的人。看热闹的观众,开始时觉得惊奇,到后来也恻然心伤,一个个默默无语。只听得仪仗过去,沙沙的脚步声和哽咽凄凉、如鹤唳猿啼般的清越的歌声,加上灰蒙蒙的天色和如烟似雾的细雨,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而肆东却是兴奋极了。长安的凶肆,一共两家,东市西市各一。西市的凶肆,种种不及东市的同行,连西城的丧家,都愿意请东市的凶肆。从此以后,西市的凶肆,也有了一项东市凶肆所不及的长处,看来生意将会有起色了。 “郑老弟!”事完之后,肆东笑嘻嘻地向郑徽道贺,“恭喜你!你唱得太出色了。老实说,我干这一行,三代相传,今天听你唱过了,才知道什么叫挽歌!这一趟买卖,除了正账以外,曹尚书特为另赏二十贯,这都是你的功劳。来,你分一半去!” 这十贯钱,替郑徽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刺心的悲痛。在曹家出丧的行列中,他应该是执绋的吊客,照规矩,事完以后,作为承重孙的曹尚书该向他叩头道谢,而现在,他得到的是曹尚书的赏赐。 此外,他也一直不安地在怀疑,道旁如许看热闹的观众,总该有人识破了他的真面目。 不过,实际上他是多虑了。因为经过这一场劫难,他的容貌和神态都有了极大的改变,非复当年玉树临风的丰采,外表看来像一下子老了十年,而且畏畏缩缩的,再也不能想象他也曾有过意气轩昂的日子。加上每一次挽唱都换去儒服,穿上孝袍,自然更难辨识。而最主要的一点是,没有一个人想到五姓家的子弟、常州刺史的公子会沦落到以唱挽歌为生。这心理上的蔽境,使他们再也无法认出郑徽的真面目。 他在出丧的行列中,看到过安阿利、刘伯守,还有秦赤儿,他们都没有认出他来,因此他慢慢放心胆大了。 西市凶肆的生意做得很发达。大部分的丧家都指定要“冯二”——这是郑徽“改行”以后所用的名字——唱挽歌。他有了特定的行情,凡指名要“冯二”应差的,另加两贯。 由于郑徽的挽歌,能让看大出丧的观众安静下来,造成肃穆哀伤的气氛,表现出对死者的最大的敬意,因此,有些丧家虽委托东市凶肆承办丧事,却希望有“冯二”来唱挽歌。这种要求,都为西市凶肆断然拒绝了。 东市凶肆的主人,十分不服气。挽歌只是葬仪中的节目之一,那许多投下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使人目为之眩的制作精美的仪仗,竟会不敌一个人的歌喉,在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的一件事。果然如此,仪仗何用?只弄个人唱唱挽歌就行了! 于是,他挽请同行中的长老,向西市凶肆的主人提议,两家凶肆作一次比赛,希望打倒西肆,重振声誉,来恢复他承办丧仪的领导地位。 暗底下是一场商战,而表面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彼此同行,应该互相观摩。” “是的,是的。”西市凶肆的主人,心里有些嘀咕,口头上却不能不表示同意。 “再说,秋天一到,各地方的举子云集长安。加以今年天子下了诏命,各道各州的地方长官,期以秋末冬初,‘入计’京师,趁这机会,让他们看看长安的葬仪如何隆重,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样一说,西肆主人更无推辞的余地。于是他们商定了细节,并且决定了一个一百贯钱的彩额,两肆各出五十贯,存在作评判的长老那里,视观众的喜怒,决定彩金的谁属。 这些,正在力争上游的西肆主人,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观摩将在十天以后举行,西肆主人发动了所有的人力,日夜赶工,把那些应该拿出来陈列的旗牌帷绋,修补得焕然一新。 东肆主人也在准备,但他所做的准备工作,恰好与西肆相反:他用重金礼聘了一位姓魏的来唱挽歌,至于一切仪仗中的用具,只不过稍微检点一下而已。 这姓魏的叫魏仙客,有胡人的血统。在“冯二”未出名以前,他是唱挽歌的第一高手,近年已经退休,但歌喉未衰,一则看在东肆主人那份丰富的报酬上面,再则也还有跟后辈较一日之短长的雄心,所以欣然接受了聘约。 第9章 第9章 这年秋末冬初,长安城内呈现了空前未有的热闹,除了每年照例的,应各科考试的举子七八千人齐集京师以外,更因为今年天子新下“入计”之诏,天下十五道的节度使、采访使,以及各州刺史,车马络绎,纷纷入都。由于四海升平,竞尚繁华,那些疆臣守牧都极其阔气,各人所带的随员仆从,多则上百,少亦一二十,以至于长安的米价都因供不应求的关系而上涨了。 “入计”的地方官,由吏部排定名单,分三班觐见皇帝。常州刺史郑公延被排在第二天朝觐。为了入朝方便,他在永兴坊设了行寓。到入觐那天,禁钟初动,他便已带着老仆贾和出门,出永兴坊北门,穿过丹凤大街,往西至建福门门前下马,随班在宣政殿觐见皇帝。这只是一个照例的仪式,真正的述职,不是向天子而是向宰相。但朝仪繁复,也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出宫。 郑公延近半年来的精神一直很不好,这天起早入觐,戒慎恐惧,格外觉得疲劳,急于回寓休息。而贾和却领着他往东绕路回去,郑公延不由得有些生气。 “为什么这么走?”他问,“不是该由天门街转回去吗?”天门街是丹凤门大街的俗称。 “天门街挤满了人,不大好走,往东绕路还快些。”贾和答说。 “天门街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挤满了人?” “那都是看热闹的,东西两个凶肆,拿他们的明器仪仗陈列在天门街,要比个高低。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听说把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胡闹,简直胡闹!”郑公延摇头叹息,“世风日下,愈出愈奇,我看大乱将至了!” “郎君!”贾和试探着问说,“可有兴致,也去看一看?” “这有什么好看?” 贾和是跟郑公延一起长大的,名为主仆,情如弟兄,而且从小伴读,肚子里颇有些货色,所以虽碰了个钉子,仍不放弃劝郑公延去看热闹散散心的念头。 “凶礼也是六礼之一。”贾和侃侃然地说,“郎君一向喜欢《礼记》,前几年朝廷制定《开元礼》,郎君还上书有所陈述,那么今天何不去看一看,如有错误,也好教导教导他们。” 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郑公延的心,在马上拈髭沉吟,有些拿不定主意。 “穿了公服不方便。”贾和又说,“我先陪郎君回去,用饭、更衣,然后从从容容地去逛一逛。” “好吧!”郑公延终于点头了。 于是,他们回到永兴坊行寓,吃完午饭,主仆俩换了便服,步行着出了永兴坊北门,眼前就是丹风门大街南端的起点。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东面多,西面少。在天门街东面是东凶肆的陈列品,彩绣的伞扇、象生的明器、精致的祭盘、庄严的灵车,令人目不暇接。西面也是同样的陈列品,但论制作的精美,显然地——西不如东。 郑公延一面浏览,一面作考证和批评,哪一样合于古制,哪一样缺乏意义,谈得津津有味。贾和倒也颇能领略,偶尔提出补充的意见,居然相当中肯,这使得郑公延的兴致更好了。 走到尽头,却有一番景象,是连精究凶礼的郑公延都不了解的,那是一座用胡床堆叠起来的高台,约有三四丈高,两丈见方。 “这座台作何用处?”郑公延自言自语地在问。 “请问,”贾和又去问别人,“这座台,作何用处?” 那人正要回答,忽又手一指,答非所问地说:“你看,来了!” 来了有一小群人,走在中间的是一个长身黑面的老者,穿着青袍,三绺长须,飘拂胸前,神态极其威严。簇拥在他周围的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出殡开路用的铎,走到台下,把那老者扶了上去,然后一齐振铎。铎中木制的“舌”,掩击着铜制的铎身,发出极洪亮的声音,顿时把游客都招引到台下来了。 “是了,要唱挽歌。”郑公延对贾和说。 “不错。”有个不相识的游客接口,“这人叫魏仙客,唱挽歌最有名的,但已歇手多年,不知怎么又出山了?” “薤……”魏仙客开始唱了。他唱的是《薤露》,最古老的挽歌之一。 郑公延凝神静听着,他发现魏仙客年纪虽大,中气还十分充沛,加上他那浑厚的嗓子,确有黄钟大吕之慨。但歌喉虽好,却并不适宜于唱挽歌,特别是他的奋臂顿足,鼓睛咬牙的表情,看来十分滑稽,以至于台下的听众,嬉笑自若,毫无悲戚之意。 “这哪里是唱挽歌?”郑公延摇摇头说,“倒像是跟死者有不共戴天之仇,人死了还不消恨,要痛斥他一顿似的!” 这一说,站在他旁边,刚才跟他交谈过的那人大笑,“老先生真是形容得入木三分。”那人说,“长安城里的人,也是近年来才知道挽歌应该唱成什么味儿!这魏仙客不晓得后生可畏的道理,未免太不识时务了!” 郑公延听出他话中有话,便问:“怎么?出了个如何可畏的后生?” “那人叫冯二。回头你听听他的挽歌,一字一泪,凄凉极了。” 正说着,西面高台上爬上去三个人。中间那个自然是冯二,面色苍白,眉宇间隐隐含着无限哀愁悲戚。后面两个从者,各捧一面装饰灵车用的云霎,也是端然肃立,容颜惨淡,仿佛遭遇了大丧的样子。 “冯二登台了!”大家都这样相互招呼着,东面的观众,顿时去了一大半。 郑公延不愿受挤,只由贾和陪侍着在最后面观看。那“冯二”慢慢地整一整衣服,俯仰之间,显得哀伤逾恒、形销骨立似的,仅这一个动作和神态,就激起观众深深的同情,一齐静了下来——这显得魏仙客的歌声更响了,响得近乎喧嚣,令人厌烦。 但是,魏仙客的喧嚣,只要西面一发声,立刻被压了下去。“冯二”唱的也是一首古老的挽歌——《蒿里》。历来相传,《蒿里》是送士大夫和庶人归葬用的,送王公贵人的挽歌,就是魏仙客所唱的《薤露》。 冯二的歌声,具有一种特异的魔力,只要发现它,就必为它所吸引,而它,不管在如何复杂喧嚣的声音中,又总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在听的人的感觉中,他的声音仿佛可以看得见的,清如山泉,脆如琉璃;也仿佛可以触摸得到的,极软而又极韧,连绵不断,越林渡水,把木叶流泉都振荡得嗡嗡作响了。 然而也有看不见、摸不到,只能由各人自己去体会,而各人的体会又有不相同的东西在内。他的歌声,就是他自己的心声,也是所有听的人的心声。那无穷的哀怨,不止于唱出“蒿里谁家地?聚饮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的生命无常的感叹,凡是英雄末路、才人小遇、少年孤苦、老来伶仃、弃妇下堂、贤臣被谗,人世间一切欲告无门、欲哭无泪的伤心、委屈、抑郁,都得以在“冯二”的歌声中,尽情一泻。 于是,有人黯然魂销,有人喟叹不绝,有人悄悄拭泪,有人掩面而去,有人涕泗滂沱,而各人内心中却又都感到一种异样的满足。 郑公延心里十分难过,却还能忍住眼泪,而贾和则已泪流满面。他一面哭,一面用力往前挤去。郑公延不知他要做什么,一把拉住了他。 “你怎么啦?” “我要去细看一看。那人的样子、声音,像我们家的一郎。”贾和哽咽着回答。 “别胡闹!”郑公延说,“一郎遇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一定死于非命了。怎么会在这里?” “不!”贾和固执地,“我一定得去仔细看一看。我不死心。” 正说到这里,忽然一阵大乱,观众纷纷回头,看着东面,并不住相问:“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乱子?” 郑公延也拉着贾和转脸去看,东面台上,正有七八个人爬了上去,扶起一个人来,那是魏仙客。 “啊,出人命了!”有人大惊地喊。 于是秩序大乱,议论纷纷。郑公延跟贾和被挤得身不由己,退到丹凤门大街南首。从路人的口中,约略知道了这幕悲剧的梗概,大致是魏仙客因为盛名毁于一旦,愤激过度,得了中风,为自己唱了挽歌。 “生死大事,凶礼庄严,这样子视同儿戏,未免太亵渎了!难怪要出事。”郑公延不胜感叹地说。 贾和却不甚理会魏仙客的生死,他所关心的是那青年歌郎的真面目。“郎君,”他向郑公延说,“我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我们家一郎不是?” “你要愿意去白跑一趟,那也随你。我看绝不是的,一郎不是那种自甘下流的人,怎么会沦落到执此贱役?那太不可思议了。” 贾和不愿多辩,一切都等细看了再说。于是,他伴送郑公延先回永兴坊行寓,在厩中挑了一匹快马,一直寻到西市凶肆。 那里正乱哄哄闹得不可开交。像这种斗胜的事,往往弄到临了,变成斗气。魏仙客当场身亡,说来是被“冯二”气死的,不管有理无理,单凭“苦主”的身份,就可以大闹。魏仙客的老婆,这时正带领儿女,满地打滚,大哭大叫。西肆主人一看情势不妙,吓得已经溜走,由冯大在那里苦苦解劝,却是劝不下来。 接着,有官厅来传西肆主人问话。地方上出了命案,有司不能不问。出事的地点,归万年县管辖,但西肆在长安县境,所以万年、长安两县都要找西肆主人。 “真对不起!”冯大赔笑说,“我们东家不知哪里去了?等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去投案。” “好啊!出了人命,竟然跑了!那还得了?”万年县的胥吏问说,“谁是管事的?” “我们东家自己管事。” “放屁!”那胥吏瞪眼骂道,“我看你出头答话,必就是你管事。你想要赖,赖得掉吗?带走!” “走”字还没有说完,一条铁链子已套在冯大项间,猛然一拉,冯大踉踉跄跄地跌撞过去,另一个胥吏顺势把他上了手铐。 “慢来,慢来!”长安县的胥吏,出头拦阻,“这里是长安县地界,贵县越境办案,可有文书?” 万年县的胥吏一愣,随即做了个笑脸,“哎——老兄,自己人何必打官腔?高抬贵手,让我交了差使,一两天内,一定有句话交代。” “老兄,请你高抬贵手!我也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长安县的人,今天先让我长安县带走,只要贵县移文过来,我一定亲自把他解过去。老兄放心,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万年县的胥吏自知斗不过地头蛇,便也大方地答应了。西市凶肆的人,一看已有官厅出面,便不理苦主的吵闹,上门关店。 贾和抢上两步,悄悄问道:“请问,今天唱挽歌的那位,真的叫冯二?” “你还提冯二呢,都是冯二闯的祸!”那人没好气地答道,“你请吧,我们这时候哪有工夫跟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话?” 贾和想了一下,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在他手里,用极轻的声音说:“送老哥买杯酒喝。” 那人双眼骨碌碌一转,看无人注意,把那块碎银塞到袖子里,然后答道:“不叫冯二,冯二是假名字。” “那么,真名叫什么呢?”贾和惊喜交集地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不在这里?带我去见一见!” “他是你什么人?” “如果没有认错,他就是我家小主人。” 这一说,那人好奇心起,毫不迟疑地领着贾和去看郑徽。 郑徽正在他自己房间里发呆。魏仙客的死,替他带来了一阵阵的惊悸。他的情感已被磨得极薄,极脆弱了,经不起些微的意外打击,何况是无冤无仇、从不识面的一个人死在他面前。“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感到自己犯了不可逭的大罪,除了良心上的自我谴责以外,还恐惧于缧绁之危。 “冯二!” 这突然的一声喊,惊得他抽搐着跳了起来,刚定一定神,忽又感到晕眩了!他看到了一个他不敢信其为真的人,闭上眼不敢睁开来。他祈祷着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种幻象,他要闭着眼等待,等待幻象的消失,等待又等待,等待确定了一无动静时再睁开眼来。 然而,他无法闭住他的耳朵,“一郎……”那苍老而熟悉的哽咽之声,像支箭样刺入他的耳鼓,然后一双枯瘦的手抱住了他。 这不是幻想,他要不信其为真也不可能了! 于是,郑徽的在未投水以前的一切记忆,一霎时都被唤醒,无限委屈和辛酸,都在贾和一抱之间集中了。 “老贾……”随着一声喊,郑徽放声大哭。 这一哭把店里的人都招引来了。在他们心目中,“冯二”这个人与伤心两字不可分,他们从未见他有过笑容,那苍白的脸色、深锁的眉宇,时常可以听得到的长吁短叹,以及唱挽歌时的声泪俱下,常使人替他发愁。而今天,他们是震动了!看他哭得那样浑身发抖,气促声断,一个个心中惶恐,仿佛将有大祸临头似的。 有那懂事的人,知道这时候的任何劝慰,都属于多余,那一主一仆所需要的是单独相处,便做个眼色,招一招手,所有的人都悄悄退了出去。 “一郎!”贾和喘着气说,“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真叫人心痛死了!” “我,我叫人骗了!”郑徽呜呜咽咽地,语不成字。 “谁?谁骗了你?怎么骗法?” 谁?是李姥还是阿娃?或者是不谙人情险恶,自己骗了自己?一切恩恩怨怨,到头来连个分辩的余地都没有,甚至连在自襁褓中便蒙照顾的人的面前,都开口不得,那是一份叫人如何忍受的冤屈! “一郎,别尽哭了!”贾和有些焦躁,但仍想出话来安慰他,“不管怎么样,你人还在,先回去见了老主人再说。” “不!”郑徽说,“我再也不回常州去,我没脸见两位老人家。” “不回常州。老主人在长安……” “在长安?”郑徽惊惶失色地问,“怎么来的?是为找我?” “老主人奉旨‘入计’,一半也要来打听打听,不是说你遇盗了吗?到底生死存亡怎么样,总也要有个确实的信息才是。” 郑徽长长地喘了口气,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吧!一郎,永兴坊还远得很……” “不,不!”郑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体,“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贾和大声地说,“赶快回去见了老主人,让他先好安心,有话慢慢再说。” 郑徽尽自摇头。他知道,自己见了贾和都无法把过去的一切说出口来,见了父亲,自然更难启齿。无论如何,他得要一些时间,先把见父亲的勇气培养起来。 “老贾!”他怯怯地说,“你先回去,就说没有找到我。明天,明天我一定去见父亲。”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我只是有些——”他老老实实招承了,“有些怕。让我先定一定心。” 贾和一听这话,很容易明白,他的沦落,多半是咎由自取。沉吟了半天,知道无法逼他回去,但又怕一夜之间,别生枝节,决定破工夫守着他,好歹得让他们父子见了面,才算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于是,他说:“也好。今晚上你先把所有的话告诉我。一郎,你别怕,父子到底是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郑徽点点头,略作一番检点,倒积下了十几贯钱,取了两贯留在身边,余下的托同事转赠魏仙客的家属。交代了这件事,又跟同事一一道别,然后领着贾和到西市旅舍投宿。 经过这一段时间,郑徽的情绪比较安定了。在灯下为贾和诉说自到长安的经过,有的地方强调,有的地方简略,强调的是朱赞的仇怨,简略的是西堂的温柔岁月。说到被刘家送入西市凶肆,等死待埋,主仆两人又抱头痛哭了一场。 痛定思痛,贾和觉得谁也不能怪——甚至也不能怪郑徽,只怪命运太坏,所有的不幸都凑集在一起,才造成这样一个悲惨的结果。他以他自己的想法,推及郑公延,相信郑徽必定能得到他父亲的谅宥。因此百般开导,终于把郑徽说动了,答应一早就回永兴坊去见父请罪。 在永兴坊行寓的郑公延,却几乎一夜未睡。到日暮宵禁将要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见到贾和回来,就知道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居然实现了。情况很明白地摆在那里,如果贾和发现那“冯二”不是郑徽,他没有理由不回来的。 但是,郑公延在内心中拒绝承认自己所体察到的事实。在他的想象中的郑徽,不出两种状态,一种是门第高贵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春风得意,荣登上第,为人人所艳羡;一种是才丰命啬,中道夭殂,留下几篇好诗,传诵人口,提起他的遭遇,人人浩叹惋惜。 除此以外,不可能出现第三种状态——那样一个形容猥琐,竟至以出卖涕泪,唱挽歌为生的人,郑公延觉得对他和他的门第亲族,是一种无法容忍的侮辱,他宁死也不能要这样一个儿子。 然而,居然要有这样一个儿子了!那是件离奇得令人难信的事,就像有个身份下贱的不相识的人,忽然来冒充他的儿子一样,使他怒不可遏! 这一夜他越想越恼怒,竟至终宵不能合眼。天一亮,他就叫其他的仆从,分头寻找贾和。此刻,他唯一的希望是,自己所设想的一切,完全是无中生有的庸人自扰,贾和只是迷了路,迫于宵禁,才在外面被困了一夜。 吃过早饭,郑公延贴身的一个书童小进,一脸惊喜之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进来禀报:“一郎回来了!”他大声地喊,“一郎没有死!好好儿的,只是瘦得快认不得了!” 郑公延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一阵晕眩,跌坐在胡床上,手扶着头,半晌作声不得。 小进只以为他骤得意外消息,难以置信,便上前扶着他,又说了句:“是真的。” 郑公延一掌打在小进脸上,厉声骂道:“我知道是真的。何用你来瞎起劲!” 小进掩着脸不敢作响。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了什么挨了这一巴掌。 就这时,贾和也进来了。一看郑公延面色不愉,特别加了几分小心,轻轻说道:“果然是一郎。他不敢来见郎君,是我好不容易把他骗了来的。” “谁要你多事?”郑公延瞪着眼说。 “自家骨肉,流落在外面,总不是事。郎君,”贾和嗫嚅着说,“一郎九死一生,也吃了不少苦,你可怜可怜他吧!” “哼!”郑公延冷笑一声,问,“不是说中途遇盗,怎么又到了长安?” “没有遇盗这回事……” 贾和才只说了一句,把郑公延刚压下去的怒火,倏地全翻了上来,“这一说,他是冒贾兴的名义,写信撒谎?既然自绝于父母,今天又跑来干什么?” “那也是怕见父母,一点羞耻之心。”贾和解释着答说,“其实一郎自己又何尝不心痛?” “那么这一年,他到底在什么地方?”郑公延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他在入闱以前,住在什么地方?” 贾和默然,他不敢说破真相,怕更惹郑公延生气。 “哼!不用说,当然是平康坊的勾栏人家!”郑公延厉声问道,“是不是?” “是。”贾和硬着头皮答应,却又为郑徽解释道,“郎君三十年前,不也走马章台,一日看尽北里花?这不足为奇。” “哼!”郑公延为了维持他的尊严,大声斥责,“你简直拟于不伦,竟拿我跟他相比?我辜负了父母的教训还是败坏了郑家的名誉?他自到长安,只写过两封信回家,可见自始就甘于下流,沉湎酒色,心目中从来就没有父母二字。天性凉薄到如此,你还替他辩护?”说到这里,他把脸一沉,冷冷地吩咐:“下去!不准你过问这件事。” 贾和从未碰过这么大的钉子,心里十分难受,却又不敢声辩,只好悄悄退下,躲在屏风后面,暗中还在打算,如果郑公延对郑徽责罚得太重,他还要不顾一切,出来解劝的。 他没有想到,郑公延却站起身来,走了出去。等了一会儿,看看没有动静,放心不下,便一路寻了来,走到门外,只见四骑已快出永兴坊,四骑中,认出有郑公延父子,另外两个自然是仆从,就不知道是谁。 于是他找到小进一问,郑公延所带的两个人,是常州刺史署中这年春天新补的两名差役,他们和郑徽,彼此都是陌生的。 贾和大为惊疑,立即跨上一匹马,赶出永兴坊,却是四顾茫茫,不知往哪个方向去找,只好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几坊乱转。 而郑公延却有预定的目的地,他出了永兴坊西门,一直往南疾驰,越过曲江,折往西南,到了杏园附近,已经是很荒僻的地方了。 于是他领头下了马,铁青着脸站在那里,以愤恨得要喷出火来的眼光,看着郑徽。 郑徽的感觉很奇怪,他想通了,有种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由于心理上已有接受任何责罚的准备,所以他并无恐惧。自然,他心里也充满了惭愧疚歉,然而他不愿多说什么,因为他的深重的罪孽,无丝毫辩解的余地,所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父亲!”他只伏在地上叩了个头,说了句,“儿子不孝!” 郑公延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你现在才知道不孝,晚了!”于是,他自己一马鞭抽向郑徽,然后,又以坐堂行刑时的语气命令:“替我打!” 那两个差役虽不是侍候刺史坐堂的老手,但耳濡目染,也懂得点行刑的诀窍,一鞭下去,其势虽凶,实际上刚在一接触郑徽的后背,便很巧妙地缩了回去,所以并不太疼。 郑公延做了多年的州牧,还有个看不出来的?大喝道:“替我着实打!剥了衣服打。” 那两个差役面面相觑,互相使了个眼色,一齐上前,剥落了郑徽的衣服。然后再一鞭下去,背上立刻出现了一条鲜红的血痕。 郑徽疼得额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哼,甚至还直挺挺地跪着,无丝毫退缩之意。因为他是以赎罪的心情来接受责罚的,肉体上的痛苦越深,心理上的负担越轻。 做父亲的却误会了!郑公延看到他这样倔强,认为他至今没有一点悔悟的心,越发愤怒,一迭连声地咆哮着:“打、打!用力打!” 那两个差役无可奈何,只好狠着心打。郑徽无法再保持跪着的姿态,仆倒在地上,每一鞭下去,便是一阵抽搐,可是他始终不愿喊一声痛。 这一来,使郑公延激起了非要折服他不可的狠心,从差役手里夺过马鞭,亲自下手,在他的感觉中,他所鞭责的不是一个不肖子,而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江洋大盗,死不足惜。 当爱变质为恨时,恩尽义绝,往往会下毒手。自我激动的郑公延,已进入半疯狂的状态,追逐着满地打滚的郑徽,鞭下如雨,连那两个差役都看得心惊肉跳,恻然不忍,一个上前,从身后把郑公延抱住,一个去夺他的马鞭。 “放开我!”郑公延厉声叱斥,同时一鞭抽向那来夺他的手的差役。 那差役忍着疼,到底把鞭子夺了过来,“不能再打了!”那差役说,“人只剩了一口气,怕命都难保!” “这种人生不如死,别管他!”郑公延喘着气说,“回去。到家不准多说!” 那两个差役表面上唯唯称是,终觉于心不忍,回到永兴坊,悄悄商议了一下,决定把这消息透露给贾和。 “唉!”贾和顿足长叹,“早知如此,我不该把他找回来的,都怪我不好!”说着怨嗟不绝。 “大叔!”有个差役说,“救人要紧,看那样子,耽误不起,你快想办法吧!” “事情还要做得秘密。”另一个差役指着里面说,“不能让那位知道。” 贾和细想了一会儿,发现这场天伦之变,要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警惕于前一天处置未善、冒冒失失把郑徽劝回家来,弄成这么一个糟糕的局面,他再也不敢轻率行事了。 想来想去,只有仍旧托西市凶肆的人帮忙,比较妥当。于是他把自己的一些私蓄,尽数带在身上,悄悄骑马赶到西市。 西市凶肆的主人逃跑了,冯大被抓去以后,迄未释放,店中乏人主持,无形中成了歇业的状态。贾和敲了好半天的门,才有人出来应接,那人还认得贾和,把他请了进去,询问来意。 “我家小主人,让他父亲打伤了,丢在那里不管。我来并托各位,看在你们过去同事的分儿上,救他一救!” “人在什么地方?” “在杏园一带。”贾和答说。 “那一带地方大得很,总得有个准去处,才容易找。” “这我就不知道了。”贾和把身上带着的一些碎银子,都取了出来,放在桌上,说:“救人性命,在各位是行善,在我不能不表示谢意。钱不多,先请各位喝杯酒,等找到了人,怎么样的安顿,我们再来商量,总不教各位受累就是了。” 这一招很有效,凶肆中有人答话:“我叫杨开远。贾大叔,你放心,我们马上跟你去找!” 凶肆中力夫和抬杠的用具都是现成的,由杨开远指挥,一共派了六个人,跟着贾和一起出发。自西市到城南杏园,路很不少,深秋日短,等出了南城明德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贾和从未来过杏园,那两个差役说的方位又欠清楚,偌大一片荒野,找起来相当费事。贾和心里非常着急,怕关了城回不去,郑公延必要查问,事情就麻烦了。 于是,他停下来跟杨开远商议,“城门可是要关了,但人也非找到不可。怎么办呢?”他搓着手说,两条眉毛快连在一起了。 “当然要找。”杨开远答得干脆,“找到为止。” “不瞒你说,我一定要赶回去,不然,我家老主人会查问。”贾和又说,“还有一层,你们各位找到了人,如果城门已关,一样也是回不去啊!” 杨开远沉吟了一会儿,答道:“这样吧,贾大叔,你先请回去,我们在这里再找,找到了如果今晚不能进城,哪怕荒寺破庙,好歹将就一夜,一天亮就进城。你明天上午到西市来听消息好了。” 这是眼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办法,贾和自然同意,又重重拜托了几句,便先骑马进城,赶回永兴坊。 杨开远一看天色快黑,不敢耽误,略略端详了一下地势,把六个人分为三路,自杏园以东向曲江以西,分头向前搜索。 “有了,有了!”左面一路的人,在一片墓地中大喊。 杨开远赶紧同右路的两人,一齐奔了过去,看到地上僵仆着一个人,上半身是赤裸的,但青一块,紫一块,遍体皆伤,脸上染满了血迹和泥土,面貌几乎难以辨认。可是,不用辨认,也可以确定他必是“冯二”。 “死了!”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站起身来,毫无表情地说。 “等我看一看。” 杨开远从小就在凶肆当学徒,经手处理过上千的尸体,对于死活的辨认,具有独到的眼光,他认为“冯二”心头微温,还剩仅余的一丝气息,并没有“死透”。 “赶快进城!进不了城,在这荒郊野外摆一夜,可就死定了!” 六个人一齐动手,把“冯二”平放在带来的木板上,四个人抬,两个人在左右扶持,走得又快又稳,刚好及时赶进将要闭上的城门。 一进城门,就是一家小药铺。杨开远把郑徽放了下来,走进药铺,找到店东,用一碗童便,加上几味伤药,撬开郑徽的牙关,把那碗药慢慢灌了下去,然后抬起来继续赶路。 这时已开始宵禁,金吾卫大声吆喝着驱逐行人。但一个遍体皆伤,命在顷刻的人在路上抬着,情况特殊,一路盘查的金吾卫都只略微看一看,便挥挥手,示意速行。 安然到了西市凶肆,把他放在后院的空屋中。杨开远试了试他的鼻息和胸头,心里相当欣慰,他有八分把握,明天可以让贾和看到一个活的“冯二”。 “老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那是一度避不见面的肆东,他赶紧赔笑着招呼:“你老回来了!” “我悄悄回来看一看,马上还得走。”肆东愁眉苦脸地说,“老杨,看来我这个铺子要完了!倾家荡产,都只为了冯二的挽歌。” “你老别这么说,魏仙客自己一口气上不来,跟别人什么相干?我看传冯大去,也不过问一问话,难道还能治他的罪?” “你真是不识轻重!”肆东放下脸来,指着半死不活的“冯二”说,“怪不得你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杨开远一愣,“怎么啦?”他茫然地问。 “你把个快断气的人,弄到铺子里来,他要死在这里怎么办?” “咱们不是开的凶肆吗?死了,弄口棺木把他装起来……” “呸!”杨开远的话没有完,肆东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你以为他是病死的吗?打得这样子,死了下来,你敢不报官相验,就把他埋掉?” 一句话说得杨开远哑口无言,想想是有些不妥。 “长安县、万年县都在找我的麻烦,东肆花钱做了手脚,非把我整垮不可。冯大被抓了进去,我还不知道怎么救他,你倒替我想想,我还经得住再打一场不明不白的人命官司?” “那么,”杨开远也慌了,“怎么办呢?” “赶快送鬼出门!” “送到哪儿?” “问你啊!麻烦是你找来的。”肆东停了一下,又说,“只有这样,三更天,你找两个人帮忙,把他送到土地庙去。悄悄儿的,别让人看见,扔下他就回来。” 西市土地庙是座没有香火的破庙,久为乞儿所盘踞,“冯二”被送到那里,无人照顾,一定活不成。杨开远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回来,要这样再送他到死路上去,实在于心不忍,因此好半天都答应不下来。 “怎么?”肆东厌恶地说,“冯二是你的亲人?” “我在想,冯二也是官家子弟,有个姓贾的老仆在这里,我是不是该通知他一声?” “不行!”肆东斩钉截铁地说,“做官的人都不讲理,只要沾上一点儿缘故,麻烦就没有完。冯二死也好、活也好,看他自己的命,跟咱们不相干。如果说是你把他救了回来,为什么又把他送到土地庙去?人家不会说,冯二本就要死了,只说是害在你手里的。这场人命官司够你打一辈子。你要自己愿意找倒霉,我管不着,可别害我!” 肆东的意思已很明白,如果不照他的意思去办,立刻便有敲碎饭碗的可能。杨开远心想,自己学的这门行当太“绝”了,整个长安只有两处地方可以托足,东市凶肆成了冤家,不能去;西市凶肆再不收容,那就要饿饭了! 这个利害关系太大,杨开远不能不屈服在肆东的威胁之下。到了三更天,仍旧找到原来那一批人,悄无声息地把“冯二”抛在土地庙里。大家都受了肆东的开导,一个个一言不发,只当没有这回事似的,溜回家蒙头大睡。 第二天近午时分有人叫门,杨开远心里有数,怕别人应对得不好,露了马脚,抢着去开了门,门外果然是贾和。 “找回来了?人在哪里?”贾和张大了眼,怯怯地问。 “没有。”杨开远使劲摇着头说,“我们也刚回来,找了大半夜,把整个杏园都找到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贾和顿时变了颜色,眼睛都失神了,痴痴地站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 “也许地方不对。” “不会的。”贾和痛苦地望着他说,“我回去又问了,是那个地方。杏园以东、曲江以西,一片墓地里。” “那也许——”杨开远有些支吾了,“也许早断了气,当地有那行好的人把他埋掉了。贾大叔,”杨开远不能不劝慰他两句,“生死有命,你看开些吧,他父亲都下得了那个毒手,你又何必替他伤心?” 贾和没有答话,慢慢地两行眼泪流了下来,掩着脸,一路哭了回去。 杨开远心里非常难过,几次想道破真情,却又怕真的替肆东惹了麻烦。就在踌躇难决时,贾和已走得无影无踪,就算想说实话,也不可能,只得叹口气算了。 然而,“冯二”的死活,一直挂在他的心上。朝思暮想,眠食不安,到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一个人溜到土地庙,装作无意地朝里一望,看到“冯二”竟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一种没来由的怯意,使他不敢走近去看,也不敢站住脚注视,只是来回地走着,经过庙里望一望,但他始终无法确定,“冯二”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真傻!”回到家,他忽然想到了,敲着自己的头,骂了一句,“如果‘冯二’已死,尸体都该烂得发臭了,既然仍是那样子躺着,自然还没有断气。” 这是奇迹!惊异之余,他有着更多的安慰,可是他不想再去多管闲事,只要知道“冯二”没有死,他就安心了。 第10章 第10章 郑徽虽没有死,但恍恍惚惚,成了个半痴的人。 他的肉体和精神都被摧残到了极处。那一顿鞭子,把他的记忆打得寸寸断裂,失掉了做人的凭依,似真还假的往事,游移不定的感觉,使他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他没有想到过死!就像他初次发现鸣珂曲和刘三姨家人去楼空时,跳河自杀那样。但也不知道什么叫生趣,只是还有点迟钝的欲望——饿了想吃、渴了想饮。 那残缺不堪、香火久绝的土地庙,原有一群乞儿盘踞在那里,郑徽算是他们的一个新同伴。但这是逐渐才为他们所承认的,最初发现他时,他们的态度并不友好。 “老大,”当他们其中有人第一次看到他以后,向他们的头儿去报告,“不知道谁把个死人丢在这里!” “好像还没有死。”另一个做了不同的说法。 “让我来看看!” 那外号“斜眼儿”的头儿,蹒跚地走到郑徽面前,蹲下身去,微偏着头看了一下,又试试他的鼻息,站了起来。 “死是还没有死,但也快了!”斜眼儿威严地吩咐,“搜搜他身上,有些什么东西?” 口袋里搜出来一些碎银子,腰里找出来一块汉玉玦——那是郑徽的母亲给他的,据说佩在身上可以辟邪,郑徽在李姥家床头金尽时,都还舍不得卖掉它,现在,落到了乞儿手里。 在他们,这已是一笔很不小的财富。于是有人起了谋财害命的念头。 “老大!”有人悄悄献议,“弄死他算了!万一这家伙好了起来,要他自己的东西,反而麻烦。” “别作孽!”斜眼儿说,“他自己会死的。”斜眼儿斜着眼看看郑徽的脚,“那双鞋还不错,脱下来!” 斜眼儿穿着郑徽的鞋,到西市找到专收“黑货”的,把那块汉玉玦卖了五贯钱,买酒买肉,回来向大家宣布:休息几天,把钱用完了再去要饭。 这是难得有的假期,乞儿们对郑徽开始有了好感。斜眼儿酒足饭饱,动了恻隐之心,吩咐手下说:“去看看!那个人回了老家没有!如果断气了,赶快去通知坊里地保,弄床草席裹一裹,早早送到义冢地去埋掉,入土为安。” 被派遣的人去了回来报告:“没有死。”停了一下,又说,“眼睛好像会动了!” “奇怪!”斜眼儿不信,走过去一看,果然,眼珠已能微微转动。 “喂,你姓什么?”有人问。 没有回答,但眼珠又转了一下。 “看来这个人命不该绝。”斜眼儿说,“烧点水来给他喝。” 两三个乞儿,七手八脚找了些枯枝落叶,生起火来,用个破瓦罐,烧开了水,等它凉一凉,斜眼儿喝了一口,含在口里,然后嘴对嘴喂着郑徽喝了下去。 这样有大半碗水灌下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郑徽已大有转机了,他的嘴唇现出淡红的血色,头部微微摆动,而最显著的迹象是,他的喉间已能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这下活过来了!”乞儿们高兴地喊着。 “喂,你叫什么名字?”斜眼儿问。 郑徽闭上了眼,是不愿回答的表示。“先不问了!”斜眼儿对他的手下说,“再去煮点粥来!我去找药。” 喂了一碗薄粥,服了斜眼儿讨来的伤药,郑徽开始感到全身酸楚难当,但浑身动弹不得,只是彻夜呻吟着。 乞儿们都让他搅得好几夜不安,然而无可奈何。幸好,伤势一天天地轻了,只不过手足都还无法举动。有那经过的人,看他可怜,都布施几文钱在他身边。 这一来,郑徽对他的“团体”产生了作用。斜眼儿拿一顶帽子和一个瓦缶摆在他身边——长安人是势利的,但也是慷慨的,附近居民都知道土地庙有这样一个十分可怜的半死半活的乞儿,常常拿吃剩下的残羹冷饭倒在那瓦缶里,或者丢些钱在破帽子里。积少成多,斜眼儿他们很沾了些光。 大概有个把月的工夫,郑徽渐渐能坐了起来,撑一根竹杖慢慢走几步。同时他的记忆也稍稍恢复了,但那只能替他带来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每一想到他父亲在杏园中的神态,马上就像有人一把拉住他的头发,凌空提了起来,气血上逆,满眼金星,额上涔涔地冒出冷汗,惊悸得好半天都不能静下心来。 而大部分的时间他是麻木的,思维在一种无想象的状态中,见到的人与事在朦胧梦寐之间,吃着肮脏的剩饭,度着多余的日子。 就是这样一个被剥夺了做人的最低限度的尊严,像头猪样活着的人,却仍旧在许多人的心中占了十分重要的地位。 第一个,阿娃,她在回忆和猜想中打发光阴,而回忆和猜想,都是属于郑徽的。 西堂的岁月,当时等闲度过,事后回想,他的潇洒的风度,温厚的性情,隽妙的谈吐,以及那一片默注的深情,真是叫人心醉!而现在天各一方,只能祈求梦中相会了。 真的梦见了,她反不要那些梦。她梦见郑徽流落在京洛之间,梦见郑徽为严父所责,梦见郑徽为强盗所杀。每一次都从梦中惊出一身冷汗。 “那不是真的!”她坚决地对自己说。但是郑徽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呢?她常常一个人在痴想,最可能的一种情形是,他在常州下帷苦读,准备卷土重来,湔雪前耻。 于是,她陡生无穷的希望,她相信只要郑徽再到长安,一定仍旧会来看她的。 于是,她吵着要搬回鸣珂曲——为了便于郑徽的重来。 “那怎么行呢?”李姥答复她说,“房子是别人的,我们一退掉,早就赁给别人了。” “我不管。”阿娃撒着娇,“我要搬回平康坊。” “那倒好办。等我好好寻一所房子,重新布置起来,总要胜过鸣珂曲,才不辱没你的身份。” 这话一说,阿娃不肯再接口了。李姥的口风中透露,想在平康坊重张艳帜,这是阿娃所不愿的,朝送熟魏、暮迎生张的生涯,原不合她的本心,既然出了变故,无意中变成良家,便希望就此摆脱。而最主要的是,她想留着“清白之身”,等郑徽重来。说要搬回平康坊,原是为了便于郑徽寻访,却没有想到引出李姥重理旧业的打算,她倒懊悔不该说了这话。 李姥又有一番苦衷,不便出口。放着一棵摇钱树在家里,不把它移植到纸醉金迷的三曲中去,在李姥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然而她知道郑徽多半仍在长安,既在长安,少不得总会到平康坊去走走。更知道阿娃一颗心仍在郑徽身上,吵着要搬回鸣珂曲或者平康坊,其意何居?不问可知。好不容易才把郑徽骗走,岂可以再造成他们重逢的机会? 母女俩各有各的想法,因而谁也不想搬回平康坊。这样,就变成各有各的苦闷,特别是李姥,日夜焦思,希望打开那个既能叫阿娃替她挣钱,又能躲避郑徽的死结。 于是李姥又想到了刘三姨。她知道阿娃不爱理刘三姨,不敢把她请到家来,自己悄悄去找她商议。 “花街柳巷又不是平康坊一条,路子有的是。”刘三姨这样答说。 李姥大喜,急急问道:“你说,你有些什么路子?” “搬到教坊附近去住。”刘三姨又说,“光宅坊不方便,在延寿坊打主意。” “教坊跟我们是两条路子,怕不行吧?” “怎么不行?我说给你听。” 教坊本是官妓,只承应内廷宴乐歌舞的差使。可是教坊的“内人”固然爱慕风流少年,而另有一班风月老手,又觉得平康坊公然问津,一览无余,缺少偷情的那一点神秘的趣味,所以“密携长上乐,偷宿静坊姬”,成为别具一格的风流韵事。 教坊分左右两所,右教坊在光宅坊,密迩宫禁,不可胆大妄为;左教坊在西城延寿坊,稽查有所不及,因而那一带便也成了寻芳胜地。以阿娃的色艺,如在那里另张一帜,不愁没有人上门。 李姥欣然受教。又密密地与刘三姨计议了一番,着手部署。不久,在教坊后面,找到一所房子,小巧精致,十分合意。 然后李姥假作动了置产的念头,托人找了好几处房子跟阿娃一起去看,嫌这个,嫌那个,没有一处中意的。 这一来把阿娃弄得腻烦了,她劝李姥说:“你老人家就将就些吧!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算画了样子现造,也未见得能够称心如意。有严密雅静,能住得舒服的,买下来算了。” “我原是要你中意,既然你这么说,事情就好办了。” 过不几天,张二宝来说,延寿坊有一宅房子,业主遭了官司,等着花钱,愿意杀价脱手。请李姥去看了再说。 于是母女俩坐车到延寿坊去看房子。坐北向阳,进门一座很宽敞的院落,左首一排平房,右面粉墙隔开,进去是一座小楼,楼下敞厅,楼上一明两暗,共是三间。楼房与粉墙之间,另有一条甬道,通向后面一个小院落,曲尺形三间精舍,自成天地。 李姥一见就赞不绝口,说了有十来样好处,“大小也正合适。”她又向阿娃说,“你住前面楼房,后面这三间屋子归我,一门关紧,再也没有人来吵,我可要好好过几天清闲日子了!” 阿娃嫌那楼房开窗就见大道,车马喧嚣,不甚安静,但自己有言在先,劝李姥将就些,便不好提出反对,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李姥做事麻利得很,当天就讲价立契,交清了一切费用,接收产业,然后叫人打扫干净,挑了个黄道吉日,迁入新居。 她的兴致仿佛很好,亲自指挥着侍儿们替阿娃布置屋子。卧房设在楼上靠东的那一间,中间作为起坐休憩之处。绣春住在西面靠楼梯的那一间,为了便于照应。 过了两天,李姥亲自到西市去买了八盏彩色纱灯,挂在楼窗口。天色刚黑,就叫人点亮了,五色光晕,掩映多姿,倒像是办喜事似的。阿娃只当李姥点着好玩,倒也并不在意。 第二天起来不久,她听到楼下厅上,嘭嘭嘭嘭,一片音声吵得烦人,便叫着绣春的名字说:“你去看看,楼下在干什么?” 绣春下楼看了来回报:“在钉彩版。” “什么?”阿娃一听就动了火,也顾不得梳妆,披散着头发就奔了下来。 果然是张二宝在钉彩版——勾栏人家的规矩,彩版上记高祖、太宗、中宗、睿宗帝后崩逝的忌日。遇到忌日,不设宴、不举乐,寻芳的游客,一见彩版所记,自然明白,省了娼家多少口舌。 怪不得挂上纱灯,原是以广招徕客之意。阿娃又有受了骗的感觉,大声叫道:“拿下来!谁要你来钉这东西?给我滚出去!” 张二宝从未听见过阿娃这样恶声骂人,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见这样子,她越发生气,“你聋了?没有听见我的话?”她铁青着脸说。 张二宝不敢还嘴,动手把刚钉上去的彩版拆了下来。正这时候,李姥也来了,她一看阿娃的脸色,心中会意,但却装作丝毫未觉察到似的,神情如常。 “不用钉那东西!”她也对张二宝说,“这里与曲中不同,不用把幌子挂出来。” 只是不把幌子挂出来而已,实际上还是干的那种营生。阿娃在心里品味着她的话,口角浮现了一丝冷笑。 这近乎冷静沉着的姿态,倒使李姥觉得不容易对付,她想了一下,闲闲地说:“邻近教坊,总不免有人要来坐坐。阿娃,你也准备!” “准备什么?” “还不是招呼客人。” “什么客人?”阿娃越发把脸绷紧了。 “客人就是客人。”李姥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稍稍威严了些,“你不用跟我装糊涂,我也不必跟你说假话。为人不可忘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乌鸦充不了凤凰!” “哼!”阿娃冷笑道,“乌鸦充不了凤凰,狐狸也总要现尾巴,说了半天,还不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李姥让阿娃当面骂作狐狸,心里自然生气,但听到后半段话,她不再计较,因为阿娃的口气松动了。 其实不然。要阿娃重理旧业,是有条件的,“我倒不想假充凤凰,可是乌鸦有乌鸦的地方。”她说,“落入平康,那怨我自己命苦。平康以外,要叫我干这种半开门的勾当,不行!” 这就是说,除非搬回三曲,她不接客。这是明明看透了李姥怕郑徽找上门来,不敢搬回平康坊的弱点,特意要挟。然而,她的话不能说是没有道理,李姥一下子穷于应付了。 好半天,李姥懊丧地说:“好吧,算我打错了主意。房子已经买了,要再搬回平康坊可不是容易的事。且先住下来再说。” 说完,李姥管自己回到后面去了。从此经常闹病,不是发肝气,就是犯胃病,再不然又是头疼不想吃饭,三天两头让张二宝到西市去买药,弄得全家惶惶不安。 阿娃也不知道她真病还是假病,但不得不常常进去探望一下。李姥病恹恹的样子,不大爱说话。 这样过了有半个月,阿娃无意间看到张二宝挟着一大包东西出去,便叫住他问说:“那是什么?” “姥姥的几件皮衣服,叫我拿到西市质肆去当一当。” 这太叫人诧异了,阿娃失声说道:“何至于如此呢?” “这不是第一次……” “难道还常常去当东西?”她打断他的话问。 “当过两回,今天是第三次。” “上两回当了些什么东西?” “姥姥的首饰,还有些古玩。” 阿娃本想阻止张二宝,不叫他再上西市质肆,转念一想,不必鲁莽,便挥挥手,仍把张二宝遣走。 可是一团疑云,却始终横亘在阿娃胸中。回到楼上,凭栏闲眺,渭水西风,很有些寒意了,而心头那股萧瑟的意味,在感觉上更像到了生命的冬天。 “别坐在风头里吧!”身后绣春在说,“秋天犯了咳嗽,不容易好。” “不冷。”阿娃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天色渐黑。小珠最喜欢那几盏纱灯,每天点灯是她的差使,这时候照例又一盏一盏把灯放下来,点燃了烛再拉上去,一面点,一面找些话在跟阿娃说。 “你下去玩吧!”阿娃心烦,懒得答她。 小珠下楼去了,绣春也不在眼前,只阿娃一个人在灯下坐着——那朦胧荡漾的五色灯晕,似乎有意无意地撩拂着她深藏在心底的相思,唤起一种又似惆怅又似兴奋的感觉,她设想着跟郑徽一起被笼罩在这灯晕中,相对无言,轻轻偎依,那在墙外的行人看来,不知将生出多少向往和嫉妒? 一件吴棉半背,轻轻加在她身上,然后是绣春的声音:“开饭了,进来吧!” “什么时候了?”她忽然问。 “申末酉初。” “不!”阿娃说,“我是说,今天十月初几?” “十月十二了。” “日子真快!”阿娃黯然地感叹,“一年了!” 绣春不响。她知道她指的是去年此时,郑徽初到鸣珂曲——裘马翩翩,仆从拥绕的光景,仿佛犹在眼前,然而一年不到,竟被撵了出去。她知道他多半还在长安,举目无亲,不知道怎么过日子?看他手不能挽、肩不能挑,而且生来是享惯了福的,未见得肯做那低三下四、仰面求人的事。这样说来,一定落魄得不成样子了。 “小娘子!”绣春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嗯!”阿娃听出了她声音不自然,转过脸来看着她问,“你有话要说?” 绣春陡然警觉,若是把郑徽的情形,稍微透露一点风声,就会闹出极大的风波,所以话到口边,却又支吾其词地说:“没有什么!我是说饭要冷了。” “别跟我捣鬼!”阿娃不悦,“你一定有话。是姥姥要你跟我说什么?” 绣春也是极机敏的人,立刻顺势答道:“还不就是那句话,劝你将就些。” 阿娃沉默了一会儿,问:“姥姥叫张二宝拿首饰、衣服去当,你知道这回事吗?” “我不太清楚。” “我看姥姥是特意做给我看的。我不相信姥姥手里没有钱。” 绣春也停了一下才说:“买这所房子花了不少钱。” 阿娃知道,李姥手里的积蓄,颇不在少,说买一所房子就会倾其所有,那是欺人之谈。不过,为了要重张艳帜,想出这样一条苦肉计来,也真可说是用心良苦了。 就这一念之间,阿娃的心软了,回想从十二岁到现在,凭良心说,李姥完全拿自己当亲生骨肉看待,要说有所报答,无非在她这风烛残年,多听她几句话。何况,重理旧业,不比从良以后又下堂复侍,也不算什么自甘下贱。 就这样一面吃饭,一面在算计,始终默默无语。绣春看在眼里,自然关切,便等阿娃视线触及她时,悄悄问说:“小娘子往后到底怎么个打算呢?” “有什么打算?”阿娃苦笑道,“过一天,算一天,我们这种人家,身不由己,从何打算起?” “话不是这么说。”绣春急转直下地点了一句,“试期又快到了!” “是啊,各道的举子,我看已经来了不少。” “只怕一郎又到了长安。” 这一句话,正说中阿娃的心事。她痴痴地望着绣春,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到了长安,想来一定会到鸣珂曲去找。”绣春又低声地说。 “可不是?”阿娃着急地说,“找不到,他不会死心的,一定四处八方,整天乱碰。那样子仍旧不能好好用功,来年礼部贡院又是一场空。” “就是这话啰!”绣春说,“咱们得要透个消息出去……” “啊——” 阿娃如梦初醒,大彻大悟,放下饭碗,眼神闪烁地望着绣春,终于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 “跟我上姥姥那里去。” “慢。”绣春倒颇沉着,“该说什么话?想好了再去。” “我已经想好了。” 于是,两人到了李姥那里。阿娃先问问头疼好些了没有,晚上吃了些什么,然后向绣春使了个眼色。 “都来吧!”绣春招呼所有的侍儿说,“把冬至做糕的粉磨出来。” 那些侍儿闲居无事,巴不得找些有趣的事做,闻绣春一说,都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只有李姥的一个心腹,还在那里侍候。 “你也去吧!”李姥半闭着眼说,她貌似昏聩,其实阿娃的眼色,绣春的作用,全都明白。 “姥姥!”阿娃平静地说,“我依你好了!” “这才好!”李姥全睁了眼,露出欣慰慈祥的神色,“你算是想通了。你想,我还有几年好活?趁这时候多积聚些,还不是为你?我又没有第二个,等我两眼一闭,一切都是你的。” “这话说得太远了,我们说眼前。依是依你,可也不能全依。” “怎么叫不能全依?你说吧!”李姥挪了挪身子,“来!坐我身边来说。” 阿娃便挨着李姥在一张榻上坐下,却不急于说她的条件,只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很细心似的,倒像闲得太无聊了,一件极琐细的事,也可以拿它作为一种很有趣的消遣。 李姥可沉不住气了,她捏住阿娃的手问:“说了一半,怎么不说了?” “我想还是不说的好,”阿娃故作盘马弯弓的姿态,“说了你也不能依我。” “不管什么,你倒是先说了出来,咱们娘儿俩再商量。” “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依就依,不依就不依。” “你这孩子,脾气越来越犟了!”李姥停了一下,换了副极恳切的声音又说,“只要我能依你的,一定依你。再说句老实话吧,就算我不能依你,你一定要那样办,我还不是拿你没有办法?长安米珠薪桂,撑持门户不容易,你要体谅我,自然最好;不体谅我,我还是那样待你。说来说去,我就只有你一个,我也没有几年了,只巴望你别离得我太远,有一天倒了下来,这把老骨头还有人料理,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姥这番话,说得泫然欲涕,十分伤感。那虽不免做作,但至少也有一半是真感情。多少年来,遇到这样的情形,阿娃总是心里酸酸的,再有委屈也只好算了。 因此,原来是故意不肯痛痛快快说明白,这时却真的吞吞吐吐说不出口了。 “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出来,大家商量。”李姥再一次以极慈祥的声音去软化她。 “我打算只侑酒,不留宿。”阿娃终于把她的条件说明了。 而李姥的回答是出人意料的,“我当什么为难的事?”她仿佛失笑似的,“依你,依你!” 阿娃倒有些弄不懂她的意思,如果不准备留宿,宵禁以前就得打发客人走路,那不会有多大的好处,然则李姥所图的是什么呢? 且不管它!阿娃心想,既然已经开了谈判,不妨好好说个明白。于是又说:“还有一层,一郎多半又从常州到长安来了,如果他找了来,姥姥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子了!” 李姥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变了主意,原来是打算着郑徽闻风而来。哼!她心里冷笑,表面却装得似有惭色,“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她只这样说了一句,不作正面的答复。 但阿娃已很满意。从第二天起,重温旧日营生,一早起来理理曲子,收拾收拾乐器,吃过午饭,薰香膏沐,细细上妆,妆成以后,静静坐着,等待召唤。 李姥的一切毛病,自然也都不药而愈,精神抖擞地督饬着下人们,准备迎宾。从厨房到客厅,所有的食用器物,一一亲自检点。到了饭后,命两名侍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开了一扇门的大门口一站,恣意谈笑,做个活的幌子。 于是,游蜂浪蝶都被那两个面目姣好、素性轻狂的侍儿吸引得驻足不去。她们是经李姥细心教导过的,搔首弄姿以外,还有一副善于看人贫富的眼力,寒酸的士子,不屑一顾;有那衣饰华丽、意气舒徐的上来搭讪,只要三言两语,立刻就被请了进来。 请是请了进来,还要经过李姥的鉴定,她在屏后先偷窥一番,看来客的身份,决定点茶或是置酒。阿娃倒是一视同仁,不管李姥如何招待,她只陪着款款闲谈,言语粗俗的,稍微冷淡些;气度高雅的,便多假以辞色。如果客人提出要求,她也肯唱支曲子,有时遇到豪客,便到邻近的教坊中找乐工来演奏,笙歌嗷嘈,比在鸣珂曲时还热闹些。 这样要不了半个月,声名就传出去了。那两个活幌子不必再挂出来,自有人慕名来访,但却轻易不能仰望颜色——那是李姥的主意,故意抬高阿娃的身价,准备钓一条大鱼。 大鱼倒是不少,可是没有一条能够上钩。因为上门的豪客,惑于阿娃的艳丽,当然都存着一亲芳泽的愿望。这愿望一时自不容易达到,但至少得有希望才肯报效,而阿娃就是不愿给人这么一点希望。每到天色将暮,阿娃或是绣春,便提醒客人:宵禁将到,快请回去。一次如此,两次如此,到第三次客人便心冷了,有的绝迹不来,有的来是来了,却不肯大把花钱。 为此,李姥十分烦恼,便又找刘三姨去商议。 “不用急,慢慢来。”刘三姨劝着她说,“长线远鹞,阿娃总有一天自己看上了什么人,松一松口,说把客人留了下来,有那么一回,以后就好办了。” “哼!”李姥冷笑道,“看她三贞九烈的样子,除非那姓郑的死了,她才会死心!” “这也不然,哪个姐儿不怀春?难道她就永远这样子替姓郑的守活寡?我不相信!” “这也难说,你不知道她,脾气犟得很呢!” 刘三姨不响。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你的做法也太笨了,何必一定要把客人撵回去?照三曲的规矩,一饮之费,见烛加倍,这上面可以想些办法。” “哪有什么办法?阿娃又不肯留宿,宵禁以后,客人怎么回去?” “你真糊涂!”刘三姨说,“不肯留宿是她不肯伴宿。客人借干铺,难道也不行?” “真的!”李姥笑逐颜开地,“我真是老糊涂了!就这么办。” “办是这么办,也还不要惹阿娃疑心才好。” “这我知道的。”李姥想了一下说,“最好要有那么个人,谈吐文雅,不叫阿娃讨厌,来过几次,有了感情,然后有一天喝醉了酒,不能回家,那样顺理成章把他留了下来,她就不好说什么了。” “这话一点不错。要找那样一个人也不难,包在我身上。” “好极了。”李姥大喜,“一切拜托。” 由于阿娃艳名已播,要找那样一个人是不难的。刘三姨一向做些拉马引纤的勾当,风流豪客、贵介子弟认识得不少,逐一细想,选中了一个叫九郎——一位盐铁使的幼子,有钱不必说,仪表才学,亦都是上乘之选,而且极擅于辞令,一定能博得阿娃的欢心。 于是,刘三姨差个人把吴九郎请来,问他:“从前三曲有个李娃,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怎么没有?”吴九郎答道,“今年春天,我从淮南回长安,一到三曲,就听人说,鸣珂曲的阿娃才是国色,只恨当时有人‘贾断’,我不便冒昧自荐。” “你想见她不想?” “三姨!”吴九郎笑道,“你这话问得多余。” “你怕还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说明白些吧,你只能‘见见’而已。陪你坐一坐清谈,至多唱个曲子侑酒,要想别的可不行。你酌量着办吧!” “三姨!”吴九郎笑道,“你何必来这套?干脆说身价贵重,钱少了办不到,不就完了?假撇清就不够交情了。” “绝不是假撇清。”刘三姨把阿娃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这样一说,更引起了吴九郎的兴趣,“我倒不相信不能降服她。”他说,“让我来试试,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只怕你没有那份耐心。” “谁说的?”吴九郎极果断地说,“你看我,花它三个月工夫下去——我绝不先开口,要叫她自己留我。” “这就对了。”刘三姨欣然嘉许,“你是个晓事的,所以我才给你这份好差使。” “多谢关照。”吴九郎拱拱手笑道,“承情之至。” 纨绔子弟向来把这些事情看得最重,更因为已夸下了口,志在必得,所以吴九郎不敢轻忽,如何入手,第一次见面该有何表示,说些什么话都细细地想遍了。 第二天下午,他约了一位进京赴试的朋友,一起去逛延寿坊。他那朋友姓周,衣冠不整,落拓不羁,吴九郎约了他来的用意,就是要陪衬他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度。 来到李家门口,李姥早已得到消息,派人在等着。接入厅内,阿娃照例含笑招呼,请问姓氏。 “我姓吴。”吴九郎指着他的朋友说,“敝友姓周。” “吴郎府上是——” “江西。” “那算是吴头楚尾。”阿娃转脸又问,“周郎呢?” “常州。” “常州?”阿娃的眼睛突然发亮了。 吴九郎久经风月,自然看出来她的神色有异,便接口问道:“怎么?跟常州有何渊源?” 阿娃的一双大眼眨了几下,微带稚气地笑道:“常州不是人文荟萃、财赋之区的好地方吗?” 这有些答非所问,吴九郎只当她向往江南,便大谈苏州的文物,杭州的山水,扬州的繁华。阿娃只静静地听着,不时向那姓周的瞟一眼,就像生怕冷落了他似的。 当然,绝大部分时间,她在听吴九郎谈他的见闻。他讲得十分生动有趣,连在一旁侍候斟酒的侍儿都听得出神了。 但吴九郎却戛然而止,有意要做成有余不尽的意味,留下一个让人想念的印象。“改日再来奉访吧!”他站起身来,从靴腰中抽出一张“大唐宝钞”,交给身旁的侍儿说,“送你们买朵花戴。” 绣春眼尖,已看清那是五贯钱,出手豪阔,不敢怠慢,便娇滴滴地喊一声:“都来谢赏!” 听到声音的侍儿都来了,敛衽相谢。吴九郎矜持地微笑着,内心十分得意。 “闭坊还早,何必这么急着要走?”阿娃看着两位客人说。 “今天不行了,我还有点事要办,明后天再抽出工夫来看你。”吴九郎一面说,一面移动脚步。 “那么,周郎再坐一会儿吧?” 吴九郎一听这话,大为诧异。风月场中,有一套铁定不移的规矩,当着告辞的主客挽留陪客,这算是什么花样? 就这微一惊愕之间,那姓周的答说:“也好!”然后又对吴九郎说:“吴兄,你先请吧,我再坐一坐。” 吴九郎的笑容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铁青着脸,大步跨出门去,满心的烦恼怨恨,心想有那样肆无忌惮的娼家,也有那样麻木不仁的朋友,偏都叫他碰上了,真是倒霉! 阿娃却视如无见,送走吴九郎,回到厅上重新跟那姓周的见礼,细问年龄。 “我行三,单名一个佶字。” “由常州来,自然是赴试?” “嗯。”周佶说,“我应‘明经科’。” “为什么不应进士试呢?” “这也是无可奈何。”周佶喝了口酒,意态舒徐地说,“家贫亲老,急于通籍,进士太难了,明经的路子宽些。” “噢——”阿娃点点头,痴痴地看着周佶,觉得他像极了郑徽。那口音,那副潇潇洒洒、仿佛凡事都不在乎的神气,唤起了她太多的回忆,于是她问说:“周三郎,你可认识郑徽?” “郑徽?”周佶极注意地反问,“你是说我们常州郑刺史的公郎郑定谟?” “是的,是郑定谟。”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周佶又说,“看样子,你们是旧交?” “承他看得起我,我们有一段日子相处得很好。”阿娃坦然回答。 “可惜,至今生死不明。” 阿娃大惊,“怎么?他没有回到常州?” “听说下第回南,途中遇盗,不知下落。” 原来周佶指的是这件事,阿娃释然了。郑徽冒充贾兴的名义,写信回家,报告遇盗,她曾微有所闻。心想,周佶既是郑徽的朋友,应该告诉他实话,好让他放心,便说:“那是误传的消息,并无遇盗其事。” 果然,周佶立刻表现了欣慰的神情,但也不免困惑,“这误传的消息,又是怎么来的呢?” “那就不知道了。”阿娃说,“他是七月间回去的。” “奇怪!”周佶更困惑了,“他为什么不在长安‘过夏’?那样热的天长行回南,太辛苦了。而且,若是准备明年再试,一到家马上就得动身到长安,岂不是多此一举?” 阿娃苦于不便跟他揭露真相,也找不出一句假话来说,只好举杯道:“请!”把她的不安掩饰了过去。 周佶饮酒也像郑徽一样,喜欢干杯,一饮而尽,又回敬阿娃一杯,重拾话题,谈的仍是郑徽:“郑定谟真是没有打算好,这一回去,父子还不能马上见面,不巧极了!” “怎么呢?”阿娃关切地问。 “郑刺史到长安来了。”周佶答道,“一来是‘入计’,再则特意要来打听他儿子的下落。” 阿娃不懂什么叫“入计”,只听说郑刺史特意要来打听他儿子的下落,足见得父子之情很深。这样看来,郑徽不幸下第,或者不至于受到他父亲的责备。 她不便把她心里的高兴说出来,只喜滋滋地又举起杯子来敬酒。 “唉!”周佶却是显然不欢,放下杯子,感叹地说,“定谟不中,文章之道难言矣!我们真替他委屈!” “那是非战之罪。”阿娃说,“他第一场帖经就被刷了下来。” “原来如此!”周佶的眉眼都舒展了,“我说呢,郑定谟的诗赋,早有定评,至于策问,更有独到之处,怎么会不中?原来经义不熟!这怪不得他,他一向不喜欢此道。” “巴望他下科再来,能够打通第一道难关。” “对!我们预祝他下科高中。” 于是两人又对干了一杯。阿娃觉得脸有些发热,视线微感模糊,但她内心十分兴奋,因为从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谈过郑徽,又因为周佶也欣赏、关切、惋惜着郑徽,便更觉得对劲了。 暮鼓已响,绣春照例出来劝客人回去;刚一开口,便被阿娃拦了回去:“你怎么没有礼貌?别多说,再去温酒!” 绣春大为奇怪,退了下来,悄悄去告诉李姥,说阿娃今天的行为失常。 李姥原已得到消息,说阿娃把主客吴九郎送了出去,却把个寒酸的陪客留了下来,大为不悦。此刻又听说阿娃竟有进一步把那姓周的延为入幕之宾之意,越发生气,寒着脸好久不响。 侍儿们都知道李姥的性情,凡是像这样的神气,喜怒不测,格外要留神,所以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但视线却始终不敢离开她。 “你小娘子跟那姓周的,谈些什么?” 绣春陡然醒悟,深深懊悔,不该多事来报告的。 “怎么啦?”李姥的三角眼斜觑着绣春,“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听见了。”绣春说,“小娘子也没有说什么!” “哼!”李姥冷笑道,“你也大了,该给她们做个榜样。我给你留面子,你自己要知道!” 绣春一听这话,打了个寒噤。李姥驭下,恩威并用,要惹上了她,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再不然心一狠,转卖到那最不堪的人间地狱去,一辈子就算完了。 于是,她不能不吐露真情:“我也没有听得太清楚,好像是在打听郑一郎的下落。” 李姥眼一张,极注意地问说:“怎么跟那姓周的打听呢?” “那人是常州来的举子。” 李姥紧闭着的嘴,渐渐往两边拉长,然后慢吞吞地说道:“原来攀上了乡亲!你去看看,得便跟你小娘子咬个耳朵,让她到我这里来一趟!” “知道了!” 绣春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得李姥又叫:“你回来!”转过身,看见李姥换了一副神色,“不用叫她来了。你回去好好侍候客人。还有,叫张二宝把大门早早闩上,今晚没有人进出了。” 这前倨而后恭的态度是怎么来的?是什么意思?绣春完全不明白。自然,她不敢也不必问,只照李姥的话做就不错。 等她回到厅上,阿娃正抱着琵琶在唱诗,她只听到最后两句: “一去相思成痼疾,重来消息等灵丹。” “好句,好句!”周佶满引一觞,“只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诗……” “你当然第一次听到。”阿娃放下琵琶,摸着红扑扑的脸说,“定谟在鸣珂曲作的诗,你在别处地方听不到的。” “我看你的‘痼疾’也快好了。冬至一阳生,但盼‘重来消息’,只在这几日之间。” “好得很!”阿娃愉悦地笑着,“周郎,你不俗!比那自鸣得意的吴九,高明得多了!” “吴九也算是风流倜傥的人物,只不过在你面前,可就配不上了!” “谁也配不上我……”阿娃打了个酒嗝,无法说得下去。 “除非郑定谟。”周佶接口说。 “嗯!”阿娃半闭着眼点点头,然后问道,“你的别号叫什么?” “佶字拆开来就是。” “吉人?” “对了。”周佶眼珠一转,突然兴奋地说,“我就是报喜的吉人,你跟郑定谟见面的日子,一定不远了。” “这话说得好,我敬你一杯!” “不!”周佶夺去她手中的杯子,“我干了,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吧!” 阿娃使劲把杯子往怀里一带,酒泼了一大半,“这一点你就不像郑定谟了,他从不禁止我喝酒。不过,”她偏着头,仿佛遭遇了什么异常困惑的难题,“很奇怪的事,那时候我不怎么爱喝。” “所以你今天更不能多喝。”周佶劝道,“酒入愁肠,最易伤身。” “可是,这一杯一定得干。” 周佶看她手中只剩下小半杯酒,便不再劝阻,陪她干了。 “再干一杯!这一杯祝贺你吉人天相,进士及第。” “谢谢你。不过你还是不要干的好,慢慢喝吧!” “笑话!”阿娃一仰脖子,又把酒干了,“你说我量浅?” “阿娃,你快醉了!”周佶郑重其事地警告。 “真的!”绣春也上来劝她,“小娘子,你听周郎的话,不要喝了。有孟津来的梨,我削两个替你醒酒。” “瞎说,没有醉,醒什么?你说,”她直凑到绣春面前,大声地问,“哪里看出我醉了?” “人家周郎是‘明经科’,你说‘进士及第’,牛头不对马嘴,不是醉了?” “噢!”阿娃转脸大声问周佶,“你是明经科?嗯?明经是什么玩意儿?送给郑定谟,他都不要。” 周佶相当窘,却又不得不敷衍喝醉了的人,“是的,是的,明经不是个玩意儿。”他顺着她的口气说,“你起来休息一会儿,要不要喝水?” 阿娃点点头:“要凉的。” 绣春去倒来一杯冷茶,阿娃喝得涓滴不留,然后闭上眼,扶着头靠在桌上。 “周郎,真是对不起!我家小娘子从没有喝过这么多酒,荒唐失礼,一切都请包涵。”绣春赔着笑说。 “不要紧,不要紧。只不过——”周佶沉吟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道,“这样,我在这里喝一晚上的酒吧!你家小娘子也通文墨,总有什么书,拿两本来消遣我长夜。” 绣春方要答话,突然小珠喊一声:“绣春姐姐!”她转脸看到小珠在招手,便走了过去——李姥在屏门后面,悄悄站着。 “招呼客人到你小娘子房里去。准备好了酒菜茶水,扣上门,你就什么都别管了!”李姥这样吩咐。 绣春恍然大悟,原来李姥是“拖人下水”的用心——勾栏人家,亲如母女之间,都是钩心斗角的,不能不叫人感叹。 但话虽如此,她却乐于执行李姥的命令,因为她看出阿娃跟那姓周的还对劲,把他留在这里,或许可以稍慰阿娃的相思之苦,也不是件坏事。 于是,她盈盈地笑着回到厅上,看见阿娃已伏在桌上,醉得不能动弹,便对周佶说道:“劳驾,帮着把我家小娘子扶上楼去!” 周佶点点头站起来,扶起阿娃,把她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搭,右手揽着她的腰,半扶半抱地走向楼梯。一个侍儿持烛在前引路,绣春走在他们身后照看,一路喊着:“慢慢走,慢慢走,小心些。” 周佶一直跟着引路的侍儿,把阿娃送到她床上才罢手。等他要回身出来时,在后面的绣春堵着门笑道:“周郎!陪陪我家小娘子吧,喝酒也好,看书也好,都随你!” 周佶倒是对灵慧丰盈的绣春动了情,一伸手捏着她的右臂,嘻嘻笑道:“说良心话,我实在想陪陪你!” 绣春原是被客人调笑惯的,但都不像周佶这样出于真心的爱慕,因而一阵春心荡漾,微红了脸强笑道:“别那样馋猫似的盯着人看,行不行?好好侍候醉了的那位吧!”说完,极轻巧地一扭身子,挣脱了他的手,翩然下楼。 周佶心里痒痒得很不好受,走到楼前,开门让劲急的西风吹了一阵,才觉得舒服了些。 绣春却已再次上楼,率领着两个姐妹,替周佶端来了酒果茶汤,又续上一条新烛,才悄悄掩门而去。 这时,周佶方能静下心来,细细打量阿娃的香闺,帷帐帘榻,几案器用,无不精致。东壁一架图书,顺手抽了一本,一看竟是《离骚》,他大为惊奇,翻开第一页,发现钤着个白文的小印,是“定谟”两字。怪不得!原来是郑徽留在这里的。 由郑徽想到阿娃,看她一片痴情,实在叫人感动。但他又有些弄不明白她对他的意思——怔怔地对着烨烨的红烛,浮起一种渺茫幽微、莫可究诘的情思。他想:无缘无故被深锁在这脂香粉腻的小楼之中,里面一个沉醉了的美人,外面一个思之不得的艳婢,这真是当时无可奈何、日后大可追忆的奇妙境界! “不可无诗为记!”周佶诗兴勃发,一面喝酒,一面构思,作好一首抄在纸上,再作第二首……一直吟哦到天色发白,作成四首七律,本想再写一篇小序,叙明缘起,但想想一落言诠,反失空灵之致,便只加了一个题目:“有遇”。 那阿娃却醒了,宿酲未消,头上还昏昏沉沉的,揭开帐子看到疲倦的周佶和未灭的红烛,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你可醒了!”周佶走近床前,笑道,“这一觉睡得很酣畅吧?” “你没有回府?”阿娃双眸炯炯地看着他问。 “有缘共度此宵,一大幸事。” “可是——”阿娃转脸看了一下,不解地问,“绣春没有替你准备寝具?” “嗯,嗯,喝了一夜酒,也很不错。” “就那样坐着,过了一夜?” “还作了几首诗,记此奇遇。” “噢。”阿娃满意地点点头,“请外面坐吧,容我起床。” 等周佶走到外间,绣春也正好推门进来,睡眼惺忪,颊上两团红晕,上身只穿一件紧身小袄,外罩绿绫半背,越显得身段袅娜,妖娆动人。 “好早!”周佶含笑招呼。 绣春没有防到他在那里,身子一缩,周佶已拉住了她,一阵温暖的肉香,袭人鼻孔,他索性把她抱了个满怀。 “别这样!放开手!”绣春又羞又急,低声喝阻。 “我冻了一夜,让我好好抱一抱你,暖和暖和身子。”周佶也低声笑着说。 绣春知道挣不脱,而且她也有些喜欢周佶,便让他抱着,凑在他耳边说:“你真的就那样坐着喝酒喝了一夜?” “可不是?还作了诗。” “我不相信,那么个大美人儿睡在旁边,你还安分得了?” “真的秋毫无犯!不信,你可以去问。” 绣春仰起脸,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放着现成便宜不捡,跟我来啰唆!” “现成便宜在这里!”周佶飞快地在她颊上吻了一下。 “你……” 刚说了一个字,阿娃在里面喊了:“绣春!” 周佶松开了手,绣春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一面答应着,一面走进房去。接着,有别的侍儿来侍候盥沐,摆上朝饭。阿娃已打扮得容光焕发,重新向周佶道了早安,一起陪着吃饭。 周佶已打算好了,告辞以前,先取出一块碎银子,作为对侍儿的赏赐,随后解下一个佩件——和田脂玉雕成的双鲤鱼,双手捧到阿娃面前说:“聊以将意,莫嫌菲薄!” “不必。”阿娃拒而不受,“这是你心爱的珍玩,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自己留着吧!” “这算是我代替郑定谟寄托相思。‘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郑郎音信快到了!” “多谢厚意。你这样说,我再推辞,就变成不识抬举了!”阿娃接过玉鱼,又说,“既然如此,索性还想跟你要那四首诗,留着等定谟来拜读。” “好,好,在这里。”周佶把诗卷递了过去,阿娃也极郑重地收受。 送客下楼,直到门外,殷殷道别,等阿娃同进来时,李姥站在廊下,正神色怡然地在嘱咐张二宝:“你到刘三姨家去,问问吴九郎住在哪里?请他晚上来喝酒。” 阿娃想提出反对,却无话可说。从此,她想替郑徽留着的那一点清白,便保不住了! 第11章 第11章 而郑徽却是更下流了,下流到了乞讨为生,不以为耻的地步。 当他能够撑一根竹杖,慢慢走路时,自动来施舍他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了。盘踞在土地庙的那些乞儿们,原来可以沾他一点光,以后又把他看成一个累赘。斜眼儿倒很同情他,但作为一个头儿,他有他的法度,如果私心偏袒,容许郑徽坐享其成,不能服众,他的丐头的地位,便有被篡夺的危险。 因此,斜眼儿不能不发话。“喂,新来的!”这是他们问不出郑徽的姓名,自然而然地所赋予的一个代名词,“你也该出去做点生意了!” “我从没有做过生意。”郑徽惭愧地说,“不识秤,也不会打算盘。” 斜眼儿又好笑,又好气,“你倒像个书呆子!你道什么生意?我说的是没本钱的生意。” “难道是去打家劫舍吗?”郑徽嗫嚅着说,“我想不是的。斜眼儿哥,你实说了吧!” “你真的不懂,我只好实说了,两个字:讨饭!” “噢——”这不足惊异,但他却感到为难,有现成的冷饭残羹,背着人也就吃下去了,若要仰面求人,伸出一只手去乞讨,那可是比死还难! “怎么样呢?”斜眼儿催问着。 “我,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讨法?” “谁又是生下来就会讨饭的?还不是逼到没有办法,只好不要脸了。”斜眼儿停了一下,开了教训,“讨饭也算三百六十行中的一样行业,要难,比什么都难;要容易,比什么都容易。” “那么,请你先说容易的。” “容易,就是不劳心、不努力,张口去讨,伸手去要。哪怕你万贯家财,娇生惯养,要吃饭,要钱花,不也要开开口、伸伸手?不然,谁知道你要干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讨饭不是件最容易的事,一个人就不会去讨饭。” “嗯,嗯,这话不错。若是还有比讨饭容易的事,尽可以自食其力,何必是这样叫人看不起?”郑徽接着又问:“斜眼儿哥,你再说那难的。” “难的就是你现在心里的想法,舍不下那张脸!” “这话也不错。” “可是,舍不下那张脸,就活不下去。你想想看,除了讨饭,你还能干什么?” 郑徽被问住了。茫茫人海,在他无路可走!任何一条路都有个起点,做工要会手艺,行商要有本钱,哪怕做苦力,也还要一把力气。而他,鹑衣百结,杖伤未愈,兼以遭逢了这样的人伦剧变,自觉已成为天地间最不肖、最无用的弃材,心志颓丧到了极处,即使有路可走,他也无力去跨开第一步。 于是,郑徽痛苦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能干!” “那你注定了是讨饭的命!”斜眼兄理直气壮地说,“认命吧,去讨饭!” 认命是一回事,能不能开得出口去乞讨,又是一回事。不管斜眼儿如何开导、鼓励,郑徽仍是踟蹰不前。 “我可告诉你!”斜眼儿疾言厉色地提出警告,“弟兄们都说了,死掉的父母都吃不到我们一碗麦饭,可又养个活祖宗在家里,这口气咽不下去。你琢磨着办吧,你要舍不下这张脸,不肯讨饭,趁早替我请!”说到这里,又冷笑道:“我看你的脸皮也叫人剥得差不多了!舍得下,舍不下,都是一样。我可再劝你一句:已落到这个地步了,四大皆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日图三餐、夜图一宿,你不用担心妻妾偷汉、儿孙不成器,也不用担心小偷、强盗,更不必怕有什么仇人算计你,甚至死也不必怕,反正这个世界不过如此,回了老家更好。你想,这样无忧无虑,岂不是神仙过的日子?所以说,讨饭三年,给个皇帝不换,就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在郑徽真是闻所未闻。原来行乞生涯,竟是佛家勘破生死关头的大慈悲的境界!若“无我相”,则一切烦恼,无由而生。佛经上说“境由心造”,看来真是一针见血地刺破了七情六欲。 郑徽低眉敛手,赞叹地自语:“不想穷途末路,得闻金丹大道!” “你说什么?”斜眼儿听不懂他的话,翻着眼,偏着头问。 “我听你的话!” “对啊!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斜眼儿高兴地说,“你只去讨好了。讨得到讨不到,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让别的弟兄知道,你并没有在家吃现成饭。” 从此,郑徽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乞儿。但他的乞讨方式,与众不同——他不强讨,也不用过分卑贱的神态和语言去哀求,他像个募化的行脚僧,沿门托钵,唱一声:“求布施!”有布施也罢,没布施也罢,决不多作逗留,惹人讨厌。 同时他又自己规定,乞讨以及午为限,因此,足迹不出一坊之地。讨来的钱和饭,都交给斜眼儿,再领受他自己应得的一份,只是一份果腹的食物,钱在他没有用处。 午后,他反走得远些,每每到佛寺去听经。长安自贞观年间玄奘取经东归,广建佛寺,高僧辈出,有时登坛说法,那般信心极虔的善男信女,对于大乘经义,其实并不懂得多少,倒是蜷缩在殿下墙角的乞儿,会心不远。 但是,郑徽却并非大彻大悟,真的看破了大千世界。他只是通禅理于丐道,无可奈何去自求解脱而已。有时午夜梦间,仿佛听得慈母的呼唤,闻到阿娃罗襦初解的芗泽,或者看见韦庆度爽朗的笑容,万千恩怨,一齐兜上心来,禁不住泪下如雨,那一刻,才算是他神智湛明的时候。 但在白天,他也实在只有假作看透了生老病死,虚矫地想学菩萨舍身饲虎的作为,才能把日子挨了过去。他的杖伤一直未愈,冬天一到,住在那四面通风的破庙里,手足更都生了冻疮,由红肿以至于溃烂。身上仍是那件用破布补了一块又一块的灰布袍,整天在打着哆嗦,只有晚上找些破板碎木头生起一堆火,身上才有一些暖气。而那红肿的冻疮,只要一感到热,便又痛又痒,常使他整夜不能成眠。 到了雨雪载途的岁暮,日子更难过了。斜眼儿还算是有算计的,在神龛中储藏着一些干粮,遇到无法行乞的天气,勉强可供一饱。但这年冬天的长安,天气坏得很厉害,一进了腊月,几乎没有一天晴的日子。储藏的干粮很快地吃完了,积下的一些钱也渐渐用完了,大家都陷入半饥饿的状态之中。 偏偏天又下了大雪,鹅毛似的雪片,日夜不停地飘了两天。整个长安城变得臃肿不堪,两县九衢都断了行人,好在民间富足,家家户户都有积聚的食粮,十天半个月足不出户,也不要紧。 苦只苦了斜眼儿的那班弟兄。乞儿们有个抵挡饥饿的秘诀:睡着不动,保存元气。只有郑徽不懂这个秘诀,饿得头昏眼花,五中如焚,自以为能了生死,忘荣辱,此时却不敌腹中熊熊的饿火。 第三天雪停了,生来一身懒骨的乞儿们,都还不想动,要看看天气再说。郑徽可是等不得了,撑持着竹杖,走出土地庙,但见白茫茫一片,遥望西市,冰清鬼冷,连条狗都找不出来。 饿得头晕的郑徽,无法细作盘算,他只是一脚高、一脚低,踏着积雪一面往前走,一面凄苦地喊着:“求布施,求布施!” 没有人理他。也许街道广阔,而且家家门窗紧闭,听不见他的声音,也许听见了懒得出门来看看。 那样拉长了声音喊,很需要用些劲,原来腹中就空空如也,一使劲更弄得虚火上升。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双脚发软,一跤摔在雪地里。 一阵彻骨的奇寒,几乎使他断了呼吸。一种死的恐怖,挤出了他的仅剩的精力,居然很快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的双脚还在颤抖,但终于站住了没有倒下去。他痛苦地发现,什么勘破生死关头,都是自己骗自己的大话。沦落到这样不堪的地步,却还留恋着毫不足恋的残生,真是没出息到尽头了。 于是,他的双眼模糊了,脸上感到发热,也尝到了他自己泪水的苦涩滋味。 然而他也知道,在那数尺厚的雪地里,即使想死,也不能够,就算甘心入地狱,也还得用自己的脚走了去。 于是他提起沉重的脚步,为自己去开一条路。雪地里一个脚印接着他的另一个脚印,荒凉寂寞,就像亘古以来,便只他一个人走过这一条路。 终于,他看到了一扇开着的窗和楼窗上的一个人影。 但因相隔甚远,而且眼力也大不如前,只能从不甚分明的彩绣衣影中,去想象她必是个丽人。然而这不是他所太注意的,只要是个人影,便能为气衰神敝、摇摇欲倒的他,带来稍稍振作的活力。 “求布施——”他自丹田中发声,满腔的希望,融入静寂如死的雪后晴空中,却如垂死哀鸣,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声传入楼头,有人顿觉心神震荡!那声音仿佛极熟悉,却想不起是谁的声音。仿佛极遥远——远得像是前生隔世的声音,但是,绝不是幻觉,她确确实实地知道,那声音是她曾听到过的。 “啊,像他!”一想起像“他”,她反爽然若失,只有些惊异,世上竟有这样声音相似的人!于是,撇开了“他”,她才想到那乞儿真可怜! “求布施——”这凄怨的声音后面,又长长地喊出一个字,“饿——”拖下来的尾音,已不辨是哭还是喊! 如一把刀刮着锅底,那声音让她心痛牙酸,再也无法忍受,退后一步,砰的一声把窗户关得死死的。 然而隔绝想象,却不如隔绝声音那样容易,她立刻想到那乞儿看见她的动作以后所感到的失望。他会怨恨、诅咒,而怨恨、诅咒的不仅是她一个人,包括所有不该受怨恨、诅咒而该受尊敬、祷祝的好人在内。因为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有人见了这样凄惨的不幸者,而竟吝予一饭的施与,足见得这世界冷酷无情到了极处。 一想到此,她头上发热,不安极了!唯恐乞儿远去,给她留下一个难以补救的罪过,便来不及告诉绣春,随手抓了件绣襦,披在身上,匆匆忙忙,下楼赶往门口。 “小娘子,这么早,这么大雪,到哪里去?”一个粗手大脚、蓬头垢面,名叫欢儿的灶下婢问她。 这遇见得正好,“欢儿!”她吩咐道,“你到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剩下的饭菜,快拿来!” “小娘子,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欢儿说,“新鲜馍,已蒸上了……” “别啰唆!快去,多拿些来!” 说完,她掉头就往外走。大门上了很粗的木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去掉,打开大门,一片强烈的雪光扑了进来,骤然间几乎眼都睁不开了。 她用手遮着眉毛,半眯着眼,向东面望去,雪地里一个蹒跚的影子在移动,心便放宽了,“喂,喂,要饭的,回来!”她大声喊。 那蹒跚的影子很快地停住,回过身来向前走,显然的,他恨不得一步赶到,但雪又深,他的行动也是心余力绌,所以低着头,一步一跌地冲了过来。 等他站定,抬头相视,她的想象突然冻结了!浑身的血,似已静止不流,只有一颗心,咚、咚,敲得像战鼓一样既重且急!然后,她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抖个不住! 她害怕极了!在她的感觉中,眼前就是地狱:一个丰神秀逸、意气自喜的名士,经过十八层地狱诸般苦刑的折磨,就变成了那样一个愁苦、衰颓、污秽,似乎已沦入畜生道的废物。 这是不能叫人相信的!她以战栗的声音,试探着问说:“你,你是一郎?” 那乞儿的脸整个地扭曲了!仿佛有恶魔在暗中掐住他的脖子,痛苦地挣扎着,却始终无法透一口气。然后身子摇摆了两下,悄无声息地倒在雪地里。 这就是答复,这就是证明!她——阿娃再无可疑了。 于是,有片刻的迟钝,当血液解冻之时,思绪如决堤之水,平日所蓄积的相思,此时都化作无尽的哀怜,胸腹之间摧肝裂胆般疼痛,双脚一软,也扑倒在雪地上。 但是,阿娃并没有像郑徽那样昏厥,她咬着牙,尽快地爬了起来,嘶哑着叫一声:“一郎!”然后脱下绣襦,裹住郑徽的身子不住地摇撼着,一面焦急地喊,“一郎,一郎……” 郑徽没有声息,身后的欢儿却惊诧得狂叫:“小娘子,你这是——” 这下提醒了阿娃,“来!你力气大,帮我把他弄进去!”她说。 欢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用疑惧的眼光看着阿娃,仿佛想逃的神气。 “别怕,欢儿!”阿娃沉着了,“你知道他是谁?是郑一郎。” “郑一郎?”欢儿像被马蜂螫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 “是的。”阿娃说,“快动手!救人要紧。” 说着她自己先动手,欢儿不再迟疑,上前一把抱起郑徽,阿娃扶着他的肩,两人合力把他拖了进去,一直到厅上,才将他放倒在胡床上。 这一路进来,惊动了好些人,一个个都在怀疑,不知道阿娃为什么把个死掉的乞儿弄回家?所以都赶了来,在廊下窥探着。 “绣春呢?”阿娃喘着气问。 “在这里。”正从楼上下来的绣春,答应着急步上前。 “快拿姜汤来!” “这是谁?”绣春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视线一直盯着胡床。 “你看看是谁?”阿娃忍着泪回答。 “是郑一郎。”欢儿大声宣布。 “一郎?”绣春哇一声哭了出来,“怎么落到这个样子?” 一句话把阿娃的怒火点燃了!李姥、刘三姨、张二宝的影子都在她的脑中浮现——却都是夜叉般的狰狞面目,连绣春,看上去都像个张牙舞爪的小鬼了! “这不是哭的时候!”她冷峻地命令,“赶快拿姜汤来!” 这一句话也提醒了其他在唏嘘不已的侍儿们,纷纷自告奋勇,帮着绣春去弄姜汤。留在那里的,都以关切而好奇的眼光注视着,或者悄悄地拭着眼泪。 这对阿娃多少是种安慰,在这一座屋子中,同情郑徽的人,毕竟比算计郑徽的人多。她的气稍稍平伏了下来,便又能很冷静地来考虑一切了。 她知道,郑徽只是饱受饥寒,骤然又遇见了意想不到的情况,爱恨交并,一时经受不住,以致昏厥。当他醒来以后,脑中还是昏瞀狂激的,唯有给他绝对的安静,才能使他恢复清明的心智。 于是,她说:“这里不宜于太嘈杂,你们都出去吧!别大惊小怪的,也不必去告诉姥姥!” “已经有人告诉我了!”门外有人应声,正是李姥。她扶着小珠的肩,走了进来,看着侍儿们,平静地说:“小娘子的话不错,这里不宜于太嘈杂,都回到自己屋子里去!顺便把张二宝替我找来。” 侍儿们都惮畏李姥的严厉,等她话一完,鸦雀无声地散了个干净。阿娃原来听见李姥的声音就有气,这时看她的态度还不坏,便坐着不响。 “阿娃!”李姥一见侍儿们都走了,便低声埋怨着说,“你好糊涂!怎么把个又脏又臭的乞儿弄回家来!” 一句话把阿娃说得血脉偾张,怒不可遏。但仍愿意极力抑制着,因为她知道她的怨恨,不能发一顿脾气就算了事。 于是,她冷笑道:“哼,可不知道是谁害了他,弄成这个样子。” “有谁害了他?谁也没有害他!”李姥很快地答说,“咱们不必算这本旧账……” “当然要算!”阿娃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李姥的脸色很难看了,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说不出话。就这时,张二宝匆匆赶了进来,他昨夜喝醉了酒,刚刚起床,一时还闹不清怎么回事,只站住了脚,眼盯着胡床发呆。 “二宝!”李姥严峻地吩咐,“把这个乞儿弄出去!丢在雪地里。” 张二宝的脑子还是糊糊涂涂的,听李姥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刚抢上几步,要伸手去拖郑徽时,阿娃大喝一声:“住手!” 张二宝住了手,李姥却又语中带刺地责骂道:“混账东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白养活了你!” 一个又要动手。阿娃指着胡床,疾言厉色地叱道:“你敢!我可告诉你,他正昏了过去,生死还不知道,你动一动,你得负责!原来可以不死,让你弄死了,你打人命官司;原来是死的,你把他挪到门外,那是移尸灭迹,你可担当得起这个罪名?”略停一下,她又警告:“我不是吓唬你!只要你动一动,我就到长安县去出首。你信不信?” 张二宝把酒都吓醒了,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搓着手看着李姥。 “反了,反了!”李姥气急败坏地喊着,同时皱起了眉头,抚摩着腹部——她的胃气疼又发作了。 阿娃一见这样子,倒又心软了,挽着李姥的手臂说:“姥姥,何苦呢?又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你好!”李姥颤巍巍地说,“半生心血花在你身上,想不到你要把我气死了才罢!” “不气,不气!”阿娃故意嬉皮笑脸地,然后吩咐张二宝,“你和小珠好好搀着姥姥回去,再到我这里来一趟。” 李姥急于回去服药,无法再在那里坚持下去,呻吟之中夹着恨声,渐渐远去。 那绣春这时已煎好了浓浓的一壶姜汤,阿娃亲自动手,替郑徽灌了一碗——于是,郑徽悠悠地苏醒过来了。 绣春大喜,刚要张嘴喊他,让阿娃摇手止住,她知道他神虚气弱,还要小心,不能让他受惊。 果然,郑徽还在神游不定的状态之中,他茫然地睁着眼,好久,才看得出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吃的?”阿娃低声对绣春说。 “酪?” “他一向不爱吃酪。”阿娃摇摇头。 “有了。”绣春说,“昨天煨了一罐鸡汤,本来说等——” “好!”阿娃赶紧把话打断。她知道绣春要说的是,“本来说等吴九郎来喝,他没来,鸡汤还留在那里。”她不愿意绣春当着郑徽提起吴九郎的名字,所以抢着先说,“用鸡汤做一碗薄薄的糜粥来!” 绣春答应着,匆匆忙忙地去料理。厅里再没有别人。阿娃重新去细细打量郑徽,他的双颊深陷,皮肤又黄又瘦;伸在外面的手,积垢未除,指甲极长,成了黑黑的爪子;腿上很大一个疮,溃烂见肉,脓血已玷污了胡床上的锦茵;同时有一阵阵腥臭的气味,隐隐散播。阿娃一阵恶心——而更多的是悲痛:堂堂现任刺史的公子,竟至于沦落得如此不成样子,实在太惨了! “一郎。”她以颤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像针样刺了郑徽一下,他转脸看着她——她含着泪为他做了一个笑容。他想起身下床,但饿得脱力了,刚一抬起头,便又重重地倒卧下去,闭上眼,大大两滴泪水被挤了出来。 阿娃有千言万语堵塞在喉头,好不容易找到句话,可是,刚一开口:“你——”,那“受苦了”三字便气促哽咽,再也不能出声。 忍耐了半天,一想到郑徽本该春风得意,安享荣华,只因为迷恋着她的缘故,受尽人所难堪的闲气,历尽人间最残酷的境遇,而那一份委屈却又无处可诉,阿娃终于放声大哭了! 这一哭再度惊动了里里外外的侍儿们,纷纷走来解劝,只是所说的话,都搔不着痒处,还是张二宝的几句话,把她的眼泪吓得止住了。他说:“小娘子,你别把大家的心哭乱了!我看郑郎怕要虚脱,得赶紧想办法!” “嗯,嗯,”阿娃一面拭泪,一面点头,“我原想找你去请个大夫。” “请大夫倒不急。我看郑郎是饿坏了,赶快弄东西给他吃,再把他挪到舒服些的地方,让他好好歇一歇,就不要紧了。” 于是,阿娃叫人催着绣春把糜粥做了来——饿极了的郑徽,吃完一大碗,意犹未尽。张二宝听父老相传,隋末天下大乱,起事的义军,往往占仓开放,供义民就食,久饥的人,一旦放量吃得太饱,肠胃无力消化,会胀饱而死,所以提出劝告,不主张让郑徽吃得太多。 “不错,回头再给他吃吧!”阿娃对张二宝说,“你找两个人来,先替他洗个澡。” 侍儿们连阿娃都退了出去。厅上生起两个炽热的火盆,紧闭门窗,由张二宝带着车夫在里面替郑徽沐浴更衣——衣服是现成的,郑徽的行李原来就在李家,值钱的轻裘,虽已为他自己送到质肆,却还有两件吴棉的袍服可穿。 趁这个时候,阿娃一个人在廊下对着一庭积雪,细细盘算。郑徽原是她不断在盼望相见的,却想不到是如此相见!今后怎样安置他倒要费一番思想。 首先她想到的是,郑徽由于她而沦落,必须仍旧从她手里把他造就出来。 这是个铁定不可移的宗旨,该趁早把话跟李姥说清楚,只要她肯答应这一点,怎么样委曲求全都可以。否则,就算是母女撕破脸,也说不得了。 “小娘子!”角门口出现了小珠,高声叫她,“姥姥请你去!” “我正要去。”她问,“姥姥好些了?” “躺在床上哼着呢!” 阿娃到底跟李姥有十几年的情分,一听这话,心里十分难过,匆匆忙忙,赶到李姥屋里去探望。 “唉!”一脸愁容的阿娃,看到李姥呻吟不绝,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怎么一下子犯得这样厉害?” “阿娃!”李姥喘着气说,“你说,这件事总该有个了局。” “等你老人家好了再说吧。” “不!”李姥的语气非常坚决,“不把这件事弄妥当,我的病好不了!” 阿娃很为难。这是场严重的交涉,但李姥这个样子,便一句重话也不能说,说话不够力量,交涉便要落下风,所以她久久无语。 “你倒是说啊,”李姥微微冷笑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有什么顾忌?” 她自然有顾忌的,顾忌不能太伤李姥的心,“我当初说过,”她用很和缓的声音答道,“如果一郎找了来,姥姥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子。你老人家是默许了我的。” “好吧,算我默许过你。可是,那不是他找了来,是你自己找上了他!再说,咱们这种人家,谁来都行,就只一层,来的一定是衣食父母,要不然,一大家人喝西北风不成?” 阿娃想回答:“又何至于喝西北风呢?”她知道李姥手里的积蓄,足以安度余年,而且就这一个多月,在延寿坊重理旧日生涯,缠头之资怕上百贯都不止——“这难道不是钱?”她想这样质问,却终于忍住了,原因仍在不愿说一句重话,怕刺伤了李姥的心。 “怎么又不说话了?”李姥逼得更紧了,“你要是觉得我的话不中听,你尽管说!” “姥姥看,以后该怎么办?”阿娃试探地问。 “人是你弄回来的,该你想办法。” 这句话把阿娃说得气又上来了,“现在救人的性命要紧,以后该怎么办,我还没有工夫去想。”她冷冷地答说。 李姥碰了个钉子,马上又把颗白发纷披的头,在枕头上转来转去,呻吟不绝。 阿娃真是拿这位假母没有办法。她也明知道她一半做作,但以上对下,用这样的苦肉计,说来也很可怜。于是她又让步了! “我想这样。”她想了一下说,“在附近找所房子,把一郎搬了去。这样总行了吧?” 李姥已看清了形势,要叫阿娃不顾郑徽,给几个钱把他遣走,那是绝不可能的事。能够搬出去,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让一掷千金的豪客,不至于望而却步,已算是很好的安排了。 她心里满意,表面却不显露出来,只问:“还有呢?” “还有……”阿娃迟疑了,照她的意思,最好朝夕跟郑徽厮守在一起,但这话说出来徒伤感情,是绝对不能为李姥所接受的,所以咬一咬牙,又说:“一切照常。” 得到这样的结果,在李姥正符合她的原意。一高兴之下,复发的旧疾霍然而愈,撑着手坐了起来,笑道:“也怪,不疼了!” 阿娃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老人家,本来就没有病!”她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只要你肯听话,我比什么都受用!”李姥拉住她的手说,“我这样依你,你也高兴了吧!” 阿娃撇一撇嘴,用鼻子哼了一下,没有答话。 “说真的,”李姥又说,“把郑郎搬出去住,最好。他也是个有志气的人,绝不愿意白住在这里——那算是什么花样?亲戚、朋友,还是庙客?谁看了都不像样子。再说,搬出去住,养病也好,读书也好,都清静自在!你说是不是呢?” 这几句话,说得很近情理,阿娃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么你去吧!说我劝他安心养病,另外我马上叫二宝去找房子。” 这样安排,阿娃大致也是满意的。但想到从前李姥跟刘三姨那样阴谋算计郑徽,觉得不能就这样便宜了李姥,便故意问道:“一郎要提到平康坊的事,我该怎么说?” 李姥脸一红,强笑道:“不会的。” 看到李姥这样受窘,阿娃算是出了一口气。她心里惦念着郑徽,没有工夫再跟李姥多缠,匆匆忙忙又回到自己院里。 郑徽已由绣春做主,被移到楼上。阿娃先在房门外悄悄张望了一下,看到他沐浴更衣之后,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是玉树临风、温润滋泽的面庞,此时清癯如五十老者;神情落寞,眼色呆滞,亦已丝毫找不出当年轻裘肥马、顾盼自豪的英气。一年不到的工夫,一个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可见折磨之深! 这该谁负责呢?她想,不必怪李姥,更不必怪刘三姨和张二宝,他们对他并没有感情——而她,既然爱他,便应当负起一切责任。因此,她对郑徽的心情,在这一念间有了极大的改变,她觉得从今以后,她对他的一切,应该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补过。 于是,她做出欢欢喜喜的样子,掀帘入内。郑徽转脸看到她,落寞呆滞的神色,一变而为凄惶委屈,眼中闪耀着泪光,只叫得一声“阿娃”,便紧闭双目,张大着嘴,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忍不住泪水的泛滥——那无声的饮泣,看在阿娃眼里,才知道李姥当初做了怎么样可怕的事! 她没有用言词劝慰他,只是俯在床前,用一块手绢不断替他拭泪,湿透了一块,又换一块。 “阿娃!你何苦又害我?”郑徽语不成声地说,“我本来已看破了一切,准备糊糊涂涂,了此残生。现在,你又叫我想起了从前——你哪知道,我不能想,想起来我恨不得马上就死!生不如死啊!”他哭着喊道:“苍天!你捉弄我郑徽还不够吗?为什么又鬼使神差,让我闯到这个地方来?” 这真是所恶有甚于死了!阿娃的心情沉重到了极处——她意识到她今后的补过,将是一件极其艰巨的工作。“一郎!”绣春绞了把热手巾来替郑徽擦脸,一面劝慰,一面替阿娃分辩:“你别伤心了!也别错怪了小娘子,都是刘三姨出的鬼主意!我敢到庙里当着菩萨赌咒,小娘子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当时,听说姥姥病重,赶回来才知道受了骗。小娘子大哭大闹——这,一郎随便可以叫什么人来问,不是我绣春撒谎。以后……唉,这里面小娘子许多委屈,一时也说不尽。好在皇天保佑,总算又团圆了。一郎,否极泰来,你该高高兴兴地想想将来,还有一番事业要做,就不会伤心了。” 这番话,郑徽在自我激动的心情中,一时无法听得明白,但有一点却是深深印入他脑中的。“阿娃!”他住了泪问,“竹林寺进香,别有阴谋,你事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鸣珂曲,一日之间,搬得无影无踪,你也毫无所知?” “那都是一回事。连我也受了骗。” “这可真是奇怪了!”郑徽困惑地自语。 “我不必急着分辩,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阿娃停了一下又说,“当初我可曾有过一句讨厌你的话,你自己心里总该明白!” “一郎!”绣春接口又说,“你不想想,如果小娘子当初也有骗你的意思,为什么今天又把你请了来?” 这是个很有力的反证,推翻了他心中一向存在着的阿娃负心的成见,反而茫然不辨悲喜,“这样说来,你真的不知情?”他怔怔地问。 阿娃还忍耐着,绣春却不耐烦了,“一郎,你也真是!”她大声地说,“难道真的要拿把刀来,把小娘子的心挖开来给你看。” 郑徽扭曲了脸,用力撕开胸前的衣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唉!为什么早不让我知道你的心呢?” 主婢两人都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彼此对看了一眼,都保持着沉默。 “早知道你这样,我何苦作践我自己?”他捶着床沿,痛心疾首地说。 绣春还茫然不解,阿娃却完全明白了。原来他以为竹林寺进香,设下那条调虎离山的毒计,她也是参与在内的。枕边灯下,多少轻怜蜜爱、海誓山盟,到头来所表现的却是不念丝毫香火之情的狰狞面目,自然灰心绝意,无复生趣,才那样把自己作践得不成样子。 阿娃心中难过极了。这等于是她无心造的孽:如果他不是那样倾心攀爱,总有可以自譬之处,便无论如何不至于沦落如此。追根究底,她是他的祸水,他的一切不幸,都得由她负责。 “一郎!”叫了这一声,她忽然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便又黯然地低下头去。 郑徽还沉浸在无边的悔恨之中。他又想起了佛法,他回忆着自己所参悟了的“境由心造”的道理,努力把自己看成一朵浮云,一股轻烟,无声无息,不着半点人世相,借以自求解脱。 然而面对着万种幽怨、一片深情的阿娃,他真的无法忘我。佛经上说“爱别离”“怨憎会”,是人生最大的苦恼,而此刻在他,所爱重逢、所会非怨憎,竟亦构成无法排遣的苦恼,然则说什么佛法精微,圆通无碍?现实的人生,比佛法更广大,不是佛家的经典所能完全诠释的。 看来人生就是无穷无尽的苦难!他这样在心里想。 但奇怪,如此一想,他心里反觉略略宽松了。于是,他又能重新去体会阿娃的爱——他想到在雪地里那刺眼的光芒中,所看到的她的一瞥之间所呈现的惊恐,任何人呈现出那样惊恐的表情以后,一定畏缩、逃避,而她没有!她在他穷途末路,将走到地狱尽头时,把他拉了出来。一个龌龊不堪的乞儿,仍是她的梦中情郎! 这样看来,苍天叫他历尽人世的辛酸、困厄、耻辱,只为了要用来证明她的爱!现在是让他自己证明了!可是,这份代价是不是付得太重了些呢? “阿娃,”他惨然地说,“一切都是天意。你不要难过!” 他自己是这样凄凄惨惨的神情,却反而叫人不要难过。阿娃眼眶一酸,立刻又觉得视线模糊了! 站在一边的绣春,又另有一种复杂的心情,一方面因为郑徽对阿娃的谅解而深感欣慰,一方面又为这对情侣的历劫受难而恻然心伤。她自己眼眶发热,却又怜惜阿娃这一天哭得太多。大概这就是情痴!她仿佛有所意会,自从周佶无意中敲开她的心扉以后,她对一个“情”字,已能摸索出许多意思来了。 “噢!”郑徽陡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但似乎不便出口,怔怔地望着阿娃,十分为难。 绣春只当有什么话,只能跟阿娃一个人说,嫌她在旁边碍事,便悄悄退后两步,准备躲开。 然而她的想法恰好相反,“绣春。”郑徽叫住了她。 “你要什么?”阿娃问他,“饿了?” “有一点饿,不过不要紧。”他抱愧地说,“对不起,我要跟绣春说两句话。” 是什么话?不便跟她说,却可以告诉绣春!阿娃困惑得很,却没有问出口来,并且特意避到楼下,好让他无所顾忌地跟绣春去谈。 “绣春!”郑徽微红着脸说,“西市土地庙,有些人跟我共过患难的,惨得很,都饿了两三天了!” 共过患难的?绣春想了一下才明白,必是一班乞儿。“一郎,你的意思是要——”她说,“送些东西给他们吃?” “就是这个意思。”郑徽踌躇着说,“雪这么深,只怕没有办法去。” “不要紧,”绣春毫不迟疑地担当下来,“我来想办法。” “谢谢你,谢谢你,”郑徽非常欣慰,但又叮嘱,“别告诉小娘子!” 这句话,她却没有依他,一下楼便告诉了阿娃。事实上她也不得不如此,因为她一个人办不了那件事。 “这——”阿娃觉得事情虽小,却不好办。 “一郎的心真好!”绣春赶紧怂恿着说,“无论如何要依他。” “叫谁去呢?” “当然是张二宝。” “不!一郎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过去的一切,不但要从此丢开,最好也不要叫人知道,免得留下一个话柄。算了!”阿娃很果断地说,“不理他!要问起来,你就说送去了。” “这不大妥当吧!”绣春觉得受人之托,空言欺骗,于心不安,同时她也发了恻隐之心,“只怕那班人要饿死了,可是造孽!” 阿娃让她这一句话,说动了心。由郑徽的情形联想到那班乞儿,她不能不做一番雪中送炭的举动。 “好吧!”她无可奈何地说,“就咱们两个人去。” “这又不大妥当了。第一,这么大雪,路不好走;第二,姥姥会疑心……” “姥姥那里,只说去找房子,她不会知道咱们在外面干了什么。路上不好走,那就说不得了,不好走,也得走。总而言之,这件事绝不能交给别人去办!” “那么,小娘子,你去告诉姥姥,我到厨房里去取馍——恐怕得找个干粮袋来装……” “不必。给他们些钱好了。”阿娃想了一下,又说,“咱们不能马上就走。等一郎睡着了,悄悄去溜一趟。” 于是,她们重新回到楼上。郑徽的神情显得安适得多了。时已近午,侍儿们摆上食案,阿娃顾不得自己吃饭,先忙着照料郑徽,跟绣春两人把他扶了起来,拣那软烂易消化的菜,都放在他面前,然后把一双沉甸甸的银箸送到他手里。 从竹林寺进香以来,郑徽是第一次这样很像个样子地吃饭,捧碗在手,一阵心酸——但此刻他已比较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极力维持着正常的神态,从容进食。只是银箸嫌重,盛着枣子粟米粥的细瓷饭碗却又嫌轻,左右都不顺手,所以食欲虽很旺盛,仍不得不慢条斯理地进食。 吃到一半,楼梯上出现了脚步声,随即听得张二宝在房门外面喊:“小娘子!” “什么事?进来说!” “看了一处房子,”张二宝进门回话,“在延寿坊南大街,大小一共四间。看合适不合适?不合适再找。” 他的话没有完,郑徽手里的一双银箸,一时把握不住,跌落在桌上。他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又要找房子,不知是什么花样,不由得又担心了! 阿娃完全了解他的心情,机变也很快,立刻答说:“反正只我跟一郎两个人住,大小四间也够用了。” 这是对郑徽的暗示,她决不会离开他。他听出其中的意思,放了一半的心。 “小娘子总得去看一看,才好定局。街上的雪都扫开了,路不难走。” 这是个到土地庙去的好机会,阿娃很高兴地答说:“吃了饭,我马上就去。”等张二宝一走,她开始向郑徽解释找房子的事,“一郎!”她决定说老实话,来争取他的信任,“这里不是你休养的地方。人多嘈杂,连我都烦,我想弄一处房子,把你搬了去。午后,我到这里来看看,晚上仍旧回家住。你看行不行?” 郑徽抬头看着檐前的纱灯,约略可以猜想出阿娃的境况。事已如此,他还有什么提出主张的资格?只好从阿娃的一片真心中去求得安慰,便点点头说:“我听你的安排。” “那么我去看看房子。你在家好好睡一觉!” 匆匆结束了午饭,阿娃带着绣春,由张二宝领路,去看了房子,不尽满意。但需要迫切,只好先赁了下来。同时她嘱咐张二宝尽快找人来收拾。又说,要到西市去买些应用的东西,也不坐车,便带着绣春走了。 找到西市那座荒凉破败的土地庙,阿娃不敢进去,拿五百钱抽开了串绳,跟绣春俩尽力往里一抛,在锵啷啷一片乱响声中,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她就把郑徽搬了去,亲自指挥着仆役,把他原先留在那里的行李书籍,都移入新居。 “这是你的家!”她对他说。 “我的家?”郑徽苦笑了,“我的家在常州,只是有家回不得而已!” “慢慢来。”阿娃赶紧安慰他,“先把这里安顿好,到来年春暖花开,我送你回去。” 郑徽凄然无语,不住地摇头,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这使得阿娃又想到了那个自重逢时起,就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他为什么不回常州?是缺少盘缠,还是不幸下第,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或者因为冒用贾兴的名义,虚言中途遇盗,说僵了话,不好意思回去? 这些疑问要提出来,将会使他很难回答;不提呢,让他一个人闷在心里,似乎更不妙。想了好一会儿,她决定还是要弄个明白,便把她所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都不是。”郑徽低着头,轻轻说了句,“我们父子之情已绝。”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追问着,“你们父子怎么样?” “说来话长。”郑徽摇摇头,“我不想告诉你。提起那种惨痛,你夜里会做噩梦。” 他越是这样说,她越觉得有了解的必要——如果不了解,她无法消除他心里的病根,他就永远不会快乐。 “告诉我,一郎!”她用很沉重的声音说,“我不怕!什么我都经受得住。” 于是,郑徽用一种干涩低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当时自刘三姨家赶回鸣珂曲,发觉人去楼空说起,到投水遇救,忧愤成疾,被送入凶肆待死,却又逐渐病愈;以及由比赛挽歌,导致父子重逢而演成人伦剧变;土地庙第三次起死回生,万念俱灰,自甘沉沦——几乎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到了。 阿娃从未听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正像郑徽一样,想象到郑公延在杏园的绝情毒手,她也一阵阵地心悸!然而她对郑公延只有怨,没有恨。同时,她也不以为郑徽就应该从此自绝于父母,只是在目前及以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她还看不出郑徽有什么天伦重聚的好时机。 “一郎!”她虽然心跳气喘,但神情却是不畏缩的,“我希望你把这过去的一切,都看作一个梦,现在梦醒了,咱们还好好地在一起,咱们要好好地从头干起。千言万语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你伤心也好,委屈也好,只请你时时刻刻记住,身体最要紧!别的话我现在也不必多说了。” 郑徽把她的话,一字不遗地记在心里。午夜醒来,拥被而坐,对着一盏孤灯,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却是越想越不能相信有其事。 “到底是梦不是?”他自语着,把眼睛紧闭上,重又睁开,一切景象依旧。然后他又咬自己的嘴唇,咬得越重,疼得越厉害,这是真真实实的体验,使他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现在梦醒了!”他记起阿娃所说的话,也记起了她一再叮嘱的:“身体最要紧!”但是,养好了身体又怎么样呢? 以后几天,他只是这样自问,却无从对自己答复。颓丧的心志,无法很快地振作;衰惫的身体,也不容许他去深思熟虑——想得稍微多些,他就会头痛、失眠,第二天烦躁得整天不安。 因此,他索性不去多想,又恢复了“随缘度日”的那种心情。一早醒来,开始享受阿娃的细心照料和温柔的抚慰;午睡醒来,阿娃已到李姥那面去了,但有绣春陪伴,他教她识字读书,时间很容易消磨;黄昏时分,比较难捱,但也不过片刻;一等到摆上食案,独酌数杯,趁三分酒意,早早寻梦,便什么烦忧都消除了。 阿娃总在起更时分回来。她紧守着自己对郑徽默许的心愿,决不在“老屋”度夜。因此,原来那些豪客,花钱就不怎样痛快了。 这叫李姥又上了心事。她已领教过几次,对阿娃“服软不服硬”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所以表面上绝不露一点责备的神情,只找个闲话家常的时候,忧形于色地说:“阿娃,我绝不是埋怨你什么,可是我得告诉你,这一阵子,负担可是重了不少。撑持两个门户,真不容易。转眼过年,又是一大笔开销。想想,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阿娃默然。李姥所说的是事实。两个门户要开销,收入却减少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负责。 “一郎这几天怎么样了?”李姥又问。 “身体慢慢好了。” “问起我没有?” “从没有问过。” “大概他还记着我的恨。”李姥泰然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是读书读通了的,应该替咱们娘儿俩设身处地想一想。” 李姥的话说得很含蓄,阿娃却已充分体会。她不愿替郑徽算旧账,以至于跟李姥发生无谓的争执。踌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不妨拿郑徽作题目,先使一条缓兵之计。 于是,她故意问说:“姥姥,你说一郎该怎么替咱们着想呢?” “他不该记着我的恨,该想到咱们这种人家,不算士农工商的‘良人’,抛头露面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钱!” “我也知道,不外乎一个钱字。”阿娃点点头说,“一郎早替咱们想过了。他不会白受咱们家的好处。” “怎么?”李姥睁大了眼问。 阿娃故意做了个诡秘的微笑,只说:“姥姥,你明天也该去看看他。” 这里面大有文章!李姥沉吟着无法作答。 “迟早总要见面的,你老人家就去一趟吧。”阿娃再一次劝说。 “只怕他不肯见我。” 这顾虑是该有的,阿娃想了下,又说:“姥姥看我面子,就算受些委屈吧!” “好吧!”李姥终于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阿娃问郑徽,说李姥要来看他,问他愿意不愿意见面?她已算计好,若是他愿见李姥,就好说话了,她有一套说辞给他,否则,便叫他故意避开她。 郑徽不答,一眼看到阿娃手里拿着个玉雕的双鲤,却先问道:“新买的?” “不!”阿娃答道,“别人送的——这个人认识你。今天开箱子看到了,拿出来让你看看……” “小娘子!”绣春匆匆地赶来,打断了她的话,“姥姥来了!” “看我的面子上!”阿娃只急急地说了这一句,便忙着迎了出去。 郑徽积恨未消,但总算符合了阿娃的愿望——装睡不见。于是,阿娃替他想好的一番假话,只得由她自己来“转述”了。 “姥姥!”阿娃把李姥延入她的卧室,并坐在床上说道,“一郎跟我说了真话,他为了两个原因,暂时不能回家——第一,榜上无名,自己觉得没有脸见人;第二,他父亲给了他两年的费用,结果一年不到,挥霍一空,回家不好交账。好歹混过两年,他家万贯家财,弟兄两个,他又居长,送个几百贯给你老人家养老,算不了一回事!” “哼!”李姥冷笑道,“你听他瞎吹!他这么不成器,他父亲还会要他?” “怎么不要?”阿娃立即提出反驳,“秋天他父亲‘入计’,还特地来找过他。” “你怎么知道?” “那周郎——周佶告诉我的。” 李姥有些信了,因为她也听说过有“入计”这回事,可是,“既然他父亲在找他,你不会把这消息告诉他,叫他回去?” “我自然跟他说了。他说他要回去,早就回去了,弄成这样狼狈不堪,死也不愿回常州。”阿娃停了一下,放低声音又说,“姥姥,你得平心静气想一想,他弄成这副样子回去,他父母不心疼?一问清楚了,说起来是你老把他撵了出去,以至于流落为丐,做官的人家不讲理,迁怒到你老身上,咱们可斗不过做官的!” 李姥悚然心惊!懊悔自己当初不该听刘三姨的话,是做得太绝了些。 阿娃看她被唬住了,心里得意,把握机会又劝慰道:“不过一郎是厚道的,只要咱们待他过得去,他也不会借仗他父亲的势力来报复。咱们体谅他的苦衷,下些本钱,供养他一年,只要下科一中进士,风风光光回到常州,不用说一郎感你老的恩,他家父母自然也要重礼酬谢。姥姥,你想是不是呢?” 威胁利诱,双管齐下,李姥自不能不动心。细细想了一会儿,问道:“他要中了进士,你怎么个打算?跟了他去?” 这一问却不在阿娃意料之中,“现在哪里谈得到?”她说,“不管怎么样,总得先告诉你老。” “光是告诉我呢?还是听我的话?” 阿娃深切地考虑一会儿,为了郑徽,她愿意以此作为交换条件,便毅然决然地答道:“听你老的话。” “好!”李姥接口便说,“你罚个咒我听!” 阿娃有些迟疑。这不是她没有诚意,而是不知道怎样去表现诚意。想了一下,她走到窗前,直挺挺地跪下,回头问说:“怎么罚?” “是你罚咒,又不是我!我哪知道你罚个什么咒?” 这话说得不错,她细想一想,用很严肃的声音,朗朗宣示:“我,李娃。受姥姥养育之恩,永不背弃。将来婚嫁行止,听凭姥姥做主。若是心不应口,违逆姥姥的意思,神鬼不容,必遭天谴!至诚上告,诸神共鉴!” “好阿娃!”李姥难得动了真感情,又想笑又想哭地一把将阿娃搂在怀里,喃喃地说,“好,这下我可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阿娃却是深深警惕,她把她的誓言,重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告诉自己:在姥姥有生之年,都受这番誓言的约束。 “去看看一郎,看他醒了没有?”李姥怡悦地说。 阿娃生怕郑徽会说出令李姥很难堪的话来,拆穿了她的谎言,所以先作个伏笔,“姥姥!”她说,“一郎性子很傲,你知道的,这半年又受了许多委屈,所以心里虽已有了打算,表面上怕不免要发发牢骚。你老可不能当真!” “我知道。”李姥说,“一郎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再说,我什么气都受过,何在乎他几句牢骚的话!” 这一说,阿娃放心了,欣然带着她来看郑徽。她先抢前几步,看见他仍旧面朝里卧,便上前摇摇他的肩,叫道:“一郎,一郎!” 郑徽原来已坐起来了,听见窗外李姥的声音,重又装睡,这时听见阿娃叫他,不能不理,便转过身来,揉着眼做个刚醒的样子,却寒着脸,准备向李姥发作。 阿娃赶紧向他使了个眼色,但来不及用任何语言暗示,李姥已抢先开了口。 “一郎!”李姥又亲热又高兴地说,“你可大好了!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叫我们娘儿俩,做出太对不起人的事来。一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经一番磨炼,长一番见识,你总要往宽处去想。从今以后,你尽管安心静养,要想什么吃的用的,尽管告诉我。”说到这里,又回头叮嘱绣春,“你可要好好侍候一郎。小娘子不在家的时候,更要细心,别惹一郎生气。听仔细了没有?” 绣春不知道李姥何以忽然有这副神情,但她知道,李姥前倨后恭,必有作用,便顺口凑趣:“你老人家放心,一郎每天下午教我识字念诗,玩得很好,绝不会惹一郎生气。” “噢,一郎还教你识字念诗?这,一郎可倒了霉,收你这样笨的一个学生!”说着,李姥自己先笑了。 那姿态像优伶的插科打诨,阿娃和绣春都忍俊不禁。郑徽仍旧板着脸,只是脾气却怎样也发不出来了。 李姥的功夫却真的到了家,不住东拉西扯,嘘寒问暖,一个人说得好热闹,始终不让局面僵冷下来。 “好了!”阿娃倒于心不忍了,“你老请回去吧!” “你们讨厌我,我走!”李姥仿佛生气了,却又接了下来说,“后天我生日,一郎来吃饼。” 阿娃看见郑徽毫无表示,生怕又弄得彼此尴尬,赶紧挽着李姥的臂说:“明天再说吧!怕是一郎还要避风,不便走动。” “那么,我送煎饼来。”她回头又对绣春嘱咐,“可记住了,后天晌午,一郎吃我的生日煎饼。” 等李姥一走,郑徽心里说不出的一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劲儿。本可以痛痛快快出口恶气的机会是过去了,那就像早准备了柴燎火种,未等点燃,就被浇了冷水,想想真是于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而且还是有苦说不出。 因此,郑徽故意寻事生非,一会儿挑剔茶汤不热,一会儿又骂绣春走路脚步太重,吵得他头疼,像孩子闹脾气似的,叫人好笑。 阿娃和绣春自然都懂得如何应付,他摔掉的东西,替他捡起来;他嫌屋子里冷,立刻又多生一个炭盆。凡事依着他,就是不跟他去啰唆。 闹了半天,郑徽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也有些倦了,吃完饭,照例午睡,睡得很熟。 一觉醒来,他忽然觉得心境十分舒畅,想找点什么有趣的事来做。这是半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很奇怪,但随即很豁达地丢开了! “绣春,绣春!”他高声叫着。 他的这样有劲的声音,在绣春已很陌生,怕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跑了进来,只看到他眉目舒展地垂着脚坐在床上。 “吓我一大跳!”绣春拍着胸,白了他一眼。 郑徽绽开了嘴,傻兮兮地笑着,却不说话。 绣春又惊又喜,长长舒了口气,说道:“好了,盼望了多少天,可看见你有高兴的时候了!” “也没有什么高兴。只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他无法形容他心里的感觉,摇摇头说,“不管它了。咱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啊!”绣春欣然同意,又想了一下说,“你腿上怕还没有劲,不能骑马,走路去,又太累了……” “去找辆车来!” “对。坐车最好!” 于是一车共载,他握着绣春的手,去大街小巷闲逛。风物依稀,在郑徽却另有一种亲切之感—— 以前,好像这世界中的一切都跟他无关,而此刻不同了。 “绣春!”他叫了一声,侧着脸看着她。 这一喊是没有道理的,只表示他心潮的波动,而绣春却陡然脸上发热,自己觉得心跳得快了。她看到的是周佶的脸,那一双眼中欲诉还休的神情,更是一模一样。“怪不得小娘子把周佶当作一郎!”她在想。 “绣春!”这一喊却是有话要说,“你想到了什么?笑得很称心满意似的。” “我?”绣春的脸更热了,定一定神问道,“一郎,你在常州可有位姓周的朋友?” “周是常州的大姓,姓周的朋友不止一位,你问的是谁?” “周佶。” “周佶?”郑徽想起来了,有这么一位落拓不羁、外圆内方的朋友,“噢,你是说周吉人。怎么样?” “他还留着几首诗,小娘子没有拿给你看?” “没有!”郑徽又说,“只今天上午拿了个佩件——和田玉雕的双鲤……” “那是一回事。” “说来听听!” 绣春忽然警觉,答道:“等小娘子自己告诉你好了!” 郑徽一半疑惑一半好奇,急于先闻为快,便用乞求的声音说道:“好绣春,你告诉我吧!” 细想一想,绣春觉得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反而此时不肯透露,倒会让他疑心有什么花样在内。因此,她把吴九郎带周佶来玩,阿娃听说周佶来自常州,如何注意,以及留客夜饮,喝醉了酒,尽吐相思之意。到后来周佶以饮酒作诗消磨长夜,到第二天早晨,赠佩留诗的经过,都说了给郑徽听。对于这一段事实,她比阿娃还清楚,因为阿娃当时大醉,说了些什么话,她自己不知道,绣春却是旁观者清。但绣春也有没讲出来的,那就是她自己的那部分——周佶对她的爱慕和怎样“捡了她的便宜”。 而郑徽却已听得如醉如痴,他的僵冻的情感,整个儿复苏了!天地间无处不是至情,却往往迷离惝恍,不可究诘,只是绸缪宛转,越咀嚼,越有味。然则“太上忘情”,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这样想着,郑徽心中陡生一股郁勃之气,恨不得在那山尽云起之处,尽情长啸一番,才觉得痛快。可是眼前却是巍峨的宫城。他叫停了车,“你别下来!”他嘱咐绣春,“我只走一走,看一看就回来。” “可别走远了!”绣春有些担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没有走远,眺望着隐隐约约的禁城宫阙,不胜感慨,也不胜向往。他想到父母和阿娃的期望,正在这个地方,期望他有这么一天,入宫居省,裁决军国大事。 有这么一天没有?他这样自问着,随即觉得他自己的想法是可笑的。刚免于冻馁的灾厄,寄迹娼家,却在思量“中书”“门下”的权威,未免太想入非非了! 于是,郑徽把富贵荣华的念头,一起抛却,只想些有趣的事,特别是周佶的那几首诗,更是念念不忘。 因此,这天晚上,他一反未到起更便即上床的习惯,在灯下跟绣春聊着闲天,等候阿娃回来。 二更将到,张二宝才把阿娃送到家。他站起来迎了出去,她奇怪地问道:“今天怎么了?还不睡!” “我在等你。” 阿娃细看了他的脸,神情怡然,愈觉得诧异——但更多的是欣慰,摸着他的脸,微笑不语。 这轮到郑徽感觉奇怪了。他捉住她的手,一起走到她的卧室里,取下铜镜上的绣袱,顾影相问:“我的脸上怎么了?没有什么不对啊!” “只是有些不同。”阿娃问道,“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 “噢!”郑徽答说,“带着绣春到街上去逛了一趟。在车上,她跟我谈到周吉人,有趣得很。” 阿娃有些忸怩不安,“绣春嚼了些什么舌头?”她问。 “说你醉眼迷离,认错了人,”郑徽此刻回想到绣春所说的故事,还深深感动,“阿娃!”他用悲喜夹杂的声音说道,“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你在心里把我看得多么重!” “看重你的,不止我一个,周吉人不也是?” “说他有几首诗,留给我看?” “是我跟他要来的,留着作个见证,让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跟他是怎么回事。” 原来阿娃别有深意,要借周佶的诗句来明她自己的心迹,“这一说,我不必看了。你的心迹我完全明白,无须有别的什么证明!”他说。 “我也是顺口说说的。”她笑道,“看看何妨。诗里好像提到绣春,我可看不大懂了!” 阿娃把十袭珍藏着的周佶的诗卷取了出来,郑徽一看《有遇》这个题目,先赞了声:“好!”读完那四首七律,点点头说,“周佶也很了解你。”又说,“你的话不错,怪不得——” “怎么?” “今天在车上,绣春提起周吉人的时候,那副神气,难以形容。”郑徽笑道,“看起来,不但周吉人情有所钟,绣春对他也很有意思呢!” “噢——”阿娃仿佛深感兴趣似的,眨着眼在细想。 “周吉人不知道住在哪里?我倒很想跟他见一面。” “不!”阿娃忽然换了副很认真的神气,“现在,我什么人都不愿你见。” “我也不想见人,只周吉人是个例外。” “绝无例外。”阿娃仍旧是很硬的语气,“在你没有应试及第以前,我不愿意你跟任何人见面。” 郑徽苦笑了一下:“说什么应试及第,我早冷了这条心了!” “这是你的真话?” “我几时骗过你?” “那么,”她的神色反变得和缓了,以一种十分可信赖的慷慨负责的声音说,“我供养你一生。” 而在郑徽,却如当头挨了一闷棍,先有打击之痛,然后细想一想,才知道痛楚的由来。 “我不是用激将法。”阿娃又非常认真地解释,“更不是故意讽刺你。那是我心里的话——你的一切,我不能不管,如果你真的万念俱灰了,我自然供养你一生。不然,难道又让你流落受苦?你想是不是呢?” 她自己虽无激励他的意思,他却觉得她的话提醒了他,难道真的让阿娃来养他终生?自然没有这个道理。这样想着,他毫不考虑地答道:“我好歹弄个出身就是了。”大唐考试的科目极多,通一艺即不难入仕,所以他这样回答。 阿娃大不以为然,“你的话,倒好像为了敷衍我似的。”她说,“我替你设想,除非不赴试,要想凭真才实学求个出身,除了进士,别的都不稀罕!” 郑徽想起绣春告诉他过,阿娃喝醉了酒,曾嘲笑周吉人:“明经是什么玩意儿?送给郑徽,他都不要。”她是如此期许,他却说出那样没出息的话来,岂不惭愧? 于是他说:“你的话对。我听你的就是了。” “左也‘就是了’,右也‘就是了’,都是无可奈何的话,我不爱听。”阿娃正一正脸色,又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去琢磨,没有人逼着你,你只管慢慢去想。” 从此,阿娃再也不提他的将来。郑徽左思右想,下不了决心,姑且先把书拿出来看看再说,却是读不了几行,便觉烦闷不堪,重又丢在一边。 转眼到了春暖花开的天气,郑徽自觉身体已完全养好了,有天找了本陶诗来念,从一早开始,到午饭时分还舍不得放下。 “一郎,你今天怎么了?”绣春笑道,“前些日子,一拿起书就喊头疼,今天却整整用了一上午的功,头不疼吗?” 郑徽自己也觉奇怪,饭后试着翻开他最不感兴趣的《尚书》,居然也能读得下去。这使他的信心大增,兴冲冲地对阿娃去说:“以后我得好好用功了!” “别说得那样容易,读书是件极苦的事。” “这你又不知道了,书中自有乐趣。” “是的,我不知道。”阿娃平静地说,“我只不过看你总是半途而废,才猜想着必是极苦的事。” “你看看,这一次绝不会半途而废。” “真的不会?” “绝对是真的!” “好吧,你先试试看。不要勉强。” 郑徽有些失望,他原以为会得到阿娃的赞许和鼓励,却想不到她这样冷淡。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她还大有不信任之意,倒叫人不服气! 这要争口气的决心,激发了他的目不窥园的傻劲。但阿娃却浑如未见,从不说一声慰勉激励的话。这使得郑徽感到冤屈,越发要赌一口气,甚至把书拿到饭桌上去看,心里想:这你该看见我在用功了吧? 看是看到了,她只说:“用功也不忙在一时,这样子没有用的!就像千里长行,要不慌不忙,慢慢儿走;心浮气躁,恨不得一下子跑到,结果还是半途而废!” 这几句话,说得郑徽真的服了她,顿时平矜去躁,心地清凉。自己订了一张课表,照古人刚日读经、柔日读史的办法,调剂读书的趣味。一个月下来,恬然自适,偶尔自己拟题目,做篇策论,文思不求自来,他才知道自己确是大有进境了。 于是,阿娃开了口:“现在,你可以开始用功了!” “怎么?”郑徽问道,“今天以前,不算用功?” “不算。早得很呢!” 郑徽有片刻的懊丧,随即泰然:“不错,学无止境,确是早得很。” “一郎!”阿娃站起来说,“去换件衣服,咱们到西市去。” 西市的中心是旗亭,酒家书肆,都集中在那里,是文士流连之处。阿娃在旗亭的南偏门下车,进入一家最大的书肆,郑徽才明白她此行的目的。 “你挑吧!”她回头向他说,“该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别怕花钱!” 郑徽就像老饕独享盛宴,欢喜得发愁了——愁的是怕自己肚子里装不了那么多。费了两个时辰,挑选了几十部书,大部分是当时极珍贵的印本,花了阿娃上百两的银子。 在西市雇了部犊车,把书装回家,阿娃、绣春一齐动手帮忙,分门别类,在书架上理得整整齐齐。阿娃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是读书的样子!”她说。 郑徽不响,在心里盘算着,得要多少时间,才能把这些书都读完? 他估计需要半年,实际花了八个月,直到这年年底才读完。在这八个月中,除了读书,自然还有窗课,十天一篇策论,三天一首诗,至于帖试要用的那三部“大经”——《礼记》《左传》《论语》,正文连注疏背得滚瓜烂熟,自更不用说了。 “策论我不懂,诗里的意思,我也不完全明白,但音韵我是懂的,听你念诗的声调,我就可以知道好坏。” 那是阿娃常常跟他说的话,所以郑徽的诗和赋,音节特别响亮,自觉有过人之处,策论原是他最擅长的,这样,帖试、杂文、策问的三场进士试,在他都很有把握了。 “还不行!”阿娃却总是摇头,“而且,试期也还早,你别忙。” 到第二年的秋天,阿娃终于说了句:“可以了!” 第12章 第12章 天宝三载,正月十八,距离郑徽重入礼闱的大日子,只有五天了。 因为在桃林发现关尹的灵符,桃林改名“灵宝”。开元二十九年以后,改名“天宝”——那正是郑徽剥极而复,重遇阿娃的时候。两年的日子,郑徽像脱胎换骨,重生再世,精神、志气都养得很好了,但也养成了双重的人格。 这不是一好一坏的矛盾,而是成熟与幼稚的歧异。两年中日夜手不释卷,没有万卷也有数千,过人的天资加上忘我的苦功,已成通儒,而又不废文采。阿娃曾经将他的窗稿,偷偷找人去看过,没有一个不惊为奇才,她心里高兴,却不告诉他。 他也自负有经世治国之才,心里常这样想:晚年著书,总可在文苑中占一席之地;诗稿传世,五百年的声名也应该有的。只是紧守阿娃的规诫,足不出户,满腹经纶,没有人可谈,唯有借纸笔来发抒。策问、方略,以及读经读史的笔记,积稿盈尺,在智慧上,他是真的成熟了。 而在阿娃面前,他却如童 。阿娃在他,不仅仅是亲密的情侣和可共患难的朋友,是严师也是慈母,他对她有着一份牢不可破的依赖性。除了书本以外,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特别是有她在面前的时候,他不可能有自己的主意。 再入礼闱去应进士试,是阿娃所做的决定,一切应试所该办的手续,也都要阿娃提醒他去做。过了年,试期日近,郑徽内心开始不安,这却不是阿娃的一句话所能替他消除的。 “阿娃,你看这一次靠得住靠不住?”他常常这样疑虑地问。 “一定靠得住!”阿娃也总是这样加强了语气回答他。 “‘场中莫论文’,我看靠不住。” “没有这话,都凭运气,何必还要读书?像这样读书,如果还不能及第,何必还要科举?” “万一又垮下来呢?” “不会的。”阿娃说,“真有那么万一的万一,明年再来!” 他摇摇头,“真要垮下来,我也永绝此想了。只是,”他迟疑了半天说,“到那时候,姥姥不知道会说什么话?我简直不敢想!” 阿娃明白了,“姥姥最多说你运气不好,还会说什么?”她故意这么说。 于是,这一天——正月十八,李姥特地替郑徽设了一桌盛筵,名为替他预祝,实际上是根据阿娃的意思,特意来安慰他,消除他内心的不安。 “一郎!”李姥举杯向上座的郑徽说,“我知道你这两年奋发上进——就这个便够了。一个人穷通富贵,一半靠天,勉强不来。万一落第,你心里不要难过!” 郑徽心想,李姥已估计到会有最坏的情况出现,反预先来安慰他,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便欣然饮了一杯。 “本来是替你预贺高中,却先说这些泄气的话,好像不对,这因为,一郎,我完全拿你当自己人看,所以说话不作客套,这你得明白!” 尽管李姥曾经势利无情,把他害得好惨,但两年的时间,已冲淡了那悲痛的回忆。而今天这番举动和她的那几句话,又是如此慈祥恳切,郑徽不能不受感动,他大声答道:“我明白。姥姥,你放心好了,你问问阿娃,这趟入闱,再不会像上次那样了。”说着又转脸对阿娃,“考考我,让姥姥看看我行不行。” “‘大司乐乃分乐而序之。’”阿娃随口提了一句。 “那是《周礼·春官》。”他接着她的声音说,“‘大司乐乃分乐而序之,以祭、以享、以祀。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一口气背了一大篇,却又突然停了下来,痛苦而感慨地摇摇头:“背诵是小学生的玩意儿,却把我整惨了!” “不管他小学生、大学生,朝廷要考这个,就得往这上面去下功夫。”李姥又说,“一郎,我知道你才学是好的,现在运气也要转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阿娃的一片苦心。” “那怎么会?”郑徽赶紧离座,举杯相敬,“阿娃,我现在什么都不必多说——我不说,你也知道。人生遇合之奇,无过你我,将来我还要做件惊世骇俗的举动来报答你!” 阿娃不知道他所说的惊世骇俗的举动是什么,也不想去问,两年来心力交瘁,当功德快将圆满的时候,她反有种无可言喻的落寞之感。 李姥却高兴得很,“快熬出头了!”这是她心里的话,“也不用说什么报答的话,只望你将来多听阿娃一句话就行了!”她意味深长地暗示。 郑徽自然不会想到李姥心里的打算,更不知道阿娃曾对李姥罚了永不背弃的咒,他只在心里兴奋地盘算着金榜题名以后的另一得意快举。 “酒够了!”李姥说,“这几天一郎别多喝酒,玩玩散散心,养足了精神,考得才好。” 郑徽听从了李姥的话,试前这几天,什么事也不做,多睡多吃,看看行云流水,培养天机,准备尽平生所学去湔雪前耻。 阿娃和绣春却大大地忙了起来,入闱用的食物、笔砚、油烛、帏帘,一一亲自检点。试期前一晚,更是彻夜不眠,到了三更时分,把郑徽叫了起来,一面服侍他漱洗饮食,一面不断叮咛,却都是些如何照料自己的琐事。她说一句,他应一句,并且真的都谨记在心,就像个孝顺的乖孩子听从母亲的话那样。 送考的是张二宝,进了安上门,送到棘围搜检的地方,张二宝不能再往前走了。郑徽一个人背了考篮,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不见张二宝的影子,顿时有举目无亲、恓恓惶惶的感觉。 同时他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就像突然为人撮弄到了戏台上,后退无路,前面却又众目睽睽地注视着。经过一番自我挣扎,他终于咬一咬牙,想着好歹要把这场戏演了下来。突破了这个心理的障碍,也就摆脱了对阿娃的依赖心。现在只有靠自己了!他这样一想,先不忙着入闱,把考篮放下,定一定神,看清楚了一切情况再说。 于是他脑中重现了第一次赴试的景象,贾兴送他到这里——太府寺和少府监之间的街口,由此往北,越过太府寺,向西转入礼部南院,就是试场了。他记得那天大雨倾盆,寒风刺骨,背着沉重的考篮,满心的懊丧,那种天气和心情,就不吉利。 而今天却是好天,旭日越过兴庆宫的花萼楼,洒他一身金光,也没有风,舒服得很。 “还等什么?”他这样对自己说,顿时激起一腔雄心,满怀斗志,一手提起考篮,沿着太府寺的东墙,大踏步往前走去。 照例统通搜检查验,在西庑找到号次坐了下来,打开考篮,只取笔砚,不动其他。他估计一上午就可完事,阿娃替他准备的脂烛、干粮都不会有用处,他只尽量保持心境的平静,默默背诵着要考的经文。 然而他也实在禁不住感慨,感慨生自回忆,想到韦庆度,想到他父亲,想到冯大和西市凶肆的主人,以及那些倾倒于他的挽歌的人们,也想到土地庙的那一班乞儿,无论活着的、死掉的,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还会坐在礼部南院,应天下仰望、朝廷特重的进士试。就算世事如棋,怕也没有这样不测的变化! 如果及第了,曲江大宴,皇帝御紫云楼垂帘以观,公卿士庶,络绎于道,少不得有那眼尖的会认出来:那不是唱挽歌的吗?怎么成了新进士……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安,但也觉得很有趣,不知道那些眼尖的发现了他的真相的人,会有怎么样的诧异的表情? “主——司——升——座——” 在胥吏吆喝声中,举子们纷纷起立,在阶前肃静无声地行过了互拜的仪注,各自归座。 这就要进入正式的考试了。郑徽想到第一次帖经之难,仿佛犹有余悸,直到题目发下来,他才松了口气。 跟上一次一样,《礼记》《左传》《论语》,每书十帖,题目一入眼中,那空白的地方仿佛都写着字,他不需要思索,就能把该填的字填补了起来。 三十帖中,只有两帖答不上,他放弃了,第一个交卷出闱。张二宝还没有来接,他也不想等,自己雇了个车,一直回家。 “这么快就考完了?”家里所有的人都围着他打听消息。 “二十八帖!”他做着手势,大声向阿娃报告。 阿娃微笑着,什么话也不说——她觉得那是多余的。 “还有两帖。想一想也可以答出来,但我不要。太圆满了不好!阿娃,你说对吧?” “嗯。‘谦受益,满招损。’”阿娃嘉许地答说。 “早知道这么快完事,也用不着费那么大事准备吃的。”正在检点考篮的绣春,笑着埋怨,“害我们白忙一阵子。” “把那些干粮都拿出来,大家分了吃了吧!”李姥吩咐。 李姥驭下,难得宽假辞色,所以侍儿们都借着郑徽带来的一团喜气,争着从绣春手里去抢那些点心,打打闹闹,笑作一团,特别是小珠,更觉得高兴,大声嚷着:“吃一郎的状元糕,吃一郎的状元糕!” “这个小东西,嘴倒甜!”李姥笑着骂了一句。 郑徽却深感不安。当年不作第二人想的豪气,自经挫折,已消失无余。此刻卷土重来,但求及第,便已心满意足,绝不敢妄想夺魁,所以虽是小珠一句戏言,他也怕引起了大家对他过高的期望,因而觉得惶恐。 “去歇息吧,”李姥对他说,“辛苦还在后面,千万要当心身体。” 吃辛苦倒不怕,郑徽只怕第二场不能像第一场那样顺利,所以在等待发榜的那两天,心情不免烦躁,仍旧只有借书本来排遣,倒显得比平日更用功了。 第三天一早,张二宝来报喜信,郑徽第一场试录取了。八百五十人应试,刷下来五百多,就这样,也远只是十分之一的机会——历年的惯例,进士试每一科所取不会超过三十。 “今天你得给我好好歇一天,”阿娃终于对他下了“命令”,她说,“要是沉不住气,就算中了,我也不稀罕!” 为了取得阿娃的欢心,他努力克制自己。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到了下午,他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晚饭时喝了两杯酒,趁着微醉,酣然入梦。一觉醒来,猛然省忆第二场试就在今天,顿觉精神抖擞,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掀被走下地来。 在外间的阿娃听见声音,赶了进来,剔亮了灯,一看郑徽单衣赤足,站在地上,忍不住叱责:“你疯了!这么冷的砖地,光着脚丫子,你愿意得病是不是?” “一点都不冷!”郑徽披上了衣服,笑道,“什么时候了?” “二更刚过,还早得很。上床去!替我再睡一会儿。” “不!”郑徽赔笑道,“我睡足了,精神好得很。” “不行!上床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养养神也是好的。” 郑徽无奈,只好照她的话做。他看到她的衣服却是穿得好好的,显然又是一夜未睡,这样辛苦照料,为的是什么?郑徽心想,该他报答的时候快到了! 于是,他又细细盘算着发榜以后的事,他想得很远,一直想到他跟她白首偕老的日子。 他又想起眼前的情景,这两天阿娃像是郁郁不乐,是不是对他的第一场试的结果不满? 是的。他肯定地对自己回答,而且也能解释理由,阿娃花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日积月累的辛劳,需要取得充分的补偿,他不该可以获全胜而不尽全力,这太对不起她了。 郑徽深深警惕,决意第二场杂文,第三场策问,非尽展所学,力求上第不可。 他的看法只对了一半,阿娃确是郁郁不乐,但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原因。她太疲倦了,要扶掖郑徽上进,也要争取李姥的欢心,更要在生张熟魏之间,使尽手段,压榨他们的荷包,来维持两个门户的开销。这份负担压得她弯不起腰来,却又非挺起脊梁做人不可。那自然是件异常吃力的事。而且,她平日做了太多的笑脸,在这时真懒得再笑了。 对她,实在也还没有到可以高兴地笑一笑的时候。郑徽中了进士,在他自己,在李姥,在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已经出头,而只有她的看法不是!所以她的重担还不可卸,而且将有一场更艰难的争执需要她全力应付。 然而,在眼前她却不愿细想,送走了郑徽,一夜未闭的双眼,顿时感到涩重难开,回到卧室,倒头便睡熟了。 这一觉睡到午后方醒,郑徽还未出闱。 绣春沉不住气了,悄悄问道:“那天完事得那么快,今天怎么了?” “这跟第一场大不相同,不知道是作诗还是作赋?起码得上灯时分,才能到家。” 上灯时分,只来了要听消息的李姥,却未见郑徽的影子。每人心里都在嘀咕,只不说出口,一个个默默地坐着,都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沉闷。 起更了,李姥终于开了口:“得想法子去打听一下才好!” “早已宵禁了,不能出坊,怎么去打听?” “既然这样,一郎可又怎么回来呢?”绣春接着阿娃的话问。 “出闱的举子,可又不一样,有金吾卫会送回来!” 正说到这里,外面一片娇呼,“回来了,回来了!”果然回来了,被侍儿们簇拥着的郑徽,满脸疲乏,但阿娃眼尖,看出他有着被压抑的兴奋。 “怎么样?”李姥首先发问。 “我自己怎么说呢?”郑徽矜持地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双手捧给阿娃说,“我留着草稿在这里,请老师过目。” 这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郑徽在闱中十分得意,李姥便即笑道:“先吃饭吧,别把一郎饿坏了。”爱屋及乌,连带也体恤张二宝,“你也累了一天,快喝酒去吧!” 于是绣春服侍郑徽先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到厅上吃饭,依然是他上座。 “今天什么题目?”李姥问。 “考的赋。”郑徽答道,“《老骥赋》。” 接着,郑徽朗朗然地念他的文章。内容好坏,阿娃不十分了解,李姥更是莫名其妙,但她们从那铿锵的声调和得意的表情中,都油然地树立强烈的信心。 “这下可真要扬眉吐气了!”李姥在欣悦中又生感慨,“一郎,前两年你要像这样子多好!” 话没有完,阿娃赶紧拦在前面:“姥姥,你又提那些过去的事干什么?” “不提,不提!”李姥趁势站了起来,说累了要回家,其实是特意替阿娃和郑徽留下温存的时间。 吃完饭,郑徽又想喝酒。好在第三场试,还隔着两天,就醉了也尽有休息的时间,阿娃便允许了。 绣春准备了几碟菜肴,设在阿娃卧室中,阿娃一面陪郑徽小饮,一面打开他的赋稿,只见钩抹删改,一片糊涂,这才知道他何以这么迟出闱。这篇赋上他下的功夫,想来真是不少。 “我念给你听。”郑徽把赋稿拿到手里,“这篇赋的出典,你总听说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未已。’那是曹操的诗《步出夏门行》里面的句子。我觉得光是发挥这两句,意思还不够,便加了许多花样在里面。” 他的花样,在于增添伯乐的故事,而加以变化。开首便叙一匹名驹,嘶风追月,不可一世的骄态,哪知在一场追奔逐北之中,未出全力,竟致落后,并且中途失足,一蹶不可复振,因而失欢于主人。中间铺排这匹沦落至于拖曳盐车的名驹的困顿失意,人人都把它看成不成材的下驷,幸而为伯乐识拔于风尘之中,调教供养,恢复当年的声威,驰驱皇路,奔腾千里。接下来点题:衰年伏枥,雄心仍在。最后发挥《步出夏门行》中的“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的含义,以生命无常,只要一息尚存,便当奋斗的命意作结。 阿娃一直双目灼灼地听着。等他讲完,却久久未语,郑徽自觉是得意杰作,未获赞许,不免失望,更追问一句:“怎么样?” “你好像把一匹马,当作一个人来看了!” “一点都不错!”郑徽这才发现,阿娃完全懂得他这篇赋中的言外之意,离席长揖,感恩知己地向阿娃说道,“如果我还有驰驱皇路的一日,多是拜受你所赐。” “你把我比作伯乐,可是太过分了。” “一点都不。”郑徽大声地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娃,你一定要许我,让我有终生报答你的机会。” “不谈这些。”阿娃摇摇头。 “何以呢?”郑徽着急地问。 “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还言之过早。” “对。我的话说早了一点,至少要等发榜以后,我才有资格说话。” “不要急!一郎,”阿娃迟疑了一会儿又说,“你该记住‘大器晚成’这句话!” 郑徽以为这是阿娃暗示他将再一次落第的说法,大为惊疑,“怎么,你是说我这篇赋不好?主司会看不入眼?”他怯怯地问。 “你弄错了。这一科你一定可中。” “那么,你所说的‘晚成’是什么意思呢?” “这不难解释,名成业就,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虽说‘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可是进士及第,到底不过一个开始。你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郑徽笑道,“你的解释一点不错,只不过我成了惊弓之鸟,患得患失的心太重,变成庸人自扰。”停了一下,他又说:“阿娃,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天在闱中一直有这样感觉,应试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咱们俩。你的无数心血,流过我的笔尖,落到试卷上,一切成就应该是你的,但不能只由我来坐享其成,这好像不公平!” “你说得太玄妙了!”阿娃笑着回答。 “真的,是真的!”郑徽很认真地辩白,“你不能不信。” “好,我信,我信。”她像哄孩子似的说。 她起初不信郑徽的话,但细想一想,却发现他的话,倒也不是完全为了恭维她而编出来的。对于他,她一直以补过的心情,在尽她应该担负起来的责任。此刻回忆两年来郑徽的变化,由衰颓而振作,终于才华焕发,比他未到长安以前,更有进境。这是化腐朽为神奇,一种最难能可贵的创造,却在自己手里完成,无论如何是值得欣慰自豪的。 这一念之间,阿娃的心情大为开朗了。倚着床栏,细数往事,自觉也不算虚度了过去二十年的岁月。 但今后呢?——她想不下去了。 想不下去便不想,她一向是这样果断豁达的性格,且抓住眼前,打点精神,照料郑徽,一直到他第三场试出闱,才松了口气。 第三场试是策问,五道题:两道时务、三道经义。原来郑徽长于时务,拙于经义,这一次却正好相反,经义颇有所发挥,时务却因为下帷读书,不甚注意政事,所以平平敷衍,一点都不出色。 “糟了!”郑徽不住自责,“时务方面的功夫不够,不知所云,自己都看不上眼。”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徒悔无益。”阿娃安慰他说,“好在你别的都好,时务两策,对得稍微差一点,也不致影响大局。” “但愿像你所说的那样。”郑徽也只好看开些了。 发榜还有半个月。两年以来,郑徽第一次得到一段闲散的日子,每天看花诗竹,饮酒吟诗,恢复了过去的名士生涯。 然而,他内心仍是紧张的,一发榜如果依然名落孙山,那以后的日子,简直不堪想象了! 好不容易半个月过去了,发榜前一日,郑徽坐立不安。到晚上,阿娃殷勤劝酒,醉眼模糊的他,却还是念念不忘看榜,上床时一再叮嘱阿娃,务必早早叫他起来。 阿娃很沉着,她把最坏的地方也打算到了,特地把张二宝从“老屋”找了来,陪郑徽去看榜。若是不幸落第,会发生些什么事故都说了给张二宝听,叫他加意防范。 郑徽借助于酒力,那一觉睡得非常酣畅,霍然醒来,正打四更。心想,这时一个人溜了去看榜最好。于是掀被下床,静悄悄地穿好衣服,胡乱洗了把脸,蹑足出房,走到绣春卧室窗下,轻轻叩了两下。 “谁?”绣春在里面问。 “是我。”他轻声答道,“我去看榜,你起来把车门关一关!” 说完,他到槽头上解了一匹马,打开车门,牵马出去一看,曲中已经行人不绝,还有几家大门洞开,红烛照耀,那自然也是送看榜的。 宵禁尚未解除,但看榜之日是难得的例外,坊门在三更天就开放了。郑徽出了延寿坊东门,狠狠加上一鞭,那匹马立即亮开四蹄,沿着皇城大街,越过朱雀门,来到安上门前。 曙色中,人潮汹涌,但在金吾卫弹压之下,并不嘈杂。郑徽下马细看,看榜的举子,都有人陪伴,只他孤零零一个人。那匹马不准进入皇城,却又无人照看,踌躇了一会儿,只好把它拴在皇城对面的榆树下,不去管它了。 看榜的地方,也就是他赴试的地方。一路疾步往安上门大街走去,未到礼部南院,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都踮高了脚在望。从前面退出来的人,十人有九个垂头丧气,只有极少数的笑容满面——不用说,这是刚出炉的一名新科进士。 郑徽尽力往前挤着,累出一身大汗,还是落在人后面。榜文贴在礼部南院里面特地砌出来的一堵丈许长的墙上,墙外用木栅隔开。榜文是一张七尺宽、三尺高的素笺,开头用淡墨大书“礼部贡院”四个字,“礼”字上面,并贴寸许宽的黄纸三条,这就是所谓“金榜”。 郑徽看到的,仅此而已。榜上的名字太小,又站得远,在朦胧的晓色中,实在看不清楚。他心里异常焦急,却挤不上去,而后面的人却拼命向前挤,挤得他几乎双脚离地,悬空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共取了多少?”他听见有人在问。 “二十八名。”前面的人回答。 “喂,喂,前面的兄台,劳驾把名字念一念,行不行?” “第一名杨端,第二名……” 郑徽屏息着侧耳细听,念到十名以后,还没有他的名字,他开始紧张了;念到二十名依然没有他的名字,他脊梁上一阵阵冒冷气。 幸好,人已散了不少,他才能上去看个明白。 当“郑徽”两字触入眼帘时,他全身都震动了。就这一瞬间,万种辛酸,千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喉间像哽着样什么东西,胸前一阵抽搐,终于忍受不住放声痛哭。 看榜的人都十分惊异,但也猜得到伤心人别有怀抱,无从劝慰,只把他扶到一旁坐下。就这时,张二宝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一看这情形,只当郑徽又垮了下来,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似乎失掉了知觉。 “这是你家主人?”有人相问。 “是。”张二宝轻轻答了个字。 “姓什么?” “郑,单名,郑徽。” “郑徽!”那人诧异地说,“不是第二十二名及第了吗?” 张二宝大声问道:“真的,第二十二名及第?” “榜上不是明明写着!” 张二宝不识字,但看来不会错,大喜过望,却又奇怪郑徽的眼泪,不知从何而来?低下头去,摇着他的肩问道:“一郎,可是第二十二名?” 泪眼婆娑的郑徽,点一点头,站了起来。张二宝愣了一下,猛然省悟,该先回家报喜,便一把拖着郑徽,脚不点地似的往前急奔。 出了安上门,骑来的两匹马都在,张二宝先解下一匹,服侍郑徽上了马,笑嘻嘻地仰面说道:“一郎,你把眼泪擦一擦,骑着马慢慢来,我先回家报信。”说完,他跨上另一匹马,双腿一夹,放开辔头飞奔而去。 郑徽定一定神,望着巍巍宫城,突生亲切之感。感慨虽多,喜悦却也渐渐萌生,一路思量,种种荣耀,到头来都该归结到阿娃身上。 等到策马来到延寿坊,张二宝得意扬扬地抢上前来,拉住马头嚼环,坊中里胥,抖开一幅红锦,飘落在郑徽肩上。道路两旁,家家有人在门口笑脸相迎,争着来看及第荣归的新进士。 郑徽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变成了众所瞩目的人物,心里有些发慌,只是窘笑着在马上抱拳致谢。就这样,缓缓行去,到家下马,迎面先看到一张鲜红的朱笺,高高贴在门上,大书:“新科进士郑寓”。接着一片笑声,绣春带头,领着侍儿们迎了出来。 “一郎,大喜!一郎,大喜!”大家闹哄哄地争着向他道贺。 郑徽有些眩晕的感觉,迟钝得失去了应有的反应,让侍儿们簇拥着往里走去,只见李姥和阿娃都站在堂前迎接,李姥自然是笑容满面,阿娃却是眼圈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 “新贵人回来了!”李姥大声说道,“快请入席受贺!” 堂上已设下一桌筵席,阿娃斟酒相贺,四目平视,各有千言万语,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喝吧!”阿娃伤感地强笑道,“喝这一杯可真不容易。” 这一说又引起了郑徽的感慨,反而收敛笑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阿娃也真是,这是什么日子,高兴还来不及,又惹一郎伤心干什么?”李姥停了一下,又说:“不管过去怎么样,像今天这样收缘结果,可总算老天有眼。一郎,阿娃,你们欢欢喜喜对干一杯,让我看着也高兴些!” “真的!”郑徽惊觉了,阿娃为他心力交瘁,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他的金榜题名,现在大功告成,第一个该向她慰劳致谢,岂可徒然惹她伤感,于是满面堆笑地说:“阿娃,我的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面——你如果了解,请你干了我这杯酒。” 说完,他双手捧着他的那杯酒,送到阿娃唇边。她慢慢喝干,浅浅一笑。“多谢!”然后说,“我了解你心里的意思,但不一定都能答应你。”说着,拿眼睛瞟向李姥。 郑徽觉得她语意暧昧,正想问个明白,只见张二宝急步进来报告:“街坊来给一郎道贺来了!” 阿娃向李姥看了一眼,立即吩咐,“先挡一挡驾!”然后向郑徽说道,“我跟姥姥先避一避。” 话未完,郑徽立即追问:“为什么?” “现在没工夫说。我把绣春留在这里侍候。” 说完,她跟李姥匆匆避到后面。绣春收拾了她们母女的杯筷,换上几副干净的,刚刚安排好,张二宝已领着贺客进来了。 贺客一共四位,都是左右邻居,郑徽逐一请教了姓名,彼此站着举杯相敬,客人都道:“恭喜!”主人连称:“不敢!”干完一杯,分别落座。 “我们只知道郑兄闭门读书,等闲不敢来打扰。果然文章有价,一举成名,真是闾里之光。”贺客中年纪最大的一位说。 “托福,托福。”郑徽答道,“我因身体不好,简直步门不出,所以平日也没有去奉看各位高邻,实在太失礼了!” “哪里,哪里!”贺客异口同声地谦谢。 “我看郑郎好面善!”另一位双目灼灼地看着郑徽,“仿佛哪里见过?” 郑徽心里一跳,正在自我警惕,要保持镇静,却又有人接口附和:“对了!我也有同感。” “噢,我想起来了。不过——”原先那人迟疑了一会儿又说,“那当然不可能的。只是也太相像了!所不同的,一个形容憔悴、神情萧瑟,哪有郑兄这副玉树临风的好仪表?” 这说的是怎么回事,郑徽肚子里雪亮,故意以好奇的姿态问道:“是说我像一个什么人是不是?像谁?” “我是瞎说。”那人笑道,“说出来太唐突了。” “没有关系,尽管请说。” “从前西市凶肆,有个唱挽歌的叫冯二。” 那人的话刚完,其余的贺客,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哦——”,很明显的,都被提醒了。 “像我吗?”郑徽尽力保持平静。 “说起来倒真是有些像。”年纪最大的那位说,“虎贲中郎,尽多其事。” “那我倒要会会那冯二。”郑徽略显勉强地笑道,“也算是一段佳话。” “可惜了!郑兄这个心愿怕难如意。” “怎么呢?” “冯二早已绝迹,不知道漂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于是,有人把当年“冯二”在天门街比赛唱挽歌的盛况,为这位飞黄腾达的新科进士讲了一遍。郑徽表面上装得极感兴味地倾听着,内心却是伤逝感今,心潮汹涌,加上唯恐人识破真相的那一份恐惧,简直分辨不出心中是怎么一种难受的滋味。 贺客终于走了,也带走了主人的欢乐兴奋的心情。首先是李姥脸上消失了笑容,悄悄走了,然后是阿娃吩咐闭上大门,怕再有贺客来说些叫人扫兴的话。郑徽则像被人揭了疮疤似的,内心隐隐作痛。 一个金榜题名的好日子,在意兴阑珊之中度过,是任何一位新科进士所未曾经历过的。 到了晚上,郑徽的心情才比较好转,他回想上午所发生的一切,决意要跟阿娃好好儿谈它一谈。 “贺客来,你为什么要跟姥姥避走呢?” 阿娃不即回答,神情萧索地看着红烛,好久才说:“不提它吧!” “不!”郑徽说,“你我到了今天这地步,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你真是这么不通世故?”阿娃微显不耐地,“我不相信。” “我真不明白。”郑徽答道,“老实说吧,自从埋头故纸堆中,一切有你照料,我对人情世故确是觉得隔膜得多了。” 阿娃点点头,“你真不明白,我就说给你听。”她问,“那些贺客来了,你怎么替我跟姥姥引见?” 郑徽茫然,想不出要怎么说才合适。 “哼!”阿娃冷笑着,脸上有着自我作践的表情,“你以为那些左邻右舍,不知道我跟姥姥的身份?你不想想,平日为什么不往来?” 郑徽这下总算明白了,心里像吞下一只龌龊的虫子般地堵得难受。 “今天人家是来拜新科进士,‘新科进士郑寓’,你总看见我叫人贴着的朱笺?从今天起,这不算是我的家,我跟姥姥出现在客人面前,算是什么身份?” “这——”郑徽平日盘旋在脑中的朦朦胧胧的意念,一下子凝固了,“这太好办了!”他说,“我就替客人引见,说我的内人和岳母。” 阿娃似乎一惊,随即浮现一丝苦笑:“那真合了匪夷所思这句话了!” “怎么,你不相信?”郑徽大声地说,“我跪下来赌咒给你听!” “何必如此?”阿娃的神态跟郑徽正好相反,一个发急,一个从容,“赌神罚咒是村夫愚妇的花样,你已经是一位青钱万选的进士,用这种方法来表明心迹,不觉得可笑吗?” 在这番义正词严的责备之下,郑徽只好作罢,他指着胸前苦笑道:“耿耿此心,总有让你明白的一天!” “你不说我也明白。”阿娃答道,“你先不要想得太多,得在扬眉吐气这句话上,再好好下番功夫。” 郑徽一听这话,倒有些诧异了。一个士子,最高的荣誉,就在成为进士,今日名列金榜,难道还不算扬眉吐气吗? “你觉得我的话费解是不是?” 既然已一语道破心事,他也不必否认,点点头答道:“你总有一种说法在内。我听你的。” “进士及第,天下的美名,从此飞黄腾达,前程无量,这在别的人是尽够了,而你不够!因为你过去的行迹,不比别人,别人干干净净,而你是在泥浆里滚过的,‘第二十二名进士及第’这个头衔,还不能把你洗刷干净!” 这番话说得太率直了,郑徽深感刺激,再想到白天那四位贺客的怀疑,顿时汗流浃背,焦躁不安,但在痛苦中却激发出更多的坚忍:“你说!要怎样才能洗刷得干干净净,让我昂起头来做人?”他质问似的说。 “你总还要出人头地才行。只怕你没有那份耐心,或者说我不近人情……” “没有那些废话!”郑徽以罕见的粗鲁的态度,打断她的话,“你痛快些说!” “我的意思,还要你再下一年苦功。”阿娃用低沉严肃的声音回答,“天子已下诏令,明年亲御大明宫宣政殿,策试‘直言极谏’,我希望你能够连捷。俗语虽有‘进士出身,制策不入’的话,但制举入选,到底是天子门生,那就绝没有人敢笑你过去的行迹卑秽了。” 郑徽立即同意了她的办法,但不即回答,细细想了一遍,才提出了更具体的意见:“我不但要应‘制举’,而且一定要争它个前三名。不过‘直言极谏’,自然是针对政治得失,替老百姓讲话,这两年,我几乎成了隐士,对于时务,一无所知,这一次两道‘时务策’,对得不知所云。所以要应‘直言极谏’科,得另外下一番功夫。” “那都随你。”阿娃欣然答道,“反正跟往常一样,你除了用功以外,什么事也不用管。” “一切偏劳!”郑徽拱拱手说,“我得睡了。明天要谒见宰相——李林甫这个奸臣,实在有些不想见他!” 然而这是国家的体制,郑徽再于心不甘,却也不能不奉行故事。第二天上午,由张二宝侍候着,早早到了大明宫。一进建福门,在下马桥前下马,张二宝不能再往前走,郑徽一个人过桥,顺着南北直街,走到西内苑的光范门前,新科进士照例在这里集中,候命谒见宰相。 不一会儿,二十八位新贵,都已到齐,彼此通名寒暄,个个神采飞扬,笑容满面。路过的官吏,无不投以艳羡的眼色,特别是穿着窄袖胡服,在宫内可以骑马而过的宫女,低声说笑着指指点点,更叫那些新进士感到得意。 到近午时分,才有省中小吏,传命接见。于是由状元杨端为首,率领他的一榜同年,越昭庆门,过御史台,来到月华门西,全国政令所出的中书省政事堂。 李林甫是有名的口蜜腹剑的家伙,以宰相之尊,亲自在堂前迎接那班草茅新进,向每一个人都殷殷勤勤地问了话。问到郑徽的家世,他不肯把他父亲的名字说出来,这倒不是他还怀着怨恨,只是听了阿娃的话,觉得还未到显亲扬名的时候而已。 “府上的门第是天下仰望的。”李林甫说,“只是老弟没有荥阳的口音。” “家父经商,常年贸迁,所以乡音改了。” “将相无种,男兄自强,你真了不起!”商人不为时所重,科举虽说诸流平进,商人子弟成进士的,实属罕见,所以李林甫格外加以慰勉,他指着他的座位又说:“老弟英俊焕发,这个座位迟早是你的!” 郑徽不住谦谢,但暗中却有见猎心喜的感觉,因而更坚定了明年制举必须争魁夺元的决心,以便造成一个特别优越的晋升之阶。 正当他这样在打算时,杨端已领先站起来告辞,与宰相互揖而退。下一个仪注是赴主司府第谢恩。 这一科的主司是礼部侍郎达奚珣,他的府第在永兴坊,离大明宫不远。穿过天门街,由北门进坊,左转数曲,突然发现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孩子们拍手跳脚地在杨端的马前大喊:“看状元郎,看状元郎!” 于是欢声四起。但郑徽听出那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叫人听来不舒服的笑——是感觉到好笑的笑。郑徽明白,是笑状元,杨端是个又胖又黑的中年人,这样的状元郎,怕不能打动待字闺中的人的芳心。 “第七名跟第十名必是探花郎!”照例,新进士中选最年轻的两人,名为“两街探花使”,具有遍访长安名园探花的特权,第七名跟第十名新进士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少年,所以观众中有人这样说。 “第十五名的脸好白,别是敷了粉的吧?” “第二十二名也是个美男子。” 郑徽陡然忸怩起来,同时又起了戒心,怕有人认出他就是唱挽歌的“冯二”! 然而,终于有人认出他来了!“那不是郑一郎?”有人娇呼着。 这下,郑徽不能不注意了,他朝发声之处望去,看见一个丰容盛鬋的丽人,正排开众人,挤上前来。 那是阿蛮——郑徽到长安以后,第一个所结识的名妓。她惊喜地娇笑着,既兴奋又骄傲,也还有点受万众瞩目而产生的羞态,混合而成一种特异的风情,谁见了都得心旌摇荡。 观众哄然嬉笑。郑徽大窘,然而也有着从未经验过的得意,他做了个矜持的微笑,向阿蛮扬一扬手,作为招呼。 “一郎,恭喜你啊!”阿蛮一手撩起裙幅,微侧着身子,踩着碎步,像一只蝴蝶似的,傍着马头,想跟他说话。她丰腴的体态,已累得微微喘气,郑徽既不能停下来,又不能退出行列,对她真觉得老大过意不去。 “阿蛮,你请回去吧!改天来看你。”他只好这样说。 “一定来。”阿蛮取下簪在头上的一朵从暖房里薰出来的大红牡丹,喊道,“一郎,这个给你!” 在观众暴雷似的喝彩声中,郑徽把那朵牡丹接在手里,回身看时,阿蛮还在跟他招呼。 他除了投以感激的一瞥,不能再有什么表示。那朵花却又替他带来了难题,如果不把它簪上,辜负美人情重;要簪上了,二十八人之中,独具艳色,仿佛故意标新立异似的,也不妥当。 就这样踌躇着,已到了达奚侍郎的府第。随众下马,张二宝赶上来照料,他顺手将那朵花交了给他,同时叮嘱了一句:“仔细别弄坏了!” 便这一耽搁,已慢了一步,他的同年已跟在门前迎接的考功员外郎行礼寒暄,郑徽赶紧归队,随班行礼。偷眼一看,大门洞开,自门厅至正厅,站满了观礼的公卿,加以教坊乐伎,细吹细打,内外观众,赞叹议论,那份闹哄哄的喜气,简直把人的脑袋都冲昏了。 幸好状元杨端镇静沉着,压得住阵,率领着他的同年,在考功员外郎导引之下,徐步进府。礼部侍郎达奚珣,早在庭院中,西向而立。新科进士在他对面排成长行,恭恭敬敬地站着。 “谢恩!”状元杨端高唱一声,二十八人,一齐下拜。 “不敢当,不敢当!”笑容满面的达奚珣,长揖答礼。 这时,两廊的“坐部伎”接替了堂下的“立部伎”,奏出了急管繁弦的“燕乐”。堂上酒浆罗列,座主款待门生——这仪注又跟阶前谢恩不同,叙年齿、分先后,但巧得很,杨端的年龄恰好最长,所以仍旧是他第一个报名敬酒。 达奚珣一个个周旋,到了郑徽面前,一听他的名字,立刻捉着他的臂,微微顿足嗟叹:“可惜,可惜!老弟,你后劲不继啊!” 郑徽知道他指的是那两道时务策,便毕恭毕敬答道:“门生见识浅薄,多亏老师包容。感激终生。” “那篇赋可真是压卷之作,我想把它刻出来,让大家观摩观摩。” 文字见赏,刻骨铭心,郑徽也不谦辞,只满心舒畅地笑道:“老师太抬举我了。” “不过经世致用与文采过人,究竟是两回事。你也得多留意留意世务才好。” “是,是!求老师多教诲。” “改天再谈吧。”达奚珣又重重地嘱咐,“千万别忘了来看我!” “一定要来给老师请安、请益的。”郑徽也郑重地应诺。 那时的社会,最重座主门生的情谊,郑徽深深庆幸于这样一位真正能赏识他的老师,所以一回家以后,赶着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阿娃。 “这可见你这第二十二名进士,不是侥幸得来的。”阿娃也很欣慰。 “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有信心。”郑徽的声音很有力,“好是好,坏是坏,一丝一毫都不能假借。明年金殿对策,要想一鸣惊人,从现在起就得开始准备。” “只怕你一时还不能好好用功。”阿娃屈着手指数道,“我来替你算一算,杏园初宴、过关宴、雁塔题名、曲江大会,然后又是月灯阁打球宴、樱桃宴,中间还要参加释褐试,加上同年往来应酬,起码半年不得安宁。” “释褐试我不参加。”释褐试是任用考试,郑徽既然还要应制举,不准备出仕,自然不必参加释褐试。 “别的呢?”阿娃又说,“而且,达奚侍郎要把你那篇‘老骥赋’刻了出来,慕名来访的一定不少,有你忙的。” “这不行!”郑徽摇摇头说,“我又得逃了!我不要这些浮名。” 他这倒也不算浮名。只怕盛名之下,难乎为继,那才是叫人难堪的事。“一郎,”阿娃激动地说,“你不知道我多么盼望你成名,可又害怕你成名以后,无所表现,叫人说一句:郑某也不过如此!我第一个就受不了。” 郑徽默然。阿娃对他期望如此之深,不是口头上一两句自勉自励的话所能交代的。他深切地在考虑,要怎样才能使自己成为第一流的人才,名实相符,来使阿娃满意? “我的话恐怕不中听,可是我还要说个不中听的譬仿给你听。”阿娃又说,“我想名士也跟名妓一样,惊才绝艳,要叫天下歆动。而且名士的才华跟名妓的色艺,也都要跟天下人共见,就是你所说的,‘一丝一毫都不能假借’。名士的才跟名妓的色,都是天赋,勉强不来。只是有了天赋还得后天的培养,名士的十年窗下,三更灯火五更鸡,博得一举成名;跟名妓的从小学歌学舞,识字读诗,用假母的鞭子换来色艺双全四个字,一样都是来之不易。既然来之不易,就要好好利用声名,不能轻易让人仰望颜色。一郎,你懂我的意思?” 郑徽怎么不懂?他点头答道:“我原就说过,我要逃了。若是真有什么慕名来访的人,叫他们扑个空,让他们背后去谈论!” 两人相视微笑,会意于心,抛开此事,另换了个话题来谈。 正当这时候,阿娃一眼瞥见张二宝擎着一朵大红牡丹,走了进来。她为那朵名花的鲜艳夺目的色彩所吸引,不自觉地迎了出去,问道:“哪来这么一朵牡丹?该是暖房里熏出来的,珍贵得很呢!” “我差点忘了送进来。”张二宝笑嘻嘻地笑说着,“这朵花有钱都买不到。” “是一个人送的。”郑徽也走到廊下来了,在她身后说,“你怕再也猜不到是谁!” “谁?”阿娃偏着头想了一下,“小娇娇?” 郑徽大笑,“你还记着小娇娇跟你怄气的事?”他说,“不过,虽不中,不远矣。”接着他把阿蛮赠花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可是状元郎都没有你得意了!”拈花微笑的阿娃又说,“你到底对阿蛮怎么样?欢喜她不?” 郑徽觉得她这话问得可笑,鼻子里哼了一下,表示根本不值得答复。 “她说要你去看她,你去不去?” “三曲之中,我今生绝迹了。” “那么,咱们把她请来叙一叙?” 郑徽怕阿娃已动了猜疑,不敢多事,便摇着手说:“算了,算了!你跟她又没有什么交情。” “我没有,你有啊!” 这一说郑徽更具戒心,“好了!”他用极坚定的声音说,“咱们不谈她!” “你真是有些变了!”阿娃笑道,“变得这么拘谨。你别管,我把她请来,谈谈三曲的新闻。” 第二天,阿娃真的打发绣春去请阿蛮。郑徽为了远避嫌疑,也正好是同年会饮,便早早带了张二宝出门,直到日暮回家,看见阿娃眼眶红红的,大为惊疑。 “怎么回事?”他忧愁地问。 “我跟阿蛮俩,对坐着淌了一天的眼泪。”阿娃容颜惨淡地回答。 “好好地淌什么眼泪?” “先是为你。”阿娃说,“你的事,阿蛮隐隐约约有些知道,我稍微说了些,她就哭个不住,我也陪着她掉眼泪!” 一听这话,郑徽不知道是感激还是伤心,但也不愿多谈,只问:“以后呢?” “以后又提起素娘。她身后好惨!当时韦十五一死,李六逼娶,素娘一索子上了吊。王四娘人财两空,恨极了素娘,连口棺材都不给她,草席一裹,随便埋在义冢地里,埋得太浅,叫野狗把她的尸体翻了出来……” “哎呀!”郑徽喊道,“你不要往下说了!” “这些事我在三曲竟不知道。”阿娃喟然长叹,“生在三曲的,都是苦命!情越重,命越苦,素娘就是一个例子。” 郑徽怔怔半晌,才想出一句话来安慰她:“阿娃,你可是快要苦尽甘来了!” 她向他做了一个感激的微笑,但也只是表示领会来宽慰他的心——她自己知道,将有无数凄凉寂寞的日子在后面。 第13章 第13章 三月,长安一年最好的时候。 长安的三月是属于曲江的。位于外城东南角上的这一池曲水,从汉朝以来就负盛名,一直是皇帝构筑离宫的理想地带。二十年前——开元中,大加疏凿,重新经营,亿万的金钱,投入曲江四周,于是,如盛装的贵妇,曲江出现了珠围翠绕的新面目。 而这“盛装的贵妇”,上自天子,下及庶民,是谁都可以亲近的。 一年至少有一天,天子与庶民同乐于曲江。这一天在一年最好的三月里,上巳——“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几乎有半城的人,涌向曲江。装饰得极讲究的车马,衔接不断,车马前面伸出长长的一枝竹竿,挂着脂粉所做的“红焰”,这是春游曲江的标志。 曲江四周,自北岸乐游原起,宫殿千门,分向东西延伸。还有百司廨署,称为“亭子”——尚书亭子、门下亭子、御史亭子等等,实际上就是尚书省、门下省、御史台的官员专用的宴饮休憩的别墅。 寻常百姓,自不能进入那些“亭子”,却可自设锦幄。豪富之家的锦幄,不但华丽,而且讲究严密,为了不使幄中的旖旎风光外泄半点。 但南面除了特许以外,不准随便设幄,那里是禁区,禁区的中心是紫云楼,天子所临御的地方。 上巳的曲江,文人修禊,庶民踏青,天子则赐宴臣僚,地点在紫云楼西的彩霞亭。但虽说天子赐宴,却非御馔,照例由京兆府率同长安、万年两县办差,除了水陆杂陈的盛筵以外,还要讲究锦绣珍玩的摆设。自然,左右教坊的乐工必定到场献奏新曲——有时,天宝皇帝会成为教坊中的首席乐工——他是羯鼓能手。 百官公卿的口腹之奉,声色之娱,在那一天至矣尽矣。但是,他们在曲江的尊荣,却远不及草茅新进的新科进士。 三月十五,郑徽的同年们所选定的大会曲江的日子,盛况不逊于上巳,而美人比上巳更多——长安的名媛、名妓,这一天都集中到曲江来了! 名媛,随着她的父母到曲江来挑婿;名妓,奉召来侑酒侍座。几千双、几万双美目,都看着新科进士;几万双、几十万双艳羡的眼光,都射向新科进士。而且,帝后、妃嫔、宫娥的视线,也都落在新科进士身上。 此日的曲江,是新科进士的天下,贵为天子,亦只是新科进士曲江会中一项炫耀的点缀。照例,皇帝御紫云楼垂帘以观,他甚至还不是新科进士的贵宾,只是不请自来的一位看热闹的观众。 大唐自太宗以来,历代皇帝都尽可能为进士们增光益宠,作为牢笼天下英雄的手法。解音律、好文艺、赋性宽大慷慨的天宝皇帝,更以爱才出名。这天,他很早就带着近年来最得宠的杨贵妃,临御紫云楼,要看看今年的新科进士中,可有特别出色的人物。 新科进士在彩霞亭的午宴告一段落,接下来的节目是曲江泛舟。彩饰的彩舟,属于公家,在上巳赐宴那天,只有宰相、三使、北省官——“中书门下”大吏的通称——以及李太白他们那些翰林学士,才有资格上船,而这天,连天子都没分,两只彩舟上面,尽是新科进士。 与天子并坐在衮龙绣榻上指点谈笑的杨贵妃,忽然发现了疑问,轻喊一声:“高力士!” “高力士在!”他疾趋上前,躬身听候吩咐。 “新科进士多少人?” “回贵妃的话,共取二十八名。” “我也记得二十八,可怎么船上只有二十七?是何缘故?” “待高力士马上去打听了来,禀告贵妃。” “不!”天宝皇帝命令,“宣达奚侍郎来!” “领旨。” 达奚珣奉召上楼,行过大礼,杨贵妃把她的疑问提了出来。 “回禀贵妃:本科第二十二名进士郑徽告病。” “唉!”天宝皇帝叹口气说,“不到今天,不知进士之贵。怎么偏偏病了呢?看来这郑徽的福分有限!” 达奚珣最欣赏这个门生,立即回奏:“郑徽志趣高迈,才思绵密,将来必是陛下的良臣。” “既然如此,名次何以这么低?” “臣秉公识拔,不敢草率。那郑徽帖经第二,试赋第一,三场策论,经义精湛,可惜时务两策,不切实际,臣再三斟酌,取了第二十二名。” “噢,试赋第一的就是他?”皇帝点点头说,“那篇《老骥赋》我看过,情文两胜,很难得。我想找人把它写出来。”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颜真卿在何处?” “现任长安尉。” “那好。传我的话,叫颜真卿把郑徽的《老骥赋》,写成手卷进呈。” “是。” “新科进士,时务策不好的,都该外放去历练历练!” “陛下圣明。”达奚珣叩头回奏,“请宣旨中书门下,勒下吏部遵行。” “我会跟宰相商量。”天宝皇帝又回头吩咐高力士,“赐新科进士郑徽‘广济方’一部!” “广济方”是天宝皇帝亲自编纂的医药验方,尚未颁行全国,独赐一名告病的新科进士,自是殊恩。这消息马上传了出去,成为一段佳话。 可是,达奚珣却着急得不得了。 因为,郑徽并没有生病,也不在长安。各种的激励,使得他处心积虑要在下一年的制举中,争取最高的荣誉。他情愿暂时舍却新科进士的风光热闹,只身远游,去考察政风,发掘民隐,准备在明年金殿对策——“直言极谏”时,做一篇经国纬世的大文章。 阿娃自然支持他的计划,他去告诉达奚珣,也得到了赞许。达奚珣又告诉他,此行的踪迹要隐秘,因为宰相李林甫绝不会喜欢他如此多事。所以他托病告假,暗底下,人已经离开长安二十天了。 而现在却忽蒙殊荣,内监颁赐御制医方,若是见不到郑徽本人,因而揭露真相,达奚珣的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并且可想而知的,老奸巨猾的李林甫会乘机给他打击,轻则远谪,重则下狱,总之,麻烦一定不小。 达奚珣彻夜彷徨,盘算出一个办法,一方面遣派亲信去通知阿娃准备,一方面亲自起草,以郑徽本人的名义,上表谢恩。 下一天,高力士所派的一名内监,骑马到了延寿坊“新科进士郑寓”,大门洞开,一望到底。阿娃诚惶诚恐地接了进去,堂前早设下香案,内监昂然直入,手捧那部黄绫精装的“广济方”,在香案旁边一站,阿娃不等他开口,赶紧先在香案前面跪下。 “郑徽接旨!”内监大声吩咐。 “郑徽有病在床,民女李娃代叩天恩。”说着,阿娃叩下头去。 “你是郑徽什么人?” 这一问在阿娃意料之中,她强忍委屈,清清楚楚地答道:“民女是郑徽的侍妾。” “他的嫡妻呢?” “尚无嫡妻。” 内监点了点头,朗声宣告:“奉旨,赐新科进士郑徽御制‘广济方’一部。谢恩!” 阿娃恭恭敬敬地朝香案叩了头,站起来从内监手里接过“广济方”,供在香案中,然后把预先备好的谢礼捧了出来——薄薄的红绫,裹着二十个开元元年铸的金钱。内监接在手里,掂一掂分量,揣入怀中,一言不发地骑马走了。 随后,阿娃又派张二宝到礼部投递达奚珣代拟的谢恩表。表中同时陈奏,因病回籍休养,如果病体痊愈,将应明年的制举,以效驰驱。经过这样一道手续,达奚珣就不再替郑徽担什么责任了。 可是,阿娃那里却起了大风波!只为了她在内监面前所说的一句话,惹得李姥大动肝火。 “你就想做郑徽的侍妾,也别先忙着告诉人嘛!”李姥叫人把阿娃找了去,劈头就是这样责备。 阿娃对内监自承那样的身份,原就觉得委屈,再受了李姥的责备,更忍不住了,“谁要做他的侍妾?他不在家,我不这样说,凭什么资格替他接旨?”她没好气地把李姥的话顶回去。 “好了,连宫里都知道你是新科进士郑徽的侍妾了!这个门户只好收了起来!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吧!” 这一说,顿时把阿娃自以为理直气壮的气焰,挫了下去。她确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的“身份”,不但对内监口头陈述过,郑徽的谢表中也有“御制‘广济方’一部,由臣妾李娃敬谨领讫”的字样,上达天庭,不可更改。若是以“新科进士郑徽侍妾”的身份,再干什么半开门的勾当,让言官用“帷薄不修,玷辱士林”之类的话,列入弹章,那可就把郑徽毁得不可救药了! 一想到此,阿娃惊出一身冷汗,她也不必再请命李姥,吩咐张二宝把楼上所挂的纱灯都取了下来,又叮嘱侍儿们,紧闭大门,整肃门户,无事不可出去。 “哼!”李姥自嘲地冷笑道,“这算是奉旨从良!” 想不到李姥在这时候,还会说出这么句冷峻的话来,阿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自然该笑了!”李姥怨气冲天地说,“你一直要替郑徽守节,这下子可是如你的心愿了!你在我面前弄鬼,打量我不知道?哼!” 这话可是委屈了阿娃,“我真的没有想到。”她说,“谁会想到皇帝会问起他的病,又赐了医方,说起来也是别人巴望都巴望不到的一番风光。” “哟,哟!”李姥撇着脸说,“将来还要风光,有‘夫人’的封典给你呢!你这个‘郑徽的侍妾’,伸长了脖子等着吧!” 阿娃从未遭受过这样尖酸刻薄的讽刺,气得想哭,然而真正感到的最大的委屈,是李姥不谅解她的真心,这又不是哭一场所能发泄的,她只有忍了又忍,等将来用事实来让李姥明白她的心迹。 李姥却是余恨未息,由阿娃又骂到郑徽头上,“这姓郑的,就是我命宫里的魔星,从他自己没出息,第一次进士落第起,我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什么他父亲会特为来找他,什么送钱给我养老,统统都是鬼话!一床上睡不出两样的人来,你也帮着他骗我……” “这与他无关。”阿娃替郑徽辩白,“话是我说的。” “那么是你骗我!”李姥气得脸都白了,“你真有良心!” “也不算骗你。将来他自然弄个几百贯送你养老!” “谢,谢!等下世吧!”李姥又问,“你说他父亲在找他,现成的一名新科进士,怕没处去找?怎么不来?算了吧,我早看穿了!谁指望他替我养老?只指望他好歹弄个一官半职,趁早走他娘的路。谁知道你真会出花样,又要叫他应什么制举,以至于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好了,从此以后,我什么不管,都交给你。”说着,“哐啷啷”一声,把一串钥匙丢在阿娃面前。 阿娃不敢接李姥的钥匙,但当家的一副重担,不能不挑了起来。她遣去了大部分的侍儿,也退了“老屋”,把郑徽那间卧室腾出来给李姥住。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很苦。 但在旅途中的郑徽,也并不舒服。每到一处,白天细心观察政风民隐,晚上在简陋的旅舍中,一灯如豆,孜孜不倦,把他的观察所得,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由河东转河北,南下经齐鲁至江淮,绕道荆襄回到关中,这一个大圈子兜下来,正好一年将尽。 一骑瘦马,一肩行李,一身风尘,郑徽昂昂然重回长安。一见那些熟悉的景象,内心感到无限的温暖,雄心壮志,顿然收敛,一心所渴望的,只是与阿娃执手细诉相思。 但一进延寿坊,不知怎么,反怯怯地放缓了马,同时一变刚才进城的感觉,似乎眼中所见,都很陌生似的。 终于到家了!“新科进士郑寓”的红笺,已泛成灰白色,而且双扉紧闭。他忽然想到那年被骗,赶回平康坊鸣珂曲的往事,一颗心蓦地往下一沉,然而他马上又对自己说,今非昔比,绝不可能再生意外。 于是,他伸手拍着兽环。拍到第三遍,大门“呀”的一声拉开,探出头来,骤然一看,几乎认不得——是小珠,几个月不见,长高了。 “啊,一郎,你回来了?”小珠惊喜地眨着双眼。 这下郑徽才真的定心了,无限欣悦慈爱地抚着小珠的肩,问道:“家里都好吗?” “嗯。”小珠只应了一声,把大门完全打开,让脚夫进门。 就这时,张二宝和绣春都听到声音迎了出来,亲热地招呼过后,一起到了里面。李姥和阿娃都在等着,视线相接,郑徽微微一惊,晚风中白发纷披的李姥,显得异常衰颓;而阿娃也像是老了好几年,颜色憔悴,只一双眸子似更澄澈,但更清冷。他忽然想到,他不该现出迟疑的神态,因而提高了声音,自己先兴致勃勃地说道:“总算到家了!”然后抛给阿娃一个亲昵的微笑,抢上前去握着她的手,却转脸叫一声:“姥姥!” “几时到家,怎么也不先捎给个信来?”李姥定睛看了看他说,“黑了,也瘦了,精神倒像是比以前还好。” “是吗?”他嘻嘻地笑着,问阿娃说,“家里都好?” “都好。”她答,声音中有种无法形容的落寞之感。 郑徽突然一阵心痛。他看得出来,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御赐“广济方”以及两个门户并入一处的情形,都由阿娃的信中知道了,所不知道的是李姥和阿娃的生活情形,现在他才明白,坐吃山空的日子是不容易打发的。 他有着无比的歉疚,却苦于不能有什么适当的表示,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一点也不错。此行对我的益处真不小!” “那好。也不枉吃这一场辛苦!一郎!”李姥欲语不语地,然后换了种口气说,“哎,先都别管吧!好好过个年再说。家里也好久看不到热闹的样子了!” 就这一句话,可以想见平日的凄清。李姥固然久经沧桑,阿娃也是从灯红酒绿的日子中长大的,而现在都为了他舍弃繁华。仅是这一点,就需要他大大的报答。 而眼前,他只希望挑起热闹欢乐的气氛,因此,他尽力装得兴致豪迈地,把沿途的见闻,渲染得有声有色。 别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李姥神思不属,慢慢闭上了眼。郑徽便住了口,悄悄对阿娃说道:“姥姥倦了!” “我不是倦了,”李姥忽然睁开了眼,“我老了!”她慢吞吞地说,“我也累了!一郎,但愿你早早出仕,我好回三曲去过几年安闲日子。” “不,姥姥!”郑徽抓住机会,表达他的心意,“等我出仕以后,我接你到任上——不敢说享福,让阿娃好好孝顺孝顺你!” 母女俩对看了一眼,却是毫无表情。然后,李姥枯皱如橘皮的脸上,露出来一丝似安慰似怅惘的笑容,“一郎,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是真心如此打算,”郑徽抢着再加表白,“并非说说就算了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姥颤巍巍地点着头说,“无奈身份不配。官署的后堂,不是我可以住的地方。” “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请谁住就请谁住,谁也不能干涉我。” 李姥失笑了,“一郎,你可真说得容易。”她忽然又放弃争辩的神态说,“等你出仕了再说吧。” 郑徽也只好如此。但心中耿耿,久藏在心里的一个念头,却迫切地希望跟阿娃说个明白。 吃完晚饭,李姥回她自己的卧室。郑徽失去了个人所拥有的房间,却正好得其所哉,与阿娃回房。在烨烨的红烛之下,他大半年来种下的刻骨相思,可以尽情一诉了。 他坐在正在对镜卸妆的阿娃身后,像只缠人的小猫似的,在她的发际项间不住地吻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诉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楚的腻语。 阿娃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那温暖的手,带给她一阵阵的痉挛,一颗心晃荡着似乎没有个安放之处。她暗地里深深吸气,好久才觉得平静些。 “我瘦得不成样子了吧?”她看着铜镜,抚摸着微红的双颊问。 “我看不出来。”他把下颊搁在她的肩上说,“我看你永远像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样,哪怕你将来鸡皮鹤发,也还是那样。” 阿娃不响,慢慢地,慢慢地,两滴泪珠滚了下来。 “怎么?”郑徽大惊,“好好地,为什么伤心?” 她强笑了一下,不住眨着双眼,泪水一半被她的长长的睫毛所吸收,一半流入她的口中,只留下两条微微发亮的痕迹。 “阿娃!”郑徽激动地说,“我知道你瘦了,我不是没有看出来。你的心血都花在我身上,怎么不瘦?连姥姥也是——只怕她享不到我的福!我心里真急!” “唉,姥姥也可怜——”阿娃黯然地低下头去,却又倏然抬头,“一郎!”她很认真地说,“你要答应我一句话,等你明年应了制举以后,你要替我们母女想一想。” “那当然,当然。”郑徽一迭连声地答应,“阿娃,我也跟你说一句话,这句话搁在我心里,不晓得多久了,今天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明年——明年我明媒正娶,把你带到任上。” 这是个庄严的宣告,也是个惊人的宣告,阿娃震动了!不过她并非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况——只是隐约朦胧的估计,与清清楚楚听到他这样表示,在感觉上是完全不同的。 她感到绝大的安慰,也有等量的怅惘,非分的福泽,叫人拒受两难,在这时候除了尽力按捺汹涌起伏的心潮以外,她不能说一句可否的话。 而郑徽却以为她在猜疑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让她去猜疑!”他在心里说。他觉得他的话已说得够清楚了,不需要再加以表白——否则,变成唯恐不信似的,反容易使她怀疑他的本心。 “我现在只想到明年的制举。阿娃,你的心血一定有报酬的——”他停了下来又摇摇头,“不,你的心血,我一世都报答不尽。阿娃,我听说皇帝与杨贵妃,在华清宫长生殿,当着七夕双星设誓,愿生生世世做夫妻。我跟你也一样,来世还是夫妻,你做男,我做女,让我服侍你一生,才能报答你今生对我的恩情。” 一说到来世,阿娃的心情越发凄苦,今生已矣,只有寄望于来世,但是,“谁知道来世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她痴痴地说。 “这你放心!心动神知,就这时候,月老已在姻缘簿上替咱们记上一笔,红丝系足,不管地北天南,自然会凑在一起。” “就凑在一起,谁又知道你是前世的郑徽,我是前世的李娃?” 郑徽让她问住了,好半天,叹口气说:“唉,不愿长生,愿识前生!” 看他那近乎书呆子的神气,阿娃倒有些好笑:“算了,且顾今生吧!就是姥姥所说的,先热热闹闹过个年再说!” 在阿娃的安排之下,那个年确实过得很热闹。郑徽了解她特为挑起一片欢乐的气氛,来安慰姥姥的寂寞心情的用意,所以处处凑兴,俨然是子婿承欢的样子。因为如此,李姥跟郑徽之间的距离,倒是拉得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过了元宵,郑徽又要开始用功了。他把大半年的考察所得,分门别类,做了一番整理爬梳的工作。利弊得失,了然于胸,然后试拟了几篇论说,读得滚瓜烂熟。这是最彻底的准备工作。金殿对策,问什么,答什么,有把握得很。 制举的试期,定在二月初十。那比进士试可舒服多了,试期只有一天,饭食都由御厨供应,所以除了笔砚以外,什么都不必携带。这天一早,仍旧由张二宝送考,搜检不严,郑徽潇潇洒洒地进了大明宫,一直往宣政殿走去。 殿前有礼部的官员在照料,引入座位,抬头看一看应试的,约莫有两三百人,都是端然而坐,肃静无声。 再看殿廷内外,卫仗密布,殿前垂着帘子,帘外监察御史两人,东西肃立,此外还有许多不同品级的官员,各就自己的位置站着。内外几百人的宣政殿,静得声息不闻,如荒山古寺一般。 不久,一名内监出殿,在帘外做了一个手势,两位监察御史立即举手招呼应试的人在殿廷中排成左右两班。又等了好一会儿,听得撞钟擂鼓,太常乐起,皇帝由西序门入殿。郑徽偷觑了一眼,隔着帘子,看不真切,只见一对对交叉着的雉尾扇隐约移动,以及馥郁的御香缭绕在柱间帘角。 忽然,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他立刻警觉,这样偷窥是失仪的,如为监察御史所纠,逐出宫门,便失去了应试的资格,一年来的心血,便都付诸东流了。 于是,他赶紧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不一会儿,听得声响俱寂,猜想着天子已登御座。 “左右厢内外平安!”有人高奏。郑徽知道,那是殿前负警卫全责的金吾将军,照例奏报。 于是通事舍人朗声赞礼:“拜,再拜……”郑徽随班参谒完毕,监察御史领着他们回到两庑入座,静候发题。 制举策问的题目本身就是一篇文章,多由翰林学士秉承皇帝的意旨代拟。开头照例是四个字:“皇帝若曰。”任何制诰敕命,皇帝必是要说什么,便说什么,只有制策的“若曰”是假设的口气,属于光宠士林的一种特例。 这以后便是垂询的要旨,通常在一千字左右。最后还有几句勉励的话作结,各个科目不同,这一科“直言极谏”,皇帝叮嘱:“朝廷之阙,四方之弊,详延而至,可得直书。退有后言,朕所不取。子大夫其勉之。” 郑徽细看题目内容,范围相当广泛,民食、漕运、赋税,以及度支出入,几乎都包括在内。民生丰啬,关乎国家治乱,郑徽这大半年的工夫,正在这上面,所以初看题目,十分兴奋。 但下笔之时,他却踌躇了。有一个疑问,是他以前从未想过,而此刻必须先弄清楚的。他不知道制举的策论,究竟由谁阅卷?如果是皇帝亲阅,当然秉笔直书——大唐皇帝有纳谏的雅量,这是从太宗以来所建立的一个优良的传统,也是开国以来,一百三十年间所以强盛的一个主要原因。 但试卷也可能由皇帝指定大臣代阅,如果是那样的话,宰相李林甫一定会在去取之间,有所主张,而李林甫是绝不会看中他的痛陈时弊的策论的。 这样,这篇文章就不能“直言极谏”了。应该歌颂、粉饰,再挑不关痛痒的地方,说些该如何改进的话,这是大捧小骂;再不然挑有毛病的地方,曲为卫护,说出一篇无过有功的大道理来,让当政者知道他晓得症结,只不说破,这是暗送秋波。无论大捧小骂,还是暗送秋波,只要报喜不报忧,一定会获得李林甫的赏识。 然而,那是问心有愧的,但如本乎良心直言,又深恐落第,辜负了李娃的期望。这得失之间,太难衡量了! 他想来想去委决不下,扶着头,皱着眉,觉得为难极了。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个内监,走到他身旁,悄悄问道:“郎君,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啊?”郑徽愕然。 “陛下在殿内看你不动笔,只拿手托着头,以为你病了。有旨:真要病了,好好送回去,不可勉强!” 于是郑徽站起来恭恭敬敬答道:“请回奏陛下,郑徽在构思,没有病。” 内监点点头走了。接着宫女端来一盏滚热的茶汤,微笑着悄悄摆在他面前,然后也走了。 郑徽深感于皇恩浩荡,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的疑惑。既然来应“直言极谏”,自然尽一己之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要谄媚阿附,当初朱赞邀他入棚,早登了上第,也不会有后来历尽坎坷那段血泪交并的凄惨遭遇。他又想:阿娃也是个正直不阿的人,只要直道而行,尽力而为,即使落第,她也应该谅解的。 拿定了主意,他凝神静思,很快地有了全篇的大意,然后一面细加琢磨,一面下笔起草。几篇预拟的策论,片片段段可用的很多,这把他刚才为了思索题外之事而虚耗的时间,都弥补过来了。 未到午刻,他的草稿已经完成,约略数一数,竟有四千言之多,在策论中,他特别着重藏富于民和节用勤政的道理。照他的实地考察,官库的充盈,为前所未见,但民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富庶。而官库的充盈,只为国家带来了奢靡的政风,而且仕途太滥,俸禄所给,形成国家一个沉重的负担。自开元中起,开拓边境,军用日增,更是财政上的隐忧。所以他谏请撙节一切不必要的靡费,以及减除皇帝对勋臣国戚动辄上万的赏济,同时主张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正当他在字斟句酌,细细推敲时,又有宫女到了他面前。应试的举子,每人一个朱檀的食案,御厨珍馔,十九是民间所难得见到的,茶汤以外,还有一银瓶的酒,都由宫女捧到各人面前。禁中肃静,不准交谈,但有那风流胆大的,授受之际,便借势捏一捏宫女的手,却又板起脸,装得道貌岸然似的,叫郑徽看了在肚子里好笑。 这也算是赐宴,只没有赐宴的燕乐和仪注。各人静悄悄地吃完,依旧由宫女收去食案,重又埋头构思。 郑徽把他的草稿作了最后一遍润饰,自觉毫无瑕疵,便不肯耽搁时间,重新磨了一砚的墨,聚精会神地誊清,再细细校对了一遍,只字无讹,便捧着走到殿前,交了给收卷的礼部官员。 收拾笔砚,回到延寿坊,阿娃已高烧一对红烛,笑盈盈地在等他。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先从袖中取出策论的草稿,递了给她。 “能不能及第不敢讲。”他说,“文字是可以让天下人公评的。” 阿娃把他的草稿接在手中,却并不打开来看,只笑道:“听你这样说,殿试一定得意。恭喜,恭喜!” “不然。”郑徽把当时如何踌躇不决,以致惊动皇帝,特遣内监垂询,以及由此感悟应制举的本意,不负初心,畅所欲言的经过,都细细说了给阿娃听,最后又问:“我这样做,你以为如何?” “完全不错。”阿娃答道,“你本来就是进士,功名无虑。我只希望你让天下人知道,你的进士不是侥幸得来的,有这篇文章在,足可以证明你的人品学问都是第一流的。制举不中,我也毫无遗憾。一郎,”阿娃停了一下,又说:“你我的功德都圆满了,这几年我日夜逼着你用功,自己想想也太过分,我给你赔罪。”说着,盈盈下拜。 “这是什么话!”郑徽吵架似的大声嚷着,然而除了慌忙回拜以外,一时也无法把他的惶恐不安,用简单扼要的话表达出来。 在一对红烛前面,大礼互拜,仿佛一对夫妻,绣春灵机一动,赶紧取了酒菜,笑嘻嘻地打趣:“一郎、小娘子,喝个交杯盏!” “这该喝!”郑徽欣然接杯,喝了一大半,双手捧着,凑到阿娃面前,她也微笑着喝干了。 他把酒杯交还绣春,捏一捏她的手,表示感谢。这使绣春想起他所讲的殿试的情形,问道:“一郎,应试的举子,胆真有那么大,敢当着皇帝调戏宫女?” “皇帝在殿里未必看见。就看见了也没有什么!”郑徽笑道,“当今皇帝,本来就是一位风流天子,真要看见了,说不定还会把宫女赏给那举子做老婆呢!” 绣春听得十分向往,失声赞叹:“那宫女可真走运了!” 郑徽和阿娃相视做了个会心的微笑,绣春突然警觉,自己也感到忘形得可笑,羞红了脸,赶紧避了开去。 “女大不中留。”郑徽悄悄向阿娃说,“你得提醒姥姥,该替绣春想想了!” 阿娃点点头,忽然又扬起头来说:“将来你带了她去,好不好?” “笑话!怎么叫我带了她去?”郑徽怕她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又说,“我是不希望你带她去。就在长安,物色个合适的人,把她嫁了出去!” “再说吧。”阿娃不置可否地回答。 郑徽料想绣春的终身,阿娃不会不关心,便也把它抛开了——事实上,他把一切都抛开了,长期的全神贯注,以及患得患失的沉重的心理负担,在取得阿娃的嘉许谅解之后,完全松弛脱卸,领略到了真正的闲适的趣味。 有四天的日子,他过着起居无节、晨昏颠倒、爱怎么便怎么的生活。然后,有人夜半敲门,把全家都惊动了。 阿娃刚刚上床,郑徽因为睡了一下午,这时正气静神闲地在灯下临摹褚遂良的《圣教序》,听见叩门声,他准备亲自去应接,却让谨慎的阿娃喊住了。 “你别去!”她说,“夜静更深的,谁知道是什么人?叫绣春告诉张二宝,先别放进来,问清楚了再说。” 绣春已经闻声而至,刚要出去,张二宝在窗外高声通报:“一郎,有内相来拜!” 这一说,郑徽和阿娃矍然惊喜,深夜有内相到门,事情太不平常了! “绣春!”张二宝又在门外说,“你把名帖拿进去给一郎看。” 名帖一接到郑徽手里,他就失声叫道:“是他!” “谁?”阿娃问。 “周佶!” “啊,周郎!” 听到这个名字,惊呼的不是阿娃,而是绣春。不知怎么脚下一滑,赶紧伸手扶住门,才没有跌倒,却已羞得满脸飞红。 郑徽和阿娃都发觉了,只没有工夫去理她,“快请!”郑徽嘱咐了这一句,又转脸向阿娃说,“你也见见他?” “这个时候,我不必见他了!”阿娃催促着说,“你该快迎出去才是。说不定是传宣旨意来的。” 郑徽整一整衣冠,刚出厅堂,只见一盏红灯,张二宝已引着周佶进了中门,他的步履很急,远远就拱着手说:“定谟兄,特来报喜!” 这自然是制举及第,郑徽喜在心里,表面上却不能不保持平静,一面回礼,一面肃客:“吉人兄,真是久违了,请,请!” “不,谢谢!”周佶站定了脚说,“我在禁中值宿,偷暇来报个喜信,不敢耽搁。定谟兄,制举策问,一共二百三十六卷,皇上亲阅,直到今夜二更才看完,只取四名,拆阅弥封,阁下独占鳌头,大喜,大喜!” 郑徽想不到竟是第一,喜出望外,再也无法矜持了,咧开了嘴,不住眨眼,竟忘了说话。 绣春听不懂什么叫“独占鳌头”,只知道郑徽中了,心想:人家这么深夜,老远跑来报喜信,连声“谢谢”都听不到,心里嗔怪郑徽不懂道理,便自作主张,代表郑徽道谢。 “多谢周郎!请坐待茶!”她微笑着,敛衽为礼。 “啊!”周佶细看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你!”他一伸手扶住她的肩,转过半个身子,让灯光照着梨靥生春的脸,也像郑徽一样,不住眨眼嬉笑,忘了说话。 而郑徽倒是定下神来了。耳、目、鼻、意、触处无不美妙,自出世以来,二十多年从未有像此刻这样的满心舒畅。 “吉人兄!”他拍着周佶的肩说,“昔日‘有遇’,今夕幸会!阁下九重近臣,不敢久留,明晚奉屈命驾小酌,多半我也有你的喜信奉告!” 周佶深深看了绣春一眼,纵声大笑,狂态毕露。他也不再说话,只拍一拍他的肩,然后揖别郑徽,匆匆出门,两名随从,伴着他飞骑而去,离乱的马蹄声,敲破一坊好梦。 郑徽对着一钩凉月,细辨自己的感觉,只觉得胸中胀满,有着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事要做。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父母,想到母亲,他觉得伤心,想到父亲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一种童 的恨,激发出他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在盘算,怎样才能把他春风得意的境况禀告老母而又不让父亲知道?又拟想着父亲终于会发现他所深恶痛绝的不肖之子,居然两掇巍科,且成为天子得意门生时,所必有的惊喜惭悔之情,郑徽顿然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 而这样想一想,就像是对他父亲报复过了。他无缘无故地叹了一口气,茫然地望着明灭的星星,不知身在何处。 “一郎!”张二宝的一声喊,驱走了他的梦寐样的感觉,“请进去吧!姥姥跟小娘子都在等着。” “噢,噢!”他重又泛起满心欢悦,急步穿过甬道,一进中门,只见满堂灯火,笑语喧哗——这自然都是为他而发的。他告诉自己不要露出器小易盈的样子,于是他的脚步放慢了。 “一郎,一郎!”第一个是小珠奔了上来,“你高兴不高兴?” 孩子的一句话,却正说到他心里,他有些发窘,只好反问一句:“你呢,你高兴不高兴?” “还有谁不高兴?”小珠笑道,“姥姥说她头痛的毛病都好了。” “真的!”李姥笑吟吟地迎到门口,“一郎,这下可真是熬出头了!” 一家人都聚齐了。绣春、小珠、厨娘,还有傻兮兮的欢儿,都包围着郑徽向他道贺,把个张二宝挤在一旁,说不上话去。 然而郑徽的视线只缭绕在阿娃身上,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向倚着房门的她走去,四目相视,尽在不言。慢慢地,阿娃眼中滚出两粒晶莹的泪珠,然后一甩门帘,猛然回身进房,伏在枕上,呜呜咽咽地哭个不住。接着,是郑徽跟了进去…… 侍儿们都大为惊愕,只有李姥、绣春明白,阿娃这副泪眼,已忍着等了两年了。 “都去睡吧!”李姥忽然想起,又很郑重地嘱咐:“你们明天可先别张狂,闹得左右邻居都知道。这是人家偷着来报的喜信,说起来是泄露宫里的机密,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为这样,第二天大家脸上虽都是喜气洋洋,却不敢高声谈论,倒显得比平日更为清静。阿娃和郑徽在枕上说了一夜的话,相拥睡到中午才醒。一张开眼,阿娃立即想起,郑徽约了周佶晚上来喝酒,又想起周佶至多不过三四年前,明经及第,论出身比郑徽差得太远,怎么会煊赫得称为“内相”? “喂,我问你,”她推一推郑徽说,“周佶是多大的官?” “无非八九品的小官。”郑徽答说,“不过既称‘内相’,定是在学士院供职,那身份就尊贵了。因为学士院专掌内命——凡是拜免将相、号令征伐,都由学士院替皇帝拟旨下达。他们算是替皇帝私人做事,前程远大得很呢!” 听郑徽这样解释,阿娃也替周佶高兴,“你说他前程远大,难道将来也有当宰相的希望?”她问。 “那比较难,明经出身,当宰相的少得很。” “要进士才好。” “第一进士,第二制举。” “这样说,你将来当宰相的希望最大?” “这谁知道呢?”郑徽笑道,“事在人为。讲门第,讲出身,也还要讲本事,讲关系。” 阿娃默然。但心里想得很远——都是为郑徽设想,设想着他怎样才能入阁拜相。 “阿娃!”郑徽兴味盎然地说,“咱们再谈谈绣春,好不好?” 阿娃想了一下,也笑着说道:“你真爱管闲事!” “还不知道管得成管不成?我先问你,你肯不肯放绣春走?” “那得问姥姥。” 于是两人都起了床。阿娃为了酬谢周佶特来透露喜信,而且据说他的“身份尊贵”,所以准备以盛筵款待,亲自入厨动手。郑徽便特意去看姥姥,谈绣春的终身大事。 “姥姥!”他避人向李姥悄悄说道,“绣春也十八九了,你该替她打算打算。” “我早有打算了!” 郑徽一听这话,大出意外,急急问道:“怎么个打算?” “一郎,你急什么?”李姥笑道,“鸭子都在锅里了,你还怕它飞了?” 郑徽恍然大悟,倒有些好笑,“姥姥你弄错了!”他说,“你以为我要绣春?” “这话不对?”李姥怔怔地问道,“怎么?你不喜欢绣春?” “就因为我喜欢绣春,才要替她好好找个归宿!” “你说的是谁?” “昨天来报信的周佶。”郑徽不敢道破绣春跟周佶的私情,只说,“周佶为人极其纯良,而且在皇帝身边,将来必定要飞黄腾达的。” “让绣春跟了周佶去,将来你不悔?” “姥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悔什么?” 李姥沉吟久之,仍旧劝他:“如果你真的觉得绣春不讨厌,我劝你还是留着吧,将来有个贴身的人照应,一切都方便。” “不,我决不会要绣春!我什么人也不要!” “好吧!”李姥又说了一句,“我可劝过你了,你自己不听,将来别埋怨!” 于是,周佶也有了喜信——自然,这是可以叫他眉飞色舞的,而在屏后偷听的绣春,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那确是毫无可疑的。一桩平地突起的喜事,为全家带来了一片兴奋的骚动,李姥和阿娃被请出来跟周佶重新见礼。绣春赶紧躲了起来,却为精灵的小珠在她床后找到了,硬拖到厅上,羞怯怯地打了个照面,一溜烟似的逃到了厨下。大家都围着她起哄,绣春大窘,然而心里是高兴的。 在厅上,周佶解下一个小玉印,作为信物,并且表示将致送一百贯的聘礼。他又说他的妻子在两年前去世,迄今未娶,他表面上虽不能给绣春以嫡室的名义,但心目中愿意把她看成嫡室的身份。郑徽对于这一点非常满意,他觉得撮合成这样的姻缘是对得起绣春的。 这一来似乎成了通家之好,但李姥和阿娃都觉得在周佶面前,她们好像缺乏一种明确的身份,所以略略应酬一番,便都退入内室。 一席盛筵,只是宾主二人共享,却正好容他们静静地细诉契阔。周佶说他明经及第以后,授官秘书省正字,去年升为校书郎,奉派学士院供职,虽然身在九重,但到底不过微末小官,不比郑徽进士而又制举第一,根基深厚,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 这似乎属于客套恭维,但出自周佶纯挚的声音,对郑徽却是种很大的激励。于是,他想起他父亲对他的期许,浮起无限的思慕和怅惘。 “襄阳常有家报吧?”周佶又问。 郑徽大惑不解,一时竟无从答复。什么叫“襄阳的家报”?难道父亲已由常州刺史调任为襄阳刺史了吗? 这个疑团,不便直接要求周佶去解答,他只含含糊糊地答说:“是的,常有,常有。” “令尊真是好官,刚正清廉,我们常州真是受惠太多了。” “哪里,哪里。”郑徽谦虚着。 “不过,听说令尊还有调动的消息。” “噢,”郑徽乘机追问,“怎么个调动?” “令尊在山南东道两年,治绩昭著,听说还要借重长才,调任繁剧之区。” “山南东道”四字,传入郑徽耳中,又惊又喜。原来父亲已调升为“山南东道采访使”,是的,他记得了,“山南东道采访使”驻襄州襄阳,怪不得周佶提到襄阳的家报。 这说来未免太荒唐了!父亲在什么地方做官,做儿子的竟不知道。这该可以说是天下的奇闻。 “定谟兄,襄州不远,衣锦荣归,博得堂上两老开颜一笑,那确是人生快事。我恭贺一杯!” “谢谢,谢谢!” 郑徽表面接受了道贺,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苦,不知道怎样才能父子相见。因为如此,酒喝下去便不大受用。周佶非常知趣,看郑徽不胜酒力,便早早告辞而去。 第二天,礼部正式派人来通知,果真制举第一。消息一传,顿时贺客盈门。到了傍晚,礼部第二次通知,次日一早,皇帝在兴庆宫召见。 对一个士子来说,皇帝召见,是了不起的殊荣,也是了不起的大事。所以自李姥以下,全家都在戒慎恐惧之中。幸好,周佶在学士院,常近天颜,熟悉仪注,有他在禁苑照应,大家才比较放心些。 皇帝在兴庆宫花萼楼召见。瞻拜如仪以后,郑徽仍是战战兢兢,不敢仰视,但他所听到的皇帝的声音,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威严。 “你是郑公延的长子?”皇帝问。 “是。” “郑公延早调升了山南东道,你的三代履历上,怎么还写的‘现任常州刺史’?” 这一问是郑徽所没有想到的,如着了一闷棍似的,吓得眼中金星乱冒,好久答对不上来。 “有什么话,老实说!”皇帝的声音,显得不如开始那样平和了。 郑徽猛然省悟,皇帝下诏求直言,自然喜欢听老实话,于是叩头回奏:“臣是臣父不肖之子,音闻久绝,兼以下帷苦读,不问外务,所以臣父调任,臣无所悉,自觉荒谬,乞陛下治罪。” “噢!”皇帝问道,“你怎么样的不肖?” 郑徽从声音中听出来,天子似乎没有什么愠色,胆便大了些,定一定神说:“臣父对臣,期望甚深,一再训示忠君爱国的道理。臣年轻无知,自到京城,迷恋北里,以致下第。臣父以臣竟成国家的弃材,大杖逐出。臣自知臣父爱之深,所以责之切,勉革前非,幸登一第,恭应制举,又蒙陛下格外识拔,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难报。”说着,又叩下头去。 “少年荒唐,不足深责。你现在也算对得起你父亲了!” “如果臣父对臣,亲情不断,都出于陛下的成全,不独小臣感戴终身,臣父也一定没齿不忘的。” “嗯,你们父子能重新团聚,我听了也高兴。”皇帝停了一下,又问,“去年听说你的时务策对得不好,今年我看你的卷子,对朝廷大政,四方庶务,竟大有见地,这是什么缘故?” 这一点郑徽是预先想过的,从容奏道:“臣去年乞假回荥阳养病,行到中途,贱恙粗愈,自觉不通时务,难效驰驱,便不回乡,一路细心考察各地政风,直言奏对。小臣罔识忌讳,不胜惶恐。” “这一说,你倒真是个有心上进的人。我看你的那篇《老骥赋》,倦倦忠忱,溢于言表,出仕以后,要不负初心才好!” 这是皇帝的训勉,郑徽除了叩头表示领受以外,不必多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郑徽灵机一动,心想如能奉旨省亲,不怕父亲不见,便回奏道:“乞陛下赐假三月,容臣归省臣父臣母。” 皇帝沉吟了会儿才答复:“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郑徽退出花萼楼,为料峭的春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浑身汗出如浆。回想奏对经过,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兴奋,但兴奋之外,也有隐隐作痛的地方,眼望着禁苑中的崇楼杰阁,心里却记起坍败灰暗的土地庙。这两者的距离太遥远了,而时间不过短短的三年。求一饭而不可得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大魁天下。自以为龌龊风尘,死生都无人问,而居然有入宫奏对的一天。如说是梦,这梦过于离奇;如说是戏,这戏令人难以置信! 太多的感慨,都归结于一点:造化弄人!而阿娃是造化小儿的化身。 于是,他记起《史记》中的话:“苟富贵,无相忘!”仰望着天子所居的巍峨的花萼楼,郑徽自誓一切荣华富贵,都要让给阿娃先享。 这样想着,他便恨不得一步到家,把觐见天子、如何温语存问的经过,都细细告诉阿娃。他希望她知道,她所费的心血,已得到了最好的报酬,而且这一份报酬还只是刚刚开始。 然而见了面却不容他跟她细诉,绣春、小珠以及张二宝,都希望知道皇帝是怎么个样子,要他快说。 “我说不上来,只跪下去时,偷看了一眼,好像有六十多岁,很有福气的样子。” “有没有胡子?”小珠问。 “大概有吧。” “你呀,真是!”阿娃笑道,“难得见一次皇帝,连有没有胡子都没有看清楚。” “一郎一定吓昏了!”小珠天真地说。 “一点都不错。”郑徽笑着答说,“皇帝精明得很,我父亲的官职,跟履历上所写的不同,但他看出来了,一问问得我没话说,真是差点吓昏了。” “以后呢?” 于是,郑徽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你答得很得体。”阿娃表示满意,“看样子,皇帝很喜欢你。”“可是,我请假省亲,不知道为什么不准?” “也不能说不准。你耐心等一等,一定会准的。” 阿娃一向料事很准,这一点却未料中,第三天,吏部派人送来一角公文,郑徽奉旨特授成都府录事参军,限五日内离京赴任。 这是个美缺。天下十五道、三都、九府,府大于州,长官称为府尹,次官称为少尹,录事参军为各曹参军的首脑,也就是长官的幕僚长。初涉仕途,就得这样一个官职,算是异数,所以全家都很高兴。 然而,为什么限五日内就要离京赴任呢?同时乞假归省的事又如何?这些疑团,使郑徽在欣喜之余,也有着深深的困惑。 但以钦命所限,他目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准备起程赴任。这在生活上是个极大的转变,一切都得从头策划,郑徽从没有经过这些事,所以不要说是去做,就是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 不会留在京城供职,必将外放,是他早就料到了的,所绝未料到的是期限如此迫促。照他原来的盘算,皇帝准他的假回襄阳,成为奉旨省亲,这一番风光可以抵消他以前的种种不肖,上慰亲心,然后在家里备办行装车马,带到长安,候命赴任,而现在,一切的盘算都落空了! 当然,他的心事,阿娃是完全了解的。她也在盘算,如何筹划出一笔丰厚的盘缠,把郑徽体体面面地送到任上。五天的限期,实在太迫促了些,但是,迫促也有迫促的好处,几年来的恩怨纠缠,真要理个清楚,怕一年半年都难以了结,此刻奉了钦命,为日无多,不能了结也得了结,快刀斩乱麻,倒也干净。 而真正能够解决难题的,却是李姥。当郑徽和阿娃被唤到她房间里时,一口箱子刚好打开,李姥取出两百贯钱,默默地递给阿娃。 阿娃和郑徽都知道这笔钱作何用处,但他俩都没有想到李姥会有这样一个慷慨的举动——要说郑徽对李姥还有什么介意的地方,此一刻也都消失无余了。 “这行了!”感动的阿娃,泪光闪烁地强笑道,“你不用发愁了!” “到今天还要用姥姥的钱,我真惭愧!”郑徽想了一下,觉得只能用一句话概括他心里的想法,“一切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只有余图后报。” “不用这么说,一郎!”李姥又感伤又欢喜地说,“总算三曲中也造就了你这样一个人才,将来等我一口气不来,见了阎王也还有句话好说。” “姥姥,你别说这些丧气的话行不行?”郑徽赶紧接口说,“我早说过,我要接你到任上去住,不巧的是,赴任的凭限太紧,咱们倒是商量一下,来不来得及一起走?如果来不及,得先有个安排,或者我先把张二宝带去,等那里安顿好了,马上打发他回来接……” 他一路说,李姥一路摇头,“不,一郎,多谢你的好意。”她说,“我早就说过,官署的后堂,不是我住的地方。” “哎呀,姥姥,你真是!”郑徽顿着足说,“这是咱们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 “官常要紧!这不是儿戏的。”李姥正容答说。 “那么,”郑徽想了一下说,“你不肯住在家里,我另外替你找房子。锦城十里,好房子多的是。” “不,一郎!”李姥固执地说,“‘老不入川’,我一把老骨头,还是埋在长安城外的好。” “又来了,又来了!”郑徽叹口气,恨恨地说,“姥姥,你别老想到你百年以后的事,行不行?” “那么就说生前。”李姥平静地答道,“等你一走,我还是要搬回三曲。那里有我的老姐妹,脾气相投,大家谈得来。我没有几年了,我要潇潇洒洒过几天舒服日子!” “你的所谓‘老姐妹’,无非刘三姨那班人。”郑徽始终不能原谅刘三姨,所以提起来还有气,但他立即发现,这样的口吻,会引起李姥的反感,于事无补,因而把下面要发的牢骚咽住了,稍停一下,他自己又把话拉回来,“就算跟刘三姨她们谈得来,到底是外人。姥姥你想,绣春嫁了,阿娃又不在你跟前,小珠人小,还不懂事,你一个人凄凄凉凉的,怎么会有舒服日子过?” 李姥静静地听完,然后慢慢地抬头看着阿娃,仿佛在告诉她,该你说话了! 阿娃脸上顿时出现了异常复杂的表情——畏惧、歉疚而又痛苦,那是有一句话,能不说最好不说的神气。 郑徽陡生疑虑,视线不住在李姥和阿娃脸上扫来扫去,看到李姥,李姥木然平视,假作痴呆;看到阿娃,阿娃把眼光避了开去。 终于,她以干涩的声音,吃力地吐出来一句话:“一郎,我不跟你到成都去。” 郑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然跳了起来,大声问道:“什么?” “一郎,一郎!”阿娃惊惶地摇着手说,“你坐下来!听我说。” 郑徽对阿娃的性情,已摸得很熟了。他知道她说出一句话来,不会轻易更改——于是意识到一场艰难的争辩已经开始,自己先得沉住气,所以姑且听她的话,点点头坐了下来。 “一郎,你说的话——你许了我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在心里,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除了感激以外,只有怨自己的命。你是‘五姓’家的子弟,光凭你的门第,就该娶一位名门淑女——” “你不要说了!”郑徽粗鲁地打断她的话,“门第跟我丝毫无关,我不是靠了门第才有今天的。” “一郎!”李姥接口说,“你心是好的,我们母女都知道。你说要明媒正娶,把阿娃带到任上,只怕这一位大媒就找不到。大唐开国,一百三十多年,你听说过哪位少年科甲的新贵,明媒正娶过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儿?也没有哪个敢冒冒失失来替你做这个大媒。一郎,荣华富贵,你的好日子都在后面,就舍了阿娃,好好上任去吧!” 她的一番话,郑徽一句也听不进去,可又一句也驳不倒。的确,以当时社会的礼法、习俗,像他这种身份,要请个有地位的人来说媒,娶阿娃为正室,会被传为笑谈。这些难处是他以前所未想到过的。但此刻想到了,并不能让他知难而退,他的一片诚心,海枯石烂都不会更改,只是这些早该想到的难处,而竟未想到,以至于让李姥一驳,便无话说,倒像是拿一桩明知道办不到的事,故意来哄人,变成画饼充饥,口惠欺人,这不是屈煞了他的本心? 一想到此,郑徽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有把快刀,开胸剖肚,把他一颗鲜红如火的心,拿出来给李姥和阿娃看个明白。 “姥姥!”郑徽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管它行不行,就先说了出来,“反正我过去的那一番顿挫,皇帝大概也知道了,索性说个明白,请旨准我正娶阿娃。” “这千万使不得!”李姥可也有些着慌了,“良贱不得通婚,律有明文,你冒冒失失奏上一本,会闯出大祸来。” “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郑徽想一想,已发现他根本还不够专折言事的资格,但为了表明心迹,不能不故意那样说。 “一郎,这你可不对了!好不容易才巴望到你有这一天,就这么不顾别人的心血,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前程毁了?天威不测,你可别当儿戏,刚刚做官,不替皇上办正事,先忙着自己娶亲——可又门不当、户不对,你倒想想,皇上会不会恼你?” 一番义正词严的教训,把郑徽说得哑口无言,只是搓手顿足,不住叹气。 阿娃知道,李姥至多只能把他说得口服心不服,情感上的事,只能慢慢劝解疏导,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而她,又有些话不便当着李姥说,所以拉了郑徽一把,使个眼色,示意他回到自己屋里去谈。 这也正是郑徽的希望,他跟她一样,觉得有许多话不便当着李姥说。于是,匆匆站了起来,满脸懊恼地回到他俩的卧室里。 阿娃却一时不进来,有了李姥的两百贯钱,她有许多事要做,站在廊下跟张二宝和绣春商议准备长行的车马以及途中要用的一切行李器具,又要买料子,做官服,琐琐碎碎的,仿佛讲一夜都讲不完。 郑徽在里面等了又等,真的不耐烦了,冲了出去,脸红脖子粗地嚷道:“走不走得成,都还不知道,瞎起个什么劲!” 张二宝不明白郑徽何以发脾气,直着眼发愣,绣春也有些害怕,只阿娃神色泰然地对绣春说道:“你陪一郎去说说话,解解闷,我就来!” 绣春约略听得他们在李姥屋里,大声争执,却不知道为什么闹别扭,所以嘴里应答,心里却存着戒心,只温柔地向郑徽笑笑,然后半带顽皮地把郑徽拉了进去。 “一郎,做什么这么不高兴?” “唉!”郑徽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坐在床沿上说,“你倒好了,我可惨了!” “怎么叫我好了,你惨了?” “你跟你的周郎,一双俩好去过日子,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充军充到天高地远的四川去,岂不惨了?” 绣春默然。她早知道了阿娃的想法,心里很替郑徽难过。又想起年前李姥曾问过她,将来愿意不愿意跟了郑徽去,她心里万分愿意,却害羞不肯明白表示。以后,意想不到地,会有周佶出现,轻轻易易把她的终身大事改变了,否则,一路上风霜雨露,对他多少也还有个照应。 一想到此,她有无限的歉疚,再想到她原该有跟他同衾共枕的缘分,便又禁不住自己害羞! 绣春尴尬的脸色,触发了郑徽的一些回忆,怪不得阿娃曾说,在他出仕外放时,叫绣春伴从。李姥更是在他为周佶和绣春撮合时,一再警告他不要后悔,原来她们母女早就有了定议,准备拿绣春来代替阿娃。 他又想到进士刚及第时,在赴主司府第谢恩时,途中阿蛮赠花为贺,他回来告诉阿娃,她曾问他,对阿蛮到底如何?看来早在一两年前,阿娃就已拿定了荐人自代的主意了。 这是什么缘故呢?郑徽开始发现事态严重,他的心反静下来了,认为要好好想透彻了,再跟阿娃谈判,才有效果。 于是,他问绣春:“你知道不知道,小娘子为什么不愿嫁我?是不是另外有了心上人?” “啊,一郎!”绣春像是大吃一惊似的,“你说这话,要遭雷打的呢!” 郑徽也觉得那样说法,几乎构成了对阿娃的亵渎,但为了要逼出绣春的真话,他不能不用激将的手段。 “那么,你说,是为了什么?” “我不大清楚。”绣春强调着说,“我真的不大清楚。我也探过小娘子几次口气,她总是长叹一声,摇摇头说:‘事情太难!’也不知道难在什么地方?” “你猜猜看呢?” 绣春想了一会儿,抑郁地说:“恐怕还是我们这种人家身份的缘故。那次为了皇帝赏你的医书,小娘子跟姥姥大吵一架。” “噢,我一点不知道。”郑徽异常关切地问说,“到底怎么回事?绣春,你快说给我听!” “那天,宫里派了人来,小娘子设下香案跪接——”绣春把当时的情形,以及李姥所谓的“奉旨从良”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郑徽听在心里,又感激,又难过。阿娃真是受了太多的委屈,她何必要那样屈辱自己,自称是他的侍妾,她可以说是他的嫡妻,她有这份资格这样说,然而她不!这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为了礼法和习俗,为了尊重他的门第和身份,为了爱情和他的声名和前途,不愿因此惹起非议,以及其他可能发生的纠纷。 “这太不公平了!”郑徽大声地说,“绣春,你要帮我劝劝小娘子和姥姥,我非娶你家小娘子做嫡室不可!” 绣春点点头,不住答应着:“我帮你,我帮你。” 然而,绣春只能找到适当的机会从旁进言,正面的折劝,能够说服阿娃的,还是要靠他自己。他一直在想,阿娃可能以为“郑徽侍妾”的身份,已经上达天听,不可更改,而又不甘于真的居于妾媵的地位,所以才有那样决绝的表示。 因此,这晚上灯下相对,郑徽一开口就说:“阿娃,你要说真心话!我不知道你有在内监面前,屈辱了自己身份的那回事。这没有什么,你别把它摆在心上。只要我承认你,尊重你,那就行了。” “你错了!”阿娃平静地说,“我不是以退为进,向你争身份。” “无所谓争身份。我本来就要给你这样的身份。阿娃,”郑徽激动地说,“你这是投胎投错了地方。除了这一点,你的德、言、容、工,跟高门名媛、朝廷命妇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身份尊贵得很。” “谢谢你!”阿娃隔着几案紧按住他的手,心底的温暖,通过掌心,传给郑徽,“你常说,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我现在就有这样的想法。一郎,”她忽又歉疚地说,“你一定要原谅我,我有双重的责任,对你,算有了一个交代;对姥姥,我的责任还很重!” “你的话,至少有一半我不能同意,你对我有什么责任?要说责任,就是对咱们彼此的感情负责,你这样撇下我,我,我觉得你是不负责任。” “这就是我觉得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我没有办法。”阿娃黯然地低下头去。 “什么叫没有办法?奉养姥姥,不光是你的责任,我也早就说得明明白白了!我不懂姥姥为什么这样固执?她不肯住在署里,另外找房子,还不行吗?” 阿娃默然。因为她觉得他不了解她们对生活的想法和看法,也跟他说不明白,不如不说。 郑徽却以为说中了要害,打动了她的心,便又起劲地接着往下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妻以夫贵,有我尊重你和姥姥,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而且,离开了长安,也没有人知道咱们的底细,怕什么?” “我不是怕。飞上枝头做凤凰,我梦里都会笑醒。可是,一个人有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可强求。” “我不懂你的话。难道只有三曲才是你跟姥姥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句话才是对阿娃罕有的屈辱!那好像说她自甘下贱,乐于终老娼家。然而她也知道他只是口不择言,绝无丝毫侮辱她的意思,所以强忍心中的剧痛,还得委婉地解释:“一郎,你我跟姥姥不同,她历尽沧桑,一切荣华富贵,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境遇,换一个地方就会觉得什么都不对劲。譬如说,那天你去见皇帝,弄得汗流浃背,换了宰相大臣,就不会那样子……” “这是我还不习惯的缘故。”郑徽抢着说道,“多见几次皇帝,像周佶那样,司空见惯,就不同了。” “不错。可是姥姥那么大年纪,没有办法叫她去养成另外一种生活习惯。” “你呢?你就让姥姥拖住你,也在三曲混一辈子?” 这下,阿娃不能不作严正的表示了,“一郎,你别把三曲的人都看低了!姥姥在三曲一辈子,自己觉得落叶归根,还得在三曲养老,这也是安分守己不忘本的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对。至于我,姥姥半生心血花在我身上,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她到哪里,我到哪里,等她老人家百年归山,长安多的是道观尼寺,那就是我李娃安身立命的地方。”说到这里,她满腔的委屈,一齐迸发,再也忍不住了,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扑倒在床上,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惊动了全家,因而胸口一阵阵发紧,自觉要闭住了气似的。 郑徽心里很懊悔,有话该婉转设辞,何苦逼得她这样子!但他同时也不免困惑,不知道何以会引起她这样深的伤感? 当然,这一切他此刻都无暇去细想,只是赶了过去俯伏在她身旁,一面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一面用告饶的声音,不住轻唤:“阿娃、阿娃,别伤心!一切都是我不好。咱们慢慢再说吧!” 阿娃慢慢止住了眼泪,郑徽扶她坐了起来,亲自绞了一把手巾,让她拭去泪痕。就这时,窗户上有人叩了两下。 “谁?”阿娃问。 “是我。”张二宝在外面说,“周郎来了!” “这么晚,他怎么来的?”阿娃奇怪地问。 “他是内相的身份,不受宵禁的限制。”郑徽一面往外走,一面向窗外吩咐:“快请进来。” 满面春风的周佶,见了郑徽,先向他道贺授官之喜,然后请见李姥。郑徽看这时候,二更已过,李姥已经上床,便代为辞谢了。 “那么该见一见娘子。” 这“娘子”是跟着郑徽的排行而来的称呼。郑徽心想,别人都把他跟阿娃看成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事有不然!正好跟周佶商议商议,看看他有什么妙策,可以挽回僵局。 于是,他灵机一动,欣然答道:“你请坐一下,我去告诉她。” 阿娃已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一见郑徽的面,便又埋怨又着急地说:“你不想想,我红红的一双眼睛,怎么见客?” “他也算你们家的娇客了。”郑徽笑道:“自己人,有什么关系?” 阿娃稍停了一下,答说:“那么,你先去,我就来。”她忽又说道:“绣春要装身份,怕躲着不肯出来,你叫小珠去侍候茶汤。” 于是,郑徽把睡眼惺忪的小珠叫了起来,找到浓眉大眼的欢儿,两人七手八脚地端上来几碟干菜,点了茶汤,款待周佶。 “周郎!”门帘掀处,重新梳妆过的阿娃,大大方方地招呼着。 周佶赶紧站起来迎接,刚要开口,郑徽却抢着问他:“吉人,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六。” “那我大你一岁。”郑徽指着阿娃说,“你管她叫一嫂吧!” 周佶一愣,但看到郑徽郑重引见的神色,不敢怠慢,立即恭恭敬敬地长揖,口中说道:“周佶问一嫂的安!” 那阿娃翩然避开两步,在下首还礼。等周佶抬起身来,她也神色凛然地说:“周郎,逾分的尊称,我不敢受!一郎是戏言,你不必听他的。” 这下,可把周佶弄得迷惑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郑徽有些窘,而更多的是失望,“吉人,你先请坐!”他强笑道,“世事如棋,得意失意,真是难言之至。” “奇怪!”周佶看看他们俩,笑道,“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何来牢骚?” “说来话长!”郑徽回头对阿娃说,“替我们弄点酒来吧!” 阿娃深具戒心,怕他喝多了酒,牢骚更多,便不肯听他的话,“草草不恭,不是待客之道。”她眼角扫过周佶,徐徐说道,“明天或是后天,我做个比较精致的菜,请周郎来跟你话别。” 周佶懂得阿娃的意思,赶紧附和着说:“不错,不错。明后天我们痛饮一场,今晚上煮茗清谈就很好。” 郑徽一肚子的不痛快,却是不敢也不忍发作,只好自嘲地苦笑道:“反正这两天我是说什么什么不行。算了,我不说了吧!” 阿娃又好笑又好气,当着周佶的面,不便多说什么,只能装作未闻,向客人略略寒暄几句,告退回房。 郑徽知道,阿娃人是走了,却正在里面屏息静听。他有话不愿让她听见,便向周佶使个眼色,说:“月亮上来了,天也不冷,咱们喝不成酒,步月去吧!” 周佶自然表示同意。只是这一去,今夜自不会再来,礼貌上应该向阿娃道别,但“一娘子”的称呼,已为郑徽所否定;叫“一嫂”,阿娃却又不肯承认,倒是个难题。 就这一踌躇间,香风一动,阿娃再度出现,“周郎,”她笑道,“我沾你金吾不禁的光,也去看看宫城的月色。” “我们就在附近走走。”郑徽接口答道,“不出坊。” “坊里走走也好。”阿娃装作不懂他故意阻拦的意思,神态自若地说。 这下郑徽无计可施了。四个人,加上了小珠,一起出了门,让周佶带来的随从,牵着马跟着,往西徜徉闲步。 有阿娃在身后,郑徽不便跟周佶谈她。不过,他们可谈的事也很多,周佶虽出仕未久,但以身在禁中,对于服官之道,相当精通,郑徽赴任之前,该向哪些地方打什么交道,指点得十分详细。而这,正也就是他今夜来看郑徽的目的。 “有一点,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郑徽正好请教,“是不是外放的,都是这样急如星火地限期赴任?” “除了军情紧急以外,通常限期都很宽。” “那么,为什么限我五天出京呢?” “你这是个特例。听说还是皇帝亲自下的限期。” “这就奇怪了!”郑徽不安地说,“总有个什么缘故在内吧?” “天子圣明,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样子,你是知道的?” “天机不可泄露。”周佶笑道,“说破了就没有味道了!” “何苦如此?跟我说了吧!” “我实在不知道。”周佶的口气又一变,“我只是心里有那么个猜疑。” “那么就说你的猜想。” “妄测旨意,深干忌讳。”周佶歉意地笑道,“请恕我不便言传。” 郑徽还想追问,但刚要问出口,阿娃已拦在前面:“周郎既有不便说的难处,你就不要再问了吧。” “那么回去!”郑徽站住脚说。 他的不高兴,都在这一句话和这一个动作中完全显露了。周佶和阿娃都很不安,一个自悔不该口风那么紧,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一个觉得郑徽的态度不好,会使周佶难堪。而这些念头,又都只能摆在心里,所以也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十分尴尬。 这使郑徽警觉到自己的失态,想说一句什么致歉的话,却又一时想不出来,只能笑一笑示意,同时脚下再度向前移。 于是,“回去”的提议,自动地被打消了,周佶一面散步,一面问说:“动身的日子决定了没有?” “反正在五天以内,今天二月十九,至迟二十三,非走不可了。” “到底哪一天呢?” “那得问她。”郑徽指着阿娃说。 “我想就是二十三吧。”阿娃接口说,“二十三是‘宜出行’的好日子。” “那么,”周佶又问,“你们的好日子呢?”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郑徽和李娃都无法作答,但表面沉默,内心都有如临大敌的感觉——终于还是郑徽占了先,他说:“那也得问她!” 他预料着阿娃一定无话可说。这一来就会显得她理屈,顺势把周佶拉在自己一边,不管讲理论情,两张口总比一张口厉害,不怕她再固执成见。 谁知道,她很快有了答语,而且那答语是郑徽和周佶都料想不到的,“周郎,你太俗了!”她说,“我对一郎,寸心不渝,自以为可比金石,岂在乎形迹之间?你说什么‘好日子’,那是世俗之见,不像你所说的话。” 有晋人之风的周佶,心里对她那几句话,倾倒之至。但做了几天官,已沾染了想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习气,细味李娃的话,参证今晚所见的一切,知道别有蹊跷,好事不谐,便打个听来十分爽朗的哈哈,就此避而不谈。 郑徽异常失望,心里有些恨周佶莫名其妙,便真的想回去了! “不早了。你请上马,早早回去安置吧!”他再度站住了脚说。 “那么明天见!”周佶伸手拍拍他的肩,却借势捏了一把,说,“明天别忘了办正事,早早到吏部,把‘告身’领了出来,才好赴任。” 郑徽会意了,“辰时到吏部不晚吧?”他故意这样问。 周佶点点头。于是,一个单独相见的约会,就算订妥了。 周佶主仆上马向西而去。郑徽和阿娃转身回家,小珠走得快,远远地在前面,他们却是似悠闲、似懒散地脚步走得极慢。长街寂寂,月色如银,郑徽看看暗蓝的天色,回顾阿娃婀娜的身影,忽又兴起无限怜爱的情思。 “冷了吧?”他伸手捏一捏她的臂,发觉肌肤已不再像以前那样丰盈了。他知道,这是为他憔悴,“阿娃!”他痛心地说,“你瘦多了!” “胡说!”她答,“稍微瘦了些是有的,可没瘦多少!” 明明清减已多,却还不承认,这自然是为了安慰他。几年以来,她一直是这样,郑徽在一瞬间可以想起她千百件的好处——于是,他把这一天从她那里所感到的不愉快,全都忘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刻骨铭心的爱和感激。 “怎么又不说话了?”阿娃似笑非笑地问,“还跟我怄气?” “谁又怄气了?”他大声地答说,像吵架似的。 “不要不承认。”她又说,“快快活活的日子,何必一个人在肚子里生闷气?” “没有,没有。要说生气也过去了。” “一郎!”阿娃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你们出来步月?” “那还不是从中捣乱!”他笑着答说,“反正我拿你没办法。” 阿娃也笑了,但随又正一正脸色说:“我有种想法,你早就知道了的。现在再提醒你一句,你过去的一切,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所以你不必跟周吉人多说什么!” 这话,郑徽却一时答应不下来。因为他正准备跟周佶深谈,一则是不忍埋没阿娃的懿行淑德,再则要让周佶彻底了解他跟阿娃之间的关系,才可以替他划策来成就姻缘。 “一郎!”阿娃再一次要求,“你一定得听我这句话!” “好!”郑徽不能不答应了,“不过将来绣春反正也会告诉他的。” “我早嘱咐过绣春了,她绝不会去多嘴。” 回到家,绣春屋里的灯还亮着,郑徽信步走了进去,看见她正伏在案板上裁衣裳,便笑道:“好呀,在忙嫁妆了!” “你看看,倒是谁的?”绣春头也不抬地回答。 郑徽细看一看,才知道她在替他缝制官服,心里倒觉得过意不去,“夜深了!”他说,“明天再做吧!” “不赶几个夜工,哪来得及?” “那么我来帮忙!” “好了,好了!你请吧!”绣春急得跳脚,“谁要你来帮忙?” 这时候阿娃也来了,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她检视那件依照朝廷体制缝制的、深青色丝布交织双纫绫的七品官服,一块赭黄色的烙印,正在当胸之处,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去补救的了。 “料子倒没有什么,”阿娃惋惜地说,“只可惜糟蹋了绣春的手工!”“手工也没有什么,只可惜糟蹋了辰光!”绣春接着说,“我在想,一郎在家没有几天了,赶一赶,多做几件衣服让他带去,偏偏他来捣乱!” “你听见没有?”阿娃笑着对郑徽说,“你说我捣乱,你自己才真是捣乱。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办事呢!” 郑徽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坐在一旁,痴痴地在想绣春的话,原来她那针针缕缕,也缝着绵密的情意,“在家没有几天了,赶一赶,多做几件衣服让他带去。”极平常、极正经的几句话,听来却叫人回肠荡气,实在是太玄妙、太不可思议了! 由绣春又想到下堂复出的阿蛮、为情而死的素娘以及娇憨任性的小娇娇,看来生离死别,事如春梦,其实每一个人都是他忘不了的,一想起来,无不耐人思量,一种绸缪不尽,却又无处可寄相思的莫奈何之情,真是难以消受。 这使他又凛然警觉——如见未来的蜀道,巴山夜雨,客馆孤灯,这形单影只的凄凉,岂不要把人折磨得肠断心碎?这样看来,就不为阿娃,为自己设想,宁可辞官,也得跟阿娃厮守在一起。 “真的不早了!”阿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快去睡吧!”她说。 “你们呢?” “我们不比你,你明天不是要到吏部领‘告身’?” “是的。我该睡了!”郑徽慢慢站起身来,不胜留恋地离去。 第二天辰时以前,他依约到了尚书省。周佶还没有来,他怕他找不到,不敢走远,就在甬道之东的一株古槐下面守候着。 这株古槐名为之“音声树”,据说每逢皇帝宣麻拜相的前一天晚上,这株古槐会发出丝竹之声,所以称它为“音声树”。这是尚书省很有名的一个典故,功名之士每经此处,常会想道:“丝竹之声,何时为我而发!”但郑徽却全无此种梦想,他这时想到的是韦庆度。 在郑徽,这是第二次进尚书省,第一次应进士试之前,来户部投文,曾与韦庆度在这片槐荫下,席地而坐,评论人物。此情此景,如在眼前,抬眼看一看尚书令治事的“都堂”,望一望左右两面,六部的廨署,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韦庆度是见不到了,永远见不到了! 黯然神伤的郑徽,无法再逗留在古槐之下。他要找一件事做,借以排遣他的哀思,于是他往吏部走去,准备先办公事,再找周佶。 哪知一进吏部,就遇见周佶,“定谟兄,我望见你在音声树下等我,正要去找你。”他说,“我把你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先去见一见吏部郎中。” 吏部郎中掌百官选补,居六部二十四司的首席,实权在手,声势煊赫,但周佶和郑徽,品秩虽低,却一个是身居清秘的内相,一个是出身进士,连捷制举,由天子特授美官的新贵,所以相见之下,显得十分谦虚亲切。谈不了几句,一名主事,捧着“告身”上堂,吏部郎中接了过来,亲自交到郑徽手中。 “告身”是出仕的任命。从此刻起,郑徽才算“释褐”,“释”去庶民穿用的短“褐”——身份改变了。 由那里告辞,周佶又领着郑徽到几处有关联的地方,把起程赴任之前,所要办的琐琐碎碎的手续,都弄了个清楚。由于周佶事先有了关照,所以每一处都很顺利,未到午刻,就离开了尚书省,由安上门大街出宫。 “真亏得你,”郑徽由衷地感激周佶的热心,“不过,我还有个绝大的疑难,只能跟你商量,你得好好替我划个策。” “只要我办得到,无不乐于从命。”周佶停了一下,又说,“就怕闺房之内的纠葛,局外人有力也使不上。” “旁观者清。照你看,阿娃有什么理由不跟我一起走?” “噢!”周佶皱着眉说,“我只看出来你们有些别扭,没有想到,决裂如此。” “也不是决裂。只可以说是——”郑徽想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句不太适当的形容,“说是人各有志吧!” “她的志向是什么?” “奉养李姥。” “那你何不连李姥一起接去?” “就是这话。无奈李姥愿在三曲终老,说什么‘官署的后堂,不是她住的地方’。你想,拿她有什么办法?” “她倒也是实话,一个三曲的假母,当太夫人样地奉养在后堂,这,只怕名教、官声,两有不便。” 郑徽心想,周佶一做了官,气质变了,但不便公然道破,只说:“我的情形跟别的不同,名教之地,我是站得住的,至于官声——”他不再说下来,但那“不在乎”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周佶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不惜牺牲的态度,也不知道他何以会觉得自己在名教之地站得住脚。迟疑了一会儿,他说:“定谟兄,你跟她们母女俩,到底是怎么个关系?你先说给我听听,我才好替你出主意。” 因为阿娃的告诫,郑徽不便多说,但不说又不可,考虑久久,他以歉然的语气说:“这可真是一言难尽,总之,阿娃对我有大恩,没有阿娃便没有我,所以在我有生之年,都是报答阿娃之日。我早就明明白白表示,我要明媒正娶,以嫡室之礼待阿娃。而她,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坚辞不受。这叫我太困惑了!” 这一番话,在周佶心中,激起极大的波澜,“有生之年,皆为报恩之日”,有那样严重吗?大恩莫如救命之恩,也不至于一生报答不尽,然则李娃所施加郑徽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恩德?倒有些无从想象了! 由于郑徽闪烁其词,而又说得那样严重,周佶不敢轻率地表示意见,“咱们找个地方去坐坐!”他说,“从长计议。” 那自然不便回家去谈,时已正午,郑徽提议:“找家酒楼,吃着谈吧。” 他们去到东市最大的一家酒楼,不要酒保侍候,也不要胡姬伴座,找个比较清静的座头,一面浅斟慢饮,一面悄悄谈话。 “定谟兄,”周佶从头到尾,筹思已熟,从从容容地说道,“我有句话,说出来怕不中听。” “你尽管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你我相交应有的态度。” “既然这样,你要让我说完,大家再平心静气地研究。” “当然。”郑徽答说,“你都是为我,不管你说了什么,我都只有领情,绝不敢让你不能毕其词。” 于是,周佶徐徐说道:“大唐开国以来,像你这样门第、出身,娶一个勾栏中人作嫡室,还没有听说过。你这样做法,后果很严重,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会有麻烦,不过我也不去多想。”郑徽为了表示他虚心求教,又说,“你不管,先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前几天我查到你当年御赐‘广济方’的谢恩表,说李娃是你的侍妾,现在忽又变了嫡室,将妾作妻,是有干禁例的。此其一。”周佶停了下来,等候郑徽的反应。 “请说下去!”郑徽很沉着地要求。 “其次,你该想到别人不会谅解你。自前朝以来,大家巨族,不但讲究自己的门第,也讲究外家的身份,所以母舅是最亲密的长亲。你如果娶了身份不相称的阿娃,亲戚、同僚都会有所指谪,内眷不相往来,这样,不但你将来在仕途上孤立无援,而且与众隔绝,在生活上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既然阿娃坚辞不受,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郑徽以极冷静的心情听着,他承认周佶的看法很深刻,但是,他仍旧不能同意。“吉人兄!”他说,“你所说的确是药石良言,无奈我不这样做,于心不安,一辈子受良心的责备,岂非生不如死?” “这样做了,你甘愿承受一切后果——包括将妾作妻,可能会受严谴在内?” “是的。”郑徽斩钉截铁地答道,“任何牺牲,在所不惜。” 周佶深深点头,肃然起敬地说:“定谟兄,像你这样至情至性的人,今世不可多见。但愿你始终如一,将来毫无悔尤!” “海枯石烂,此心不渝。”郑徽把一杯酒沥在地上,那是向过往神祇设誓的表示。 “你的一片心,倒是神人共鉴了,但请问:父母之命又如何?” 这句话击中了郑徽的要害,半晌作声不得。 “看来,尊大人没有能答应你的婚事?”周佶推测着问。 “我还没有禀告家父。” “尊大人以精研三礼知名,为人方正,也是知名的。移三曲名花作高门冢妇,怕未必能首肯吧?” “我怕的正是这一点。”郑徽忧形于色地——事实上不仅于这一点,甚至逐出的不肖之子,能否重为严父所承认,都还是疑问。这附带勾起来的心事,却苦于不便明告周佶,所以一时忧思重重,两道剑眉,深锁得联结在一起了。 “也许你那心上人,怕的也是这一点。”周佶又说,“婚姻大事,礼法谨严,像你这样的非常之举,必得有妥帖的安排。如果不得尊大人的允许,你成了进退两难,她则是求荣反辱。李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定早已识透了这一层难处,所以那天表示,不敢接受这‘逾分的尊称’。这正是她难及的地方。” “进退两难倒不见得。”郑徽说,“就是再一次承担逆子的名声,我也要办成了这件事。” 话中露了漏洞,周佶捉住了“再一次”三字,知道他原来就是个逆子——不解的是,他曾如何地忤逆了父亲?这样想着,周佶觉得为了忠于朋友,说话更要慎重。 于是,他说:“你不能一意孤行。否则,造成父子不和,那绝不是阿娃爱护你的本心!照我看,阿娃决不肯为了她自己的好处,弄坏了你们父子间的感情。” “这话说得不错。”郑徽明白了阿娃坚拒的原因——他反而兴奋了,不管怎样,其中症结算是确确实实地找到了!解开这个结,只在他父亲一句话,“你让我好好想一想。”他离座而起,凭栏沉思着。 这一刻,他集中思虑于他们父子的关系上面。以前,他一直不敢对此细想,那是一种逃避的心理,现在面对现实,从头检讨,很快地发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难题在他面前。杏园的鞭挞,他已受了应得的惩罚,逐出不问,则父子之情已绝,在他父亲,那笔账已经算清楚了。 而今天的郑徽,只是承袭了过去的名字,其他都是与过去不同的。如果父亲以为他改过自新,不辱门楣,而愿意重新相认,那么就必得同时承认,他的一切成就,皆出于阿娃所赐。这样,恢复父子的关系与准许他们的婚姻,就变成了一件好事。 他又想:礼法是什么?礼法的作用,在建立人与人之间的正常的关系。教忠教孝,莫非叫人立身处世,要不忘本,而饮水思源,与阿娃共享尊荣,正合于忠义之道。如果阿娃可负,无人不可负!在朝不会是忠臣,在家不会是孝子。若是礼法只教人为自己打算,可以忘恩负义,这样的礼法,不要也罢! 他在想,父亲既然精研三礼,那么对于这些道理,一定比他还看得透彻。于是,他的心情十分开朗了。 郑徽回到座位上,满引一觞,徐徐说道:“吉人兄,只要我向家父陈明其中委曲,一定能邀得同情。所苦的是,乞假归省,未能如愿……而且限期出京,措手不及。照这情形看,你有什么高见?” “这太好办了。”周佶答说,“你尽管一个人赴任,等商得尊大人允许以后,我做个现成的冰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那时以七品执事,迎娶入蜀,阿娃何乐不为?” 这自是正办,但郑徽知道李姥顽固不化,把阿娃留在长安,可能会有不测之变。同时,他一天不见阿娃,便牵肠挂肚,忽忽若有所失,如果千里长行,没有她相伴,这旅途寂寞,怕也是他所难忍受的。 因此,郑徽踌躇着说:“留阿娃一个人在长安,我实在有些不大放心。” “这就难了!除非你能带她一起赴任。” “能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下轮到周佶离座,凭栏沉思了。他一面想,一面屈着手指在数,仿佛在计算什么。郑徽莫名其妙,但已意识到他已有了办法,正在筹划。 郑徽的猜测是正确的。周佶转身,以极有自信的语气说:“唯一的一个办法,你得把阿娃带到剑阁。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能把阿娃骗到剑阁,好事可成!” 剑阁是由陕入蜀的第一大站,连山绝险、飞阁通衢,也是蜀北的门户。要求阿娃相送到此,她或许会答应,但是,郑徽问道:“何以到了剑阁,好事可成?” “这我也不明白。” “你明明屈指在数,怎么说不明白?” “屈指在数,是我起了个六爻神课。卦象上显示,入蜀以后,另有奇遇。究竟是什么奇遇,连我也说不上来,只有到时候看了。” 看他那诡秘的笑容,郑徽绝不能信他的话,便点点头笑道:“阁下样样都够朋友,只就是言辞闪烁,故作神秘,叫人不无遗憾。” “不是我故作神秘。”周佶停了一下,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当我这种差使,守口如瓶这句话,一定得要做到,我自己觉得对你已说得太多了。总之,其中有个变化,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跟你说破,到可以公开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现在你只照我的话做,包你有好处。” 于是,郑徽完全谅解了,他很恭敬地答说:“谨受教!” “我索性再跟你多说两句吧,”周佶又说,“也许未到剑阁,就有消息;如果到了剑阁,还没有消息,你得把阿娃留在那里等一等,自有变化。” 郑徽把他的话谨记在心里,但发现一个疑问:“钦命五日内离京赴任,中途逗留,恐怕不妥当吧!” “五日内离京就行了,一路上紧走慢走,那还不是在你自己。这又不是兵部的驿马,按日计程,慢不得一点。” 听了这番解释,郑徽更能确定,钦命限五日出京,必有作用。为了急于打开这个有趣的疑团,他决定尽早动身,看看旅途之中,究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奇遇发生? 关于他自己的疑难,总算谈出了一个差强人意的结果,放下阿娃想起绣春,便即含笑问道:“你的喜事呢?我真想喝了你们俩的喜酒再走。” “这怕不行,时间太局促了。”周佶答说,“虽不能像你这样豪迈不羁,脱尽世俗的樊篱,不过也不能太简略,等你荣行以后,我跟李姥商量着再办。” “你的情形跟我不同,不妨细细斟酌,适得乎中来办场喜事。”郑徽停了一下,又很郑重地说:“如果我能如愿,而李姥又坚持不肯到成都,那时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还得请你跟绣春多照应。” “这何用你嘱咐?自然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我放心了。”郑徽十分欣慰地。 “事不宜迟。你赶快跟李娃去说妥了,收拾行装,早早起程吧!” 于是,两人就在酒楼前面分手。郑徽回家一看,厅中乱哄哄地挤着好些人。阿娃、李姥,还有张二宝,正忙着替他找仆从、雇车马,还有备办的行李器用,西市派人送来验收领款,七嘴八舌在争执讲价,郑徽根本插不进嘴去,便先回卧室休息。 到了傍晚,外来的人都走完了,上灯吃饭,李姥告诉郑徽,替他找了一个会做南方菜的厨子、一个懂文墨的书童,还有一个熟于官场礼仪的苍头,伺候客厅,再加上张二宝,使唤的人算是够用了。那三个童仆,明天一早来见,如果郑徽看中意了,立刻就可成契收用。 “姥姥看中的人,一定是好的。明天就成契吧!”郑徽答说。 “马买了六匹,还雇了一乘车,只送到川边,往后不肯再进去——好在到了四川,就算到了你的任所,当地驿站会替你想办法。” “是的。谢谢姥姥。”郑徽心想,一乘车是不够的——还有阿娃要坐,只是当着李姥,他决不谈任何要引起争议的话,敷衍着吃完饭,李姥先回房去了。 “‘告身’领出来了?”阿娃也吃完了,喝着茶问道。 “嗯。”郑徽点点头,“多亏周佶在那里照应,十分顺利,未到午刻,一切手续完全办妥。” “那何以这么晚才回来?” “午间跟周佶在果市酒楼话别,一谈谈得忘了时候了!” “你没有忘了我的话吧?” “当然。你的话我永不敢忘记的。” “哎呀!什么‘不敢’?”阿娃笑了一下,忽又正一正脸色,“说真的,你的官位不算太低,说话的语气,也要想想身份,用得不得当,叫人笑话。” “这不过是对你,而且在私底下。以后我当心就是了。” “以后我不容易有跟你说话的机会,所以趁这两天,我要多劝你几句!” “唉!”神情恓惶的郑徽,脱口念出江淹的《别赋》中的警句,“‘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矣!’” 阿娃何尝不是满腔凄苦?只不过三年以来,化良心为良知,已自我磨炼得极其坚强,便强笑道:“百年筵席,总有个散字。咬牙忍一忍,也就看破了!” “就说散,也散得太早了些。”郑徽趁势触及正题,“阿娃,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不过你总也还要替我想一想,热辣辣地,说散就散,你想想我怎么受得了?” 阿娃默然。泛泛劝慰的话,可以不说,无端许下什么后会之期,眼前或能搪塞,而以后的麻烦会更多,不可以说。因此她只有狠一狠心,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 郑徽是有意骗人,对她的反应,特别加了几分注意,看出她的沉默,正是内心示弱的迹象,于是,他又接下去说:“阿娃,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连这个要求你都不能答应,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离开长安,不如辞官不干!”阿娃暗暗吃惊,她知道他的性格,有时宁折不弯,易于趋向极端,便赶紧抚慰着答说:“你先说吧,能答应你的,我一定答应。” “我最后一次累你辛苦一趟,请你送我入川,只到剑阁,剑阁以下,你不必管了,我一个人生死付之天命,不敢再连累你。” 听他说得那样凄惨,阿娃毕竟心软了,慨然地点点头。 郑徽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不便露出来,只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后用驯服的声音说:“好了,你说哪天走,就哪天走!” “我得跟姥姥商量一下。”她说,“你先回房去等我。”说完,她站起来,往里走去。 李姥正拥被坐在床上,冷冷清清,一屋子的凄凉寂寞。阿娃原来预备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这时一坐下来,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你有话跟我说?”李姥看着她的脸,这样发问。 “嗯!”阿娃点一点头,很谨慎地说,“一郎要我送他入川。” 李姥双眼一张,以极冷的声音问道:“你答应他了?” “他说这是最后一个要求,不答应他,他宁可辞官不干。” “那么你送他去吧!”李姥很快地说,“不过五天之内,怕来不及,第一,先把绣春的喜事办了;第二,得让我搬回平康坊,把这一切都弄妥当了你再走!” “为什么?”阿娃愕然。 “哼!”李姥冷笑道,“别跟我装糊涂了!” “姥姥,你怎么啦?”阿娃又焦急又生气地,“有话不肯痛痛快快地说,总喜欢绕些无用的弯子!” “你是真不明白?真不明白我的想法?你以为你这一入川,我还指望着你回来?” 原来为此!阿娃平静下来了,“我一定回来!”她说,“随你老人家信不信。” 于是,李姥困惑地沉默了。 “我没有忘记我设下的誓:‘婚嫁行止,听凭姥姥做主。若是心不应口,违逆姥姥的意思,神鬼不容,必遭天谴。’”她朗朗地念着。于是李姥执着阿娃的手,停睛注视,扁瘪的嘴唇,不住翕动着,像有一句话,不想说而又不能不说似的,显得极其吃力。 内心坦然的阿娃问道:“姥姥,你有话尽管说出来,我要你完全相信我,我才去,我不要人在路上,你在家里嘀嘀咕咕,大家都不安。” “不是我不相信你。”李姥说,“咱们好像应该重新想一想。看样子,一郎倒是一片真心,你有这样一个扬眉吐气,做诰命夫人的机会,丢掉了也可惜!” “姥姥,你这话错了!”阿娃以平静但极坚定的声音说,“我救一郎,帮他上进,不是为了我自己想做诰命夫人。” “我知道,我知道。”李姥不断地点着头说,“不过既然到了这么意想不到的地步……” “也无所谓意想不到。”阿娃打断她的话说,“一郎早有过这样的表示了。正因为他有这样的表示,才值得拉他一把。” “现在该他拉你一把了。”李姥说,“三曲还未出过这么体面的事——你,你不必顾我!你年纪还轻,我想了又想,不忍把你埋没在三曲。阿娃,你听我的话,跟了一郎去吧!” 李姥说是这样说,声音却已有些哽咽了,眼圈红红的,仿佛如那一别不知何年再见的样子。 阿娃从心底深处泛起安慰和感激。到头来,李姥还是为她的终身设想的,这份恩情更进一步证明了李姥确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但也就是这份恩情,唤起了她更强的责任感。看到李姥那泫然欲涕的神情,料想分别以后,她那有限的岁月,必都是以泪洗面的日子。因此她再一次自誓,一定要好好侍奉李姥的余年。 于是,她心念一动,郑徽说在署外替李姥另行安顿,这是不是可以考虑的呢? 不!她很快地自我否定了。为了郑徽的前途,她应该远远避着他——有她在一起,他将在世族豪门的圈子中被隔绝,甚至使他们父子间的裂痕,永远没法弥补。 她愿意承受一切委屈,那完全是出自她的衷心的。受尽委屈也还是有代价,那可以尽了她的责任,在此以前是对郑徽的责任,在此以后是对李姥的责任。 这样想着,她内心充满了庄严恬适的感觉,俯仰不愧于天地,此心贴然,正就是安身立命之道。 “姥姥!”她以极清朗的声音说,“我是拿定主意不离开你了,不过这得到我从川边回来以后。” “一郎心里,你总也明白,说分手就分手,本也太难了些,一路上我可以劝劝他,让他慢慢死了心,也好过些。这是我对他最后的一点责任,你老人家一定得答应我。” 说着,她站了起来,表示没有折中的余地。李姥一看这样子,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了,点点头慨然允许。 这下,阿娃倒重新坐了下来,“一来一往怕得三个月。”她说,“我把绣春留在家,照应门户。要不然,再把刘三姨请了来给你做伴?” “这你不用管了。”李姥说,“倒是你在路上,没有个得力的人,我不放心。” “我把小珠带去。” “回来呢?就你跟小珠两个人,怎么行?说不得只好让张二宝多辛苦一趟,把你们送回来以后,再到成都去投奔一郎。” “嗯。就这样办。” “这多了一个人,路费得多带些。”李姥从枕匣中取出一串钥匙,拣出一个指点给阿娃,“你开我床后那口箱子,多拿些!” 这等于是李姥毫无保留,尽行交付的表示。阿娃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接到手里,觉得双肩上多了副担子,从此这个家以及这个家的传统,都由她接收过来了。 有片刻的迟疑,她终于还是去开了箱子。箱中黄白累累,一个钿盒中装满了珍奇的首饰,另外还有将近一千贯的大唐宝钞。这就是李姥半生的居积,足以安度余年——阿娃以前的估计是对的,过去那一切质典度日,看来十分艰窘的样子,都是有意做作为她而发的。 她估量了一下,取了五十贯钱,仍旧把箱子锁好。抬起头来,只见李姥面朝里卧,不闻不问。她也不说拿了多少钱,只轻轻把钥匙放在枕匣边,便管自己退了出来。 “怎么样?”一回到卧室,郑徽便急急地问。 “你看!”她把那五十贯宝钞一扬。 郑徽自然明白,李姥不但准许她送他入川,而且额外给了盘缠。这样的干脆痛快,竟是他所意料不到的,不由得手舞足蹈地说:“姥姥实在是个好人!” 这话使阿娃十分欣慰,也十分感慨,因爱成仇,或者化敌为友,常在人的一念之间。立身处世,只要不存私念,处处为人着想,日久自然能够得到别人的谅解和尊敬,至于眼前的恩怨不明,尽可以置之度外。 “我在想——”郑徽沉吟着,又有了新的打算。 “有话怎么不说?” 他的话,此时是无法说明的。他打算着只要先把阿娃“骗”到手,在成都另外找好房子,再打发张二宝回来接李姥,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李姥舍不得离开阿娃,便不怕她不离开长安。 于是他掩饰着说:“我在想,姥姥是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好了呢?” 阿娃笑笑不答,坐到妆台前去,一面卸妆,一面跟郑徽商量行程。 其实所谓商量,也只是听从阿娃的决定而已。一切仆从、车马、行装,都要她细心安排,郑徽除了收拾他自己的书籍笔砚以外,什么事都不用他费心。趁那两天工夫,他去向礼部侍郎达奚珣辞了行,又到城南韦曲去扫了韦庆度的墓,再要想到西市凶肆去访旧话别,却让阿娃严厉地制止了——这是郑徽留在长安的一大遗憾,他心里在想,只要一有了钱,千金报德,对冯大得好好尽一番心意。 转眼五天限期已到,李姥备办了一席盛筵,替郑徽饯行,邀了周佶作陪。郑徽心里明白,阿娃一去不回,李姥迟早也要相聚,所以了无惜别之意,笑嘻嘻地坐了下来,看一看周佶,对李姥说道:“姥姥,叫绣春也一起坐吧!” “对了,我倒忘了。”李姥答说,“应该一起来坐,也算咱们一家团聚。不过,”她黯然地说,“也就是今天一晚上了!” 就这一句话,激起满堂离愁,而唯一例外的,仍是郑徽,他举目四顾,问道:“绣春呢?” 果然,不见绣春的影子。到后来让小珠在厨房里把她找到了,却是说什么也不肯露面——唯她离情独重,怕见了郑徽的面,掉下泪来,让周佶见了不合适,所以托词要照料厨房,避而不见。 因此,李姥又感叹着说:“看来就一次的团聚也难。”她举杯向郑徽说道,“一郎,人生聚散,都有定数,我也看开了。干了这杯吧,但愿你称心如意!” 郑徽心想,李姥说话,一向意在言外,所谓“看开了”以及“但愿你称心如意”,莫非有所暗示,暗示阿娃可能会改变心意,不再回到长安? 他欣喜在心,却不敢形之于颜色,只干了酒,然后站起身来,执壶替李姥斟酒,恭恭敬敬地说道:“三年来,多蒙姥姥照应,郑徽终生不忘。”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只碍于周佶在场,不能畅所欲言,愣了一会儿,想出一句话:“我明年一定回长安来看姥姥。” “那得看机会,别先许下心愿。”李姥说,“再说,我要迁回三曲,你的身份来看我也不方便。一郎,你听我的话,把我忘了吧!我年纪大了,受别人的好处,今生今世报答不了,牵肠挂肚,死了都不能闭眼。” 这几句话却说得郑徽眼眶都红了。历尽沧桑,垂老还惹上一段理不清的恩怨,无可奈何,付之于绝情一念,真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不能不叫人替她伤感。 “姥姥你别这么说。你放心,有我,”郑徽又指着周佶说,“有吉人兄,一定要让你过几年称心如意的日子。” “唉!”李姥叹口气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样才叫称心如意的日子,你们又怎么样能叫我称心如意?” “姥姥,你也真是!”阿娃忍不住开了口,“尽说些叫人听了难过的话。” “真的,姥姥!”周佶也说,“定谟走了,还有我。恕我说得率直,姥姥,以后生养死葬,都是我的事。” “谢谢!”李姥颤巍巍地举起酒杯,“有你们这一句话,也不枉我在三曲混了一辈子。”她强笑着又说,“阿娃说得不错,我不该尽说些丧气的话,我该替你们高兴——我无儿无女,今天到了收缘结果的日子,有你们这样拿自己人看待我,我也该满足了。” 说着李姥自己先干了酒,而且像是真的想开了,强打精神,说些她平生所见过的前辈人物,娓娓清谈,令人忘倦,依稀还可以想见她当年周旋文士,吐属隽雅的风范。 一席别筵,竟似令节的小宴,直到三更方散。但一到五更,却又灯火通明,人影往来——郑徽和阿娃准备起程了。 全家大小都聚集在厅上话别。郑徽一一致意,到了绣春面前,却仿佛无话可论,执着她的手,好久才迸出一句:“好好跟周郎过日子去吧!” 盈盈欲涕的绣春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一甩手,低着头疾趋而去,似乎隐隐可以听到她的哭声。 当着周佶的面,郑徽讪讪地有些不得劲,“吉人兄!”他正一正脸色说,“请你代我向绣春道谢。在我平生最颓丧的那些日子,绣春支持我、鼓励我,只恨我无缘报答,唯有一瓣心香,祝你们福寿康宁。” “彼此,彼此!”豁达的周佶,笑嘻嘻地说了一句隐语,“我也以一瓣心香回祝。” 回祝什么?阿娃心里在想,回祝郑徽和她福寿康宁?这不是说不上吗?这样想着,猛然省悟,勃发怒气,几乎要一跺脚指责郑徽:原来你想骗我,我不去了! 然而话到口边,她终于又咽了下去。她想她的话要一说出来,必定把整个局面闹翻,钦命限期,已到最后一天,无论如何得先把郑徽平平稳稳送上了路再说。 “你们走吧!”李姥沉着地说,“一路福星!” “姥姥,我走了。”阿娃借机会再一次表示她的决心,“早则两月,迟则一百天,我一定回来。”说着又转脸托付周佶:“周郎,拜托你照应门户。等我回来,好好替绣春办喜事。一路上我会托便人捎信回来,那时候麻烦你派人去接我。” “你放心,你放心。”周佶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一切我都会好好安排的。” 于是,李姥领头,一路送到门口,道了无数声“珍重”,阿娃才带着小珠上了车,郑徽骑马跟着。周佶依依不舍,准备送到咸阳桥。 马蹄离乱,车声辚辚,出了长安西城,四十里官道,到正午时分才走完。越过丰桥,只见一带壮丽的城堞,倒映在渭水之中,远处无数起伏的汉陵,令人兴起莫名的哀思。这就是使关人肠断,过客魂销的咸阳古渡。 由此经咸阳桥,越过浊流滚滚的渭水,就是今称渭城的秦都咸阳——为大唐交通西域,入陇主蜀的要道。咸阳桥与东面的灞桥,是冠盖京华的两处有名的送别的地方。只不过出灞桥,东下中原江淮,尽是繁华之地;而出咸阳桥则往往西去绝域,头白不得生还。因此,两地送别,主客的情绪都不一样。 郑徽自是例外,万里鹏程,由此而始,他无法体会行人戍边、爷娘相送的凄壮意味,勒马桥边,对周佶拱手相谢,说道:“你我在此分手了。长安一切,重重拜托!” 周佶却还有些依恋不舍,“此一别不知何年再见?”他说,“咱们再想一想,彼此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于是,周佶和郑徽都下了马,阿娃也下车携着小珠的手,跟着他们一起进了河边一处酒店。 那些酒店都是为送别饯行而设的,酒保不待吩咐,摆上四碟干果一壶酒。阿娃刚拿起酒壶,发现小珠拉拉她的衣服,转脸一望,小珠向她努努嘴。 就这时,她听见郑徽惊异的声音:“阿蛮!你怎么也来了!” 真的是阿蛮,正朝他们走来。阿娃放下酒壶,迎了上去,“你来送谁?”她问。 “送你和一郎。”阿蛮说,“昨天张二宝到三曲跟他以前一班同伴去辞行,说要跟一位姓郑的新贵到成都去。我到晚上才知道,猜想着必是一郎。既然一郎赴任,你自然也要同去,所以我赶到这里来送行。” “我也是送行。”阿娃答道,“只不过比你送得远些,送到剑阁。” “怎么?”阿蛮圆睁一双杏眼,极诧异似的。 “等我回来再说吧!来,我先替你引见。” 阿娃替阿蛮和周佶通名介绍。大家都坐了下来,阿蛮执壶斟了一巡酒,先向郑徽道贺得官之喜,然后又祝他旅途平安,一连干了两杯。 这下,倒真的勾起了郑徽伤别的意绪。想起初到长安那一夕的缘分,以及进士及第时马前赠花的情意,都是叫人低回难忘的。看她今天特为远来相送,或许有一段相思要诉,却又碍着阿娃,不便启齿,一副别泪,唯有背着人在枕边暗流。一想到此,郑徽有着无限的歉疚,但他同样地碍着阿娃,不便向阿蛮说一句安慰的话。 这情形看在阿娃眼里,别有会心,她想试一试阿蛮对郑徽究有几许真情,便握着她的手说道:“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例唱《阳关》,你领头,送一送一郎。” “我没有带笛子来。” “我车上带得有。” 阿娃叫小珠到车上,从她随身携带的装日用什物的奚囊中,取来一支紫竹的笛子,向阿蛮微一颔首,把笛子送到唇边,吹出裂帛似的一声清响。 于是阿蛮微咳一声,背着脸唱道:“渭城朝雨浥轻尘……” 那是前几年,王维在这里送朋友出使阳关和玉门关外的安西,所作的一首七绝,由于音节凄壮,流传得很广,在咸阳桥唱这首诗送别,成为风气,并且给它定了一个专名,称为《阳关曲》,又因为第二、三、四句,要叠唱一次,所以又称为《阳关三叠》。 第一句平平而起,但阿蛮的嘹亮的歌喉,已引起酒店中及酒店外、柳荫下送行话别的人的注意。当她唱完第二句:“客舍青青柳色新”,顿时应声相和:“客舍青青柳色新”,余音悠远,久久不绝。 这时笛声一变,由舒徐而激越,复转为慷慨,当伴奏的“散声”终了,阿蛮接口唱第三句:“劝君更进一杯酒。” “劝君更进一杯酒!”周佶一面跟众相和,一面向郑徽举起了酒杯。 阿娃所吹的“散声”又变了,时而如鹤唳霜空,时而如幽咽流泉,时而如巫峡猿啼,象征着临歧握别,千言万语,叮咛不完的紊乱的心情。 然后,笛音慢了下来,欲语还休似的,有着无限的缠绵之意。阿蛮含着满眶眼泪,凄凄切切地唱道:“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最后一句,相和的人少得多了,有的人哽咽着无法出声,有的人唏嘘着不忍道破。因为如此,越发增添了一份近乎曲终人散的凄凉。 而在郑徽却听得魂飞魄散!阿蛮的歌声仿佛出自他自己的口中——那跟他所唱过的挽歌太相似了!回忆那些长歌当哭、生不如死的日子,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 阿娃和周佶心中,也是一阵阵酸楚,特别是阿娃,知道阿蛮感于下堂复出,漂泊无依的凄凉身世,才会唱出那样哀伤的心声。于是,她激起一番豪侠之气,要做一番惊人的举动。 愁颜相向,是周佶打破了难堪的沉寂,“定谟!”他特意用欣慰的声音说,“好在你不是‘西出阳关’,你是西出散关,该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 这句话很有效,郑徽想到他所说的“奇遇”,顿时兴奋掩盖了感伤,他点点头,转脸对阿蛮说:“多谢你特来送行。人生聚散无常,看开些,你请回去吧!” “不,”阿蛮答道,“我总得看你们过了桥才能走。” “那么就走吧!” 郑徽站了起来,领头先走,阿蛮跟着出去,周佶要付酒资,慢了一步,阿娃便趁势拉了他一把,两人留在后面说话。 “周郎,我重托你一件事。”她急促地说,“我想把阿蛮带走。她的假母王四娘有钱就行,你能不能代为料理?大概有三四百贯的身价就行了,无论如何拜托你设法垫一垫,等我回来,如数奉还。” 这真是匪夷所思了!周佶细想一想,这件事不好办,就是好办他也不能做,因为阿娃的用意,显然要荐贤自代,那是大违郑徽的本心的。 “不可,万万不可!”周佶不住摇头,“天子新下诏令,整肃官常,那班侍御史闻风言事,正找不着题目,让他们知道了,不说你的主意,只说定谟仗势欺人,形同绑架,那可毁了他了!” 他的话自然有些言过其实,但阿娃不能取得他的同意,不敢造次,匆遽之间,无法从容筹议,只好作罢。 于是,他们一起走到外面。张二宝已带着随从车马,先过了河。郑徽和阿娃携着小珠,步行过桥,周佶和阿蛮在桥边相送;一面一步一回首,一面不断地挥着手,直到彼此看不见了,郑徽和阿娃才上马登车,沿着渭水,迤逦往西而去。 这算是完全离开长安了。暂忘过去,瞻望前途,进入一种新的生活境界,郑徽的心情是开朗的,同时他也记着周佶的话,路上尽不妨慢慢地走,所以潇洒自如,顺道去逛了汉武帝的茂陵,日落时分在马嵬驿投宿。 旅店的灯下,郑徽喝着酒跟小珠调笑。阿娃却有句话迫不及待地想跟他说,刚起更就哄着小珠去睡了。 “一郎,”她在灯晕中半垂着眼说,“我们说两句老实话,好不好?” “好啊!”郑徽兴奋地回答,他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有什么他所企盼着的话告诉他。 “你对阿蛮到底如何?” 这一句话,把郑徽说得发了急,“怎么回事?你心里有鬼!”他暴躁地答说。 阿娃却仍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态,“阿蛮也是千中选一的人才。”她说,“尽配得过你。” “哼!”郑徽微微冷笑,“你试我不止一次了。” “我只试过你一次。” 居然阿娃会自己承认,郑徽倒有些奇怪,“哪一次?试出我什么?”他问。 “就是今天,咸阳桥下。阿蛮那一阕《阳关三叠》,唱出你两行眼泪,这不是假的吧?” 郑徽失笑了,为了报复阿娃的“居心叵测”,他故意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连看都不看她。 “你默认了?” “默认什么?” “你对阿蛮的那段情?” “我说你心里有鬼,真的有鬼,”郑徽不慌不忙地答着,“你以为我舍不得阿蛮才哭了,是不是?错了,你!我是由阿蛮的歌声,想到我从前唱过的挽歌,禁不住心里难过。两者太相像了,你要不信,我唱给你听!”说着张口就哼了出来。 “好了,好了,”阿娃赶紧阻止,“也不嫌丧气,好端端唱什么挽歌!” “那么你信了?” “就信了,我也不会改变主意。”阿娃的神色很认真,“一郎,就算阿蛮不如我,你也该想想不得已而求其次这句话。” “笑话!”郑徽停了一下,又说,“你送我到川边,如果不愿意再跟我走,尽管请回。从此别管我了!”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重。 “说说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话。”阿娃忽然生起气来,一面起身,一面说,“既然如此,我趁早少管你的闲事!明天一早,我就带小珠回长安,也省得将来张二宝多走一趟冤枉路。” 话说完,人也走到了床前,一歪身倒了下去,面向床里,不睬郑徽。 他却真有些怕她的说得出、做得到的性格,赶紧走了过去,摇着她的身子,赔着笑说:“何必呢,头一天出门就闹别扭!” “闹别扭也就是今天一晚了!” “越说越凶了!”郑徽一看情势不妙,只好先骗着她说,“有话慢慢商量。你叫我一下子答应,你替我想一想,换了你也办不到吧?” “我也并不是一定就现在逼着你答应。”阿娃的气消了些,回身过来说,“可是总得有个商量,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也替我想想,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跟你说?” “是,是!”郑徽表现出特别驯顺的姿态,“咱们好好商量。不过,今天太累了,有话明天再说行不行?” 阿娃无可奈何。心里在想,这一路到剑阁,起码得个把月,慢慢用水磨功夫,总要把他磨得松了口才能完事。 于是,一路行去。阿娃早早晚晚,总要提到阿蛮,说出她的千百样好处。而郑徽是越离长安越远,越不怕阿娃再说什么带着小珠回去的话,所以先还得找些理由来表示不能同意,到后来只是唯唯诺诺地敷衍着,否则干脆顾而言他,根本不理她那一套。 除此以外,他们都是非常融洽的。向西自武功、扶风行去,沿路寻幽探胜,凭吊古迹,走得极慢,半个月工夫才到宝鸡。 “宝鸡就是陈仓。”郑徽对阿娃说,“三国蜀、魏的遗迹很多,我打算好好逛一逛再走。” “随你。”阿娃答说。 但就在刚一落店时,忽然说有宝鸡县尉来拜访。郑徽换了公服接见。那县尉也姓郑,叙了同宗,官位也相仿,所以兄弟相称,显得特别亲热。 寒暄了一阵,郑县尉才提到来意,“周内相有一封书札,五天前派专差送来的,留交宗兄。”说着他把周佶的信递了给郑徽。 当着客人,郑徽先不看信,只道了谢,仍旧谈些闲话。 “宗兄不妨先看一看信。”郑县尉说,“如果要作覆书,我明天来取,托兵部的驿差办递长安。” 郑徽一想这话也不错,便告了罪,把周佶那一通封缄得极密的私函拆了开来,才读数行,便情不自禁地向内室奔了进去,口里叫道:“阿娃,你看,你看,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消息!” 郑县尉大为诧异,他也不管,奔了进去,阿娃正从床上坐起来。 “有客人在,别大呼小叫的。”她轻声问说,“什么想不到的消息?” “我父亲由山南东道调剑南道。”郑徽压低了声音,但以过度兴奋的缘故,有些气喘,所以声音是模糊不清的。 “什么?”阿娃情不自禁地大声说道,“再说一遍!” “我父亲调了剑南采访使。”郑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可能说得清楚,“他还是我的直属上司——兼领成都尹。” “有这样的事?” “周佶的信在这里!” “啊,”阿娃完全相信了,“怪不得他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又是什么‘说破了没有味道’,一定指的就是这回事。” 阿娃的推断完全不错。周佶的信中说,在郑徽动身的第二天,郑公延调迁的命令就正式发表了。他早已知道,皇帝有意将郑公延由山南东道调剑南道,但政令不出于“中书门下”者无效,地方大吏的调迁,须征得宰相的同意,方能成为事实。事先泄露消息,不独周佶可能受到处分,而且皇帝和宰相为了维持用人大权的绝对自由和尊严,以及杜绝闻风希旨,妄加揣测的不良风气,很可能改变成议。所以他的守口如瓶,实在是出于爱护郑家父子的好意。 两人并坐着看完了信,只是相视而笑,一时竟想不出有什么话要说。 好久,听得外面有咳嗽的声音,这提醒了郑徽,赶紧回身出去,向郑县尉拱手问道:“请教一事,由襄州到成都,怎么才是最便捷的走法?” “走汉水到南郑起旱,取‘金牛道’由剑阁南下,那是条最近的路。” 郑徽恍然于周佶叫他在剑阁逗留的用意。但现在看来,由宝鸡经北栈道到褒城等候父亲就可以了,因为自襄州起程,不管循汉水到南郑起旱,或者入紫荆关经长安而来,褒城都是必经之路。 送走了郑县尉,郑徽先不进去,一个人定下心来,好好想了一遍。这真是周佶所说的“奇遇”,安排得太巧妙了,父子重聚,姻缘成就,一连串的大事都将在褒城发生,他自我警惕着,千万不能大意,谋定后动,务必要切切实实把握住机会。 “怎么?”阿娃翩然出现在门口,笑着说,“你在发什么呆!”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也笑着答说,“倒叫我有些手足无措了。” “无所谓手足无措。你管你的日程,早早到了成都去等老人家。皇帝限你五天以内离京赴任,不就是这个意思?” “对了。”郑徽感叹地说,“真是皇恩浩荡!乞假归省,没有下文,我心里还在失望,其实皇帝已有安排。不但见着了父亲的面,而且长侍膝下,在我可真是喜出望外了。” “恭喜你父子团圆。”阿娃又低首敛眉,仿佛不胜歉疚似的说,“一郎,你的大事可了,而且我也实在怕走栈道,在宝鸡再伴你一两天,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阿娃一说要走,郑徽的头就痛了,他心知她说怕走栈道,无非托词,便也拿这一点来驳她:“你为我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又何在乎走一趟栈道?而且,你原来就答应送我到剑阁的。” “现在情形变了。”阿娃答道,“我刚才听到你问郑县尉的话,想来你要到南郑去等候,等到了,父子俩一起赴任,何用我夹在里面?” “你的话正好说反了,我一定要让你见一见我父亲。你想,你对我这样的恩德,我父亲也一定感激万分,在他,只恨没有机会向你道谢,而现在竟有想不到的机会来了,我却放走了你,不说我自己,就说我父亲,也一定要责备我。你想是不是呢?” 当然是的。郑徽的话,入情入理,毫无可驳之处。然而阿娃却另有熟思已久且不可动摇的决心,为了郑徽,为了李姥,也为了她自己,与郑徽的结合是不智的。既然如此,就没有跟郑公延见面的必要。 她对郑公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听郑徽所说,以及从他对郑徽的处罚来看,可以想见,是个极其方正严峻的人。他心目中只有礼教之防,良贱之分,绝不能体会到郑徽对她的那种浃骨沦髓、敬如天神的恩情。而且,那种人往往是错了就错到底的性格,逐出的劣子,是否再肯相认,还是疑问,就算重为父子,也绝不会允许郑徽娶一个娼家女子做正室。到那时候,郑徽为难,她也变成了自取其辱,真是不知而又不智了! 这些想法,苦于不便明说,她只好坚决地表示:“一郎,我一定得走!” 郑徽脸如死灰,好久,大声叫道:“小珠,小珠!”等小珠应声来到面前,他嘱咐道:“你把小娘子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明天一起回长安。” “又来了!”阿娃怫然不悦,“总是这种自以为是的脾气。” “是你自以为是!”郑徽抗声相争,“人都到了这里了,为什么不肯跟我父亲见一面?” 阿娃真的忍不住了,“一郎,你也得替我想想。”她说,“你父亲不比你,就算他听了你的话,承认我对你有些好处,找一个人把我叫了去,我不能不去,见了面谈谈,道个谢,拿出一包银子,打发我走路。你想想,我几年辛苦,千里迢迢,就为了这些吗?” “不会的。”郑徽极肯定地说,“绝不会这样的。” “如果是这样呢?那不是叫我难堪吗?” “决不叫你难堪!”郑徽激动地说,“哪怕绝了父子之情,我也要报答你!” 阿娃倏地站了起来,凛然地直呼他的名字:“郑徽!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怎么可以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当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你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不但愧为天子门生,也辜负了皇上特为安排你们父子在一起的恩典!” 在大义切责之下,郑徽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嗫嚅着说:“我错了!该骂。” 阿娃倒觉歉然,坐了下来,仰望着他说:“我说得太过分了。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郑徽不断点头,表示接受。而心里却更凄苦,背着手踱来踱去,好久都想不出一个挽留她的方法。 阿娃看到他那样子,心又软了,叹口气说:“好吧,我送你到褒城,你到南郑去接你父亲,如果他老人家一定要见我,我就见一见他好了。” 郑徽大喜,赶紧答道:“就这样。我见了父亲,先不说你也在这里,看他的意思,再作定夺。你说好不?” “一点不错。咱们就一言为定。” 于是出大散关,取陈仓道,经历了悬危缝、临绝壑、因山就谷、架木为路的北栈道,到了褒城。 在褒城旅店,一住半月,他们俩整日厮守在一起,阿娃自以为相乐之日有限,恨不得把无尽的爱意,都注向情郎。而郑徽则以一切都待见了父亲,相机进言,眼前无所事事,也乐得沉醉于阿娃的软语娇笑之中。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鸣珂曲中西堂的岁月——郑徽记得初见阿娃的那十日,西堂以外,别无天地;西堂以内,则连日子都忘掉了。 蜜样的日子,中断在张二宝的口中,他在南郑打听到确实的消息,新任剑南采访使已经循汉水抵达,暂住在南郑的驿馆。 “啊——”郑徽长长的喘了口气,“终于到了。”但他这时想到的,却不是父亲,“我母亲头发不知道又白了多少?” “听说眷口都还没有来。”张二宝接口说道,“只老太爷一个人先赴任。” 这补充的报告,使郑徽异常失望,他不但渴念母亲,希望早日见面,而且打算着有些不便在严父面前说的话,可以央求慈母来转圜。这一来,事情就比较难办了。 “你发什么愣?”阿娃笑道,“还不快赶到南郑去?” “我有些怕!”他怯怯地说。 “怕?” 郑徽先不答她的话,暂且遣走了张二宝,才低低说道:“一直想见父亲,真的要见了,又怕他余恨未息,你想,这几年我一直不跟家里通信,好像自绝于父母,见了面,父亲问起这话,我怎么回答?” “你只说,未曾显亲扬名以前,没有脸见父母。” 郑徽想了一下,点点头说:“也只好这样回答。就怕父亲根本不愿见我,唉!”他叹口气说,“母亲来了就好了,先见了母亲,不怕见不着父亲。” “老人家不会不见你!天下做父母的,谁不疼子女?当初杏园那一顿痛责,也许老人家事后懊悔莫及,现在一听说你去了,不知道会高兴得什么样子!怎会忍心不见你?你太顾虑了!” 随便阿娃如何鼓舞,郑徽始终觉得他父亲的态度不可测,而此一见,不独要弥补个人有亏的孝道,还有阿娃的终身待决,关系重大,一定得要想个父亲非见他不可的万全之计才好。 “这有个办法。”阿娃为他设计,“你以下属的身份,参见上司。难道老人家也不见?” “对,对!”郑徽大喜,“我父亲一向公私分明,以下属参谒上司,他一定延见的。” 于是郑徽叫人去买了手本,恭楷缮好,随即叫张二宝备马,准备赶到南郑过夜,第二天一早到驿馆去谒见。 他跟阿娃正是情浓如漆的时候,就这一天的小别,也觉得依依不舍,不断借故磨着时间。阿娃也隐约有种预惑,仿佛觉得这一去就再也不能见面,索性提议:“干脆你明天一早去吧!” “不。”郑徽却又不能同意,“怕父亲明天一早动身,中途错过了不好。” “既一定要走,就得快,别再拖延了!” “我就走。”郑徽走了两步,忽又转身说,“取块干净手绢给我!” 阿娃明知道他身上已带着一块干净的,这又是借故逗留,却不忍说破,转身回房,另取一块交到他手里。 “我明天下午回来。”他握着她的手说。 “能回得来吗?”她说,“你们父子多年不见,有多少话要细谈!你该在那里陪陪老人家,怎么个情形,打发张二宝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我希望张二宝回来,不光是告诉你一声,是接了你去见我父亲。” “你可千万记着我的话!”阿娃郑重嘱咐,“先别说我在这里。看老人家的意思,能见就见,不能见别叫我受委屈!” “你放心!决不叫你受委屈。” “还有句话。”阿娃的神色显得更郑重了,“一直到现在为止,我自己觉得最大的罪过,是害你们父子失和。所以我最大的心愿,是要还你父亲一个好儿子。今天,我的心愿可以了了。你记住我这句话:做你父亲的好儿子!顺者为孝,不可违逆!” “我会记住!”郑徽驯顺地答说。 于是在张二宝导引之下,往东南官道疾驰而去。四十里的途程,日落前即已到了南郑。父子咫尺,却一时不得相见,郑徽这夜思前想后,忽而兴奋,忽而沮丧,患得患失,几乎通宵不眠。 天色微明,他再也无法留在床上,起身漱洗,换好公服,带着张二宝到了驿馆,只见双扉未启,是来得早了些。 怎么办呢?只好吩咐张二宝:“叩门!” 他希望来应门的是他家的童仆,可以先打听一下父亲的态度。可是他失望了,开门出来的是一个不相识的驿卒。 郑徽不等那驿卒开口,抢上一步,说道:“我来拜谒剑南采访使郑公。” 驿卒看一看他的七品公服,问道:“有手本没有?” “备得有。” 那道手本由驿卒转到郑公延的书童小进手上,他是认得字的,一看手本上的衔头:“新授成都府录事参军郑徽”,竟一下子愣住了。 好久,他才想到他该干些什么,大叫一声:“一郎来了!”随即奔进屋去。 “一清早胡言乱语!什么一郎来了?”郑公延叱斥着。 “有手本在这里!”小进喘着气说。 手本接到郑公延手里,他只当姓名相同,偶尔巧合,所以神态还是平静的,但一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发抖了!三代名讳,清清楚楚地写着,这郑徽,正是他早已视之为异物的不肖之子。 不可能的!郑公延还不肯相信。杏园那一顿鞭挞,是他自己深自痛悔,再也忘不了的,而且,去年死去的老仆贾和,明明曾流涕自陈,说托西市凶肆的人到那里去搜索过,连尸体都埋掉了。怎么这时候又出来一个活的“郑徽”呢? 但是,要不相信也是不能的!那小进已不待他的吩咐,便把郑徽引了进来,一瞥之下,仍然是他的丰神俊朗的爱子,再也错不了的。 父子重见,在最初的意念中,比素不相识的人还更感到陌生。但天性也就在同一意念中,勃然茁发。郑徽的近乎冻结的思维,骤然复苏,几年来对于他父亲的思慕、恕怨,混杂着他自己的辛酸、委屈,心中如倒翻了一个五味瓶,不辨是何滋味。于是,他只叫得一声:“爷!”便伏倒在他父亲脚下,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 郑公延也浑然不辨悲喜,只觉眼眶湿润,视线模糊。他想到杏园所下的毒手,痛恨自己的残忍,因而此时有个奇怪的念头,他宁愿郑徽桀骜无人子之礼,让他对他宽容来抵折自己的咎戾;或者郑徽是穷途末路,瑟缩归来,让他好好安慰他来弥补自己的错误。 然而跪在地下的,依然是孝心不改的爱子,看到他的七品公服,想起他手本上所写着的出身:“天宝三载贡举进士科第二十二名及第,天宝四载制举直言极谏科第一名及第。”是这样一个知过能改,力争上游的跨灶之子!郑公延愈欢喜,愈难过,忍不住蹲下身去,一把抱住郑徽,老泪纵横地叫着他的小名说:“阿定,做爷的对不起你!” 对郑徽来说,至大的安慰,无非听到父亲说这样一句话。而这句话是如何的得来不易!三年来出生入死,脱地狱而登青云,历历往事,尽在心头,于是他哭得更厉害了——但,这副眼泪,是为阿娃而流的,一半是感激涕零,一半是怜痛阿娃为了他所费的无穷的苦心。 整个驿馆都为这片哭声所惊动了,只是能够上前劝慰的,不过小进等少数从常州带出来的童仆,他们虽陪着流泪,而更多的却是欣喜赞叹,用出自衷心的、叫人听着觉得宽慰的话,把他们父子劝得止住了眼泪。 “来,阿定!”郑公延牵着爱子的手,把他引到卧室中,“把你这三年的情形,细细说给我听!” 三年,有着太多的曲折离奇的遭遇,真不知从何说起。郑徽定神想了一下,脑中首先浮起最悲惨的记忆,所以失声答道:“三年,儿子三世为人了!” 于是,他从为李姥所骗,愤而投水讲起,获救以后,却又以愤懑致病,被送到西市凶肆待埋,由于冯大的照料,居然不死,流落成为唱挽歌度日。 这一段经历,郑公延已听贾和约略讲过,他所关心的是他痛责郑徽以后的情形,便急急问道:“在杏园,到底是谁救了你?” “我到现在还是茫然!”郑徽答说,“仿佛也是西市凶肆的人。我只记得到我完全恢复知觉,是在一座破庙里,围绕在我旁边的是……” “是谁?” “一班——”郑徽吃力地说出这两个字,“乞儿。” “乞儿?”郑公延吃惊地问,“以后呢?” “唉!”郑徽痛心地说,“那日子,不堪再问。” 这是尽在不言中了!郑公延又怜又痛,再一次自我悔责,但亦愈觉困惑不解:沦落如此,几于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何以又有两应朝试、出人头地的一天? “那年长安的冬天特别冷,”郑徽接着说,“一进腊月,风雪不断。最大的一场雪,连下三天不停,两市九衢,断了行人。饥寒交迫,自忖必死,不想在大雪中遇见一个人,相见之下,儿子一痛而绝……” “那,那是什么人?”郑公延大声地打断他的话问。 “是阿娃!”郑徽流着泪说,“没有她,我今天再也见不着你老人家的面。” 控制极度激动的心情,郑徽细说阿娃如何帮助他上进。郑公延从未听过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他虽也从未见过阿娃,但他脑中已清晰地呈现了一个望之若天人的形象。 “天下有如此奇女子,真可为列女传开一新局!”郑公延感叹久久,忽然问说:“她此刻在哪里?” 郑徽看他父亲对阿娃是这样的敬慕,便照实回答:“在褒城。” “今后的行止呢?” “原有约定,她送我到了剑阁,自回长安。”郑徽故意这样答说。 “这怎么可以——” 郑徽一听这话,知道有些意思了。但可惜就那一句,做父亲的沉吟着不再说下去了!郑徽急在心里,却只能屏息待命。 好久,邓公延大声喊他的书童:“小进,取《户婚律》来!” 于是小进打开书箱,取出三十卷的《唐律疏义》,拣出《户婚律》送了上来。郑公延开卷略略看了一下,便掩书说道:“良贱不能通婚,凡违婚律而由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我拼了获罪,也要出面主持你俩的婚事。” 这在郑徽,真是喜出望外。可是,多想一想,却又十分为难,因为自己的婚事,怎可以让父亲失官获罪?“儿子不孝,贻亲之忧。”他跪下来说,“但如爷得了什么处分,阿娃一定于心不安,儿子更没有面目做人。这,这还要另筹善策。” “你起来。”郑公延极有力地说,“我志已决,非如此不足以崇功报德,表扬大义。心之所善,之死靡他,任何人换了我,也只有这样处置。筹办了这件大事,我就上表自劾,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处分。王道不外乎人情,所以本朝律法,论罪有‘十恶’‘八议’之说;‘十恶’不赦,‘八议’就是论人情,此事‘议亲’‘议贤’,都有可原之处。如果受恩不报,谓之不义,而‘不义’正是‘十恶’的第九目,纵然可逃法网,其实已成为不义的‘十恶’之徒,名节有亏,终生抱惭,万万要不得!” 那义正词严的宣示,使得郑徽懔然于他和阿娃的遇合,以及今后的姻缘,有关大节出入。事已如此,除了听命而行以外,他不能多赞一词。至于贻累老父,只有将来加倍尽孝来报答了。 “只是这‘媒妁之言’,却不好办。本可以拜托南郑和褒城两位县令,做乾坤两宅的冰人,但既知违律,岂能陷人于罪?”郑公延沉吟着说,“看来只好我亲自去‘纳采’‘问名’了,今天下午我约了南郑县令有公事谈,不能以私害公。明天一早,我到褒城,当面道谢,同时替你求婚。” “这不必了。”郑徽赶紧拦阻着说,“而且阿娃住在旅店里,诸多不便。” “礼不可废,也不可草率,她该先有个自己的家,倒是真的。” “这容易,在褒城先赁一所房子,让她从旅店搬过去。” “该这么办。好好赁一所房子把她安顿下来,以后我托褒城令暂为照应。先订婚约,等你到了任,再来亲迎,才合礼数。”郑公延停了一下又说:“先回褒城去办事,下午再回来!我还有许多要问你的话,也有告诉你的话,都在晚上细谈。” “是!”郑徽响亮地应了一声,退后两步,悄悄转身离去,但一出房门便飞快地往外奔,找到张二宝,说一声:“回褒城!”便自己动手,解下拴在驿馆门外的马匹,一跃而上,猛挥一鞭,直出西城。 一路上,郑徽的心情比金榜题名时还要兴奋舒畅。人生在世,最快意的事,无过于报德之时——而况那是永偕白首的开始,从今以后尽是浓情蜜意,无辱无忧的日子! 到了褒城旅店,郑徽摇手叫张二宝不要声张,悄悄掩入内室,向正在对镜沉思的阿娃,兜头一揖,笑嘻嘻地说道:“夫人,下官特来报喜!” “吓我一跳!”阿娃再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候回来,惊魂稍定,才发现郑徽脸上的喜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知道他们父子的感情已经恢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顿觉满身轻快,也笑着答道:“九转丹成,功德圆满了!” “可不是!”郑徽一顿,深憾于父亲要上表自劾,喜事还不算十全十美,便拉着她的手说,“你听我从头到尾告诉你!” 并坐在一张床上,郑徽自昨夜在南郑失眠谈起,一直说到如何把她暂时安顿在褒城,先订婚约,然后亲迎。等这种种经过讲完,他故意用质问的语气说:“顺理成章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你该没有话说了吧?” 阿娃怎会没有话说!她只是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当郑徽细述一切时,她只感到心弦的猛震,但她也跟郑公延初见失去的儿子一样,浑然不辨悲喜,因为,她也从未期望过有这样的局面出现——是真是假,仿佛在疑似之间,还不可能有她自己的反应。 而郑徽并不能了解她的心情,过分的兴奋使他失却体察别人的能力,同时,他的内心也是匆遽的,交代过那一番话,他自觉大事已定,安顿了阿娃,他还要赶到南郑,向父亲去细问慈母的起居。 于是,他在阿娃的鬓边吻了一下,说:“我叫张二宝去找房子,找好了,你就搬。这只是暂住一住,一切委屈。” 阿娃没有答话。她仍在恍惚之中,一半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一半觉得什么“房子”都是小事,她要一个人静下来细想一想。 “天下竟有如此的奇女子!”郑公延的话,自然而然地在她心头浮起,每念一遍、想一遍它的意思——她惊奇地发现,她对郑徽的一切,不必自我菲薄,确是与众有殊、人所难能的。 于是,她陡生庄严、充实而恬适的感觉。同时对郑公延有着莫名的感激和尊敬,那“奇女子”三字的称誉,在她已心满意足,自己知道,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个“奇女子”也还要有惊世骇俗、荣华富贵的后半世!在此刻,她就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绚烂的未来的日子——明天,一位朝廷三品大员登门请见,那还只是开端,将来全副执事,奉迎入蜀,于是成都府署,大张结彩,在剑南二十八州一百八十九县贺客注视之下,交拜花烛,成为“五姓”高门的冢妇。这番风光,该是三曲姐妹,做梦都没有想过。 那也还只是开端。舅姑钟爱,夫婿体贴,嫁后光阴的称心如意,才是世上任何女孩子所艳羡的。不仅如此,她还将得到任何一个女孩子所想得到的一切,她相信她跟郑徽所生的子女,一定是秀美聪明的;她也相信在她辅助之下,以郑徽的出身和才干,历州道、转台省,也许不到白头,便能拜相——那时,她可能会得到“国夫人”的封典。 “一位出身平康的国夫人!”想到千秋万世,都将拿她的故事作为美谈,阿娃真的陶醉了。 然而想到后来她不能不怀疑:新妇入门,咎戾俱来,郑公延由于违犯《户婚律》而获罪;郑徽因为延祸于亲而为人所不齿;而她自己也将被隔绝在那些贵妇淑女交游的圈子外面,这是悲剧,也成了话柄!什么“美谈”? 那就像自己替自己浇的一盆凉水,心冷了,头脑也清醒了。回想刚刚消失的那种神魂颠倒、热衷痴迷的幻想,自己都觉得可耻! “良贱不能通婚!”多刺心的话!“哼,”她在心里冷笑,“你们也知道龌龊风尘中有奇女子?”她浮起一丝傲然的微笑,“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奇女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有大丈夫的气概,才是巾帼之奇!” 于是,她心中又充满了庄严、充实而恬适的感觉:满意于自己通过了一场考验,也满意一切都安排很妥帖,李姥的余年不再寂寞,郑公延不致会有什么罪名,郑徽可以另娶门当户对的名媛…… 想到郑徽,她不能不感到凄楚!多少轻怜蜜爱,多少绮思梦想,从今以后,都将化作无尽的怅惘,在花晨月夕或者风雨中宵,缠人不去! “小娘子!”小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抬眼看时,正有一块血色的罗巾递了过来。 “干什么?” “你在淌眼泪。” “噢!”她强笑着说,“我在想姥姥!” “我也常想她。”小珠偏着头,做出大人样子的困惑神情,“在家里,最好躲开姥姥,省得挨她骂;不在家,倒又常想她。真奇怪!” “好!”她怜爱地抚着小珠的背,“你想姥姥,咱们明天就回长安去!” “真的?”小珠又惊又喜地问,“一郎不是叫二宝叔去找房子,得住在这里?” “不,不住在这里,明天就回去!” “怎么?”接话的是窗外的张二宝,他急急奔了进来,问道,“小娘子刚跟小珠说什么?” “一郎呢?”她管自己问。 “怕时候晚了,南郑的城门会闭,已经走了,一郎叫我跟小娘子说,请小娘子连夜就搬,他明天中午回来!”张二宝稍停一下,接着又说:“房子找在东城,分了人家一个院子,很宽敞……” “你别说了!”阿娃打断他的话,“去告诉车夫,明天一早回长安。” “怎……”张二宝结舌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先送我回去!”她平静地命令着,“到了长安,我再打发你到成都投奔一郎。郑家爷儿俩,看我的面上,一定会好好照应你的。” “谢谢小娘子!不过——” “别再多说了。照我的话做!” 张二宝对阿娃的敬畏,犹过于对李姥,听她这样吩咐,不敢违拗,出去与来自长安的车夫,谈好回程的车资,又忙着要与那三个新同事去道别,顺便请他们在郑徽面前致意,说他把阿娃送回长安,立即再赶到成都投效。 那三个人——苍头、厨子、书童都是在长安动身以前才收用的,对于郑徽和阿娃的关系,毫无所知,一路上跟着张二宝喊阿娃为“小娘子”。这位小娘子,御下宽厚,听说她忽然要回长安,都觉得有些依依不舍。那厨子还特地做了几样拿手的菜,送了进来,算是替阿娃饯行。 从长安到此,住店打尖,都是吃的店家的饭食,带来的厨子,一直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所以这还是阿娃第一次领教厨子的手艺。菜一上桌,想起郑徽,把厨子叫了上来,先开发赏钱,然后把郑徽的饮食好恶,细细说了给厨子听,叫他务必记在心里。 吃完饭,该收拾行李了。第一步先把她自己的东西跟郑徽的分开,但第一步就是难题,日常用具,她用他也用,实在无法分得开。而且那些每天在用的东西,寄附着太多的回忆,无论留下或带走,都算是情缘的割断。于是,平日哪怕是柄珍贵的牙篦,折了一个齿便弃之不用的她,此时连一把常州所产的、用旧了的黄杨梳子,都不知该如何处置。 一物之微,摩挲不舍,而无情的更鼓,飘响在暮春的晚风中——二更了! 阿娃凛然心惊!抬眼四顾,在堆乱了一屋子的衣服什物之中,小珠的那双猫样的眼睛,灼灼地望着她,惶惑而忧郁的。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起早呢。” “真的明天回长安?” “当然是真的。”她诧异地问,“怎么啦?” 小珠大人气地感叹着,“从此见不到一郎了!”她幽幽地说。 是的!从此见不到一郎了!阿娃一面帮小珠脱衣上床,一面在心里设想着明天中午,郑徽发现她不别而行以后,会有怎样的惊诧焦急? 无疑地,他会沿着“北栈道”追了下来。但也无疑地,他父亲会阻止他那样做,一个要赴任的官员,这样的行径,便是以私害公,方正的郑公延绝不会准许的。 以后呢?她继续往下想,男人的哀愁,总是可以用时间来洗刷的,慢慢地,她的影子在他脑中淡了,于是父母督促,亲友相劝,另一位名门淑女代替了她的地位,成为他的嫡室。多少年以后,他也许会偶尔想到她,但纵有无可奈何的怅惘之情,也不过为他增添一些作诗的材料而已。 回过头来再想她自己。这一回到长安,即使仍旧搬回三曲,自然不会重现色相,替郑徽出乖露丑,而像郑徽那样的人不嫁,亦再无人可嫁。只待李姥撒手西归,道观或者尼庵就是她的最后的归宿,青灯黄卷,送尽华年…… 阿娃再也想不下去了! 人生果真如此凄凉?当她自己提出这样的疑问时,她所感到的是无边的恐惧,接着便想到明天独回长安,会不会铸成大错? 对她自己来说,是一大错;撇开自己,北归长安是唯一可行之路。她想起几年前在平康坊菩提寺听老僧说法,讲过佛祖舍身饲虎的故事,当时怀疑其未必是真,到现在才知道,事情逼到那地步,只有咬一咬牙,纵身一跃,反倒心安理得。 于是,通过第二次考验,再度激发出破釜沉舟的悲哀的勇气。她草草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把一切平日共用的器物,都留给了郑徽。那些特别紧要的东西,像他的“告身”之类,还一一检点,开了单子,压在砚台下面。 此外还应该留几句话。她这样想着,心头立刻浮起千言万语,但话越多,越显得情丝万缕,缠绵难理,只徒然增加郑徽思念的痛苦,何必呢? 只字不留,飘然远去,自是海阔天空的境界,就只怕郑徽不明白她的决绝的心情,朝思暮想,总是不死心,似也不安。那么该说些旷达的话,供他宽慰自解。 执笔在手,阿娃沉吟着久久不出一字。三年多的日子,无限绸缪婉转的情思,一朝硬生生分手,如说能看得破,放得下,不要说是郑徽,就是她自己,也未必能相信。 “人生无根蒂。”她不自觉地叹息,声音出口,忽然发觉,这似乎是郑徽念过的一句诗,细想一想,记起来是陶渊明的句子。 拣出陶诗来查,果然是的: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阿娃如释重负,把它照样抄了下来,又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十个字旁边,加了密圈,特别表示珍重为国的期望之意。 放下笔,揉一揉倦眼,发现窗纸微明,曙色已露。厨房和马槽上都已有了人声,“是时候了!”她轻轻地自语着,心头空落落的,无荣、无辱、无喜、无悲,仿佛失去了什么,也仿佛得到了什么,就像春梦初醒似的那样神思迷惘。 于是在朝阳影里,得得马蹄,辘辘车声,向归途进发。栈道艰险而此心坦然!百折千回,愈行愈高,偶尔回头望一望,有名的“栈云”锁断了来路,褒城更不知迷失在什么方向了。 终宵未眠的阿娃,双眼涩重,自知在车中有一觉好睡,“一郎!”她在心里呼唤,“来梦中相会!……” 紫玉钗 紫玉钗 “浣纱!你听我说,你先坐下来息一息,我叫人拿午饭与你吃。胜业坊到西市十五里路,亏你三天两头走了来,走了去。你算是有良心的,比姓李的那个家伙不晓得好多少倍。你们家小娘子也可怜,痴心女子负心汉——烧香拜佛、打卦问卜,统统都是白搭。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死心,也太傻了。你该劝劝她,两年不来,不会来了!听说那姓李的疑心病极重,奇妒,这种人就算嫁了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又听说他自吹是乾元年间宰相李揆的侄子,我倒不大相信。 “我侯景先没有开这‘寄附铺’以前,在紧挨东宫的光宅坊住过,李揆的赐第就在那里,我见过他——当朝的宰相,一点都不摆架子,而且最明白事理。可惜,好人不走运,一贬贬了出去,流落江淮十几年不得回来。那都是跟元载结了怨的缘故。你知道元载跟李揆是怎么结的怨?” “侯伯伯!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心思去打听,我不懂这些。侯伯伯,我还要赶回去,怕迟了坊门会闭。这支紫玉钗……” “这紫玉钗一时哪里卖得了?” “啊呀,那怎么办呢?我家小娘子的病又重了,等着卖了这支钗去请医生呢!侯伯伯,你行行好,算是帮我浣纱的忙吧。” “鬼丫头!我哪次不帮你的忙?我开这寄附铺,来来往往投宿的人,不过是些小本经纪的行贾,别的衣服首饰,脱手还容易,这支紫玉钗,你要卖六万钱,一时哪里去找这样的大主顾?” “六万钱不贵。这是我家小娘子家传的宝物。” “我知道不贵,我也知道它是好东西。啊,啊……有路子来了,你看,老何!” “老何是什么人?” 老何是大内的玉工,侯景先的朋友。他把老何请进铺内柜房,顾不得寒暄,也不忙着替浣纱引见,先拿她带来的一个布包解了开来,里面是一个六寸长、两寸宽,蜀锦牙签的盒子。打开盒盖,揭起吴棉,才看到一支晶莹温润的凤头玉钗,通体淡紫,不含杂色,雕琢之工的精细,几乎叫人碰一碰都不敢。 “啊——”老何倏然动容,长长地赞叹。 “不坏吧,老何?” “什么叫不坏?你简直不识货!”老何吵架似的对侯景先说,“我老实告诉你,我也还是第一次开眼。不过我听我爷爷不知讲过多少次了,高宗、武后年间,他在内廷当差二十年,手里不知经过多少好玉,琢磨得最得意的,就是这支紫玉钗。” 侯景先失笑了:“你说得真玄!上次那波斯胡卖个羊脂玉玦,你说是你爸爸雕的。这会儿索性把你爷爷也搬出来了。” “你以为我吹牛?我还你个娘家!”老何有些火了,指着紫玉钗,厉声说道,“你晓不晓得,这是霍王家的旧物!” 仅一提“霍王”二字,侯景先立刻改变了表情,向浣纱点一点头,说:“浣纱,见过何伯伯!” “何伯伯!”浣纱扯一扯青布衣襟,拜了一拜。 老何还了礼,问道:“这紫玉钗,是姑娘你的首饰?” “不是。是我家小娘子的。”浣纱迟疑了一下,又说,“我家小娘子是霍王之后。” “这不就对了吗?”老何大声对侯景先说。 “你先别得意。”侯景先不慌不忙地答道,“既然你知道这支紫玉钗的来历,而且你又是走惯了大宅门的,少不得赖上了你,非给这支钗卖个好价钱不可!” “这容易。只是这位姑娘家的小娘子,到底是谁?怎么又变卖家传宝物?得先说给我听听,才好去找个好主顾。” “这话也对!”侯景先想了会儿,对浣纱说,“我看你今天回不去了。我叫个人到胜业坊去通知一声,好在还有桂子在照应,你就一天不回去也不要紧。今晚上你跟我女儿做伴好了。” “谢谢何伯伯!”浣纱定一定神,开始讲那紫玉钗的主人,“我家小娘子,叫霍小玉……” “小玉来也!” 堂东阁子有声,屏门启处,李益顿觉目迷五色。昨日终宵自扰,不知道鲍十一娘的话是否可信,小玉真是那样美得无法形容?现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小玉的美还是可以形容的,李青莲的诗“一枝秾艳露凝香”,用来刻画她的神韵最好。 “十郎!”长安名媒鲍十一娘,轻佻如坊里少年,斜睨着他,伸食指向上勾一勾,示意他起身迎接。 “噢,”李益匆忙离座,迎着叮咚的环佩声响,拜了下去,口中自介,“我,陇西李益。” 小玉避到侧面回礼。等他揖罢抬身,只见她正回眸斜睇着他,微笑低头,然后翩然转身,挨着她母亲坐下。 那四十左右的半老佳人,有个比丘尼般的名字:净持。她跟鲍十一娘都是薛驸马家赎身出来的青衣侍儿——一样知书识字、一样娴习礼仪、一样大家风范,因此才能教导出一个好读诗的女儿。“你平常不是常在念:‘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她对小玉说,“那就是这位李十郎的诗。” “真的?”小玉的惊喜,完全呈现在那双黑白分明、睁得极圆的大眼中,“‘陇西李益’。好笑不?刚才我竟没有想起来是什么人。”说完,微低着头,以偷觑的姿态,重新打量李益,仿佛在了解了他的身份以后,他的样子就有了改变似的。 文字见赏,而且见赏于美人,那份兴奋是李益所从未经验过的,“小娘子……” “叫她小玉好了。”净持抢着说了这一句。 “噢,噢,那么,我从命。”李益更高兴了,“小玉,多谢你。让我敬你一杯!” “谢我什么啊?” “多谢你赏识我的诗。”他一饮而尽,斟上半杯酒递给小玉。 她分两口喝完他所敬的酒,笑道:“我也该多谢你,多谢你那些好诗,供我排遣寂寞黄昏。”说着,满斟一杯,她自己先啜了一口,多下的递还李益。自然,他又喝得涓滴不留。 “再喝一杯!”小玉擎着银壶说。 “我量浅。只是你要我喝,我当然喝。” “既然如此,”小玉回头吩咐浣纱,“取那只玉觥来!” 那只巨觥,足容十杯,明是故意捉弄。李益真的量浅,但说出来的话不能不算,抵拼一醉,该有代价。“小玉!”他指着满觥的酒说,“你唱支曲,我干了它!” “不!”她畏缩地笑着,“我不会唱。” “你骗我!”李益转脸向净持说,“谁都不会相信她不会唱吧?” 净持向小玉使个眼色:“你就唱一支。” 于是,浣纱取来琵琶,交到小玉手里。她调一调弦,向李益说道:“唱一首‘北歌’。我唱你和。” “唱什么?”李益问,“《紫骝马》《折杨柳》,还是《陇头水》?”这些都是“北歌”中最有名的诗——李白和卢照邻的作品。 “你听了就知道了。” 小玉五指一挥,大小弦中洒落阵阵疾风暴雨;然后嘈嘈切切,转为怨妇私诉之声,忽然铮铮两响,琵琶声寂,一缕浏亮的清音,破空而起: “入夜思归切……” 怪不得说“听了就知道了”,唱的是李益自己的诗——《夜上受降城闻笛》。小玉的声音太美了,他不敢相和,怕破坏了它,只深深点头,一半赞许,一半致谢,然后凝神静听着。 “……笛声清更哀。愁人不愿听,自到枕前来!” 上半首唱得凄怨欲绝。下半首音节一振,变为沉郁苍凉: “……风起塞云断,夜深关月开。平明独惆怅,落尽一庭梅。” 李益干了那一巨觥酒,如牛饮般,喉间啯啯有声。放下玉觥,只见泪痕满面,净持和鲍十一娘都吓慌了,一齐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李益摇摇头,他不愿说他心里的感觉,也说不明白。受降城上,霜月双清,那一缕呜呜咽咽的笛音,勾魂摄魄,唤起无限乡思——淡忘的记忆,此一刻在小玉的歌声中重现。于是,情感一向脆弱的李益忍受不住了。 “都是我不好。”明白他的心境的,只有小玉,“我不该唱十郎这首伤心的诗。” 这一说,净持和鲍十一娘才能约略意会。“来,来!”鲍十一娘眉花眼笑地说,“我也来献献丑。” 既老且丑的鲍十一娘也要一逞歌喉,那会唱成什么样子?因此,连侍儿们都拍手嬉笑,准备看她真的“献丑”! “十一姨!”小玉重又扶起琵琶,拨着弦问道,“你唱什么?” “不用,不用。”鲍十一娘摇手答说,“不用你瞎起劲,我唱《回波乐》。” “哟,那得要且唱且舞。快拿红氍毹来!” “没有那些讲究。”鲍十一娘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挤眉弄眼地唱了起来。 回波词照例六言四句,中宗朝盛行于宫廷中,常由被召宴的群臣,临时撰词献舞。因此,如有谏请讽喻,不便明言,便借回波词寄意。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沈佺期得罪流放岭南,之后蒙恩召还,但一切荣典并未恢复。有一次他在中宗的筵前,献唱回波词: “回波尔时佺期,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已蒙齿录,袍笏未赐牙绯。” 于是,中宗复赐以绯鱼袋——五品以上官员出入宫禁所用的凭证。 鲍十一娘难道也有自撰歌词的才情?李益十分疑惑,因此格外加了几分注意,听她唱的是: “回波尔时栲栳,怕婆却也大好;从前且有裴谈,眼下无过李老。” 唱到最后两字,拿手直指着李益,一时满堂大笑——那也是个有名的故事,中宗朝时,以滑稽为帝后所喜的优人臧奉,献唱此词取媚于韦后。当时有两个怕老婆出了名的人,一个是御史大夫裴谈,一个就是中宗。 原词是“外头且有裴谈,内面莫如李老”,李老即指皇帝。而现在鲍十一娘却是故意改动几个字,跟李益开了个玩笑。 “插科打诨,只是要博十郎一笑。”鲍十一娘又替李益斟了酒,“十郎,宽饮一杯!” 这一杯下去,李益的酒量到了极限,只觉人影晃动,胸中翻翻滚滚地想呕,赶紧闭上了眼,尽力按捺着。 “啊呀,真醉了!”他听见净持在埋怨小玉,“十郎酒量不好,你不该灌他那一觥。” “醉了怕什么?”是鲍十一娘在替她辩护,“来!浣纱、桂子,把十郎扶进去睡。” 胸中作呕,心里却清楚,李益一半无法睁开眼来,一半却是故意装糊涂,看她们把他扶到哪里去。 扶到一个香味馥郁、衾枕软滑的地方,不用说,那是小玉的卧房。但又怕不是,想睁开眼来看一看,不知怎么又不敢,仍旧闭着眼,听任那些柔滑的手,替他脱靴卸袍,安置在床上。 心中疑疑惑惑一直在想自己身在何处,但到底不胜酒力,渐渐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银 微明,照见红罗帐中、鸳鸯枕上一弯黑发,随即又闻到甜甜的肉香。手一动,惊醒了小玉。 “睡得好沉!”她说,“酒该醒了吧?” “嗯,嗯。”李益歉意地笑道,“荒唐失礼之至!” “渴不渴?我倒茶与你喝?” “谢谢。给我凉凉的,来一大杯。” 小玉掀开帐子下床,剔亮了灯替他倒茶。她穿一条绿绫的短袄,窄细腰肢,却有个丰满的胸脯。颊上枕痕犹在,长睫毛掩盖着惺忪的眼,那娇慵的韵致,使他觉得更渴了! “当心,别泼出来!”她小心翼翼把一满盅茶汤捧到李益面前。 他不忙着喝茶,先伸手握住了她,仿佛怕她逃跑似的,然后就着她的手把一盅茶喝光,喘口气,舒畅地笑道:“小玉,多谢你的甘露。” “‘渴者易为饮。’只怕——”她突然顿住,回身把茶盅放在桌上。 “只怕什么?”他拉紧了她的手追问。 “只怕你对我——”她正一正脸色,轻轻地说,“你心里该明白,不要明知故问。” “小玉,我明白你的意思。”李益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是那种人。” “那么,你是哪一种人呢?” “你上床来!春寒料峭,别冻着了!咱俩好好谈一谈。” 于是小玉仍旧上了床,两人各拥一衾,披衣并坐,侧面相对。 “从何谈起呢?”他踌躇地说。 “先从你自己开始。” “我,李益,字君虞,陇西姑臧人。叔父单名一个揆字,乾元年间的宰相。我是去年中的进士。”他停了一下,似乎很不愿意地说,“但惭愧得很,吏部‘释褐’试,还未能入选……” “功名有迟早。”小玉安慰他说,“你今年才二十出头,俗语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已进士及第,而且有那样的声名,怕不是一片锦绣前程在等着你?” “你说得我那样好,”李益兴奋地说,“其实,我此刻对吏部一试,能不能入选,倒不怎么在乎了。” “为什么?” “有了你,富贵在我像浮云一样。”他有些言不由衷了。 小玉不答,她心里矛盾得很。李益一直是她所仰慕的,又如此年轻多才,能托终身,自然心满意足。可是,又怕他功成名就,匹配高门,自己的姻缘落空。 “小玉!”他紧握着她的手,挨近了些,“我要重重酬谢鲍十一娘——替我做这么好一个媒。” “哼!”小玉故意冷笑道,“像你这样门第清华,谁配得上你!”说着挣脱了他的手。 “你怎么说这话?”李益重又捉住她的手,发急似的说,“本朝婚娶,好讲门第,我最不以为然了。再说,你不也是霍王之后吗?” “可是我不姓李。姓郑,姓霍。” “怎么弄出两个姓来了?” “你想知道?” “自然。”李益说,“关于你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知道。” 于是,小玉讲她的身世—— 高祖李渊第十四子元轨,封霍王,才德最美,是太宗最钟爱的一个弟弟,特为他聘魏徵的女儿作妃子。垂拱四年,越王起兵讨武后,据说霍王同谋。越王兵败,位列司空的霍王流放黔州。槛车到了陈仓地方,上了年纪的霍王,在那里得病而死。 霍王生前的宠婢,这时有孕在身,霍王的六个儿子都不愿意要这个尚未出生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于是那宠婢带着一大笔钱和霍王的骨血悄然离去。不久,生下一个儿子。又不久,嫁了个姓郑的商人。霍王的小儿子便也改姓了郑——他,就是小玉的祖父。 小玉的母亲净持,不是她父亲明媒正娶的嫡室,那种暧昧的关系,随着她父亲的暴卒而消逝。因此,净持不愿再让小玉姓郑,但也不敢说是王室庶支,复姓为李,这样,姓霍便最恰当了。 “照此说来,你真是霍王的曾孙女。”李益感叹地说,“高祖皇帝的玄孙,地地道道的金枝玉叶。倒是我高攀了!” “你坏!”小玉嗔责地说,“我原不肯告诉你的。告诉了你,你又挖苦我。” “我怎么敢,真的,你自己去算算辈分,不是金枝玉叶是什么?照规矩,该封你个‘县主’!”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一把拖住了她。 “还要笑我!还要笑我!”小玉扭着身子,要伸出手去打他。 两人就此纠缠着笑作一团,锦衾凌乱——结果,两条衾并作一条衾,然后声音低了下来,低低的笑和低低的喘息。 欢娱的高潮,在李益是很快地消失了;但对小玉来说,却是余波荡漾,化作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心湖中推展、扩大,久久不能平息。 昏昏的灯焰,沉沉的长夜,如果不能寻得好梦,便会寻得烦恼。第一恼人的是,与她在同一个枕上的人的匀称鼻息。在她的经验中,几乎每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可以一下子由热变冷,由眉花眼笑变得毫无表情,由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变得只字不出。然后,眼一闭,翻个身,只管自己睡得像死猪一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他身旁似的。 那常使她生出反感,觉得那是男人自私无情的表现。但这份反感每每也是极短暂的,不像此一刻,一直盘踞在心中。 她知道,那是因为她对他跟对别的男人不一样。“李益”这两个字,镂刻在她心头已久,每当细读传抄他的诗篇,或者凝神静听教坊乐工、勾栏娇娃奏唱他的新作时,脑中总会浮起一个潇洒风流的少年男子形象,而视之为她唯一的情郎。 她相信他一定会到长安来的。天下的才人,一生至少要来长安一次,而且也一定是在二十岁至三十岁的年轻时候——他们来角逐那四海艳羡的进士身份。她更相信,只要他到了长安,一定有相遇的机会,他不会隐在终南山的古寺中去读书用功。走马章台,遍阅长安名花,他该知道小玉的不凡,登门探访。就算他不来,以他那样的声名,在长安的人海中也是隐藏不住的,当然有办法把他找了来。 见面以后又如何呢?她也常常这样自问着。只为了一次相思债吗?不是的!她没有忘掉她自己是霍王之后,从小,她母亲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净持似乎特别看重这一点。小玉知道她母亲的力争上游的志气。可是生活逼人,终于沦落为娼家,这是她们母女心头最大的隐痛。 然而,那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两年来,一曲红绡,缠头无数,聚积了千把贯的家财,可算小康。霍王之后的身份,加上可供半世温饱的衣食之资,能够平衡她勾栏出身的缺点了! 于是,她也有了力争上游的志气,要脱出娼家女子不能成为读书人嫡室的传统,跟李益做白首偕老的花烛夫妻。不如此,她宁愿把他当作梦里情郎,怅惘终生。 自从有了这样的决定,她就知道见了面该如何自处了。她要端庄稳重,像个名门淑女,让李益只记得她是霍王之后,忘却她现在的营生。然后,尽力帮助他读书成名——她已打听出来,李益是式微的世家子弟,境况清苦。她要待之以情而持之以礼,使他在感激爱慕之中,有着一份不敢亵渎的尊敬,才像个敌体的嫡室的样子。 这些深思熟虑得妥妥帖帖的念头,果然一步一步实现了:李益到了长安,通过鲍十一娘的灵活手腕,做成了媒。但刚是相见的第一面,她就把那些想得极透彻的做法,忘得干干净净! 现在她明白了,不该唱他的诗,不该灌他酒,不该让他进入自己的卧房,更不该说那些自卑自贱的话,尤其不该…… 她发现她对待李益的,跟对待任何一个生张熟魏的狎客的,并没有丝毫的不同。而他,他的反应,也像任何一个生张熟魏的狎客在高潮消失以后所表现的,完全一样。在他心目中,她至多不过是一个名妓而已。 “该死!我做了些什么混账的事!”椎心般痛悔着的小玉,一伏身埋头在锦衾之中,锦衾为泪水湿了一大片。 嘤嘤的啜泣,吵醒了李益。“怎么啦,小玉?”他惊疑地问。 不问还好,一问更使她感到有口难言之苦,哭得更凶了! 李益的疑惧更甚,“小玉!”他使劲地摇着她的肩说,“你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伤心事?” “我悔,我做错了!”她哽咽着说。 “做错了?做错了什么?” “我不要说!”她哭着喊道,“你一定在心里看不起我!” 李益有些明白了,大概是她自己触起身世之痛。他默然无以为答,因为他实在还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而在表面上,他似乎默认了她的话,因此,她再度泣不可仰。 夜静更深,罗帐中的哭声,传到外面,将会引起他人极深的讶异。李益急于想收拾这个尴尬的局面,便把她揽倒在怀中,用一块锦帕替她拭着眼泪,同时温柔地喊道:“小玉,小玉!” 这对小玉发生了抚慰镇静的作用,她慢慢地住了哭声。 “到底为了什么?哭得这样叫人心痛!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你知道的,”小玉容颜惨淡地答说,“我不过是个娼家女子,配不上你。眼前相好,不过是你拿我当个玩物。一旦人老珠黄不值钱,就像秋天的团扇一样,你再也想不起它了!” 原来如此!李益怀疑她是故意做作的一条苦肉计。但当初托鲍十一娘做媒时,人家已说得清清楚楚,虽是霍王之后,却不幸沦入娼家,只是色艺双全,并且手头颇有积蓄,如果看中了,却要明媒正娶。而自己已是满口答应了的。此时如果没有确切的表示,明显着有负心之意,那么,一切的一切,就都算终结了! “不行!”他立刻在心中警告自己。倘来艳福,予而不取,而且,吏部一试,也还没有把握,“长安居,大不易”,有这样一个不愁衣食的温柔乡可住而不住,天下哪里找这样傻的人去? 于是,他郑重肃穆地说:“小玉,我现在就改了对你的称呼,夫人!” “夫人?”小玉失惊地叫了一声,含着泪珠的双眼,映着残焰,闪闪生光,疑多于惊,惊多于喜,她终究还不能相信。 “夫人!”李益又说,“从安史大乱以后,婚姻门第之说,已不大讲究了。我李益,更不是那种陈腐顽固的人。平生自誓,不娶则已,要娶,一定得是个绝色的美人。承你不弃,平生大愿,算是圆圆满满地达成了,你怎么反而疑心我的诚意呢?我有个朋友叫孟郊,他新近作了一首诗,题目叫作《结爱》,我念开头跟结尾的四句给你听:‘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岁月。’这四句诗,就是为你我而咏的。”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小玉悄悄地念着,嘴角绽开了甜笑,但眼中还有些微的怀疑。 “如果你再不信,我写一篇誓约给你。” “真的?” “这是何等大事,岂敢戏言!” 于是,小玉尽敛笑容,低眉捧心,以极庄重的声音说道:“十郎!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把我的终身看得极重,如果你真的无丝毫嫌弃我的心,你就随便写几个字给我,叫我放心,我会终生感激你。若是你觉得有些勉强,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你这叫什么话!” “那么,你是愿意写了?” “是的。” “写了的话,可不能没有一个字做不到?” 看她这样子钉住了问,李益倒有些疑疑惑惑,怕有什么别的用意在内。但事已如此,不容犹豫,他咬一咬牙,答道:“绝对做到!” 小玉点点头,下了床唤起侍儿,开了箱子,取出一幅乌丝栏的素缣,长可三尺,色泽微黄,那是地地道道的霍王家的旧物。 铺好素缣,浣纱在旁磨墨。这时,李益也已披衣下床,他怕小玉已对他发生怀疑,心里警惕,得要写得特别坚定诚恳,才能祛除她的疑虑。 “行了!”他试一试墨色说。 浣纱住了手,剔一剔银 中的灯芯,“卜”的一声,灯花爆了! “‘灯花爆而百事喜’,夫人,好吉兆!”李益又说,“《西京杂记》中说:‘火华则拜之。’火华就是灯花。你我一起来拜!” 小玉欣然乐从。两人并肩立在灯前,双双下拜,默默祷祝。小玉祝告神灵庇佑,夫婿永不变心;李益却祝的是早日发财——《西京杂记》中说:“灯火华得钱财。”这个征兆,他自己心里明白,只不便说给小玉听。 拜罢起来,李益拈笔在手,写下永不变心的誓约——如果变心,“神人共弃,为厉鬼击脑而死”! “夫人,你好好收起来!”李益卷起素缣,双手捧给小玉,“等你我晚年,拿出来给儿孙看,给他们做个坚贞的榜样,也算是人间的佳话。” “十郎!”小玉噙着眼泪答道,“你这样待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报答你!” 她所报答李益的是丰衣美食、柔情娇笑。两年之中,李益像做了皇帝一样,但也像做了乞儿,自卑感越来越重,他一直在怀疑,所有相识的人——甚至包括小玉在内,都看不起他,把他看成个没用的人,把他看成娼家豢养的“庙客”…… 因此,他急于想通过吏部的释褐试,一官荣身,洗刷寄人篱下的耻辱。 第一年释褐试未能中式,转眼第二年的试期又到了。 释褐试每年自十一月初一开始。官额有限,而每年各科取中的贡士,以及军功、征辟、奏荐或者恩赐出身,具有出仕资格的人却是越积越多,仕途壅塞,平均八九个人争一个官位,以至于每年吏部释褐试,有五六千人参加,分批考试,要到第二年三月底才能完事。 考试分笔试和口试两部分,每一部分又各分两个项目。笔试的项目,第一是“书”,取其楷法遒美;第二是“判”,取其文理优良。口试的项目,第一是“身”,取其体貌丰伟;第二是“言”,取其言辞辨正。 笔试的日期在年底。到了那一天,李益一大早就已出门,小玉送到路口,殷殷叮嘱早回,他敷衍了两句,挥一挥手,匆匆赶到吏部。四试俱毕,却不知道结果如何。得失萦怀,心情如待决之囚,这个年过得可真不舒服! 过了元宵,发榜的日子到了! 一棒锣响,坊里间掀起一片杂沓的人声,倒像谁家失了火似的。细听却又不大像,失火告警是乱锣,而这是有节奏的——“嘡、嘡、嘡”地越来越响,及门而止。 “十郎、十郎!”桂子一路喊着奔了进来,一见李益又喘又笑地说,“报喜的来了!” 李益心头陡觉一阵阵发紧,恨不得一把搂住桂子,狠狠吻她一吻,才能发泄心中那股搔不着、摸不到的欢喜劲儿。 “快嘛!十郎,报喜的人等着见你呢!” 就在这时,一家上下几乎都集中在他面前了。乱哄哄一片嬉笑声中,簇拥着他来到堂前。 堂前院中,挤满了左邻右舍看热闹的。阶上廊下,一名青衣中年汉子,一腿屈膝,半跪着高擎一张朱笺,望见李益,便即朗声背念笺上所写的字:“捷报贵府郎君吏部铨选书判高中第七名——” 应笔试的总有六千人,大约录取十分之一,也有五六百人,第七名的名次确是很高的了。李益一时喜出望外,竟忘了说话。 “放赏。”净持轻声提醒他说。 “噢!”他大声吩咐,“放赏!赏两贯!” 于是,打发了报喜的人,款待贺喜的人,从厨房到厅堂,洋溢着欢畅的笑声,直到起更时分,才静了下来。 而小玉的卧室中还高烧着红烛,烛光下,小玉笑盈盈地下拜:“恭喜十郎!” “同喜、同喜!”李益双手搀着她说,“多亏夫人的内助,该我向你拜谢。”说着,放开了手,真的要向小玉下拜。 “使不得!”小玉赶紧闪身躲避,“你别折煞了我。” “其实称贺也还早。”李益矜持地笑着,“‘身’‘言’两字如何,还不知道。” “你过虑了!凭你的仪表、口才,哪有不中选留用之理?” 小玉的话不错,吏部口试铨察一关,轻易通过。出仕已成定局,只不知放一个什么官儿,这,李益关心,小玉更关心。 “若是外官,可怎么办?”小玉忧心忡忡地问。她,未闻骊歌,已预支了别怨离愁。 “‘注唱’时我会要求内用。我的名次高,该有权选择。” 小玉不明白什么叫“注唱”,但“名次高,该有权选择”的话是听懂了的。于是愁怀一放,欣欣然指望着李益成一名京官,留在长安,永相厮守。 然而,李益却说的是假话——真话,只在“注拟”以前向吏部郎中去说。 “请问,志愿如何?想外放,还是内用?” “想到外面去历练历练。”李益回答。 “地方呢?” “江南。”他久已向往江南的繁华,而且叔父李揆也在江南,所以作此要求。 “想到江南去的人真多!”吏部郎中摇摇头,“且‘注’下再说。” 事情未可乐观,不觉忧形于色。小玉却以为内用的要求被驳,默默在心中另作盘算了。 三天以后,可见分晓。到那一天,李益一大早赶到吏部,举目望去,徘徊在音声树下的人,一个个无不像他一样,患得患失的表情都摆在脸上。 “陇西李益——” 唱名唱到了,他赶紧挤上前去,侧耳静听。 “陇西李益,年二十三岁,大历四年进士。外放岭南道、崖州、珠崖郡、文昌县主簿。” 一听放了这样一个官职,李益顿觉心灰意冷。文昌在百粤极南,炎方瘴疠之地,决计不去! 不去是允许的。依例得上书申诉,改注改唱;再不满意,还可以申诉一次。共是“三注三唱”。如果依旧不符所愿,那么当年“冬集”,重新再参加铨选,亦为法所不禁。 于是,他以“亲老家贫”的理由,请求改调。吏部重新调整,改授河南郑县主簿。他的母亲住在洛阳,离郑县不远,这样一来,再无理由要求到江南了。 李益得意的开始,恰是小玉噩运的临头。就在他得官的第三天,净持遽得暴疾,来不及延医便已一瞑不视。 小玉哭得死去活来,李益也大为丧气。名分未定,他不便出面主持丧事,请了鲍十一娘来经纪一切。他——新任的郑县主簿,天天在外面赴饯别的宴会,从曲江醉到平康,时常就宿在三曲,几乎都想不起小玉了。 而小玉虽遭大故,也还是把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置行装、办车马,一一亲自检点。向晚灯下,在她母亲灵前哭奠完了,就坐在素帏之下,一个人千回百折地想心事。 “小玉!”终于鲍十一娘看不过去了,问她,“十郎可有句话?” “什么话?”她语声缓缓地明知故问。 “当初我做的媒,答应了的明媒正娶。以前,只说尚未出仕,等做了官风风光光娶你——如今,做了官怎不提这话?你母亲可是撒手丢下你了,别让那活着的也丢下了你!” 一番话勾起小玉的死别生离之痛,呜呜咽咽地,越哭越觉得委屈。 “怎么了?”鲍十一娘看出情形不妙,“十郎说了什么?” “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说!”小玉忍泪吞声相答。 “他不说,你该问他!我是见证。” “我——”小玉再一次号啕大哭,“我好悔!” “悔?”鲍十一娘倒诧异了,“莫非后悔不该托我替你做这个媒?” “不是!”小玉抬起婆娑的泪眼,“我只悔不该拖延着。现在,现在身份更差得远了!” 鲍十一娘默然。 “小娘子!”浣纱在旁边说了话,“你该听十一娘的劝,有话该跟十郎早说——今晚就说。” 这晚上李益回来得早,也少醉意,恰是说正经话的好时候。小玉哭去了心中的块垒,下了迟疑已久的决心,而说话的态度也是平静的。照旧铺床,照旧叠被,照旧晚妆——只是更着意修饰,一身缟素、窄瘦腰肢,脸上敷粉而不施朱,在窗前迎着初夏的熏风,仿佛洛水之滨的凌波仙子。 这把李益看傻了!算来平康佳丽,都不及小玉。他在心里说。 “十郎!”小玉回头凝视着他,“我有话说。” “是,是!夫人。” “从今后再休提‘夫人’两字……” “何来此言?”李益打断她的话问。 “十郎,你得平心静气听我说,否则,你我明天再谈。” “噢!”李益定一定神答道,“你说,我不打岔。” “我彻头彻尾想透了!”小玉倚着窗户,徐徐说道,“以你的门第、才华、声名,定有高门大族愿结婚姻。而况你此一去,上有白发太夫人,内无主持中馈的冢妇,自然得要办了这件大事。”她停了一下,微露苦笑:“所谓‘誓约’,只是空话。但是我另外有个小小要求,不知道你肯不肯听?” “你尽管说。”李益不知是惊是喜,声音中略带迷惘,“你先说了再谈。” “我在想,我今年十九,你今年二十三,男子‘三十而娶’不算晚,有七年的时间可以给我。”小玉慢慢激动了,“我拿一生来换你的七年。到你三十岁,尽管另选高门名媛,我……”她握着长长的发丝又说:“那时我剪了这把头发,给你留个纪念。从此黄卷青灯,了我残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看她说得那样决绝,却又那样委婉,那盈盈欲涕、万千幽怨齐聚眉端的凄楚神情,叫李益想起了如果变心,“神人共弃,为厉鬼击脑而死”的誓约,也想起了她两年来所给他的无数的柔情蜜意。他不能不感动、不惭愧! “小玉!”他流着眼泪叫道,“我跟你的誓约,生死以之,永不可改。我不会三心二意的。至迟到桂子香时,我一定来接你——中秋,天上人间一齐团圆。” “你?”小玉困惑地说,“你叫我怎么说呢?” “你不必说什么。你只把我的话摆在心里,相信我,相信我……” 他奔过去紧抱住她,雨点般吻着她的发和后颈。她畏缩地仰起了脸,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看得见她自己睫毛上所沾染的泪水,像草间晞露似的在朝阳影里闪耀着。 “那么,八月里来了没有呢?”老何问浣纱。 “鬼影子都不见!这个死没良心的东西,比畜类都不如!”浣纱破口大骂,“最丧良心的是,我家小娘子明明已经看穿了,他还要骗她一骗。何伯伯,你想,小娘子已经说了,那誓约不过是空话,他偏还要那样拿死来赌咒,若不是真心,何用如此?因此,小娘子那颗死而又活的心,自然又让他骗得死心塌地了!” “那么,没有去打听一下?” “怎么没有打听?”侯景先接口说,“姓李的那家伙,先说回洛阳省亲;到了九月里托人去打听,说到江南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年底到郑县去打听,那家伙避而不见;之后,小玉又托人带信给他,连个回信都没有。” “既然如此,小玉该死了这条心了吧?” “哪里死得了?”侯景先把那颗白发皤然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求神问卦,烧香拜佛,搞得失神落魄,弄出一场大病,到现在没有好。生了病,还在东托人,西送礼,想拜托那家伙的亲戚朋友,通个消息。可是谁理她?只有个姓崔的——李益的表兄,还好,有时候有姓李的信息。不过,也是画饼充饥,当不了事。” “唉!”老何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说,“浣纱,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你实话实说好了。” 于是老何把她带到延先公主的第宅,那一支紫玉钗,加上那段凄楚的故事,卖得了很好的价钱——一百二十贯,合十二万钱。 半年来,小玉是第一次如此富裕。刚吃了药,精神稍为好些,便即想到崔允明——一位“明经”,就是李益的表兄,在长安候选了三年,还没有选上一个官儿,境况十分清苦。 “浣纱,”小玉微微喘息着说,“秋深了,崔郎的寒衣,怕还在西市的质肆里。你……你送一万钱去给他。” 自顾不暇,还拿艰难得来的钱,大把送人。浣纱心里有气,便故意不理她。 “浣纱,浣纱……” “知道了!”浣纱不耐烦地答了一句。 “那么,你去嘛!”小玉伏在被上喘了半天,断断续续地说,“崔郎是好人。我……我还指望着他为我帮忙。好妹妹,你算是体恤我——去一趟,说哪天空了,来看看我,我有话说。” 看着她那隐在旧罗被下面,瘦得几乎显不出来的身子,和那苍白的脸色,以及失去了光泽的头发,还有那充满了无限辛酸的眼,浣纱心如刀割,再也不忍拂她的意了。 “浣纱!”崔允明托着一个开元钱在手里,容颜惨淡地说,“这一文钱,就像一斤金子那么重!我真不愿意用你家小娘子的钱,可又没有办法不用。我常常有个痴想,但愿我死了,回到我的前生——生在开元年间。” “只有巴望来生的,哪有想回到前生的。”浣纱敛一敛笑容,又说,“开元年间的日子好过?” “当然好过,太好过了。像我这样一名‘明经’,何愁没有官做?至于如李——” 他突然顿住了。她明白,是不愿提到李益——然而,别人都厌弃那负心汉,小玉却还念兹在兹,这片痴情,简直痴得可怕。 浣纱最明白小玉是怎么回事,她是用李益遗留给她的那把感情的刀,一寸一寸在切割自己的生命。到现在已所剩无几了!但哪怕知道她明天就要死,今天也不能不尽全力去救她。 怎么救呢?延医服药,祷告神灵,求巫作法,统统无用——只有一味起死回生的药:一个情多意重、温柔体贴的李十郎,摆在她面前。 而这味药是比人形的何首乌,或者千年的肉芝都难寻觅的。谁也没有见过样子像人的何首乌,更没有见过如白胖娃娃、会跑会跳的肉芝。世上根本没有这两样东西。世上—— 世上也根本没有那个情多意重、温柔体贴的李十郎!浣纱一下子想通了:“让她死了这条心吧!” “你是说你家小娘子?” 浣纱点一点头,凝神静虑抓住她那个突如其来的意念,反复推敲,越想越有道理。“崔郎,以前错了!”浣纱的声音像个经历过沧桑的中年人,“大家都怕小娘子经不起刺激,所以明知道李十郎不会再来了,永远不理她了,却还是编出许多说辞来骗她,悬着那游丝一线似的希望,吊着她的脖子看她死。这……这连崔郎你也有错处!” 崔允明不防浣纱能说出这么一番鞭辟入里的话来,红了脸,嗫嚅着承认:“你……你说得不错。” “那么,我有个主意,说出来请崔郎斟酌:要有那么一封信,能让小娘子死了那条心!” “嗯,嗯!”崔允明点头说道,“这不失为破釜沉舟之计。你再说,要有怎样一封信,才能让她死心?” “要有李十郎一封信,说得决绝些。” “怕我那表弟,已有负心之实,却不愿担负心之名,不肯写这封信的。” “这就看崔郎你了。假造啊!假造李十郎的笔迹。” “这倒使得。”崔允明答道,“信中写些什么?” “就说,已另选高门,成亲在即。叫我家小娘子不必痴心妄想了!” “‘另选高门,成亲在即。’”崔允明茫然地念着这两句话,往来蹀躞——这让浣纱疑惑了,刚想动问,他停住了脚,说:“‘另选高门,成亲在即。’你说得一点不错,是事实,千真万确的事实!” “什么?”浣纱睁大了眼问,“崔郎,你这话从何而来?新得的消息,还是早就知道了的?” “早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何不早说?”浣纱厉声诘责,“难道你也像令表弟一样,从不知良心二字怎么写?” “浣纱,你责备得对。不过,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总希望我那表弟,还能回心转意——至少,也有个比较妥善的安排,所以不肯透露实情,怕演成决裂得无可转圜的僵局。” 听他这样解释,浣纱的气平了些,冷笑一声道:“且看看哪家有福气的名媛,嫁得这么位多情多义的才貌仙郎?” “是他的表妹,姓卢——” 到任的第二天,李益便上书乞假半年省亲。进士出身,自然蒙长官另眼看待,而且在京师候选,年复一年,稽延日久,人子承欢膝下的孝道久亏,所以省亲的假期虽长了些,还是被准许了。 李益的老家在陇西,他的母亲却久住洛阳。式微的世家,唯恐为人看不起,非万不得已,不肯回乡。然而在繁华的东都,亦像“长安居”一样,大不容易,因此,李太夫人五十刚过,即已满头白发。 李益懔然心惊!意会到那满头白发中所蕴藏的辛酸,哽咽着叫了一声:“娘!”便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严峻刚毅的李太夫人,很少把感情摆在脸上,只说:“你可回来了!总算还想到了家,想到了老娘。” “娘!”李益激动地说,“我接你老人家到任上去住,也让你过几天舒服日子。” 李太夫人立刻放下脸来斥责:“你是多大的官儿?说话不知轻重。凭你,一个主簿,就敢说让我过几天舒服日子?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这话说得李益刺心!连自己的母亲都看不起儿子。权势真是可怕——然而,也是可爱的,权势就是一切!他第一次确实地掌握住了这一个现状。 “去吧!”李太夫人吩咐,“去拜了祖先,该到亲戚家去走一走。叫李林陪你去,该到哪一家,他都知道。” 李林是他家的老仆,陪着他去拜了两天客。亲戚们看他衣冠华丽,意态轩昂,都出以热诚的接待,跟他两年前进京辞行时所受的冷落,大不相同。 李益还是李益,只不过新选了官,而且外表也还不寒酸而已。他在心里冷笑,却更热衷于权势了。 到了晚上,关在他旧时的书斋中,在灯下重温夜读的趣味。宵深入倦,刚想上床,只听门上剥啄两下,他问道:“谁?” “我。” “啊!”他赶紧去开了门,“娘没有睡?” “唉,我哪里睡得着。”李太夫人颤巍巍地跨进门槛。 李益的心一沉,不敢多说,只把她扶着坐下。 在这没有第三者在旁边时,做母亲的才不太掩饰她的感情:“这两年你在外面,哪晓得做娘的苦楚……” “我知道的。”李益抢着说。 “你知道什么?你怕是连我为什么要费尽心血,维持这个排场,都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因为“陇西李家”的名望,不得不然。 “我是为你!”李太夫人说,“我有一个儿子,不是没出息的,我要替‘他’做面子。将来得意了,尽量铺排,才不显痕迹。要不然,成了暴发户的样子,叫人看不起!” 李益这才真正明白母亲的操持的苦心。而这番苦心,现在是该轮到他报答的时候了。一想到此,顿觉双肩沉重,不胜负担。 “你的事业,刚刚开始,离‘飞黄腾达’四个字还远得很。你倒已经不可一世,轻狂得不得了,这叫我伤心。我指望了半辈子,不过是这么个器小易盈的儿子!”说着,做母亲的掉下两滴泪来。 这让李益惭愧得几乎无地自容,“娘!”他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我听你的教导。” “这你算明白了!”李太夫人嘉许地点点头,“我不知道替你打算过多少遍了。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全副心血都在你身上。” 李益不响,只以期待的眼光看着他母亲。 “李家这几年时运不济,可是名望究竟在的。重振旧家声,看来都要靠你了。”李太夫人住口不语,然后,突地发问,“你自己想过你的婚事没有?” 这一问,问得李益心慌意乱。小玉的事,怎能在严峻的母亲面前吐露只字半语?“没……没有。”他嗫嚅着回答。 “我可早就替你看中了。可是,也只不过看中而已。” 母亲的话费解,李益不由得追问:“是谁家的?” “你想是谁家?你舅舅家的!” “原来是表妹。”李益脑中,立刻浮现了一个满头珠翠、亭亭玉立的少女的影子。她,曾为他爱慕过的,然而他已久绝妄念,聘钱百万,从何而来?不绝此妄念,又待如何? “怎么?”李太夫人问道,“你自己的意思如何?总有句话吧?” “我,叫我怎么说?”李益迟疑地答道,“这聘礼——” “为难的就是这一点。不然,我早就做主替你聘下了。”李太夫人说,“且先不管这些,明天再去看一看你舅父舅母再说。” 这是李益第二次来看他的舅父——范阳卢家,天下最有名的少数望族之一。李益的舅父很多,此刻在洛阳的,是李太夫人嫡堂的哥哥卢章,以户部尚书致仕,定居东都;虽已优游林下,但以卢家门生故旧遍天下,所以在仕途中仍有不可忽视的潜势力。 拜见了舅父舅母,又请见表妹卢郁香。她是个性格冷漠,不喜欢接近男性的女孩子,然而中表至亲,情分不同,毕竟还是出来了。 “表妹好?”李益含笑相问。 “表哥好。”同样的寒暄,但声音中一点热气都没有。 “表妹越发出落得天仙化人似的了!”李益向他舅母说。 “就是脾气还不改。”卢太夫人皱着眉头回答。 “表妹还作诗不?”李益准备了几首旧作,抄在一个手卷上,笼在袖中,想找机会展露一下。 但是,答语让他失望。“早不作了!”她说。 “那么,也常读诗?” “也没有。” “然则,看些什么书?” “佛经。” 李益抽了口冷气,说不下去了。 卢太夫人倒有些过意不去,“郁香!”她说,“你也陪君虞到你书房去看看。” “不!妈。”卢郁香不肯,却又不说原因。 “中表至亲怕什么?”卢章也怂恿着,“你不是常说,家里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你谈谈。连我,你都说我话言无味。你表哥可是好辞令——上月初,吏部郎中到洛阳公干,特为来看我,说你表哥‘书、判、身、言’无一不佳,言辞便给,更叫人激赏。这一来,你可别再成天怨着无可与言了!” 卢郁香还未有所表示,李益却赶紧转身拜谢:“舅父,太夸奖我了!”他转眼看着卢郁香,又说:“表妹生具夙慧,精通禅理,只怕我这钝根人,不足与言。” “听见人家说的没有?”卢章笑着对她女儿说,“拿话把你拘住了。快去吧,去斗斗你们的机锋,可别入了魔!郁香,不是我说你,”卢章皱着眉,看了李益一眼,“年轻轻的,学什么佛?” 李益会意了,报卢章以一个领悟的眼色,然后向卢郁香微笑道:“表妹,能让我瞻仰瞻仰你的书斋吗?” “说什么‘瞻仰’,”卢郁香渐渐觉得她表哥不是那狂妄自大不识趣的人,于是便稍稍假以辞色,“跟着我来!” 李益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朝上说道:“舅父、舅母,我先跟二老告假!” “去吧!”卢太夫人答道,“回头来陪你舅父喝酒。” “是!”李益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退后两步,然后潇洒地一转身,追逐着余香,出了回廊。 卢郁香的步伐很快、很稳。一折向北,南风扑面,她那紫罗衫子上熏染着的香味,散播愈烈,把走在下风的李益勾得心旌摇荡,兴起无数绮念。 满院绿荫,五楹精舍,那就是卢郁香独有的小天地。由右侧雨廊踏上台阶,卢郁香站住了脚,吩咐侍儿:“先去煎茶。用我自己喝的那一种。” 原来她是面冷心热!李益心里有数,等她跨进门槛时,赶紧代替了侍儿的职务,抢上去扶住她撩住裙幅的手臂说:“表妹走好!” 这一扶,直到她的书房才放手。她坐在杨妃榻上,笑着说:“你‘瞻仰’吧!” 李益自然要细看。第一眼就看到墙上一幅绢本水墨的观世音像。袒胸趺坐,宝相庄严,但长眉星目、高鼻阔口,是男人的面貌。右下角题着一行正楷:“大历六年佛诞日弟子卢郁香敬造。” “行笔细而不弱,深得杨庭光的遗意。”他点点头,装出内行的姿态批评。 “难得,你居然是个行家。”卢郁香有着出乎意料的知音之感。她的画,学的正是与吴道子齐名的杨庭光。 “只是这不像女菩萨。” 这话可外行了。“观世音本是男身。”她冷冷地答说。 “面貌倒有些像我。” 卢郁香笑了,“不害羞!你也配?”她指着佛像前的香案说,“配我朝夕顶礼?” “那么,表妹,你再画一张给我。画上你自己的玉貌,让我挂在书房里,朝夕顶礼!” 那半真半假的语气,似笑非笑的神情,耳目所及,陡觉心弦大震。卢郁香赶紧定一定神,故意呵斥似的答道:“别胡说,亵渎菩萨!” “哪里还有菩萨?你就是活菩萨!黄金铸像,香花供养,我一个人的活菩萨!” 卢郁香大笑,一面笑,一面喘着气说:“越说越不成话了。”然后,忍住笑,作势瞪眼:“你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撵你!”但,话还没有完,她自己到底又忍不住笑了。 煎了茶来的侍儿,诧为异事,匆匆奉茶已毕,赶紧要到老主人面前去献殷勤。 李益告辞了,卢郁香也向父母道过晚安,回自己院子去了,卢家老夫妇却还在灯下闲话。 “看来郁香这孩子,跟她表兄倒有些缘分。”卢太夫人说。 “嗯。”卢章点点头。 “姑太太有意无意提过好几次了,门第相当,而且也中了进士选了官,亲上加亲,就成全了他们吧!” “看一看再说。听说君虞在长安的名声不怎么好!” “那也不过年少风流。想你当年,比他还荒唐……” “得、得!”卢章最怕她提起往事,“夫人,你别又扯上我。说君虞,你得知道,他家是个空架子!” “那怕什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放着姑臧李家的门第、君虞自己的才干,怕将来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那是将来,眼前呢?眼前就不过日子了?” “这更不要紧了,咱们多陪嫁些,还怕郁香过苦日子?” “我原有打算的,聘钱百万,我再陪嫁百万,都让郁香带了过去。可是,你说他家能张罗到这笔聘礼吗?” “这怕是很难!”卢太夫人轻轻地说,“为了郁香,咱们一切从权吧。” “这怎么行!”卢章大摇其头,“多少年、多少家高门望族定下来的规矩,万不可坏!否则,传了出去,人家不说咱们体恤乾宅,只以为郁香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赶着要送出阁。这不但咱们卢家的面子丢不起,对君虞的名声,也有妨碍。” 卢太夫人默然。 “姑太太再要提这事。你就说,让她送聘好了。空口说白话,可不管用!” 卢章的话,很快传到了李太夫人耳朵里。以前只是可进可退地试探口风,此刻却等于得到了确定的答复。她——像许多旧族中居孀的女主人一样,家世、教养以及从小磨炼出来的那一份责任感和雄心,在此衰微及孤立的时候,最能发生作用,灯下千万遍思量,再度确认了重振旧家声的关键,即在联此一门新姻。那百万聘钱,不惜任何手段要把它筹借出来。 于是,她把李益找了来商量,“阿虞!”她问,“你说过,你听娘的教导。这话可还算数?” “怎么不算数?我不听娘的教导,听谁的?” 李太夫人缓慢地,但极满意地点一点头:“有你这话,我把所有的心血花在你身上也值。阿虞,你听我告诉你,生死有命,富贵可并不在天,要靠自己。” “娘,你只说,我该怎么去做?” “该怎么做,一时哪里说得尽。仕途之中,翻云覆雨,都靠自己能随机应变,这先不提。眼前第一大事,要把你表妹娶了过来。你先说一句,你可喜欢你表妹?” 李益几乎要脱口相答:“自然喜欢。”然而终于讷讷不能出口,一种无形的力量——对小玉的誓言,拉住了他那一句话。 “怎么?”李太夫人不悦了,“难道你表妹配不上你?” “不是。” “那么,你不喜欢她?可怎么又拿她当‘活菩萨’供养?” 李益大窘,一时忘情的戏谵,怎又会让母亲也知道了?看这情形,无可抵赖,只好红着脸:“娘既然连这话都知道,还问我喜欢不喜欢,干什么?” “你这孩子,倒真会哄人!”李太夫人笑着骂了一句,“你表妹是有名的‘泥塑美人’,居然也让你花言巧语哄得改了样子。看来,你舅母的话不错,你们有缘分!” 李益不响,但脸上有着掩抑不住的笑意,一颗心飞到了卢郁香的书斋,鼻中所闻到的是馥郁的衣香,眼中所见到的是甜俏的脸庞,耳中所听到的是娇媚的甜笑…… “你先别高兴。”李太夫人打断了他的思绪,“这聘钱百万,从何而来?” 这句话就如当头棒喝,震醒了李益的美梦,迷惘而慌张地望着他母亲,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他母亲的神态是沉着的,“到底你的阅历还浅!”她略显得意地说,“一遇到难题,就沉不住气了。” 听这话,李益知道母亲胸有成竹,稍稍放宽了心,强笑道:“所以说,要娘教导啊!” “我自然有主意,只是要你自己去做。趁这半年假期,别在家里闲着白耽误了工夫,赶快到江淮去走一遭,找你叔叔想办法。” “叔叔会有什么办法?他流落江淮,自顾不暇,而且又不是亲的叔叔。” “你懂得什么?六亲同运,卢、李都是宰相世家,李家式微,卢家还十分煊赫,如说这两家又联了姻,大家对你叔叔,也会另眼相看。”李太夫人说到这里,歇一口气,又接着侃侃而谈,“至于说你叔叔自顾不暇,那是指做官而言;张罗些钱,江淮之间,有的是他当宰相时提拔过的人,多少有些交情,集腋成裘,便是一笔整数——若非如此,你叔叔一家数十口,难道喝西北风不成?” 李益不能不佩服她母亲的分析,“但是,百万钱,数目到底太大了!” “不要紧,他凑得出来的。见了你叔叔,只说我说的,先跟叔叔暂借百万。早则半年,迟则一年,必定如数奉还。” “娘,”李益提醒她说,“到那时候拿什么来还?” “傻孩子!”李太夫人放低了声音,“新妇有两百万陪嫁在手里——只要你们小夫妇感情好,她能不拿出来替你还债?” “啊——”李益恍然大悟。 “不但还债,”李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以后的排场、交游,都不必发愁。你只要巴结上进,不出十年,可入台阁。到那时候,你才佩服娘替你所做的打算。” 于是,三天以后,李益便又离家。临行之前,在卢章家盘桓了一整天,除了依礼辞行以外,大部分时间逗留在卢郁香的书斋中,现卖一段离愁,又预售了别后的相思,把他那尊“活菩萨”扰得大动凡心,背人拭泪。 在家住不到十天,李益就让他母亲催逼着又踏上征途,自河南取道山东,远涉江淮。 六月底七月初,灿金流火的天气,跨马长行,可真是一大苦事。回想到跟小玉在一起的日子,此时竹簟凉床,浮瓜沉李,那简直是神仙的生活。不想出仕做官,反来受此苦楚!这一转念,他的内心有着无限的委屈和难以宣泄的抑郁。 然而他没有一丝一毫想再回到小玉那里去的意思。少年浪迹四方,以他的诗篇、辞令、丰仪,歆动教坊娼家,也结交了不少豪贵子弟。但他终于发现,他的这一切并没有得到最好的报酬,贵族豪门自有其天地,他始终未能闯进去。 这使他不能甘心——起初是隐隐约约、不甚分明的意识,从乞假归省以后,这份潜在的意识,极快地浮现、扩大,使他清楚得几乎可以触摸到了。当然,这主要是由于他的严毅的母亲的教诲启迪,其次是他亲见舅家的富贵而生的羡慕和感触。家世的怀念和现实的刺激,逼出他一片雄心,要把“姑臧李”这个姓氏的光辉,从他手里恢复过来。 于是,他自我制造了一份庄严的责任感——对姑臧李家的祖先和活着的族人,他觉得自己是个承先启后的大人物,他不能为了小玉放弃他的这份责任。他倔强地否认,命运中好的东西,必须伴随着坏的东西一起接受,他要选择,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选择。 但毕竟也有不容他选择的东西,眼前就是!江淮之行,非他所愿,却不能不走这一遭。他发誓,类此就食四方、告帮求援的行动,这是最后一次! 以吃得苦中苦的心情,自我磨炼着志气,他自然不会再去想到小玉家那些温馨得足以消沉壮志的生活。没有回顾,只有前瞻,他所想到的是:这桩稍觉高攀的好婚姻,由这桩婚姻替他带来的新的社会地位、政治奥援、裙带关系,以及卢郁香那份丰盛的嫁妆——包含两百万钱现款在内。 而这一切,需要他用一百万钱去交换。“一百万钱,哪里去找这一百万钱?”他常常在梦中这样喊着。 “哪里去找这一百万钱?”李揆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来意,哑然失笑地说,“你们母子都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李益原有很好的口才,但到底年轻脸皮薄,遇到求人的场合,便变得笨嘴拙舌了。“母亲的意思,”他嗫嚅着说,“千万要求叔父成全。” “我你叔侄,若可为力,哪有不成全你的道理?无奈,做叔叔的自顾不暇。”李揆拈着花白短髭,容颜惨淡地说,“这光景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流寓江淮,欲归不得,上下大小几十口,都张着嘴等,全靠我卖老面子,找门生故旧接济度日,你想想,过的是这种日子,到哪里替你去找出一百万钱来?” 李益看着那杂木的几椅、粗糙的食具,以及他叔父身上那袭褪了色的旧罗衫,再也无法想象从前那钟鸣鼎食的宰相家风!一寒至此,还提什么百万巨款?李益连开口再往下谈谈的勇气都失去了。 谁知李揆却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罢!”他以安慰的语气说,“且先过了节,再作商量。” “过节?”李益猛然一震,慌乱地说。 李揆不明白他何以有此神情,只提醒他说:“今儿十三,后天就是中秋。” “是,后天中秋。”他定一定神,附和着说。 怎么一下子就到了中秋?他如梦方醒似的茫然自问,觉得耳边有一句话颠来倒去,不断地在响着,好久,他才能清清楚楚地辨出那是他自己的一句话:“中秋,天上人间一齐团圆。” 于是,以这句话为线索,抖出一连串的往事。那晚,他对小玉的激动,以及在激动中对小玉所做的誓言,仿佛如在眼前。“该死!”他捶着自己的脑袋在骂,“岂非鬼迷了头?跟她说那些话干什么?” 那桩高攀的好婚姻将成泡影,小玉给他的回忆,倒是真实的存在。不管怎样,那总算也是个退步之处。可是,中秋之约,已成虚愿,负心之罪已不可逃。如果—— 如果,一直音信不绝,那么,即令中秋不能践迎来团圆之约,还可找个托词搪塞。坏就坏在自离长安,便把小玉置之脑后,从无片纸只字寄去,这……这不是存心骗她的铁证? 想透了这一层,他才知道,所当痛悔的还不是随便对小玉许下誓言,而是一时大意,因循自误,竟造成了无可转圜辩解的局面。忘恩负义,已是铁案如山的了! 悔恨如一条毒蛇样咬啮着他的心。他几次冲动,想利用多余的假期,遄程赶回长安——他知道,此刻还不算太晚,只要他回到小玉身边,随便他怎样饰词解释,她都会相信他的。 然而,他始终下不了那个决心,因为李揆那句“且先过了节,再作商量”的话,如游丝一线,拴住了他的腿。 中秋,很快地过去了。他知道,每多过一天,他向小玉解释的机会便减弱一分,那就像坐视一艘翻覆的船,一寸一寸往水中沉去而不能有所作为一样,急得人要发疯。 就在这时,李揆把他找了去,给他一封信,叫他到苏州去拜访刘刺史。“这刘刺史算是我最得意的一个门生。”李揆说,“等闲我不去找他。因为,我自知大限将至,一旦倒了下来,少不得要他来料理我的后事。此刻,说不得了,既然你的婚姻,关乎一族的荣枯,那就先去卖了这个情吧!这刘刺史宦囊颇丰,必能如你所望。但盼你好自为之。我这几年衰病侵寻,怕看不见你腾踔云路了!”说着,黯然地摇一摇头。 听他说得那样凄惨,李益无法不掉两点眼泪,但心里是兴奋轻快的。希望重生,烦恼解除——小玉不再是他心头的一重负担,“算了!”他豁出去了,“负心就负心,形势所迫,身不由己,随人家怎么去说好了!”他这样在心中自语。 于是,离开江淮重镇的徐州,来到人文荟萃、财赋雄厚的姑苏。整肃衣冠,到刺史衙门投帖请见。 “老弟来得不巧,”刘刺史看完了李揆的信说,“昨天刚接到京里的‘除书’,奉调岭南琼州,万里之行,这笔资斧如何筹措?不瞒老弟说,正在煞费踌躇!” 由繁华富庶的苏州,调至炎方瘴疠的琼州,明明是贬谪。别人在仕途中栽了大跟斗,怎么还好意思说什么?李益咬一咬牙,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立即站起身来告辞。 “老弟请稍待。”刘刺史拉住他说,“千里远来,又是恩师所命,自然没有让你空手而回之理。等我通盘筹划一下,好歹总有个交代,老弟先请回旅舍息一息,必当有以报命!” 到晚来,刘刺史派人送来五十万钱。这在李益已是大喜过望了。然而还差一半,别无可以告贷的人,并且假期将满,也不容他再去奔走了。盘算了一会儿,觉得唯有先带着这五十万钱回家再说。 十月里回洛阳,十一月初重到郑县。一转眼,他那主簿做了快两年了,一直在任上,没有离开过一步。 一口气谈到这里,体弱多病的崔允明,已累得必须要歇一歇了。 浣纱满脸涨得通红,一股既怒且怨的突兀不平之气,在胸中横冲直撞,找不着发泄的地方,只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以后呢?”她明知道得让崔允明缓缓气再说,但毕竟忍耐不住,要问的话脱口而出,“那家伙到底娶了他表妹没有?” “没有。”上半句话还好,下半句又叫人生气,“但也快了!” “呃!”浣纱也好恨那嘴里念经、心里动情的卢郁香,“聘礼就只五十万钱?五姓望族的名媛,身价跌了一半?” “就为的要凑齐那百万钱的聘礼,才耽误了下来。现在,说是快行聘了。” 一听这话,浣纱更怒,咬一咬牙冷笑道:“可哪里又找来的这五十万钱?是偷还是抢?” “不偷不抢,可是——” “说嘛!”浣纱没好气地催促着。 “虽不偷不抢,可也跟又偷又抢差不多。” “呃!”浣纱极注意地追问,“这话怎么说?” “我也是耳食之言,其事真假,犹待求证……” “哟,你这是怎么啦?别跟我酸溜溜地尽说废话!” “浣纱,你性子好急!” “不错,我性子急!”浣纱的声音慢了,从眼中看出来,她在回忆,“从前,大家都说我最有耐性,两年的工夫,变得这样子!那是叫人家把我的耐性磨掉了。两年,这两年过的什么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忘恩负义的东西,有朝一日让我遇见了,我真能咬他一块肉下来!” 见浣纱是这样要食肉寝皮而甘心的态度,崔允明不能不有所顾忌,越发迟疑着不肯出口。 浣纱十分机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又苦笑道:“其实我也是说说而已。已变了心的人,你宰了他也没用。我只是在想,怎么样想个办法,能使得我家小娘子死了那条心,大彻大悟,重新做人。崔郎,你可是位又讲理又讲情的君子人,我家小娘子全靠你救她一救了!” “当然,当然。” “那么,你就接着讲吧,如何叫作‘跟又偷又抢差不多’?” “听说是这样,”崔允明放低了声音说,“君虞的上司——郑县县令是捞钱的一把好手。县衙门里,六曹参军,各司其事,唯有主簿,朝夕不离县令左右,一应文书,先替县令过目。这样子,如果不听县令指使,便干不下去;听了县令的指使,少不得有所分润。你懂了吧?” “原来狼狈为奸!”浣纱冷笑道,“无情无义的汉子,原就是做贪官的材料。只是拿这肮脏钱行聘,不羞辱了他的表妹?” 崔允明黯然,心想,浣纱真好利口!少不得将来有遇见李益的日子,那时候倒要看他怎么受得了浣纱的痛责! “闲话少说。”浣纱回到正题,“崔郎,趁今日天色还早,你就劳驾一趟,对我家小娘子实话实说,好叫她别再朝思暮想了。” “这恐怕不妥。”崔允明比较持重,“小玉一听这消息,万念俱灰,怕逼出别的变故来,那就大失你我的本心了。” “不碍。”浣纱答道,“我想过了,至多一时晕厥,大哭一场——哭去了心中的痞块,慢慢调养,她的病才有痊愈的希望。” 崔允明踌躇许久,狠一狠心说:“好,长痛不如短痛。” 果然不出浣纱所料,听到一半,小玉一恸而绝。崔允明和浣纱,虽已预见及此,但亲见小玉面如金纸,剩下心头一丝微温,不由得也慌了手脚,掐人中、灌姜汤,拼命呼喊,才把她弄得悠悠醒转。 然而,第二步浣纱却没有料到,小玉并未大哭,瞑目如死,只眼角微微渗出泪水。 “小玉!”崔允明劝她说,“有句话说得好,‘提慧剑斩断情丝’,我那表弟,负心汉是做定了。你再割舍不得他,岂非太傻?” 小玉不响,良久,睁开眼来,在枕上摇一摇头说:“崔郎,我不信!” 浣纱一听这话火气就大了:“难道我跟崔郎串通了来骗你不成?” “传闻失实也是有的。”小玉平静地说。 浣纱气得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玉!”崔允明觉得她痴得可怜,便又问道,“要怎样你才相信?” “我得亲口问一问他。唉——”小玉长叹一声,“只恨我离不得这张床!崔郎,”她忽然泪流满面,哀恳地说,“我求求你,好歹叫‘那人’跟我见一面。” “我尽力去办!”崔允明慨然许诺。 但事后他却大为懊悔。执迷不悟的小玉,一见了李益的面,证实了他的负心,绝望化为怨毒,这后果必是不测的、可怕的! 因此,他悄悄地又跟浣纱去商量:“还是骗骗她吧,就是君虞来了,我也不敢引他来见——看这光景,见了面,两个人总有一个人死,‘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别跟我掉书袋,”浣纱冷冷地答道,“你答应了她,就不能骗她。只要她动了疑心,催问个没完,那可不是叫我受罪?” “唉!”崔允明深深失悔,“我太轻率了!” 看他那样深自痛责,浣纱倒有些不忍,安慰他说:“反正你只写封信给你表弟就行了,来不来是人家的事,用不着你担责任。” “你有所不知。我那表弟——”崔允明吃力地说,“明年春天会来。” “你怎么知道?他来干什么?” “来迎娶。” “不是说卢家住在洛阳?到长安又迎娶的是谁?” “卢家移居长安了。他家在洛阳的第宅闹鬼,成了凶宅,住不得了。” “这可奇怪,怎么忽然又闹鬼?” “这里面一言难尽,今天没工夫谈。总之,吵着要搬,还是卢郁香的主意。今年春天搬来的,洛阳的消息,我那表弟年内行聘,来年春暖花开,便是佳期。” “哼!佳期!但愿是他的死期!” “这,”崔允明说,“浣纱,连你都是这样,我可更不敢把他带来了。” “随便你!”浣纱咬着牙说,心里在打主意,只要李益到了长安,打听到了住处,她就要去哭求延先公主主持公道,狠狠惩治这个负心人。 浣纱的话一点不错,自此以后,小玉便心心念念专指望着崔允明,三天两头打发浣纱去催问消息。 起先倒还容易敷衍,只说已写信给李益了,请他务必到长安来一趟,想来覆信快到,劝她耐心等待。小玉想想也是,道路艰难,总得有些日子,才有好音传来,所以催问归催问,心里却还不太急。 转眼大雪纷飞,残年将尽,算算托了崔允明快三个月了,再麻烦的事也该办出个结果来。小玉可真忍不得了,这天早晨,挣扎着要起床,叫浣纱和桂子帮她梳洗。 动一动、喘一喘,那一把支离的瘦骨,看去仿佛一碰便要散了似的。“算了吧,”浣纱劝她,“你还是躺着,倒舒服些。” “睡久了,骨头疼,我想出去走走。” “又不是有好太阳的日子,不妨出去走走散散心。你看!”浣纱指着窗外彤云密布的铁灰的天色,“又快下雪了。” “真的,小娘子!”桂子也帮着劝,“天冷,风又大,咳嗽刚好些,不宜受寒。” “不!”小玉固执地说,“我定要出门,有大事要办。” “是何大事?”浣纱问。 “嗳!”小玉苦笑道,“你好傻,不想想,我还有什么大事?我要亲自去看崔郎,问个明白。” “这也容易得紧,我再去一趟就是了。” 小玉闭上眼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你去!你去了,还不仍旧是那几句话?” 浣纱脸一红,拍胸担保:“小娘子,你看着,今天无论如何有句确实话给你。若是我办不到,你再去。那时别说下雪,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不拦你。” 良久,小玉颔首同意:“也罢!你既如此说,我就依你,快去快回,替我向崔郎问好。” 离了家,浣纱只在东市打转。她不必老远地到崔允明家去,去也无用——一本账都在她肚子里。崔允明跟她早算计好了,只等李益来年春暖花开,入都迎娶,便死活不管,把他拉了来跟小玉见一面。此时却不必先写信跟他打交道,因为料定了绝无覆信,反倒打草惊蛇,叫那负心汉有了防备。 然而,现在看来是搪塞不过去了!浣纱不断地在寻思,想些什么话来骗她一骗?好歹先把她的心定一定再说。 那就实话实说吧!“不管用!”她自语着摇摇头,已跟她说过了,她不相信李益会攀上了卢家的亲事,此刻自然也不会相信他明年春天要到长安成亲。 然而,明年春天能见得着面,那总是事实,信不信只好由她了。 这算是想停当了。看看逛逛,消磨到东市快将收歇,回家复命。 “说也正巧!”浣纱撂一撂沁汗的发脚,装得喜滋滋地说道,“一到崔家,崔郎刚要出门,说是来看小娘子有话说。小娘子,你道是什么话?” “莫非有十郎的消息?” “一猜就着。”浣纱故意拿乔,坐了下来,抬起腿拿手捏一捏半旧的线靴,自语似的说了两个字:“好累!” 那小玉急在心里,却不便催,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看浣纱慢条斯理地捏了这只脚,又捏那只脚,她可真是等不得了:“好妹妹,你快说给我听听,消息如何?” “你也容我喘口气嘛!是好消息总是好消息,急什么?” 一听是好消息,小玉顿时眉眼舒展,脸上凭空闪出一层光彩,笑嘻嘻地答道:“只‘好消息’三字就够了,我不急。”她把她自己喝的茶推向浣纱:“你喝了茶,息一息,慢慢儿说给我听。” “也没有多少话。”浣纱不敢把假话说得太乐观,“只说开春要到长安,一切面谈。” 小玉微感失望,问道:“是跟我?” “不是跟你小娘子谈,难道是跟我浣纱?” “嗯!”小玉怔怔地沉思着,渐渐地,神情转为平静恬适,“对的,对的。”她点点头说,声音也清清朗朗,非复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了。“日子不过两年有余,事情有多多少少,信里哪说得尽?想来十郎定有无数委曲,母老家贫,他又是个孝顺的,做个八九品前程的小官,先顾了老娘,自然就顾不得我了。事出无奈,该当体谅他的。浣纱,你说是不是?” 浣纱能怎么说呢?只好唯唯称是。 “好了!”小玉忽然精神十足地说,“天大的事,过了年再说。去年,前年,过得可真不是味儿,今年咱们好好过一过。” 说也奇怪,小玉的病势,原已药石无灵,自这天以后,居然大为好转,脸上慢慢有了血色,秋后败草样的枯黄头发,也逐渐有了光泽,这使得医生都惊奇得不得了,背着人把浣纱找来问清了原因。 “怪不得!我原说你家小娘子是心病。心病有了心药,自然好得快。不过,”医生神情突趋严肃,“她的病根未去,再要犯了,可就仙丹都救不了命!你当心点儿,不能让她受惊吓、受刺激,但能笑口常开,便可带病延年,切记,切记!” 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浣纱不能不找桂子商量一下。 “事情再明白不过,”桂子说,“世间若有催命判官,便是那丧良心的李十郎!” “那姓李的,明年春天一定会来,死拖活拉,见上一面,我倒是有把握的。” “照我看,不见也罢,见了面会更伤小娘子的心。” “对啊!”浣纱憬然有悟,“若是话不投机,不如不见。不见,小娘子可又怎么肯依?这不难煞了人?” “姐姐!”桂子忽然兴奋地说,“我倒有个主意——” “噢,有客在这里!”蓦地里掀开棉门帘,闯了进去的浣纱,自觉莽撞,赶紧又退了出来,在门外叫道:“侯伯伯,你请出来,我有话说。” 话未完,侯景先已掀帘招呼:“来吧,浣纱,怕什么?” “有生客,怕不便。” “不碍事!”侯景先说,“是好朋友。” 于是,浣纱怯怯地进了柜房。首先看到那穿黄衫的生客,约莫三十岁年纪,长眉入鬓,一双明亮的眼,灼灼地跟着浣纱转。她让他看得很不好意思,微微点一点头,便疾趋到靠里阴暗的一角,垂头坐下。 “今天好冷。”侯景先说,“我拿热茶与你喝!”说着便出了柜房。 “坐这里来吧!这里暖和。” 浣纱闻声抬起眼来。这下才看清楚,那黄衫客高踞胡床,一面放着把雪亮的剑,一面放着一大盘炙肉、一大海碗白酒,面前一个大火盆,他正拿着根肉骨头,在拨弄着快熄下去的木炭。 屋中别无他人,他的话自然是对她说的。“谢谢!”她说,“这里也很暖和。” 黄衫客看了她一眼,不响,咕咚一声扔掉骨头,用两只手指捏起海碗,大口喝酒。放下酒碗,捞起衣襟拂拭他那把原已点尘不染的剑,然后,倒捏剑身,用剑把叩击着铜火盆的边缘朗声高吟: “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未知肝胆问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君不见今人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 浣纱也是能弹善唱的,起先还听不清他吟的什么,自第三句起,就听懂了,“千场纵博家仍富”,好狂的口气,心想,这也是个浮滑少年,便懒得再去偷觑他。 然而她无法听而不闻,他的嗓音很宽,中气更足,声音震得那间密不通风的柜房嗡嗡作响,听来十分舒畅。因此她情不自禁地循声寻字,按拍细听,听到“君不见今人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这两句,陡然忆起小玉这两年贫病交迫,却又痴心不改的境况,眼眶一酸,眼前随即模糊了。 黄衫客的吟声,悠然而止,接着是侯景先的声音:“好诗,好诗!除非是你,第二个人也不配。可是你自己作的?” “我没那么好的才情。” “那么是谁呢?” “谁知道是谁作的。那天听南曲王家的采儿在唱,我就记下来了。”黄衫客接着又说,“好了,你别噜苏了!招呼你的客人去吧!” 浣纱可是老早就拭去了泪痕在等了。侯景先把一盏热茶汤递了给她,伸手说道:“拿来!” 浣纱愕然,“拿什么?”她低声问。 “不是过不了年,又找出什么东西托我来卖?” “噢!”原来如此,浣纱微微笑道,“就不作兴来看你老,非有事,才上门?” “哟、哟!”侯景先高兴地笑了,“几时,你的嘴变得这么甜了?”略停一下,他又凑过去说:“其实倒是可惜了,我那朋友昨夜在平康坊三曲掷骰子,赢了二十万钱,若有东西变卖,恰是个好主顾。” “可惜没有。” “这样吧,”侯景先越发放低了声音,“把你的耳环摘下来,我包你卖得个意想不到的好价钱——我那朋友,钱不当钱,花他几个在他毫不在乎,你跟你家小娘子这个年可就过得很舒服了。” “多谢侯伯伯想得周全。”浣纱平静地答道,“不过这哄骗的勾当,还是不做它吧!” “好!”侯景先一跷拇指说,“浣纱,你身份不高,品行尊贵,我真服了你!” “好说、好说。侯伯伯,说实话,倒是有件大事来跟你商议。”浣纱悄悄地把小玉病势好转,以及医生郑重的告诫,都说了给侯景先听。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侯景先说,“怕只怕,来年春天见不着姓李的那家伙的影子,可不又把你家小娘子急出病来!” “是的。”浣纱说,“我跟桂子商议过,小娘子一颗心,痴得再不回头了,索性骗得她死心塌地吧!” “那也要姓李的肯骗她才行。” “就是这话啰!桂子的话也有道理,李十郎到底是读书人,总不能一点不念香火之情。眼看小娘子已到了这步田地,他不能见死不救。咱们不指望进他李家的门,只请他别再那样子不理不睬,只当小娘子是他一个外室,有钱也罢,无钱也罢,反正不叫他为难。若是放了外任,尽管带了他的正室夫人去,就别忘了三两个月捎封书信来,哄哄小娘子就行了。侯伯伯,你想,照这样子,既不会害他夫妇失和,又不会妨害他的前程,他若是还有点人心,能不答应吗?” “你跟桂子想倒是想得入情入理。只是你问过你家小娘子,她肯这样委屈吗?” “用不着问!一定肯,千肯万肯!”浣纱答道,“侯伯伯,你还不知道,小娘子才真叫能体谅人呢!你道她说什么?” “说什么?” 浣纱学着小玉的姿态说:“想来十郎定有无数委曲。母老家贫,他又是个孝顺的,做个八九品前程的小官,先顾了老娘,自然就顾不得我了。事出无奈,该当体谅他的。”她又好笑又好气地补了一句:“还问我:‘是不是?’侯伯伯,你看看,这种人,拿她有什么办法?” “唉!”侯景先叹口气说,“女人真是好欺侮!” “是呀!”浣纱立即接口,“连我,原来打算着出口恶气的,现在反倒要求他了。侯伯伯,我在想,这番意思,该先透露给他才好。” “那你找他表兄。” “去过了。”浣纱答道,“刚才我就从崔家来。崔明经说,他的话不管用,得找个有面子的人给李十郎写封信。我想到个人,侯伯伯你看行不行?” “谁?” “延先公主。” “这面子倒是够了。不过,”侯景先沉思良久,徐徐说道,“第一,老何不在长安,让淮南节度使请去雕琢玉器去了,要过了年才能回来,眼下无人引见;第二,这些话,信里写不明白。照我看,既然姓李的开春要来,不如等他来了,再求延先公主把他找了去,当面开导明白,岂不是既省事,又切实?” “是,是!”浣纱觉得侯景先的打算,确比崔允明又来得高明,便欣然同意,告辞而去。 等浣纱一走,黄衫客问道:“你们咕咕哝哝谈些什么?” “谈个天下第一等的负心汉。”侯景先约略说了些李益和小玉的故事。 黄衫客听完,冷笑着用剑挑一块红炭,抛向空中,然后使剑一挥,把那段炭斩成两截,火星溅舞,把侯景先吓了一跳。 “此辈不情不义的小丈夫,就该吃我一剑!”黄衫客恨恨地说。 “嗳、嗳!”侯景先赶紧摇着手说,“你可千万鲁莽不得!你要知道你这一剑是两条命!” “这还饶上谁的一条?” “霍小玉呀!”侯景先说,“她就等着见他一面,治她的相思病。姓李的死了,霍小玉可也就完蛋了!” 黄衫客默然无语,然后,微微一笑,跳下胡床,提着他的剑,潇潇洒洒地走了。 杨柳青遍了灞桥和咸阳渡口,青遍了曲江池畔,也青遍了思妇楼头。 春天来了,而李益的踪迹杳然。 自过了灯节,小玉便打算着李益随时会来,每天一早起身,督促浣纱和桂子,扫地焚香,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自己呢,熏香更衣,盛装而坐,就像命妇等候着觐见皇帝似的。到晚来,看看这一天没有指望了,才悄然闭门,卸妆上床,可又希冀着先从梦中相会。 九十春光过半,小玉又有恹恹成病的样子,浣纱看在眼里,不但焦急,而且有着无比的疚歉,因为李益开春一定会来的话,是从她口中说出去的,那丧尽了良心的薄幸人真个不来,使得她无法交代了。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千门万户,十室九空——都已涌向曲江。“小娘子!”浣纱劝她也去逛一逛,“今天皇帝赐宴百官,曲江热闹得很,去踏一踏青,也散一散心,别真个在家里闷出病来。” “你跟桂子去吧!”小玉答道,“我在家守着,十郎说不定今天会来。” 反正就是离不了“十郎”二字,浣纱想了下说:“也罢。待我再到崔家问一问信息。” “这倒使得。”小玉又说,“要去就去!” 崔允明一看见浣纱,不用她开口,便已知道她的来意,搔着萧疏的短发,以不胜惶惑歉疚的语气说:“真奇怪!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崔郎,你倒是去打听过没有?是真的没有来,还是已经来了而你不知道?” “无从打听。” “卢家呢?你们不也算亲戚?娇客来了,卢家万无不知之理。” 崔允明苦笑着摇摇头:“转弯抹角的表亲,与路人无异。卢家声势煊赫,豪奴成群。浣纱,你看我这寒酸样子,如何上门?” “不是说来迎娶吗?”浣纱又说,“想这高门大户办喜事,少不得大大地铺张一番,岂有个打听不出来的道理?” “你的话不错,我也想到了,而且打听过了,卢家尚无动静,一说婚礼要延到初夏。” “是何缘故?” “这可不知道了。” “若是令表弟来了,”浣纱问道,“可是一定要来看你?” “过去,每一次来,定会来看我。不过,这一次就难说了!” “只是为了我家小娘子的缘故?”浣纱冷笑道,“为了有个人不敢见,连中表至亲都不敢往来了?” 崔允明默然点头,紧皱着眉,表情显得相当痛苦似的。 浣纱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崔郎近日境况如何?” 这是什么意思呢?且不管它,照实回答:“还不错。上个月受人之托,作了两篇墓志铭,谀墓之金,足够半年嚼裹。” “好极!”浣纱欣然说道,“既然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请崔郎可怜我家小娘子,发个慈悲,去一趟洛阳,打听个确实消息回来,可使得?” “使得、使得。你家小娘子相待甚厚,理当效劳。”崔允明点点头又说,“你的办法好!他不来,我就去找他,看他还躲得了不?” “多谢崔郎雪中送炭的恩德。”浣纱敛衽为礼,“半月之后,来听好音。” 一骑瘦驴,东出灞桥,不期交臂错过。崔允明出都之日,恰是李益进京之期。 果然如崔允明所预料的,李益知道他跟小玉接近,有心躲避,在近南城的靖安坊,赁了一所房子住下,开门出来,便是安善坊的大教弩场,除了威远军一月三次较射的日子以外,等闲人迹不到,十分僻静。 这次重到长安,自然与当年进京赴试不同,鲜衣怒马,尽洗寒酸。然而他不敢招摇,怕有风声传到小玉耳朵里,会找上门来。因此,除了卢家以外,什么地方也不去。 婚期选定了:四月十五。还有一个多月的日子。卢章嘱咐他,该趁这余暇,大事交游,广通声气,对于将来在仕途中上进,可获极大的帮助。这层道理,李益自然懂得,只是别有苦衷,不敢明说,只好唯唯称是。 但这样一来,为了要假装听从卢章的话,日事交际,就不便天天到卢家去了。在家看了两天书,觉得气闷得很,便问他的书童:“附近可有什么能走走的地方?” “怎么没有?宅西崇敬寺的牡丹,全长安数一数二,这两天开得正盛。” “好吧,上崇敬寺看牡丹去。” 由于路途不远,李益一个人安步当车,慢慢地走了去。那崇敬寺建于前朝开皇年间,一度废圮;本朝龙朔二年,高宗把它赐给高安长公主,因而变成了尼寺。那里的比丘尼,戒律甚严,只凭施主看花,并不接待游客,加以地址偏僻,所以远不及另一处也是以牡丹负盛名的慈恩寺元果院,那种“三条九陌花时节,万马千车看牡丹”的盛况。 对李益来说,正中下怀,他不愿意到人多的地方去,怕遇见熟人。谁知道偏偏遇见了!那也是个高门华胄,武后朝名相韦安石的后人韦夏卿,世居长安城南韦曲。 韦夏卿字云客,出身贵族,却无膏粱子弟的习气,衣饰朴素,起居节约,声色犬马,一无所好,只爱聊天,所以朋友极多。李益是他谈诗的朋友。 “幸会,幸会!”既然躲避不了,李益便索性装得亲热些,“你是本地人,怎么避至今日,才来看牡丹?” “这已是第五度来访艳了。”韦夏卿问道,“你呢?哪一天到的长安?何以未听人说起你来?” “刚来不多几天,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访亲友。” “下榻何处?” 李益不肯透露住处,支吾其词地说:“暂住舍亲家。” “噢。”韦夏卿说,“听说你在郑县,颇有能名。簿书之暇,诗兴如何?” 李益这两年忙着捞钱,哪有工夫作诗?所以听了韦夏卿的话,脸一红,略微有些窘地笑道:“风尘俗吏,奔走差使。诗,可真是少作了!” 韦夏卿点点头,又问:“此行为公为私?” 这是李益早就想好了的:“奉上官差遣,来查一件案子。” “噢。”韦夏卿笑道,“这样说,怕仍旧是没有工夫作诗了?” “这倒不然。客中消遣,莫如忙里偷闲,觅句寄兴。今天或有拙作,可以请教。” “好极了!面对国色,不能无诗。”韦夏卿手指西廊,“你看,那方雪白的粉壁,恰像是为你留着的。崇敬寺的牡丹,得你‘姑臧李益’的品题,身价更自不同。你等等,我找这里的小尼姑去借副笔砚来!” 李益心想,题壁留名,不等于自己招供了行踪?此事大大不妥,想要阻止,韦夏卿却已走得远了。 凭栏沉思的李益,想不出个推辞的好办法,心中好不烦恼。就在这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问:“足下可是姑臧李十?” 李益微微一惊,回身去看,只见一个三十左右,身着黄罗夹衫的英俊男子,含笑而立,身后跟着个剪短了头发的小胡奴,手中抱着一张琴,身上背了把弹弓,稚态可掬地仰望着他。 李益爱惜声名,不肯否认,点点头,反问道:“足下何人?” “敝处山东。”黄衫客答道,“下走粗鲁不文,只懂走马放鹰,斗鸡打球,然而虽乏文藻,亦知敬爱高贤。足下声华,久已仰慕,刚才听令友提及大名,岂可失之交臂?所以不揣冒昧,想奉约到蜗居一聚。妖姬八九、骏马十数,或可尽一日之欢。千祈足下,不耻下交。” 李益看他那仪表谈吐,估量着必是山东大族的子弟,走向游侠一路。这些人万金赠人,千里报仇,不当回事,若能结纳,是个极有用的朋友,又想到正可借此机会,辞却了题壁那件恼人的事,于是欣然答道:“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我,从命!” “还有令友,自然一起去盘桓。” 李益正要回答,看到韦夏卿兴冲冲捧了笔砚走来,便先迎了上去,约略说了根由。韦夏卿面现怏怏之色:“这可不行,我还约了别的朋友在此相会。” 李益也不再代为坚邀,只说:“那么,再图良晤吧!我的诗,等作好了再请教。” “就这样说了。你请!” 李益跟黄衫客一起走了。韦夏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 那些马好骏!真正的大宛纯种,跑得又快又稳。主客仆从,一行五人,向北而去,转眼间便到了皇城大街。 黄衫客在前引路,由安上门前,一折向东,往崇仁坊与平康坊之间奔了下去。李益忽然想到,再过去,便是东市以北,兴庆宫之西的胜业坊,小玉住在那里,遇见了便逃不脱,太危险了! 因此,他猛然勒住了马,大声叫道:“黄衫尊兄请稍待!” 黄衫客听见声音,圈马回来,问道:“有何吩咐?” “忽然想起一个约会,不便失信,只好改日再来拜访了。今天有负盛情,抱歉之至。” “噢!”黄衫客答道,“蜗居马上快到了。就是改天再聚,且先认一认门户,以后也容易寻找。” 话说得极有道理,李益无法推辞,心想,总也不至于那么巧,偏偏这一刻就撞见了熟人,好歹看一看他的住处,便即离了这是非之地,料也无妨。 于是,重又放马前行。这一次黄衫客不在前面了,由他所带的两名健仆在前引路,他自己跟在李益马后,再后便是那小胡奴,人小,却也是骑的高头大马。 一路风驰电掣,出崇仁、平康两坊之间,往北进了胜业坊,不但进了胜业坊,而且那道路越来越熟悉,竟是走到小玉所住的那条街上来了。 心乱如麻,转而为神思恍惚的李益,偶然转脸,看到黄衫客脸上的诡秘微笑,一下子完全明白了!来不及转第二个念头,便直觉地猛挥一鞭,手里一扯缰绳,那匹枣红大马如离弦之箭般往横路里窜了下去。 “使弓!”黄衫客吩咐小胡奴,“别太伤了马!” “不会!”那小胡奴的手脚真利落,一缩脖子,退下弹弓,右手从口袋中拈取一粒泥丸,只听弓弦轻响,那粒泥丸在枣红马的屁股上砸得粉碎。 马一吃疼,“唏聿聿”一声长嘶,前蹄往上一掀,把李益颠下马来。两名健仆,飞也似的赶到,一个抢住了脱缰的马,一个俯下身去,一伸手便捞住了李益。略停得一停,那匹马掉转身来,亮开四蹄,一阵风似的卷了回去。 半昏迷中,李益听得黄衫客大叫:“李十郎来也!”然后,他被放下马来,又听得黄衫客吩咐:“把门锁上!留个人在这里看着!” 这一阵喧嚷,自然惊了小玉,她身体虚弱,吓得冷汗淋漓,“快看看去!出了什么乱子?”她的声音都是发抖的。 浣纱和桂子结伴走了出来,一看庭中男子的背影,桂子眼尖,疑惑地说:“像是十郎!” “见鬼!啊——”浣纱改口了,“怕真是的!”她试着高喊一声:“十郎!” 李益一惊,定定神回过身来,看见浣纱和桂子,勉强点一点头:“是我!你家小娘子呢?” “多亏你还记得小娘子……”浣纱说。 性情平和的桂子,抢着打断了她的话:“浣纱,你快去告诉小娘子。我来接待十郎!” 浣纱也会意了,想一想,好不容易喜从天降,且让他们先见了面再说。有多少委屈,反正以后总有跟他算账的日子,不必忙在一时。 “小娘子,你猜是谁来了?” “谁?”小玉细看了看浣纱的脸色,忽然双眼睁得极大,又惊又喜地问,“是十郎?” “可不是!”浣纱如释重负似的说,“我的老天爷!朝思暮想,可总算盼着了!” 小玉再顾不得跟浣纱说话,匆匆出了卧房,三脚并作两步,往前厅走去。但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心跳,不能不停下来。 浣纱赶到她身边,一看她这神气,自然有所警惕,心里深深懊悔,不该忙着通报,该先跟李益把话说明白了,才比较妥当。此刻却是来不及了,只好先把她的痴心,点一点破,让她心理上有个准备,才不会发生意外。 于是,她以低沉而认真的声音说道:“小娘子,十郎今非昔比了。今日之来,意不可测,小娘子须做最坏的打算。” “如何叫作‘最坏的打算’?” “须防他翻脸无情。” “不会的。”小玉停了停,缓过气来又说:“既然今日肯来,自然还念旧情。” 说完,她又往前走了。将出厅门,忽然畏缩,几近三年的刻骨相思,到底会落得怎么样的一个收缘结果?这以性命作孤注的一场赌博,到了揭晓谜底的一刻,她却不敢看了。 “怎么了,小娘子?” “我怕!”小玉抚着胸口说。 “怕?”浣纱心想,越是这样,越容易让李益欺负,便即答道:“别怕,可也别生气。你只看他怎么说。” 他会怎么说呢?自然是解释、致歉以及和她商量今后的日子。三年的日子,只字全无,定然另有一番她所意料不到的苦衷,倒真要听听他怎么说! 就这样想着,冷不防里面桂子已打起了门帘,第一眼就看到穿着簇新春服的李益,四目相视,浑疑梦中。他那较别时来得丰腴的脸上,她想象得到的愧歉之色,只有十分之三;她想象不到的愠怒怨厌的神情,却有十分之七。 盼望了多少日子,一见面所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张脸!小玉透骨一阵冰凉,两眼发黑,几乎支持不住。 “小玉,你……你好?”李益勉强说了这一句,站起身来,退在一边。 这好像是礼貌,其实是疏远了。小玉明白,浣纱和桂子也明白。 “你好,十郎!”小玉扶着门框,吃力地说,“想来你是真好。比从前胖了!”她不自觉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棱棱角角,尽是骨头,相形之下,把压抑已久的哀怨,一下子都挑了起来。“我——”她强忍着眼泪,但改不去话中的哭音,“我可是瘦了。你看我,瘦得这样子。” 李益木然无语。他知道她是为他瘦损的,但他也知道承认了这个事实,便有责任,便有麻烦——做了两年捞过大把钱的官,他已学会了紧要关头狠一狠心、挺了过去的秘诀。“哼!”他在心里冷笑,“你们弄这诡计,把我骗来了,打量我会听你们的摆布?那叫做梦!”于是,他微微仰脸,冷漠的视线,落向小玉的上方。 冷眼旁观的浣纱,简直肺都要气炸了!然而为来为去为的是小玉,今日之计,无论如何要把局面挽救过来,第一步要把它由冷变热,这便得学一学鲍十一娘的手段了。 “哟!”她做个打趣的姿态,“三年不见,倒真像是生疏了!来,来,小娘子,你先坐了,听十郎慢慢儿说。”她扶了小玉坐下,又去拉李益的手:“十郎,你也请坐。不忙,有的是从容细谈的工夫。三年间,多少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是不是?十郎,你请放心!小娘子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做了官,又有白发老娘在堂,自然身不由主。这些,小娘子无不体谅的。往后若有难处,既是同枕共衾的人,都可以商量,十郎,你只想一想,小娘子一片心都在你身上——”说到这里,有些接不下去了,她便使个眼色,努一努嘴,暗示他去赔个笑脸,说几句好话,而犹恐他不明白,特别再补了一句:“十郎,你是绝顶聪明的人,女儿家的心,摸得最熟,不必我再废话了。” 默默听着的小玉,觉得浣纱的话,句句打入心坎,越发觉得心血如沸。同时又想到她平时只要提起李益,便横眉瞪眼,从无好嘴脸,而真的见了他,却是绸缪婉转,曲尽卫护,可知她是为别人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对于浣纱的感激,加上她自己的委屈,并作翻江倒海的眼泪,呜咽不止。 而李益却又是一种想法,“真好做作!”他在心里说。同时又想:这盘账不能细算了,算起来还不清。且让她开个价,再作计较。 于是,他说:“事与愿违,就如你所说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既然你家小娘子完全体谅,自然最好。别的也不用说了,只说,要我怎么样吧?” 一听这话,小玉哭得更厉害。浣纱却是火气直冒,忍了又忍,还是气得说不出话。倒是平静的桂子,答了句很着力的话:“弄到这步田地,该十郎拿句话来。怎么倒问起别人要怎么样呢?” “是啊!”情绪略略平定了的浣纱接口也说,“你总有了个计较,才会来此。不然,你来干什么?” “并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李益脱口相答。 此话一出,连小玉都骇异地住了哭声。“这话倒要说清楚。”她转脸问浣纱,“是你托崔郎把他硬请了来的?” “没有啊!崔郎不是到洛阳去了?” “那么……” 一句话没有完,只听门“呀”的一声打开,人声喧哗。小玉禁不得一点吓,顿时停住,慌张地望着窗外。 窗外门边站着个不相识的男子,门外正有四名壮汉,抬着两个大食盒进来。殿后的是个小胡奴,手捧一具粉定窑的大花瓶,瓶中插一丛初放的牡丹,魏紫姚黄,艳丽非凡。长安买牡丹,论朵计值,这一丛约莫三十朵,论时价,可抵得三五户中人之家的赋税。 浣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抢先迎了出去,大声问道:“喂,喂!怎的乱闯?” 抬食盒的壮汉迟疑地止了步,看着那小胡奴,而那十一二岁的丑孩子,却是出奇的老练。“没有错儿!”他大模大样地吩咐那四个壮汉,“抬进去,摆出来!” 食盒抬到厅上,极其精致的四干果、八酒肴,又是八大盘蒸脍烧炙的饭菜,外加一大壶京城名酒“虾蟆陵”和一笼白面蒸饼,摆满了几案。 最后,那小胡奴把一瓶牡丹也放了下来,朝上作个揖,有板有眼地说道:“我家主人,虔祝李十郎和霍小娘子,重修旧好,白首同心。只是薄酒粗肴,不成敬意,请十郎和小娘子宽饮一杯!” 那李益嘿嘿冷笑,小玉和桂子茫然不知所措,只有浣纱问道:“你家主人尊姓?” 小胡奴翻一翻眼,答非所问地说:“你可就是浣纱?” “是啊。” “是浣纱就该知道我家主人。” “小郎!”浣纱越发困惑了,“你的话说得叫人不懂!” “你不懂,我可懂。何苦做作不休?”李益冷冷插言,又转脸对小胡奴说,“你回去告诉那穿黄衣服的,他的手段我领教了。” 一提“穿黄衣服的”,浣纱陡然记起去年年底在侯景先寄附铺柜房中所见的黄衫客,再回想李益进门之前的那一阵喧嚷,恍然大悟!心中称快,脸上便有了笑意,“小郎!”她亲热地执着小胡奴的手说,“请你回去,说我浣纱拜上黄衫大爷,若是苍天有眼,改日李十郎和我家小娘子双双来叩谢黄衫大爷成全的恩德。”说完,又叫桂子取一贯钱作脚力,把那抬食盒的壮汉一起打发走了。 面对着一席盛馔,在小玉却是触目成愁,事有蹊跷,不问可知。但不管如何,只看李益那如凝寒霜的脸色,把她那颗不知碎了多少次的心,冻结得无复一丝热气生趣。原来她是靠回忆,靠强自编织的美梦支持下去的,而此刻,回忆和美梦都消失了。脑中空空的,只觉得天旋地转,此身无主,眼前的一切皆不甚分明,唯一能把握得住的,只是一个意念:要弄一弄明白,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桂子!”浣纱却越发沉着了,平静地嘱咐,“你把小娘子先扶进去息一息,我跟十郎有话说。” 小玉确也支持不住了,让桂子扶着往后而去。但到了厅后,她忽又不甘于就此退避,隐在屏门后面,不肯再走。桂子无奈,只好搬一张小榻,让她靠着休息。 厅上,浣纱和李益的交谈,清晰可闻。 “十郎,今天不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何必明知故问?”李益气咻咻地答说。 “你以为是我请那黄衫客,把你骗了来的?不是!”浣纱摇摇头,“照我想,只是他爱打抱不平,出手管这闲事而已。” “他——黄衫客,又何以知道这段闲事?” “那定是听寄附铺掌柜侯景先所说。” “侯景先又从何得知?” “哼!”浣纱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益的脸色铁青,声音却出奇的冷静:“想来是你跟侯景先说的?” “要拜托人家典卖钗环衣饰治病服药,要托人家打听消息,盼你十郎回心转意,自然少不得细说根由。” “就在那寄附铺中?” “不在那里,又在何处?” “恨煞我也!”李益猛然击案,瞪着浣纱,“你就在那人来人往的寄附铺中,信口雌黄,坏我的名声?” “如何叫作信口雌黄?信誓旦旦,说八月中秋,天上人间一齐团圆,可曾团圆?将近三年,只字全无,可是事实?” “即有其事,又何足为外人道?” “好个‘何足为外人道’!十郎,这一说,你可是我家的亲人啰!” “谁是你家的亲人?”李益大声地说,“你那样可恶,便是我的仇人!” “奇了!就许你负心,别人说一说都不许?” 李益被驳得瞠目结舌,越发恼羞成怒,霍地站了起来。“你说我负心,就负心。再无可谈的了!只是我警告你,”他放下脸来,以县令坐堂的声口说,“若再捏造事实,信口诽谤,你可记着,京兆府的户曹参军,是我族侄!” 浣纱大怒,正要反唇相讥,拿延先公主的名头压他一下,骤听得身后急促的步履声,回头一看,脸色惨白得如一张纸的小玉,脚步踉跄地正奔了出来! “李十郎!你好狰狞的面目!”小玉捉住李益的手臂,顿足哭道,“你逼得我们一口气不出,可是要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可是?”小玉突然变为狞厉的神色,举起案上的一杯酒,酬在地上,仰天喊道:“过往神灵,请听李益的誓约!”然后断断续续、凄凄惨惨地,背那定情之夕,李益亲笔所写的誓约。 背了不到一半,突然一阵抽搐,整个脸都歪曲了。浣纱和桂子大惊,李益更是慌张得手足发抖。就这一转眼间,小玉的头一歪,倒在李益胸前,双手垂落,呛啷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娘子,小娘子!”桂子一面喊,一面放声大哭。 “别哭!”浣纱恶狠狠地叱斥着,上前扶住小玉的尸体,对李益说道:“你走吧!我们不骂你、不打你。你有你白绢黑字写下的誓约,如果变心,‘神人共弃,为厉鬼击脑而死’!喏,”她指着小玉的可怕的脸说,“厉鬼在这里!” 李益猛然打了个寒噤,抖动着双腿,逃出了小玉家。 不久,李益娶了卢郁香。但马上传出骇人听闻的消息,说洞房花烛之夜,李益便拿一张汉朝的古琴打他的新妇,原因是,他在新妇怀中搜得异性所赠的一枚斑犀钿花盒子,里面盛着两粒寄相思的红豆和少许媚药,而新妇果非完璧。一说,那张男相的观世音像中,藏着一段暧昧——自然,那是莫可究诘的,但李益与岳家涉讼公庭,终于出妻,却是事实。 又不久,李益路过二分明月的扬州,纳名姬营十一娘为妾,却又怕她不贞,居然想出一个异想天开的防范办法:每次出门以前,把营十一娘用澡盆覆扣在床上,外加封识,回家以后,要细细检点了才放她出来。 营十一娘不堪这样的虐待,终于引剑自杀。 从此,李益的妒名,大于他的诗名。每到一处,人人以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这叫他十分头痛——厉鬼击脑了!他常常这样在疑惑。 怕真的是霍小玉化作厉鬼击过他的脑,因为他的行为,证明他的头脑是有毛病的! 章台柳 章台柳 九月,第一阵来自陇右的西风吹过渭水,辞枝的桐叶旋即飘满长安。皎洁的月夜,当那苍黄、虬卷、发硬如煮热了的蟹壳的落叶,在高墙之内青石板铺成的宫庭中,随风滑走,刮出沙沙的声响,于是天涯倦客,忽动乡心;闺中思妇,彻夜无眠,都道秋心成愁,真个凄凉! 凄凉犹有暮鼓。东面大慈恩寺、西南楚国寺、西北净住寺的晚课次第终了,递相应和的“咚——咚——”的鼓声,沉闷而迟缓,空荡荡的,听得人心里无端发慌。 “真不该在这鬼晋昌坊住!” 柳青青已记不起这是她第几次诅咒晋昌坊,只每一次都很快地发觉自己抱怨得无理。寂寞并非来自僻处城南的晋昌坊。一座画栋雕梁、婢仆成群的大宅,如果只有一个常守空帏的女主人,这座大宅就是摆在甲第连云、笙歌不绝的宣阳坊,或者繁华喧嚣、莺飞燕舞的平康坊,仍旧是寂寞的。寂寞,与暮鼓晨钟,都无关联。 也许,有关联的是一个人——她的眼凝望着东墙,心却穿透了墙壁,落入别院。 而别院中也有人时时凝望着西墙。 庭中月光如水,穿过将秃的老树,洒落一墙清影,也曳出一条长长的人影——南阳的秀才韩翃,忍受着劲急的西风,在院中已徘徊了一个更次了。 “到底是几时?今天,”他看一看天边的满月,疑惑地自问,“是十四,还是月半?” “夫人,”侍儿飞羽悄悄问道,“快三更了,可要把香案摆了出去?” “嗯,摆吧!”柳青青说,“日子真快,又是月半了。” 飞羽不理会她的感慨,招呼“姐妹”,合力把一张高脚紫檀燕几抬到中庭。几上置一具博山炉,炉中爇一丸雪山所产的阿卢那香,氤氲一缕,随风散入别院。 于是韩翃欣然色喜,侧耳静听。 墙东裙幅窸窣,隐约可闻,忽然檐前铁马琤琮乱响,浮云掩月,那面有人说话了。 “啊,风吹灭了烛!夫人请稍待,等我另外取了纱灯来!” “这么好的月亮,本就不该燃烛点灯。倒是有些冷了,去取了那件蜀锦襦来与我穿!” “是。” “夫人,”是另一个娇嫩而稚气的声音,“你这初一、十五烧天香,究竟有何好处?” “咄!不准胡说!”叱斥了这一句,接下来的是和蔼的教导,“敬神拜佛,无非表示一心向善。过往神祇,无时不在考察人间善恶,心动神知,万万勿生恶念!你可好生记住了我的话。” “是,夫人。不过我想那过往神祇,犹如世间好人一般,看见夫人这样至至诚诚烧香,心里一定感动。” “但愿如此。” “果真如此,一定保佑夫人凡事称心如意。” 有片刻的沉静,然后是一声令人费解的微喟。 “夫人,你何不祷告祷告?过往神祇怕是急着要听你的心愿。” “这——这你又怎么知道?” “我是拿我自己来想,往常,飞羽姐姐待我好时,我便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总得替她做点什么才好。想来过往神祇也是这样。” 扑哧一声笑了:“孩子话!” “夫人,”是飞羽在接口,“惊鸿的话不错。若有心愿,不说与菩萨神灵,又说与谁?” “也罢,你们都这么劝我,我便祷告一番。” 她要祷告些什么呢?隔墙的韩翃十分关切,因此,惴惴然地在想:若是默祷,便无由得知她的心事了。 天从人愿,那面再度传来鸽铃似的声音:“弟子泸州李府柳氏青青,谨诉三愿,伏祈过往神祇,鉴我私衷:一愿无灾无难,合家上下安宁;二愿郎君李公原守成保身,长相厮守;三愿……” “奇了!”韩翃在心中自语,“何以第三愿不能公然出口?” 墙西的飞羽,为爽然若失的他做了件好事。“夫人,”她问,“‘三愿’如何?” “三愿韩夫子早登上第,衣锦还乡!” 还有哪一位“韩夫子”?细细思量,再无别人。于是韩翃神魂飞越,落第的辛酸与美人的关爱交相激荡,恨不能呜呜咽咽,尽情一哭。 然而千里跋涉,连年失意,能换得这一番同情,则虽悲亦喜。但喜极反疑,怕是自作多情——一念怜才,常情常事,甚至如漂母之于韩信,只不过可怜他穷途末路而已。感恩之念不可无,却不该有所妄想,否则是无聊亦复无耻了。 这一想,韩翃不胜内惭,懒懒地移动脚步,走向屋内,然而墙西一有语声,却又忍不住驻足细听。 “夫人,”是飞羽在说,“你常说,韩夫子不是长此贫贱的人,是从何处看出来的?照我看,骨相太薄,不是有福分的人!” “噤声!”柳青青低声喝阻,“你这话叫韩夫子听见了会不高兴。” “别院灯光早熄,想来熟睡多时,不会听见的。” “就算不会听见,也不该背后论人长短。” “夫人,”飞羽带着笑声,“你一片心都在韩夫子身上!” “一片心都在韩夫子身上!”韩翃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清清楚楚的十个字,丝毫不错!这不是自作多情吧?他问自己。 于是,为激情所驱,他匆匆奔向南廊,西头尽处有一道腰门,正当举手欲叩之时,突然记起他初到此地的光景。 雪亮的铜环一响,黑漆腰门双启,一行俊仆,簇拥着主客两人进入别院。 主人李公原已近中年,长得极其魁梧,一身极华丽的衣服,像个纨绔,但眉宇眼角,精明而有侠气,不似那不辨菽麦的膏粱子弟。 相形之下,做客的韩翃可是太寒酸了。一领青袖,半已残破,才二十四五岁年纪,只以形神枯槁,仿佛未老先衰。那一副落第举子的倒霉相,真是可怜! “君平兄,”李公原在廊下站住,指着院子和北面三楹精舍问道,“你看这别院如何?” “啊,啊!”韩翃略显局促地看了看,“花木清幽,隔绝红尘,是读书养静的好地方!” “你可喜爱此处?” “这——”韩翃不知如何作答。 “但说无妨。” “自然喜爱!” 李公原点点头,转脸喊一声:“陈二!” “陈二在!”一个老苍头躬身回答。 “备办动用器具,务求精美,立刻把这里布置起来。再开库取我用的衣料,来替韩夫子裁制衣服。” “是。” “还有,问夫人要钥匙,从银库里取一囊沙金来,准备韩夫子买书之用。”吩咐完了,转回头来,又对韩翃说:“君平兄,从此刻起,你就住在这里,安心用功,明年春闱,一定得意。” “李……李大哥!”韩翃激动得语不成声,“你我萍水相逢,只不过由我一首题壁的诗,蒙你赏识,才得定交。虽说一见如故,到底素无渊源,如此厚待,不敢轻受!” “老弟!”李公原笑着拍拍他的肩说,“你说这话,我该罚你!莫非看我满身铜臭,不配爱才吗?” “哪里的话,这样说,可叫我太惶恐了!” “既如此,你就把我的家,当作你自己的家——我跟你实说了吧,类此的所在,我在长安尚有三处,真个分身乏术,还要拜托你多多照料。” “不可!万万不可!”韩翃喃喃地自语,“‘国士待我,国士报之’,何况这是人家托我照料的地方?” 一阵急促的步履,自廊下传过中庭…… “听!”柳青青倏然动容,“什么声音?” “像是脚步声。”惊鸿回答。 “莫非韩夫子在院中步月?” 柳青青的话刚完,隔院传来关门的声音。飞羽伸一伸舌头,惊异地轻呼:“真的是韩夫子!大概一直在院子里,此刻才进去。咱们说的话怕是都叫他听见了!” “是不是?”柳青青微瞪着眼,“叫你们不要胡说,你们不听!” 受了责备的飞羽,不免迁怒。“哼!”她冷笑道,“鬼头鬼脑听壁脚,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能怪人家?”柳青青放下脸来,真有些动怒了,“人家并没有要偷听,只怪你们多嘴。你们这轻嘴薄舌的毛病,趁早给我改掉!” “夫人就会帮他!”连惊鸿都不服气了,嘟着嘴在嘀咕。 原来以为会失眠的韩翃,想不到居然心安理得地一觉睡到天明。 漱洗以后,照例先温习了前一天的功课,才吃早饭。然后替李公原处理一些家事——那只是跟管家陈二打个交道,听他报告:蜀中送来些什么土产,已经入库;或者哪个童仆犯了过错,已如何处分之类。然后,约略看一看收支账目。此外,至多再替李公原处理几封无关紧要的书信而已。 重要的书信,他都留着让李公原自己开拆。这些信不难从表面上辨别,凡有“密启”“亲拆”字样的便是。日子久了,只一看信封上的笔迹,便可意会。这天就有一封,封缄之处判着个核桃大的“杨”字——最得宠的杨贵妃的从兄,身兼四十余职,遥领剑南节度使,新拜御史大夫杨国忠的密函。 这是要件中的要件,李公原曾有话交代,接到这样的书信,应当立即派人去找他,直至找到为止。 到了午间,终于在孙驸马府邸中,把李公原找回来了。 每次他看完了这些信,都是不声不响地藏之袖中,而这一次出现了例外,“君平,你看一看!”他把杨国忠的信递了过去。 韩翃不肯伸手去接,“这是极紧要的信,局外的人不宜与闻。”他说。 “你的话不错。不过,到了今天,我有些话该告诉你了。你先看了这信再说。” 于是韩翃接过信来,上面既无称呼,亦未具名,只寥寥九个大字:“即有旨,速嘱仲通来京。” 韩翃知道,仲通是指鲜于仲通,与李公原是蜀中两大富豪,拥有极多的盐井、铁矿,以及岷江、雅砻江、嘉陵江的沙金淘洗场,却不知道鲜于仲通跟杨国忠也有交往,而且看信中的语气,两人似有极深的渊源。 “是的!”李公原肯定了他的疑问,“仲通跟国舅的渊源极深——” 杨国忠年轻时是个无赖,素为乡党所不齿。年已三十,侘傺无聊,幸而结识了鲜于仲通,得以不忧衣食。其后他的叔叔杨玄琰——杨贵妃的父亲死在蜀州,他以料理丧事的方便,竟与他的一个堂妹私通乱伦。她,就是现在的虢国夫人。 杨玄琰的丧事过后,“虢国夫人”给他一大笔钱,供他到成都去钻营求官。谁知初到成都,一天工夫便输得分文不剩,于是到秦中去流浪了一阵子。郁郁失意之余,仍旧回到成都,自然仍做鲜于仲通门下的食客。 其时杨贵妃刚刚得宠,而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宰相李林甫有嫌隙,想结纳杨贵妃作为奥援。章仇兼琼把这份重任委托给了鲜于仲通,鲜于仲通却荐杨国忠自代。一番接谈,章仇兼琼对他大为欣赏,拨钱百万,让他到长安去活动。 杨国忠便是如此起家的。饮水思源,所以他平生唯一感恩的一个人,便是鲜于仲通。 “这就无怪其然了。”韩翃又问,“所谓‘即有旨’,是何谕旨?” “仲通要来做京兆尹。” 韩翃骇然,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亦可以拿来作为私人报恩之用?这真是太可怕了! “你奇怪吧,仲通一介商贾,怎能来做京兆尹?”李公原笑道,“我再告诉你吧,仲通还带过兵,打过仗,曾以‘蜀郡长史’的官衔,率师六万征南诏。结果泸川一战,全军覆没。只是他的福分大,居然不死。” “纵能不死,这丧师辱国的罪名,怕是逃不了的。” 李公原鼻子里轻轻哼出声音,微微一笑:“若是如此,何有今日?” “怎么?竟无处分?” “不但没有处分,国舅还替他列叙战功,保奏升官。” “这,这——”韩翃不知道怎么再往下说了。 “这有许多原因,不过说来说去,也只是为他自己。君平你想,国舅兼领着剑南节度使的职位,仲通既是他的部属,征南诏又是他的保荐,真要追究丧师辱国的责任,他不是也脱不了干系吗?” “啊,原来如此!”韩翃恍然大悟,但随即生出无穷的愤慨,心想国事操之于此辈人手中,恐怕天下要大乱了! “不但如此,国舅和仲通还有许多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关系。而仲通跟我,又是分不开的,他在蜀中,我在京师,现在,他到京师,我就该回蜀中去了。” 一听这话,韩翃顿有无限凄惶。这不仅由于一向相处得十分融洽,不免恋恋不舍,而且他一走之后,自己失去凭依,那漂泊的日子可是不容易打发的。 想了想,决定随李公原入蜀,于是他说:“李大哥,蜀中的名山大川,在我向往已久,你带了我去吧。” “不必!”李公原摇摇头说,“明年春闱,你须应试。而况蜀道艰难,何苦跋涉?” 长途跋涉,吃一趟辛苦他倒不怕,只是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到了京师,最大的目的,就在应礼部的考试,猎取一名为天下读书人所一心追求的“进士”。入蜀以后,势必放弃应试,那是大违本心的。再又想起柳青青祝告上苍“愿韩夫子早登上第,衣锦还乡”的话,越发觉得自己的打算是行不通的了。 “君平,你放心!”李公原知道他的难处,安慰他说,“我虽回蜀,必不会丢下你不管。我自有安排,仍旧能够让你在京师安心读书。” “李大哥,”韩翃感激地说,“生我者父母,成全我的是你,真不知何以为报?” “只望你早早高中,名扬天下,不枉我一番期望,那就是报答我了。” 行期已经决定了,挑了十月初七,宜于长行的黄道吉日。 日子愈近,柳青青的困惑愈深。她不知道李公原究竟拿她做何处置?在长安,他有四处住宅,每一处一位主妇。另外三位“姐妹”她未见过,但她相信她是四个之中最得宠的一个,这可以由他把一切重要文件存在这里而得到证明。因此,他是应该带她回蜀的。 然而,李公原始终未做确定的表示。她问过他,他的回答是含糊的:“你且先收拾了你自己的东西再说。” 什么是她自己的东西?一切都是他置办的,连她本人也是——五百贯的身价,父母在家乡倒是足堪温饱了,但也从此见不到了。还有韩翃。 韩翃将留在京师,这她是知道的。如果她跟随李公原入蜀,从此天各一方,一片情愫,永无表达之期。若是李公原把她遣散了呢?也许…… 每一想到此处,她便有着无端的兴奋,同时,思绪总是由此而断,她无法想象,要怎么样的一种安排,才能跟他相聚?或者至少见上一面,让他了解自己深藏心底的愿望。 “夫人!”飞羽走报,“郎君回来了。” 李公原已有三天未曾回家,这在平时是常事,但日子已到了九月底,动身在即,许多未了之事要做处理,却一连几天不见人面,凡事没个商量之处,因而柳青青不免心中有气,所以懒懒地答了一声,不像平常那样,起身到廊下迎接。 沉重的步履声,由远而近,到院中停住。她听见李公原在吩咐惊鸿:“叫厨下备一席酒。再到别院去跟韩夫子说,晚间请他来话别——韩夫子明天要搬出去了。” 便这一句话,顿时教柳青青神魂飞越,心灰意冷——人生真是没意思,说散就散,连句知心着意的话都没有机会说,真是叫人不能甘心。 “唉——”她长长地叹口气,丢下手中在拾掇的一些金玉摆设,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来做了。 而这一声叹息,正好让李公原听到了,“何故长吁短叹?”他一面掀帘进屋,一面发问。 柳青青一惊,听他的话,才记起自己确是叹过一口气,只得强笑道:“你这人真是可叹!什么时候了?一去三天,不见影儿。家里乱糟糟的,倒是怎么办呐!” “好办得很。”李公原轻松自如地答道,“一切不动,原样儿让仲通来接收。你只收拾你的东西好了。” “你的呢?” “我吗?无所谓。反正到处为家,一路回去,总不愁没有穿的、用的。” 柳青青听他说过,自长安西去,入栈道,出剑阁,凡遇通都要邑,都有他安设着的家,这一路入蜀,根本不用在旅舍中下榻。 照这样看,他未见得会带她入蜀。那么,是如何处置呢?这关系着她今后的命运,她迫切地想问个明白,但也实在无法问得出口,只怔怔地想着心事,竟似无视于他在眼前。 “青青,我要问你句话,你看韩君平这个人怎么样?” 这又是一句叫人难以置答的话,“一年多的工夫,见过不多几面,我怎么说得上来?”她只好这样推托着说。 “听说你对他很关切,唯愿他早登上第。” 柳青青脸一红,心里恨飞羽或是惊鸿,不该把她许愿的话也去告诉他。看来赖是赖不掉的,只得想话来解释。 “那不也是你的意思?”她说,“希望他勤勉用功,早登金榜。” “是的。咱们的意思都一样,都赏识韩君平,都愿意帮他早早成名,扬眉吐气。” “我可没有能帮助他的地方。”除此一语,她不便再多作解释,否则,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这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可愿意帮助他?” 柳青青想了一下,答道:“爱才之心,我和郎君一样。” “那好。”李公原说,“你把立柜的钥匙给我。” 床头有个五尺高的紫檀立柜,镂刻极精,一向是李公原放置紧要文件的所在。他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开了立柜,检出一张纸,藏入袖中,钥匙也不再交还她了。 暗空无月,越发显出华堂中红烛的辉煌。光焰跳耀,映着柳青青的血色罗裙,荡漾出一片喜气,不像是将要把盏叙别的光景。 “韩夫子到!”陈二在中门外高唱。 韩翃一袭褞袍,缓步而来。这是柳青青的住处,虽仅一墙之隔,他却从未来过,不免顾盼一番。一眼看到李公原在滴水檐前等候,赶紧抢上两步,深深一揖。 “请进来坐。”李公原捉住他的手臂说,“家常便酌,不成敬意。只是想跟你好好儿说说话。” “是的。我也装了一肚子的话——”韩翃强笑道,“‘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矣!’竟不知先说哪一句的好。” “有话慢慢说。我都知道。” 说着已跨进了厅堂。帘子一掀,一股脂香粉腻夹杂着花气酒味,中人欲醉。韩翃定一定神,才看到柳青青微微含笑,端立下方,便即朝上作揖问讯:“夫人好!” “韩夫子好!”柳青青敛衽还礼,然后回头吩咐,“飞羽,奉茶!” 李公原拦着说道:“自己人不必客套了。咱们就入席喝酒吧。” 于是又一阵推让,李公原拗不过韩翃的谦辞,居了上座,他和柳青青侧席相对。等飞羽斟过一巡酒,李公原叮嘱:“你们都退出去,把中门关上,暂时都不准进来!” 韩翃知道他有机密要紧的话待说,神情间不知不觉地显得戒慎了。 “君平,”李公原举杯相邀,“相聚一年有余,多承你帮我的忙,感谢不尽。请干了这一杯!” “哪里,哪里。”韩翃赶紧答道,“这一年多,承李大哥不弃,此恩此德,永矢不忘。该我来敬一杯,略表微意。” “不用说谁敬谁,大家一起干吧。”柳青青在一旁接口。 “对。”李公原对她说,“你也来!” 三个人都干了杯。柳青青提起银壶,走到韩翃席前替他斟酒。韩翃有些受宠若惊,慌慌忙忙站了起来,不料碰翻了她手中的酒壶,正砸在她脚上。 柳青青疼得皱眉。韩翃则更为惶恐,弯下腰去,想替她揉一揉痛处,手一伸出去,才想起这是非礼的行为,便又缩回了手,却顺手拾起地上的银壶,捧在怀中,窘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要紧。”柳青青仍旧恢复了娴雅的微笑,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步子一高一低,走得不甚利落了。 “君平,”李公原很随便地说,“你扶她一把!” 韩翃本来就有此意,巴不得他一句话,立即伸出双手,扶住她的左臂,身子却是远远的,一步一步扶回她的座次。 “谢谢!”柳青青嫣然微笑,目光也一直缭绕在他左右。 窗前条案上,另有盛满了酒的银壶,韩翃新取一把,依次斟满,这时才能定下神来,歉意地笑道:“太失仪了,我自请处分。” “罚一杯。”李公原说,“暂且记下。等我说完了话,咱们再痛饮一番。” 一听这话,韩翃放下酒杯,神情严肃地看着主人,眼风扫过柳青青。她跟他持的是同样的神态。 “君平,你知道的,我是最喜欢痛快的人。我问你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当然。”韩翃毫不迟疑地允承。 “好。”李公原指着柳青青说,“你看她如何?” 此话一出,韩翃和柳青青都大感意外,也都感到意义不明,是哪方面的“如何”呢? 韩翃心想,他问得糊涂,自己答得却不可马虎,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夫人才德俱备,自然是李大哥的贤内助。” “不错。”李公原点点头说,“我在长安三年,立了四处门户。那三个不是争风吃醋,便是无理取闹,再不然就是唠唠叨叨,废话说个没有完。若说能够替我分劳解忧的,也只有青青一个。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韩翃和柳青青心里都有这样的疑问,却都没有说出来。特别是在看到李公原环顾的眼光中,带着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的意味,韩翃更起了戒心。 “我是说你,”李公原指着他说,“君平,你个人对青青持何想法?” 那神态和语气,让他感到诛心的恐惧和愧窘,嗫嚅着答道:“我……我实在没有什么想法。”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说实话。” “我的话是实话。” “违心之论!” 韩翃愈窘,正惶恐不知所措时,柳青青帮他说了话。“你别这样子!”她对李公原说,“还没有喝上酒,怎就发了酒疯?” 李公原笑一笑,喝了一大口酒,无可奈何地说:“这就谈不下去了。” 柳青青听出话里有话,便鼓励他说下去:“怎么叫谈不下去了?有话慢慢儿说。韩夫子岂是那不明事理的人?” “对啊!”李公原转脸对韩翃说,“你我一向相见以诚,临别之际,我有几句肺腑之言奉告。无奈你不够坦率,这便有些不明事理了。老弟,你叫我失望。” “李大哥,你这一说,叫我惶恐得很。”韩翃很谨慎地说,“实在说,我对夫人的感想很多,譬如御下宽厚……” “不,不!”李公原打断了他的话,却又沉吟了。好久,他做了个断然决然的表情:“痛痛快快说吧,你对青青可有爱慕之意?” 这话一出口,左右两人都吓一跳,而且都不自觉地红了脸。 “君平,”李公原用极柔和、极诚恳的声音催促,“尽管把你的意思跟我说,说错了我不怪你,我想,”他看着柳青青,又说,“青青一定也会谅解的。” 于是,受了鼓励的韩翃,大着胆子说:“汉光武有言:‘娶妻当如阴丽华’,如果来生有幸能娶夫人,虽万劫不复,亦是心甘情愿的。” 话虽绕了一个弯子,但也够率直的了。柳青青这时才知道,韩翃爱慕她的心,比她对他还来得切。心里既为他的深情所震动,又怕他的话引起李公原的妒忌而不安,一时七上八下,竟有些坐立不安的光景。 然而李公原的态度却是令人费解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捏作一团,扔向韩翃,只说了两个字:“你看!” 打开一看是柳青青的一张卖身契——身价五百贯。 “这……这是怎么说?” “说什么来生?就今生成就了你们的良缘,岂不大妙!” 这一说柳青青明白了那是一张什么纸,心头一阵阵狂喜,激动得几乎支持不住。但是,她亦没有忘了去注意韩翃是何说法。 满脸惶惑的韩翃,脸涨得通红,倒像有人诬赖了他什么似的:“李大哥,这……这叫什么话?岂可如此相戏?” “什么?谁跟你相戏?唉,君平,你真个是书呆子!” “别管我呆不呆,‘君子不夺人之所爱’!” “说我爱青青,一点不错。唯其我爱青青,才有此举,这道理,君平,你自然明白。” “我惶惑得很。” “那么我细细说与你听。”李公原满引一觞,自顾自干了,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出一番道理来。 他十分坦率,毫不讳言他是个用情很滥的人。不过广置姬妾,也不尽是为了个人的声色之奉,他的事业遍及各处,往来贸迁,到处为家,需要极多的“行馆”,才感到方便。而那些能歌善舞、色艺双全的姬妾,也替他招待了许多重要的宾客,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对柳青青,他不把她当作一般的姬妾看待。由于她知书识字,有见解,有办法,他把她看作事业上的一个助手,因而在爱她以外,更敬重她。 但是,现在要分离了。他无法带她入蜀,这不仅因为他有个牢不可破的惯例:结束一处“行馆”,便遣散了那里的姬妾;也因为他无法给她一个优礼的地位——不可能视她为嫡妻。相反地,由于他在蜀中还有个十数房妾侍的大家庭,青青一去,也不过是妾侍之一,不比在长安宠擅专房,还有个自己的局面。这一来,岂不是反贬低了她的地位? 所以他愿为柳青青择人而事,而韩翃是一个不能再理想的人选。 透彻的分析,出之以平静的陈述,可以看出李公原的这番惊人的动作,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多少遍思量才下的决定。这叫韩翃无法可驳,但是,他有他自己的理由。 “李大哥!”他激动地说,“你为夫人如此打算,深仁厚泽,不是‘侠义’两个字可以形容得尽的。无奈我有我的难处,实在不敢从命。” “好,好,你说!”李公原答道,“若有难处,我替你化解。” “一年有余,多蒙李大哥提携我于穷途末路之中,置腹推心,视如骨肉,此恩此德,只怕今生报答不尽。若是衣我食我,又复夺人爱姬,叫人把我看作忘恩负义、狗彘不食,请问,我又何以为人?更何颜厕身于士林?” 李公原只以为他的难处是功名未就,无法供养妻室,或是未得父母之命,不敢遽尔允婚,这都不难措手。却想不到他是为了个人的名声,这未免太迂腐了,也太自私了。 因此,他微有不悦,心里在想,非使个激将法不可!“我倒明白了。”他点点头说,“想是你嫌青青丑陋,或是出身卑微,心中不愿,所以有此一篇大道理。” 这话说得韩翃满头大汗,万分着急,急于分辩,却是想来想去都分辩不清,因而越发讷讷然地,只不断说着:“荒谬,荒谬!” “何必如此?有话尽管当着青青直说好了。”说着,李公原看了看柳青青。 她一直低眉垂首坐着。切身大事,不容不听,但当面锣,对面鼓,看人把自己当作一样礼物般推来让去,这滋味实在不易消受。正觉得处境万分尴尬之时,李公原这样看上一眼,真叫她坐不住了。于是,翩然而起,踏着细碎的脚步,一溜烟似的避入内室。 人在帘内,心在帘外,按捺住激动的情思,张大了灼灼双眼,她屏声息气地等待着韩翃要说未说的话。 “李大哥!”韩翃离座长揖,“违命之处,无言可表。我不敢乞求恕罪,只盼……” 一言未了,惹翻了李公原的脾气,一声暴喝,指着他骂道:“韩君平!你当我李某是个善商良贾,任凭你欺侮得了的吗?看我不宰了你,叫天下无情无义的小丈夫,看个榜样!” 说着,抬身而起,真的从壁上摘下一把宝剑,提着剑把,抽进抽出,弄成一片唰唰如秋风扫落叶的肃杀之声。 柳青青惊疑不定,心跳不止。她知道李公原常有些惊人的举动,却不知他要杀韩翃,究竟是真是假?是假的就好了,一吓把韩翃吓得就范,倒也痛快。 谁知韩翃全不受吓,他一改畏缩不安的神态,昂然挺立,朗然发声:“这倒使得!李大哥,我原有取死之道。负你的义,又负夫人的情,不情不义之罪,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倒不如伏剑而死,可以稍赎咎愆!” 李公原一愣,然后微笑,终于满面堆欢,他把宝剑扔在地下,走过来一手拍着韩翃,一手跷起拇指,大声赞道:“好一条硬汉!今天我才见着了真正的读书人。不过君平,我可告诉你,你还有麻烦,我非把青青许配给你不可!” “又来了!李大哥,你也逼人太甚了!” “不是我逼人太甚。凡事总有个理,你且说一句,到底是什么理由不能娶青青?” “外惭清议,内疚神明。” 由此更展开辩论,反反复复,李公原可又有些忍不得,要涉于意气了。但他终于忍气退让,摇摇手做了个暂且结束的姿态:“徒争无益,算我李公原空有一副热肠吧!”说完,随即转过身去,对韩翃大有弃而不顾之意。 这可把柳青青急坏了,心里好恨那个迂腐拘谨的书呆子。说不得,只好抛头露面把那即将消逝的良机,尽力挽救过来。 帷幕重重一掀,带出一阵香风。烛影摇红,环佩叮当,李公原和韩翃不约而同地转脸去看,只见她满面哀怨,泪痕微现,不知她何以如此激动,一时都愣住了。 “你们俩不必再争论不休!为我一个薄命女子,害得你们知交反目,想想看,我心里是怎么个滋味?也罢,既然你们这个推,那个嫌,只碍着我柳青青一个人,我活着还有何趣?倒不如舍了这条命,保全你们的交情!” 话一完,她以极迅捷的动作,拾起地上的宝剑,便顺势往喉间抹去。但李公原人虽显得有些臃肿,手脚却是极其矫健,横身一蹿,同时把左手伸了出去,正好捏住了柳青青握剑的右手。 这时,韩翃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吓得魂不附体,拉开了柳青青,抖抖索索地说道:“夫人,你……你怎的寻此短见?万一失手,叫我韩某百身莫赎!夫人,你竟不为我想一想!” 怨怼凄惶之中,流露出一片至情,柳青青既感动,又委屈,两行珠泪,纷纷下落。 那李公原却觉得有些好笑。便这顷刻间,他直看到他俩的心底:一个是做作中见真情,一个是无意中露本心。看来只再逼一逼,好事可谐。 于是,他从柳青青手中夺下宝剑,指着韩翃,沉下脸来问道:“韩君平,你可是要害我打一场人命官司?” “君平不敢!”韩翃惶恐地作揖相谢。 “既不敢,便当拿话来说。” 事情逼到这地步,韩翃咬一咬牙,突破心中自筑的一道樊篱,拿眼瞟一瞟柳青青,向李公原问道:“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是啊!也该问一问青青。”李公原笑着转过脸来,看着举袂掩面的柳青青说,“你也说一句!好叫那书呆子再也不得闪避。” 柳青青心中大喜,脑中却很冷静,她知道这不是害羞的时候,于是吸溜数下,收住涕泪,先看一看韩翃,然后盈盈下拜:“多谢郎君成全,大恩大德,只怕来生才得补报。” 说也奇怪,韩翃忽然福至心灵,完全领悟她那眼中的示意,不自觉地也跪了下去,双双并拜,俯仰之间,动作如一。 “这才痛快!”李公原哈哈大笑,一手搀起一个,左顾右盼,越看越得意。 适时,柳青青才大感羞窘,一夺手,匆匆避去,却又是屏声息气,静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宾主两人,重新入座,举杯互敬,一个说不尽的感激,一个慌不迭地谦谢,反倒另有一番客套。 “君平,”李公原话入正题,“我的时间不多,咱们要言不烦说几句吧。我先问你,你是携着青青回乡,还是仍在长安候试?” 这一问叫韩翃好难回答。欲待回乡,携新妇拜见翁姑,这笔盘缠,所费不轻;仍住长安候试,自是正办,然而赤手空拳,自立门户,又谈何容易?因而他嗫嚅着,好久都说不成句。 李公原知道他的难处,点点头说:“去留之间你只说一个字好了。去是去的办法,留是留的办法,都在我身上。” “李大哥,你知道的,我千里迢迢上京,无非想图个春闱的侥幸,来上慰亲心。转眼秋去冬来,一过了年便当入闱,想暂留一留再说。” “好,应该如此。”李公原说,“这里须留给鲜于仲通。再说,房子太大,这排场你也维持不了,送了你,没的害你。这样吧,我在城南有处小屋,便以奉赠。” “那可是太好了。” “我还要问你。你可知‘场中莫论文’这句话?” “知道。”韩翃答道,“幼时听父老说过,举子入闱,鬼神凭临,祖宗呵护。中不中,多半要靠命运,与文章无关。不过——” “不过你不大相信,是不是?” 韩翃本性诚实,点点头表示承认。 “有志气的人,原该如此。不过,”李公原话锋一转,“这话也不可不信。只是‘鬼神凭临,祖宗呵护’云云,却是误解了。你是谨厚君子,不与外事,只怕你还不知道,要想春闱得意,高中一名进士,光凭文章无用!大事交游,广通声气,叫那主司未看文章,先闻文名,自然另眼相看,那才是终南的捷径。” 这在韩翃也听说过的,只不知如何着手而已。 “交游之道,一言难尽。”李公原又说,“不过有样东西是少不得的——钱!君平,我送你的那座小屋,正寝中有个木柜,内中存着三十万钱。那也是你的。” 出手如此豪阔,令韩翃有感情不胜之感。但是,他也知道,李公原连柳青青都肯割爱,身外之物,自然更视如粪土。而他自己呢,若要推辞,反变得不够诚恳,因而以感激的声音答道:“我真不知以何因缘,蒙李大哥如此厚爱。今生今世,怎能报答得尽?” “善视青青,就是报答我了。” “那自然。” “再盼你高中。” “当尽驽骀,酬答知遇。” “还有,最要紧的一句话,望你谨记。” “请吩咐。”韩翃聚精会神地准备听取。 “尽管猎功名,取富贵,只别利欲熏心,叫铜臭淹没了你的诗才!” “李大哥!”韩翃激动地喊道,“便这一句话,叫我呕心沥血,苦吟而死都值得的。” “这又不对了!身体还是要保重——要为青青着想,别忘了她的终身都托付给你了。” “是,是!”韩翃惶恐地回答,“我那想法错了。李大哥你请放心,有生之年,无时不为青青。” “青青!”称呼已经改了,“有生之年,无时不为青青”这十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在柳青青心头响起——越咀嚼,越有味。人,实在是奇妙得很!他人的一句话,一个眼色,便可为自己带来无穷的想象。 她的想象,在时间和地点上都不远,时间,也许就从明日为始;地点在城南——李公原所说的那处小屋。 那座小屋在章台街。长安南城,异常僻静,但章台街是王孙公子走马流连的好地方,因为这里丽人特多,而且身份神秘,或者表面是良家妇女,暗中亦可侑酒荐枕;或者是达官巨贾,家有悍妻,往往在这里秘营金屋,抽空儿来温存一番,却又顾虑着耽误归家的时限,会引起极大的纠纷,只得像做贼那样,偷偷摸摸,得手便走。因此,这章台街的金闺少妇,十九都有一股无可言宣的幽恨,遇着那鲜衣怒马的风流子弟,情不自持,结下一重露水姻缘的,无足为奇。 撇开这些艳异不谈,论周遭景物,章台街是个住家的好地方。李公原就是因为喜欢那里与众不同的风味,才买下一座精致的小楼,作为倦于声色酬应时,独宿养静之用。 柳青青在那里也住过,那是随李公原行猎的时候,或者在南郊“杜曲”和“韦曲”的世家大族赴宴归来,往往在那里勾留一宵。那座小楼四面皆窗,北对巍巍宫城,金碧楼台,隐约可见。南窗一开,终南山的爽气,扑人而来。最好的是东窗,正临永安渠,水滨遍植杨柳。春天,朝阳影里,万缕摇金,加上穿梭的乳燕,娇啼的黄鹂,声色俱美;夏天,柳荫浓密,映得人裙衫皆绿;秋天,枝叶萧疏,昏鸦三五,亦别有一股飘逸萧爽的韵致;只有冬天不怎么好。 不!她立刻在心中否定。冬天,关紧了四面窗户,隔绝了呼啸的北风,小屋似舟,春意似海,或者映雪读书,或者偎炉小酌,并肩偎依,不须言辞,便四目相对,就足以叫人回肠荡气了! “青青,青青!”她仿佛听得耳边有声音在响,定一定神,果然听清是李公原在喊:“青青,青青……” “来也!”因为催声急促,她慌不迭地答应一声,随即掀帷出现。 这一出去,把她张皇得不知如何是好!廊前庭中,挤满了人——以陈二为首,一府的婢仆似乎都集中了。 “青青!请过来。”李公原身子往后闪开一步,显现了原来为他所遮挡着的韩翃。 青青踌躇万分,眼风扫过,只见韩翃局促之中透露出满面喜色。她意会到了,是李公原要把他们双双为婢仆引见。在这府里,她一直是主妇的身份,忽然一下子变了样子,居于客位,这……这不尴尬得叫人下不了台吗? 这样一想,她不由得畏缩了。“郎君!”她窘笑着说,“别捉弄我!”说完,纤腰一转,想逃入帷幕。 不想已知秘密的飞羽、惊鸿,脚步比她更快,从人丛里闪了出来,一边一个拉住了她,不约而同地笑着道贺:“夫人,大喜!” 一面说,一面把她半拖半扶地弄到厅中,跟韩翃比肩并立。映着辉煌的红烛,那两个侍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都挂着顽皮的笑容,完全是看新娘子的那种神态。 柳青青大窘,这才体会到新妇行礼时那块红罗盖头,比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所洒的杨枝仙露还要珍贵。此刻无奈何,只得硬一硬头皮,低垂双眉,强自支持。 “好,都在这里了!”她听见李公原在说,“我有个喜讯要告诉大家,今天是韩夫子定亲的好日子。喏。韩夫人就在这里!” 话声未终,一片惊诧窃议的嗡嗡之声响起,同时柳青青的手被李公原牵住了——他把它交给另一只手,自然,那是韩翃的。 “快来,快来。给韩夫子、韩夫人贺喜!” 于是脚步杂沓,裙衫窸窣,只听陈二朗声宣道:“李府童仆奴婢,叩贺韩夫子、韩夫人良缘巧配,永结同心。” “多谢,多谢。”韩翃到底大方些,含笑答道,“回头领赏。” “谢赏!” 除了飞羽、惊鸿以外,所有的婢仆都由陈二带领着退了下去。一场艰窘,在柳青青总算应付过去了。于是她恢复常态,也恢复了主妇的身份,指挥着侍儿,收拾酒肴,剪烛烹茶,供李公原和韩翃作长夜之谈。 “郎君……” “这称呼用不着了。”李公原打断了她的话,“以后你跟君平一样,管我叫李大哥好了。” 柳青青欣然同意,不过把个“李”字也取消了:“大哥,请用茶。” “你也请坐。咱们再商议一下。” 李公原的话一完,惊鸿立即掇了一个绣墩,摆在韩翃旁边。那飞羽更是有意促狭:“韩夫人请这面坐!”扶着挤着地,把她与韩翃弄在一起并坐。 “真是一双璧人。”坐在对面的李公原,显得很满意的样子,“我平生干过的快心之举,倒也不少,但都不如今天这么有味。” 韩翃和柳青青都不知如何作答,两人不约而同转脸相看,视线一接,却都又受惊似的避了开去。 李公原微笑着又说:“你们两位,名分已定,六礼未成。算起来我在青青这面,犹如嫁妹一般,还得问君平几句话。君平,你要老实回答。” “一定的。请说吧!” “请问,府上尚有何人?” “家有慈亲。”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一令堂不允,便当如何?” “我素蒙家母钟爱,绝无不允之理。” “但恐有门户之见。” 这话说得韩翃一愣。他记起了母亲的嘱咐,婚配勿求貌美,幽娴贞静,能持家刻苦,便是佳妇。自然,门户相当是第一要紧之事,没来历、不清白的女子,无论如何要不得! 柳青青的来历谁知道?将来老母垂询,何词以答?韩翃想了又想,方始回答:“唯有力恳老母成全。” 这话出口,首先是柳青青脸色一变,然后李公原也收敛了笑容,质问着说:“君平,你打的什么主意?若想以妾媵视青青,那可不行!” “我岂敢如此?”韩翃惶恐而又气愤地说,“大哥,你这话可太冤屈我了!” “我并未冤屈你。是你自己的话,前后不符,既说‘素蒙钟爱,绝无不允之理’,何以我提到门户之见,你又说要‘力恳老母成全’?若是令堂峻拒,你拿青青怎么办?‘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难道这两句诗你都没有念过吗?” “大哥责备的是。”韩翃变得平静了,“刚才我一时未及深思。提到门户之见,我始记起家母的训诲。如果心存欺骗,我无须踌躇,在大哥面前,只说家母必会允许,而在家母面前,说青青是高门大族之女。这岂不是两面皆圆?然而,我韩翃不敢欺母,自然也不忍欺骗大哥你和青青,所以不得不作深思。” 这言辞和态度都是诚恳而又透彻,李公原相当满意,柳青青也暗暗心许。 “我想过了,很周到地想过了。”韩翃又说,“我有把握,必可说服家母,欣然许诺。” “噢!”李公原深感兴趣地问,“你凭什么来说服令堂?” “凭青青的人,一旦拜见家母,亦必蒙钟爱,这样,什么话便都好说了。此其一。” “嗯,嗯。其二呢?” “再凭大哥的这番高义大德。萍水相逢,结成知己,尚且错蒙如此厚待,岂有慈祥老母不能成全爱子之理?” “对,对!”李公原跷一跷拇指,“君平,我很自豪,我的眼光不错,没有把你看走眼。你真正是个至诚君子。既如此说,我都放心了!”说着,站起身来,“且先散了,各自早早安置。我也要走了。” “大哥,你怎么要走?” “我怎么不走?不走睡在何处?”李公原笑道,“君平,你聪明的时候好聪明,糊涂起来,也糊涂得厉害!” 细想一想,可不是糊涂得厉害?青青已成了“韩夫人”,李公原怎能还留在韩夫人的院子里? 盛筵结束,宾客告辞,连李公原也带着爽朗的笑容离去了。然后,执役的佣工,领了赏封,各自散去。飞羽闩上了大门,一切归于清静。 然而,在章台街中的精舍里,没有一个人会感到酒阑灯暗、曲终人散的那种凄凉。 秋深了,这里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意,特别是楼下北面的那间屋子,烨烨红烛,照着簇新的衾枕,枕上绣着五色鸳鸯,一针一线,当初曾绣出自分今生不可再得的梦想,不道这梦想居然实现了。 可不是梦?“君平!”双颊飞红、双眼欲流的柳青青皱着眉笑道,“怎么回事?我仿佛觉得有些恍恍惚惚的!” “是太累了吧!”穿着第一次上身的墨绿锦袍的韩翃,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她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头靠着他的肩,然后闭上了眼,而嘴角笑意更浓。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青青!”韩翃急促地喊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却是懒懒的。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她睁眼问道:“你怎么又不说了?” 韩翃踌躇了半晌,歉意地笑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有办法形容我心里的——” “欢喜?” “不只是欢喜,还有感激。” “感激公原?” “那自然。但是,更感激的是你。不,最感激的是上苍。若非上苍安排,叫我做梦也做不着这样的好梦。” 柳青青又闭上了眼,轻轻地吁口气,觉得舒畅极了!因为他说出了她心里的感觉。 “不过我也实在不安得很。” “为什么?”她转身过来,惊诧地看着他。 “我觉得太委屈了你。” “如何委屈了我?我自己倒想不出。” “未成嘉礼,草草不恭。” 是的。这是个遗憾!未得老母之命,而且也没有人替他主婚,一切只得从权从简。然而,世上绝无十全十美的事,留着些缺陷,反倒是载福之道。她立即就想透彻了,同时也不以为那是个遗憾了。 “我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只要韩君平把我看成结发夫妻就行了。” “那还用说?咱们本来就是结发夫妻。”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实话。但不知如何,意有未足。凝神静思,自觉不堪匹配。婚姻一事,旧家世族以及力图上进的清寒书生,都把它看得极重。结成一门好亲事,不但可以提高身份地位,而且能在仕途中获得极大的奥援,为事业的一助。而她自量,出身贫贱,又曾做过别人的妾媵。将来韩翃中了进士做了官,少不得有人打听他的家世,说他的嫡配不过是一个商贾的下堂妾,这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摆? 这是个无法解答的难题。眼前虽可不管,但终有一天会来的,倒不如先提出来谈一谈的好。不过,要谈的无从谈起,因此,她只怔怔地望着那一对红烛出神。 “看!”韩翃喜滋滋地指着烛焰,“好大的一个灯花!” 果然,烛光中生出一个极美丽的灯花,可惜只有一支烛上有。 自然,她也还是高兴的:“这吉兆必应在你身上,明年春闱,一举成名。” “不!”韩翃提出不同的解释,“这是花烛,应在咱们夫妻俩身上,相亲相爱,永结同心。” 他的解释比她的好。于是她把那个无法解答的难题,暂时抛开了。 门上剥啄数下,惊醒了相偎相依、喁喁低语的新婚夫妇。柳青青站起来,整一整衣衫,问道:“谁?” “是我,飞羽。” “房门未闩,你进来好了。” 房门被缓慢地推了开来,飞羽探头进来,先小心地张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掩口,装得很正经的,但那忍笑的神情,却更可笑。 韩翃有些发窘,柳青青却笑着呵斥:“鬼头鬼脑地干什么?” “我想惊鸿的话好笑。” “她说些什么?” “她说,从此以后,她要烧天香了。看夫人烧天香果然有些好处。” “啊,”柳青青突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初一。” “香案已经摆好了。” “待我先洗了手。打水来!” 盥沐已毕,步出前厅。廊上两盏绛色纱灯,照出暗沉沉的院落,仿佛晋昌坊的光景。只是一样烧香,两样心情,柳青青越发虔诚了。 飞羽、惊鸿悄然侍立,韩翃只算观礼,另在一边。柳青青肃穆地燃着了香,正待插向炉中,忽然想起该礼让丈夫在先,于是退到侧面,捧香在手,做个侍候的姿势,口中道了一个字:“请!” “我也要礼拜吗?” “自然。若非上苍垂怜,神灵保佑,你我哪有今天?” “而且,”飞羽接口又说,“夫人曾为郎君求下‘早登上第’的愿心。郎君自己,也该祷告一番。” 这使得韩翃陡然想起,上月十五窃听她祈愿的情景。彼时失魂落魄,只道这份爱慕和感恩知己的心,便到老死,也无人知晓。谁又想到,不过十几天的工夫,竟成了眷属。世事的变化莫测,实在难以想象,也唯其如此,更教人觉得此生可爱可恋。 “君平!” 一声沉静的呼唤,恰是有力的催促,“呃,呃!”韩翃心甘情愿地抢步上前,从柳青青手里接过香枝,毕恭毕敬地向上一举,插入香炉,然后撩一撩衣襟,跪下地去。 他一面磕头,一面朗声祷告:“弟子,南阳韩翃,亦有三愿,诉请过往神祇鉴纳:一愿老母康强;二愿夫妇偕老;三愿得有寸进,报答知遇。” 接下来是柳青青磕头默祷,以一瓣心香,诉陈上苍成全姻缘的恩德,复为韩翃祈求,愿他的“三愿”得遂。 何以说“亦有三愿”呢?这“亦”字下得奇怪!几时倒要问问他。柳青青这样在想。 “说穿了不足为奇。你那‘三愿’,我在别院,听得清清楚楚。” “真想不到隔墙有耳。”柳青青惊异地说,“偏偏那一回许愿,就让你听见了。” “不光是那一回。”韩翃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每逢初一、十五晚上,我总在别院徘徊,为了听听你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一点不知道。”激动的柳青青在设想,若是早知道了他如此深情默注,会在自己心里引起怎样的感觉?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何以呢?” “相思甚苦。” 对的!她想,自己本就如飞羽所说的,“一片心都在韩夫子身上”,但片面的钟情,究竟还易于排遣。若是知道他餐风饮露,兀立中宵,只为了听一听她的声音,如此情痴,必定更叫人牵肠挂肚,魂梦难安,那种滋味可真个是难以消受的了。 “唉!”柳青青不免叹口气,“若非上苍默佑,公原侠义,你我没有今天,那日子可就不知道怎么样过下去了!” “所以有了今天,我又不免忧惧!” “何以忧惧?” 韩翃欲语不语的,终于挥一挥手说:“不提它吧!” 态度、语气,两涉暧昧,柳青青非追问个明白不可,“君平,”她神色严肃地问道,“你不该瞒着我什么,难道你在南阳……” “不,不,你完全误会了!”韩翃乱摇着双手,“我的忧惧是,怕将来有一天,你我万一以一种不可知的原因,无法见面,那日子才真的是过不下呢!” “原来是为此忧惧!”柳青青的疑虑尽去,极有信心地安慰他说,“绝不会的。你到哪里,我跟着你到哪里,只掇住你不放,还怕见不着面吗?” “对!你可记住了,千万别让我一个人出远门。”韩翃停下来细想一想,真的不足忧惧,“只等侥幸中了进士,不是在京里供职,便是外放去做地方官。在京供职,自不必说;外放的话,亦可携眷。算一算,你我也不会有分离的日子。” “是呀!又不是供军职,兵营中不能带妻小。或者做‘行人’之类的差使,奉使番邦,只可独行。” “看来我是杞人忧天。”韩翃深深地点了两下头道,“如今之计,唯有下帷苦读。别的都不必去想!” “也别忘了公原的话,得出去走走。”柳青青说,“放出眼力来,结交几个好朋友。将来不管是事业上还是别的,总也是一助。” “嗯。”韩翃答道,“那是第二步。当务之急,还在自己用功。” 十月初七,在咸阳渡头送别了李公原,韩翃便再不出门,整天都在楼上。 那座小楼题名为“四照楼”,韩翃自己动手布置成一个书斋。书案设在东窗之下,却专为柳青青设了座位。料理完了家务,她便坐在那里做着针线陪韩翃读书作文,添香瀹茗、磨墨检书,把丈夫侍候得无微不至。 “其实我也不必去应什么举,做什么官。便这样读一辈子的书,也就心满意足了。”韩翃常常这样说。 “别忘了公原的期望!你还不到归隐的年纪。”柳青青也总是这样回答。 十月二十五,到户部投牒报到。过了年正月廿四赴礼部试,三场得意,放出榜来,高高中了。 全家喜悦之情,自不必说。但韩翃却反上了心事:进士头衔,虽为士林所荣,天下所羡,其实,已大不如前。因为仕途太滥,官额有限,吏部“释褐试”那一关,越来越难。过不了这一关,名为进士,其实依旧是布衣庶民。 随着吏部试期将近,韩翃竟至忧不成眠。柳青青只以为他病了,急着要替他延医服药。这下,他不得不说了实话。 “青青,”他期期艾艾地说,“我说句话,怕你会大失所望。” “哦?”她很沉着地答道,“你先说了再谈。” “中了进士,也不是什么都有了。” “那自然。官是要自己去做的。” “正就是不见得有官做。” 柳青青大吃一惊,但赶紧自制着,不敢形于颜色。“怎么?”她故意装作毫不在乎的语气问。 于是,韩翃为她解释吏部任用官吏的程序。第一步是“释褐试”,分为笔试、口试两种。笔试两个科目,称为“判”“书”,以州县判牍的疑义为题,举行笔试,如果文理优良、书法遒美,“判”“书”两项,才算合格。 然后是口试,要体貌丰伟、言辞清楚,称为“身”“言”。“身、言、书、判”四科皆合,方始入选。 入选还只是具备了入仕的资格,做什么官,尚须“三注三唱”。韩翃最后说了关键所在:“国家设官,皆有定额,而中举入仕的,年年不断,这就弄得粥少僧多,不敷分配了。还有,自从杨国忠拜相,选法大坏,像我这样,就更没有把握了。” “杨国忠可就是杨国舅?” “是呀。” “那好办!托公原写封信就行了。” 她说得极轻松,而他的脸色极凝重。这让她意识到,说的话一定不中听,否则不会如此。 果然,韩翃徐徐答道:“非分之荣,我所不取;夤缘请托,更为所耻。不过,青青,”他的表情转为痛苦,“如果你觉得这样办比较好,我也无话可说。” 起初,她觉得他未免迂腐,慢慢地谅解了,而深入地想一想,却又不期而然地浮起极骄傲的感觉。他一直是个诚笃君子,此刻的这一番话,在争相奔竞,但求富贵骄人,不知名节为何物的当世,更显出他的骨气。她回想跟李公原在一起的日子,锦衣玉食,奴婢成群,别人看来,好像称心如意,而她自己却常常想到金丝笼中的那只翠鸟,怎么样也摆脱不了为人玩物的那种感觉。现在,她觉得自己是经得起风霜雨露,相伴苍松的一树梅花,或者一枝修竹,兀立挺拔,俯仰不愧。 于是,她自内心充实的感觉中,初次体会到做人的尊严。这是韩翃给她的,她所能报答他的,便是尊重他的意愿。“君平!”她以感激的声音说,“我以你的意思为意思。如果吏部那一关通不过,你不必介意。咱们还不愁衣食,关起门来安安分分过日子。架上有书,窗外有杨柳,都是你的良伴。” “青青!”韩翃大为惊奇,“我从未听见过这么洒脱的话!只是有句话你错了。” “哪一句?” “我何须以窗外的杨柳做伴?此地便是!”他抱住她的腰,“柳腰!”吻着她的眉际,“柳叶双眉!” 天色未明出门,赶到宣阳坊,已经日高三丈。韩翃在十字街前勒住马,四面张望了一下,只见车马纷纷,都往南转左,心里便有数了。 十字街南,东西向一条横街,宽广平坦,胜过大路。抬头望去,一带水磨青砖围墙,竟看不到底。墙内飞檐树荫,都只露出一角,错错落落,不知凡几。往东行去,第二个墙门,特别热闹,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代步的工具。卖熟食的负贩,聚集成市。但无人敢大呼小叫,因为这里是宰相杨国忠的府第。 韩翃下骑,把马匹寄放好了,登门投牒,静候注唱。本来该到尚书省的,自从杨国忠得宠当权,一切制度法令,都不在他眼里。铨选取吏的大典,早由尚书省移到他的私邸来举行了。 好在他府第的宏敞,过于尚书省,数百待选的各科举子,在两廊候命,一点都不显得拥挤。 进士出身,身份特高,单有一座花厅,供他们休息。韩翃被引了进去,与同年们一一寒暄,然后找了个僻静的一角,悄悄坐下。 “君平兄,近来诗兴如何?”有人向他长揖招呼。 韩翃赶紧抬头去看,认得那人名叫鲍防,字子慎,诗作得极工。他是天宝十二载的进士,比韩翃早一科,算来应是前辈,所以退到下方,恭恭敬敬地还礼:“鲍先生,久违了。请上坐!” “不必客套。”鲍防拉着他一起坐下,问道,“还在李公原那里做客?” “公原回蜀中去了。送了我一宅房子,在章台街。” “那是好地方啊!” 韩翃笑笑,不答他这话,只问:“鲍先生今天怎么也到了这里?莫非去年耽误,未曾选上?” “唉!”鲍防长叹一声,“真个不成话说。” 看样子是有满腹牢骚。韩翃正因为铨选不在公堂而在宰相私邸,大感屈辱,所以对鲍防的叹息,十分同情,点点头说:“选法大坏,真才埋没,国家的大不幸。” “一点不错。”鲍防向周围看了一下,拉着他的手说,“咱们出去走走。” 走到院子里,假山旁边有个月牙形的荷花池。两人在池边席地而坐,促膝倾谈。韩翃从鲍防那里,听到了好多闻所未闻的怪事。 三注三唱,过程繁复,每年自春至夏,总得两三个月才能完事。但自杨国忠主持铨选,便大不相同了。他预先叫人把官职注拟好了,大集百官,一天工夫便已注唱完毕。 韩翃骇然:“难道置待选者的志愿于不顾?” “自然顾不得了。”鲍防苦笑着说,“我就是注了一个与我志愿不合、人地不宜的官职,只好不就,今年再碰运气。” “那为了什么呢?” “自夸神明。别人要两三个月才能办得了的事,在他一天就行了。” “这岂不是儿戏吗?” “对了!正就是儿戏。回头你就知道了。” “这……”韩翃觉得非常不对劲,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还有怪事。”鲍防又说,“国家授官,被选的人却为宰相歌功颂德,你说可笑不?” “歌功颂德的是谁?” “叫郑怤。他是受了鲜于仲通的指使,说愿意为宰相在门下省立碑颂德。还有更可笑的,皇上居然同意,而且下诏,命鲜于仲通作颂。文章作好以后,皇帝还替他改了几个字,刻到碑上,御笔所改之处,特为涂金,作为识别。你说,这是旷古奇闻不是?” “哦——”韩翃长长地透了口气,“予生也晚!不知当年姚崇、张九龄做宰相的开元之治,是怎么个样子?” “就因为开元全盛,文恬武嬉,奢靡成风,才搞成今天这个样子。所以说‘多难兴邦’。”说到这里,鲍防看看附近没有人,黯然微喟:“君不君,臣不臣,我看天下要大乱了!” 韩翃悚然心惊,皱着眉沉思了好半天,自语似的说:“像郑怤之流,不像个读书人。士不士,才是最危险的事!” “不错!”鲍防深深点点头,“君平兄,你我毋忘今天的这一番深谈。当以气节自励!” “你看!”鲍防伸手微指中堂,“中间那个大白脸,就是杨国忠。旁边垂头丧气坐着的,是陈希烈,名为左相,一点做不得主。那穿紫袍、抱牍上堂的是侍郎韦见素。” “侍郎?”韩翃诧异地问,“侍郎竟不得一个座位?” “在杨国忠,三品大员亦不过如门下小吏。” 一句话未完,深堂中传出哗然大笑,笑声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接着,出来一个满面羞惭的皂衣寒士,约有四十岁年纪,是个驼背,两只手一长一短,长的那只总是垂在前面,一摇一摆,老像要在地上捡什么东西而未曾捡到似的。 “可不是像儿戏?”鲍防轻声说道,“宰相选官,家人姬妾便在帘下看热闹,任意笑谈。遇着丑陋粗野的,少不得惹他们一番讥笑。” 韩翃冷笑道:“这哪里是儿戏?荒谬绝伦!”说完,一甩袖子,远远走了开去,落得个眼不见为净,还少生些气。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终于轮到他了。堂下一名小吏,高声唱道:“新科进士韩翃!” 他定定神,答一声:“韩翃在!”然后缓步上堂,依礼参见了宰相,静候问话。 “你是那个会作诗的韩翃?” 韩翃站得远,杨国忠的声音又含混不清,加以帘后女人在尖声嬉笑,使得他越发不知所云,于是抗声上陈:“请宰相明示!” “咄!”等他的话一出口,立即有个豪奴,横眉怒目地申斥,“这是何等所在,容得你大呼小叫!” 韩翃忍口气答道:“实在是我未曾听见宰相的话。” “原来是个聋子。”帘后立即有人窃笑。 “看他模样,倒是风流体态,像个梨园子弟!” 韩翃勃然大怒,可再也忍不住了,兜头一揖,掉身就走,“嘿嘿”冷笑地,昂然直出相府。 自然,得罪了宰相,要想补缺是无望的了!出得相府,重新再想一想,多少年寒窗苦读,老母的期望,青青的鼓励,不都是为了今朝一官荣身,光大门楣吗?现在,却是逞一时意气,把自己的事业和亲人的希望,都击得粉碎了。这何以对老母和青青交代? 于是,韩翃深悔孟浪,上了马,忧思忡忡地往章台街而去,离家越近,心事越重,竟不知如何向青青说明经过。 一看他的脸色,和一步懒似一步的脚迹,柳青青心里就有数了。她不敢摆出关切的神态,却反开门见山地,为他开一条容易说话的路子:“想是不甚得意?不用难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人力所能勉强的,你看开些!” 听得这样体贴的话,韩翃在安慰以外,激起更深的惭愧,刚要开口说话,飞羽匆匆奔上楼来,一脸惊奇的表情,喘着气说:“门口来了一位武官,说慕名来拜郎君。” 韩翃并无做武官的朋友,而且既说“慕名来拜”,自然是初交,只是一位武官慕他的文名,却真难得。他从飞羽手里接过名刺来看,大书三字:侯希逸。这个名字,从未听说过。见是不见?倒有些踌躇了。 就这时,柳青青已在催他了:“快下楼迎接去吧!” 这一说,便不容他再踌躇了,匆匆下楼,只见院中昂首站立着一位武官,生得十分异相——身高七尺,下丰上锐,加以肤色甚黑,站在那里,巍巍然如一座铁塔。 “是韩先生吗?”那人的声音极其洪亮,问讯一声,抢步上堂,行了军礼:“营州侯希逸,冒昧求见。” “不敢,不敢!”韩翃赶紧还了礼,肃客上座——侯希逸不甚谦辞。坐定献茶,等飞羽退了下去,又问:“侯将军见访,不知有何赐教?” “一介武夫,原是高攀不上的。不过,”侯希逸笑道,“我确是慕名而来。” 于是侯希逸自陈是一名裨将,镇守保定,隶属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麾下。晋京公干,到相府投文,听说有位新科进士,顶撞了宰相,一怒而去,连官都不要做了。他佩服此人的骨气,打听到了姓名地址,离开相府,便来拜访。 竟是这样一重渊源!韩翃气血翻腾,心中充满了知遇之感,离座长揖,只是激动地连声答说:“多谢,多谢!” 侯希逸跳了起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纳入座位,一跷大拇指说:“常听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今天可叫我见着了。韩先生,你是条汉子!” 听了这样的赞许,韩翃觉得失官也是值得的。同时,对这位素昧平生,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有着异常亲切的感觉——这一来,可谈的话就多了。 “郎君!”飞羽在他们谈话的空隙中,翩然上堂,走到韩翃身边说道,“夫人有话,请郎君留侯将军小酌。” “噢,噢!”韩翃顿然想起,“请夫人来见一见侯将军。” 他的话刚说完,屏后一声清脆的轻咳,接着环佩叮咚,香风微度,柳青青踏着极稳重的步伐出现了。 侯希逸虽是武官,却十分知礼,赶紧站到下方,垂手肃立,眼望着韩翃问道:“这便是尊夫人?” “拙荆柳氏。” “噢,柳夫人!”侯希逸迎面行礼。 “不敢当!”柳青青避开正面敛衽为礼,“辱蒙光降,荣幸得很。只是无以款待贵客,备得一杯水酒,聊表敬意。” “多谢,多谢!希逸冒昧登门,不曾备得薄礼,反要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将军说哪里的话!仅是看得起外子,过蒙奖饰的这一番盛意,就叫人感激不尽了。” “彼此,彼此!”侯希逸再一次抱拳谦谢。 “请宽坐。恕我失陪。”说完,柳青青退入屏后。 那侯希逸忽觉惘然若失,深深懊悔,没有能多看她一眼——一日之间,得见两位绝世美人,不能不说是平生难忘的一件事。但是,在相府中所见的虢国夫人,多说是国色无双,其实远不及这位韩夫人。 “将军!请坐。” 侯希逸微微一惊,就在这一惊之中,使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而且不免内惭,赶紧收敛心神,尽力把脑中的柳青青的影子抛开。 不一会儿,飞羽率着惊鸿来陈设酒肴。侯希逸带来一名姓许的小校和四名兵丁,自然也要款待酒食,把两个侍儿忙得香汗淋漓,倒叫侯希逸觉得老大过意不去。 他的酒量很好,谈锋更健,到微醺之时,益发推心置腹,什么话都没有保留了。他说他在保定的处境很难,因为安禄山狡诈多疑,多用番将,对汉将存着猜疑之心。而在朝中,安禄山和杨国忠虽多得皇帝的信任,但那两人却是水火不相容,杨国忠说安禄山必反,安禄山则无时不想除去杨国忠。在他们那钩心斗角的夹缝中,要想保持超然的地位,只效忠于国,是一件极费心血的事。 韩翃不甚与闻外事,因此对于侯希逸所谈的有关安禄山与杨国忠之间政争的内幕,感到极浓的兴趣。他对杨国忠自无好感,但是听到安禄山的种种骄横不法的行为,却有更深的愤慨,自然,这样也就格外同情侯希逸的处境了。 谈到最投机的一刻,侯希逸提出要求,想延揽韩翃到他幕府中去,为他参赞军务。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意外的建议。韩翃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会列入戎幕,因此,他竟不知如何作答,好半天,才说了句:“我得与拙荆商量一下。” 夫妇俩商量了半夜,决定接受侯希逸的聘约。 弃文就武是一件不得已的事,然而也是意外的机遇。循正途补缺,本来就很难,加以得罪了势焰熏天的宰相,便更无希望,除却边将保举,自军功中图个出身以外,就只好在家闲住了。 有李公原相赠的那三十万钱,加上柳青青的私蓄,便在家闲居纳福,坐吃个三年五载,也还不愁。只是他们夫妇俩都不愿如此。在韩翃,自然以此为耻;在柳青青,表面没有什么表示,心里却巴不得他力图上进,飞黄腾达,要这样才有面子,才对得起李公原。 除了这些,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如果不是韩翃有了荣宗耀祖的一官半职,他便无法取得老母的同意,娶柳青青为妻。 在他中了进士以后,自以为对老母已有交代,当时在“报喜”的家书中,提到了柳青青的一切,说她如何贤淑,如何能干,多亏得她的激励照料,才能成名。接着,力恳老母成全,许诺他俩的婚事。 母亲的覆信,是他的伯父代笔——他的伯父也是他们的族长,因而使这封覆信中所说的话,更增加了分量。信中说,这件事不便率尔相许,等他补缺入仕,回南阳省亲时,从长计议。虽然,那并非以他能够做官作为许他婚事的交换条件,但是形势是很明白地摆在那里,唯有做了官,才算衣锦还乡——柳青青早就打算好了,不管他补了何缺,都得好好花一笔钱,高车驷马,仆从拥护,搞个很阔的排场,让他风风光光回南阳去省亲。那样一来,什么话便都好说了。 直到此刻,柳青青才把她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韩翃一面听,一面捏了两手的冷汗,“该死,该死!”他不断敲着头自责,“我竟未想到此!误了大事,叫我怎么对得起你?” “竟未想到此”这句话使她心生怨怼,而他如此自怨自艾的姿态,却又叫她感动。“唉!”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你真有些书呆子的味道。没有个人在旁边常常提醒你,真不能叫人放心!” 听这话,韩翃一下不呆,立刻有了计较,“是啊!”他兴奋地说,“青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带着你一起走。好也罢,歹也罢,反正咱们生死不离,便一切都有了。” 柳青青觉得他的话,听上去似乎不错,但凝神细想了一会儿,终于黯然地摇摇头,表示不能同意。 “怎么了?”韩翃着急地问。 “第一,军营中不能带家眷;第二,你得先回家看老夫人,我怎么办?” “你?”韩翃毅然决然地说,“我先把你安顿在南阳旅舍中,等禀明了母亲,再带你去拜见。” “那不妥。”柳青青答道,“我以何身份去拜见老夫人?六礼未成,去见她老人家,岂不是成了妾侍叩谒老主母?君平!”她痛苦地说,“我对你别无要求,只望你别在名分上委屈我!” 这一说,叫韩翃大为不安,而且无从解释,所以更形成了莫名的焦灼,唯有喃喃地说:“依你,依你!” 事情便这样定局了。 端午节后洒泪而别,直到七月里牛郎织女将要相会时,才收到韩翃的第一封信。 “字奉青青爱妻”,一念到这六个字,她脑中立即清清楚楚地浮现了他的影子,耳际隐隐约约听得他的声音。 别后的日子是无可形容的难堪,旅途中,一夕魂梦数惊,一直到了南阳,故乡的亲切,老母的慈颜,才略略可以抵消离愁。他问她可也是如此,又问她如何排遣寂寞,又问,可曾在梦中见过他——他是常常梦见她的,但是,梦中的欢娱,到醒来都化为刻骨的相思之苦。因此,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希望梦见她却又怕梦见她。 果然,她闭上眼,在心里体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感觉确实也是如此。她记得多少次偎依着他,沉醉于他的温柔体贴,却是每到情浓之时,便如骤然失足一般,惊出一身冷汗。定神望一望,残焰如豆,夜静如死;摸一摸身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份自心底泛起的凄凉,令人陡生无边的恐惧,不如不要这样的一个梦,日子倒还容易过些。 怔怔地出了半天神,忽然又想到了那封信。已见了高堂老亲,自然也提到了婚事,结果如何呢? 于是,她急急地又把视线落在信上,心乱地搜索着,想找出一句她渴盼着的话,譬如“堂上欣然相许”,或者‘不日来京迎娶”之类。 然而她失望了!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对这最重要的一节,写得特别简略:“尔我大事,已禀明老母,容当缓缓图之,必不负卿之属望也。”既说“禀明”,必有下文,而还要“缓缓图之”,可见好事不谐。然则“必不负卿之属望也”,话虽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只是故作宽心语而已。 柳青青感到脊骨上冒起阵阵冷气,想想如此委曲求全,而旁人丝毫不谅她的苦心——难道再嫁之妇就不是人?难道韩老夫人竟不想想爱子何以得有今日?一片幽愤,使得她真个万念俱灰了。 “夫人!”飞羽看她神色不对,怯怯地问道,“何故不欢?是郎君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吗?” “唉!”柳青青叹口气,“你不知道。不提也罢!”说了这一句,她定一定神,继续看信。 以下提到了侯希逸。他说侯希逸已派专人送了安家银子到南阳,并且来信催促,请他早日北上。这番殷切的情意,不便辜负,所以他决定七月初冒暑北上,取道许昌、开封、安阳、邯郸,由陆路到保定,那时会再写信来。 “今天几时?”她抬眼看着飞羽说。 “七月初五。” “那多半已经在路上了。” “可是郎君动身回来了?”飞羽惊喜地问。 “哪里是回来,”柳青青苦笑了,“由河南到河北。” “为什么这么急?”飞羽怔怔地说,“大热天,出远门,可太苦了!” 这一说,叫柳青青又上了心事。三伏炎天,冒暑长行,而且一路上没有个得力的人照料,万一中途受暑得病,可怎么得了? “唉!”柳青青紧皱着眉,懊恼地说,“偏偏就忘了叮嘱一句:过了中秋,到秋凉再动身。他也偏偏就那样没算计,正逢‘秋老虎’厉害的时候上路。” 一见这样子,飞羽倒有些懊悔,不该说破,于是,竭力找些话来安慰她,但也只是泛泛之词,并不能解消她心中的忧虑。 “去烧个香,许个愿吧!”实在看她愁得要成病了,飞羽无可奈何地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对。”信佛的柳青青被提醒了,“多说法灵尼寺供奉的白衣观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验得很,咱们早该去烧一炷香了。” 于是先期斋戒——夫婿远离,房帏之戒谈不上,只香汤沐浴,吃了三天的素,然后备办香烛,带着飞羽、惊鸿,一乘犊车,来到了法灵寺。 法灵寺在永平坊东,自章台街西行,过了永安渠,不远就到。进寺直上大殿,点燃香烛,柳青青合掌伏倒在拜垫上,默默许了心愿,祈求菩萨保佑,让韩翃平平安安到了保定,那时一定来替菩萨重塑金身。 烧了香,被请到禅房待茶。那知客师法名悟莲,三十多岁年纪,生得面如满月,十分可亲,加上一张极甜的嘴,所以柳青青觉得十分可亲,谈到日落坊门将闭时,方才回家。临走时,在缘簿上写了白银五十两。 说也不信,不到一个月的工夫,韩翃果然有信来了,说已平安到达保定,颇蒙侯希逸的礼遇,同事们也都相处得极好。信上说他到保定那天,正逢七夕,算起来正是去法灵寺烧香的那天。 于是飞羽顿时脸上飞金,“夫人,可不是烧香烧出来的?若非烧那炷香,怎得白衣观音保佑郎君,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她献功似的说。 “可也是夫人自己的一片诚心。”惊鸿接口,“夫人,许了的愿,一定得完。” “那自然。”柳青青欣然答道,“咱们此刻就到法灵寺看悟莲去。” 替法灵寺的白衣观音,重塑了金身。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天天走动,跟悟莲厮混得极熟了,从此,柳青青有了排遣寂寞的地方。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年,橙黄橘绿的时节,传来了好消息,韩翃写信回来,说是婚事毕竟已获得老母的同意,他决定年底回京迎娶。也许侯希逸会来替他主持一切。万一无法分身,他将派遣一员裨将、两百人马,护送韩翃到京,再送往南阳原籍。 “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当悟莲听她转告以后,满面堆欢地说,“真不枉了你早晚一炷香。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还要保佑你们贤伉俪,同偕到老,富贵不断头。” “哟!”另一个尼姑大惊小怪地说,“一员大将,两千人马,刀枪如林,好威风噢!” “是两百人马。”带点孩子气的惊鸿纠正她说。 那尼姑原为讨好,把侯希逸准备派来的人马,加了十倍,这时听得惊鸿当面说穿,不由得红了脸,分辩着说:“便两百人马也是了不起的一件事。” 是啊!柳青青真个做梦都没想到,有此一番风光。只要一静下来,脑中便浮现了两百人的小队,铠甲铿锵,刀光如雪,护送着一匹白马、一辆七宝香车,马上是温文儒雅的第一才子,车中是貌比花娇的绝世佳人,这赢得红尘九陌啧啧称羡的滋味,想一想便无比的甜美。 哪知道,侯希逸送亲的仪队未到,安禄山造反的兵马,倒杀奔潼关来了。 告急的羽书是十一月十五到达长安的。据说,十一月初六,安禄山召集心腹大将,置酒高会。壁上悬一幅极大的地图,自河北到洛阳,山川险易,官军多寡,注记得十分详细。过了三天——十一月初九,起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以奉密诏诛讨杨国忠为名,发兵南下,日行六十里,进军甚速。 自然,一路守备的官军,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但已承平日久,武备不修,开出甲仗库来,兵器都已朽烂,无器使用。临时削木为梃,用来拒敌,自然是不管用的,以至于安禄山的反势,十分嚣张。 其时皇帝正临幸华清宫,初接告急文书,召集大臣御前会议。群臣相顾色变,唯有那没心肝的杨国忠,面有得色。他一直在皇帝面前说安禄山必反,如今果然反了! “禄山受恩不薄,真想不到他出此大逆不道的下策。这,这,”皇帝气急败坏地说,“这真气死我了!” “陛下万安。”杨国忠笑道,“反的只是安禄山一个人。臣敢断言,十天之内,安禄山的部下,一定斩了安禄山的狗头,伏阙归降。” 听他这样说,皇帝略略宽慰了些,但是他的话真那么准吗?“十天之内不降呢?”他将信将疑地问。 “若不降,陛下再发兵征讨。仗大暴,诛暴虐,兵不血刃,大事可定。” “嗯,嗯。”皇帝不断点头沉吟,好半晌说了一句话:“我要做一件大事!”接着,又传旨回驾京师。 是一件什么样的大事呢?杨国忠很快便打听明白了,同时也感到极度的不安了。 皇帝准备御驾亲征,率领六军,东出潼关去讨伐安禄山,一面打算着传位给太子——这就是使得杨国忠不安的原因。太子向来痛恨杨国忠,一旦得正大位,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杨国忠就危乎殆哉了! 于是,由虢国夫人哭诉杨贵妃,杨贵妃哭诉皇帝,于是所有禅位及亲征的计划都打消了。 不久,洛阳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沦陷。消息传到京师,人心惶惶。特别是柳青青,河北驿路已绝,侯希逸的情况不明,韩翃的消息,自然更难打听,不知道是陷在贼军中了呢,还是被迫降附了安禄山? “唉!怎么是好?”不管见了悟莲,还是在家对飞羽或者惊鸿,柳青青总是这样长吁短叹。 悟莲劝她早晚烧香,虔心许愿;飞羽、惊鸿为她设出种种譬解,力言无妨。然而这一切都敌不过一个事实:韩翃的音讯始终不通。 别人也都像她一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不同的是,她一片心都在韩翃身上,而别人只顾虑自己的安危,生怕安禄山打进潼关,长安不保。因此,当哥舒翰奉旨督领西域十三部落番汉兵马二十一万八千人镇守潼关的信息一传,人人欣然色喜,奔走相告,只有柳青青无动于衷。 “夫人,”惊鸿听大家谈得热闹,免不了也要打听一下,“哥舒翰是谁?” “有名的将军。” “是个王吗?” “封的王——西平王。” “怎么又说是节度使呢?” “原是河西、陇右节度使。” “节度使是多大的官儿?” “一方藩镇。” “比那侯将军如何?” “要大些。”柳青青不耐烦,“鬼丫头,你打听他干什么?” 惊鸿却还不知趣,又问:“既是河西、陇右的节度使,怎的又到潼关打仗?” 这一问把柳青青问住了,“嗐——”她紧皱了眉,“怎的你就不知道别人心里烦?” 心烦的事还在后头。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僭位称帝,伪国号叫“大燕”,自称“雄武皇帝”。 “童谣的话应验了。”悟莲悄悄对柳青青说,“‘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做了皇帝可不是‘飞上天’了?又叫什么‘大燕’,岂非一点不错?” “‘天上女儿铺白毡’呢?噢,”柳青青省悟了,“‘天上女儿’是个‘安’字;‘铺白毡’是说他进洛阳那天,正逢大雪。” “就是这意思。” “那么最后一句呢?” “时机未到,到时自验。”悟莲凛然回答,又放低了声音说,“韩夫人,你我交好,有句心腹话,不能不告诉你。昨天到丞相府里,听得杨少夫人谈起,说哥老将军亦有谋反之心,保不定什么时候回马杀到长安。不如你搬到我这法灵寺来住,托庇在观音菩萨座下,挡一挡刀兵血光之灾。” 一句话说得柳青青心里发毛,不知哥舒翰果真会回马杀到长安否?果真如此,他部下那些番兵可是会胡作非为的。 悟莲的话是有来历的,只不过哥舒翰并无谋反之心,回师西指,无非清君侧而已。 当哥舒翰奉命初镇潼关时,有人献计,说安禄山以诛杨国忠为出师之名,而杨国忠亦确有可诛之道。不如留两万人守潼关,其余大军,星夜驰回长安,诛了杨国忠,安禄山师出无名,逆谋不成,大局便可以安定。而且也为国除了害,是一番无与伦比的英雄事业。 哥舒翰颇为欣赏这条奇计。但是,恰逢他风疾大发,身体不好,影响了精神,以致迟迟未发。日子稍久,机密泄露了。 杨国忠一听有此不测之变,震恐万状,想来想去,必得设法自保,于是在便殿召对时,奏道:“兵法有云:‘安不忘危。’潼关兵马虽多,但无殿后之师。万一潼关不守,贼军长驱直入,京师无可拒之兵,纵有勤王义师,只怕回救不及。岂不可虑?” “是啊!”皇帝被提醒了——为了支持哥舒翰,连驻扎神武门、拱卫皇宫的禁军都调到潼关去了,万一生变,措手不及。“那么,该怎么办呢?”皇帝说,“该及早为计才好。” “臣已熟思。”杨国忠从容回奏,“请选精壮少年子弟三千人,在后苑训练,接替左右神策军的任务。另行选募一万人,屯灞上,作为外围。是否可行,伏候圣裁。” “好,好。就这么办。”皇帝完全同意,并且进一步指示,“户部筹拨各路粮饷,已很吃力,这一万三千人的器械粮秣,发内帑备办。” “领旨。” 杨国忠辞出宫来,立即召集心腹密议。他的根据地在西蜀,所以心腹武将亦都是剑南军的旧人,以李福德、刘光庭两人,负训练那三千少年子弟的责任;重赏招募来的一万劲兵,由杜乾运统领,屯驻灞上,用来防备哥舒翰的反扑。 这一下,轮到哥舒翰不安了。人防虎,虎防人,他深深感到这后顾之忧,叫人寝食不安。 幸好,杨国忠只在皇帝面前捣鬼,不敢说破他练兵的用意在对付哥舒翰。于是依谋士的献策,哥舒翰上了一道表文。 表文中首先赞扬屯兵灞上,以为呼应,是一明智之举,但是兵权贵乎专一,他要求将杜乾运那一万人,隶于潼关。这样统一运用,必更可发挥力量。 皇帝觉得他的话很中听,而且已有二十一万人交哥舒翰指挥,这一万人也不便另成一个系统,以致发生隔阂。因此,降旨照准。等杨国忠接得信息,已无法挽回。事实上,他有难言之隐,也找不出坚强的理由来反对。 旨意一下,哥舒翰下令召杜乾运军前议事。等他一到潼关,连哥舒翰的面都没有见着,就被一刀了账。 消息传到长安,杨国忠面如死灰,好久,流下两滴眼泪,对他的长子杨暄长叹:“我的命保不住了。” “爷!怎说这话?”杨暄凑近他父亲,低声说道,“儿子有条借刀杀人之计。爷看,可使得?” 杨国忠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脸色好看了些:“先说来我听听!” “函谷道三百余里,利在守,不利攻;潼关更是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要塞。哥舒翰有恃无恐者在此。然而师老无功,不足为帅。爷何不奏明皇上,降旨促战……” “啊!”杨国忠失声喊道,“好计!” “想那安禄山劳师远来,利在速战,只要哥舒翰开关迎敌,安禄山部下一定奋勇争先,杀得哥舒翰大败而回。那时正好办他一个丧师之罪,削除了他的兵权。” “这是一个说法。”杨国忠沉吟着说,“须知哥舒翰有名将之声,并不是一定打败仗的。” “胜了更好。”杨暄立即接口,“命他乘胜追击,另外派人接守潼关。” “这话有理。”杨国忠掀髯大乐。不但因为满天愁云一扫而空,也因为生了这么个跨灶之子。 哥舒翰的风疾又犯了。五月底的天气,已闷热不堪,加以贼将崔乾佑天天在关前挑战,把哥舒翰的祖宗十八代骂得不亦乐乎,听了不能不叫人生气。 忽然,辕门外一片喧嚷,递相传呼,直到后堂:“中使到!” 又来了中使,又来了圣旨,哥舒翰越发头痛。但是,他也不得不依礼行事,设下香案,跪接圣旨。旨意内容,不问可知,又是催促出战。 宣读了诏书,那名被称为“中使”的内侍冯承威,在接受款待时,又面达了皇帝殷望早日扫净匪氛的意思。他受了杨国忠的教导,措辞尖利。哥舒翰觉得相当难堪。偏偏崔乾佑又在这时候叫阵,使用最恶毒的话句在关前辱骂。两下一激,哥舒翰忍不住了。 “拜烦上覆皇上,请释圣虑。”他做了这样的承诺,“我在十日以内,必破贼将。” “这是国家之福。安邦定国,全要仰仗老将军的福威。我先赶回去禀告皇上,准备着伫听捷报。我想——”冯承威露出极有自信的微笑,“十日以后,我少不得还要到潼关来拜见老将军,衔旨犒劳大军。” 十日以后——六月初八,哥舒翰果然率领十五万大军出击了。 战报到京,忽喜忽忧。而欣喜的人,都是不知兵法,不明大势的;但是,忧虑的人,只在心里着急,却不敢说破——除非是对最知好的亲友,才提出警告:“当心些!每天要见到了‘平安火’,才可以放心睡觉。” 辗转传闻,悟莲也听到了这话。她跟柳青青十分投机,特地到章台街相告。 “平安火”是柳青青所知道的。从军前直达京师,一日一次,专差驰送,沿路的百姓,只看到高举的火炬,便知潼关无恙。然而,为什么要“当心”?难道哥舒翰开关迎敌,会出乱子吗? “可不是要出乱子?”悟莲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学着说给她听,“安禄山一共只有十五万人马,统统都到了河南。它的老巢——幽州是空虚的,郭子仪和李光弼,正在想办法直捣幽州,一破了他的老巢,妻儿老小都在官军手里,不怕他不投降,所以哥老将军最好紧守潼关,正可以把安禄山活活困死。” “哟!那么,哥老将军为何要开关去打仗呢?” “大家都说是国舅怂恿皇帝,下圣旨催他这么办的。” “既如此,国舅总跟皇帝合计过,必是有利无害才肯下那圣旨。悟师太,你想,”柳青青振振有词地说,“皇帝总不能拿他的一片锦绣江山来儿戏吧?” 一句话驳倒了悟莲,可以叫她略略放心了些,照常念经礼佛,不再去多打听潼关的军情了。 到了六月十四晚上,惊人的情况出现了,“平安火”未到长安——这表示潼关已有变化。 果然,第二天有了确实的消息。哥舒翰率师出击,中了崔乾佑的伏兵之计,以致自相残杀,大败而归。潼关的番将火拔归仁,擒住了哥舒翰,降附安禄山,于是潼关沦陷。 一时人心惶惶,却又不知朝廷作何处置。十六日一早,百官照常上朝,只见大明宫乱糟糟一片,完全不是平日宫廷肃穆的景象。不久,得到确实信息,皇帝已听从杨国忠的主张,车驾出廷秋门,临幸西蜀。接着宫内大乱,太监宫女纷纷以驴马载运行李,往西赶了上去。 “逃难呀,逃难呀!”长安城内的百姓,奔走相告。 心胆俱裂的柳青青,茫然无主,只听凭惊鸿打点细软,随着人潮蜂拥而西。一路上车马阻道,行人拥塞,几乎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到日落时才行近渭桥,却又望见火光烛天,据说是杨国忠怕逃难的百姓太多,阻塞了道路,下令烧断渭桥,绝了大家的生路。 震天的哭声与诅咒痛骂声中,惊鸿问道:“夫人,该怎么办?” “我,我怎知道怎么办?” “那么我来拿个主意。回去!” “回去?”柳青青惊惶失措地说,“回到哪里去?回到章台街,不是等死吗?” “不是回家。你忘了悟师太劝你的话了吗?” 悟莲劝过她,不如搬到法灵寺去住,借佛力挡住刀兵之灾。这不是一个顶好的办法,但事到如今,想来想去,还是法灵寺好些,不管怎么,有悟莲在那里,凡事也有个商量。 于是重新又往回走。直至午夜才走到法灵寺,柳青青已是气喘如牛,精疲力竭了。 敲开了门,在明亮的月色下,悟莲问道:“怎的这等狼狈?” 不问还好,一问,柳青青忍不住双泪直流。仍是惊鸿比较沉着,匆匆说了投奔之意。 “早就该如此。我原想明天去看看你们的。” 沐了浴,吃了斋饭,柳青青的精神好得多了。虽然禅房中已安好了榻,她却不想休息,得要跟悟莲好好商议一下。 “悟师太,你看局面如何?”她问。 “潼关一失,无险可守。而且,明摆着的是,皇帝不打算要长安了。我看,沦陷也只不过三五天的事。” 柳青青长长地喘了口气说:“这样说,我还是得赶快逃。” “逃到西蜀去投奔你从前那位主儿吗?” 平平淡淡一句话,在柳青青如当头棒喝。是呀,逃到西蜀,人地生疏,少不得会重投李公原,就算自己并无此意,李公原说不定也会打听到了,自动前来照料,只怕情势所迫,想不接受也不可能。这一来,说不定会搞成个旧燕归巢,那怎么对得起韩翃?而且,就算本心无他,也该远避嫌疑,还是不走的好。 片刻间算是把主意想定了,“悟师太,”她很郑重地说,“我明天回去一趟,还有些细软,很值几个钱,丢掉也可惜。收拾了来,从此便托庇在你这里,你肯收容我吗?” “怎说此话?”悟莲拉住她的手,坐近了说,“此刻我跟你说了实话吧,我早替你准备了一个安稳地方,只因你一直不想来住,我也不便先说。” 这话使得柳青青大感不好,赶紧道歉,然后探询,那是怎样一个安稳地方。 这地方在佛座下面,是一间密室,门开在神龛背后。原来就因为尼寺中多的是妙龄女尼,万一遭遇强暴,有个退步,但从未用过,此时正好做她的藏身之处。 “还有句话,”悟莲又说,“似你这等绝代容颜,在乱世便是祸水;就惊鸿、飞羽,也都算美人。在我这法灵寺住,哪怕长躲在密室中,也得改妆易容,以防万一露了踪迹,也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这却是难事。爱美是天性,要叫美人变得不美,实在万分不愿,所以迟疑了好半天,柳青青才勉强答应下来。 “第一,你这把长头发要剪掉。” “是。” “第二,天天拿荷叶煎水洗脸。” “这是干什么?” “把脸洗得焦黄才好。” “这……这怕不行吧?” “当然行。有人试过。” “我不是说这个方子不灵验。我是说,将来,还会转白否?” “自然会。只不过要慢慢来。” “悟师太,”柳青青又问,“你不是骗我?” “无冤无仇,我骗你做什么?” 万般无奈,柳青青只好依言而事。第二天跪在菩萨面前,将一把长及腰际、又黑又亮的头发,付之于并州一剪,到底也还是哭了一场。 从此,柳青青便躲在法灵寺的密室中,一心念佛。 外界的消息,都是悟莲来告诉她的。皇帝行到马嵬驿这个地方,发生兵变,杨国忠父子被杀,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面奏皇帝,请诛贵妃。于是一代尤物杨玉环在佛堂自缢,用她的生命换得了扈驾将士对皇帝的宽恕。 接着,六月二十二日长安沦陷,安禄山的部下,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法灵寺中,一阵来,一阵去,杂沓的人声传入密室,把柳青青吓得瑟瑟发抖。这样子,一直到八九月里,才略略平静。 其时,皇太子已在灵武即位,改元“至德”。遥尊幸蜀的皇帝为“上皇天帝”。这是个足以振奋人心的信息,然而对柳青青不然,她日日夜夜所盼望的,只是韩翃的信息。 而韩翃也在探访她的踪影。 他已经不在保定了。侯希逸以军功升任平卢淄青节度使,他也随着渡海而东,到了青州,并且获得了正式的官职,成为侯希逸的掌管机要的“书记”。 他不断在打听柳青青,几次想亲身深入反贼盘踞的长安,一探究竟。但以军情紧急,侯希逸少不得他,不能以私害公。于是,他只好派出得力的童仆范成,间关绕道,抵达长安,到章台街来看望柳青青。 结果,章台街的“四照楼”,那座曾有过无数温馨旖旎的小楼,毁于兵火,连方位都无法辨认了。唯有永安渠畔的杨柳,青青如昔。 韩翃从来没想过会找不着柳青青,因此,听得了范成的报告,不仅是无比的失望,更有无穷的惊疑。乱世中,什么不测的事都可能发生的,而况是艳绝人寰的柳青青,恰如一粒宝光四射的明珠,不管弃置在什么地方,都会很快地为人所发现。 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韩翃心中生了根。他怕她已不属于他了。但是,不管如何,要得到一个确实消息。于是—— 从至德二年正月,安禄山为他的次子安庆绪所弑,长安的百姓便知这场叛乱,必归于失败,到了皇长子广平郡王接任兵马大元帅,并以郭子仪作副手的消息传来,更知光复两京只是迟早间事。 中秋以后不久,广平郡王率领大军反攻,长安附近的香积寺一战,贼将安守忠大败。郭子仪领军自长安城南往东都追击。第二天,广平郡王入城安抚百姓。长安父老,夹道相迎,笑中带泪,悲喜交集,对于重见的官军,都有着一份无法形容的亲切感。 对柳青青来说,等于脱却缧绁之灾。她不必再自禁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了,也不必再拿荷叶煎水洗脸了,自然也可以重新留发了。 但是,这一切都还不是令人最高兴的,最关切的是现在可以去打听韩翃的行踪了。 “夫人,夫人!”惊鸿大喊着奔了进来,“你来看看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莫非是韩郎?柳青青一想到此,顿觉一颗心似要夺喉而出,三脚并作两步,到了门口,掀帘一看,大失所望,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两鬓已霜的老苍头。 “夫人,”惊鸿做了说明,“这就是郎君派来,专为寻访夫人的专差。” “啊!”一霎时,柳青青心中装了太多的激动、喜悦和感激,惊奇与疑惑,以及对于韩翃别后光阴的无穷想象,以至于反忘了跟范成说话。 范成最初有些疑惑,他听说过他的这位主母柳夫人,艳光照人,不可逼视,但眼前所见的,只是短发鬖然,脸儿黄黄的一位少妇,看样子倒像是还俗不久的尼姑。但是,稍一注视,他才发现,脸上轮廓的美,身材的苗条,以及那双眼中勾魂摄魄的力量,真是无可比拟的。 这一下,他不再有任何疑惑了,“老奴范成,拜见夫人。”一面说,一面在阶前拜了下去。 “噢,不敢当,不敢当。”柳青青这时才想到,这一谈非三言两语可了,得先把他找个地方稍作安顿,于是吩咐惊鸿:“先把远客请到客室待茶。” “夫人,请先收了这个。”范成双手奉上一个细麻布所制的袋子。 接到手中,极其沉重,柳青青疑惑地问道:“是什么?” “一袋麸金,一封柬帖。” 抽开袋口的丝绳,一看,果然是一袋称为麸金的金屑,然而麸金虽贵,万万不敌那一封柬帖。柳青青以颤抖的手指,拈起一个小小的纸折方胜,拆开来一见到那熟悉的字,如同见了韩翃本人一样,喜悦之外,更觉有无限的辛酸急待诉说。 惊鸿看出她的眼睛已润湿了,便向飞羽使个眼色,急急把范成引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去听韩翃的心声。 韩翃的心声是不可解的。柳青青眼看着柬帖,耳际却仿佛响起了她所熟悉的、他那清朗的吟诗的声调: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绦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这是怀疑柳青青已另入他人怀抱。一片坚贞,却招致了无端的猜疑,使得她不仅止于委屈,而且有愤怒。 就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一个是悟莲,一个是飞羽。她们都含着喜悦而惊奇的笑容。但一看到柳青青的神情,都愣住了。 “来了这样的喜信,你……你反而不快活了?”悟莲困惑地问。 柳青青跟她一向是无话不谈的,便叹口气,把韩翃的那首诗,拿给她看:“你说,那叫什么话?‘纵使长绦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他把我当什么人看了?” 悟莲不即答话,细读了柬帖,为韩翃解释:“事不关心,关心则乱。他一片心都在你身上,看看没有消息,自然免不了胡乱猜疑。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责。” “郎君早就到章台街去寻过夫人了。”飞羽接口说。 “噢。你怎知道到章台街去寻过?” “是范成说的。去寻的人,就是范成。他说,连四照楼的基址在何处,他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四照楼被贼兵一把火烧成瓦砾。楼废人杳,难怪韩翃会胡乱猜疑。 “夫人,”飞羽又问,“可要去见那范成,细问一问郎君的一切?” “自然要的。” “还得写一封覆书。”悟莲提醒她。 “是的。”柳青青觉得这封覆书,千言万语,颇难着笔,踌躇了好一会儿,决定也以一首诗赠答。 接柬在手,韩翃低声吟道: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啊!”韩翃大惊,“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了夫人的?” “在法灵尼寺。那天我在寺外与人闲谈寻访,有一名侍儿问我:‘你访韩夫人做甚?’我说了缘故,她就领我进寺,见着了夫人。” “是祝发出家了吗?” “头发是剪短了,并未剃净,也未出家。” “哦——”韩翃这才放了一半的心,玩味“纵使君来岂堪折”的诗句,乃是自伤飘零,促他赶紧回京团聚的意思。 果然,范成接着又说:“夫人细问了郎君的近况,十分欣慰。一再叮嘱,务必请郎君早早到京,或者把夫人接到任上来。” “当然,她不说我也会这么办的。这一趟辛苦你了,先下去好好休息。说不定个把月内,还要累你再去一趟京师。” 重到京师之日,在韩翃等于衣锦还乡。侯希逸以平卢淄青节度使,内调尚书省右仆射知省事——尚书省因太宗皇帝未登大位时,曾领“尚书令”,为示尊崇,后世不拜此官。侯希逸以右仆射知省事,实在就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煊赫尊荣,连带他的部属亦都扬眉吐气了。 在行馆中草草安置了,韩翃带着范成,两骑骏马,一直来到法灵尼寺。叩开了门,有那认得范成的小尼姑,问道:“是来寻访韩夫人的吗?” “不错。烦你通报一声。” “悟莲师太知道你一定还会来,已嘱咐了话。请进来吧!” 小尼姑领着他们直到客房,正好悟莲也在那里,彼此见过了礼。悟莲欲言又止地,终于说了一句话:“韩施主,你来晚了一步。” 那就像当头挨了一棍,韩翃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勉强按捺心神,问道:“这话怎么说?” “一个月前,一位番将带领从人,到这里来闲逛,当时见了韩夫人,便失魂落魄似的,一双贼眼盯住了不放。第二天……唉!” “第二天怎么了呢?嗳,”韩翃着急地说,“你别再吞吞吐吐的了!” “第二天,来了一队番兵,把夫人抢走了。” “有这等事!”韩翃怒不可遏,“那番将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悟莲强调着说,“实在不知道。广平郡王复了长安,随他进京的番将不知多少,奇装异服,认都认不清,怎知道他的姓名。” 韩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寸大乱。广平郡王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率领的二十万军队中,包括回纥、南蛮、大食等番邦的兵将,情形十分复杂,要想访得柳青青究竟被何人所夺,看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郎君,且请宽心,先回省馆,慢慢访着了夫人的消息再说。” 回到行馆,听人谈了京师的情形,韩翃才知道事情万分棘手。 那些从征的番将,自以为功劳极大,将骄兵悍,异常跋扈。皇帝自灵武回京,上皇自西蜀还驾,对于那些番将,亦多曲予容忍。因此,韩翃要想借助侯希逸的力量,在各番将的行馆中公开搜索,觅得柳青青的踪迹,强行索回的打算,显然是行不通的了。 相反的,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唯有暗中私访,得到了确实消息,再进一步设法,才是正办。 于是,他每天由范成陪伴着,在长安城中,漫无目标地乱闯,特别注意番将带着女眷出游的行列,希望能不期而遇地撞见了柳青青。 走遍了两市九衢,也走遍了曲江和荒僻的城南,虽无所遇,韩翃却并不灰心,马蹄更远及于长安城外了。 这一天出东面的延兴门,沿着龙首渠,一直往北,将进通化门时,看到一头花青白的肥牛,拉着一辆黑布密围的车子辘辘而过。韩翃并不在意,傍着牛车,各走各的路。但是,那辆牛车忽然停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路,然后,车中出来一名青衣少女,相见之下,韩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惊鸿吗? “惊鸿!”他大喊着。 “噤声!”惊鸿轻喝一声,撮指在唇上示意,同时张皇四顾。 一见这情形,韩翃不敢造次,轻声问道:“车上可是夫人?” 惊鸿不答,只说:“明日一早,请在章台街相候。” 说完,她不等韩翃有所表示,便飞也似的奔回车中,接着车轮滚动,迅即失了踪影。 这一切都是韩翃眼睁睁所看见的。他忘了有所行动,同时也实在不能有所行动,他知道柳青青出行,必是有人在监视着的,轻举妄动将带来不测的后果。 不管怎么样,终于得到柳青青的消息了。找到了人,便不愁无可着手。于是,如梦初醒的韩翃,便不觉得与柳青青未能见面交谈是一遗憾。还有明天,明天在永安渠畔的青青杨柳之下,尽有细诉相思的机会。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他所见到的,只是惊鸿。 “夫人何以不来?”他厉声质问着。 “郎君莫如此。”惊鸿低声下气地说,“夫人实在不能来。请先听我陈告。” 从惊鸿的口中,疑团被揭开了。劫持柳青青的是一名立有大功、手握重兵的番将沙吒利,对柳青青宠爱极专,但也监视极严。几次,柳青青想脱出掌握,却都功败垂成。如今只好认命了。 “认命!哼,”韩翃愤然作色,“然则拿我又怎么办?” “郎君!夫人是弱女子,遭到这种境遇,你要她如何?莫非要她死——除却一死,难保清白。郎君,你不忍心夫人这样子吧?” 韩翃心中鼓荡难平,好久,好久,他才想通。如果真的爱柳青青,他该谅解她。莫非真的要她以死来保清白?那未免太自私了!既如此自私,也就不配去爱柳青青了!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青青的柳丝,怨愤地自责,“为什么我不在得到她的消息之后,马上回京城来?为什么我不能在侯希逸面前坚持非走不可?我想跟他一起入觐,仪从煊赫,富贵骄人,这卑鄙的世俗之念,害了我,也害了青青。唉——说什么天意,都是自己的错!” “郎君!”惊鸿劝慰他说,“夫人特意叮嘱,请你勿太自苦。今生已了,来世再结姻缘。一件信物,请你留念。” 一方素罗,裹着一枚玉盒,盒中是柳青青平时惯用的玫瑰香膏。浓郁的香味,唤起强烈的回忆,望着那一堆瓦砾的四照楼遗址,韩翃真个魂飞魄散了。 “君平兄,何以如此失神落魄?”侯希逸的亲信部将,已保升为御史中丞的许俊,极关切地说,“来,来,事大如天醉亦休,且先干了这杯再说。” “噢,好,好,我干,我干!” 这天是随侯希逸一起晋京的部属,约齐了在东京酒楼聚饮的日子。一个个逸兴遄飞,唯有韩翃愁眉苦脸的,不免使合座扫兴。他自己也知道,并且深感歉疚,因此,当许俊劝酒时,虽然他滴酒不能下咽,却不能不勉为其难。 但这一盏酒下去,胸腹不受,顿时呕得满地狼藉。“是病了吗?”有人说,“赶快送回去吧!” “绝不是病。”许俊看出来他有浓重的心事,抚剑问道,“君平兄!一定有个缘故,你说出来,大家商议!” 满怀愁苦的韩翃,迫不得已,把失去柳青青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这太岂有此理了!沙吒利怎能如此欺侮人?那样强夺良家妇女,与盗匪何异?咱们非跟他算这笔账不可!” 当那些性情耿直的武将,表现了激烈的态度时,独有许俊默默无言,然后在喧嚷痛斥的声浪中,他挥一挥手,问道:“谁知道沙吒利住在何处?” “在兴庆宫北的永嘉坊打了公馆。”有人答道,“进南面坊门,朝东,蔡国公主府第右邻一所大宅便是。” 许俊点点头,转脸向君平问道:“君平兄,你是想跟嫂夫人见一面,是不是?” “徒想无益!”韩翃苦笑着回答。 “你别管。写几个字给我作为凭证,让我去试一试。” 这一说,大家都静了下来,把视线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韩翃还在迟疑,便有人怂恿他说:“让许将军试一试何妨?韩书记,快写吧!” “怎么写法呢?”韩翃提笔在手,低声自语,稍一沉吟,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行字,交了给许俊:“你看,这么写行不行?” “很好!”许俊略略一看,折起柬帖,藏入胸前,接着站起来抱拳说道,“诸公请照常饮酒作乐,我去去就来。” 说完,下了酒楼,选两名精悍的小校,三骑快马,直出东市北门。 出东市北门便是胜业坊,往北进了安兴坊地界,折而转东,沿着兴庆宫的后墙,疾驰未几,便到了永嘉坊。 进南门找到了蔡国公主的府第,便也找到了沙吒利的行馆。虬须胡服的番将番兵,正在站队。一名衣饰特别鲜明的健卒,牵着一匹白毛红缨的大宛名驹,伺候在门前——看样子,沙吒利正要出门。 机会太好了!许俊十分兴奋,但行动十分小心,做个手势,把马一拨,转往附近的坊曲之中,一面兜着圈子,一面相看地形,把有番兵驻扎的地点都弄清楚了。 于是转回原地,远远望见沙吒利行馆门前的队伍和那匹大宛名驹都不在了,只有几名卫士在门前看守闲谈。 “你们莫开口,只看我的眼色行事。记住,神色之间,要装出情况异常严重的样子。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那两名小校齐声回答。 “好,走吧!” 说完,猛然挥鞭,骑着的马发狂似的往前奔去,那两名小校也赶紧催马跟着。十二只马蹄急遽地敲打着地面,居然也显出了相当惊人的声势。 领先的许俊,一冲冲到门前,猛然勒缰,那匹马收不住蹄子,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矫捷的许俊,趁势从马屁股上滑落下地,把缰绳往惊愕的卫士手中一抛,气急败坏地大喊道:“将军骤得暴疾,请夫人赶快去见一面,夫人呢?夫人在哪里?迟了就来不及了!” 一面说,一面冲了进去。他的行动比沙吒利的那些卫士的思想更快,所以没有一个人想到该拦住他细问一问,只接受了他的惊人消息,附和着大喊道:“将军骤得暴疾,快请夫人!” 这传呼一直喧嚷至后堂,柳青青吓得腿都软了——经历的意外太多,她得了个怔忡的毛病,只要一听见杂乱的人声,一颗心便像要跳出咽喉似的。 “快请夫人,快请夫人!”外面的声音更大了。 惊鸿、飞羽不敢怠慢,双双扶着柳青青出堂。只见阶下一名容貌壮伟的将官,似曾相识,却再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许俊是认得柳青青和她的两名侍儿的——他第一次随侯希逸到章台街去拜访韩翃,曾接受过惊鸿款待。这时一看是她本人,便即跨上堂去,从胸中掏出韩翃的柬帖,一面大声陈告:“将军骤得暴疾,请夫人快跟我去!”一面展开了柬帖,直送到柳青青面前,同时微摇一摇头,双目很快地左右顾,以引起柳青青和惊鸿、飞羽的注意。 这眼色的暗示,是十分强烈的。柳青青的视线,射在柬帖上面,一眼就看清楚了: 字奉青妹:见许将军如见我。听其安排,俾得面晤。 事实上她亦非一眼就看清楚不可,因为许俊不容她有所迟疑,一把捏皱了柬帖,藏入掌心,同时再度投以眼色,急促地说:“请夫人快走!迟则不及。惊鸿、飞羽两位姐姐,请在府待命。”说到这里,又以极低但极具威严的声音命令:“快走,越快越好。” 他的气势足以使人慑服,他的神情和声音,足以使人信赖,便这一刹那,柳青青滋长了跳出樊笼的勇气和智慧,她慌慌张张地喊道:“将军在哪里得了病?快,快,快带我去看!” 语声未终,人已出了中门,许俊亦步亦趋紧跟在后面。出了大门,小校已牵马等待。许俊接过马缰,一跃而上,同时以极快的手法,一把揽住柳青青的腰,身子一长,双腿一紧,那匹马泼开四蹄,绝尘而去。 柳青青终于重归韩翃的怀抱了。但是,那是皇帝维护的结果。 自然,沙吒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淄青将领会商后,决定请侯希逸主持正义。侯希逸因而上表控诉沙吒利。皇帝下诏,两俱优容,“柳氏宜还韩翃”,沙吒利蒙“赐钱两百万”。 而许俊,有人把他比拟为春秋时劫持齐桓公的曹沫。时代不同,事功不类,许俊是否能比曹沫,或者胜过曹沫,那就难说得很了! 藕丝心莲 藕丝心莲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分明一见怕魂销,却愁不到魂销处。 ——郑板桥《踏莎行》 展开一幅画,是墨竹,枝叶披离,占了大半张纸。右上角一块空白题着字——题词是一篇小品,写得篇幅不够了,就写向枝叶间的空隙。一眼望去,满纸糊涂,王一姐就懒得多看了。 “画得真不坏,字也别成一格,好,好!” 扬州人略堪温饱,便要附庸风雅。于少棠的境况很不坏,脾气又随和,经常有人拿些假字画、假古董上门,左一句“你于大爷大行家”,右一句“瞒不过你于大爷法眼”,把他捧得飘飘然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就不会教人空手而回。一姐最恨她丈夫这易于受欺的性格,所以这时便故意扫他的兴! “哼!”她冷笑一声,“你的眼力越来越高明了!你看你买回来的什么东西?画不是画,字不是字,字画不分,还说好!有那种不懂章法行款的画家,就有你这种‘醉雷公胡劈’的‘行家’。真正叫‘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于少棠惧内,听一姐这顿尖刻的排揎,涨红了脸分辩:“大家都说好!这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满纸都是,好像怪,实在是新,新就好。这个姓郑的画家,架子大得很。不高兴画,再大的面子,再多的润笔也不行。”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委屈:“我好不容易才弄了一张来,你就说两句好的,让我高兴高兴嘛!偏偏就是兜头一盆冷水!” 平日相处,一姐虽占惯了上风,却不是蛮不讲理的悍泼妇人,听丈夫这样诉苦,不免生出歉意,同时觉得这姓郑的画家,人品似乎很高,便拢着鬓发笑道:“你说得他这么好,我倒不相信——只怪你上的当太多了!” “吃亏就是便宜,上的当多,无意中才有好东西到手。这姓郑的画家,跟你是同乡,现在红得很。” 一姐突然心中一动,姓郑、同乡、会画画、脾气又怪!“嗨,”她问,“这姓郑的叫什么名字?” “叫郑板桥。” 这就不对了!一姐仔细去看画上的下款,找了半天才在竹根缝里找到,题的是“板桥道人”四个字。字也不像。 “郑板桥是秀才!这篇题词就不坏。”于少棠因为一姐的辞色,兴致又好了,琅琅然念着题词,居然没有读成破句。 余家有茅屋二间,南面种竹,夏日新篁初放,绿阴照人,置一榻其中,甚凉适也。秋冬之际,取围屏骨子,断去两头,横安以为窗棂,用匀薄洁白之纸糊之。风和日暖,冻蝇触窗纸上,冬冬作小鼓声。于时一片竹影零乱,岂非天然图画乎?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红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 “怪不得!这是竹影。一姐——”于少棠回头看到妻子,颇为诧异,“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人在发烧,眼睛发定。” 从沉思中惊醒的一姐,由她丈夫的话中,才意识到自己在这片刻间,心底已经掀起万丈波澜。定神想一想,绝无瞒着丈夫的道理,而要说也就在此时了。 “你倒去打听看,这郑板桥单名是不是一个燮字?燮理阴阳的燮。号叫克柔。” 于少棠越发诧异,“你晓得这郑板桥?”他问,“你们认识?” “现在还不晓得。大概不错,他家是几间茅屋,前面种好些竹子。” “那是认识的啰?” “如果是他,就是我的表兄。” “表兄!”于少棠双目炯炯地望着,“这不曾听你说过,有这么一个亲戚?” “我的亲戚多了!”一姐嫌他多问,嗓子不由得就高了,“哪能都说给你听,况且又是远房的表亲!” 于少棠的性情最温和不过,赔着笑说:“何必又发脾气?你有这么一位表兄,连我也有面子。我马上去打听。奶奶,我请你的示,打听确实了,怎么说?是不是把他请到家来?” “那还用说?亲戚难道不认!” “你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把他请到家来住。” “也还不知道人家的意思怎么样。”一姐用裁决的语气说,“这都再谈!此刻不忙。你先去打听了来!” 应南闱乡试,路过扬州的郑板桥,怎么也没有想到跟王一姐还有重见的日子。 引入曲曲的深院,在烨烨的红烛照耀之下,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眼前这位丰腴的盛装丽人,就是当年胭脂点额,惯作男孩儿装束的远房表妹。视线所及,没有一样略微熟悉的东西,可以为他唤起比较生动清晰的回忆。朦胧的不仅是往日,也是此刻! “表哥!” 终于有了熟悉的东西!叫“表哥”的声音是显得庄重了,但第一个字重,第二个字促,依然是当年把他呼来唤去的语气。 “一姐,”他仍旧不改称呼,“认不得你了,你完全改了样子。十六年不见——” “十七年!”一姐纠正他说,“十七年不见,想不到从画上访着了你。请坐!秋儿,快泡茶,端果盘来!” 看得出她也不免有陌生之感,而且有意矜持。除却盈盈欲流、时时关注的眼波,郑板桥所看到的,只是一位日子过得很称心的能干主妇。她在指挥婢仆款客的同时,问讯郑家上下,正是那种至亲久别重逢所应该有的周旋。 于少棠插不进话去,一姐似乎也忘却了丈夫在座,但这样反倒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从他们表兄妹絮絮不断的叙旧中,他对他的妻子有了较多的了解——十几年夫妇相处,不如此一刻作为旁观者所得到的多!窗前枕上,问起她的过去,她总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可谈的。这是为什么?为了表示对她父亲的抗议,以不谈过去作为对娘家恩断义绝的表示? 早几年,于少棠常常这样在想,而每一想到,总觉得对死去的岳父,怀着无可弥补的歉意。在一姐看,甚至在旁人看,做父亲的不是个好父亲;而唯独自己,不但要感激,也还该佩服,永远记着岳父是个信义君子,不肯赖赌账的硬汉—— “少棠!我欠你太多了,你虽不说,我心里抛不开。我的女儿你见过的,我把她许了给你,嫁妆、聘金,彼此两免。” 就这么片言之下,了掉了一姐的终身大事。虽然是明媒正娶,而且于少棠也从未有过花钱买了个老婆的想法,但他知道,一姐总觉得是她老子卖了女儿!娘家绝情,她也断义。事实上,从他岳父在运河船上,半夜里起身到船头上小解,失足落水而死以后,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娘家人了。 如今方知不然!她还有娘家的表兄,而且她似乎也不恨娘家了——也许,于少棠在想,是表兄的缘故。如果是她的同胞手足,反容易让她记起恨事。 “表哥!”一姐有些酒意了,偏着红馥馥的脸,大声说道,“你的人跟你的字一样,都变过了!” “我的字变过了,我知道。我不知道我这个人怎么变了?二十年来,依然故我。” “从前——”一姐凝视着他,“我总觉得你心里有话不肯说,拘拘谨谨的,不比现在,有点儿……有点儿狂态!” “狂态?”郑板桥笑了,“你不晓得读过两句书的人,到了扬州,不狂也要狂了。” “嗯,嗯!”于少棠大为点头,“表哥这句话有点意思。” “我倒不懂!”一姐问道,“什么意思?” “扬州人多的是铜臭,少的是书香。物稀为贵,自然要狂,也应该要狂!” 出语倒不俗,郑板桥心里在想,为何一姐神色之间,总有才女嫁了市侩的那种委屈? “表哥,你莫听他的,他是个‘名士迷’。”一姐忽然换了副郑重的神色,“只有从科场上去巴结,才是正途。试期快到了,你总也要静下心来,用几天功才好!” “原是静不下心来。再说——”郑板摇着头,不肯再说下去。 就是不说,一姐和她丈夫也能猜得到。郑板桥上有祖母,下有妻女,光是靠教几个蒙童如何度日?既然画出了名,便得卖画,不卖画何以为生?要卖画,又哪里来的工夫读书? 夫妇俩对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一姐便说:“表哥,我有个计较。你搬到我这里来住——现成的客房,今夜就不必回去了。少棠有几百两银子,是别人寄存的,不要利息的钱,你借了去用。百事不管,好歹在书本儿上‘啃’它两个月,等乡试过后再说。哪怕中个副榜,也教你家那个赤胆忠心的费妈笑一笑!” 提起费妈,郑板桥的眼圈便红了。 费妈是他祖母的陪房丫头,也是他的乳母。 郑板桥四岁丧母,就靠费妈抚养。那两年闹灾荒,郑板桥的父亲又宦游在外,不能按时接济家用。费妈和她丈夫,白天在外面做工糊口,到晚来回郑家操持家务。每天一早背着郑板桥出门,先用一文钱买个烧饼放在他手里,找个安静地方把他安顿好了,才去做自己的事。她自己也有个儿子,比郑板桥大着好几岁,但凡有食物,不论精粗,总是先喂郑板桥。这样四五年下来,费妈的丈夫看着不是路数,决定带着妻儿去另觅生计。费妈不肯。夫妇俩回到郑家来不作声,在外面天天吵架。 郑板桥不知道他们吵些什么,只见费妈无缘无故流泪不止,每天找出他祖母的旧衣服来,补的补、洗的洗;厨房中水缸里的水,总是汲得满满的;灶下也突然堆了几十把柴。然后有一天清早,郑板桥发现费妈不见了,她住的那间屋中,除了一副床板、两样破旧家具以外,空空如也。而灶灰犹温,揭开锅盖来看,里面一小钵饭,一碗小咸鱼煮豆腐,正是他每天吃惯了的早饭。 郑板桥放声大哭!平生第一遭识得一个悲字! 不过三年工夫,意想不到,费妈又回到了郑家。她说她的儿子已经中了武举,娶了妻子,可以自立。因为不放心十二岁的郑板桥和六十多岁的老主母,所以回郑家来住。第二年,她的儿子做了江南水师提督衙门驻京的“提塘官”,几次奉迎她去享福,她始终不肯。至今整整二十年,已是白发盈颠了。 他知道白发乳母一生的志愿是什么!为了她,他觉得也不能不听从一姐的劝告。 “表哥!”于少棠很恳切地说,“今年秋天得意,自然是北上赶明年的会试,一举成名天下知!前前后后,没有五百两银子过不了门。家用总也要百把两银子。这样,我借六百两银子给你,等你得意了再还我。” 六百两银子在郑板桥看,不是一个小数。果然乡试中举,会试连捷,自有亲戚故旧帮忙,但“场中莫论文”,功名迟早,谁也没有把握。“落第归来,却又拿什么来还债?”他问。 “那也不要紧。”于少棠笑道,“‘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你画画还我!” “对了!”一姐不待他开口,便替他做了决定,“就是这样子办!”说着,她自己先满意地笑了,深深的一个酒窝,犹见当年的娇态。 等一个人静下来,郑板桥发觉记忆中的一姐,比当面眼见更来得清晰。“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脱口吟出这两句,随之便涌现一番词的境界,趁着酒兴,剔亮了油灯,取张花笺,打开墨盒,抽出支笔试了试,也还趁手,兴致就越发好了。 从二十年前想起,句随意到,很顺利地填成了一阕《金缕曲》: 竹马相过日,还记汝云鬟覆颈,胭脂点额。阿母扶携翁负背,幻作儿郎妆饰。小则小、寸心怜惜。放学归来犹未晚,向红楼存问春消息。问我索,画眉笔。 廿年湖海长为客,都付与风吹梦杳,雨荒云隔。今日重逢深院里,一种温存犹昔,添多少、周旋形迹。回首当年娇小态,但片言微忤容颜赤,只此意,最难得! 写完重读一遍,自觉近乎隔靴搔痒。凝神细想,这首词的毛病出在自己隐藏了感情,既以自遣,何苦如此?于是回忆着从于少棠口中得知芳讯,一直到久别重逢的感想,信手写下一首《踏莎行》: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分明一见怕魂销,却愁不到魂销处。 如今是到得“魂销处”了!却不辨自己是何心情。枕上遐思,飞向画墙西畔,不知道一姐与于少棠此刻作何光景?是同床异梦,还是颠鸾倒凤? 怎会想他们“同床异梦”?郑板桥深深自谴,猜忌无端,其心可鄙!然而想象他们“颠鸾倒凤”时,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忘不掉,推不开,可又想不下去。他深悔失计,不该相见!只今补过不晚,到明朝辞谢诸般好意,即日渡江,到金陵觅一处冷寺读书,静等秋闱下场。 到明朝,醒来,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窗外阴沉沉的,雨声淅沥。五月江都,没个放晴的时候,郑板桥第一念便是懒得动。但想到是在于家,想到昨夜枕上所做的决定,一颗心往下一沉,强自振作着,一仰身坐了起来,毅然抛开一切杂念,只是想着,洗一把脸就告辞,不再作片刻勾留。 人刚下床,就听得房门上剥啄声响,门外有人问道:“郑大爷起身了?” “是的!”郑板桥答应着去开了房门。 门外是秋儿,一照面便含笑说道:“郑大爷睡得失 了!奶奶来看过三趟。面汤水冷了,等我去换了来。” “噢!”郑板桥望着窗外的炊烟,愧歉地解释,“只为换了张床,直到听见鸡叫才睡着!你家大爷呢?” “上盐栈去了。”秋儿又说,“奶奶在厨房里,等我去通知她。” “好,请你告诉她,说我马上就要走了。” “怎么?”秋儿把长辫子一甩,睁大了一双稚气的眼问,“奶奶说,郑大爷在这里有两个月住。今天特为搭好了案板,要叫裁缝来家替郑大爷做衣服,怎么说要走了?” “是的,要走了。我有要紧事,过些日子再到你家来做客。” 秋儿困惑地望了望,转身去换洗脸水。郑板桥透了口气坐下来,知道要走还得费一番唇舌,说不定还会闹得不欢而散。想想实在懊恼,自己恨自己,昨天不该那么轻率地留了下来。 听得脚步声响,他先就把一颗心悬了起来,但出乎意外的,仍是秋儿,并不见一姐赶来留客,这就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想想放不下心,忍不住问一句:“你跟你家奶奶说过了,说我马上要走?” “说过了。”秋儿答道,“奶奶点点头,没有作声。” 这该怎么办呢?郑板桥深感困扰。洗完了脸,只见秋儿端了一壶茶来,接着匆匆地又转身入内,容不得他有所发问,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可说。 “郑大爷!”再度现身的秋儿来传话,“奶奶叫我来问,郑大爷是先吃点心,还是就吃午饭?快放午炮了,饭马上就开。” “我两样都不吃。我马上要走,真的马上要走!” 秋儿依然不多说一句,回身入内。这一去,便有好些时候不见踪影。郑板桥有着上不上,下不下,身子悬在半空中的那种苦恼的感觉。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不待主人出现话别,一走了之,那就只好耐着心等。 “郑大爷,请进去吃饭!” 情势所迫,秋儿的这句话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郑板桥跟着她“画堂到得重重户”,只见一姐面色不愉,淡淡地说道:“就要走也吃了饭走。邻居谈起来,说于家把一个多年不见的亲戚得罪了,午饭开上桌都不肯吃!教我跟少棠怎么再做人?” 听得这话,郑板桥惶恐无限,想要解释,苦于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只是有一点却很清楚,如果不吃饭就走,那就表示于家真的“把一个多年不见的亲戚得罪了”! 于是他坐了下来,同时说道:“一姐,你误会了!” “我没有什么误会。”一姐转脸吩咐秋儿和女仆高妈,分别去拿酒端汤,眼看她们走远了,才放低了声音说,“只怕是你对我有误会,故意给我难堪。” 这一说是真的生了误会。郑板桥心意一变,决定把无端自惹的一缕情丝,好好掐断了再走。 有了这样的打算,此刻不必多说什么,心想,且先享用了这一顿午饭,再作道理。于是定神去看桌上的四样菜,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炒苋菜,还有一样盐鱼烧豆腐——她还记得他当年吃惯了的东西!就这一点上,她的念旧之心便十分明显。郑板桥百感俱生,心里酸酸甜甜的,不辨是何滋味。 酒取来了,淡红的玫瑰露,斟在白瓷酒杯中,色香的诱惑,都叫本来贪杯的郑板桥无法抗拒,忍不住说了句:“你也来一杯!” 一姐没有说什么,只叫秋儿再取一个杯子来。 相对饮了一口,一姐为他布菜,第一匙就是盐鱼烧豆腐。“一姐!”郑板桥不由得以感激的声音说,“你倒没有忘掉我的习惯。” “小时候的事,怎么忘得了?” 就这一句话,又掀开了郑板桥尘封的记忆之门,望着盛鬋丰容的一姐,想起刻骨铭心的那些日子,悄然吟道: “杏花深院红如许,一线画墙拦住。叹人间咫尺千山路……” 侧耳凝神的一姐,倏然抬眼,迷惘地问道:“怎的不念下去?” 往下就不便念了。此意只可灯前月下,自己去细辨那苦中的一点隽永之味,一说破便苦而无味,所以他摇摇头说:“不相干!” “怎叫‘不相干’?”一姐微微冷笑,“不晓得你在背后编派我什么?‘一线画墙’偏要说成‘咫尺千山’,无情人,就有这种无情话!” 郑板桥震动了!“一姐,”他从牙缝中迸出来四个字,“你冤枉我!” “也不知道谁冤枉谁?”一姐微咬着嘴唇,把脸偏了过去。 “是呀!我也不知道谁冤枉了谁,反正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接着便又念那阕未念完的词: “不见也相思苦,便见也相思苦!分明背地情千缕,奈花间,半句也何曾吐?” 这下是一姐的脸色大变,一双眼泪光隐隐,望着他不断眨动,无限自怜怜人的痛惜怨悔,尽在无声之中。 “唉!”郑板桥幽声长叹,望了望远远侍立,眼神困惑的秋儿,低声向一姐说道,“这就是我刚才一定要走的原因。谈到往事,不堪回首!” 这话似乎提醒了她,微微一惊,脸上恢复了能干主妇的那番从容稳重的待客神色,转脸向秋儿关照:“去换热的火腿冬瓜汤来!” 等秋儿一走,郑板桥警觉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一正脸色,尽力放出诚恳的声音说:“一姐,往事都如秋云,让它散了去吧!人生这种机遇,只可有一,不可有二,更不可流连痴迷。我吃了饭就走,留着今日不尽的余味,慢慢咀嚼,岂不甚好?” 一姐沉吟了好一会儿。“少棠回家,自然要问。”她的声音显得很理智,“那该怎么说?” 这句话把郑板桥问住了。至亲重逢,情好逾恒,形迹上再亲密,还是可以解释的。而正作久住之计,忽然不辞而别,这样留下来的一个疑问就太严重了!不但无法解释,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自己已不在于家了——在于家的是一姐,从此她将在丈夫猜疑的眼光下过一辈子。此是何等难堪而非同小可的一件事! 仅仅为了一姐,郑板桥就不得不放弃原意,另作计较。 “都是三十多的人了!难道真的自己管不住自己?” 一姐的话中带着些伤感,但声音倒是平静的。郑板桥听入耳中,愧在心头,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姐有定力。同时他也感到肩头的压力轻了,只要一姐有这样的定力,自己就比较好应付。他自觉如失足落入情海之中,勉力挣扎,可登彼岸;但如一起掉下去的伴侣,拼命拉住自己的辫子不放,那就非同归于尽不可。如今伴侣既已释手,就不妨从容自救。 “你还是住在这里,好好用一用功。可也不必太辛苦,把身子养得好好的。都说举子入闱,在那间鸽子笼似的‘场屋’里,比在监狱里还苦,三场下来,身子不好顶不住。那时,再有满腹经纶,拿不出来,也是枉然。你听我的话,没有错!” 絮絮叮咛,说又说得在情理上,尤其是那略带命令的语气。郑板桥的感觉中,一姐应该是表姐而不是表妹,不由得就点头答应。 “少棠是好人,性情豁达大度,我取他的也就是这一点。不过——”一姐没有再说下去。 好话之后加一转语,就要说出不好的来了。郑板桥不愿听那话,所以她欲言又止,他也不作追问。 “喝点热汤!”一姐舀了一小碗秋儿刚端上来的火腿冬瓜汤,放在郑板桥面前,“酒也够了吧?午间少喝些。” “嗯,嗯,好!” 吃完饭刚回到客房,跟着便是秋儿送来了一盏清茶。等她转身出门,郑板桥还未坐定,又听得人声,这次是于少棠,后面跟着一名挑夫,一肩行李,前头是铺盖,后面是个黄竹书箱。 郑板桥认得是自己的东西,心想:这一下是住定了! “华严寺的知客和尚好别扭!”于少棠说,“费了好半天的唇舌,才肯把你的行李给我。也难怪他舍不得你搬走,登门来求你画的人不少,润笔之外的一成‘墨费’,就少了他好些收入。” “费心,费心!”郑板桥拱手道谢,“在华严寺,还得送些房金——” “给过了。”于少棠抢着说,“给了寺里五两银子,我想只多不少。” “既如此,我得奉还。” “摆着,摆着!随后再算。”于少棠摇一摇手,指挥挑夫将行李堆在屋角,打发他走了,然后问郑板桥:“昨夜睡得还安稳?” “很好!” 这是言不由衷。于少棠自然不会知道他一夜辗转、数番坐起,只尽他主人的责任,在屋中四处细看,仿佛是检查有什么不适居住的地方,好立即改正似的。 等看到书桌,郑板桥蓦然警觉,桌上的词稿未收,如果落入于少棠眼中,大为不妥,一急之下,不由得先喊了声:“少棠!” 声音很急促,所以于少棠回脸相看时,略有诧异之色。 郑板桥自己也发觉了,便力持从容,“你喜欢兰花,还是竹子?”他问,“我画一幅送你。” 听得这话,于少棠未语先笑,而又搓着手踌躇,仿佛高兴得不知怎么说才好。过了好半天他才说:“表兄既然赏赐墨宝,倒起了我的贪心,又要兰花,又要竹子。” “可以!”说着,郑板桥已移动脚步,到了书桌前面,一面将词稿塞入抽斗,一面说道:“此刻就磨墨动手!” “叫秋儿磨。”于少棠说,“我那里有大墨海。” 正说着,一姐也来了。重新匀过脸,换过衣裳,粉脸生春,不知是胭脂还是酒晕,在郑板桥只觉有股迫人的热气,烘得他一颗心跳荡不止,不自觉地退了几步。 “表哥趁着酒兴,要画画给我!”于少棠向他妻子笑道,“快叫秋儿磨墨。” “你是得其所哉了!”一姐笑道,“秋儿可有了苦差使。只怕她还伺候不来书房,得替表哥买个书童才好。” “那容易。明天就找几个孩子来,让表哥自己挑。” “不必,不必!我已经打扰了,如何再添一口人,来替府上添麻烦。” “添个人来做事,麻烦什么?”于少棠说,“这个孩子得要好好找,下个月表哥去应考,秋闱、春闱,一路跟到京里,不得力的可不行。” “那只好慢慢再找。”一姐忽然变了口气,“先不忙!”说着转身走了,必是去找秋儿磨墨。 “表哥,”于少棠看着一姐的背影,悄然问道,“膝下还没有男娃娃,倒不曾打算过?” 郑板桥报以苦笑,“打算也是白打算。”他这样答说。 于少棠不即回答,把他的话辨一辨味,估量还是家贫亲老,功名未成的缘故。既为至亲,不能不劝劝他。 “等秋闱以后,可不能耽误了。那时要办事也容易。” 所谓“办事容易”,是指不难筹措一笔藏娇的费用。中了举,自然有人肯放账,甚至肯赠金,结个后来飞黄腾达的因缘。郑板桥体会得此意,便即笑道:“明朝士林的习气,中举以后,有两句口号:‘起个号,娶个小。’我不学那种俗气。再说,我也错过了——” “错过了?”于少棠极感兴趣地抢着问,“想必是一段哀感顽艳的故事?” 这从何谈起呢?有了几分酒意,而且一夜不曾睡好的郑板桥,神思昏昏,要他全本大套讲那个故事,也不可能,想一想便说:“我念一首词给你听吧!” “是!”答了这一声,于少棠忽又笑道,“索性请表哥写下来吧!我又得一幅好斗方。” “也好。” 于是郑板桥坐到书桌前面,铺纸伸毫,写的是: 有感 绿杨深巷,人倚朱门,不是寻常模样。旋浣春衫,薄梳云鬓,韵致十分娟朗。向芳邻潜访,说自小青衣,人家厮养。又没个怜香惜媚,落在煮鹤烧琴魔障。顿惹起闲愁,代他出脱千思万想。 究竟人谋空费,天意从来,不许名花擅长!屈指千秋,青袍红粉,多以飘零肮脏。且休论已往,试看予十载,醋瓶齑盎。凭寄语雪中兰蕙,春将不远,人间留得娇无恙,明珠未必终尘壤! ——调寄《玉女瑶仙佩》 这首词,于少棠是看得懂的,借“红粉”以写“青袍”,自抒其胸中不平之气。结局几句是个好兆,他也代郑板桥高兴,“恭喜,恭喜!”他说,“‘明珠未必终尘壤’,就要得意了;‘春将不远’,明年会试高中,也在意中。” 看他居然懂得词意,郑板桥大为兴奋,不觉另眼相看。也因此,等秋儿磨了墨来,便加意挥洒,画兰、画竹、画石,还很罕见地添了一座茅屋、一个负手闲眺的老者,另外加上一大篇题词: 三间茅屋,十里春风;窗里幽兰,窗外修竹,此是何等雅趣!而安享之人不知也。懵懵懂懂,没没墨墨,绝不知乐在何处!惟劳苦贫病之人,忽得十日五日之暇,闭柴扉、扫竹径、对芳兰、啜苦茗,时有微风细雨,润泽于疏篱仄径之间,俗客不来,良朋辄至,亦适适然自惊为此日之难得也!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 题罢落款,说了声:“献丑!”便搁笔避到一边,好让于少棠夫妇欣赏。 “表哥真是赏面子!”于少棠异常满意,“收藏得表哥这幅大件精品,花钱买不到,拿出来才够面子。” “你就是这么俗!”王一姐毫不客气地指出她丈夫的本心,“一开口就是暴发户附庸风雅的话,你不细看题词?真是‘绝不知乐在何处’!” 凡是一姐有所呵责,于少棠总是逆来顺受,笑笑不响,但此时有郑板桥在,不免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大得劲。 一姐却只管自己又说:“表哥替你画了这么幅画,你怎么谢谢人家?” “你说呢?”于少棠这样回答他妻子,突然间,出现了诡秘、好奇而又有些顽皮的神色。“一姐,”他终于说了,“我们替表哥置个人,你看,怎么样?” 这建议在一姐听来异常突兀,“好啊!”先这样顺口答了一句,接着便去看郑板桥的态度。 “谈不到此,谈不到此!”他双手乱摇着,似乎谈都不愿谈。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一姐说道,“‘若要家不和,娶个小老婆!’” 于少棠深为懊悔,不该轻发此言;郑板桥也觉得十分无趣。而一姐却辨不清自己的感觉,说这句话到底是阻止丈夫起纳妾之想,还是不赞成郑板桥置个偏房? 置偏房、买书童的话,都不见再提起。“伺候书房”是秋儿和她的主母“当值”。 当然,那不是经常在郑板桥的左右,为他磨墨烹茶、添香剪烛,只是间歇地走来照料。到了薄暮时分,便是于少棠走来闲话,然后邀入内厅,一顿酒有个把时辰好吃——郑板桥自己也奇怪,每到那辰光,如何会有如许的话好谈? 半个月的工夫,他跟一姐无日不共晨夕。然后有一天,一早晨不见一姐的影子,到了午间秋儿来送饭时,他毕竟忍不住要探问了。 “噢,奶奶探望亲戚去了。是我家大爷的姑太太,一早派人来通知,得了急病。”秋儿说,“我家大爷是那位姑太太抱大的,跟亲娘一样。” “那么,你家大爷呢?也去探望姑太太了?” “大爷盐栈里有公事。”秋儿答道,“还不知道去不去呢!” 如果于家姑太太病势无碍,于少棠暂时就不去了。这是他自己跟郑板桥说的,因为家里有客。 “少棠!”郑板桥急忙声明,“你不必在这里陪我。说句老实话,我自觉已不是府上的客了。听说你那位姑太太,视你如己出,你还该去省视一番,莫伤了老人的心!” 于少棠原就悬念着姑母的病,听他这一说,便拱拱手:“表哥体谅我!既如此,我抽空去看一看。只是失陪不安。” “你请,你请!我替你看家。” 于是于少棠一再叮嘱秋儿尽心照料,留意火烛,然后骑一匹马,匆匆赶往东乡。而郑板桥这一夜便觉凄凉万状。 那是忽忽若有所失的感觉,心里有莫名的烦躁,书看不下去,酒也喝不出味道。草草敷衍了一顿夜饭,回到自己屋里,兀坐在灯下,仿佛置身于大海孤舟,四面黑茫茫一片,不知自己到明朝是何光景。 “郑大爷,”秋儿收拾好一切,检点门户,等诸事已了,走来问道,“可还要什么?” “噢,什么都不要!”郑板桥想说:只要你陪我谈谈。但瓜田李下的嫌疑,不能不避,所以改了这样一句话:“你去睡吧!” “还早!”秋儿这样说,站着不动。 “那……那你就坐下来,”他终于说了,“我们谈谈!” 秋儿原就有意跟他说些闲话,好消磨上床之前这一段无聊的辰光,因而答应一声:“是!”在靠门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家大爷的脾气,倒是真好。” “是啊!”秋儿笑道,“太好了!奶奶反不中意。” “怎么呢?” “奶奶总说大爷欠刚强,不像个男子汉。” “那么,也有吵嘴的时候吗?” “怎么没有?”秋儿说,“常是一起床就吵!奶奶也不知道摔坏了多少黄杨木梳。” “你家大爷呢?”郑板桥问,“总是让她?” “是的,总是不开口,倒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奶奶的事似的!” 于少棠是如何“对不起”一姐?郑板桥怎么样也猜度不出。 “郑大爷,”秋儿忽然问道,“你跟我家奶奶是从小就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她问这话有无用意,很谨慎地答道:“原是表兄妹,住得又近,从小便有往来。” “那——”秋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带些不安的神情问了出来,“郑大爷跟我家奶奶,既然是表兄妹,又住得近,当年倒不曾亲上加亲?” 一句话触及郑板桥的痛处,强自笑道:“这都是缘分。” “是,”秋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缘分!” 他想说:这一次重逢,也是缘分。然而毕竟不曾出口,因为这一来就扯得多了。有些话,无论如何是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足为不解事的外人道的。 看郑板桥神思不属,有心事在想,秋儿很知趣地站起来,说一声:“郑大爷早早安置!”悄悄走了。 秋儿的话,郑板桥不曾听见,自然也不曾发觉她走。他确是有心事在想,想到当年的光景,信口吟成一阕《浣溪沙》: “砚上花枝折得香,枕边蝴蝶引来狂,打人红豆好收藏。 数鸟声时痴卦算,借书摊处暗思量,隔墙听唤小珠娘。” “雀儿算卦”说西邻的珠娘该嫁个肖鸡的,若非一姐的打人红豆、掷砚花枝令人魂牵梦萦,当时娶了珠娘,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唉!”郑板桥叹口气自语,“一误再误!” 三天不见,彼此仿佛都有无数的话要说,碍着秋儿,只得强忍,唯有偷空多觑几眼——仿佛觉得这三天就是三年,彼此在容颜上,必都应有什么改变,要把它找出来似的。 “姑太太的病,总算不要紧了。亏得你劝少棠去,老人家自己的儿子倒还不怎么样,就是想她那个自己喂过奶的内侄。也就为此,少棠的表兄留他住在那里,还得两三天,等我去接他的班。”一姐说到这里,抬眼问道,“这两天,秋儿照应得还好?” “很好,很好!只是——’郑板桥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只是少个人陪你喝酒?” 这个人是指于少棠还是指她自己?郑板桥不明白。“一个人也好!”他言不由衷地说,“静下来可以想想往事。” “那——”一姐斜睨着他说,“回头倒说给我听听!” “回头”已是二更时分,萧萧秋雨,宜寻好梦,郑板桥正待解衣上床,窗纸外映出一片光晕,开门看时,是一姐持着烛台站在外面。 郑板桥讶异多于一切,“还没有睡?”他随口问了一句,身子却堵着门。 她把烛台伸了过来让他接着,然后身子一闪,进门就说:“我不甘心!” 郑板桥一惊,“什么事?”他问,“怎么不甘心?” “我不甘心嫁于少棠。” 这一声在郑板桥如当头雷震,“怎……怎说这话?”他喘着气说,“你们一双两好——” “你不要说昧心的话!”一姐抢白,“难道你就甘心了?” 一句话,直抉郑板桥的心事。他像斗败了公鸡一般,把头低了下去,往回退了两步。 “在姑太太家那三天,我一夜梦见你好几遍。我告诉我自己,我是有夫之妇,少棠待我不错,莫做对不起他的事!”她指着荧然一灯,“灯光菩萨在这里,我不说半句假话。我尽力忍,忍!到底忍不住。我少不得你,这是没法的事!再在那里住下去,要闷出一场病来。你——”她乱眨着眼,便待流泪:“你怎么说!” 说着,便扑了过来。郑板桥跟扶救要倾跌的人那样,不由自主地双手一张,一姐便伏在他胸前,听得见他的心跳如擂鼓。 丰腴软滑的肉体,散射着令人无可抗拒的温暖,不辨来自发际还是衣襟的甜香,熏得人意乱如麻。郑板桥竟无法驾驭自己,心里要摆脱,手上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便见也相思苦’!”一姐念着他的词说,“何苦‘一字也何曾吐’?你害我终身!” 不讲理的话,偏是教人回肠荡气,而郑板桥亦竟有自误终身之感,不知对一姐应该是歉疚,还是怨恨。 偎依无言,各人都像摸得到对方的心。四只脚一步一步移向床前,自然而然地倒了下去。灼热的嘴唇密接在一起,于是郑板桥慢慢伸手解开她的衣纽,隐然潋滟红光,移眼看时,一根金链子系着一方猩红绸子的肚兜…… 蓦地里一声雷震,两人都惊得直跳起来!看到一姐的罗襦半解,郑板桥猛然把头扭了转去,冲出房门,把头从廊上伸了出去,让湍急的檐溜,淋得一头一脸。 身后又出现了烛光,“表哥!”一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老天有眼,不教你我做错事!科场里有鬼神,做了亏心事的,再也不得中。差点误了你的终生!我走了。” 她慢慢地走了。郑板桥怅惘与欣慰交杂,而终于化为撑胸塞腹的无穷之恨。回到屋中,提笔写了一首《沁园春》: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桃花扇 桃花扇 壹 从雨花台踏青回来,进聚宝门往东信步走着,等望见了武定桥,侯方域心中一动,记起前天听人说道,“旧院”的李香君,清丽绝俗,色艺双绝,倒不妨去见识一番。 念头刚刚转定,人已到了贡院门前。由此过武定桥,便是“旧院”——洪武年间,官妓所聚的富乐院——那沿着秦淮的一带河房,是天下艳称的温柔乡。作为“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文采风流,冠绝一时,自然是这个温柔乡中的常客。已归钱牧斋绛云楼的柳如是,隐入冒辟疆水绘园的董小宛,正在打算嫁龚芝麓的顾横波,善画兰花、与吴梅村有一段情的卞玉京,蒙古人琵琶顿老的孙女儿顿文,多才多艺的沙才、沙微姐妹和马娇、马微姐妹,没有一个不相熟的,但就是不曾见过李香君,当然也不知道她的香巢筑在何处,只好破工夫去寻访了。 走上桥头,忽然听得后面来人招呼,转脸来看,是个六十多岁的麻面老者。侯方域十分高兴,遇着了这个人,便不愁访不着李香君。 这个人叫柳敬亭,善于说书。今古兴亡之理,里巷琐屑之微,到了他嘴里,无不头头是道,能令人悲、能令人喜,更能令人忘倦,所以凭一块醒木,为公侯将相家的上客,也是旧巷中有名的清客。 “敬亭,正要你与我做伴!”侯方域问道,“可得闲吗?” “正因吃得‘咸’了,待到相熟的人家,讨杯茶吃。” 侯方域笑道:“不必吃茶!访着了一个人,我请你吃酒。” “好啊!要访哪个?” “有个李香君,住在何处?” “原来是香姐。侯相公与陈相公至契,难道不曾见过?” “你是说定生?”定生是宜兴陈贞慧的别号,与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及侯方域并称为“四公子”。陈贞慧的年纪最长,无形中成了他们四个人当中的领袖。侯方域又问:“难道是定生的新欢?” “陈相公不是香姐的新欢,是她娘的旧欢。” “这话说得我又糊涂了。” “极明白的一笔账,我算来与你听。”柳敬亭说,“香姐的假母是李贞丽,李贞丽不是陈相公的老相好吗?” 侯方域大笑:“原来‘她娘的’三字如此用法。不错,不错,是香君‘她娘的旧欢’。只是与定生去访过贞娘几次,从不曾见有这个香姐。” “那是香姐年纪还小,尚未‘梳拢’,不见外客的缘故。”说到这里,柳敬亭突然问道,“侯相公今年尊庚?” “二十七。” 柳敬亭皮里阳秋笑了一下,拉着侯方域下桥走入旧院。曲折的深巷中,不断传来悠扬的弦管声和卖花声。到巷底声音静处,最末一家,黑漆双门的雪亮铜环上,插一枝带露的柳枝。侯方域认得,这就是李贞丽的家了。 于是柳敬亭伸手拍一拍门环,门里响起一头小狗的吠声,接着有人问道:“哪个?” “常来走动的老柳,陪着贵客来耍。” “贞娘、香姐都不在家。” “哪里去了?” “在卞姨娘家做‘盒子会’。” “啊!”柳敬亭把额角一拍,“正是!我倒忘了,今日清明,自然有盒子会。” 侯方域还不懂这个名目,接口问道:“如何叫‘盒子会’?” 盒子会是结成手帕姐妹的旧院名妓,每逢佳节,庆贺行乐的聚会。就像男人的“壶碟会”一般,每人携一个漆盒,里面盛的是食品,以新奇为贵。会中除了饮酒尝新,还要互斗技艺,急管繁弦,笙歌彻夜。 “这好有趣呀!”听了柳敬亭的解释,侯方域兴致勃勃地问道,“可许我入会吗?” “不许,不许!”柳敬亭摇着手说,“最怕子弟闯席胡闹,连楼门都是锁住的,只许在楼下看热闹。” 听得这样说,侯方域不免失望。看这光景,今天要会李香君的面是不容易了。 “侯相公,你要会香姐也还有法子。”柳敬亭又说,“说实在话,这盒子会也无非要惹得人心痒。到了暖翠楼下,山人自有道理。” 暖翠楼是卞玉京的香闺,在大功坊底,正对着魏国公府。远远就听得笙簧并奏,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等他们走近了,好些人纷纷招呼“柳老”,让出一条路来,容他们挤了进去。侯方域站在天井里抬头望去,只见竹帘高卷,宫灯微动,窗子里无数珠翠满头的丽影,看得人眼花缭乱,却不知哪个是李香君。 楼中这时又换了乐器,是琵琶与筝合奏的《百鸟朝凤》,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加上叮当的云锣,极其热闹。忽然间,众音皆寂,一缕箫声悠然而起,婉转而清越,意象中,仿佛云间双凤,联翩而降。侯方域鼓足了劲,却憋着一口气,只等箫声一歇,便要喝彩。 “慢慢,慢慢!”柳敬亭拉着他的手说,“侯相公,你要会香姐,须备下‘打采’之物。” “什么叫‘打采’?” “见了香姐,须有投赠。把样什么玩物,抛上楼头,就叫打采。投桃报李,看她抛下什么来,便知有意无意了。” “有趣!”侯方域想了想,从一柄折扇上,解下南海檀香所雕成的一个扇坠,问道,“就用此物打采如何?” “最妙不过。香姐娇小,恰如扇坠。” 等楼头箫声一歇,随之响起一片娇笑,也有语声,辨得出是品评技艺,推箫为第一。然后侯方域听得做主人的卞玉京在说:“香姐,你满饮一杯!” 这不用说,是李香君夺得了魁首。侯方域顿时脸上飞金,比在“复社”会文压倒全场还要得意。 就在这时,听得柳敬亭仰起头一声断喝:“打采了!” 这一声犹如他说书说到张飞在当阳道上大吼一般,把侯方域吓一大跳。楼头挂着的宫灯,似乎都被震得摇晃。窗子里扑出来一群脸色大变的丽人,最前面的一个面如满月,已近中年,是马湘兰一辈的郑妥娘,伸出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拍拍胸骂道:“我道是哪个?原来是骚麻子老柳!” “我道是哪个,原来是骚狐狸老妥!要偷汉子,不妥,不妥!”柳敬亭顺口奉敬了这一句,随又闪身子,指着侯方域说道,“侯相公要打采了!没有你们的事,把吹箫引凤的那位天仙请出来。” 于是扑在楼窗口的那些名妓,有的向侯方域含笑招手,有的退了回去,旋即簇拥着肤色如玉、瞳神如漆、娇羞不胜的李香君重又出现。 怪不得还不曾“梳拢”,侯方域看她才十六七岁,春花初发,艳如芍药,一时看得傻了,竟忘了该干什么。 “侯相公!”柳敬亭笑道,“还不打采?当心别人捷足先登!” 于是侯方域将那枚檀香扇坠,看准了往上一抛,使的劲道,刚够分寸,不徐不疾地升起在香君面前。她轻舒一臂,轻巧巧地捞在手里,看着侯方域,嫣然一笑,示意致谢。楼下闲人,齐声喝彩,并都凝视着香君,要看她抛下什么来。 香君先把玩着那枚扇坠。整块檀香雕出一双麒麟,手工极精。她看一看、闻一闻,旁若无人。卞玉京性子急,催着她说:“香姐,人家‘痴汉等老婆’似的,伸长了脖子在望呢!” “什么‘痴汉等老婆’?”香君嗔道,“‘皇帝不急,急煞太监’,不如你抛下东西去。” “休斗嘴了!”贞丽也催香君,“你把果子回了侯相公,我还有话说。” 香君这才不作声,从丫头手里取过一方冰绡汗巾,裹一串殷红的樱桃,轻轻往栏杆外一丢。侯方域双手接住,打开一看,诧异地说:“好奇怪,如今竟有樱桃了!”说着拈了一颗放在嘴里。 柳敬亭刚要开口,只听楼上有人在喊:“老柳!”仰头望时,贞丽含笑招呼:“今日‘盒子会’,不得闲。明日午后,陪了侯相公来吃茶。” “他吃茶,我呢?” “你么!”李贞丽屈两指作势,“请你吃栗爆。” 说完,笑着走了进去。香君也是翩然回身,却又转过脸来,很快地看了侯方域一眼,才如惊鸿般消失在他的眼前。 贰 金陵有个极不堪的地名——裤子裆,住着一个极不堪的人——阮大铖。 他是上江怀宁人,以依附魏忠贤起家,拜在门下做义子。魏忠贤一垮下来,朝廷大办阉党,阮大铖在逆案中列为第五等,“徒刑三年”,但得“赎罪为民”。好在宦囊甚丰,闲住在家,起了一座大宅,养了绝好的一个戏班子,写了四部《石巢传奇》,亲自教导家伶搬演,行头“砌末”,无不讲究。在别人看他是享了十几年的“清福”,而在他自己,则以为伏处林下,抑郁无聊。 流寇一起,逼近皖江,阮大铖带着他的戏班子,避到金陵,在裤子裆大起园林,作南都的寓公。这时他已帮他的同年,贵阳籍的马士英,当上了凤阳总督。他自己在金陵做“复起”的准备——两样手段,一是谈兵说剑,希望有人举荐他为“边才”,能够出任“三边”的督抚;再是笼络名流,特别是与阉党势不两立的“东林”后人,为他疏通奔走的是马士英的亲戚杨文骢,他的为人在邪正之间,以豪侠自喜,喜欢推奖名士,所以“四公子”跟他都有交情。 杨文骢是旧院的常客,无日不到,从帮闲的篾片那里,打听到侯方域看中了李香君,灵机一动,去向阮大铖献上一计。 “圆翁!”阮大铖字圆海,杨文骢这样叫他,“你不必再烦恼了!我替你想得一个法子。” “好极了!请教。” “跟圆翁作对的人虽多,都听两个人的指挥,一个是公子班头的宜兴陈定生,一个是秀才领袖的贵池吴次尾,若得两将罢兵,自然千军解甲。” “这——”阮大铖有些失望,“这法子我也知道,就不知如何能教两将罢兵?” “如今有个机缘,归德侯朝宗来了。他跟陈、吴是文酒至好,言无不听。圆翁若在此人身上做个大大的人情,托他缓颊,自可使两将罢兵。”杨文骢又说:“侯生物色了一位平康佳丽,是陈定生的相好李贞丽的养女,芳名香君,生得娇小如香扇坠。侯生有意‘梳拢’,不如就由圆翁斥资,替他料理了此事。” 阮大铖大喜,一脸络腮胡炸得如刺猬一般。他跟侯方域的父亲侯恂是同榜,所以这样答道:“侯朝宗原是敝年侄,应该替他料理。却不知费用几何?” “妆奁酒席,也不过两百余金。” “这样吧!”阮大铖说,“我派人送三百两银子到府上,任凭区处,种种拜托。” 叁 娼家亦有处子,破瓜之年,初次接客,名为“梳拢”,亦称“上头”。就同嫁娶那样,一般也要挑吉日,备妆奁,排筵席,只是客人不过旧院姐妹及串戏唱曲、弹词说书的清客。 侯方域做了个现成的“新官人”,在珠围翠绕和细吹细打的清音十番中,与“新娘子”一起被送入“洞房”。门掩人静,在龙凤双辉的喜烛照耀之下,凝视着肤如玉色,眉目如画,而开了脸格外显得艳丽的李香君,侯方域只是憨笑。 “得意什么?”香君一面卸妆,一面斜睇着说,“想来有了好诗?” “定情诗是一定要作的。”侯方域忽然发现,“这里有首题壁的诗,我来看看,是哪位的手笔。” 香君听这一说,便起身持烛,照向东墙。粉壁上左面画的是一丛兰花,数块诡石,题款为“贵阳龙友”,正是杨文骢的兴到之作。右面龙蛇飞舞地写着一首七绝,作者也是一时名士,无日不到旧院的余淡心。 “‘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妙!”侯方域笑道,“把你的娇小玲珑,形容绝了。”接着又念:“‘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真想不到,”他得意地说,“楚襄王竟会是我!” 香君不响,放下烛台,开了紫檀嵌螺钿的大橱,取出一柄白绢团扇,放在靠窗的书桌上,然后注水磨墨,取一支牙管的鼠毫笔搁在砚池上,举袖拂一拂椅子,退到一旁。 侯方域自然会意,坐了下来,凝神稍想一想,提笔题扇: 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 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 写完题款:“癸未三月既望,归德侯方域书于香君闺中,聊供清玩。” “辛夷可就是望春花?”香君问。 “不错。” “一枝初放,占尽春先,怎的就不及桃李?” “你自己细玩去吧!”侯方域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着,顺手将她一拉,揽着她的腰笑道:“‘楚腰一捻’,真个‘怀中婀娜’。” “你看!”香君指着簇新的箱笼衣物说,“我看杨老爷虽是马总督的至亲,如今因为江宁知县任上出了纰漏,解职听勘,客边也拮据得很,如何有钱来备办这些东西送我?实在受之有愧——相公,你是怎么个想法?” “我觉得受之无名。” “原来你也是这么想!”香君极欣慰地说,“既然如此,相公,明天你何妨问他个明白,好作图报。” “说得有理。”侯方域深深点头,“明天他必来相贺,我当面问他。” 肆 “侯兄一定要问,我只好实说了。”杨文骢说道,“这些妆奁酒席,约费二百余金,都出于怀宁之手。” “怀宁?”侯方域思索着,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哪个怀宁?” “不就是阮光禄吗?” 原来是崇祯初年,营谋复起,做了光禄寺卿,旋即被列名逆案的阮大铖!侯方域诧异地问:“他为何如此周旋?” “无非慕名结纳之意。” “这——”侯方域大摇其头,“阮圆老与家父同年,照规矩我该尊称他一声年伯。只是为人可鄙,素无往来,他为什么如此用情,令人不解。” “其间有一段苦衷,要请足下鉴谅。” 杨文骢放出同情冤屈的神态,为阮大铖解释,说他原是“东林”巨头赵南星的门下,后来结交魏忠贤,用意在救护东林党人。其间苦心孤诣,暗中保全甚多。不料魏党一败,东林不念他的调护之功,反而跟他势如水火。近来东林后人所组的“复社”,更是处处跟他为难,几乎让他无法在金陵立足。故交虽多,因为他形迹可疑,亦没有人敢替他出面分辩。因此,他每天向天大哭,说是:“同类相残,伤心惨目。非河南侯公子,不能救我!” “侯兄,”杨文骢又说,“你是任侠的古道君子,阮圆老认为你不同流俗,一定肯从井救人,所以托我谆谆结交。言尽于此,不敢再多说了。” 侯方域受了“从井救人”这句话的迷惑,激起不甚分明的侠义之气,慨然答道:“阮圆老穷途末路,情辞迫切,也可怜得很!就算他真是阉党,既然悔过来归,亦不可绝之太甚,阻人向善之心。我知道定生、次尾最饶不过他,此两君都是我的至好,等我来劝他们!” 不想他答应得这等爽快,杨文骢大喜,兜头长揖:“侯兄真正是侠义君子——” 一句话不曾说完,飞出来一样明晃晃、黑乎乎的物件,正砸在杨文骢腰上,接着是砰然巨响,一具簇新的乌木嵌银丝的西洋玻璃镜箱,摔坏在地上。 杨文骢被砸得晕头转向,揉着腰抬头去看,只见门边站着香君,粉脸通红,一双漆黑的眼珠,瞪得好大,是凛然不可犯的神色。 “咦!香君,”侯方域既惊且怒,“你生谁的气?当着杨老爷这等无礼!” “生你的气!”香君高声答道,“什么侠义君子?我看你是势利乡愿!你可怜魏忠贤的干儿,谁来可怜‘东村孤儿’?阮大铖趋附权奸,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你如何倒没见识?莫非你以为受了他的好处,就不能不徇私废公?你可知道,这几件钗钏衣裙,原放不到我眼里!” 说着,香君拔下头上玉钗,卸去腕间翠镯,都狠狠摔在地上,接着又飞快地去解身上那件月白缎子绣百蝶夹袄的钮子。 “怎的,怎的!”李贞丽气急败坏地赶了出来,“好好的东西,摔得满地!” “哪个要魏忠贤干儿血腥钱买的臭东西!”脸色煞白的香君,终于把那件夹袄脱了下来,往杨文骢那里抛了过去。 杨文骢尴尬万分,李贞丽大惑不解,而侯方域却是哈哈大笑,“想不到香君是这等见识,我倒不如。真是我侯生的畏友。”说到这里,转过脸来平静地看着杨文骢,“老兄休怪我,这是你亲眼看见的。我不能为女子所笑!” “唉!”杨文骢还想极力挽回,摆出夷然不以为忤的神色,“香君的气性,也忒强烈了些。” “如今少的,正是刚烈之气。闲话少说,这些箱笼衣饰,原是阮家之物,请老兄带了回去;酒席之费,等少顷算了账,即行奉还。” 杨文骢呆了半晌,重重地顿足叹气:“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伍 尽管江淮千里,蓬蒿满路,鸡犬无声,秦淮河却似另成一个世界。随着天气渐暖,两岸河房,越发住满了消夏的豪客。 端午将近,赏心乐事是看灯船——江上赛龙船。秦淮河太狭,无法容纳龙船,变个花样,装点灯船,成为一条“烛龙”。从五月初一开始,只要是不下雨的日子,秦淮河夜夜人山人海,“看灯兼看看灯人”,虽非“嘘气成云,挥汗成雨”,而脂香粉腻,急管繁弦,处处可闻。这几天,哪怕穷家小户,也得节衣缩食,凑出一笔钱来,雇条小船到秦淮河上去走一遭,方算了却一件大事。 “香君,”侯方域也忍不住了,“你总说在河房凭栏看灯船,也是一样。其实不一样!俗客登门,不能不勉强应酬,想避尘嚣,反不得安逸。不如小舟徜徉,随遇而安。你看如何?” 他想出游的话,说了已不止一次,香君不忍再拂他的意,便整顿食盒,带着侍儿青青,陪侯方域下船,悄悄往西驶去。 天一黑,灯船一条接一条而来。灯皆五色,船分三等,最威风的是王侯勋戚家的,船大灯密,都是几代传下来的五色角灯。鲜衣豪奴敲击着大锣大鼓,真正是声容并茂。 第二等悬的是五色纱灯,打的是“粗十番”,这是些富商大贾、衙门书办的灯船。再有一等只悬纸灯,不过云锣小鼓,细打十番,虽觉寒酸,却也文雅,船中举杯拈须的,都是翰林部院的老先生。侯方域要避的,就是这一等的灯船,怕撞着了那些年伯世交,平添许多无谓的应酬。 “你看!”香君忽然指着一处河房说。 侯方域目力不佳,遥遥望去,不觉有何异状,因而问道:“看什么?” “看丁家河房的那盏灯笼。” 一盏白纸方灯笼上,影影绰绰有字,侯方域却辨不清楚,等船行得近了,才看出是这样八个字:“复社会文,闲人免进”。 “好啊!”侯方域很高兴地说,“必是定生在此。快快停船!” “我不去吧?” “为何?” “你不见‘闲人免进’的字样?”香君笑着指灯笼。 “扯淡!”侯方域拉着她的手说,“这是为俗客而言,你无须理它。” 相携上了水边石级,入河房一看,果然是“四公子”魁首,字定生的陈贞慧,还有一个是吴次尾。 “妙,妙!正觉得对饮寂寞,想不到你不速而至。”陈定生发现他身后的丽影,越发有兴,“香君也来了!今日一会,更觉生色。” 于是香君盈盈下拜,分别见了礼起身,笑着对“她娘的旧欢”说:“怎的好些日子不来?我娘在骂你。” 陈定生笑笑不答。吴次尾倒想起一件事来了,“香君,我一直不曾留意,”他指着陈定生问,“你管他叫什么?” “吴相公,你说呢?” “叫陈相公?” “那不是生分了?”香君笑道,“自然是叫干爷。” “这一说,朝宗对定生也该改称呼了?”朝宗是侯方域的号。 “怎么改?”侯方域说,“莫非我也叫干爷?” “不错!” 陈定生抹一抹鼻子,讨侯方域的便宜:“岂敢!” 侯方域和香君都失笑了。笑停了叙话,才知道作为秦淮清客的丁继之,自己帮着人家做灯船会去了,却留下一桌酒筵,一名奚童,但有客来,随意留坐。陈定生和吴次尾“鹊巢鸠占”,特意悬出那盏灯笼,谢绝俗客,与侯方域的推测,恰好相符。 “夜阑更深,灯船也过尽了。”侯方域提议,“我们倒不妨或诗或赋,小试文思,也不枉了‘会文’这个名目。” “使得。”陈吴二人,同声答应。 “且想个题目。” “澧州土贼勾结李自成,攻陷常德。常德生齿百万,积粟支十年,富强甲于湖南。自此一失,辰州、岳州诸府,相继沦陷。”吴次尾感慨地说,“端阳节近,我们仿庾子山的笔意,做篇双关的《哀湘赋》吧!” “唉,不提也罢。”陈定生痛心疾首地说,“不如联句,聊遣今宵。” “联句好!”侯方域也不愿提败兴之事,“即景铺叙,宜乎五言排律。我三人谁起谁结?” “自然让定生兄。” “慢,慢!”香君接着吴次尾的话问,“三位相公联句,难道我陪着打盹?” “自然有借重你的地方。”吴次尾唤他带来的书童,“取卷袋来。” 为了兴到行吟,吴次尾的书童,随身带着一个卷袋,里面装着湖州的笔,徽州的墨,一方小小的端砚,还有一束来自蜀中的五色薛涛笺,此时一起都取了来放在桌上。 “香君,”吴次尾指着笔砚说,“奉烦做个‘誊录生’。” “好极!”陈定生拊掌说道,“将来就用香君的这笔簪花小楷‘发刻’,倒也是一件韵事。” “言之有理。”吴次尾催促着说,“你起句吧!” 于是陈定生喝了口酒,略一构思,朗然吟道:“赏节秦淮榭,论心剧孟家。” “该你接。” “好!”吴次尾应声而吟,“黄开金裹叶,红绽火烧花。” “用家韵让你捡个便宜,现成的榴花的典。”侯方域等香君把那四句诗录完,才接着吟道:“蒲剑何须试?葵心未肯差。” “这差字也押得好!向日葵花,拳拳忠爱。”陈定生笑道,“我只好堆砌了。辟兵逢彩缕,却鬼得丹砂。” “我亦依然。”吴次尾接的是,“蜃市楼缥缈,虹桥洞曲斜。” “灯疑羲氏驭,舟是豢龙拏。” “这不行!”香君提出抗议,“我的笔不及你们的口快!” 于是陈定生停了下来,等侯方域指点着香君录完,才接着又吟:“星宿才离海,玻璃更炼娲。” “光流银汉水,影动赤城霞。” “丽句!”侯方域赞一声,听得河房外管弦嘈杂,便皱着眉吟,“玉树难谐拍,渔阳不辨挝。” 陈定生也跟着写眼前风光:“龟年喧笛管,中散闹筝琶。” “写了声,该写色了!”吴次尾昂首高吟,“系缆千条锦,连窗万眼纱!” 陈定生和侯方域,不约而同地击案称赏。因为上句用的是隋炀帝以锦缆系龙船的典故,下句出于范成大的诗:“万窗花眼密”。照他的自注:“万眼灯,以碎罗红白相间砌成,工夫妙天下,多至万眼”。恰符此时所见。 “这才是善于用典。珠玉在前,我只好白描了。”侯方域念道,“楸枰停斗子,瓷注屡呼茶。” “你写了侧面,我得写正面。”陈定生指着刚驶过来的一条大锣大鼓的灯船,高声吟道,“焰比焚椒烈,声同对垒哗。” “这个哗字押得好。”侯方域说,“次尾,你不妨从容构思,再出警句,好让香君来得及写。” 吴次尾点点头,走到临河的地方,凭栏环视,只见灯影水光,闪烁万变,照映的尽是珠围翠绕的娇娃,心里在想,只怕秦淮名妓,都在河上了。 这样一转念间,得了两句诗,转身笑吟吟地说道:“看我这一韵如何?电雷争此夜,珠翠剩谁家?” “愈出愈奇,真是好句。”侯方域看了看诗笺说,“十四韵了,做个收束吧!萤照无人苑,乌啼有树衙。” “这是曲终人散的光景,转得好。等我好好想一想!”陈定生负手沉吟,口中念念有词了好半天,突然转身对吴次尾说:“天然凑拍,我押个‘沙’字,补足你‘哀湘’之意。”接着便念:“凭栏人散后,作赋吊长沙。” “结得好,结得好!还是我干爷才气大。”香君转脸问侯方域,“‘吊长沙’可算双关?一是吊贾谊,一是吊长沙沦陷。” “说得一点不错。” “可人,可人!”吴次尾拊掌称快,“有锦心,就有绣口。这十六韵诗,也尽拿得出去,就烦香君再写一遍,明日拿到蔡益所书坊去发刻。” “也还须作个小序。这非朝宗的大笔——” 陈定生的话不曾完,突然听得一阵喧嚷,都回头看时,河房外人影幢幢,似有争执——果然是争执,有人不顾“复社会文,闲人免进”的警告,非要上来不可。丁家的童儿阻挡不住,到底让那人闯了进来,是杨文骢。 “侯兄,找得我好苦!亏得有这盏灯笼指点。啊,啊,陈、吴二公也在这里,还有香君!” 虽有“却奁”一段不愉快的事,毕竟不曾有什么深仇大恨,于是香君首先站起来招呼:“杨老爷,请坐!” “杨兄,”侯方域也说,“请坐了说话。如何是找得我苦?有何见教?” “如今有件大事,非侯兄从中斡旋不可。”杨文骢说,“左宁南领兵东下,要抢南京。本兵熊明遇,束手无策,特地托小弟来向足下求援。” “这就奇了!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得退此骄兵悍将?” “左宁南不是与尊翁有旧吗?” “这话不错。” “‘不错’就不错了!”杨文骢欣慰地说,“若得尊翁发一手谕,左宁南一定俯首听命。不知足下主意如何?” “这样的好事,怎肯不做?只是家父罢政闲居,纵肯发书,未必有济。而且往返三千里之遥,何以解眼前之危?” “足下素称豪侠,当此危急之时,何忍坐视?何不代写一函,且救目前。事贵从权,改日禀明尊翁,想来必蒙体谅。” 侯方域一时答应不下,看着陈、吴二人问道:“两位以为如何?” 陈贞慧指着杨文骢说:“龙友的话不错,‘事贵从权’。” “我看,还须从长计议。”吴次尾不信杨文骢的话——怕他别有用心,而且也不以为侯方域用他父亲侯恂出名的一封信,就能退得了宁南侯左良玉的兵,所以这样说道:“此事有把握,可以做;若无把握,岂不自误?朝宗,你回去好生斟酌。事虽紧急,也不争此一夜的工夫。” 陆 “相公,”香君问说,“杨老爷说左宁南与老太爷有旧,又说一封信去,左宁南就会俯首听命,看起来交情极深?” “说来话长——” 话要从崇祯初年说起。那时左良玉当辽东都司,部下的军纪不佳。因为缺饷之故,做了盗匪的行径,一次误劫锦州军装,被捕下狱。这是死罪。亏得同犯的一个军官,名叫丘磊的,独自承当,出脱了左良玉。只是死罪好免,活罪难逃,官儿却是丢掉了。 不久,左良玉投身在昌平督军的兵部侍郎侯恂麾下。侯恂看他长身赤面,仪观甚伟,骁勇善战,虽不识字,却能用计,而且既能将兵,又能将将,是大将之才,所以极其赏识,不断提拔,很快地当到了总兵。 到了崇祯八九年之间,左良玉一军,已成官兵中的劲旅,但恃功而骄,不受约束。本兵——兵部尚书杨嗣昌,正受皇帝的倚重,屡次想解除他的兵权,却办不到。而左良玉亦因此自危,于是养寇自重,坐使李自成、张献忠一天比一天猖獗。 崇祯十五年三月间,李自成进围开封,皇帝环顾将才,认为只有左良玉可用。但左良玉跋扈难制,只有一个人可以指挥他——这个人就是因为兵败下在狱中的侯恂。 于是特地释放侯恂,用他率领驰救开封的援军,同时发内帑十五万两,激励左良玉一军,努力杀贼。但此时的左良玉,已非当年侯恂所赏识的左良玉。当各路援军会师朱仙镇时,他看李自成人多势盛,大生怯意,一天晚上,悄悄拔营向南退走。 左良玉是主力,主力一退,诸军皆溃。李自成却是狠得很,在南面已掘了一条百里之长,既深且广的壕沟,阻断官军的归路。当得到左良玉宵遁的谍报时,李自成下令,须等左军过后再追击。左良玉不知是计,还在暗喜流寇追得不紧,一天一夜疾驰八十里,到那条壕沟阻断,无路可走,想退回去时,李自成已亲率精锐,挡住了去路。 后有追兵,前无出路,左良玉及各路的官军大乱。一仗大败,光是被俘的骡马就上万。左良玉损兵折将,退回襄阳。 军报传到京师,朝廷大震。皇帝责成侯恂凭借黄河,相机进剿;同时下诏命左良玉自襄阳回师夹攻。但左良玉怕李自成,迁延不进。这样到了九月里,开封失守。皇帝革了侯恂的职,而对左良玉则是敢怒而不敢言。 开封虽然失守,李自成所得的却是“鸡肋”,断然放弃,决定西攻襄阳,以为根本。而其时的左良玉,正屯兵襄阳对岸的樊城,在大造战舰,招纳流亡。表面看来,有二十万人之多,声势仍然很盛,但亲军爱将,已大半死在那条大壕沟中,乌合之众,不能言战,而且亡命之徒,不奉约束,所以匪军一到,左良玉退兵南岸,留下一万人拒守。等李自成乘胜渡河,左良玉又是宵遁,水陆并进,逃到武昌。 武昌是太祖第六子楚王的封疆,这时的楚王名叫华奎,自己募兵守城,所以当左良玉向他索取二十万人的军饷时,楚王华奎不理他。左良玉大怒,纵兵又抢又烧,火光照耀长江,直到二十天以后,才又东去。 这是当年正月间的事,左良玉率兵一路由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到一处抢一处,而另有些散兵游勇,也假冒左良玉的旗号,恣意抢劫。因此,南京大起恐慌。这天得到消息,蕲州守将王允成作乱,劫了许多漕船,预备运兵到南京就食。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以为是左良玉的指使,情急之下,才托杨文骢来向侯方域求援。 听罢左良玉的传奇,香君大为叹惜。“都道左宁南忠勇盖世,原来也是这等拥兵自重、形同草寇的角色!”她摇着头说。 侯方域觉得她未免天真,然而看她一脸失望忧烦,也知道她的性子,温柔的时候温柔,刚烈的时候刚烈,怕一句话惹起嗔怒,不敢拿她取笑。“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形同草寇?”他只这样跟她说,“左宁南还算是庸中佼佼,可与为善的人。” “既然可与为善,相公,你们是世交,怎不劝劝他?” “说得是!”侯方域不再有何顾虑了,“香君,你磨起墨来,我要写信。” “是写给左宁南?” “对了!”侯方域说,“我用家父的名义,比较容易着笔。” 于是,一个磨墨,一个构思,静悄悄的,渐闻人声,窗纸上曙色初透,不知不觉中一宵已过。 香君磨好墨,铺好笺纸,顺手打开书案旁边的窗户,晓气扑人,令人精神一爽。她悄悄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问道:“相公,这封书信,关系重大。南京百姓的安危,左宁南悬崖勒马、补过惜名,都在你这支笔上。你待怎生说法?” “我么——”侯方域虽已有腹稿,却不肯先说,反问一句,“你看呢?” “依我看,总要说得他不好不依,不敢不依!” “妙极,妙极!”侯方域身子往后一仰,拍掌大笑,“动之以情,折之以理,那就不好不依,也不敢不依了!香君,若有一日我建牙开府,首先就要奏明天子,保你做个女参谋。” “休说笑了!”香君指着窗外说,“天色已明,只怕稍停一停,杨老爷就要来讨回音,还不上紧快写?” 于是侯方域振笔疾书,片刻而就,用侯恂的口气,称左良玉“将军”,劝他驻军细思,兵出无名,道路猜疑。南都为太祖孝陵所在之地,不可轻犯。如果缺乏粮草,尽可商量。又赞他一片忠心,但亦勉励,要穷而不改,才是真正的忠心。 信倒是写得激切婉转,足可打动左良玉,只是投书的人,却费踌躇。“这是一通密函,如今道路不靖,倘或半途上出了差错,泄露出去,累及家父,教我何以为人?”侯方域皱着眉说,“得有个妥当的人去走一趟才好。” “莫非杨老爷就找不出这么一个投信的人?” “你莫小看了这个差使。”侯方域屈着手指说,“第一,一路散兵游勇,到处骚扰,须能脱得了身;第二,这封书信须面递左宁南,他的军门严肃,游士杂流,一概不容擅入,怎生到得左宁南跟前;第三——” “相公!”香君抢着说道,“我举荐一个人,再好不过。” “哦!哪个?” “柳老。” 侯方域一愣,细细想去,越想越对。“真是非他不可!”侯方域说,“我刚才还不曾说‘第三’。左宁南西瓜大的字,识不得一担,我这封信,须有个能说会道的人,为他讲解明白。这哪里还有比柳老更合适的人?” 柒 先说在九江,到九江扑了个空。左良玉的中军,已经回驻武昌,于是柳敬亭又沿江西行。一路遭遇麻烦,尽管他凭一张嘴就能脱身,到底也耽误了工夫,走了一个月,才到武昌。 武昌城内,鸡犬声稀,人烟萧条,满街多的是兵。柳敬亭随便拉住一个,问明了左良玉的中军大帐,在府城西南,黄鹤楼下,俗名蛇山的黄鹄矶,更不敢耽搁,直奔西南而去。 这天是三、八“卯期”,中军亲兵,列队应点。左良玉治军,向来讲究军容,所以旌旗五色,刀枪闪闪,一眼望去,倒也壮观。但仔细去看,士兵萎靡不振的多,精神抖擞的少,而且脸色黄渣渣的,确是饥兵,也难怪左良玉情急。 就这东张西望之际,负责警戒的卫兵动了疑心,“喂,站住!”他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柳敬亭不慌不忙地站住脚,等那卫兵提着枪来到面前,他才问说:“请问,将军的辕门在哪里?” “你问它干什么?” “自然是公事。” 因为奸细甚多,盘查不得不严,那卫兵将手一伸:“有公事拿来看!” 柳敬亭直摇头,用左手拍拍右胸,“机密公文,怕路上让流贼搜了去,缝在衣服里面,这里不敢取出来。”他索性诈他一诈,“跟你实说了吧!我是解粮来的。” 听说是解粮官,全军的福星,那卫兵的神态,马上不同了,“来,来!”他招着手说,“请跟我来。” 层层转送,送进辕门,传鼓通报。中军官接见问道:“你是哪里的解粮官?公文呢?” 进了辕门,柳敬亭就不愁见不着左良玉,老实答道:“没有公文,只有书信。” “这就可疑了!何以冒称解粮官?” “若非冒充,进不得辕门。”柳敬亭答道,“这封书信,事关机密,要当面递呈元帅。” 听得这话,中军官便不肯再问——时世多变,中朝大官与各地将帅,常有信使往来,密议应变之计,其中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中军官只要查明来人不是刺客,就连姓名都无须问,只送了上去就是了。 “既如此,我派人替你禀报。不过,有道手续,未免不敬。” 中军官说完,努一努嘴,随即有两名士兵走了上来,一手提刀,另一只手很快地往柳敬亭身上去摸,从上摸到下,摸清楚并无凶器,便很快地又退了下去。 声色不动的柳敬亭,指着自己的脸说:“烦你上告元帅,就说我柳麻子要见元帅。” “柳麻子!”左良玉说,“久闻此人,一张嘴能把三贞九烈的寡妇,说得非嫁人不可。这一次来,必是替人做说客。我倒不相信,先给他个下马威,挫挫他的锐气!” 于是传令,命柳敬亭堂参投书。引入二堂,中门突开,等柳敬亭刚踏进去,只见眼前一亮,两把大刀,交叉下削,恰好挡住柳敬亭的鼻子,差一点就劈在头顶上。 这自然令人吃惊!不过他神色一变就恢复了原状。高坐堂皇的左良玉根本就无从发觉,只见柳敬亭神态安详地穿过如林的刀枪,走上堂来,长揖不跪。 “元帅在上,晚生拜揖。” “你是什么人,到我这里来放肆?” “一介平民,何敢放肆?”柳敬亭从怀中取出书函,高高一举,“晚生奉命前来投书。” “是哪个的书信?” “归德侯老先生寄书奉候。” “噢!”这一说,左良玉的声音立刻和缓了,“侯公是我恩师,你如何认得?” “晚生是侯府的食客,如何不认得。” “这倒失敬了!”左良玉起身离座,“请二堂相叙。” 到得二堂,左良玉先进去换了便衣,然后以客礼相待,向柳敬亭索取书信,唤了个幕客来念给他听。 “侯公远在归德,不明实情,我如何肯负了君恩,有辱他的荐举?”左良玉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可知这座武昌城,自从张献忠来过以后,十室九空。我虽在这里镇守,无如缺草乏粮,饥兵日日鼓噪,要南下就粮,连我也做不得主了。” “元帅说哪里的话,自古道:‘兵随将转’。再没有将官倒受士兵摆布,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的。” “你这叫纸上谈兵!”左良玉不悦。 “是,是,纸上谈兵!”说着,只见柳敬亭顺手一甩,拿一碗茶摔在砖地上,“嚓琅”一声,茶碗摔成碎片。 堂上堂下,无不变色,左良玉拍案大怒:“你在我这里,如何这样子无礼?” 柳敬亭笑了,“晚生怎敢无礼,冒犯虎威!”他说,“只为一时说得高兴,顺手摔了去。” “顺手摔了去?”左良玉质问,“难道你自己的心就做不得主?” “就为心里做不得主。”柳敬亭从容答道,“如果心做得了主,也不教手下乱动了!” 这一句话,重重在左良玉心头一撞,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他抬头说道:“敬亭,你讲得有理。不过士兵实在饿得急了,许他们南下就粮,亦是无可奈何的一着。” “元帅只顾部下饿,晚生千里奔波,也饿得急了,元帅就不问一声?” “噢,噢,我倒忘记了!”左良玉歉意地说,“我马上叫他们替你备饭。” 于是堂下卫士,立即传令,为客备饭。厨房甚远,又不是开饭的时刻,通炉子等火上来,才好动手做菜,自然得有一刻工夫。 “乖乖!”柳敬亭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地用扬州口音说,“饿得我不得过!” “混账东西!”左良玉便骂卫士,“怎么还不摆饭。” “等不及了!”柳敬亭站起身来,“我到里头去吃吧!” 这就太过分了,左良玉有些生气,“你也太难了!”他放下脸来说,“怎么就往我里面闯。” “实在是饿得急了。” “饿得急了,就许往里面闯吗?” “原来饿得急了,也不许往里面闯!”柳敬亭抗声而言,“元帅是早就知道的。” 左良玉会过意来,纵声大笑,“你这个鬼麻子!”他心悦诚服地骂,“真服了你了!你好好坐下来。我一肚子的肮脏气,总算有个人可以谈谈了。” 于是又移了相叙的地方,移到左良玉日常起居,非关系极密切不能到的一处精舍。水阁中轩窗四面,风送荷香,置酒畅谈,只听得不时有左良玉洪亮的笑声,隔水传送。守卫在外围的士兵,无不稀奇,是什么事让元帅如此高兴? 笑声终于停了。柳敬亭引古论今,庄谐杂作,将左良玉逗得悲喜不能自持之余,还有句要紧话须问。“元帅,”他正一正脸色,“闲话多时,到底不知元帅向内移兵,有何主见?” “自然是作罢了!”左良玉指着胸说,“耿耿忠心,唯天可表。何况是我恩师的告诫!” 捌 一封书退却数十万兵,也只是一时之计。虽然左都御史李廷华已命令安庆巡抚,发九江库银十五万,补助左军军饷,但在南京的官绅,还须设法继续拨助军饷,才可以保得无事。 这天是在朝廷大臣议政的“清议堂”会议。事先由兵部尚书熊明遇发的“传单”,有杨文骢,也有阮大铖。但大众所瞩目的,却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史可法,号道邻。他是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但家世是锦衣卫世袭的百户,所以籍贯还算京师大兴县。虽是武官世家,其实早已弃武就文。史可法的母亲尹夫人分娩时,梦见文天祥进入她家,所以乡里流传,说他是文信国的后身。 史可法是崇祯元年的进士,也是侯恂的门生。先做西安府的推官,后来又在户部当司员,崇祯八年到上江池州、太平一带做地方官,从此一直在皖江一带领兵。他生得短小精悍,一张黑脸上生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格外显得凌厉精明,仿佛是个很难惹的人。然而他的本性与外貌不同,心地极慈,最肯任劳任怨,体恤下属,因此极受部属的爱戴,并力御贼,大致能稳住皖江一带的局势,保障了南京的平静。他这时的官职是“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要为左良玉筹饷,当然非他不可。 再有一个就是马士英。到了清议堂才知道熊明遇临时有江上阅兵的紧要任务,不能到场。马士英看会议不成,颇为忧虑,因为左良玉果真领兵东下,他的部队便是首当其冲,所以对这次会商比别人更感关切。 于是杨文骢便安慰他说:“左良玉是侯司徒的旧卒,有书信劝阻他东下,料无不从,无足为忧。” 史可法也知道有这件事,对杨文骢以“听勘”的废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能这样子热心奔走,觉得很可赞扬,所以向他拱拱手说:“我亦听说,此虽出于熊大司马的意思,实在是阁下斡旋之功。” “不敢,不敢!”杨文骢很高兴地谦虚着。 那一旁阮胡子却以香君却奁一事,自觉羞辱过甚,将侯方域恨之刺骨,这时就在旁边冷笑道:“说什么‘料无不从’,左军之来,根本就是有人在暗地里勾引的。” 听他一说,从人无不相顾愕然。史可法当然不能不问:“是哪个?” “还有哪个?”阮大铖阴恻恻地说,“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 听了这话,杨文骢第一个就诧异,但不好意思驳他。马士英则未明真相,亦不便开口。史可法却忍不住了,只是摇头。 “他也是敝世兄。在‘复社’中铮铮有声,岂肯出此举动?” 史可法是阮大铖家乡的地方官,所以阮胡子便叫一声:“老公祖!”接着又说:“你有所不知。复社恃左良玉为护符。侯方域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跟左良玉相交更密,常有私书往来。中间传话的人,就是能把死人说活了的柳麻子。若不早除此人,将来必为内应。”他又向马士英看了一眼,“如今总以安定后方为第一。” 马士英是个喜欢偏听的人,更喜偏听阮大铖的话,因为他能当到总督,是阮大铖趁周延儒入阁机会,为他活动而来的,自然言听计从,所以即时接着他的话说:“说得有理!何惜一人,致陷满城之命?” “这是莫须有的事!”史可法用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看着阮大铖,责备他说,“况且阮先生你是罢闲之人,国家大事,不可乱讲。”说到这里,道一声:“请了!”径自离座,一直向外走去。 “怎么史道邻就拂袖而去?”阮大铖有些恼羞成怒,越发抹杀良心,一口咬定了侯方域,“我的话,凿凿有据。瑶草兄,你若不信,只管派兵到秦淮河房,李贞丽院中去搜查,必可以搜出侯方域与左良玉往来的私书。” “这太冤屈他了!”杨文骢忍不住要说公道话,“就拿这一次来说,侯方域用他父亲名义给左良玉写的信,投递以前,我就看过,十分恳切。如何反倒疑心起他来?” “龙友不知,那书中都有字眼暗号,外人哪里晓得?” “是啊!”马士英点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南京定有祸事。地方治安,是我的责任,缉捕奸宄,疏忽不得。我马上派人访拿!” “这才是!”阮胡子很高兴地说,“一路哭,何如一家哭!瑶草兄,除却此人,功在地方。” 这一恭维,马士英立刻就要动手,看着他妹夫杨文骢说:“老妹丈,就此同行吧!” “不!不!”杨文骢五中如焚,强自镇静,“舅翁先请,我随后就来。”说完,拱一拱手,匆匆奔出清议堂。 奔出清议堂,赶到李家院,已近黄昏。未曾敲门,先听得歌喉婉转,杨文骢到底是雅人,便不忍搅断,凝一凝神,细细听去,在穿云裂帛的笛声中,香君在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笛声顿歇,有人喊道:“错了,错了!美字一板,奈字一板,不可囫囵吞枣连下去。重来!” 说话的声音好熟,杨文骢想一想记起来了,是河南固始人,原名周如松的苏昆生,昆曲名家,正在教香君唱《牡丹亭》。 香君重唱那阕《惊梦》的《皂罗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 “又不是了!”苏昆生打断曲子说,“丝字是‘务头’,要在嗓子内唱。” 能得采的好腔,叫作“务头”,自然不可轻易放过,香君便整顿精神,着意又唱: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妙,妙!”苏昆生高兴地说,“这就一丝不错了!再往下唱,唱那阕《好姐姐》!” “莫唱《好姐姐》了!”杨文骢在门外大声喊道,“快请侯哥哥!” 里面弦歌顿歇。停了一下,开出门来,是苏昆生,“杨老爷,”他说,“天色已晚,倒还有兴致来闲逛?” “哪还有心思闲逛?”杨文骢问道,“侯相公呢?” “在听香君唱曲。” 正说着,侯方域步履从容地踏了出来,望着杨文骢说:“杨兄高兴,也来消夜?” “侯兄,侯兄,天大祸事来寻你了!” 听得这一声,李贞丽母女无不大惊失色,相将而出,睁大了眼,看看杨文骢,又看看侯方域,仿佛他们脸上就写明了什么天大祸事似的。 侯方域倒还从容,“如何是天大祸事?杨兄,”他指一指李贞丽母女,“休惊吓了她们!” “这是瞒不得的事!”杨文骢顾不得那许多,率直而言,“今日清议堂议事,阮圆海当着大众,道你与左宁南有旧,常通私书,要做他的内应。当事诸公,颇有人听了他的先入之言。” 这话在侯方域,所引起的不是惊恐,是愤怒,寒着脸问:“当事诸公是谁?熊明遇?” “不是,不是!熊明遇今日不在场。” “然则,”侯方域问道,“必是令亲?” “杨老爷的亲戚是哪个?”香君插进来问。 “还有哪个?手握兵符的凤阳马总督!”侯方域答道,“他们是郎舅至亲。” “这就是杨老爷的不是了!”香君侃侃直言,“侯相公修书与左宁南,道的何事,他们不知,杨老爷是再清楚不过的,如何不与侯相公分辩?” “如何不分辩?无奈他们不听!” “郎舅至亲,哪有说不明白的道理!杨老爷,想来你是畏惧令亲,不敢作声?” “香君!”面有窘色的杨文骢,用嘶哑的声音说,“如今不是论这些是非的时候。请你劝劝侯相公,早自为计。” “怎么?”侯方域问,“莫非令亲不准我在南京安身?” “常言道得好:君子不吃眼前亏。侯兄,你还是暂避一避的好。” 这一说,李贞丽先就着慌,“看样子是要动蛮!侯相公,”她很吃力地说,“你听杨老爷的劝吧!” 侯方域恋着香君,实在不愿舍却温柔乡,只是不走又怕连累李家。要走呢,仓促之间,避向何处?却又是一大难题。 当然,杨文骢是早就有盘算的,“侯兄,”他问,“漕抚史道邻,与府上有世谊?” “他是家父门生。” “何不投奔他去?”杨文骢说,“今天会议,史公与马舍舅俱都在座,史公倒是力为老兄分辩,投了他去,可保无虞。” “就不知他寓在何处?” “我知道!”一直不曾开口的苏昆生说,“史公寓在市隐园,等我送了侯相公去。” “那更好不过。”李贞丽回头说道,“香君,快替侯相公收拾行李。” “是!”香君答应着,匆匆入内。 “杨老爷,”李贞丽神色凝重地说,“这桩祸事,都从杨老爷身上而起,也还求杨老爷归结。明日果然派兵来拿人,作何计较?” “贞娘放心!侯公子既然走了,自然一切与你无干!” 听得这话,侯方域最后一丝恋恋不舍之情也割断了。黯然回身,踱向香君的卧室,双栖之处,爱屋及乌,只觉一几一瓶,都有离情别意,逐一摩挲,重生恋意。想到别后光景,顿觉神魂飞越,满怀惶惧,软弱地倒在椅子上,不住喘气。 香君也是心如刀绞,恨不得倒在侯方域怀中痛哭一场!只是将他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也了解他此时的心情,不敢做任何可以加重他留恋之意的表示,只紧闭着嘴,努力做出刚毅之色,直到收拾好一副行囊,才与侯方域话别。 “相公,事出无奈,你赶快走吧!珍重有用之身。”她说,“到了史公那里,得便捎封书信来。” “自然会有信给你。香君,”侯方域怔怔地看着她,“此别不知哪一天才得重聚?” “人生遇合都是个缘字。只要缘分未尽,虽隔着万水千山,终有相见之日。” 这话不能让侯方域满足,“如何是缘分未尽?”他问。 “守得住这颗心,便是缘分未尽!” 侯方域将“守得住”三个字,细细地咀嚼了一番,大为兴奋。“香君!”他紧握着她的手,朗然吟道,“‘定知来岁中秋月,又照先生枕曲眠!’” 玖 到得来岁,哪里还有中秋之约?三月十九就起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三月十九,崇祯皇帝殉国。消息传到史可法大营,已是四月十二。那时的史可法已接替熊明遇为南京兵部尚书,听说流寇犯阙,在四月初一,督师勤王。渡江驻兵浦口时,得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凶信。 六军缟素,痛哭发丧。“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第一大事,还在立一位新皇帝。东宫及皇子,音信全无,那就只有在逃到江南的近支藩王中,择一而立了。 以伦序来说,最近的是福王由崧,他跟殉国的皇帝,是同祖父的兄弟。次是潞王常淓,他是穆宗的孙子,而穆宗是崇祯的曾祖,所以潞王常淓跟殉国的皇帝是重堂叔侄,比福王由崧,远了一层。 然而以贤愚而论,由崧远赶不上常淓,在当时宗藩中,几乎唯有常淓,能急家国之难。至于福王,从他父亲开始,便已恶名昭彰——由崧的父亲名叫常洵,神宗宠妃郑贵妃所出,十六岁封为福王,因为父母溺爱,要留在膝下承欢。大臣怕郑贵妃有夺嫡的阴谋,屡次上奏,请福王就藩,神宗置之不理。 直到常洵二十九岁,才到他的藩国洛阳,住在花费二十八万两银子建造的王府。就藩以前,赐庄田四万顷。河南没有那么多良田,取湖广、山东的沃土补足。又赐“盐引”一千三百——运销官盐,坐收暴利。而神宗万历年间,搜括天下,宫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又任由常洵携取。因此福藩之富,确可敌国。而常洵在洛阳,淫恣暴虐,多行不义。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破洛阳,常洵在事先逃出城外,躲在迎恩寺中,而结果终于不免遇害。 常洵既死,世子由崧袭爵。他继承了他父亲的种种恶德,河南人对他都无好感,因此当凤阳总督马士英跟史可法商议,预备拥立由崧时,在史可法幕府中的侯方域,大不以为然。 “老先生,”侯方域劝道,“福王分藩敝省,我知之甚详。断断立不得此人!” “何以呢?” “福王有三大罪,第一,当日郑贵妃谋害太子,危及宗社,如果不是东林君子调护,神器早为窃夺。” “这自是一行大罪,但不该记在如今的这位福王头上。” “那就说如今的这位福王。崇祯十四年,老福王死在李自成手里,剐尸与鹿肉同煮,置酒大会,号为‘福禄酒’。老父如此惨死,而福王竟忍心远避,还在离乱热孝之中,纳民女为妾!” “这,”史可法摇头叹息,“太难了!” “还有五不可立。第一,车驾存亡,传闻不一,虽有殉国煤山之说,到底不曾有人亲见。第二,果然皇帝殉了社稷,还有太子监国。第三,如今要立中兴之主,不必以伦序而定。第四,立君不当,大失民心。第五,怕有一班小人以拥立福王之功为要挟,霸持国政,岂还有恢复中原之望?” “世兄高见,谋虑深远。”史可法深深点头,“等南都会议,我一定照世兄的话来主张。” 南京清议堂会议,都认为由崧有七不可立:一是贪;二是淫;三是酗酒;四是不孝;五是虐待属下;六是不读书;七是在藩时曾违反祖制,干预地方政务。 决定的原则是,立贤重于立亲,要推戴潞王常淓继位。史可法亦表同意。但是,凤阳总督马士英,以阮大铖为谋主,联络“江淮四镇”——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发兵将福王由崧送到仪征。史可法因为大难当前,不愿内部先有裂痕,勉强接纳了既成的事实。 福王接承大统,定年号为“弘光”。史可法以及拥立潞王常淓一派的高弘图、姜日广,虽都做了东阁大学士,但薰莸不能同器,马士英大权在握,听信阮大铖的指使,将史可法排挤到扬州去督师,于是便有人批评,说是“秦桧留之在朝,李纲驱之在外”。 不久,阮大铖做了兵部尚书,第一件事就是为阉党翻案,打击东林。周镳和雷演祚下狱被难。吴次尾、陈定生纷纷走避。侯方域当然也无法到南京来看香君,一践“中秋”之约。 而宫中,正如东阁大学士王铎,奉弘光帝敕令所选的那副楹联:“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得乐且乐,真个笙歌彻夜,不知一江之隔,烽火连天,饿殍载途。 拾 秦淮的豪客,换了一班新贵,挥金如土,比那些名士要阔得多。因此,脂香粉腻,丝竹敖嘈,比从前更热闹了。 唯一的例外是李家。从侯方域一走,香君立志守节,抛却歌扇,尽洗铅华,不下楼,更不见客,黄昏独坐,陪伴她的只是一头名唤“雪奴”的猫。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李贞丽常在嘀咕,“有一座铜山,也有吃空的日子。” 香君当然意会得假母的意思,是要她接客。样样都能依,只有这一样依不得。她也很清楚,贞丽手里着实有几文——一大半是她挣来的,吃个三五年总还不愁。因此,尽管李贞丽啰唣,她只默默不语。 “你既不肯接客,就只好嫁人。”李贞丽说,“杨老爷昨日来说,漕抚田老爷拿三百两银子,托他买个人,杨老爷问你的意思如何?” “娘!”香君反问一句,“你就为了三百两银子要卖我?” 一句话将李贞丽堵得哑口无言。她其实极其疼爱香君,尽管常有不满的表示,到底不肯夺香君的志,于是悄悄儿回绝了杨文骢。在她,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杨文骢也不肯强人所难。坏在他不小心漏了话,落入阮胡子耳中,想到却奁一事,勾起旧恨,当然放不过香君。 这天是在马士英新盖的花园中小饮,提到新任漕抚田仰,阮大铖问杨文骢:“龙老,听说田百源以三百两银子托你买妾,不知可曾替他物色到?” “物色是物色到了,无奈那人不肯。”杨文骢答道,“我想色艺双绝,如今要算旧院的李香君。可笑这个傻丫头,要与侯朝宗守节,断断不从。我去了,她连楼都不下。” “这都是侯朝宗教坏的!”阮大铖转脸看着马士英,“老师相,如今做官的不值钱了,堂堂漕台,连个妓女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马士英是个草包,自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恐他人不尊重他“首辅”的地位,所以阮大铖的那句挑拨的话,就像一个火种,顿时将他满肚子的茅草,燃起熊熊怒火。 “了不得,了不得!”他拍桌说道,“三百两银子买不去一个婊子,莫非她是金镶玉嵌的不成?” “纵是金镶玉嵌,可惜把她那双眼睛嵌错了地方,嵌在头顶上了。” “架子这么大!真正岂有此理!”马士英略想一想,大声说道,“干脆!叫长班家人,拿着衣服财礼,今夜就去娶她。” “妙!妙!”阮大铖拍掌大笑,“老师相快人快举。田百源必感成全之德,倾心报答。” 有了这个借此笼络田仰的理由,马士英越觉得这件“快事”,非做不可。当时就传唤相府总管,备办茶礼花轿。到了李家,不管香君肯不肯,拉上轿子,送到田漕抚船上去成亲。 这下急坏了杨文骢,料知劝阻不得,只好自告奋勇,跟着前去,见机行事。 “好极!”马士英说道,“原是妹丈的原媒,就烦你去走一遭。” 两盏“内阁”衔头的大灯笼,十来支火把,照着一乘花轿、两抬茶礼,直奔旧院。杨文骢在马上一路寻思,觉得有条李代桃僵之计,不知可否行得通。 进了旧院,相府总管问道:“杨姑老爷,李家在哪里?” “巷底最末一家,是黑漆的大门。” 别家灯火辉煌,李家一片漆黑。敲了半天的门,出来一个打杂的,一看灯笼火把,轿马人夫,杨文骢跨一匹高头大马,便即笑道:“杨老爷‘夸官’来了!” 官员升迁,排列鼓乐仪仗游街,名为“夸官”。杨文骢原是解任听勘的废员,如今靠裙带的力量,当上了兵部主事,所以打杂的说他来“夸官”,当时便回身入内,唤起李贞丽来接待。 李贞丽却知道杨文骢早就当上了兵部主事,夸官也夸过了,所以出来问道:“杨老爷是哪里赴席回来吗?” “对了!”杨文骢下了马说,“刚刚在马舅爷相府赴席,特来报喜!” “报喜!什么喜事?” “有个大老官来娶你令爱。你看!花轿在这里!” “咦!”李贞丽既惊且诧,“是哪家来娶?事先也要有个商量。” “你没有看见灯笼?” 灯笼是“内阁”的衔头,李贞丽大吃一惊:“莫非马相爷要娶我家香君?” “不是!是马相爷做主,替他同乡至戚田漕台,娶你家香君。” 李贞丽一听这话,便沉下脸来,“真正气数!”她说,“田家亲事,早已回断,如何又来歪缠?” “相府要人,没有法子!总管,你把银子、衣服都送了进去。” 李贞丽欲待推拒不纳,无奈家丁抬着条箱,一拥而进,又哪里挡得住?事到如今,只好先跟香君去商量。 “也罢!”杨文骢说,“我跟你一起上楼去劝香君。” 香君已经上了床,听得人声嘈杂,才又重新起身,一见假母陪着杨文骢上楼,大为诧异。“何人登门?”她问,“一片吵闹。” “你还不晓得吗?” “不晓得。”香君故意这样问,“想是杨老爷要来听歌?” “还说什么歌不歌?相府家人,抬着花轿,硬要来娶你!” 香君颜色大变,“是哪个天杀的?”她挺起胸,跺一跺脚,“我死也不从!” “还是田仰!”李贞丽说,“借着相府的势力,硬欺侮人。” “那么杨老爷呢?”香君逼视着杨文骢,“杨老爷一向照顾我们母女,为何下这毒手?” “不干我事!我那舅爷马瑶草,知道你拒绝了田仰,又受了阮圆海的挑拨,差一班豪奴登门强娶。我怕你受气,特为来调停保护。” 这一说,李贞丽母女对他的敌意都消除了。“多谢,多谢!”李贞丽说,“还求杨老爷始终成全。” “贞娘,”杨文骢摆出很诚恳的脸色,“人老珠黄不值钱,还是趁早从良的好!依我说,三百财礼,不算吃亏;香君嫁个漕抚,也不算失所。如果香君执意不从,便是得罪了马、田、阮三家,你想想,你有多大本事,能敌他三家的势力?” 李贞丽想想不错,改了主意,“杨老爷说得有理!”她劝香君,“看这局面,拗不下去的!你趁早收拾收拾下楼吧!” 听得这话,香君悲愤交加,眼睛都红了。“娘说哪里话来!”她尖着声音直嚷,“当日杨老爷做媒,娘做的主,拿我嫁了侯相公,满堂宾客,哪个没有看见?”说完,又奔了进去,拿出侯方域所写的那把诗扇,向杨文骢质问:“这首定情诗,杨老爷看过的,难道已忘得干干净净?” “侯相公避祸逃走,不知去向,倘或三年不来,你也等他?” “莫说三年,便等他三十年,三百年,就是不嫁田仰!” 听她声音一句比一句高,那种稚气的负气,使得杨文骢忍不住好笑:“啊呀呀!好大的脾气!又像当初摘首饰,脱绣衣,痛骂阮圆海的那番光景了。” “是呀!”这一下让香君抓住了理,“阮、田同是阉党,阮家妆奁尚且不受,倒去跟着田仰?” 杨文骢未及答话,相府总管在楼下高声催了:“夜深了!快点下楼上轿,还要赶到江边去呢!” “听见没有?”杨文骢对李贞丽说,“知趣些吧!” “什么知趣!”香君厉声抢白,“我就是不知趣。” “你不知趣不要紧,只怕连累贞娘!”杨文骢沉着脸说,“虽是假母,待你不薄。你又如何忍心看着你假母在江宁县大堂上受辱!” 这句话吓坏了李贞丽,“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她说,“大家帮她梳头穿衣。” 于是丫头老妈子,在李贞丽指挥之下,一拥而上,连杨文骢也上前帮忙,想按着她坐下,为她梳妆。香君如何肯从,疯了似的,拿着那把诗扇,不问是谁,没头没脑地乱打,特别是对杨文骢,打得格外厉害。 这一阵打,打出李贞丽的气来了,“算了,算了!”她的声音显得极不耐烦,“就这样子抱她下楼!” “我死也不下楼!”香君放声大哭。 一哭把大家的手都哭软了,而香君就在他们这相顾疏神之际,一头撞向粉墙,任凭李贞丽眼明手快,还是不曾拉住。香君撞破了头,昏倒在地。桃花般鲜艳的血溅上了粉墙,也溅上了诗扇。 “嗳!”贞丽也哭了,赶上去搂住香君,“你不嫁就不嫁,怎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丫头老妈子,七手八脚地将香君抱了进去。杨文骢在外屋,只听见贞丽在叫着拿刀创药,然后是香君嘤嘤啜泣和贞丽劝慰的声音。 楼下却又在催了,话很难听:“怎么回事?骗了银子不上轿,莫非真要我们上楼拿人?” “管家,管家!”杨文骢赶到楼梯口,不说香君撞墙,只说,“你略等一等,她们母女难舍,也可怜的!” 等他回过身来,只见李贞丽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杨老爷,这情形你自己看见的!”她问,“你说,有啥法子?” “我有啥法子?”杨文聪双手一摊,“宰相的势力,你是晓得的。我跟马相爷虽是郎舅至亲,说实话,我要靠他,他也不肯听我的话。如果肯听,我刚才就劝住他了。如今拿着‘内阁’的灯笼,空手而回,宰相的威信扫地,他怎肯罢休?除非你母女不要性命——” “杨老爷!”李贞丽跪倒在地,“无论如何要救一救我们母女。” “我怎么不救?你起来!”他把李贞丽扶了起来,点点头说,“没奈何想个权宜之计吧!” “杨老爷,你说!” “娼家从良,原是好事。嫁到田府,不愁穿,不愁吃。田仰的年纪也还不大。香君既然不肯,你倒替她享受去吧!” 这真是匪夷所思了,李贞丽一时无法接受他的话,脸一红:“那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杨文骢很快地说,“人老珠黄不值钱,你该早寻个归宿。陈定生得罪了阮胡子,一时出不得头;就能出头,也未见得能娶你;就娶你,他那大妇也未见得能容你!” 这几句话,没有一个字不是打入李贞丽的心坎,想了想答道:“也罢!就我替她去走一遭。不!”她突然觉得不妥:“不好,只怕有人认得?” “哪个认得?你自己照一照镜子看,着实年轻貌美呢!” 听得这句恭维,李贞丽就记不起“人老珠黄不值钱”那句话了,“既是如此,少不得又要扮一回新娘子!”她讪讪地说,脸上微现红晕,喜气洋洋。徐娘韵致,着实迷人。 这就是杨文骢在马上寻思的一条李代桃僵之计,不是那样逼一逼,逼不出母代女嫁这一桩妙事。他想想也觉得意,只是香君撞破了头,未免是一大遗憾。 “香君,香君!”杨文骢喊道,“你娘出阁,大大的喜事,你且打起精神来助妆!” 听得“你娘出阁”这句妙语,上上下下无不掩口胡卢。香君是早在里面听清楚了的,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是气是笑,然而此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破涕解颜了。 于是听杨文骢的话,强打精神起身,由侍儿扶着,走到外间。只见李贞丽就拿正中那张大理石面花梨木的圆桌子做了妆台。丫头老妈,围在她左右身后,替她插戴上妆。杨文骢也在帮忙,正拿竹剪剪下一朵名种“金带围”的菊花,递到李贞丽手里。听见脚步声响,不约而同地,都回头来望香君。 香君额上裹一条雪白绸巾,渗出淡红血迹,脸儿黄黄的,越显得楚楚可怜。李贞丽急忙拦阻:“你还躺着去吧!好好将养。” “娘的喜事,我怎么倒在床上?”香君答道,“等我来替娘打扮。” “算了,算了!你不肯上床去,就端张椅子来坐着。” “对了!意思到了就行!”杨文骢亲自动手,端了张椅子放在李贞丽旁边,扶着香君坐下。 “你不肯去,只好我老着脸去走一遭。”李贞丽黯然说道,“如果打了回票,还有麻烦;若是跟了姓田的去上任,却又放心不下你。真正叫左右为难!” “有我,有我!”杨文骢说,“贞娘,包在我身上,决不会打你的回票。你放心去享你的荣华富贵,香君有我照看。” “这等说时,便重托杨老爷了!” “就你不托我,我也义不容辞。” “此生不知何日相见。香君,”李贞丽郑重叮嘱,“如今就靠你自己支撑门户了。” “娘放心好了。”香君答道,“我依然关了门在楼上住。不见闲人,不惹是非。” “只怕别人惹上门来!”做娘的告诫,“你的性情也须随和些,为来为去就为的这一层放不下你的心。” 香君想想,果然后患无穷!门户人家守节,岂是易事?少不得要觅个能成全自己志向的靠山。念头一转,计上心来,且将舍不得娘出嫁的一副眼泪,借来一用。 于是眼泪簌簌,且哭且诉:“娘!我这条命,早晚是完。凡事有娘撑持,尚且有人欺上门来;娘一走了,教我一个人没脚蟹似的怎生处?今日有娘替我挡灾,明日再有人拿官派硬压,又哪里再有个疼我的人替我去挡?” 这番哭诉,听入杨文骢耳中,句句刺心,大为局促,实在不能不挺身而出。“香君,”他拍着胸脯说,“都包在我身上,再不得有什么啰唣!若有人欺你,便是欺我!” 话到此处,楼下却又鼓噪,催着发轿。母女俩其实难舍,也还有许多琐碎的家务要交代,能挨得一刻是一刻,少不得杨文骢帮着支吾,李家又打发了喜钱,直到曙色将透,方始下楼。 “香君,休送你娘下去!”杨文骢提醒她说,“防着他人发觉真相!” “杨老爷说得是。”李贞丽回身拦道,“女儿,我去了。好便好,不好我仍旧回娘家来!” “罪过,罪过。怎的颠三倒四说话?折煞香君了!”李家掌厨的老婆子笑道,“该说回女儿家。” 李贞丽自己也笑了,“真正天下奇谈。”她说,“别家新妇归宁是回娘家,独我回女儿家。只是,此一去,也不知何日相见。”说着,眼圈红红的,眼角已见晶莹的泪珠了。 “休哭,休哭!”香君着急地说,“刚匀得好好的脸!” 饶是如此警告,已自不及,李贞丽两滴眼泪滚了出来,脸上立时出现了两条沟痕,于是乱哄哄地又拿手巾,又拿粉扑。杨文骢捧着一面大铜镜,半屈着身子,迎面为她映照着,重新匀了脂粉,方始上轿,一直送到田漕抚船上。 杨文骢却是既不送嫁,又不回家,在香君外房打盹。一觉醒来,红日满窗,定定神细听,隐隐有娇喘嬉笑的声音,若断若续,仿佛上气不接下气的。杨文骢惯经风月,一听这声音,疑云大起。于是蹑手蹑脚地,循声寻视,寻到楼梯后面一间小房,声音越发清楚了。而且听得出来,娇喘发自香君贴身的一个丫头沉香。 凑到门缝里一张,先看见桌上放着一篮露珠犹在的花,然后看见一个后生——认得他是专在旧院串门子卖花的小厮,正搂着沉香在亲嘴,一手揽腰,一手便去解她的纽扣,已经解掉了三四个,一抹大红兜肚,衬着羊脂玉似的一方胸脯,惹得卖花小厮,越发动蛮。沉香半推半拒,只是扭来扭去,然而自己的那只右手,却又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杨文骢正看得有趣,忽然想到一件事,顿生警惕,试推一推门,居然应声而启。“呀”的一声,那双情热如火的年轻人,抬头一望,视线与杨文骢碰个正着,顿时吓得颜色大变! 事到如今,杨文骢不能不虎起了脸骂人。“你这两个奴才,好大的胆!门都不闩,便待干事。”他的双眼瞪得极大,声音却极轻,为的是怕吵醒了香君。 卖花小厮吓得瑟瑟发抖,倒是沉香比较沉着,“你休怕,杨老爷的心最慈不过。”说着,拿他一扯,双双跪倒在地。 听这一说,杨文骢想发威也发不出来了,但受托照看李家门户,不能不问:“你两个好了有多少日子了?” 卖花小厮结结巴巴答不出话,沉香红着脸,清清楚楚地答道:“不敢欺杨老爷,还不曾好过!” 于是卖花小厮也说:“真的,真的不曾好过。今朝来卖花,上上下下不见人,只有她一个。所以,所以——” “所以你来打歪主意了?你说上上下下不见人,难道我杨老爷不是人?” “杨老爷不是人,”沉香接口,“杨老爷是菩萨!” 真正强将手下无弱兵,这沉香着实慧黠可爱。杨文骢这样想着,再看那卖花小厮,生得颇为清秀,不像长于贫贱的相貌。一念矜怜,倒真的起了菩萨心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锦哥。” “我问你,你怎的看中了沉香?” 这杨老爷问得好没道理!“情人眼里出西施”,况是沉香这样的人才,不看中她,看中哪个? 锦哥心里是这样在想,口中却不敢说出来。这下惹得杨文骢生气了,“好没出息!”他骂,“其笨如牛,真正屈煞了沉香。” 这一骂,把锦哥骂得开了口,“原是杨老爷不是!”他说,“教我没法子回答。” “怎么是我不是?” “我又不是不曾长了眼睛,如何看不中沉香,倒去看中别人?”锦哥侃侃而谈,“杨老爷,这‘其笨如牛’四个字,你老收回自用吧!” 杨文骢大笑。“你这个狗头,骂人不带脏字,倒像是柳麻子的徒弟!”他收起笑容又问,“既然你看中沉香,你也替她想过没有?莫非这样子偷偷摸摸,算是正经?” “自然想过。等我攒起百把银子来再开口。” “向哪个开口,怎么说法?” “跟香姐开口,求她让沉香嫁了给我。” “你倒说得轻松!”杨文骢冷笑,“百把银子,又要交聘礼,又要办喜酒,花得一干二净,教沉香跟着你去吃糠过日子?” “杨老爷!”沉香抢在前面说,“吃苦是我自愿。” 杨文骢愕然,也有些生气,正在不知如何往下说时,门外有人接口:“沉香,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然后,纤影闪现,香君平静地走了进来。 沉香对杨文骢不在乎,对香君却不能不感到羞惭,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开口。锦哥自然也觉得愧歉尴尬,只叫得一声:“香姐!” “香君,”杨文骢问道,“如何惊动了你?” “杨老爷何事得意?刚刚笑得那么高兴?” “噢,噢,是我的笑声吵醒了你!你来了也好,”杨文骢说,“我一时多事,如今倒不能不管了。我有个计较,四全其美,你看使得不使得?” “果真四全其美,自然使得。杨老爷你说!” “依我说,教锦哥跟了我去当书童,我替他出一份聘礼,聘你的沉香。拣个好日子替他们圆了房,小夫妻就在你这里住!”杨文骢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双两好,你有了人照应门户,我也不负你娘所托,可以放下了心,岂不是四全其美?” 香君点点头说:“沉香我能替她做主,锦哥,要问他自己!” 锦哥喜出望外,向杨文骢磕个头说:“我今日便跟了杨老爷回府。” “既如此,事情就定局了,说什么聘礼不聘礼?只请杨老爷替锦哥出面主婚就是。杨老爷,你办喜酒,我办嫁妆,挑日子了他们的心愿吧!” “好,好!”杨文骢欣然应诺,踌躇满志之余,笑着骂锦哥,“便宜你这狗头!” 于是锦哥和沉香,相视一笑,双双磕头,先谢杨文骢,后谢香君。两个人少不得也有几句勉励锦哥勤奋上进,沉香恪守妇道的话。然后商量喜事,拣日不如撞日,当日就新置家具,备办筵席,替他们成亲圆房。 杨文骢吃喜酒,吃得醺醺将醉,临上马时,大着舌头对香君说:“你家喜事成双,昨天我替你娘做媒,今日又替你丫头做媒。如今只剩下你了!等访着了侯方域,还该我替你做媒。” 转眼秋风又起,一天比一天冷,也一天比一天萧索。香君日日凭栏凝望,目断云天,盼不着侯方域的踪影,甚至音信皆无。白昼里,有沉香做伴,寻些专能磨工夫的不相干的事来做,辰光倒还容易打发;夜来霜月满楼,黄叶舞风,心头秋意,浓于江上,那漫漫长夜,却真难挨了。 亏得侯方域的熏陶,香君读了百把首词在肚子里,孤灯明灭,衾枕单寒,遣愁何计之时,就自然而然会脱口念出几句词来——说也奇怪,不念则已,一念总是周美成的词: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水眄兰情,总平生稀见。 这不是侯方域去年每每深宵相访的光景?如今呢? 迢递望极关山,波穿千里,度日如岁难到!凤楼今夜听秋风,奈五更愁抱。想玉匣、哀弦闭了,无心重理相思调。见皓月、牵离恨,屏掩孤颦,泪流多少? 自己是这般为郎憔悴,遥想侯郎,奔波流离,一定也是对景感怀,离愁难遣。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这些词句,在香君总觉得是四百年前的周美成,预见到今日有此侯方域与李香君的一段遇合,特意为自己而写。有时想想,不免自笑,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幻觉。然而她也不免自问,若是幻觉,如何有贴切心情如此? 城东拜客的杨文骢,经过旧院墙外柳丝飘拂的长板桥,吩咐停轿。执着拜匣充当长随的锦哥,了解他的意向,悄然问道:“轿子要不要等?” 杨文骢想一想说:“不必了,今日公事已完,可以多坐一会儿。叫轿子回去吧!” 于是空轿回府,杨文骢带着锦哥沿着旧院围墙,迤逦东行,去探望香君。走到门前遇见苏昆生,他也是李贞丽从良以后,不放心香君独住,三日两头来走走的常客。 “香姐昨天又是通宵念词,吃了午饭才睡下。”沉香叹口气说,“杨老爷、苏师父也劝劝她,这样子昼夜颠倒,身子吃亏的。” “好,我明白。”杨文骢体恤她跟锦哥,“我与苏师父上楼去坐,你不必张罗,小两口亲热去吧!” 沉香脸一红,忸怩地笑道:“杨老爷真会说笑话。” 于是仍旧由沉香引路,蹑手蹑脚地将客人请上楼坐。一进门,杨文骢便觉得有样东西刺眼。是把扇子,摊开在妆台上,点点血迹,居然红艳非常。 这就是侯方域定情的那把诗扇,杨文骢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几点血迹的由来。苏昆生却是初见,不免诧异。 “是香君头上的血。”杨文骢告诉他说,“那天半夜里,她矢志不嫁田仰,一头撞向墙上,鲜血溅污了这把扇子。香君一向珍藏,秘不示人,如何此刻摊开在这里?” “可见她神思困倦,连这样的东西都顾不得收拾。”苏昆生拿起扇子,把玩着说,“可惜!好好一把扇子,染上了血迹!杨老爷,我倒有个计较,你看可使得?” “你说。” “这把扇子,有诗无画,原觉美中不足。久闻杨老爷一笔丹青,出神入化,何不就着这几点血迹,点缀成画!” “此计大妙!”杨文骢四处张望了一下,“无奈没有绿颜色,怎生好。” 苏昆生略想一想,欣然答道:“不碍!我自有法子。” 他就花盆里摘了些万年青、虎耳草之类经秋不凋的草叶,洗净捣烂,取一方白绢包起来一榨,便是一碟子化了开来的石绿。 于是,杨文骢取支笔在白玉笔洗中洗净,染色勾抹,加叶添枝,竟是极生动的几笔折枝桃花。 “妙,妙!”苏昆生拊掌笑道,“好一把桃花扇!” 这一阵闹,将香君惊醒了,起床出房,见过了礼。杨文骢笑道:“下官有画扇一柄,奉赠妆台。”说着把桃花扇递了过去。 香君入手便知,“这是我的一把旧扇子,血迹腌臜,何必看它?”一面说,一面就往里走。 “香姐!”苏昆生喊住她说,“你何不打开来看一看?” 展开来一看,香君也觉得有趣,“杨老爷,”她问,“几时画的?” “刚才的事。得罪,得罪,未得许可,点坏了你的扇子。” 香君不语,凝视着扇面,忽然滚下两滴眼泪,黯然叹息:“唉!桃花命薄,扇底飘零。多谢杨老爷替我写照。” 这一说,使得杨文骢大为失悔,一时兴起,忘却忌讳。然而为她设想,这样子也不是久长之计,既已触犯忌讳,索性便问个明白。 “香君!既知飘零,少不得寻个归宿。难道青春苦守,白头自误?” “说哪里话!”香君答说,“想当年,那关盼盼也是烟花,何尝不在燕子楼中,关门到老?”接着便悄然念道:“‘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这是关盼盼的诗。唐朝贞元年间,张建封镇徐州,纳名妓关盼盼为妾,特为筑一座“燕子楼”藏娇。张建封死后,关盼盼独住燕子楼,十五年不嫁。 这已经难得的了,却有人还嫌她不能殉节。这个人就是白居易,他作了一首诗送关盼盼,最后两句是:“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意思是说,张建封坟边的萧萧白杨,已长得能当柱子的材料。他死了这么多年,而关盼盼却还活着。“红粉不成灰”,显然是责备关盼盼未能随侍张尚书于泉下。 关盼盼读完了诗,这样跟白居易说:“我不是不能死。只怕我死了,别人说张尚书有从死之妾,影响他的清誉。”于是绝食十日而死。死前和了白居易三首诗,香君所念的,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关盼盼的故事,杨文骢愈有不祥之感,生怕香君也有那样一日,因而向苏昆生说道:“香君这段苦节,今世少有。昆老,香君是你的学生,看师徒的情分上,你须费心,去寻着了侯方域,将香君送去团聚。” “是,是!”苏昆生连连点头,“我也一向在留意侯公子的行踪,听说他回河南去了。我不日要回固始原籍,顺便访寻。不过须有香姐一封书信才好。” “说得是!”杨文骢说,“香君,你就动起笔来!” “我言出无文,请杨老爷代我写吧。” “你有心事,我怎么写得出?” 香君沉思了好一会儿,万感交集,不知如何才能说得尽意,让侯方域明白自己千回百折的心事?愁思无计之际,忽有灵感,拿起扇子说道:“我的千愁万苦,都在这把扇子上头。就拿它寄了去吧!” “这封情书,倒也新鲜!”杨文骢大为赞成,“尽在不言好!” 拾壹 年三十那天,弘光帝在新修建的兴宁宫,忽然闷闷不乐。他左右的一个亲信太监韩赞周,以为“每逢佳节倍思亲”,国恨家仇,多所感触,便向他慰劝。 “陛下请宽圣虑。听说北都胡虏,已以礼葬先帝——” 话没有完,只见弘光帝不住摇头,他就说不下去了。韩赞周便又思量,既非思亲,则又是为何不乐。细想一想,有些明白了。 “新宫规制,不免简陋。时当乱世,物力不充,而且匆促鸠工,难免有不周之处。陛下亦当体谅。” “不是这些!”弘光帝开口了,蹙眉说道,“戏班子好的,太少了。” 听得这话,韩赞周倒抽一口冷气。国破家亡,大仇未报,而且南都的地位也还难保,局势危险到如此,做皇帝的却还嫌声色之娱不惬意!他悄悄退了出来,寻一处空旷的地方,望着太祖孝陵的方向,放声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就是“弘光”这个年号正式使用的第一天。元旦大雪,钦天监又奏报,这天日食,但落雪不出太阳,天象无从示警,弘光帝也就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打点精神,整顿梨园。 这个任务,自然交付在阮大铖身上——他的《石巢传奇四种》,早已进献御前。弘光帝特命礼部采选宫人,先拿《燕子笺》排演纯熟,以备宸赏。 无奈入选的宫人,都是良家女子,对此道一窍不通的多,从头教起,没有三五年的功夫,岂能入目?于是阮大铖面奏:“俗语道得好:‘生口不如熟口,清客强似教手。’不如在秦淮旧院中搜索好手,略加排演,自然精妙。” 弘光帝欣然准奏。于是传旨礼部,大搜旧院。一班名妓,躲避的躲避,行贿的行贿,只拿了些三等角色去充数。阮大铖一看,大为不悦,勉强从名单上选了几个略有些名气的,却又都是杨文骢的旧识,代为求个情,只好提笔勾去。 看看不是事,阮大铖只得跟马士英去商议。“教演新戏是圣上心事,”马士英怫然不悦,“难道不选好的,倒选坏的?你告诉钱牧斋,这件事办不好,他那个礼部尚书就不用再当下去了。” 钱牧斋的那位“河东君”柳如是,未归绛云楼以前,就是名妓。秦淮佳丽,十九是手帕交。钱牧斋爱屋及乌,所以多所回护,然而如今却是搪塞不过去了,只得分遣官吏,再到秦淮旧院,一家家去催,限期正月初七,到礼部过堂,送入内廷当差。 这一下看来是躲不过了,除非逃出秦淮。最决绝的是对吴梅村情有独钟的卞玉京,换戴黄冠,离了秦淮,预备出家去做女道士。 香君也不能不下楼了。由于当时母代女嫁,此刻便不能不女当母差,顶的是李贞丽的名氏,到礼部来过堂。 礼部过了堂,以香君假冒的“李贞丽”的色艺,自然入选。但宫中选歌征色的“雅兴”,却为一桩意外的事故所打断,因而香君算是暂时免了一场灾难。 这桩意外事故,关乎弘光帝的地位,也维系着江南臣民的故国之思,因此从士大夫到贩夫走卒,无不谈论其事,但却极少有人了解真相。 鸿胪少卿高梦箕,在清兵入关后,脱身南归。同行主仆两人,他的那个听差叫穆虎。 船过山东临清,有个形容憔悴的少年,向穆虎要求,附搭便船回南。穆虎看他可怜,又因为长途可以做伴,便私下允许了他。到晚同榻而宿,解开灰布棉袍,里面穿着极精致的一件缎袄。这还不足为奇,奇的是缎袄绣着五爪金龙,一共四条,前胸后背是“团龙”,两只衣袖上是“行龙”。 穆虎跟做官的当听差,自然懂得朝廷的体制,既惊且骇地问道:“你真胡闹了!哪里弄来这么一件衣服,也不管穿得穿不得?” 少年不响,慢慢地,双目中流下泪来。 “怎么?”穆虎有些生气,“难道你还不服?我说错了你了?” “你不错。不过——”少年欲言又止地摇摇头。 穆虎疑云大起,“不过什么?”他用威胁的声音说,“你把话说清楚,不然,只好请你上岸,省得惹祸!” “我——”那少年很吃力地说,“我是太子。” 穆虎大惊,“你是太子?”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出一句话,“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说来就话长了。少年自道是先帝的长子慈烺,崇祯二年二月出生,这年十六岁。李自成破京师,走避不及,为贼俘虏,为李自成封为“宋王”。 以后,吴三桂请清兵,李自成在一片石大败,席卷辎重,挟着太子向东而遁。吴三桂领兵追赶,从乱军中将他夺回,放他逃生,辗转南下,一路乞讨为生。说着,泣不可抑。 穆虎将信将疑,实在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姑且问道:“那么,李闯称你什么呢?” 这一问似乎问到他最伤心的地方,哭得越发凶了,“他……他,”少年哽噎着说,“拿我当他的儿子。” 话不知真假,眼泪却是真的。穆虎便多方劝慰,好不容易劝得他住了哭声,沉沉睡去。穆虎便悄悄起身,去叩前舱的门。 “有这样的事!”高梦箕颓然坐倒,“若是假的,还则罢了;果真是先帝太子,就是祸事到了!” “老爷怎么说?真的倒不好?” “自然。”高梦箕大摇其头,“跟你说不明白!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字:保密!千万叮嘱他露不得痕迹,不然,就是一场大祸。穆虎,穆虎,你怎么替我惹这一场撕掳不开的麻烦!” 这一番埋怨,搞得穆虎发愣,既惊骇,又不服。但这时不便多问。就问也不见得问出什么来,唯有先从吩咐,再做道理。 一路南下,高梦箕始终不信这少年是落难的太子,或者说,不愿相信他是太子,因此,亦不愿跟他见面——这是高梦箕经过慎重考虑,认为比较适当的处置。在他看来,这少年如果是假冒的,则主人冷淡,便知奸计不售,到了南京,悄然自去,这件事就算一点痕迹不留地过去了,岂不干净省事? 哪知一到南京,上了岸望见太祖孝陵,那少年伏地大哭,悲痛得竟不能自持。这下,高梦箕不能不相信了,于是第一次相见,信他是太子,自然奉之上座,细细盘诘。 “高先生,你还记得行‘冠礼’那天的情形吗?” 皇太子十岁行“冠礼”,表示已成人。繁重的仪节,少年讲来,历历如绘。高梦箕当时官居鸿胪寺的序班,朝廷凡有大典礼,必须参与执事,搜索回忆,与少年讲的情形相同,这更证明他是真的太子了。 然而,他的心境不是兴奋,是忧虑。“殿下!”他问,“我想请问,殿下到了这里,是做何打算?” “请高先生指教。” 高梦箕默然半晌,问出一句话来:“殿下总读过《宋史》?” “是的。”太子问道,“高先生指的哪一段故事?” “二帝不还,是因为二帝一回来,高宗的地位就尴尬了。” 太子勃然变色,但终于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有些垂头丧气。“我是来赴国难,不是来争大统。”他说,“不过,南都群臣总也该替我做个安排。” “殿下的话是不错。只是殿下可曾想到,南都是谁掌权。”高梦箕说,“大家都知道:‘李纲驱之在外,秦桧留之在朝。’有秦桧执政用事,纵或殿下的本心无他,奸臣却放不过殿下。” 太子傲然说道:“莫非他们还敢不利于我?” “这难说得很。”高梦箕正色提出警告,“殿下年纪还轻,长在深宫,岂知世途险巇?” 太子的脸色转为抑郁,沉吟了半天问道:“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大家都往浙江、福建一带走。”高梦箕建议,“我送殿下到杭州去住,杭州是我老家。” 高梦箕倒确是一番好意,是为太子的安危着想。当然,他也有一番功名富贵上的打算,先珍藏着这一宗“奇货”,看局面如何,再做道理。浙东多忠义之士,为了号召人心,说不定会摒弃荒淫无道的弘光帝,另立新主,那时就是太子出头,也是自己成拥立大功之日。 接到他侄子高成的信,高梦箕深为苦恼。信中说,太子很难伺候,时时流露骄倨的贵人之态。只怕行藏为人识破,祸及全家。 经过彻夜的考虑,高梦箕决定派穆虎回杭州,将太子往南面移动,相机入闽。但是风声已经外泄,高梦箕不能不“自首”了。 “你好糊涂!”马士英当面叱斥,“这是何等大事,你敢私自收容?你回家听参好了!纱帽是一定保不住了!但望保住脑袋。” 喝走了高梦箕,马士英立即入宫,面奏其事。弘光帝一听慌了手脚。 “这……这教我怎么办?” “陛下请宽圣虑。”马士英安慰他说,“到底是真的东宫,还是假冒,还不可知。” “啊,啊!”这下提醒了弘光帝,心想:不管他!真的也是假,假的更是假,来个死不认账,其奈我何? 于是,弘光帝遣派了一个亲信太监马进朝,星夜启程,往浙江去追太子。由杭州往南,分水陆两途,水路是下富春江,过七里泷,沿江搜索;陆路则由马进朝亲自率领,飞骑追赶,经诸暨、义乌、金华,在一处叫作汤溪的地方,找到了太子。 马进朝不曾见过太子,不敢冒昧,以大礼谒见,只说特奉弘光帝之命,迎接太子到南京。星夜上路,护卫挟持,到了南京,将太子暂时安置在兴福寺,马进朝进宫复命。 这一来,首要之着是辨明真假。弘光帝在宫中下令查问:太监中谁曾见过太子?由于在东宫执役的太监,一个也没有逃出来,所以无人敢于辨认。 “你们去!”弘光帝吩咐亲信太监李承芳、卢九德,“去认!别让无知妄人来骗我。” 这就是强烈的暗示,认假不认真。李承芳和卢九德默喻“圣意”,到兴福寺去打了一个转,回宫奏报,说面貌不对,言语闪烁,大为可疑。 于是弘光帝在武英殿召见勋臣国戚,以及大学士马士英、王铎,翰林刘正宗、李景濂等人,说是:“有少年自称皇太子。我派见过东宫的太监李承芳和卢九德去认,都说不是。你们会同六部九卿跟翰林讲官,到兴福寺去辨明真假。” “领旨!”马士英答道,“原任翰林方拱乾,曾在东宫办事。此刻在殿的刘正宗、李景濂曾充东宫讲官。如果太子是真,那么,不但此三臣认识东宫,东宫亦认识他们。不然就两不相认了。” “说得极是。”弘光帝问道,“方拱乾现在何处?” 方拱乾因为李自成破京,后来又逃回南京,正逢阮大铖为修东林旧怨,大办从贼之罪,方拱乾亦被收捕在狱。弘光帝听得马士英回奏经过,便表示方拱乾不必参与辨认。 除却方拱乾,没有一个人见过东宫。然而奉召的那些人都很清楚,如果不说太子是假,便将掀起极大的波澜,现成的局面,势必打散,所以回奏之时,异口同声,说是假冒。 接着,阉党之一的杨维垣四处宣扬,说是尚穆宗延庆公主的驸马都尉王昺,有个侄子,叫作王之明,相貌长得跟太子很相像,可能就是此人假冒东宫。因此,言官上奏,弘光帝降旨逮捕,决定在大明门会审。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文武百官以及南京的百姓,群情愤激,都以为弘光帝贪位灭亲,个个在背后大骂昏君。弘光帝也知道,大明门会审,必定吸引了无数人来看,众目昭彰之下,如果没有一个有力的证据,辨明此少年是王之明而非东宫,则自己的位置,就将不保,因而焦急异常。 想来想去,只有嘱托刘正宗、李景濂。他将此两人召入内殿,赐座,先做了一番笼络,然后说道:“太子如果是真的,你们拿我做何处置?你们两个人是从前东宫的讲官,务必要仔细辨认!” 刘正宗和李景濂虽曾做过东宫讲官,但以明朝中叶以后的太子,向来不大读书,所以实际上并未见过太子。只是弘光帝的意思,是很清楚的。刘正宗认为这是升官的大好良机,打定了弄真成假的主意。 会审那天,大明门前万头攒动,都要一瞻太子的丰采。而太子的容貌,不负小民的期望,口阔面方,目大而圆,身材虽不甚高,但举止神态,别有一种华贵的气度。看起来应当是有福的太平天子,谁知落魄江南,又吃上了官司,所以江宁百姓,无不相顾嗟叹,但愿有见过东宫的官员出头,说一声:是的的确确、一丝不假的真太子!才能大快人心。 然而从主审的大学士王铎,到面奉谕旨的刘正宗,想法跟堂下恰好相反。使得百姓比较安慰的是,太子还未成阶下囚,东向而坐,接受盘诘。 “你是什么人?”刘正宗侧眼斜睨,先就做出藐视的神情,“我在东宫当讲官,怎么没有见过你?” “你没有见过我,我还没有见过你呢!”太子的词锋,相当犀利,“东宫官属很多,像你这样挂个名的讲官,我哪里认识?” 刘正宗语塞,这就等于默认了太子的讥嘲。于是堂下哗然。原来刘正宗这个讲官,不但未曾为太子讲过书,而且到不了太子跟前!然则他凭何资格来担当辨认太子真假的重任? 百姓窃窃私议的声音,使得刘正宗大感窘迫,强自镇定,想出一套旁敲侧击的办法。“你既自称太子,”他问,“对皇亲国戚,自然熟悉?” “皇亲国戚甚多,岂能个个熟悉?” “嘉定伯见过没有?” 嘉定伯周奎,是皇后之父,也就是这位太子的外祖父,岂有不熟悉的道理。太子听他这一问,似乎颇为不悦,冷冷地反问一句:“你想呢?我会没有见过?” “你见过最好,我问你,”刘正宗厉声问道,“永王、定王何在?” 永王慈炯、定王慈灿是太子的两个弟弟。据北方来的消息,当李自成破京之日,先帝命两王投嘉定伯周奎家,结果周奎将两王献于清朝。所以刘正宗这样诘问,如果他说不出永王、定王的下落,就可以证明他是假冒无疑。 太子一听提到他的两个弟弟,顿时愁颜相向,摇摇头说:“下落不明!” “何以下落不明?”刘正宗自以为将他问住了,声色俱厉地问,“先帝的处置,你毫无所知,居然冒充太子?” “如何说先帝的处置,我毫无所知?”太子用诘责语气答道,“当时先帝命我两个弟弟,分投周、田两皇亲家,内侍领走以后,就阻断了消息。在我来说,自然是下落不明。这话有什么不对?” 刘正宗再一次语塞,而堂下则隐隐有赞叹之声,似乎对太子理直气壮的答语,颇为欣赏似的。 “那么,”刘正宗为了镇压浮议流言,特为提高了声音,“驸马都尉王昺,你知道吗?” 这问到紧要关头上来了,大家都屏声息气地盯着太子。但见他略一沉吟后答道:“是尚延庆公主的王昺吗?” “就是!王昺是你的什么人?” “曾祖姑丈。”太子很快地回答。 刘正宗算一算,果然不错。延庆公主是穆宗的小女儿,穆宗生神宗,而神宗是太子的曾祖父,延庆公主就是太子的曾祖姑母,则王昺自是曾祖姑丈。 行辈虽算对了,但以皇家来说,曾祖姑丈已算很远的亲戚,何以他倒记得清楚,所以刘正宗冷笑一声:“你自己说的,皇亲国戚甚多,哪能个个熟悉。居然倒知道王昺!” “我是说不能个个熟悉,并不是说都不熟悉。知道王昺,又何足为奇?” “自然有一宗奇事!”刘正宗突然戟指高声,“你是王昺的侄子!” 太子勃然大怒。“你以为我知道王昺,就是王昺的侄子?你们不是先帝的臣子吗?何以如此翻脸无情!将来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他又大声问道,“你不想想,王昺尚延庆公主,去今六七十年,他多大年纪?我多大年纪?我能成为他的侄子吗?” 这一驳的理由,人人都能明白,因而堂下有公然附和之声。王铎知道这样的场合,众怒难犯,不能硬加弹压,唯有暂时停审。 马士英得知大明门会审的经过,以及听审百姓的街谈巷议,颇为焦急。太子的神情、举止、语言,处处予人好感。痛悼先帝煤山殉国的一片拳拳忠爱之忱,都寄托在这神俊不凡的少年身上。如果不能找出一个有力的证人,指明这少年是假太子,恐怕会激起民变。 最糟的是“江淮四镇”,纷纷驰奏,异口同声要求保全太子。百姓不满,可以镇压;手握重兵、列防要地的大将有所主张,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因而连日召集阮大铖他们这班亲信,闭门密议,决定从监狱里请出一个人来帮忙。 此人就是方拱乾,上江桐城人。“桐城方家”是有名的世族,方拱乾是真正的东宫讲官,随侍太子,朝夕不离,他说真便真,说假便假,真有一言九鼎之重。 于是马士英上了一道奏疏,建议暂释方拱乾出狱,辨认太子真假。弘光帝自然准奏。 等方拱乾一出狱,刘正宗立刻备了一副大红金帖,请他赴宴。一见面,刘正宗长揖到地,笑容满面地说:“恭喜,恭喜!” “不敢当,不敢当!”方拱乾还着礼说,“敢问,喜从何来?” “还不是审问假太子一案!”刘正宗低声说道,“此审全在方先生一言。不但可以释罪,而且必蒙超迁。岂非一喜?” 方拱乾久系狱中,朝野的政局民情,还不了解,所以听得刘正宗的话,一时还不太弄得清楚真意,因而追问一句:“如何说全在我一言?” “太子深居东宫,人人皆知只有方先生辨认得最清楚。”刘正宗顿了一下又说,“大难当前,唯当力求安静。” 这一下方拱乾才恍然大悟,是要将太子说真成假。同时也了解,自己只要拒绝,则刚脱缧绁,必定又入囹圄,而且可能为当政者借此报复,判成重罪。“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歹先敷衍着再说。 这样打定了主意,方拱乾便唯唯否否地,表示了虽不肯允承,也不曾拒绝的模棱态度。 于是第二天一早在大明门,太子刚刚坐定,便有一群人拥着方拱乾到了。 太子离座而起,退到一边,作揖说道:“方先生别来无恙!” 这证明太子是认识方拱乾的。然而方拱乾的态度非常奇怪,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人群后面,站着张望。 这是什么意思?是真太子就该招呼,是假太子便该揭穿。怎么样也想不通他的用意,因而王铎便唤人把方拱乾请了来。 “方先生!此少年自称太子,果然属实,你如何不行礼?” 方拱乾默不作声。 “照这样说,明明是假冒的了?” 依然默不作声。 “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下方拱乾开口了:“学生向老先生告假。”接着便作了个揖,退了下去。顿时有刘正宗等人包围追问,而方拱乾只是不说。 虽然不说真也未说假,但以常理而论,既是冒充,又有刘正宗的郑重嘱托,则方拱乾万无不当场揭穿之理。因而众口一词的猜测是:太子是真,只是方拱乾明指为假,则违背良心;直言是真,则得罪当道。左右为难之下,唯有付诸沉默。 可是在王铎和刘正宗,又是一样说法:太子如果是真的,方拱乾岂敢置之不理,忘却尊卑大礼?所以此人之为冒充,毫无可疑。 于是有人说:太子是虎牙。有人说:太子一双足底有黑痣。扒开嘴,剥去鞋袜来验,尽皆不符。 “明明是冒充,只为顾虑是真太子,不敢行刑,正中了他的狡计。不动刑,如何肯招?”王铎大声喝道,“拉下去,替我着实打。” 正在将太子拖翻在地,褪下裤子要打屁股的当儿,专司投递奏折的提塘官,过江而来,递到黄得功的一道奏折。 黄得功的话很率直,但也很深刻,奏疏中说: 东宫未必假冒,不知究系何人辨明,何人定为奸伪?先帝之子即陛下之子,未有不明不白,付之刑狱,人臣之义谓何?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抗颜者少,即使明白识认,谁敢出头取祸乎?不杀则东宫为假,杀之则东宫为真,皇上虽以大公至正为心,恐臣下逢君之恶,臣受先帝知遇之恩,不敢不言。 江淮四镇中,黄得功秉性正直,疾恶如仇。王铎一看奏疏中的话不好听,不敢造次,免了太子的刑罚,吩咐暂且收监。 案子有成为僵局的模样,得要想办法打开。王铎便约了刘正宗和左都御史李沾密谈,定下了侧攻暗逼的计划——加刑太子怕江淮四镇抗议,观审老百姓不服,激出事故。但对高梦箕叔侄和穆虎,却无须顾忌,不妨非刑逼供,要他们招供太子是假,然后根据他们的供词,来办假冒太子之罪。 商量停当,连名合奏:说此少年假冒是实,请俟提到高梦箕、高成、穆虎,加刑严讯。稿子拟好,送去给方拱乾,请他一同具名。 “我经的打击太多,神智昏瞀,辨认不清。”方拱乾托词推辞,“这样的大事,真不敢轻易发言。方命之处,千万鉴谅。” 这几句话,教刘正宗恨得牙痒痒的,真想再建议马士英,将方拱乾送回狱中,但怕外界批评,说方拱乾因为不肯阿附说假话,所以又得罪下狱。这种论调,对鉴定太子为假一事,极为不利。只好先忍口气,以后再想办法报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假太子的纠纷未了之时,又出了假皇后的案子。 这个“皇后”如果是真,则应该是弘光皇帝由崧的皇后——他在福藩时,本封郡王,王妃姓黄,很早就故世了。等被立为福王世子时,续娶李氏。李自成破洛阳,福王惨死,世子妃亦死在乱军中。然后,当今的弘光皇帝,在道路流离中,遇上了一段乱世姻缘。 有个周王府的宫眷姓童,亦是因为避流寇之乱,逃到了河南尉氏县,与由崧在客栈里邂逅生情,做成夫妻,而且生了一个儿子,小名金哥,这年六岁了。 李自成一破京师,“大限来时各自飞”,由崧南下,为马士英拥立为帝。道路流传,新君即位,本是袭封的福王。童氏得到消息,又惊又喜,只身投到南京,以为患难共出了头,可以当皇后了。 弘光皇帝接到报告,不曾迎她入宫册封为后,反命锦衣卫将童氏抓了起来,听候审问。如果是胆大妄为来冒充皇后,根本就无须交掌管禁宫警戒的锦衣卫监候,应该发交三法司究问何以冒充,主使何人?现在这样做法,明显得确有童氏其人,要审的只是真假! 照童氏在监狱中详细写明的供状,应该是真的,因为有时日、有地点、有情节,其间的细微曲折,绝不是假冒的人,可以说得那么清楚的。 可是弘光皇帝自觉九五之尊,耻于有这么一段在患难中结成的露水姻缘。当锦衣卫指挥冯可宗将童氏的供状,呈上御案时,他看都不看,将一份供状,狠狠地摔在地上。 “启奏陛下,童氏跟臣说:愿谒圣颜,自辨真假。” 弘光皇帝勃然变色,拍着御案骂道:“莫非你要我跟她对质!你好糊涂,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份?” “是!”冯可宗拾起了供状,“臣请旨,可否动刑?” “怎么不可以,可以,可以!”弘光皇帝说,“你们替我着实拷打。” 锦衣卫的刑具是有名的,异式异样,残酷非凡。冯可宗甘为鹰犬,将童氏在狱中非刑拷打,可是童氏始终不肯说她是冒充的,一面惨呼高叫,一面痛骂弘光皇帝忘恩负义。 几次晕厥过去,又被救活,活了还是不招。外间流言藉藉,都批评皇帝的不是,使得马士英亦不能不有所谏劝了。 “据童氏招供,生有一子,名唤金哥——”马士英故意停顿,看皇帝是何表情。 皇帝的表情是异样的沉默,紧闭着嘴,双眼望着地上,仿佛羞惭而不敢抬头似的。 “一妇人不足惜。只是皇嗣为国本所系,关系甚重。” 皇帝依然不答。 看来确有其事。马士英忍不住又说:“如果不是出于至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与陛下敌体相称?相处一室之内,起居细节,非外人所知,难道她不怕陛下诘责?竟敢自取杀身之祸。” “马士英,”皇帝出现了告饶的语气,“你不要再说了。” “臣待罪相位,岂敢不言?”奸相毕竟比昏君要明白事理,“如今人心汹汹,不可常理测度。即令不生变故,道路相传,都道陛下凉薄,亦有损圣德。” “那么,你说,应该怎么办?” “臣请迎童氏入大内,闲置深宫,亦无不可。一面密谕河南地方官,迎取皇子,以慰天下臣民之望,也消除了奸宄的不逞之心。” “奸宄的不逞之心?”弘光皇帝问,“他们敢怎么样?” “臣恐有人以皇子为奇货,指陛下绝父子之情,不足以君临天下。” 话说得太率直了。但是弘光皇帝敢怒而不敢言,因为他很明白,自己是在马士英的卵翼之下。 “臣愚,”马士英躬身又劝,“心所谓危,不敢不为陛下密陈利害,伏乞鉴纳。” 说什么都可以,就是这件事不行。弘光皇帝已全记不起患难相依的日子,只觉得童氏讨厌,不要说是见面,最好提都不提她,提起来便有面皮无光、难以见人的感觉。 因为童氏确为弘光皇帝的“糟糠之妻”,事无可疑,所以被审问中的太子,越令人信以为真。童氏替皇帝生过皇子,而且她虽自称皇后,其实弘光皇帝亦不必真的将她册立为后,封个妃子养她终生,有何不可?这样一种做得到的事他都不肯做,然则又何肯承认可以威胁他的皇位的太子,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吗? 而在王铎那班人,却是多方查证,越来越相信杨维恒的话,能得真相。 等高梦箕、高成、穆虎缉捕到案,沉寂一时的审问太子案,又掀起了高潮。在万头攒动、水泄不通的紧张场面下,太子首先被传上堂。 三法司中的李沾,决定诈他一诈,突出不意地喊道:“王之明!” 如果太子应声,自然真相毕露;即令愣得一愣,也可以察出真伪,往下穷追。哪知太子回答得比他的声音还要高,还要快! “何不叫我‘明之王’?” 词锋犀利,将李沾反诘得张口结舌,而观审的百姓则无不动容,那种溢于颜色的欣快之意,使得李沾恼羞成怒了。 “好刁恶贼滑的人!”他大声喝道,“替我夹起来!”说着一把火签撒下来,摔得满地。 这不是假意恫吓,而是真的要上刑。值堂皂隶随即取过夹棍来,动手来拖太子——他先还想保持尊贵的身份,安坐不动,怒目而视。但是吏役们向来是“不怕官,只怕管”,堂上叫夹便夹,夹错了自然有人负责,不必担心,所以莫说这少年是太子,哪怕是皇帝也不管。 于是两名壮健的皂隶,交互使个眼色,一齐伸出手来,将太子拖翻在地,套上夹棍,拉着绳子,望着堂上。 夹棍是大刑,施用亦有程序。如果犯人此时肯招,皮肉便可不致吃苦。只是这太子哪里肯招,反而破口大骂,骂堂上是“忘恩负义、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的贼臣”。 李沾大怒,拍着公案,连连吼道:“收,收!” “收”是收绳子,绳子一收,夹棍一紧,痛彻心肺,太子满头黄豆大的汗珠。 “太祖,太祖!”太子极声大喊,“皇考,皇考皇帝。” 这不像话!堂上不安,堂下不平。李沾心里恨极,但就如当年成祖以“靖难”为名,举兵内犯,兵到济南,铁铉不降,正待运用“红衣大将军”轰城时,城墙上高悬无数大书“太祖高皇帝神牌”,使得成祖无可奈何一样,只好传谕:“松刑!” 夹棍一松,太子“嗬、嗬”地哭了起来。太子的威严,消失无余,就像小孩受了莫大委屈似的,哭得非常伤心。堂下有那心软的,便陪着他淌眼泪。 “拖开去!”刘正宗说,“带高梦箕。” 对高梦箕叔侄及穆虎,便不须有何顾忌了。一个个都夹到,也是鬼哭神嚎,一片惨厉狞戾之气,令人好半天不快活。 夹讯之下,本望能得实情,但高家叔侄与穆虎的供词,多含糊得很。李沾却似乎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似的,深信“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句话,再次下令加刑。 再加刑,那三个人的性命便要不保了。大理寺正卿葛亮隐忍了半天,终于不能不说话了。 他的左边是刘正宗,右边是李沾,拉一拉他们的袖子,低声说道:“两公估量朝廷的兵力,能不能抵挡四镇,制他们的死命?如果不能,就不能操之过急,急则生变。” 刘、李二人,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左良玉是靠侯方域的一封信挡住了的,心还不死,正在找名目要“清君侧”,如何授人以柄? 于是,宽刑送狱。大明门三审太子,一无结果。 结果是非有不可的。刘正宗主谋,化明为暗,建议交由刑部尚书高倬和锦衣卫指挥冯可宗秘密审讯。 锦衣卫有一套百多年相传,整治得犯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办法。果然,实情审问出来了,高倬和冯可宗连衔具奏: 审得王之明供称:年十八岁,三月十六日生,保定高阳县人。伯祖王昺,尚延庆公主。祖王晟,父王元纯,嫡母刘氏,生母徐氏,父母皆故。止有一妹,嫁与举人张廷录子问成,齐驸马之叔行四者,同陈洪节自南而北,故住之明之屋,语以南方乐土。之明买驴一头,随一仆王元出走。行至山东,王元逃失,邂逅穆虎,遂结伴同行。穆虎胁之明冒称皇太子。至南京,留梦箕家四日,随送汤溪潜住。又供:有一小内竖教之明,皇后是周,东宫是田,西宫是袁。又与一单,细注历代祖宗、各省藩府,令之明牢记。又讯:“方讲官汝何故识之?”之明供:“有人语我,多髯而方冠者,方拱乾也。”臣等会看得王之明,即汉史所云夏阳男子假冒卫太子之故智也。 弘光皇帝接得这一个文件,仿佛移去了多少天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满身轻快,真有飘飘欲仙之感。当时传旨:将王之明的原供,雕版印刷,颁行天下,澄清真相。但是,效果是相反的,越是如此,越令人怀疑。在未曾定谳以前,虽都不平,却还存着有一天能揭开真相的希望,而真相竟是如此!不仅失望,更多的是悲愤。 拾贰 在史可法的感化之下,治军无方的兴平伯高杰,终于自告奋勇,愿率领所部向北推进,规复中原。 高杰原驻离扬州不远的瓜洲。在扬州督师的史可法,觉得他跋扈不驯,因而调靖南侯黄得功驻仪征,作为牵制。高杰自然忌他,但因为黄得功的兵力比他强,不敢轻易动手,只是在等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黄得功有个认作同宗,以兄弟相称的好朋友黄蜚,放了山东登莱总兵,预备到任,请求黄得功派兵保护。黄得功心热,亲自领了三百精兵,往高邮一带去迎接黄蜚。不想这一下引起了高杰的误会。 高杰得到副将胡茂杰的报告,以为黄得功是借此因由,预备突袭,正好趁此机会下手。于是亲自挑选劲卒埋伏,等黄得功走到土桥地方,正下马解鞍吃午饭的当儿,高杰的伏兵尽发。猝不及防,黄得功几乎被擒,随行三百精兵则无一得免。 不但如此,高杰还趁主帅不在之际,发兵攻黄得功的驻地仪征,颇有“斩获”。黄得功愤不可遏,上书弘光皇帝,诉明冤屈,表示要与高杰决一死战。 这是阋墙之争,万万不可。史可法派人调解无效,只好亲自参与。恰好黄得功丧母,史可法亲来吊孝,跟黄得功说:“土桥之役,天下不管贤愚,都知道是高杰的不义。如果,黄将军你能够为国息怒,那么你就一点不错了,错处全在高杰。这一来,黄将军你岂不是收大名于天下?” 黄得功是爱惜声名的人,听得这几句话,久久不解于心的愤怒算是减了。但所伤过多,这口气总还是咽不下。 于是,史可法便告诉高杰,责成他赔偿黄得功损失的马匹,同时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奠仪,遣派使者到仪征,拜奠于黄太夫人灵前,礼数非常隆重。黄得功一看如此,只好叹口气,忍了下来。 这一切,都出于由南京出奔,投在史可法军中的侯方域的策划。 而高杰自知理屈,也自知不敌黄得功,所以对于史可法出面调解,挽救了他的一场大难,感激异常。他知道史可法的忠心,要想报答,最好的办法也就是尽忠,因而才有自告奋勇,领军北上这一番令人感奋的举动。 “高将军,英雄不世之业,全在此举。老夫预贺,马到成功!”史可法在饯行的筵宴中,举杯相敬,“此去需人匡助,我想举荐一位文武兼资的名士,高将军以为如何?” “好极了!多谢,多谢。只不知这位名士在哪里?” “喏!”史可法指着陪客说,“侯尚书的少君侯方域。” “噢,噢,原来是位大名士!”高杰很客气地说,“只怕委屈了!” 于是彼此施礼,互道仰慕。第二天,侯方域就随着高杰的大军,沿着黄河向西开拔。 不久,到了归德。这是侯方域的家乡,自然回家省亲。 在归德的高杰,得到一个消息,说驻在睢州的总兵许定国,打算投降清朝,并且接受了已到山东的清太宗长子肃亲王豪格的要求,遣子先行,作为人质。高杰将信将疑,派人通知许定国来见,许定国托词不来。 “他不来我去!”高杰向河南巡抚越其杰、巡按御史陈潜夫说,“两位跟我一起走。” 陈潜夫是豪杰之士,而且年纪也轻,欣然乐从;越其杰却面有难色——他是马士英的亲戚,衰迈无用,胆小如鼠,听说许定国态度暧昧,生怕此去送死,所以不愿同行。 “你不走怎么办?”高杰很不客气地说,“除非你不当河南巡抚!地方官连自己的地方都不敢去,太不像话了。” 越其杰无奈,只好同行,而另有一个人想跟着去的却去不成,就是侯方域。 “方域兄,你难得回家乡,多陪一陪老太爷。我在睢州总还要住几天,你随后赶来好了。” 侯方域接受了他的好意,也因此逃出来一条命。 既到睢州,许定国不能不出城迎接,也不能不请“爵爷”进城驻节。 “将军,”越其杰悄然相劝,“我看许定国靠不住,还是驻扎在城外的好。” “怕什么?”高杰眼一瞪,“许定国敢拿我怎么样?” 越其杰劝不住,只好跟着进城。许定国在总兵衙门,大张筵宴,找来好些出色妓女,吹弹歌舞,殷勤劝酒。高杰大为高兴。 酒到半酣,方谈正事。“许定国!”他直呼其名,“我派你往许昌、襄城这一带布防,你说,你什么时候开拔?” “爵爷,”许定国迟疑着答道,“起码得半个月以后。” “半个月?为什么要半个月?”高杰大声说道,“早有檄文,叫你预备,你拿我的命令不当回事,是不是?” “我不敢!” “那好,限你三天开拔。”高杰又说,“我听到许多闲话,说你这个、那个。你要表明你的心迹,赶快走!” 许定国以子为质,是件极秘密的事,不想高杰也知道了。许定国暗暗心惊,越发起了戒备之意。一离睢州,说不定被缴了械,性命不保。且莫管他,好歹将他送走了,关紧城门,静待肃亲王兵到,是为上策。 谁知高杰不走,要亲自监督许定国出兵。限期将到,毫无动静,他可忍不住了,将许定国找了来骂:“你什么意思,赖着不走?莫非在等清兵?你不要做梦!有我高杰在,不容你出什么花样!” “哪里,哪里!”许定国惶恐地答道,“我是因为爵爷驻节在此,岂可不伺候。原想恭送爵爷出境,立即开拔,既然如此,明天就走。” 许定国退了出来,召集亲信,秘密布置。最要紧的一步棋,是找一百多名妓女,睢州不足,派人到邻近各地去找。找齐了还得经过一番教导和挑选,第一等的侍奉贵人;第二等的陪伴高杰的宾僚佐属;第三等的招待那五十名亲兵。 “许总兵真够朋友!”高杰的亲兵都这样子说,因为他们每人分配到两名妓女,左拥右抱,跌入从未到过的温柔乡。当然,依红偎翠,酒到杯干,无不大醉。 不醉的是陈潜夫,他心里疑惑,许定国巴结高杰是出于“畏”而非“敬”,对那五十名亲兵亦如此优遇,莫非意存笼络,想利用此辈对高杰有何不利的举动?到得明日,倒要好好查个清楚。 等不到第二天,当夜就有动静。一声炮声,惊醒了陈潜夫,只听呼啸之声,由远而近,似乎发生了兵变。 他这几年都在前线,出生入死不知多少次,心虽疑惧,却还镇静。越其杰却吓坏了,赤脚跳下地来,拉着陈潜夫的衣袖,瑟瑟地发抖,口中只是喊着陈潜夫的别号:“元倩,元倩!” “杰老,你沉住气。看看再说。” 睡在外屋的长随,也都赶了来探问消息、照料。他们要点灯,陈潜夫不许,只命令各自穿着停当,带上武器,准备自卫。然后他跃上墙头去探看究竟。 一看便知不妙,灯笼火把,手持短刀,有二十多个人,直扑中间那座巨宅——高杰的行辕。陈潜夫心想:亲兵呢,怎么一个不见? 这样困惑地想着,突然意会,叫声:“不好!”一翻身跳下地来。 “元倩,元倩,怎么回事?” “杰老,大事不好。不过你不要慌,赶快上马,走!”陈潜夫又说,“噢,官服不能穿!” 越其杰已吓得将要瘫痪了,由他的长随,七手八脚替他脱官服,扶上马,开了后门,由陈潜夫一马当先,从冷僻小巷中曲曲折折绕了过去,在一家大宅门第,停了下来,击着铜环叩门。 应门的是一个白胡老头,拿灯笼一照,赶紧躬身肃客:“原来是陈大人,请,请!” “你家主人呢?” “到浙江衢州避难去了。” “噢,”陈潜夫说,“今天我们要在你这里打搅一宵。你不必照料,也不必声张,只管你自己去睡,我们坐一夜,明天一早就走。” 话虽如此,那老者还是送了茶水来,再三致意,说是家无主人,时世艰难,简慢不周。陈潜夫将他敷衍走了,才告诉越其杰,这家人家姓汤,睢州世家。主人叫汤契祖,豪侠尚义,本来想投到他家,必可得到庇护。如今只好天一亮看情形,分散着混出城去。 “情形不知道怎么样?”越其杰愁眉苦脸地说,“高将军那五十亲兵,能不能保护得了他,大成疑问。” “岂仅成疑问?高将军一定遇害了!那五十亲兵根本就不能抵抗。” “怎么呢?” “你明天看好了。” 陈潜夫心中的猜测,一点不错。当时炮声惊醒了醉梦中的亲兵,想起身戒备时,一左一右两名妓女,死拖活缠地拉住了他们的两只手,有的软磨,有的硬压。就这纠缠不清之间,许定国的大队已到,五十亲兵,无一能活。 当然,高杰是怎么样也保不住性命了。 于是高杰所部,回师攻睢州。许定国携带家小细软,星夜出城,投降肃亲王豪格,接着带领清兵渡过黄河,入仪封、下考城、破睢州、薄归德。侯方域秉承老父之命,家眷避入深山,他只身又往东走,打算着重回史可法帐下。 而携着桃花扇的苏昆生亦正一路往西而来,走到徐州地方,只见败兵溃窜而下,才知道归德已经失守了。 苏昆生跨一头瘦毛驴,背一个青布包裹,正走在徐州东南六十里的吕梁滨上——泗水自徐州东南过吕县南,水上有石梁,称为吕梁洪。照《列子》这部书上说,孔子曾经在这里眺望过,当时的奇景是“悬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如今却是通漕运的要道。嘉靖二十三年,管河主事陈洪范疏浚吕梁洪,两岸石堤,水陆并行,土人唤作吕梁滨。 吕梁滨上,溃兵乱哄哄由西北而来。前方吃了败仗,在后方却不像斗败之鸡、丧家之犬,依然横冲直撞,当着凶焰的,无不遭殃。苏昆生见此光景,本待折回,只是受了香君重托,不能轻罢,心里打算,好歹要赶到徐州,打听归德情形,再做道理。 蓦地里一声“唗!”,苏昆生只觉得身子突地往前一冲,几乎跌下驴背,定睛看时,那头小毛驴的短缰,已经捏在一名军服不整的士兵手里了。 “总爷!”苏昆生赔笑问道,“有何见教?” “你说的啥?‘孔夫子的卵脬,文绉绉的’,俺不懂。” “噢,噢,我是说总爷拦住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对了!俺跟你借一样东西。” 看他态度倒还和善,苏昆生略微放了些心。“请问总爷,要借什么?”他说,“我身无长物,只怕不能效劳。” “喏,俺要借你这头驴子用一用。” 苏昆生大惊,“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千里长行,全靠这头牲口,总爷,你请高抬贵手。” “他娘的!”那人翻脸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替俺滚下来!” 说着,便抬起左臂,使劲往外一推。苏昆生在驴背上哪里还坐得住,滚下地来。小毛驴自然是被牵走了。 “总爷,总爷!”他实在少不得代步的牲口,气喘吁吁地赶了上去,一把扯住那士兵的衣服,同时跪了下去,“总爷开恩!” “开恩?开你娘的x!俺送你回姥姥家。” 话完脚起,抵着苏昆生的肩,使劲一踹,“扑通”一声,苏昆生掉到了河里。 乱世人命不值钱,而且水流湍急,逃难的人想救也不能。只见苏昆生一个身子时沉时浮,直往下游漂了去。 漂不多远,遇着一只泊在柳荫下的船,苏昆生仿佛听见有女人在喊:“驾长,驾长!行行好,把那个人救上来!” 真正是遇救了!苏昆生只觉得突然间头发一紧,痛彻心肺,悠悠晃晃的三魂六魄,重复归窍——船家抓着苏昆生的发髻,将他拖上了船,覆在船舷,使劲压腰。苏昆生呕出许多水来,眼珠能够翻动了。 “还好,还好,活着!咦,”那女声显得惊诧,“这不是苏师父?” 苏昆生也觉得声音好熟,张开昏花双眼来看,仿佛是李贞丽,但如何不是珠围翠绕,竟是贫妇打扮?只怕不是!心里转着念头,却苦于气息微弱,还说不出话来,只又将眼闭上了。 “驾长,驾长!莫非他又死过去了?” “不碍了!落水的人,魂灵还不曾归窍,且让他息一息,灌一碗姜汤下去,才开得了口。” “果然是贞娘!”苏昆生说,“不想在这里相遇,又不想是你救了我一条老命。贞娘,你如何落得这般光景?” “唉!说来话长。”李贞丽叹口气,“苏师父,你怎的在这里落水?” “我也是说来话长。”苏昆生一身湿衣,冻得发抖,“好冷!” 这就无暇叙旧了,李贞丽唤船家将他领入后舱,脱下湿衣服,裹衾而坐。然后取了一块碎银子,嘱咐船家上岸,设法买一身旧衣服,再沽一壶酒来。 于是苏昆生便隔着舱壁,与李贞丽互谈行踪。他略略叙了此行的经过,便即问道:“贞娘,你既入田府,如何又在这里?” “唉!当初母代女嫁,原也觉得老死风尘,不是回事,想觅个归宿。谁知大妇不容,初到的那天,就受凌辱。”李贞丽用哭声说道,“半夜里把我揪了出来,一顿毒打,几乎半死,至今伤痕还在。” “可怜,可怜!”苏昆生大为不忍,“那田仰莫非就眼看你受雌老虎的荼毒,也不替你出头?” “出什么头?老头子自己都顶灯台跪了一夜。第二天勒逼之下,将我赏与一个老兵做妻房。唉!”李贞丽黯然长叹,“想起在秦淮河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苏昆生也是嗟叹不绝,而且又上了一桩心事。李贞丽彩凤随鸦,也须替她做个打算,因而问道:“既是转嫁,贞娘你如何又在这条船上?” “这是漕标的报船,老兵上岸下文书去了。”李贞丽问道,“如今我也要寻着侯相公,方能替我做主。只是茫茫人海,哪里去觅他。” “贞娘,你休着急!等我慢慢来想个计较。” 纵是兵荒马乱,干戈流离,也还不忘苦中作乐,方排遣得了这前路茫茫,朝不保暮,想起来便揪心的岁月。因此,徐州虽是危城,百业萧条,只有酒楼茶馆,却与旅舍跟车船牙行,一样的生涯鼎盛。 苏昆生讲妥了一家闹市的茶馆卖唱,门口贴出梅红笺的海报,大书:“固始苏昆生清唱候教,日夜两场。” 日场过午就开始了。苏昆生头戴方巾,身穿海青,手摇折扇,踏上歌坛,先自四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拱手说道:“在下苏昆生,落拓江湖,投老思归。谁知鼙鼓声急,硬生生敲断了归梦。进既不能,退亦不可,客里光阴,着实难堪。聊献薄技,娱宾兼以自娱。只是又无弦索,又无箫管,自敲着檀板,独口清唱。客官休嫌乏味,只当我苏昆生别创一格的吹箫吴市。” 也真有慷慨的人,听到“吹箫吴市”这句话,便有人抛过来一块银子,恰好落在苏昆生脚下,捡起来一掂,约莫有五两重,倒觉得沉重得无法承受了。 “这位客官,如此厚赐!”他双眼润湿了,“教我何以为报?” “说什么报不报?”那人是个赤红脸,须眉虬张,仪观甚伟,扯开一条黄钟大吕的嗓子嚷道,“这世界,哪个不亏负了人?闲话少说,大家都是慕名来听你唱曲的,休白耽误了工夫。” 语言不甚客气,却是实在,苏昆生拱手答道:“见教得极是。看客官不是喜欢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人,待我伺候一阕‘逃海’。” 这是苏昆生见他的容貌,仿佛唐人传奇中的虬髯客,触机想起《红拂记》中的曲文。“逃海”一阕,苍凉悲壮,必合此人的脾胃。 果然,那人微微颔首,凝神侧耳。苏昆生微咳一声,击板唱道: “一鞭残角斗横斜,猛回头壮心犹热。帝星明复隐,王气见还灭。漫自评骘,打叠起经纶手,王霸业。逶迤山径堕黄叶,雁外流霜月。迢迢去路赊,地北天南,梦魂难越。无端车马叹驰驱,从征又与家乡别。 坐谈间早辨龙蛇,把袖里乾坤,做梦里蝴蝶。恨的人海沸山裂,不禁支发,空跌双靴。只因为,自认做丰沛豪杰,因此上,小觑了韩彭功烈。所事撑达,与他争什么凤食鸾栖?我自向碧梧中,别寻枝节。 摇落长途里,西风分外冽,秦娥梦断秦楼月。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柳色年年伤别,西望长安,哪里是云中宫阙? 空打熬……” 正唱得凄凉激越,满座如醉如痴之际,忽然有人失声长号,打断了歌唱,带来了惊愕。都转脸看时,是那赤红脸的汉子,掩着脸,踉踉跄跄地痛哭而去。 “是怎么了?” 彼此相顾低问,无人能够回答。但想一想也就明白了,那人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多半是为了“西望长安,哪里是云中宫阙”这句曲文,想起北面的胡地衣冠,忍不住生出亡国之痛。 “倒是我的不是了!”苏昆生尴尬地说,“待我另外伺候一段,博诸公破颜一粲。” 苏昆生特为挑了《东郭记》的一段来唱——这本传奇,别开生面,明是骂那“墦间乞余”、骄其妻妾的无耻齐人;暗中是骂魏忠贤的阉党干儿。全本四十四出,出目都用《孟子》上的话。他此刻所唱的一出,名叫“钻穴隙”,描写齐人“偷”他小姨的光景: “嫁得夫君豪壮,会温存更复情长,所恨情儿太广,偷觑姨娘。妆台边、枕簟上、绣帘旁。 忽来天上,幸得嫦娥傍,含羞上床,妖艳真无双。更有姨娘,知趣长陪讲。娇模样,令人怀想。喜吾妻不甚防。春寒已往,新夏神情爽。 心儿暗伤,不奈这风魔状!怪那儿郎,冷处来挑讲。他情儿广,令人悒怏,我时时泪几行。 想着他朝朝绣户把人张,眼去眉来直恁忙。恨当初不共效鸾凰,到而今可是难依傍,只落得一水银河隔两厢。 见了俺亲亲姐姐日浓妆,静夜相偎共玉床,有时携手出兰房,不禁冷眼生凄怆。妹自孤单姐自双! 为觅红芳,俏俏轻轻过画堂,斜凝望,那多娇可是试兰汤?解罗裳,金莲倚处香飘荡,玉体窥时室渺茫。寻方向,那门边隐隐些儿亮。钻他明朗,钻他明朗。 不住姨娘,语语声声意态狂……” 正唱得起劲,听得有趣,苏昆生忽然停了下来,道声:“献丑,献丑!”便待下坛。 “怎的不唱了!”台下有人抗议,“勾起人的兴致来,凭空又闪了去,却不是作弄人?” “正是!昆生,你接着唱。” 说话的是侯方域——苏昆生原是弄的玄虚,只为徐州城太大,人海茫茫,不知哪里去觅侯方域。因而以卖唱为名,挂出幌子。他心里琢磨,除非侯方域不在徐州,万事全休,不然,一定会闻风而至。如今果然收效了。 侯方域见他辍唱,知道是为了急着要跟自己见面,已经相遇,不争此一刻,所以那样说法。苏昆生有他这句话,自然放心,便依言将那出“钻穴隙”唱完。茶博士还在拿着簸箩替他敛钱,他却顾不得了,匆匆走到侯方域面前,拉了他就走,走到门外,将那张海报扯了下来,揉成一团,顺手抛掉。 “怎么?”侯方域问道,“不‘候教’了?” “原是候你的教!”苏昆生说,“寻得你好苦。” “噢,”侯方域愕然,“你特地来寻我?何事?” “说来话长。且到贞娘船上叙话。” 侯方域越发诧异,张眼望了一下,拉着苏昆生说:“来,来,且借这酒店坐一坐,细细说与我听。” 于是借酒店的座头,苏昆生从香君守节谈起,一直叙到巧遇贞娘,将个侯方域听得傻了。 “听来真似一本传奇。”侯方域定定神,将苏昆生的话细想了一会儿,想起一件大事:“那柄桃花扇呢?” “在贞娘船上。” “船在哪里?” “在城外。” 那只漕标报船,就泊在南门城河,上得船去,相见如梦。少不得又是苏昆生叙一遍遇侯方域相见的经过。贞娘又惊又喜,只是心里乱糟糟的,千言万语,不知说哪一句好。 “罢,罢,如今且商量行止。”苏昆生说道,“我也回不得家乡了,依旧转回南京。侯相公,你呢?”说着,取出那柄扇子,交到侯方域手里。 一见鲜血点染的桃花扇,侯方域又怜又痛,神魂飞越,只是回忆着媚香楼头的旖旎岁月,竟忘了说话。 “侯相公,我出门的时节,香君说道:‘千愁万苦,俱在扇头。’你休辜负了她那一片痴情。” “我不敢!”侯方域惶恐地答说,“哪怕阮大铖罗网再密,我也要赶回南京去见一面。贞娘,你又如何?” “我自然也想念香君。只是——” 只是那老兵牵缠,身不由己。苏昆生懂她的意思,便即说道:“那位总爷,倒是老实人。你看,昨日见面,跟他说要移船回城,寻访侯相公,他便移船到此。我看是个好商量的。” “如何商量?” “与他几十两银子,劝他另娶一房妻小。” “说得是!”侯方域连连点头,“夫妇总要匹配,彩凤随鸦,凤既委屈,鸦亦非福。还是劝他另娶的好。” “好是好!”李贞丽软口气,“唉!就一样不好。” “怎么?” “哪里来的几十两银子?” “不要紧!”侯方域看一看天色,“事不宜迟,我趁早进城去一趟。” “进城,”苏昆生问道,“去借银子?” “对了!两三百两银子还借得着。” “既如此,我随侯相公一起进城。”苏昆生说,“先觅定了住处。等一谈妥,贞娘便好离船,大家住在一起,再商量行止。” 诸事顺利,到最后却出了难题。官府“封船”,溃兵乱抢牲口,要觅代步之具,却如登天之难。 “失算了!”侯方域说,“早知如此,倒不如借他的报船一用。” “真的无法,只有偏劳这两个伙计。”苏昆生拍拍腿说,“只是贞娘小足伶俐,如何吃得起这长途跋涉之苦?” 相对无语,一筹莫展,唯有以酒解愁。 侯方域一面喝闷酒,一面在心里盘算,好久,问出一句话来:“贞娘,你可会骑马?” “哪里会?!” “这就无法了!男女共骑,有伤风化。”侯方域说,“不然,我设法去找两匹马,总还办得到。” “侯相公,”李贞丽说,“只有这么办,你弄匹马先回南京,我跟着苏师父,设法随后赶来。你看可使得?” “只好如此!”侯方域站起身来,“我去找马。” 一到南京,顾不得先投客店,侯方域就策马直奔媚香楼。叩了半天的门,方始有人来应接。一见之下,大为诧异,应门的是个儒生打扮的老者。 “尊驾何事?” 侯方域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一下问道:“足下贵姓?” “敝姓蓝。” “蓝?”侯方域皱着眉说,“这是我香君的妆楼,足下如何寓此?” 听得这一说,姓蓝的神态不同了,“尊驾,想来是侯公子?”他问。 “不敢。归德侯朝宗。” “果然是侯公子,幸会,幸会。我是蓝瑛。” 侯方域也深感意外。这蓝瑛,字田叔,是鼎鼎大名的画士,久想识面,谁知竟在这里邂逅!“原来是蓝田老!”他很高兴地说,“真是幸会。” “彼此,彼此!”蓝瑛拱手肃客,“且请上楼叙话。” 到得媚香楼上一看,光景大异昔时,最触目的是当窗一张大画桌,壁上悬着好些画稿。看样子这位画师住在这里,已有了些日子了。 “蓝田老,我实在不明白,你怎的住此?” “原是兵科杨龙友为我安排的住处。”蓝瑛答道,“我与杨龙友笔砚至交,听说他得意南都,特为从杭州买舟来访。龙友倒是故人情重,着我暂时住在这里,趁新贵满朝,着实好卖几张画,做逃难的盘缠。这是俗不可耐的算计,侯公子你休见笑。” “不敢,不敢。”侯方域紧接着问,“然则我那香君呢?” “听说选进宫去了。” 就这一句话,在侯方域便如焦雷轰顶,震得支持不住,颓然坐倒。蓝瑛见他神色大变,仿佛盛暑天气,突然中恶似的,也是吓得心头乱跳。 “侯公子,你……你是怎么了?” “咳!”侯方域长叹一声,摇摇头不答。 他哪里有心情跟这初见的朋友,细说究竟?一路来,马上梦中,朝思暮想,无非香君的一颦一笑、万千风情。一遍遍打算着,憧憬着,模拟着,是要与香君执手偎肩,细诉别后相思,谁知人去楼空,而且宫墙高峻。若说侯门如海,那宫门便是一座南天门。大海捞针,还可碰一碰运气,人在天上,便如仙凡路隔,除却梦中,何处相会? 这样一面想,一面便觉得魂飞天外,浑身冷汗淋漓,像是要虚脱的样子。蓝瑛越发着慌,急急唤来书童,相偕走到厨下,七手八脚地弄来一碗红枣姜汤,捧到楼上,看侯方域的神气却是好得多了。 “侯公子,请喝了这碗汤,定定心。” “生受你。”侯方域颤巍巍站起身来,“我先告辞。” “不行,不行!”蓝瑛也是热心肠的人,极力劝阻,“你身体虚弱,且将养一会儿。” “实不相瞒,我须去打听香君的消息,不然寸心无主,坐立不安。” “向哪里去打听?” “自然是到杨龙友那里。” “这又何必亲自劳驾?”蓝瑛说道,“着人去请了他来,不一样吗?” 一句话提醒了侯方域,再想到自己是阮大铖要得而甘心的人,踪迹能隐藏,自然要隐藏,于是他拱拱手说:“既如此,就费心了。” “小事,小事!”蓝瑛吩咐他的书童,“你去请杨老爷。只说有位杨老爷非见不可的贵客到了,请他即刻命驾。” 相见惊喜,但一提到香君,彼此都黯然了。 “只为圣上感于‘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今年元宵佳节,要选一班好角色来搬演阮圆海的《燕子笺》。礼部把曲中各妓,都传了去过堂。香君自然列名,自然中选,送入熏风殿,圣上亲挑又挑中了,派做正旦的角色。圣命难违,侯兄,你就提慧剑斩断了情丝吧!” 这一缕情丝系着侯方域的心,若是斩断了,寸心飘荡,丧魂落魄,如何使得?五中如焚的侯方域不理他的劝告,只问:“香君如今在哪里?” “自然是在教坊司。” “不是在宫里?” “不是。”杨文骢说,“只是常到宫里承应差使。” 坏了!侯方域暗暗叫苦。弘光帝好色如命,香君既然常到宫里承应差使,难免奉召侍寝,只是这话问不出口。 “侯兄,”杨文骢看他容颜惨淡,仿佛索然无生趣的神色,心中大为不忍,便改了主意,不再劝他抛开香君,先安慰他说,“你休心急,容我缓缓图之,让你跟香君团圆。只是定不得准日子,你须耐心等待。” 这是好意,但侯方域却生了疑心。如说香君常到宫里,必承雨露,万无再落入民间的道理。说不定是杨文骢自己将香君藏诸金屋。 然而这话也问不出口,须得设法迂回试探。 心意一动,便有了计较。他指着壁上所悬的一幅《桃源图》问道:“这是替哪家画的?” “大锦衣张瑶星先生,新修起一座松风阁,要裱做照屏的。” “高明得很,位置点染,别开生面。”他搓一搓手说,“我倒技痒了!” 蓝瑛愣了一下,会过意来,大喜离座,长揖到地:“若得侯公子品题一番,足为拙画生色。” “不怕写坏了,我就献丑。” “哪里,哪里。求之不得。” 于是蓝瑛一面命书童磨墨,一面亲自将那幅画取了下来,平铺在画桌上。侯方域拈笔在手,细细端详了一番,在那空山烟云、渔郎遥指的左上方空白处,落笔写道: 原是看花洞里人,重来哪得便迷津? 渔郎诳指空山路,留取桃源自避秦。 写完诗又落了款:“归德侯方域题。”然后放下了笔,回身看着杨文骢。 蓝瑛方待赞扬两句,话到口边,愕然而止,因为杨文骢的神色有异,是生气的样子,不知为了什么。 为了侯方域的那首诗。杨文骢一看就明白,渔郎是指谁?诳指空山,留取自避,言外之意,极其明显。不能不有所辩解。 “侯兄,渔郎并未诳指,只是桃源路隔,可望不可即而已。” “然则何以谓之为‘缓缓图之’?” “我是以鹊自拟,痴心想搭起一座桥来,好教织女牛郎相会。谁知牛郎竟是狗咬吕洞宾!” 这一说,侯方域既感且惭,改容相谢,“骂得好!”他带着窘笑说,“原是不识好人心!” 听这么说,杨文骢自是释然,一笑丢开,换了个话题:“侯兄,你可知道,陈、吴两公又到金陵来了!” “你是说定生、次尾?好极了,好极了!”侯方域很高兴地问,“他们下榻何处?我有件大事待与定生细谈,你听了一定也欣慰。” “什么事?请快说。” “等一等。等见了定生细谈,省得我一番话做两番说。” “既如此,我们就走吧!”杨文骢说,“他住在二酉堂。” 天下书籍之富,无过金陵;金陵书铺之多,无过三山街;三山街书客之大,无过蔡益所。他开的一家书铺,就叫二酉堂。二酉是指湖南沅陵大酉、小酉二山,相传这两座山洞中,藏书极富。蔡益所所发售的书,上至经史,下及唱本,无所不有,确不愧“二酉”的嘉名。 当然,生意最好的是子午卯酉的大比之年。这年岁次乙酉,虽在国破家亡之时,依然不废开科取士的盛典。只是考试只重太祖高皇帝与刘伯温所创意,而到成化年间格式大备的八股文。也因此,三场考试仅重考八股文的头场。说是只要把“宇宙者天地之乾坤”这一套陈腔滥调弄熟了,就能中举,固不免过甚其词。但揣摩风气,却是下场的举子,在期前必不可少的功夫。 所谓“风气”是文章的文气。这几年流行华腴典丽,过几年又会注重清瘦峻峭,揣摩得法,便能高中。 揣摩要有范本,称为“刻本”。刻本一共四种,第一种称为“程墨”,是每一科主考的文章及下场举子闱墨的精华合刊而成;第二种称为“房稿”,是十八房考官所作;第三种称为“行卷”,是举人平日的窗课选萃刊刻;第四种称为“社稿”,是各文社会课之文。 这四种刻本,最重要的是“房稿”。但在“复社”全盛时期,却是复社的社稿特受重视。如今东林正人君子为马、阮所仇视,复社好几年不刻社稿了,所以依然是房稿最吃香。 各大书铺,三年一次的大生意,就刻印房稿发售。房稿要评要选,多请文名最盛的人主持,名之为“操选政”。蔡益所这年请到了两位大名士操选政,就是陈定生跟吴次尾。他们俩就住在二酉堂楼上,做蔡益所的上宾。 杨文骢陪着侯方域安步当车,到了三山街,老远就看到二酉堂门庭若市。走到门前,但见高悬一张方幅红笺,右面四个大字:“复社文开”;左面另有一行小字:“壬午、癸未房墨合刊”——壬午是上一科乡试之年,癸未是紧接下来的会试之年。 伙计听说是“陈相公、吴相公”的朋友,急忙放下手里的生意,引领上楼——楼上别有天地,中间一张大长桌,一头堆积文稿,一头罗列酒肴。陈定生一手执笔,一手持杯,念念有词地振笔疾书,听得楼梯声响,回头一看,喜逐颜开地起身迎接。 “啊,啊,朝宗!龙友也来了。”陈定生问,“哪一天来的?” “今天刚到。” “不是说你参史公之幕,想来是有公干?” “什么公干?说来话长。”侯方域四面看了一下,“次尾呢?” “拜客去了。休管他。”陈定生问道,“上江消息如何?” “消息不好。骄兵悍将,自相倾轧,一时也说不尽。唯有一事,可以告慰,贞娘不日就要回金陵了。”这一说,不但陈定生,杨龙友也深感意外,“怎的!”他问,“你从何得知?” “是我亲自相遇,还料理了她的‘婚事’,如今又是自由之身,可以跟定生做伴了!”说罢,拿起酒杯,浮一大白。 于是侯方域将与苏昆生、李贞丽的一番意外遭遇,细细说了一遍。不但陈定生大为欣慰,连杨文骢亦喜不可言,自道可以借此补过,极力劝陈定生将李贞丽携归宜兴,别营香巢。 “到时候再看。此时此地,祸福不测,凡事做不得自己的主。” 一语成谶,果然祸福不测。 这天是侯方域到金陵的第五日。为了桃花依旧、人面不见,他每天都到二酉堂,与陈定生、吴次尾盘桓。那天下午正在把杯论文,谈得起劲时,只听楼下鸣锣喝道——这是不足为奇的事,每天都有显宦从三山街经过,陈定生与吴次尾也对这些声音听得多了,并不在意。奇的是,锣声及门而止,不能不令人注意,莫非有官员到二酉堂来拜客?要拜,不会拜蔡益所,当然是拜他们三个人中的不知哪一个。 都猜错了!这个显宦是为“复社文开”四个字所吸引停轿的。而且这个显宦也是他们所万万想不到的:新升兵部侍郎,特赐蟒袍玉带,钦命防江的阮大铖。 他到三山街是来拜访佥都御史越其杰,一眼发现那张朱笺,即时吩咐停轿。“长班,”他喊,“把那张什么‘复社’字样的红纸,揭来我瞧。” 一看之下,不由得就勾起了新仇旧恨,而且迁怒到蔡益所,当时便传管理地方的“坊官”。 “这个什么复社的陈定生、吴次尾,是东林后起,与周镳、雷演祚同党,朝廷正在访拿。” “喳!”坊官响亮地答应。 “还有这个书客,居然敢留他们选书,真正大胆之极!替我先拿了来。” 阮大铖没有想到陈、吴二人就住在二酉堂楼上,所以只传拿蔡益所,当街询问。 蔡益所虽是书商,见过许多达官贵人,所以并不畏惧,到得阮大铖面前,从容说道:“小人蔡益所,并未犯法。” “你刻什么‘复社文开’,犯罪不小!”阮大铖喝道,“还敢嘴犟!” “这是乡会试的房墨,每年都要选一部的。” “目下访拿逆党,功令森严,你是书商,总识得字,难道不看朝报?” 朝报是看的,只为陈定生、吴次尾是大名士,当朝显宦,无不尊礼,所以蔡益所也就不放在心上。如今看阮大铖翻脸要公事公报,不由得有些着慌。 “哼!谅你也无言可答。还不从实招来,为何容留逆党选书?” “这不干小人的事。”蔡益所心想,且先自己脱身事外,将来才好在外面设法营救陈定生、吴次尾,所以便推脱着说,“是两位相公自己走了来的。” “如今在哪里?” 蔡益所倒还想遮掩,偏巧陈定生推开楼窗望了一下,便有认得他的人多嘴,手一指说:“那不是陈相公?” “原来就在你楼上。好得很!坊官!”阮大铖说道,“你派人看守,不许走脱一个。访拿逆党是镇抚司的专责,速速派人去递报单,叫他派校尉来拿人。” 说完,便上轿要走,轿夫刚抬上肩,只听有人喊道:“停!停!” 停下来一看,是陈定生、吴次尾、侯方域。他们在楼上听得阮大铖的话,大为生气,联袂赶来,要跟他讲理。 彼此虽从未叫应过,却都是认识的,但彼此亦都装作不识。首先是陈定生抗声说道:“我们有何罪过,要派人看守?你这位老先生,不畏天地鬼神了?” 阮大铖十分沉着,“为何动公愤?”他拱一拱手,“请教三位尊姓大名。” 一个个坦然报了名字:陈贞慧、吴应箕、侯方域。 “原来就是你们三位。”阮大铖得意地看一看自己的蟒袍玉带,“下官阮大铖。三位都来认一认。” 看他这副得意忘形的小人神态,吴次尾斜睨着他说:“原来你就是阮胡子!敢莫想来报仇?” “管他报仇不报仇?”陈定生便来扯住轿杠,“拉他到朝门外,讲讲他素日的行径。” “不要忙!”阮大铖冷笑,“自然有你们讲的地方。那不是来了?” 抬眼一看,四名着白靴的镇抚司校尉,手持锁链铁尺,一阵风似的赶了来。陈定生将手一松,阮大铖的轿子飞快地抬走了。 “谁是蔡益所?”领头的校尉问。 “在下便是。”蔡益所问,“有何贵干?” “我们是‘驾上’来的。快领着拿人。” 锦衣卫由皇帝直接指挥,所以锦衣卫镇抚司自称“驾上”,捕人的文书便叫“驾帖”。此时却不曾带驾帖来,只说:“拿陈、吴、侯三个秀才。” “都在这里。有话过来说。” 镇抚司校尉向来不讲理,也不容人分辩。陈定生的话还没有完,一条链子已经飞了过来,套在颈项上了。 “到衙门里去说!” 三个人都被锁拿走了。正好苏昆生来探望,听蔡益所一说经过,匆匆忙忙赶到锦衣卫去打听消息。 这一案归锦衣卫的仪正张薇管。此人的父亲叫张可大,曾任登莱镇总兵官。毛文龙叛变时,他与巡抚孙元化双双被害。由于这殉国的功绩,张薇被授为锦衣卫千户,积资升到仪正。虽是武官,而且锦衣卫多行丧天害理之事,但这张薇却是出淤泥而不染,平日正直慕义,喜亲翰墨。眼看朝政日非,在郊外修起三间松风阁,正在做弃官归隐之计。就为了周镳、雷演祚一案,马、阮挟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张薇深知其冤,打算相机援救,因而迁延未决。 这时听说拿到三名逆党,不敢怠慢,升堂提人,一看都是衣冠楚楚、书味盎然的人,便叫:“拿报单来看。” 报单上只说:有人结社朋谋,替周镳、雷演祚行贿打点。只看这个案由,心里明白,又是冤屈的案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因何结社谋逆?” “犯生陈贞慧,南直隶宜兴人。不合在蔡益所书坊选书,并无别情。” “犯生吴应箕,”吴次尾接着也说,“南直隶贵池人。不合与陈贞慧同事,并无别情。” “你呢?”张薇指着侯方域问,“你叫什么名字?也是一起选书的吗?” “不是。犯生叫侯方域——” “你就是侯方域?” “是!”侯方域说,“犯生河南归德府人,游学到京,与陈贞慧、吴应箕文字旧交,才来拜望。一同被拿,并无别情。” “你可曾题过一幅蓝田叔的画?” “啊!”侯方域想起来了,原来张薇就是张瑶星,便点点头说,“是的。” “失敬了!”问官向犯人拱手,“前日所题《桃源图》大有见解,领教,领教!这事与你无干。请一边等候。” “多谢开脱。”侯方域长揖说道,“我这两位知交,原属无辜,并求开释。” “陈、吴两位,我慕名亦久。待传了蔡益所来,我自有道理。” 于是吩咐“押候”,暂且退堂。侯方域原可恢复自由,但同在患难,不肯独善其身,陪着陈定生和吴次尾,一起被押在锦衣卫。 狱中一住半月,毫无动静,侯方域知道,这是出于张薇的维护。而掌管锦衣卫刑狱的镇抚司冯可宗,也算是良心未泯的人,所以网开一面,不加刑罚。但消息隔绝,吉凶莫卜,这份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滋味,也着实难受。 侯方域唯有觅句排遣,一日一诗,没有纸笔记载,寻块石头磨尖了当铁笔,都刻在墙上。刻到第二十天上,狱卒敲敲铁栅围喊道:“侯相公,有你的相好来会你。” 抬眼看时,一张麻脸,正是衔命投书,一别多时的柳敬亭。 “柳老,柳老,”侯方域惊喜交集,“想不到是你来相访,却又是在这里相会!”他又急急问道:“外面消息如何?” 柳敬亭带来的消息很不好,宁南侯左良玉,终于举兵东下。是他的门客胡以宁的献计——为了师出有名,胡以宁假造了系在狱中的“太子”的血书手诏,诏令率师救驾。左良玉亦假作奉诏,设坛而哭,洒血誓师,然后领兵自武昌顺流而下,中军座船上挂起两面旗子,一写着“清君侧”,一面写着“定储位”。 由武昌到南都,必须经过九江,这是一道紧要关口。怕九江总督袁继咸阻挠,胡以宁便又以“故人”的身份,带着假血诏到九江,骗袁继咸出兵会师。这样部署好了,才一面上疏论劾马士英和阮大铖的罪状,一面传檄各处,表明兴兵原因,说是“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载天,誓与君侧豺狼而拼命”。自道“申明仁义之令闻,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怠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间世英灵,矢翼皇明之运。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收阮奴之党,以报四望”。 “贼臣”马、阮,自然大惧。同时警报亦不止长江上游一处,北面南下的清兵,自归德分道,一路向亳州,一路攻碣山、徐州,八百里间,没有一处抵挡的官兵。在前线的史可法,告警的文书,雪片似的飞向南都。 但是,马士英所能调动的人马,都派到西面去了,黄得功、刘良佐各离原来的防区,堵截左良玉。另外,以朱大典为兵部尚书,方国安佩镇南将军印,为前敌总指挥。因此,对于史可法的乞援,置之不理。 于是,史可法的话说到尽头了:“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原不敢与君父为难。若北兵一至,君社可虞,不知辅臣何意,蒙蔽至此?”所谓“辅臣”,正是“君侧之奸”,是左良玉所在清除的对象,当然先顾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紧,所以任令清兵如入无人之境,攻占亳州,继下泗州,渡过淮河,长驱直入。正行军到天长的史可法,率随骑数骑,仓皇回到扬州,闭城作固守之计。 左良玉兵到九江,约了袁继咸在湖口相会,共商入京之计。哪知筵宴初起,只见九江城内,火光烛天,左、袁二人大惊失色,赶紧传令打听——是袁继咸的部将郝效忠、郭云凤,勾结左良玉的养子左梦庚,纵兵大掠九江,放起一把大火。 但是,来探报的人,却是袁继咸部下,只说是左梦庚领兵攻破了九江。 左良玉原知道他这个养子,有不逞之心,一路约束,而终于还是闯出祸来——这个祸闯得不小,不但檄文上的那些话,完全落空,论眼前便对袁继咸无法交代,急痛之下,口吐狂血。衰病侵寻的七十老翁,何堪受此打击,顿时奄奄一息了。 “逆子,逆子,陷我为反叛之臣!临侯,”他执着袁继咸的手,凄然垂泪,“我负你了。” 话完气绝。所有人马归左梦庚统率,他劫持袁继咸东下,在坂矶为黄得功阻遏了攻势。然而马士英还是不放心。 四月十九,弘光帝召集“御前会议”,研商战略。马士英仍旧坚持主防左军,但是请求备兵淮扬的却占绝大多数。 “左良玉原不该兴兵进逼,不过看他当初本上意思,原不曾反叛。如今该守淮扬。”弘光帝很有决断地加了一句,“江防兵不可撤!” 话刚完,马士英满面通红地抬起头来,指着主守淮扬的那班臣子,厉声说道:“这些都是左良玉父子的死党!他们蛊惑陛下,其言绝不可听。臣已调黄得功、刘良佐从江北渡江,防守采石矶。宁可君臣都死于清,不可死在左军手里。”他瞪大了双眼,患了失心疯似的狂喊:“有异议者斩!” 君臣相顾失色,一场“御前会议”就此草草终场。 听罢柳敬亭的陈述,侯方域忧郁地抬眼问道:“照此看来,扬州怕是守不住了?” “那还用说?”柳敬亭忽然变得兴奋了,“抛开国事谈香姐。侯公子,你知道我为何来探监?” “多承不忘患难,特来探视,感激之至。” “不是,不是!见一面,有何意味。等我来说与你听——” 他扳着手指说了两件事:第一件,苏昆生已陪着李贞丽,重回秦淮;第二件,香君已被释出宫,但只是暂时的,教坊司转达上谕:随时要传唤入宫,一年不召,方得自由。 “啊!”提到香君,侯方域心潮起伏,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恨不得即时见她一面,相拥细诉,由白日到黑夜,由黑夜到天明。 “侯公子,我再说与你一个好消息,张大锦衣前日亲口与蓝田老说,如今军情紧急,马、阮一时顾不得报复私怨。侯、陈、吴他们几位,且再耐心几时,觑个机会,必定开脱了他们,释放出狱。” “这也罢了,等我说与定生他们。” “我自会跟他们说。事不宜迟,侯公子你早早跟香君见面去吧!” 说着,柳敬亭便摘冠卸带,不知他要做什么。侯方域愣了半天,越想越糊涂,跳起来拉住他的手问:“柳老,你说的什么话?再说一遍。” “我跟你实说了吧,出去了,你须向张瑶星道谢。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却亏得他成全。” 只为香君渴望与侯方域见面,却以“钦命”管束的人,不能到镇抚司来探监,所以柳敬亭想了一条李代桃僵之计,进监狱来换出侯方域去。蓝瑛自告奋勇,悄悄向张薇去关说,一说便成。并且柳敬亭与狱卒亦有交情,因而顺顺利利地进了监来。 “我顺顺利利地进来,你顺顺利利地出去。侯公子,好在我孤家寡人一个,陈、吴两公又是素识,不会寂寞。你就让我安安闲闲在这里住几日,不必进来替我了。” 如此高义,却出以如此近乎诙谐的言语,侯方域感动之下,眼眶都润湿了。 “岂能累你受缧绁之灾!我能先跟香君一晤,已深感大德。明日,至迟后日,我必定回来。” 跨进媚香楼,侯方域百感交集,但无论如何喜多于悲,因为久已冷落的灯火,重见辉煌;久已消失的俏影,重见往来;甚至久已沉寂的笙歌,亦重见沸扬。这天恰是贞丽的生日,曲院旧侣,凑集了份子来替她上寿。现成有位海内第一曲师的苏昆生在这里,所以拂拭笙簧,苦中作乐。 他有着“近乡情更怯”的心情,而香君则像受了绝大的惊吓——清晨花下,月夜窗前,不知道多少次闭着眼将嵌在心版上的侯方域的影子,“看”了又“看”;也不知道多少次打算着要将宫中永巷,漫漫长夜里无穷无尽的凄凉,细细说与情郎。然而情郎来得太匆遽,太意外,不是她心里所想象的从容舒坦,眼梢眉头,都能表达细致情思的那种相见的光景。因而心里慌慌的,只觉得手足无措,必须找个清静的地方,将自己一颗悬荡飘浮的心,先安顿下来。 等她霍地起立时,寇白门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说:“怎的?人家来了,你倒走了!” 香君急得满脸通红,只是挣扎着喊:“寇姐放手,寇姐放手!” “且放她吧!”做了女道士装束的卞玉京说,“香君刚强,必不愿在侯公子面前落泪。” 这句话说到了香君心坎里,只觉眼眶热得受不住,真的掩脸而啼,踉踉跄跄地躲入自己的卧室。 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她听得非常清楚,从侯方域跟她假母和诸姐的周旋询问之中,才知道他忽然出狱的经过——为了柳敬亭入狱替换侯方域,能不能如愿,未有把握,所以事先不曾告诉她。此刻了然了,却又勾起无限的心事,原以为情郎安然脱身,谁知只是一时的自由。 纵是一时的自由,毕竟是相见了!一念及此,渴望着与侯方域执手相看,无奈他脱不得身,自己又不便腼然出室。内心焦急,只怨贞丽不体谅、诸姐不知趣。 “快进去吧!”终于听得她假母在说,“香君不知有多少话要跟你说。” 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声称呼:“相公!” “香君,”侯方域痴痴地望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眉目之间,察究出别后的心情,“你……你瘦了!” 怎的不瘦?但“为郎憔悴却羞郎”,香君低着头说:“你也瘦了。” “自然!在监狱里何能养得胖。” 这算是在一团乱丝中找了个头绪。“为何受这一场灾祸?”她一句接一句地问道,“到底是什么罪名,要紧不要紧?多说一到镇抚司监狱,不死也剥层皮,你可曾受苦?”说着,便捉住他的手臂,撸起衣袖,细细检视。 于是,侯方域也捉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到床前,由二酉堂访友谈起,追溯到如何遇见蓝瑛,再从头细叙当日仓皇投奔史可法,一直到重回媚香楼的经过。 “你呢?”说到香君身上,他问,“怎的选进宫去了?” 这就不知从哪里说起了!一肚子的话,挑了半天挑出来一句:“一直住在教坊司,那日子真闷人。” “你,”侯方域很谨慎地问道,“不曾见过皇上?” “自然见过。” “见过几次?” “五次。” “你,”侯方域说,“你倒记得清楚。” “自然记得。我唱过五折《牡丹亭》,所以记得是五次。” “一个人唱与皇上听?” “哪里?”香君答道,“是全班奉召,人人要唱。” “噢,原来是承应戏曲。” “当然是承应戏曲。”香君恍然大悟,既恼怒又好笑,“你以为承应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侯方域也明白了,如果曾经侍寝,那就绝无再放出宫来的道理。 “你放心。”香君背转身去说道,“我既立志守着你,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一个人只要能守得住,在家也守,在宫里也守。” “在宫里!由得你吗?” 香君未及回答,只听一阵楼梯急响。凝神听时,只闻脚步,不闻语声,再看到窗外曙色,方始恍然。寿宴早已酒阑人散,自己跟侯方域竟说了一夜的话。 “香君,香君,”是李贞丽奔了进来,“锦衣卫陪着太监在楼下,宫中急召。” 就这一声,香君和侯方域都如焦雷轰顶般,魂飞魄散。 “怎……怎会此时来召?” “那就不知道了。我本待搪塞一阵,天杀的锦衣卫‘番子’不讲道理,伸手就拿我推了一跤,腰都闪坏了。” 接着她的声音,楼下粗暴地大喊:“快走、快走!误了钦限,你们有几个脑袋!” “不要急!”侯方域挺身说道,“等我与他去说。” “不!”香君拉住他说,“你是‘黑人’,出不得头。” 这提醒了侯方域,自己应该在镇抚司监狱中,如何出现在媚香楼头。倘或追究,自己的安危是小事,柳敬亭却要遭殃,说不定还会连累苏昆生和张薇。 这样一转念,气便馁了,而香君却昂然挺立。“相公,”她说,“不论男女,重在一个‘节’字,除你以外,此身不许别人!利诱自不必谈,威胁无也用。我只为你留着清白,只是,”她凄然泪落,“只索梦中相会,来生相聚了。” 四目凝视,渐看渐小——香君倒退着往外房走去。侯方域突然省悟,“香君,香君,”他赶上去握住她的手臂,“怎说是来生相聚?” “你好傻!此时来召,不会是要听我的《牡丹亭》。你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扬了一下,“这就是我自保清白之身的凭借。” 侯方域一把抢了过来,扯破纸包,落了一地的白粉末,自然是毒药。“香君,”他正色警告,“你休存此拙见!” 香君笑了一下,回身就走,一下了楼,便为锦衣卫拥上小轿,等侯方域追到楼下,轿子已在轿夫肩上了。 “你放心!我不止那一包药。”香君高声说道,“好生收着我那把扇子!” 等痴迷的侯方域蓦地警醒,定一定神再看时,轿子已经无影无踪了。 晓风残月,秦淮青浅。魂销目断,侯方域忧愁地自问:怎生打发得自今而后的日子? 第一章 第一章 康熙四十九年五月初一。 大驾循例离京城往北,经密云出古北口到热河,驻跸“避暑山庄”。千乘万骑,扈从如云。随行的百官以外,自然还有太子及皇子——嫡出的太子名胤礽,行二。皇后生胤礽时难产而崩,所以胤礽从落地就没有母亲。因此特蒙皇帝宠爱,在两岁时就被立为太子。 可惜太子资质虽好,不喜读书,自幼为一班佞臣所谄媚,养成娇纵狂妄的性格,而且天性凉薄,竟有弑父的企图,因而在前年九月,在皇帝自塞外的归途中被废,并命皇长子监视。 皇长子名叫胤禔,长太子两岁。清朝的家法,皇子的身份视他母亲的身份而定,胤禔为庶妃所生,所以居长而不能成为太子,只封为直郡王。他跟太子不和,皇帝只有命他监视胤礽才可以放心。 回到京城,皇帝命内务府在住处文渊阁西北的上驷院,设一座毡帐,监禁胤礽。奉派看守的,除了胤禔以外,还有皇四子多罗贝勒胤禛。因为他跟太子亦不甚和睦,而跟胤禔比较接近,所以命他与胤禔看守胤礽。 弟兄中与胤礽较好的,是大胤禛一岁的皇三子诚郡王胤祉。不久,胤祉发觉了一项阴谋——直郡王胤禔与多罗贝勒胤禛,指使一个蒙古喇嘛巴汉格隆,用妖法魇咒胤礽。一经检举,皇帝派人彻查,果有其事。但胤禛不肯承认,说服一向跟他很亲近、犹未受封的皇十三子胤祥出来顶罪。结果胤禔被监禁于家,胤祥圈禁高墙,而胤禛不但无罪,且在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复立太子的同时,晋封为雍亲王。当然,胤祉亦由郡王晋为亲王了。 盛夏已过,序入凉秋,皇帝如果这年在热河,便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狩猎,名为“打围”,文雅的说法,叫作“木兰秋狝”。 木兰是个县名,土名“围场”,在避暑山庄所在地承德以北四百里的地方,这里有座山,名为锥子山,林深菁密,水草茂盛,有各式各样的野兽,是极好的狩猎之地。二十多年前,由蒙古翁牛特这个部落的藩王,拿它献于朝廷,因而制定了“秋狝之典”。皇帝的意思,八旗劲旅,长于骑射,怕承平日久,荒废了武艺,懈怠了身手,借此作为一种习武于事的锻炼。 每到木兰打围,蒙古数十部的王公、台吉——王公之子,“台吉”是汉语“太子”的谐音,相率架鹰牵狗,策骑赴会。另外,由各部落合派精壮之士一千二百五十人,称为“虞卒”,以兵法部勒,专服行围之役。 每到行围之时,特设黄龙大纛,即为御营所在的中军;左右两翼用红白旗作标志,末端则用蓝旗,皆由管围大臣会同蒙古王公管理。先期派出人去,搜索山林,惊扰野兽,由远而近,渐渐赶入围场。 到了皇帝亲自打围的那一天,五鼓时分,就有蒙古虞卒、虎枪营的士兵,以及由八旗特别挑选出来的射手,分道远出,在三十里,甚至八十里外,向大纛所在的围场集中。 及至渐渐合围之时,虞卒皆卸下硬盔,用马鞭子使劲敲得“卜、卜”作响,同时用蒙古话高喊:“吗尔噶,吗尔噶!” “吗尔噶”就是蒙古话的帽子。这样个个脱帽,递次相传,直到中军。知道快要合围了,于是职位最高的管围大臣,一面飞报驻跸的行营,一面拥着黄龙大纛,由中道徐徐向前行去,边行边指挥。行围的虞卒,赴会的蒙古王公,扈从的皇子亲贵、文武大臣,各自往预先指定的位置集中,静待大驾入围。 等皇帝一入围,包围圈就会以特定的一处高冈为中心,很快地收紧。这处高冈,视界特佳,名为“看城”。皇帝先在看城的黄幄中,听取报告,了解情势。及至两翼末端的蓝旗一到,便是方圆两三里的合围之势已成,皇帝出看城上马,下令逐猎。一时狼奔兔逸,马嘶犬吠,杂以阵阵欢呼啸号之声,真个岳动山摇,天地变色,哪怕是恶劳好逸、胆子极小的懦夫,都忍不住有追奔逐北、跃跃欲试之心。 围场中百兽皆具,独少麋鹿。因为鹿性易惊,与虎豹豺狼难以合群。因此行围猎鹿,另有一套制度。 这套制度名为哨鹿。大致在五更放围之前,皇帝只率少数亲卫出营,往预先勘定的鹿聚之处悄悄行去。队伍分作三队,出营十余里,先命第三队留驻;再行四五里,又命第二队留驻;更行二三里,将及目的地时,把第一队亦留下。此时的扈从,不过十几个人,方始下令哨鹿。 于是有一名侍卫,身披鹿皮,头顶一具制得极其逼真的假鹿头,呦呦作鹿鸣——须是公鹿之声。不久,听得远林低昂,渐有和鸣,母鹿都找公鹿来了! 据说鹿性最淫,一头公鹿可御数十头母鹿;而母鹿来就公鹿时,每每口衔灵芝,为公鹿的滋补之剂。 但因哨鹿而来的母鹿,或许由于事先未备,仓促应合的缘故,来不及觅仙草作进身之阶,所以谁也不曾捡到灵芝。只听枪声一响,知道皇帝已开始下手,于是后驻的第三队飞骑向前,追逐四散的群鹿,打倒一头,随即下马,用随身携带的解手刀,割开喉管,吮吸鹿血——是其效如神的壮阳剂。 围场是总名,在这植柳为界的数百里大围场中,共有四十七个小围场。这天——八月底最后一次行围,是在离承德不远的阿格鸠围场。 这个围场多鹿,由哨鹿之声一起,低昂远近,应和之声,连绵不绝。不久林间出现了鹿影,徘徊瞻顾,在找公鹿。皇帝停辔端枪,静静等着,直待母鹿逡巡四集,方始开火。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静寂的晓空。接着便听见一片欢呼声,一头极大的梅花鹿,已为皇帝一枪打中要害,倒在血泊中了。 后驻的各队,以枪声为信号,一齐策马飞奔,发现鹿影,紧追不舍。第一队的领队是皇四子胤禛,挑中了角有三尺的一只大鹿,全力追赶。鹿快,他的马也快,一前一后,追逐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方得下手。第一枪打中鹿头,第二枪打中鹿胸,看它的脚步慢了下来,不多几步,侧身一倒。胤禛亦就勒住了马,回身看时,只有一个名叫恩普的“哈哈珠子”,正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爷的马快!”恩普滚鞍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家都跟丢了。” 胤禛得意地笑着,取下系在马鞍上的皮水壶,拔开塞子喝了几口,方指着鹿问:“怎么办?” “砍下鹿角回去登账。”恩普一面取木碗,一面说道,“奴才取鹿血来给爷喝。” 很快地,恩普汲来一碗鹿血,胤禛将温热的木碗接了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嫌血腥气不想再喝了。 “快去砍鹿角,完事了好走。” 恩普已缓过气来了,动作十分利落,砍下鹿角,先将尖端上两小截新生的鹿茸折了下来,掖在腰里,方始扛了两架鹿角来复命。 “那多狼狈!只要一截就够了。” 恩普答应着,将两架鹿角各取一截,插在腰带上,然后服侍主人上马,缓缓向南行去。 行不多时,胤禛突然觉得冲动得厉害,心里知道,这碗鹿血的劲道发作了。此时此地,唯有澄心息虑,尽力自制。可是怎么样也压不住那一团火,而且跨在马鞍上的两股,有东西梗得难受,非即时松一口气不可。 “恩普!” 恩普策马在前,听得喊声,圈马回来,将上半身斜俯着,听候发话。 “这儿附近有人家没有?” 恩普摇摇头说:“不会有的。” 胤禛不知道怎么说了,脸涨得通红,连一双眼睛都是红的。 恩普大为诧异,凝神细想了一会儿,方始问道:“爷可是涨得难受?” “对了!”胤禛如释重负似的答说,“涨得一刻忍不得。” “那,那可怎么办呢?” 胤禛亦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躁急难耐,不由得恨恨地骂道:“混账东西,平时白疼了你。这么一点儿小事,都不肯用心去办!” 恩普不敢回嘴,苦苦思索了一会儿,突有所悟,眉目轩扬地说:“有法子了,翻过山,就是园子,我去找个妞儿来替爷出火。” “园子”就是避暑山庄,则“妞儿”自然是宫女。清朝的家法极严,皇子勾搭宫女,亦算秽乱宫闱,会获严谴。所以胤禛直觉地认为恩普荒谬绝伦,越发生气。 “你简直是畜生!说出这样话来,可知你心目中无父无君,就该捆到内务府,一顿板子打死!” 恩普吓得脸色都变了,自然不敢再作声。而胤禛却大有悔意:因为细想一想,此事也没有什么做不得。不过话是如此之硬,自己要想转圜,已万万不能,因而脸上现出一副沮丧的神色。 这副神色落在恩普眼中,未免困惑。他想象中所见的应该是怒容,不道是这样可怜兮兮的神情。其故安在? 细想一想恍然大悟。主人的性情,向来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为今之计,不管他说什么,只要能找来“妞儿”就绝不会错。 想停当了,便说一句:“爷请上马吧!” 一面说,一面认蹬扳鞍,跃上马背,狠狠加上一鞭,往南直上坡道。 胤禛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去找宫女,反正其势不能不跟着走。策马上岭,山庄在望,顺着坡道疾驰,很快地到了平地,只见草地尽处,是一片菜畦,然后是一片树林,宫殿还远得很呢! 再定睛细看时,恩普已越过菜畦,在林边一座小屋中停了下来,下马注目,似有所待。胤禛便用双腿一夹马腹,直到恩普面前才停住。 “爷,”恩普指着小木屋说,“请里面等等,我尽快回来。”说完,匆匆走了。 这下,胤禛心里明白了。走进小屋一看,里面有张土炕,炕上铺着一领旧草席。此外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倒还干净,便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来,想到恩普不知道会找来怎么样一个人,顿时心猿意马,自己都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而屁股上像长了刺,再也坐不住,三脚两步走到门口去望,人影杳然,不免怏怏,转念自思,没有那么快,且耐一耐。 想是这样想,却做不到。望了四五次,仍无消息,心里发恨,这恩普麻木不仁,莫非不知道这是一刻都忍不得的事?还是这么慢吞吞地,非抽他一顿鞭子不可。 正在这样生闷气时,听得屋外有个很清脆的声音在说:“亏你怎么找得这个地方!其实要说话,哪儿都可以说,何必大老远的上这儿来。” “这儿才好!”是恩普的声音,“这儿是福地,准遇贵人。” “你在说什么呀!我一点儿都不懂。” “你一进去就懂了。” 接着只见踉踉跄跄冲进一条影子来,辫梢飞得老高。想必这宫女是让恩普推了进来的。 胤禛的一个念头不曾转完,只听那宫女惊呼道:“四阿哥!” “别嚷嚷!”是恩普在吆喝,胤禛随即眼前一黑,听得外面高声在说:“她长得不怎么体面,所以我把门关上。爷将就着用吧,倘或有人来,别出声,我自会打发人家走。” 雨散云收,胤禛身心俱泰,在黑暗里草草扎束停当,心里在想,应该有所赏赐,想起荷包里有数十粒金豆子——那是学的皇帝所宠信的文学侍从之臣高士奇的法子,凡向御前当差的太监有所打听,抓几粒金豆子作为酬谢,但手一摸到腰上,立刻有所警觉,她的女伴会问她:金豆子从何而来?这不就牵出了这一段没来由的露水姻缘。 算了,他将这个念头立即抛开,摸索着向门口走出。 “四阿哥要走了?” “嗯!”胤禛答应着,将脚步停了下来。他在考虑,要怎么叮嘱她两句,不可将此片刻的邂逅泄露。 这宫女不知道他的心事,只以为是要她去开门,所以加快脚步,到得门口,将板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一下,回脸说道:“没有人。” 没有人不走何待?胤禛大步擦身而过,不经意回头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直到此刻,他才看到她的脸,长得奇丑无比。胤禛想到刚才紧紧搂住她的光景,胸中像误吞了一粒老鼠屎似的,一阵一阵地想呕。 等他脚步踉跄地往前直奔时,恩普从横刺里截了过来。他本来挂着一脸笑容,看到胤禛的脸,不由得愣住了,气色好坏,怎么回事? “马呢?”胤禛问。 “喏,在那边,奴才去牵过来。” 上了马,胤禛一言不发,打马往北。恩普知道他的意思,仍旧翻岭回去归队,便紧跟着不舍。 胤禛在马上思量,这件事要传出去,自己就失却竞争皇位的资格了,即使能够如愿以偿,也留下一个为臣下所讪笑的话柄,岂不有伤“圣德”? 这非当机立断不可,念头转定,随即勒住了马,细细瞻望,云雾凄迷,正临峡谷,到了一处需要留神的地方了。 “恩普!” “奴才在。” “这儿的地名叫什么?” “奴才不知道。”恩普答说,“走倒走过两回,路很狭,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悬崖,掉下去……”他猛然省悟,说话太不知忌讳了,吐一吐舌头,加了一句:“爷千万当心!” “倒是你该当心!走,带路。” 于是恩普一拎缰绳,策马而前;胤禛紧跟着,占了靠峭壁的一面,几乎是并辔而行。 恩普紧靠悬崖,用脚碰碰马腹想赶在前面,占住路心,不道胤禛已一鞭子挥了过来。 这一鞭子不打人,只打马。打马又不打马股,只打马眼。那一下,恩普的马像发了癫症似的,横蹦乱跳了两三下就将恩普掀得往上一抛,再往下一落,七颠八倒地,好久才落入谷底。 于是胤禛头也不回,循山路一直往前。转过一座崖壁,豁然开朗,遥望坡路,有七八骑疾驰而来,从服饰上辨出,都是侍卫。胤禛心里明白,必是不见他回队,分途来寻找了。 他猜得不错。那七八个人望见人影,远远就喊:“四阿哥!四阿哥!” 胤禛勒住了马等。等到人到,看清楚为头的是一名御前侍卫赛音乌,心里又安慰又不安。安慰的是父皇特遣近侍来找,足见关爱;而不安亦正为此,一回去少不得要受几句责备。 “四阿哥!”赛音乌滚鞍下马,跑下来抱住他的腿说,“可算让奴才找着了。” “一时不服气,非追上那头鹿不可。到底让我追上了。”胤禛突然叹口气,“唉!” “怎么?”赛音乌站起来问。 “你们去看!”胤禛往回一指,“恩普不知怎么不小心,摔到山涧里,连个影儿都不见!我在那儿站了半天,傻子!一个鲜蹦活跳的孩子,好没缘由地就这么没了,想想!唉,真是!”他默然地摇头不绝。 “一个孩子罢了!爷不必伤心。”赛音乌说,“万岁爷不见四阿哥,挺不放心的!请快上马吧!” 胤禛点点头,上了马。赛音乌派出两名蓝翎侍卫,去查看恩普的下落。自己陪着胤禛,赶回围场。 见了皇帝,倒没有受多大责备,只说:“你也三十出头了,不能像年纪轻的时候,做事只顾自己的高兴。行围也就跟打仗一样,穷寇莫追,为了追一头鹿,把好些好机会丢掉了,不可惜吗?而况,你这又是无谓的涉险。” 胤禛自然诚惶诚恐地受教。等皇帝撤围,陪侍着回到避暑山庄,派人检点行囊,准备扈跸回銮。 恩普这件事,似乎该有个交代。推度常情,第一步自应该是确确实实弄清楚恩普的生死下落,因而派个人到赛音乌那里去查问究竟。 此人到时,恰好两名蓝翎侍卫在向赛音乌复命,道是:“脑袋都摔破了,浑身都是伤,好惨的样儿。” “那得通知内务府的人料理啊!” “已经通知了。” “马呢?也摔死了吗?” “马可是找到了!”那蓝翎侍卫走近了,低声说道,“有件事可透着有点玄,恩普的那匹马,左眼全是血,挺长的一道伤痕,仿佛是让人拿马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赛音乌一愣,随即在脸上出现了戒备的神色,而且是很严重的样子。 “这话可不能瞎说!这年头,多吃饭,少说话。事不干己,最好别管。听别人说去,咱们听都不听。” “这……这是什么讲究?” “别问!”赛音乌沉下脸来呵斥,“告诉你们的是好话!” 两名蓝翎侍卫不敢多说,悄然退下。赛音乌将胤禛派来的人唤了进来,说是恩普的尸首已经找到,摔得很惨,已通知内务府的随扈人员料理身后。又找到一匹马,不知可是恩普所骑,不妨领了回去。 这件事,就在赛音乌的遮掩之下过去了。满洲话“哈哈”是男,“珠子”是小孩,合起来就是男孩子。一个小厮摔死了,不算回事,谁也没有理会。 第二年,康熙五十年,皇帝照例又是五月初避暑热河。大驾未到之前,总管太监就在发愁了,有件事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而要一闹开来,说不定就有好几颗人头落地。 这个总管太监叫康敬福,行年七十,从避暑山庄落成之时,就在这里当差,为人谨慎细密,曾经处理许多疑难棘手的纠纷,唯独对摆在眼前的这个难题,却是一筹莫展。 起先还存着希冀之望,等随扈的四阿哥到了,找个机会,在私底下向他探询其事。只要他承认了,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自己至多落个监察不严的处分。哪知扈从的名单,偏偏就没有胤禛的名字。 “怎么办呢?” “二大叔,你老就愁死了也没用!”康敬福手下最得力的太监何林劝他,“当初你老要肯听我一句话,不早就没事了?即便是此刻,也还不晚,你老就狠狠心,下个决断吧!” “唉!”康敬福慨然而叹,“我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于是相对无言,都落入回忆之中。康敬福记得这个名叫金桂的宫女,前年就该放出去了,只为她长得太丑,连多瞧她一眼的人都没有,兼以家世孤寒,没有亲人来领回去。好在天家富贵,哪里不养一个闲人。而且料她丫角终老,决不会有“女大不中留”的麻烦,所以康敬福就让她留了下来。 谁知怎么样说也不会有的麻烦,偏偏就有了!约莫是“龙抬头”的那时候,行宫里流传着一件新闻,说是金桂的肚子大了! 有那老成些的,便加叱斥:“这是什么话?决不会有的事,也好瞎说,你长了几个脑袋?” 被叱斥的自然不敢作声,心里也着实有些疑惑。如果说金桂有孕了,怀着的自然是龙种。可是皇帝能看中金桂吗? “说出个大天来,我也不能相信,恐怕是鼓胀病!”老成的太监这么说。 可是金桂自己不承认有鼓胀病,更不承认有孕。无奈喜酸喜作呕,有喜的小媳妇的毛病,掩饰都掩饰不了。这就不能不让老成的太监,都有些着慌了。 就这样,消息才传到康敬福耳朵里。骤闻之下,他诧为胡说,细一打听,方知听言不虚,一下子竟急得几乎昏厥。 “坏了!坏了!”他气急败坏地说,“出这么一件事,不送命也得充军!怎么办呢?” 渐渐地,连金桂自己都觉得瞒不住了,断断续续地透露出她的一段奇遇,但破皮得珠,对方是谁,她始终不肯明说。 话传到康敬福耳朵里,岂能不问?将金桂找了来,用他难得一见的疾言厉色喝问,终于逼得她说了四个字。 “是四阿哥!” “四阿哥?”康敬福大吃一惊。皇子没有一个敢惹的,尤其是四阿哥,喜怒无常,脾气极大,这件事,就更难处置了。 “容易得很!”何林向他悄悄进言,“干脆弄包药让她服,一了百了!” “你是说,”康敬福迟疑地,“送她回姥姥家?” “对了!” “那不行,一尸两命,我不能造这个孽。再说,也许真是四阿哥的种,金枝玉叶,可马虎不得。” “你听金桂瞎说。我可劝你老人家,当机立断,免受其害,趁金桂的肚子还不怎么显眼下手还来得及!” “看看,看看,”康敬福无可奈何地,“看看再说。” 眼看金桂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康敬福只有下令,不准她在人前走动。可是流言却是不胫而走,都道金桂怀的是四阿哥的种,而深感兴趣的是,四阿哥会不会承认这回事? 如今四阿哥不在随扈的名单之列,他会不会承认这回事,谁也无法保证。可是瓜熟蒂落,等金桂生下孩子来,又将作何处置?这个疑问,仍然能令人发生兴趣。唯一的例外是康敬福,还有何林。 “何林,”康敬福忽然想起,“你倒算算日子看。” “什么日子?” “金桂怀孕的日子啊!” “噢!”何林扳着手指计算,“说是去年九月初的事。十,十一,十二,一,二……啊,八个月了。” “那不快生了吗?”康敬福又着急了,“行宫里的宫女,不明不白养下一个孩子来,这件事教我怎么跟万岁爷回奏?何林,你无论如何得替我想个法子!不然,我会连觉都睡不着。” 何林出一个主意,倒是正办,等总管内务府大臣随驾一到,将此事和盘托出,该怎么办,悉听指示。这样就没有什么责任了。 “没有责任?”康敬福不解,“怎么会没有责任?” “果真是四阿哥的种,谁也没有责任。你老想,行宫这么大的地方,阿哥们到哪里逛逛,咱们还能防贼似的紧掇着不放吗?当然是听阿哥们自便。这要一时来了兴致,‘端’个宫女,有谁会知道?” “噢,啊,‘一言惊醒梦中人’!”康敬福愁怀一解,顿时面有笑容了。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发愁的原因是一开始就认定金桂怀的是野种。行宫重地,有野男子闯入,且有此丑闻,当然是件脑袋不免搬家的祸事,倘非如此,何必发愁? 话虽如此,要找个当家的总管内务大臣,细细告密,却苦无机会。 内务府专管皇室庶务,特简亲信充任总管大臣,少则三四,多则七八,并无定额。居首的称为“佩印钥”,意思就是“掌印”。此时佩印钥的总管内务府大臣,是皇帝面前的第一红人,除了内务府归他一把抓以外,还兼任着步军统领。这个职名,俗称“九门提督”,手下有两万精兵,负有保护京城及近畿的重任。 此人名叫隆科多。顾名便知是满人,其实却是汉人,本姓为佟。 隆科多的祖父叫佟养正,明末万历年间,官拜辽东总兵。由于他的堂弟佟养性投降了清太祖,而且做了爱新觉罗氏的女婿,因而佟养正受了挟持,终于叛明投清。后随清太祖征辽阳,为毛文龙的部将陈良策设计围捕,佟养正与他的长子佟丰年,一起被杀,次子佟盛年却是逃了出来。 佟盛年改了满洲名字,叫作佟图赖,他的女儿,就是当今康熙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后。皇帝又娶了他的表妹,也就是佟图赖的孙女儿为皇后。佟家姑侄两代为皇后,而佟图赖与他的儿子佟国维,亦两代为“国丈”,贵盛无比。佟家子孙做官的不计其数,号称“佟半朝”。 不过佟家门第虽盛,富贵有余,论到权势,却只集中于一个人,就是隆科多。 隆科多是佟图赖次子佟国维的儿子,孝懿皇后的胞弟。他的儿子舜安颜又娶了四阿哥的同母妹,在皇女中排行第九的温宪公主,因此,他跟皇帝是姑表、郎舅,而又为儿女亲家的亲无可亲的至亲。但是,这不是隆科多获蒙宠信的主要原因。 原来佟氏一门,因为太子不附外家,且受小人包围,渐失父皇眷爱,所以都拥护八阿哥胤禩。太子是佟家的外孙,连他的外祖、舅舅、表兄都不以为他可承大位。在外人看来,自然更要拥护“出身微贱”的八阿哥了。因此,废太子的风潮闹得很厉害,皇帝认为佟家这样的做法,简直是有意挑拨起皇家的骨肉之祸,所以对佟氏一门,大为恼火,包含“国丈”佟国维在内,都受到了严厉的谴责。 唯有隆科多是例外,他始终保持不偏不倚的态度,置身于风潮之外。而皇帝本来是极看顾舅家的,这样隆科多之被重用,亦就是理所必然,势所必然的事了。 其实隆科多亦非真正的不偏不倚,只是表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却另有所中意的人。这个人就是四阿哥。 听到康敬福的报告,隆科多大吃一惊,沉着脸说:“这事瞎说不得!你可曾细细查过?” “细细查过!”康敬福答说,“不过,大人,像这样的事,是查不出究竟来的!” “混账东西!”隆科多骂道,“既查不出究竟,怎么随便就赖到四阿哥身上?” “敬福有几个脑袋敢诬赖四阿哥?是金桂自己说的。” “你敢包她不是瞎说?” “这,最好请大人当面问她!” 这是最彻底的办法,隆科多同意了。于是康敬福先派何林去安排,直到入夜人静,方陪着隆科多来到行宫北面菜圃边缘的一座小木屋,传询金桂。 小木屋中只有一座土炕,一张杂木桌,桌上的烛台却很精致,是临时从他处挪来的,点着粗如儿臂的一支红烛,霞光潋滟,照得小木屋中似有一团喜气。 等隆科多在土炕上落座,何林拍了两下手掌,随即听得细碎的脚步声,门外出现了两条人影,一名太监将金桂带来了。 “进来!”隆科多说。 金桂出现在木屋中了。隆科多一看,打个哆嗦,世间真有这么丑的女人!他实在不想看,然而不看不行。视线由上而下,发觉这金桂除了脸以外,实在很够女人的味道,长身玉立,肌肤丰腴,腰当然很粗,那是因为怀孕的关系,若从比例上去测度,未孕以前应该是很好的身段。 “你叫什么名字?” “金桂。” “姓呢?” “姓李。” “哪儿人啊?” “直隶。”金桂答说,“记不得是哪一县。” “自己的家乡都记不得吗?”隆科多看一看康敬福,意思是她的脑筋恐怕不好,说话就不见得靠得住。 “她从小就跟着她一个叔叔在外面混,叔叔死的时候她才八九岁,所以记不得家乡。” “噢,”隆科多问,“你今年几岁?” “二十七。” “二十七?”隆科多又转脸问,“不早该放出去了吗?” “娘家没有人,也找不到婆家,只好留了下来。这是大人衙门里有案的。” “噢!”隆科多问,“她现在干什么?” “就在这一带照看打杂,打扫、施肥、种菜,什么粗活都干。人倒是很勤快的。” “嗯,嗯!你看看去!”隆科多用嘴向外一努。 意思是不许闲杂人等接近,康敬福便出了小木屋亲自巡查了一遍,并命何林负责戒备。然后回到隆科多面前复命:“闲人都撵走了。” 隆科多点点头问金桂:“你说,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四阿哥的。” 听她答得这样子斩钉截铁,隆科多倒困惑了,原来就这片刻工夫,他的心思已有几度反复。起先是将信将疑,因为男女情欲是件无理可喻的事。四阿哥虽然平时很讲究边幅,甚至有点惺惺作态的假道学味道,但一时动情,大了色胆,亦无足为奇。 及至一看金桂“惨不忍睹”的那副仪容,断然不信四阿哥会“饥不择食”到这样的地步。而金桂居然毫不含糊地指明,岂不可怪? 想一想不能没有疑问。这得抽丝剥茧,平心静气地问:“你见过四阿哥没有?” “没有。” “没有?”隆科多问,“四阿哥差不多每隔一年就侍奉皇上到这里来避暑,你有没有见过?” “回大人的话,”康敬福做了解释,“她是干粗活儿的,怎么样也到不了皇上、阿哥跟前,所以没有见过。”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是四阿哥,不是别人冒充的呢?” “谁敢冒充四阿哥?” 这愣头愣脑的一句话,将隆科多问住了。康敬福便加以叱斥:“不许你这么说话,好没规矩!” 隆科多此时有点好奇心发,怕一发脾气,吓了金桂,会问不出真相,所以此时反倒摇摇手,示意康敬福不必计较,然后才耐着性子往下问。 “你只说,你怎么知道是四阿哥?是四阿哥自己跟你说的吗?” “四阿哥始终没有开口。是恩普跟我说的。” “谁是恩普?”隆科多问康敬福。 “是四阿哥贴身的哈哈珠子。”康敬福答说,“去年摔死了。” “摔死了?”隆科多失声而言,“那不是死无对证的事吗?” 康敬福默然,而金桂却大不服气,转念想想,可不是死无对证的事?这份冤枉,至死都不能洗刷了,自己倒不妨认命,只委屈了腹中的“皇孙”。这样一想,不由得簌簌地掉下眼泪。 “不许哭!”康敬福大喝一声。 隆科多吓一跳,未免不悦,因而对金桂流泪,更觉可怜。同时也更觉得此事有蹊跷,得要详细问问。 “我问你,你不认识四阿哥,怎么倒认识四阿哥贴身的哈哈珠子?” “他们都喜欢闹着玩,常常翻过山来掏蛐蛐什么的,就这么认识了。” “那么,那天是恩普来找你的?” “是。” “他怎么说?” “他说:‘金桂你陪我去逛逛。’我——”金桂突然顿住,以手掩口,很明显地,是自悔失言。 这到了紧要的所在,隆科多不肯放松,“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金桂停了一下,将头抬了起来,是无所畏惮的神态,“我就陪着他走,这也不是第一回。常时逛一逛,他就走了,再也没有什么的。” 当然是“再也没有什么的”!隆科多一想,他是皇子跟前的哈哈珠子,八成为贴身的小跟班,无不面目清秀,聪明伶俐,多少俊俏宫女偷不到手,会看上金桂?所以,她之作此表白,全属多余。 不过,隆科多并没有笑她,只问:“那天你陪他到了什么地方?” “喏,”金桂回身往外一指,“就这屋子外面。” 隆科多心想,照此说来,自己所坐的土炕,便是当时的阳台(古时喻指男女欢会之所。——编者注),不由得左右看了一下,怎么样也不能想象,四阿哥会在这里结下这样一头露水姻缘。 望着金桂低垂的头,知道她还在含羞之意,便即问道:“那时候,四阿哥叫你了没有?” “没有。” “没有,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是恩普把我骗到这里,用手一推,随即好快地把门关上了。” 由门及窗,隆科多蓦然意会,立即问说:“窗子呢?” “窗子自然是关紧的。” “是你进来以后关的吗?” “不是,原就关着的。” 这就是了!隆科多有些相信了,不过还得求证,细想了一下问道:“那时四阿哥在屋里干什么?” “坐在炕上,就是大人坐的那个位置。” 隆科多抬头看了一下,正对着门,便又问道:“那时门是开着的?” “不!”金桂答说,“虚掩着。” “这样说,你在门外的时候,四阿哥看不见你?” 金桂略一回想,很坚定地说:“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我看不见四阿哥,四阿哥自然也看不见我。” 言之有理!隆科多暗暗点头,“那么你是始终没有看清四阿哥?”他问。 “不!”金桂答说,“刚进门的那一刻,外面还有光,我看清了的。” 隆科多心想,这很合情理,而且求证也容易了,“你刚才说,以前没有见过四阿哥?”他问。 “是。” “那天是第一次见?” “是!” “第一次见,怎么就能认定是四阿哥呢?” “是卷发。”金桂答说,“我早听人说道,四阿哥是卷发。” “还有呢?” “还有——”金桂被问住了。 还有,就是她出娘胎二十六年以来,初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体验到男女间事的奥秘。这份体验,至今仍然是那么强烈,但并不清晰,模模糊糊,是浓得化不开的一团特异的记忆。所以她羞于出口,而且就算不害臊也说不明白。 “说啊!”康敬福催促着。 “教我说什么呀?”金桂脱口答说,“到现在我都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别的弄不清不要紧!”隆科多说,“人可不能弄错。你得知道,你有一言半语不实在,可是自己找死!那时谁都救不了你。” “没有一句话不是实在的。” “好!我替你做主。不过,金桂,你可得自己心里有数儿,事情真假还不知道,别跟人多说什么!” “是!”金桂委委屈屈地答应着。 于是在隆科多眼色示意之下,康敬福关照何林,仍旧将金桂送回原处,同时叮嘱要安排老成谨慎的宫女陪着她。因为他有一个印象,金桂说的话不假,她怀着的真是四阿哥的种。看这分上,应该善待。 隆科多也认为金桂的话不假,因为查究恩普坠马丧生的经过,找到了御前侍卫赛音乌。他将当时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恩普的死因十分可疑,合理的解释是,四阿哥干了这件丑事,怕恩普会当作笑话谈论,有意杀他灭口。 既然如此,能不能也杀金桂灭口呢?隆科多考虑又考虑,决定看一看再说。因为人死不能复生,万一不是四阿哥的事,一灭了口,他连洗刷的机会都没有,变成终身蒙谤,那不是爱之适足以害之? 他这种莫测高深的态度,自然是容易引起议论的。只是在康敬福严厉的告诫管束之下,只能窃窃私议。好事的,每天在为金桂计算孩子下地的日期。十月怀胎,应该几月生?上年九月初一受的孕,该在这年七月初一分娩。哪知七月初一没有动静,到乞巧那天还是音信全无。日复一日,到了八月初一,就是十一个月了! “从没有听说怀孩子怀了十一个月的!”隆科多将大腹膨脝的金桂找了来,严厉地问,“你到底怀的是谁的种?” “四阿哥的!” “还提四阿哥!”隆科多大怒,“不看你大肚子,我真要拿大板子打你!” 金桂指天矢日,除却四阿哥,不会接触过任何男子。一面陈诉,一面哭,益增其丑,也益增隆科多的厌恶之心。 “我不问你别的,只问你世上有怀了十一个月孕的妇人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哼!总有一天会教你知道。来,你们把她带下去好好盘问,倘或问不出真相,我奏报皇上,一概处死!” 这是动了真气,康敬福都吓得瑟瑟发抖,用带哭的声音“求”金桂说实话。 “康大爷,我哪里有一言半语的虚假?反正说了也是死,我何必不说真话害大家。若非肚子里怀着四阿哥的这块肉,我早就一索子吊死了。如今什么话也不必说,只请隆大人问一问四阿哥,只要他说一声没有这回事,我死而无怨。不问本人,愣说我诬赖,我死不瞑目。” 说到这样的话,情见乎词,确无虚假。康敬福考虑了半天,横一横心,“孤注一掷”,把自己的一条命也“押”在金桂的这一“宝”上。 “怎么问?”当他提出请求以后,隆科多瞪着眼说,“四阿哥奉旨留京办事,谁去问他?” “这,大人,那可是没法子了!只好等皇上降旨下来处死。” 是这样豁出去的态度,倒使得隆科多伤脑筋了。 “好吧!”他说,“且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话是这么说,隆科多仍然不断地在考虑,或者该派个人进京去见四阿哥,真个问问清楚。但又怕措辞不善,四阿哥会闹脾气,惹出意外风波来,因而迟迟未做决定。 其时这件丑闻也可说是奇闻,已经传入深宫,怕惹是非的妃嫔们只是私下闲谈,无人敢公然非议,或者特为去打听。可是传到德妃耳中,情形就不同了。 这德妃姓乌雅氏,比皇帝小六岁,今年也五十二了。她是妃嫔中子女最多的一位,共生三子三女,长子就是四阿哥胤禛。得知这样一个“笑话”,气得肝气大发。皇帝因为德妃忠厚识大体,一向颇为敬重,听说她病了,自然要亲自临视。问起得病的原因,德妃忍不住流泪了。 “怎么回事?”皇帝诧异地问,“好端端地为什么伤心?” 德妃经此一问,伏枕磕首,“奴才是替四阿哥着急!”她哀声乞情,“请皇上看奴才的薄面,别拿四阿哥治得太狠了!” 皇帝越发诧异,“我不明白你的话,”他说,“我为什么要治四阿哥?” “请皇上问‘舅舅’就知道了。”——“舅舅”就是隆科多,妃嫔都依着皇子的称呼。皇帝处事明快,立即派侍卫召隆科多来问话。 “四阿哥做错了什么事?德妃让我问你。” 听说是德妃母不为子隐,亦就等于自首,事情就比较好办了。隆科多不慌不忙地答说:“出了个笑话,真相还不明,奴才正在查。” 接着隆科多将金桂怀孕十一个月的这桩奇闻,做了一番简单扼要的陈奏。当然,他不会节外生枝去谈哈哈珠子恩普死因可疑这件事。 “真是四阿哥干的吗?” “难说得很。这件事关乎皇子的名声,奴才不能不谨慎。” “那宫女怎么说?是情急乱咬呢?还是始终认定是四阿哥?” 隆科多想了一下答说:“始终认定是四阿哥。” “那容易,你马上派人进京传旨,让四阿哥立刻就来,等我来问他。” 于是隆科多指派亲信,连夜进京去宣召四阿哥,特别叮嘱,四阿哥动身之后先派快马来报知行程。因为照规矩,皇子与王公大臣,一到大驾所在之处,穿着行装径赴宫门请安,并无私下先行接触的机会。所以隆科多需要知道四阿哥的行程,以便迎上前去,在未到热河之前,就能了解真相。 “四阿哥,你别瞒我,跟我说了实话,我替你出主意,想办法。” “我怎么敢瞒舅舅?”胤禛是一脸的诚意,“凡事都只有舅舅照应我。” “那么,可有那回事吗?” “有的!”胤禛诉苦,“舅舅你想,从五月初到九月初,憋了四个月,怎么受得了?加以那天喝了鹿血,格外涨得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瞧见金桂了没有?” “金桂?谁是金桂?” “唉!”隆科多不由得叹口气,“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人家可是怀了你的孩子在肚子里!” “原来她就叫金桂!”胤禛答说,“我可没法儿去打听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告诉我。” “谁敢告诉你?”隆科多再一次问,“你瞧清了金桂的样儿没有?” “嗐!”胤禛皱着眉说,“别提了,窝囊透顶!” 见此光景,隆科多不忍再笑他饥不择食,只说皇帝很生气,德妃为他急得旧疾复发,问他该怎么办。 “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胤禛忧心忡忡地说,“必是很有些人在等着看笑话。三阿哥,还有老十。” 三阿哥叫胤祉,十阿哥叫胤 ,平时都跟胤禛不睦,当然乐见他闹笑话。隆科多心想,看样子他打算赖掉不认账,这却是很不妥的一件事。 “他们要笑,就让他们笑去。你可得按规矩办,跟皇上认错。一时之窘,挺一挺就过去了。倘或不认,事情不了,往下追下去,扯出恩普送命的那一节,可就不妙了!” 胤禛一惊,心知隆科多已经了解真相,识趣为妙。 “是!我听舅舅的话。可是,可是,何以善其后呢?” “善后”事宜就是如何处置金桂母子。生男生女还不知道,此时无从谈起。隆科多想了一下说:“这要看皇上的意思。反正金桂会赐给四阿哥,是一定的。” “唉!”胤禛又叹口气,“我实在不愿意要那个丑婆娘。” “这还不好办吗?给她搁在一边就是。” 说完,隆科多起身告辞。胤禛送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惑不解,不由得站住脚,将隆科多一把拉住。 “舅舅,算日子不对啊!” “是的!”隆科多用手指敲着太阳穴说,“大家都在奇怪。” “那,”胤禛神色严重了,“如果另有隐情,舅舅,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当然,不过,”隆科多用很负责的神态答说,“决无隐情!” 所谓“隐情”,意思是指另有种玉之人。既然隆科多这样说法,胤禛便正面提出疑问了。 “怀孕十一个月而没有生产的,未之前闻。舅舅,这又怎么说?” 隆科多有点光火,因为四阿哥的语气,倒像是必须他提出解释似的,这也太不明事理了! 因此,他淡淡地答说:“这得请教大夫,我哪知道。” 胤禛心知自己措辞不妥,已引起误会,急忙歉意地说:“舅舅,我是担心,十一个月不生,生下来倘是个怪胎,怎么得了?” 此言一出,隆科多大吃一惊,心想,这话不错啊!说不定就是个怪胎。行宫中出此妖异,传出去必生种种荒诞不经的流言,而皇帝亦必定厌恶异常。这可不能不早为之计。 “不会的!”隆科多先要把胤禛安抚下来,“四阿哥,打你这儿为始,先就不能说这话,不然,是非可就大了。” “我知道。不过,舅舅,倘或不幸而言中,又怎么办?” 隆科多想了一会儿说:“我有办法,我得马上赶回去布置。” 金桂怀孕早过了月份,说不定就在此刻已有阵痛。真个生了怪胎,宫中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一想到此,隆科多忧心如焚,策马狂奔。到了山庄,由西北的一道宫门入宫,立即找了康敬福来商议。 “有人说,金桂怀的是个怪胎,所以十一个月不生,这话很有点道理。” “怪胎?”康敬福惊惶失措,“是谁说的?” “你不管是谁说的!这个猜测,也在情理之中。莫非就没有人说过?” “没有!”康敬福嘴唇翕动着,欲语又止,眼中亦微有恐惧之色。 “怎么回事?有话不痛痛快快说?” “回大人的话,有个说法,正好相反。”康敬福将声音压得极低,“老古话说,大舜爷爷在娘胎里怀了十四个月,如今金桂所怀的,说不定也是个龙种!” 说还未毕,隆科多大喝一声:“闭嘴!”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康敬福的脸都吓白了,用抖颤的声音说:“这可不是我瞎编的话!” “这是什么话,可以瞎说?必是不要命了!”隆科多提出极严厉的警告,“我可告诉你,如果我再听说有人这样子在胡言乱语,我可不管是谁说的,只奏报皇上,先割你的脑袋。” 这一下,康敬福越发面如死灰。隆科多心想,可不能把他吓得心智昏瞀,不能办事,因而神色便缓和了。 “你把何林找来!我跟他说。” 等何林一来,隆科多平心静气地晓以利害。废太子的轩然大波,不过暂时平息,纠纷仍在。大阿哥被幽禁,八阿哥削爵囚于畅春园,十三阿哥圈禁高墙,骨肉之祸,都起于想夺嫡而登大位。如今若说金桂怀的是龙种,不就表示四阿哥会当皇帝?这话传入皇帝耳中,必定会穷究此说的来源。那时牵连在内的,没有一个可以活命。 “我再跟你们说一句,你们可听仔细了,如果再有太监、宫女说这话,不问情由,活活打死。凡事有我负责。” “是!”康敬福与何林同声答应,神色凛然。 “如今再说金桂。她如果好好养下孩子来,该怎么处置,到时候再说。咱们要防她的怪胎!只有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是隆科多在路上想好的。找个偏僻无人到之处,让金桂去待产。要派人戒备,将她隔离开来。倘或生下怪胎,连金桂一起弄死,在深山中埋掉,报个“病毙”备案就是。 “这件事不难办。最要紧的是,必得派谨慎的人,不能泄露一言半语的真情。办完了,我重重有赏;倘或嘴不紧,我想,”隆科多微露狞笑,“他那张嘴,从此就不必吃饭了!” 安排好了最坏情况的应付之道,隆科多才有心思去对付皇帝。他很了解,像这样的事,其实算不了什么,大家子弟偷个把丫头或者年轻老妈子,无非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姨太太、少奶奶添些闲谈的材料而已!何况皇子? 所严重的,就在四阿哥是个极讲究边幅、开不起玩笑的人。好比纳妾,上自读书人,一旦两榜及第,“题个号、娶个小”,视为理所当然;下至庄稼汉“多收五斗米,便欲易妻”,亦是习俗所许的情有可原之事。但如平时标榜理学,不但“不二色”,甚至要练到“不动心”,美色当前,视若无睹,而居然娶了姨太太,这所引起的反应,就决非开玩笑,而是有形的贬斥,无形的菲薄。四阿哥的个性,仿佛如此。 因此,隆科多认为要卫护四阿哥,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如何保全他的面子。最好让皇帝不生气,不生气就不会责备。如果要责备,最好私底下数落,不要当着皇子,尤其是在太子面前责骂。 想是想到了,要做却很难。因为皇帝料事极明,察理极透,决非用个障眼法之类的花样所能马虎过去的。 唯一的办法,是讲情理。主意打定了,便在皇帝晚膳过后,闲行消食之际,闲闲提了起来。 “四阿哥明天到。请皇上的旨,在哪儿传见,奴才好预备。” “预备?”皇帝问道,“预备什么?” “奴才在想,四阿哥心里一定很难过,得预备一个让他能够给皇上悔罪的地方。” 话好像不通,但皇帝听得懂他的意思。如果是在大庭广众之间加以责备,他当然不敢顶嘴,但为着面子,也不会肯认错,只是默然而受。这样,除了自己发一顿脾气以外,一无益处。 “这本不算大错,不过,我觉得他太下流了!” 隆科多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直觉地认为“下流”二字,如果加诸任何一个男子身上,便注定了不会获得重视,这跟四阿哥的前程有关,不能不为他争一争。 于是,他的神态转为严肃了。“奴才有个想法,”他说,“不知道能不能上奏?” “你说嘛!”皇帝随口答说,“你倒想,我几时因为你说错了话,处罚过你?” “是,奴才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全仗皇上包涵。”隆科多略停一下说,“皇子扈从,没有一个自己的府第,好些不便。奴才在想,行宫空地很多,木材现成,是不是可以盖几座园子,赐给阿哥?” 就这时候,御前侍卫来报,四阿哥已驰抵宫门请安,听候召见。皇帝吩咐即时宣召,就在这“万壑松风”见面。 “万壑松风”是避暑山庄三十六景之一,一片茂密松林之中,有一座极大的石亭,皇帝就坐在亭子里,一面等候,一面在想。 他所想的,就是特地由京中召来,马上就可以看到的四阿哥胤禛。对于这个儿子,皇帝颇感困惑,从小就喜怒无常,到长大成人,性情依旧难以捉摸,平时不苟言笑,讲究边幅,仿佛是个很刚正的人。哪知克制的功夫甚浅,看起来近乎伪君子了。 因此,皇帝反感大起,隆科多旁敲侧击地为胤禛所下的解释功夫,完全白费! “给阿玛请安!”踉跄而至的胤禛,一进亭子便扑倒在地,低着头说。 满洲人称父亲为“阿玛”,自皇子至庶民,都是如此。但父唤子为“阿哥”,却只限于皇子。 “四阿哥,”皇帝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把你从京里叫来,是有话要问你?” “是。” “有个宫女怀孕,说是你干的好事?” “儿子,”胤禛吃力地说,“知罪了!” “你知道你犯下什么罪?” 问到这话,情势就严重了,胤禛不敢回答,唯有磕头。 “平时看你很讲究小节,你的弟弟们走错一步路,说话声音大一点儿,都要受你的呵斥,哪知你自己是这样下流!” 胤禛低头不语。隆科多要为他解围,便跪下来劝道:“天气热,请皇上别动气。” “我不生气,我只不过不懂,”皇帝看着他说,“不懂四阿哥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四阿哥已认错了,请皇上饶了四阿哥吧!” “当然,这么大的儿子了,我还能拿他怎么样?不过,真相不能不查,是非不能不明。”皇帝又问胤禛,“那个宫女,你是怎么处置呢?” “后宫的宫女,儿子何能擅作处置?” “这也罢了!你把那宫女带回去吧!” 这是赏赐,胤禛心颇不愿,但还不能不磕头谢恩。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如今要担心的是,金桂会不会生下怪胎? 阵痛从黎明时分就开始了。如果是名正言顺的王府“格格”,诞育皇孙,当然由内务府传来有经验的“妇差”,预备下一切坐褥所需的用品,静候瓜熟蒂落。但金桂的情形大不相同。 自避暑山庄落成,八年以来,从未有妃嫔在这里“坐月子”——倘或妃嫔梦熊有兆,自然是静居深宫,不会随扈出关,免得动了胎气。所以行宫中有各色各样的人当差,就是没有会接生的。 因此,康敬福早在金桂怀孕将足月时,便不得不到民间去觅稳婆。本以为哪家不生男育女,稳婆决无须觅之理,谁知十个倒有九个一口拒绝,为的是胆怯不敢进宫。余下的一个意思是活动了,但听说一传进行宫,行动种种不自由,譬如日落之前,宫门即须下钥,晚一步便回不得家,亦就改口推辞了。 因此,直到金桂阵痛时,稳婆还不知在哪里。康敬福急得不可开交。幸好有个叫月凤的宫女,本来在庶妃高氏那里当差,犯了过错,发到热河行宫来安置。高庶妃生皇十九女与皇二十子胤祎时,她都亲眼得见,所以虽是处子,亦略知生育的奥秘。此时为了同情金桂,自告奋勇,愿代产婆之职。 “月凤,”康敬福悄悄跟她说道,“我有句话,可得先关照你,金桂肚子里,或许是个怪胎。” 一听这话,月凤吓得脸色大变,扭身就跑。康敬福也顾不得鲁莽了,追出来一把将她拉住。 “康大叔,你饶了我,我的胆子小。倘或是个怪胎,我会吓死过去,那时候产妇没有人照应,弄成个血崩,就是两条人命。” 康敬福颇为懊悔,不该言之在先,便骗她说:“月凤,我是试试你的胆子,跟你开玩笑的!怎么会是怪胎?四阿哥的种,怎么怪得起来?” “不!不!康大叔,你另外找人吧!” “我哪里去找?能找得着人,何至于要麻烦你?月凤,没有别的说的,你如果不帮我这个忙,我可要下跪了!”说着,真的作势弯膝。 “得,得!康大叔,我,我就勉强试一试。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倘是个怪胎,我会吓得扭头就跑,那时候你可不能像此刻这么拦我。” “行,行,不会是怪胎。你进去吧!” 产房是个马棚,为了遮蔽,四周拿些草席挂上,所以光线不足。月凤刚进去时,伸手不见五指,合上眼静等了一会儿,再睁眼想看时,才影绰绰地发现有人倚墙而坐,在低声呻吟。 “金桂!”她喊。 “噢,”金桂有气无力地问,“是哪一位?” “我是月凤,来替你‘抱腰’的!”月凤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问道,“痛得怎么样?” “从没有这么痛过!”金桂吸着气说,“我说不上来。” 月凤在草堆上坐了下来,伸手去摸了摸金桂的肚子。“好像还早!不过,”她复又起身,“该用的东西,要早点预备。” 于是月凤掀开草席,走到外面,康敬福正在等消息,一见她便迎上来问:“怎么样?” “还早,”月凤皱着眉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教我怎么下手啊?” “是!是!姑娘,你别抱怨,请你吩咐,要什么东西,我立刻派人去办。” “哟!”月凤笑道,“康大叔,你干吗这么客气?吩咐可不敢当。只请康大叔关照他们,别跟我稀里糊涂地敷衍了事,我就承情不尽了!” 这原是宫里的积习,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如是要什么东西,得看什么人要。有头有脸的,要什么有什么。否则,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到手的东西,可就不一样了。康敬福理会得她话中的意思,怕她发脾气打退堂鼓,所以拍着胸说:“姑娘你尽管放心!你要什么东西,我一定替你办妥。要大的,不能给小的;要新的,不能给旧的!” “好!我要一把新剪刀,剪脐带用。” 一半是耍派头,一半是同情金桂,要这样、要那样地,报了一大篇,康敬福都有些记不得了。 交代完了,月凤仍旧回马棚,等到了金桂身边,只听微有啜泣之声,不由得一惊。 “你怎么啦?” “我,月凤姐姐,”金桂哽咽着说,“我心里难过。” “是怎么难过?你告诉我,我替你想法子。” “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有姐姐你这么待我好,非淌一淌眼泪,心里才好过些!” “你!”月凤笑了,“真傻!” 于是月凤问起金桂的身世,以及去年与四阿哥相会的经过,恍然大悟,哈哈珠子恩普之死,必是四阿哥下的毒手,为的是灭口。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因为行将临盆的孕妇,不宜受刺激。如果自己说了心里的想法,金桂必定大感惊恐,而想到四阿哥如此阴险无情,所受刺激之深,更非言可喻,也许因此就会血崩难产,岂不是平白害了她的性命。 转念到此,想起有句话不能不问,问出来却又怕她惊惧。正在踌躇不定时,金桂开口了。 “月凤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有句话要问你。” “尽管问嘛!”金桂抢着说,“月凤姐姐,如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什么话都告诉你了。” “倒不是我想打听什么,我要知道你的意思。金桂!”月凤先作宽慰之语,“我不过备而不防。并不是真的会有那样的情形。” “什么情形?” “也许生的时候不顺利,万一难产,是保你自己,还是保孩子?” “自然是保孩子!”金桂毫不思虑地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再想想。” “不必想了!我想过多少遍了!”金桂伤感而又高兴地说,“我的孩子是金枝玉叶,将来要享福的。至于我,我想我这么丑,四阿哥亦决不会再要我,还是死掉了干净。” 听到这样的话,月凤陡起兔死狐悲之感,两行热泪滚滚而出,流到了金桂的手上。 “月凤姐姐,你干什么?”金桂的声音中,充满了惊骇。 “没有什么。”月凤的感伤来得快,去得也快,怕她再提,索性先做警告,“你别再问了,多问我会心烦。” “是!”金桂怯怯地说,“我不敢!” 就这时候,外面有人在喊:“大姑!大姑!” 月凤起身走了出去,只见三个小太监,捧着她所要的东西,站在门外。她认得为头的那个叫栓子,便即问道:“栓子,你在叫谁啊?” “叫你啊!” “哟!”月凤笑道,“怎么把你自己算矮了一辈?” “康大爷关照的!不能叫你姐姐,得叫你大姑。”栓子顽皮地笑道,“大姑!姑夫呢?” “姑夫?”月凤沉下脸来呵责,“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栓子脸上依旧挂着撒赖的笑容,“敢情没有姑夫啊!”他退后两步,做好避免挨揍的准备,“怎么大姑对这档子事儿,倒是挺内行的呢?” 这一下将月凤惹恼了,大步撵了上去,栓子吃亏在手里捧着东西逃不脱,让她抓住了膀子,伸手狠狠地在他头上打了两巴掌。 里面的金桂听得很清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对月凤自不免亦有歉疚之感,因而等她进来点亮了蜡烛以后,赔着笑说:“那班小猴子真淘气!月凤姐姐,你可别介意!” “我介意什么?”月凤问道,“这会儿怎么样?” “一阵一阵地疼。” “受得了,受不了?” 实在已疼得不能忍受了,而金桂还是咬紧了牙说:“受得了。” “那好!你也干点活儿。没有小衣服,只能拿布包一包。”月凤说道,“怪我不好,只说全要新的,实在毛孩子的衣服,要旧的才软乎儿。这块上了浆的新布,会把孩子的皮肤都擦破,你把它揉一揉!” “好,我揉。” 金桂将一方五尺来长的新布接到手里,很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揉,腹疼手酸而乐此不疲。她一面揉,一面想象着这条揉软了的新布,裹在婴儿身上是怎么个样子。 月凤的手也不闲,一样一样地检点用品。到底不是熟手,一面检点,一面得回想,这样就越发慢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听栓子在外面叫:“大姑!” “干什么?” “替你送饭来。” “好吧,你送进来。” 草席掀处,月凤才发现暮色满天,快要入夜了。不由得有些发愁,如果金桂是在半夜里分娩,那时大家都在梦乡,万一是个难产,求援不易。 “大姑,饭可是摆在这儿了!”栓子交代,“一共两份,连产妇的都有了。” “好了,多谢你。”月凤突然想起,“栓子,你跟康大爷去说,还得派两个人给我。” “男的还是女的?” “自然是女的,你这不是多问?” “不是我多嘴,我是好意。”栓子说道,“女的可要现找。若说男的,要多少有多少,就不必麻烦康大爷了。” “这是怎么说?” 栓子看一看金桂,欲语不语地终于只报以莫名其妙的一笑。月凤有些猜到了,也不便多说,只挥一挥手,让栓子退了出去。 草席掀处,月凤又望了一下,她的眼力很好,发现远处聚着好些人,心知猜对了!不知有多少人在等消息,要看金桂生下来的是怎么样的一个怪胎? 尽管隆科多下令戒备,康敬福全力管束,无奈地区辽阔,若要将这座马棚包围得严密,至少也得三五百人,康敬福只调了十来个人来,如何看守得住!尤其是入夜之后,三三两两,悄声从叶底林间溜过来,方便得很。 八月十二日的天气,照说应该月华如水,这夜却怪,天色阴异,难得有云破月来的时间。到得夜深露重,看看还没有消息,有的人意兴阑珊地走了,而留下来的仍还不少。 三更过后,马棚外面的炉火忽然旺了,显然是在烧热水,产妇分娩的时候近了。 于是,看热闹的人的倦眼大张,看是看不见什么,只有侧着耳朵听消息。听更锣一遍一遍地敲过。交进午夜子时,隐隐听得马棚中有洪亮的啼声。这天刮的是西风,大家都涌向东面,啼声越听越清楚。但见栓子奔来报信:“一个大白胖小子!一个大白胖小子!” 不是怪胎,看热闹的人未免失望,但多想一想,又感兴趣了。因为有个有趣的疑问:金桂的“大白胖小子”到底算不算四阿哥的儿子?如果算,又如何处置这个皇孙?不算可又怎么办?总不能扔在水里淹死吧? “四阿哥,你可要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的骨血?”德妃提醒他说,“这可不是能随便的事,假的不能当真,真的也不能作假。” “教儿子怎么说呢?有是有那么回事,可挡不住别人也跟她有来往啊!” 德妃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只要有那回事,就是真的了。她那模样儿未见得有人要她,她自己也绝不敢胡说!” 胤禛低着头不作声,心里只在想,自己该不该要这个儿子?如果不要又怎么办? “这是喜事!”德妃说道,“你到现在只有一个儿子,多一个不挺好的?而况听说是个大白胖小子,哭声真不像刚下地的毛孩子。说不定将来倒有点福分。” “娘!”胤禛终于说了他的心事,“孩子我不是不想要,就怕说出去难听,再说,那个金桂——” 德妃懂他的意思,不想要那个金桂,但这是没法子的事,金桂只能养在他府里。所要顾虑的是子不离母,胤禛如果厌恶金桂,连带疏远了他们父子之情,却非所宜。 “好了,我有个主意。不过先得奏闻皇上,才能作数。你下去听信儿吧!” 原来德妃所想到的是移花接木的办法。说起来一半也是疼孙子。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孙特重母亲的出身,金桂身份不高,所生之子将来在封爵时就会吃亏。如果将那个“大白胖小子”另外找个身份高的母亲岂不甚妙? 等胤禛一走,德妃随即找她的心腹宫女来商量。这个宫女名叫福子,忠心耿耿,足智多谋,而且烧得一手好菜。原来宫中的规矩,位至妃嫔,便可自设小厨房,由内务府按月按日致送食料,名为分例。如果有太后在,自皇后至各宫妃嫔,经常要孝敬自制的佳肴。妃嫔之间亦常互为宾主,今天你邀,明天她邀,轮流做主人。若得一个好手艺的宫女掌厨,不仅易为“主子”增光荣,而且也为“主子”争得了友谊。 德妃在宫中颇得人缘,皇帝亦常眷顾,一半归因于她为人厚道,一半亦正由于福子的那一手好菜。 “今晚上我要请个客,这跟平时不同。”德妃很郑重地说,“要让她们吃好了,她们才会替我说好话。” “倒是让哪几位主儿,说些什么好话呀?” “唉!”德妃很伤脑筋似的,“还不是为了四阿哥!” “那可真得让人家吃好了才行。”福子问道,“打算邀哪几位?” “不多,贵妃之外,就是惠、宜、荣三位。” 原来皇帝前后三后,皆已崩逝,如今统摄六宫的是孝懿仁皇后的胞妹,也是隆科多的胞妹,康熙三十九年十二月才册为贵妃。“惠、宜、荣”指的是三位妃子,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与德妃同时由嫔晋妃。以年龄来说,应该是荣妃居首。 荣妃是汉军出身,姓马,照例加个佳氏,称为马佳氏,她比皇帝还大两岁。在十六岁那年,她为皇帝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承瑞,其时皇帝只有十四岁,在皇长子胤禔出生以前,皇帝已经有过四个儿子,只是生来即夭,未曾以字辈排行而已。她生过五个儿子,但养大了的只有一个,即皇三子胤祉。 其次便是皇长子胤禔的生母惠妃,姓那拉氏。再次是宜妃郭络罗氏。她有两个儿子,老大皇五子胤祺,老二皇九子胤禟。这宜妃是个很厉害的角色,跟别的妃嫔都不甚合得来,唯独对德妃是例外。 宫中位分最高的,就是这五个妃子。德妃的想法是,只要取得贵妃与惠、宜、荣三妃的支持,皇帝即不能不格外宽容。福子了解这一顿饭,关系重大,自然放出手段来,整治得既精且洁,客人无不大快朵颐。 “吃是吃了!”宜妃笑着对福子说,“只怕你主子的这顿饭是鸿门宴!” “宜主子说笑了,奴才主子从不摆鸿门宴的,果真是鸿门宴,各位主子看哪位肯赏光?” “强将手下无弱兵!”宜妃对贵妃说,“这福子好会说话。” “那!”佟贵妃也是忠厚人,对德妃说道,“我也猜想,你有话就说吧!” “还不是为了四阿哥闹的那个笑话。”德妃皱着眉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有请示贵妃,也要请各位姐姐帮着包涵。” “包涵可是太严重了。”宜妃接口,“倒是得想个法子,请皇上包涵。” 这正是说中了德妃的本意,连连点着头说:“只求皇上不生气就好办了。” “我想皇上不会怎么生气。孙子越多越好,而况听说小孙子长得挺体面的。”荣妃说道,“请贵妃求一求,包管没事。” “只怕我一个求不下来。我倒有个主意,不过,”佟贵妃笑道,“我得借福子用一用。” 借福子自然是借她的易牙手段,德妃即答说,“贵妃差遣福子,是她的造化。说什么借不借的。”当时便喊一声,“福子!” 等将福子唤来,佟贵妃说:“明儿晚上,皇上在如意洲赏月,我想找你办一顿消夜请皇上。你可得好好放点儿手段出来。” 听这一说,福子既兴奋又惶恐,“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她说,“奴才怕一个人照顾不了。” “我派人帮着你,只要你出主意掌握就是。皇上向来饮食都少,而况是消夜,只要精致,不必太多。” “是!”福子觉得有点把握了,“奴才的手艺,瞒不过贵妃,可得求包涵。” “你别客气了,”佟贵妃环视着说,“明儿等皇上兴致好了,我提个头儿,大家帮着替四阿哥求个情,不就结了!” 三妃皆诺,德妃称谢,她恭谨地说:“我得寸进尺,还有求情,不知道贵妃能不能格外成全?” “你说,只要办得到,我无有不依的。” “我还想抬举抬举那个孩子!” “怎么抬举法?” “我想给他另外找个娘。” “噢!”宜妃脱口说道,“是这么回事!那一来不就成了四阿哥的嫡子了吗?” 原来宜妃以为德妃想将金桂所生之子,作为胤禛嫡妃乌拉那拉氏所出。胤禛原有四子,长子弘晖,即为乌拉那拉氏所出,八岁而殇。次子弘盼,三子弘昀,四子弘时,皆为侧妃所生。弘盼、弘昀,皆未养大,如今只剩下一个弘时。倘或金桂之子作为嫡出,则后来居上,委屈了弘时,自然是很不妥的一件事。 这一层,德妃早就顾虑到了,“当然不能那么办!”她说,“我想让钮祜禄氏去养。” 这钮祜禄氏在胤禛府中的位号称为格格。她的出身很好,是开国元勋弘毅公额亦都的曾孙女,今年二十岁,很得德妃的宠爱。如果金桂之子作为她之所出,在身份上就比弘时还高些了。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佟贵妃笑道,“不过我不明白,你这是疼孙子,还是疼钮祜禄格格?” “两样都有,”宜妃看着德妃问道,“我猜对了没有?” 德妃报以微笑。佟贵妃却又有话要问:“疼钮祜禄格格,还有可说,那孩子我见了也疼。可是,你那个孙子,连什么模样儿都还没有见过,何以这么疼他?” “这是因为——”宜妃话到口边,突然咽住。她原本想说佟贵妃没有儿女,不知道父母之心,更不了解祖母对孙儿女的感情,但这话会引起佟贵妃不快,所以机警地缩了回去。 “说实话,”德妃很快地接口,“我老觉得那孩子可怜,他娘也是一样!唉!”她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中秋赏月,就皇帝来说,是对文学侍从之臣慰抚亲近的一个好机会。也是文学侍从之臣唯一在日没以后犹能“亲侍天颜”的一天。因为珍惜此日难得,皇帝在“烟波致爽”这一处近水得月的楼台,召宴文学侍从之臣,直到三更过后,方始传谕散去。 而月到中天,正是一年月亮最好的时候,因此听得近侍奏报“贵妃在如意洲等着万岁爷赏月”时,皇帝欣然应诺,由“烟波致爽”迤逦而来。 在皇帝,这是很新鲜的事情。七八年来,年年在避暑山庄度中秋,年年亦都是以召宴文学侍从之臣,作为度中秋的唯一点缀,实在也有些倦了。如今听说以佟贵妃为首,召集各宫妃嫔,奉请皇帝开筵赏月,自是欣然嘉许。 就在这时候,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带着成年的弟弟、妹妹,来陪侍皇帝赏月。一等太监传报,许多年轻的妃嫔慌忙走避。清朝的家法,妃嫔需年过五十,始得与成年的皇子相见,所以只有德、宜、惠、荣四妃仍然留在如意洲。但佟贵妃虽只四十四岁,因暂摄六宫,身份同于母后,是唯一例外,跟年过五十的妃嫔一样,不须回避。 这所谓陪伴赏月,其实只是尽一种礼节。妃嫔与皇子难得见面,彼此拘束;皇帝要摆出做父亲的款派,亦觉很不自在。因此,一番周旋之后,诚亲王胤祉领头,跪安退出。这一下,反倒造成了佟贵妃与四妃便于进言的机会。 “皇子皇孙不厌多,圣祚绵绵,万世无疆。今天花好月圆,更有添孙之喜,奴才略略备了皇上喜爱的膳食,请皇上开怀畅饮。” 佟贵妃说完,随即有太监抬上食桌来。这是私下小酌,不比正式的御膳,所以样数不多。但也有十六品,分摆了两桌。明黄五彩龙凤的细瓷碗,一律加上银盖子,在清辉流映的皓月之下,显得格外华丽。 “打盖子吧!” 佟贵妃一声吩咐,套着白布袖头在侍膳的太监,立即以极迅速的手法,将银盖子揭了开来。皇帝闻到一阵香味,不由得便有了食欲。 这味有意摆得最近的佳肴,原料是穷家小户用以佐膳的豆腐,但配料极其讲究。全用香蕈、口蘑、松子、瓜子、鸡肉、火腿,细切成丁,和入极嫩的豆腐片中,用浓鸡汤制成,起锅上桌,名为“八宝豆腐”。 提起“八宝豆腐”,大有来历。皇帝第一次南巡时,驻跸苏州织造衙门。织造是内务府出身,名叫曹寅,极意办差,以重金觅得苏州最好的名厨,名叫张东官,供应御膳。上方玉食,自然珍贵非凡,但驼峰、熊掌之类的八珍,亦仅是肥厚而已,若论精致,输于民间富家。 皇帝极其赏识张东官的手艺,一味“八宝豆腐”,更是食之不厌,每饭不忘,还京之时,甚至将张东官带回京中,赏他五品顶戴,在御膳房供职。每有大臣告老回乡,皇帝常以“八宝豆腐”的制法相赐,但到御膳房取这张法子时,已定出例规,须赏银一千两。 自张东官病殁,他人照方所制的“八宝豆腐”,始终不合皇帝的口味,或者过老,或者太腻,或者香味不足。慢慢地皇帝就不大点这样菜了。不想十年未尝的美味,忽又出现在面前,闻香味便觉是那回事,再用汤匙舀起来一尝,与张东官所制不相伯仲,如何不喜? “难得之至!”皇帝问道,“这是谁做的?” “德妃宫里的福子。” “朕有赏赐。” “有皇上夸奖的话,比什么赏赐都贵重。” “话虽如此,到底也让她得点儿实惠。”皇帝向随侍在侧的总管太监说,“赏德妃宫里的福子,多一份月例银子。你传话给她,不必来谢恩,好好当差。” “是!”总管太监答应着,自去传旨。 “奴才替福子谢恩!”德妃蹲身下来,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 “你们也都来尝尝,不必拘礼。” 于是太监另行安置食桌矮凳,众星拱月似的围绕着皇帝坐下,然后由佟贵妃开始,以次捧酒布菜,各致敬礼。 “你刚才说,我添了个孙子,我没有答你的话。”皇帝向佟贵妃说,“想来你指的是四阿哥得的那个男孩?” 听得这话,德妃立刻紧张了,抬眼看时,月色正映在皇帝脸上,平静如常,她才略略放心,侧身听佟贵妃如何回答。 “是!”佟贵妃答说,“四阿哥只有一个男孩,如今再添一个实在是喜事,听说是个大白胖小子,皇上更该高兴。” “如果是他身边的人生的,我当然高兴。可惜偷偷摸摸,不成事体。”皇帝感叹道,“平时四阿哥很讲边幅,哪知道,唉!”皇帝摇摇头:“他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教我说什么好?” 语声甫落,只见德妃站起身来,随即又往下直落,双膝已经着地。“请皇上千万不必生气!”她说,“宽免了四阿哥这一回。” “跟你不相干,起来,起来。” “是!”德妃答应着,却未起身。 皇帝知道德妃另有要求,便即说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起来说。” “是,”德妃这才起身,“奴才叩求天恩,准新生的皇孙,交给四阿哥府里钮祜禄格格抚养。” “呃,这是什么道理呢?” “钮祜禄格格,八旗世家出身,知书识礼,奴才心想,孩子交给她带,将来才会有出息。” 这个理由很正大。皇帝向来最讲情理,立刻点头答应:“这话有理!就这么办。” 德妃大喜,随又谢恩,接着又传胤禛来向父皇磕头。 “我倒要问你,”皇帝提出一个令胤禛想不到的疑问,“你那个孩子,在娘胎中怀了十一个月才生,你可知道,这有先例没有?” 胤禛被问住了,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关于老子的传说:“儿子读《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的考证中说,老子李耳,其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割左腋而生。这是荒诞不经之谈。此外,儿子浅陋,想不起还有什么先例。” “先例甚多,不过未经记载而已。十月怀胎是指其成数而言,或者提前,或者落后,皆是常事。提前便是先天不足,反之便是先天就有过人之处,你这个儿子,倒不可等闲视之。” “是,”胤禛很兴奋地答道,“仰赖皇上的荫庇,天语褒许,儿子将来一定要切切实实教导孙儿,做一个不负皇祖期许的有用之人。” “对了!哪怕是生来就有爵禄的皇族,也别忘了做个有用之人。像三阿哥招纳贤才,纂修古书,这是于世道人心大有益处的事业,你们都该学他才好。” 听说夸奖诚亲王胤祉,是雍亲王胤禛心里最不舒服的事。但父皇教诲,唯有用极诚恳的态度,表示接受。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李金桂。”胤禛低着头回答。 “你可得好好儿待她。” “是!” “胤”字辈之下是“弘”字辈,第二个字用“日”字偏旁。胤禛现存的一子名为弘时。金桂所生之子,由宗人府起名弘历(“历”的繁体字写作“曆”或“歷”——编者注)。玉牒上的记载是:“雍亲王胤禛第四子弘历,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时诞于王府,母格格钮祜禄氏。” 不说生于热河行宫,而说诞于雍亲王府,是不得不然。因为钮祜禄氏并未随扈,如说生在热河,谎就要拆穿了。 不过,从第二年起,雍亲王妃乌拉那拉氏,以及钮祜禄氏,便年年能够随着胤禛避暑热河。因为皇帝接纳了隆科多的建议,为年长而封了王的几个皇子,都造了住所。胤禛的“赐园”,御笔题名“狮子园”,因为就在狮子山北,碧水回环,苍松夹护,中有“芳兰砌”“乐山书屋”“水情月意”“待月亭”“松柏室”“忘言馆”“秋水涧”“妙高堂”诸胜景。 在这些胜景中,夹杂着一处绝不相移的原有建筑,并无专名,只称“草房”,这里就是弘历降生之地。 这座“狮子园”,仅仅稍逊于诚亲王胤祉的赐园。至于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根本就不曾被赐——胤礽连太子都不是了。 原来太子胤礽,废而复立,立而又废,其事就发生在弘历出生两个月的时候。起初是查得一件贪污案,有个户部的书办,勾结本部的一名司官,完揽税收,额外需索,这本是常有的事,哪知往深处追究,才知道牵连到好些旗下大员,而这些旗下大员,一大半是太子的私人。 这一来皇帝大为怀疑,严旨彻查,查出来的内幕骇人听闻。据说,太子因为弟弟们都能随扈皇帝巡幸,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唯有他被留在京城,而且皇帝特派亲信监视他的行动,因而内心不快,常有怨言。 仅止于怨言,不算太大的罪过,还有极其荒谬的举动:沉湎酒色,营私舞弊,派私人到各省去物色美女,搜求珍宝,小小不如意,便以“监国”的身份,加以责罚,以至各省督抚敢怒而不敢言。 最不可恕的一件事是,一次喝醉了酒擅自闯入大内,调戏同父异母的胞妹。 这件案子从康熙五十年查到第二年五月才结案。皇帝听说太子如此不成器,心凉透了。到了十月初一,应该颁发下一年皇历的那一天,朱笔废立。这是件大事,却未诏告天下。皇帝的朱谕中说:“前次废置,情实愤懑,此次毫不介意,谈笑处之而已!”这是想通了,只当根本没有生过这么一个儿子。 然而二阿哥胤礽虽被禁锢在咸安宫,还是有人替他说话,奏请复立为太子。皇帝说道:“建储大事,未可轻言。胤礽为太子时服御俱用黄色,仪注上几于朕,实开骄纵之门。宋仁宗三十年未立太子,我太祖太宗亦未豫立。太子幼冲,尚保无事,若太子年长,左右群小,结党营私,鲜有能无过者。” 朱谕中又说:“太子为国本,朕岂不知?立非其人,关系不轻。胤礽仪表、学问、才技,俱有可观,而行事乖谬,不仁不孝,非狂易而何?凡人幼时,犹可教训,及长而诱于党类,便各有所为,不复能拘制矣!立皇太子事未可轻定。” 从此,皇帝绝口不提立太子的事。但是世无不死之人,贵为天子,亦不例外,而大位到头来必有归属。皇帝究竟看中了谁呢? 这是无大不大的一个疑问,也是多少人——包括皇子以及许多想攀龙附凤以求富贵的满汉大臣,不断在反复觊觎观察思考的一个疑问。 有个看法是很合理的,皇帝心目中尚无中意的人,他只是在默默物色之中。这就是说,每一个皇子,都有继承大位的可能,只看自己的条件如何。或者说,自己的表现,如何才能为皇帝欣赏。 不管自己的表现如何,有件事是很清楚的,决不可露出觊觎帝位之心。倘或如此,不但会被排除在皇帝考虑继承人选的名单之外,甚至会像大阿哥胤禔、十三阿哥胤祥那样拘系高墙,或者如二阿哥胤礽禁锢咸安宫,或者类似八阿哥胤禩软禁于畅春园侧。 因此,尽管自问有资格逐鹿的皇子,如三阿哥诚亲王胤祉、四阿哥雍亲王胤禛、九阿哥贝子胤禟等等,以招纳贤才为名,暗蓄奇才异能之士,但表面上均谦恭自持,表示将来只愿为贤王,不敢妄希大位。这一来,皇帝倒真减了好些烦恼。 到得康熙五十七年十月,皇帝颁了一道上谕,令人大出意外。十四阿哥胤祯(“祯”繁体写作“禎”——编者注),本封贝子,晋封为郡王,并授为“抚远大将军”,受命出征青海。 十四阿哥是雍亲王胤禛的同母弟,比他一母所生的哥哥整整小十岁,这年正好三十。胤祯向来得皇帝的钟爱,是宫中人人皆知之事。当第一次废太子以后,八阿哥胤禩活动得很厉害,皇帝勃然震怒,降旨将胤禩锁交议政处审理,九阿哥胤禟跟胤禩最好,但自知并不见重于皇帝,唯有怂恿胤祯去讨情,事虽不成,但胤祯在皇帝面前能说得上话,是得到一个明证了。 可是,钟爱是一回事,赋以重任又是一回事。胤祯能获此新命,自然是皇帝的一种暗示。 暗示便在“大将军”这个职位上。清朝以武功得天下,当初宗室从龙,以战功定爵位高下,所以“大将军”这个职衔,不轻易授人。除非像皇帝的胞兄裕亲王福全那样,爵位至高,才蒙特授。如今拿十四阿哥胤祯看得跟裕亲王的身份一样重,而且越过八、九、十一、十二、十三诸兄而封郡王,显而易见的,天心默运,大位已有所归了。 于是,宫中闲谈,都在议论此事。甚至有人公然向德妃贺喜,说她子以母贵,将来必成太后。德妃是极谨厚的人,一听这话,不是掩耳疾走,便是恳切劝告,万不要这么说,倘或传入皇帝耳中,会起绝大的风波。 有一次宜妃也半开玩笑地说:“德姊,你将来可得多照应照应我。九阿哥跟十四阿哥感情是不错的,不过九阿哥性子直,到了君臣之分已定的时候,还只当弟兄和好,自以为他是哥哥,那可得请德姊跟十四阿哥说一说,千万要宽恕他!” “宜姊,”德妃将她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别人面前我不敢胡说,你是最识大体,知道利害轻重的,我不妨跟你实说了吧!不过,你可——” “德姊,”宜妃不等她说完,便把话抢了过来,“你这是多叮嘱的,我岂能不知道轻重?你要不要我跟你罚咒?” “不,不!”德妃抚着她的背说,“你别多心。我要拿你当外人,我也不跟你说这些话了!” “是啊!德姊,你知道的,我也没有拿你当外人。” 德妃点点头,站起身来,四面看清楚了没有人,才挨着宜妃坐下,轻声说道:“皇上对我说,今年六十五了,大概总还有十年的寿数,那时几个年老的阿哥,都过了五十。国赖长君,固然不错,五十岁的人,总是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治理天下这副担子,恐怕挑不起来。因此,想来想去,决定选十四阿哥!” “原来如此!皇上的打算一点儿不错,那时候十四阿哥四十岁,正是壮年。” “就四十岁也嫌年纪大了,不过,”德妃忽然缩住了口,“唉,不说吧!” 宜妃知道她的意思,必是皇帝跟她说过,年纪轻于十四阿哥的,才具不足,难当大任。她不肯随便批评其他皇子,正是她忠厚之处,使得宜妃更为佩服。 “德姊,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怕什么?你尽管说。” “从十四阿哥这件事揭开了以后,照我想,心里最难过的,只怕是四阿哥。” “不,”德妃答说,“我先也跟你这么想。暗地里留神,他竟一点儿都不生芥蒂。反倒常说,皇帝的打算,大公无私,真是顾到了天下治世。” “这敢情好!”宜妃亦觉欣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和和睦睦过日子多好!唉!”她忽然叹口气,没有再往下说。显然的,她是感叹这十年来废立的纠纷。 宜妃的眼光很锐利,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十四阿哥胤祯膺此新命,心里最不舒服的,便是雍亲王胤禛。 “我就不懂,我哪一点不如第十四的?”他这样对年侧妃说,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王爷,”年侧妃悄悄地劝他,“何必这么说!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件不得了的事!” “我也只是对你说。只要你不说出去,有谁会知道我说过这话?” “我当然不会,就怕隔墙有耳。”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胤禛有些不耐烦,“你明天回家去一趟,问你父亲,亮工怎么好久不给我来信?” “亮工”是年侧妃的二哥年羹尧的字——年这个姓是独一无二的。他家祖先本姓严,明朝出了个进士叫严富,发榜时不知怎么错“严”为“年”,因而严富将错就错,改名为年富。 这年富后来做到辽东的巡按御史,在关外落了籍。子孙是明朝的武官,万历崇祯年间,明军一再败于清兵,到崇祯末年,一败涂地,大都投降了清兵,被改编入旗,称为汉军,年家属于汉军镶黄旗。虽然年羹尧的父亲遐龄,已经官居湖广巡抚,但对亲藩来说,仍是下人。年遐龄父子在胤禛分府时,为皇帝拨过去服役。所以称为“雍亲王门下”,因而胤禛才用那样的口气对年侧妃说话。 “是!”年侧妃恭顺地答说,“明天我就告诉我爹。” 于是年遐龄立刻写信给他次子,转告胤禛的意思。年羹尧接到父亲的信,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年羹尧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放过四川、广东的主考,不过六七年的工夫,便已升到二品的内阁学士,其时年羹尧刚过三十,真可说是少年得志! 当然,一半是他的才具为皇帝所赏识,一半也由于胤禛的援引。到了康熙四十八年,亦由于胤禛的进言,年羹尧才放了四川巡抚。这几年川藏边境,变乱迭起,年羹尧亲自领兵征剿,很出了些力,益得皇帝的信任。 及至康熙五十七年策妄阿拉布坦作乱,年羹尧可就无能为力了,因为蒙古西藏的绥服,是皇帝在康熙三十五年亲征的结果,如今西藏复起变乱,当然亦须奏请皇帝亲裁。 这策妄阿拉布坦,是元顺帝之后。明太祖灭元,只能将蒙古人逐至大漠以北。哪知元顺帝有个好子孙,在漠北中兴,蒙古人称统治者为“汗”,此人的称号,叫作达延车臣汗。由于这个部落跟明朝的关系很微妙,忽友忽敌,变动不居,大致驯顺则朝贡,不驯则劫掠,而明朝自英宗“土木之变”后,对此部落以安抚为主,因而达延车臣汗的十个儿子中,有四个侵入漠南,繁衍到清朝开国,这四个子孙占内蒙四十九旗的大半。 留守漠北的是达延车臣汗的第八子名叫格勒森札,部下有精兵一万多人,分为七旗,由他七个儿子分掌,其中老大、老四、老五最能干,所部最强。他们的称号是札萨克图汗、土谢图汗、车臣汗,统称“漠北三汗”,亦可以叫作“喀尔喀三汗”。喀尔喀是达延车臣汗为他的部落所定的名称。 “喀尔喀”在瀚海以北,它的西邻,叫作厄鲁特蒙古,明朝称为瓦剌,共分四部,其中有个部落叫准噶尔,地在西藏伊犁。康熙二十几年,准噶尔有个酋长噶尔丹,自立为准噶尔汗,一意扩张,先向西攻入青海,再向南摧毁回部诸国,而其时正好漠北三汗发生内讧,给了噶尔丹一个很好的趁火打劫的机会。 喀尔喀的内讧是,土谢图汗攻札萨克图汗,杀汗夺妻,纠纷闹得很大。皇帝特为遣派使者,陪着西藏黄教的达赖喇嘛到喀尔喀去调解,就在这时候噶尔丹亦派人到了喀尔喀。 此人是受命来制造纠纷的,手段很绝,抱着牺牲的决心,激怒了土谢图汗,结果被杀。噶尔丹便以问罪为名,大举入侵。 当漠北三汗内讧时,噶尔丹已悄悄地借游牧为名,将人马自伊犁向东移动,在宁夏北部的居延海与阿尔泰山间屯扎,所以一听得土谢图汗杀了他的使者,立即挥师北上,直攻库伦。这一次出其不意的奇袭,打了一个胜仗。这是康熙二十七年夏天的事。 其时朝廷正命内大臣索额图、佟国纲与俄国划定国界,经过外蒙。土谢图汗便一面扬言,说中国已派专使领兵来援;一面向索额图、佟国纲求救。噶尔丹得知消息,赶紧亦遣使者来解释。索、佟二人不肯多事,做了乡愿,只两面劝和,不问是非。噶尔丹窥破底细,知道中国无意干涉,胆便大了,大举进兵,纵横东西,漠北三汗都被击溃,得要找条生路。 这要取决于喀尔喀各地所共同尊奉的一个大喇嘛,他是土谢图汗的弟弟,名号叫作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是活佛的弟子。喀尔喀七旗将领,都主张就近投奔俄国,但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执意不可。 “罗刹不奉佛。”他说,罗刹就是俄国,“语言、眼色,都跟我们大不相同。不如全部内迁,可邀万年之福。” 于是遣使朝廷,皇帝大为嘉许。当漠北三汗所率领的喀尔喀七旗举族内迁,特命将存储在归化城、独石口、张家口三地,备边防的军粮尽量供给,并赐大量的茶布牲畜,更将水草丰肥的科尔沁草原,拨作牧地。土谢图汗的孙子还做了额驸,所尚的是比雍亲王小一岁的皇六女恪靖公主。 这时的喀尔丹,拥有喀尔喀、回部、青海各地,虽然遗使朝贡,但既骄且狂,居然要求朝廷,将土谢图汗及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交给他处置,理由是土谢图汗杀了他的使者。 朝廷当然拒绝,不过仍持劝和的态度。而噶尔丹对此二人,志在必得,托达赖喇嘛代为交涉。皇帝依然不允。于是噶尔丹在康熙二十九年五月以追敌为名,选派精锐,向东侵入中国的疆土。 皇帝久有对噶尔丹用武之意了,所以毫不迟疑地下诏亲征,特命一兄一弟为大将军,分道出兵。 皇帝行三,长兄早夭,所以只有一个哥哥,就是行二的福全,只比皇帝大一岁。当世祖因为出天花不治而驾崩时,只得二十四岁。皇二子福全与皇三子玄烨一个九岁,一个八岁,资质品貌,差相仿佛,照道理说,福全居长,理当嗣位,但皇帝祖母——传说曾下嫁多尔衮的孝庄太后断然做主,以玄烨继承大统。 这是一个外国人的“一言兴邦”。此人是个天主教士,叫汤若望,是德国人。早在前明万历末年,即已来华传教。清兵入关,孝庄太后不知以何因缘,信了天主教,她的“教父”就是汤若望。孝庄太后对他言听计从,他对孝庄太后亦是忠心耿耿,知无不言,此时提醒孝庄太后说:“三阿哥出过天花,二阿哥还没有出过。” 出过天花,不会再出,像大行皇帝那样的悲剧,不致重演,所以孝庄太后毫不考虑地选中了皇三子玄烨。皇二子福全,则在康熙六年后被封为裕亲王。皇帝天性笃厚,对这位胞兄是很敬爱的。 一弟是行五的恭亲王常宁,被授为安北大将军。又以皇长子胤禔为抚远大将军裕亲王的副手,简亲王雅布、信郡王鄂扎为安北大将军恭亲王的副手。这番声势,已足以远震塞外了。 其时噶尔丹已侵入察哈尔东南与热河接壤的乌珠穆沁部,下一目标自然是科尔沁各旗,所以皇帝命左翼裕亲王出古北口,右翼恭亲王出喜峰口,另调盛京、吉林驻军及科尔沁的蒙古兵助战。出师之日,皇帝御太和殿亲赐裕亲王抚远大将军敕印,送至东直门,仪节异常隆重。 谁知出师不利,前锋遇挫。噶尔丹领兵渡过辽河支流的西拉木伦河,直逼热河赤峰县境内的乌兰布通地方,距京师不过七百里而已。 福全此时驻军乌兰布通三十里外,两军隔河对阵。噶尔丹的布阵,空前绝后,他用上万的骆驼,缚住四足,卧在地上,驼峰上加木箱,蒙上浇湿了的毡毯,名为“驼城”。他的士兵就在木箱之间的空隙中,向隔河的清军开火。 无奈噶尔丹的火铳,不及清军的大炮。从中午轰起,声震天地,日月无光,直到黄昏,噶尔丹的驼城断成两截。于是福全下令渡河攻击,骑兵步兵,踊跃争先。噶尔丹大败,幸得时已入夜,八月初一没有月亮,才能遁走。 到得第二天,噶尔丹一面请一个西藏喇嘛到军前请和;一面拔营向北,到得西拉木伦河,无船可渡,砍下大树,浮于水面,载浮载沉地到得北岸,连夜狂奔,所过之处尽皆“烧荒”。连天黄草,化为灰烬,一场火烧了几百里! 这时,出塞的皇帝,已因病回銮,军前大计,决于福全。他因为他的副手,也是他的胞侄胤禔,在军中作威作福,胡做主张,处处掣肘。 这个仗打下去是很危险的,所以接纳了噶尔丹求和的请求,命由归绥出兵,负有阻断噶尔丹归路重任的康亲王杰书,不必拦截,以致噶尔丹竟得逃回科布多,但数万精兵已剩下十分之一了。 其时福全已飞奏到京,解释他未能追击噶尔丹的原因,说盛京及科尔沁的援兵来到,噶尔丹则据险以守,所以利用喇嘛济隆羁縻噶尔丹,等诸军会师,合力再击。 于是皇帝在乾清门召集王公大臣会议,这有个专名叫作“御门听政”,凡有大政事必定举行。御前会议中,皇帝将福全的奏折发交公议。众口一词地说,裕亲王明知济隆是为噶尔丹来施缓兵之计,居然会听他的,是坐失军机。因此,皇帝降严旨责备。不过,他也知道皇长子胤禔犯了许多过失,留在军前,以防偾事,所以同时将胤禔召回。 福全当然要找济隆说话。结果特遣侍卫,由济隆带着去问罪。噶尔丹在佛前设誓悔罪,另外备了奏章与誓书到军前正式乞降。 奏报到京,皇帝准如所请。不过,降旨告诫:噶尔丹狡诈百出,我一撤兵,他一定会背盟,所以仍应戒备。而福全却以军粮将尽,意料噶尔丹已经出边远遁为由,要求撤兵回京。 这一下又大失皇帝的本意,虽准他撤兵,却以“擅率大军内徙”的罪名,等他回京之后,还要议罪。及至福全到京,皇帝不准他进城,留在朝阳门外听勘。上谕申引以前的故事,有好些近交亲贵,曾因“不遵旨行事,皆取口供,今应用其例”。 这时的皇帝实在很为难。自三藩之乱平服,十年来,当初出力的功臣,如今都已爬到极高的位置,只要有一个心里不服,发几句牢骚,都会引起很大的影响。福全虽为皇兄,而此番所犯的过失,却必须在军言军,以军法从事。倘或置而不问,无以服众,就会严重地打击士气。 更有一件为难之事是,如果追究福全的责任,必然要拖出胤禔来。事实上福全所以不敢深入穷追,就为的有胤禔在,怕他乱发命令,擅作威福,万一极塞穷追之地,激出兵变,那就是死不足赎的大罪。所以论起来,胤禔要负的责任,重于福全。而况他的人缘不好,如果听取将领的证言,对胤禔必然不利。然则到了那时候,怎么处置皇长子? 皇帝自然有舐犊之情,但保全儿子,还得令人心服。想来想去,想得一条苦肉计,在御门时,疾言厉色地告诫胤禔:“裕亲王是你的伯父,如果你的口供跟裕亲王有异同,我一定先拿你正法!” 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是不准胤禔在口供中攻击裕亲王福全,抑子尊兄,情意挚厚。福全本想将胤禔在军中的种种过失,尽量抖露,听得皇帝这么说法,感动得痛哭流涕。 “皇上这么卫护我,我还有什么话说?”福全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提胤禔一个字。 于是王公大臣会议,奏请削裕亲王的爵,皇帝以击败噶尔丹立功,降旨从轻处分。罢议后,罚俸三年,撤减护卫。 噶尔丹在乌兰布通一役中,倒霉可是倒霉,损兵折将以外,还落得个妻离子散的结果。 当然,这是他自取之咎。噶尔丹之能成为准噶尔汗,是兄终弟及,继承了胞兄僧格的大位。僧格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策妄阿拉布坦,一个叫索诺木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所聘的妻子,与噶尔丹的妻子阿努是姐妹,这就是说,侄媳是小姨,而叔侄做了连襟。噶尔丹就像当年多尔衮纳肃亲王豪格的福晋那样,竟夺侄媳为妾,而且还杀了另一个胞侄索诺木拉布坦。 于是,策妄阿拉布坦领兵两千,趁夜逃走。既有夺妻杀弟之恨,自然要得之而甘心,及见噶尔丹来侵,抓住绝好的机会,当他兵止乌兰布通,在布设“驼城”时,策妄阿拉布坦攻入库伦,掳掠了噶尔丹的子女玉帛牛羊,回到他原来所定居的吐鲁番,于是以婶母而兼大姐的阿努,成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新宠。 叔侄的仇怨愈结愈深,恰好给了皇帝一个机会。皇帝英明过人,料定噶尔丹绝不会就此洗心革面,安居在喀尔喀这片广大但寒苦的地区,所以在康熙三十年一面亲自出塞,调解土谢图汗与札萨克图汗的纠纷,并安抚内蒙四十九旗;一面派侍读学士达虎出嘉峪关到吐鲁番,颁赏策妄阿拉布坦。收服了他,即可以侦察到喀尔喀那面的情况,又可以牵制噶尔丹,给他留下一个后顾之忧,使他不敢蠢动。 但噶尔丹急于想打破困境,而手段不高。在康熙三十一年,竟在哈密杀了朝廷第二次派往吐鲁番的专使马迪。同时一再上书,要求将喀尔喀的七旗,遣回故土。皇帝当然不会准许,只是敷衍着。 噶尔丹忍不住了,勾结了第五世达赖喇嘛的一个行政官桑结,在内蒙四十九旗中,策动叛变。皇帝得到内蒙的密报,将计就计,命四十九旗伪意允许噶尔丹,当他内犯时做内应。噶尔丹信以为真,到了康熙三十四年,居然又兴兵了。 于是第二年正月,皇帝第二次下诏亲征。这次没有派大将军,亲率八旗劲旅出独石口,居中路;以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东三省兵出东路,阻他的攻势;以归化城将军费扬古、甘肃提督张思克率陕甘两省兵由宁夏出西路,截他的归途。 这时朝廷的武力又非昔比,因为乌兰布通一役,证明大炮确为制胜的利器,所以在四年前便专立一个火器营,拥有好几尊大炮。噶尔丹最畏忌的便是这个营。得到亲征的警报,唯有向罗刹乞援,而俄国刚与中国订立《尼布楚条约》,定界保和,自然不便援助中国要讨伐的叛逆。这一来噶尔丹便只有硬拼了。 三月间出了独石口,由于沙碛松软,无法用大车拉炮,只好留在后方,用马与骆驼载着小型的子母炮随行。四月间,快逼近敌境了。可是东路军未到,西路军由于噶尔丹当地烧荒的彻底,水草不长,大军迂道而行,偏又连朝遇雨,人困马乏,未曾交锋,便已成了强弩之末。 勉强走到土拉河边,距离库伦还有五六百里的途程,费扬古迫不得已,上奏请求暂缓进军。东师未至,西师疲惫,而中路孤军深入,却如自投罗网,因此随扈的老臣、文华殿大学士伊桑河进大帐力谏,请皇帝回銮。 皇帝疾言厉色地拒绝,他说:“我祭告天地宗庙出征,不见敌而回师,何颜以对天下?而且大军一退,噶尔丹就可以尽全力对付西路,西路军怎么挡得住?” 不但口头拒绝,而且有果敢的行军。皇帝下令直指克鲁伦河。这条河自东徂西,极其宽阔,是蒙古境内第一条大河。噶尔丹就扎营在北岸,所以御驾一到,便是正面相敌决生死的时候了。 在视察过前线之后,皇帝召集御前会议,商量进取方略。文臣武将,各抒所见,归纳起来共有三个办法:一个是等西路师到,并力进攻;一个是出其不意,派精锐突袭;一个是遣使告诉噶尔丹,御驾亲征,敌人为先声所夺,必致惊疑动摇,然后挥大军进击,则事半而功倍。 皇帝深知噶尔丹一听说亲征,便有畏惧之心。如果让他亲眼看到御驾,必然更为恐慌。而且出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亦更威风,所以决定接纳最后一策。 于是遣派使者,由一名俘虏带着渡过克鲁伦河去通知。噶尔丹不信,亲自登上一座高山,遥望南岸,但见黄龙大纛,迎风飘拂,御营之外战车环列;再外面又有一道防飞篁的网城。旌旗耀目,刀甲鲜明,军容极壮!噶尔丹大惊失色,下得山来,时已入暮,下令连夜拔营,悄悄遁走。 第二天一早,斥候来报,北岸空空,半个营帐都找不到了。这倒使得皇帝深感意外,本以为他会拒河而守,谁知望风披靡,是这等无用。 因此,皇帝留一部分兵军搜索断河,自己亲率前锋渡河追击大军,千乘万骑,自然不及噶尔丹的轻骑来得快。追了三天,看看追不上了,皇帝方始回军。其时为五月十二日。 第二天,费扬古的西路军,到了库伦以东的昭木多。原来西路士兵听说皇帝已冒险进军,大为感奋,重贾余勇,行道疾进,得以及时赶到昭木多。 其地又名东库伦,昭木多是蒙古话,意思是多树林的所在。有树林就有水草,自是一片乐土。但有水草,不一定有粮食,这是西路军最大的危机。 早在刚过翁金河时,西路军便有粮食不足的情况。从来“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尤其是出塞远征,屯粮更为首要之图。这一次亲征,准备了有两三年,皇帝早派大员,陆续出塞,办理粮台。无奈西路情况特殊,自噶尔丹烧荒以后,往往数百里不见寸草,有粮亦无从屯起,只能随军携带。现在遇到这样的窘况,唯有采取减粮兼程之计,吃得少,走得多,体力加倍消耗。所以虽到了昭木多这一片乐土,士气依旧昂扬,但战力则已大大地低落,如果遇到强敌,心有余而力不足,仍旧会落得全军尽没的悲惨结果。 “怎么办?”费扬古不断地自问。 当然是求援。费扬古从到了昭木多,便分途派出得力人马,想与中路的皇帝取得联络。而沙漠无际,渺无人烟,虽不是大海捞针,但行踪只要一错过,就无从补救,所以派出去联络的人马,固然着急,而守在昭木多的费扬古,更是忧心忡忡,度日如年。 幸好皇帝已经想到,西路必然缺粮,断然降旨,尽量缩减口粮,并只留最低的存粮,其余全数供给西路。 因此,费扬古在侦察联络人员全无消息报来之际,而突然发现大批骆驼载粮而来,真有喜从天降之感。士兵们自是欢声雷动,平白地长了几倍的精神。 其时噶尔丹在昭木多西北二十里的特勒克济地方。他为皇帝的威风所慑,率部下自克鲁伦河北岸拔营而逃,马不停蹄五昼夜之久,到了东库伦以北的拖诺山,本想重新布署迎战,无奈部下在流离亡命之中,命令不能贯彻。一路上遗弃老弱辎重,哭声前后相接,几百里不止,到了特勒克济,只剩下一万人左右。但这一万人能经过重重严酷的考验,当然是一个人可以当几个人用的精锐。 于是费扬古与奉旨运粮前来的、皇帝面前第一号宠臣明珠商议,认为官兵久饥,体力未充,而且战马损失了一半,士兵大多徒步,在行动上不能快速,就无法展开突袭。因此,决定采用反客为主、以逸待劳的方略。 于是选中昭木多以南三十里的地方扎营。这里有座小山,三面皆河,土拉河过库伦向东,折而往北,分歧为二,一在东,一在西,中间就是西路军扎营之处。 照兵法看,这是个绝地,因为出路只有北面一处。如果对方以重兵扼守封锁北面,官军就会被活活困死。但费扬古另有打算,他知道噶尔丹的处境,必须速战速决,所以本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故意自踏险地,诱引噶尔丹进入这个像袋子形的阵地,以便一举而收歼灭的全功。 及至部署停当,派出四百名前锋去诱敌,且战且退,将噶尔丹的部队引入袋形阵地。在东面设阵的八旗兵都已下马等待,而孙思克则率领绿营兵,直上小山,居高临下,用火枪劲弩往下轰击。噶尔丹的部队,拼死要争这一处高地,不断地一波又一波,往上冲锋,硝烟弥漫之中,只见红妆白马,往来驰骋。原来噶尔丹的妻子已经逃回丈夫身边,此时亦在阵中。 那孙思克是前明王化贞部下叛将孙得功的儿子,骁勇善战,亲冒矢石督阵,绿营只要一前进,后面立刻布设拒马,表示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而就在这鏖战的当儿,费扬古有了发现。 他发现敌后的人马不动,前锋打得如此激烈,仰攻何等吃力,而后援不至,当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想而知的,妇孺牲畜是在那人马静止不动之处。因而指挥西面沿土拉河布阵的伏军,疾趋往北,一半截噶尔丹的后路,一半去夺他的辎重。 据高向北的绿营兵,一看伏兵发动,阻截敌人的退路,知道收功在即,更为奋发,欢呼猛冲,前后夹击,噶尔丹部下的百战精锐,终于无法支持了,狼奔豕突般夺围而逃。官军连夜乘胜追击,追出三十多里地去。 天明收兵,清查战场,斩首三千,生擒数百人,投降的亦有两千多。俘获的骆驼、马、牛、羊、帐篷、军械,不计其数。还获得了一具艳尸:披铜甲、佩弓矢、长得白皙的阿努阵亡了。 于是皇帝命费扬古清理战场,亲自撰文记载这一次战役,立碑铭功,然后回驾至归化城,慰劳西路凯旋之师,杀羊宰牛,加上关内运来的大批美酒,大飨士兵。俘虏中有个噶尔丹帐下的老乐工,能通汉语,当筵奏技,吹笳献歌,唱的是:“雪花如血扑战袍,夺取黄河为马槽,灭我各王兮虏我使歌,我欲走兮无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奈若何?呜呼!北斗以南奈若何?” 大驾在六月间奏凯还京,九月间复又出塞。其时青海回部纷纷输诚,表示愿意与策妄阿拉布坦合力擒获噶尔丹献于朝廷。而噶尔丹走投无路,亦只好派遣使者二度出塞向驻跸归化城的皇帝投降。 这个使者名叫格垒沽英,皇帝告诉他说:“你回去告诉噶尔丹,叫他亲身来投降。否则,我一定要亲自去问他的罪!我在这里行围等你,限你七十天内来回报,过此限期,我就要进兵了。” 格垒沽英自然奉命唯谨。不道有个内务府管御用米粮的包衣,名叫达都虎,贸贸然面奏:“御用米粮快将吃完。”意思是不如早日回驾为宜。 皇帝大怒,因为格垒沽英尚未遣回,听得这话,回报噶尔丹,就可能不把七十天的限期当回事。所以当众宣谕:达都虎摇惑军心,依法处斩。同时表示:“如果粮米将尽,随处可取,何虑之有?真个缺粮,哪怕嚼雪,也要穷追,断断不会回师!”接着又命修筑一条通往迈达的跸路,因为那里有座很灵异的庙,皇帝要亲自去拈香。 事实上,达都虎的话也没有错,缺粮的情况,确已相当严重。时已十一月,天寒地冻,从关内赶运接济,亦很困难。所以全军将士,对皇帝的意向,都有莫测高深之感。 其实皇帝这番做作,完全是表现给格垒沽英看的。等将他遣走之后,复命人跟踪,等确定格垒沽英不会再潜回窥探动静时,随即下令班师。 尽管这样费尽心机,而噶尔丹倔强到底,始终并无投降的诚意。七十天限期一过,皇帝在康熙三十六年二月,复又下诏亲征。 这一次不出独石口,而是渡黄河到宁夏,循河西向北走。这时噶尔丹的部下,已派了他的儿子,献于行帐。从俘虏口中得知,噶尔丹处于掘草为食的困境,想西归伊犁,为胞侄所不容。唯一的出路是,南窜西藏,投奔达赖喇嘛,可是官军扼守甚严,这也成了妄想。 皇帝已经胜算在握,而噶尔丹宁死不降。四月间到了绥远五原县西北的狼居胥山,费扬古奏报:“准噶尔族人来告,闰三月十九,噶尔丹在阿密阿穆塔台地方,饮毒药自尽。他的尸首、他的女儿钟齐海,尚有三百户人口,已经运到。” 于是漠北三汗复回故土,而准噶尔则归策妄阿拉布坦掌握。皇帝也知道他野心未驯,这几年重用他父亲的旧臣七人,招纳流亡,开疆辟土,志不在小。如今乘胜进兵,解散他的部下,改设郡县,并非难事,只是伊犁一带,数千里地广人稀,为收一个小部落,要动用多少人马运粮运械,太不上算。所以划定阿尔泰山以西至伊犁这片土地,为策妄阿拉布坦的游牧之地。 二十年的工夫,策妄阿拉布坦走了他叔噶尔丹的老路,休养生息,日渐强盛,于是先则骚扰近地,终于犯境,有公然反对朝廷的鲜明迹象了。 策妄阿拉布坦垂涎西藏已久,尤其是拉萨。西藏共分四部:康、前藏、后藏、阿里。康早就改土归流,称为西藏。前藏在西藏的东部,后藏居中央,西面就是阿里。拉萨不但是前藏的首邑,也是整个西藏最好的一处地方。 拉萨号称“极乐世界”。没有到过世界最高的这块土地上的人,谁也不能相信,有这样一处不亚江南的胜地:四山环措,一水中流,藏风骤气,温暖宜人。放眼望去,满目青葱,一片良田。到得春夏之交,桃靥吐蕊,柳眼舒青,令人恍然有悟,何以称为极乐世界? 拉萨是达赖喇嘛坐床之地。但此时握统治前藏实权的,本是准噶尔的一个酋长,称号叫拉藏汗,住在拉萨城西北约两里许的布达拉。平地突起的一座山,山上建寺,以山为基,砌石成楼,共有十三层之多,名为布达拉宫,有金殿、金塔,夕阳斜照时,整个布达拉宫看去便似黄金铸成。 在这座金碧辉煌、富丽非凡的布达拉宫里,住着两万喇嘛,但都隐隐听命于拉藏汗。他在年轻时是个英雄,无奈岁月不饶人,如今老了,雄心壮志都消磨在酒杯中,已去死不远,因而才启发了策妄阿拉布坦的觊觎之心。 他手下有个得力的族人名为大策凌敦多布,在康熙五十五年受命领精兵六千,徒步经天山之南,绕过大戈壁,经出美玉的和阗,迤逦往东,昼伏夜行地走了一年多的工夫,才到达西藏边界。 接着翻过昆仑山,往东南方向走,以腾格里海为目标。西藏群山错综,湖泊星罗棋布,不可胜数,最大最有名的,便是腾格里海。 这座大湖长达百里有余,宽只有四十里,水色清黑,与苍穹相似,因而名为腾格里,亦名纳木错。前者是蒙古话,后者方是地道的藏语,但意思一样,都是指天,腾格里海用汉语译意,便是“天池”。 这天池为西藏人视作灵异之地。地在拉萨西北不远,朝拜过布达拉宫以后,往往顺道来到天池,望水膜拜,祈求冥福。 大策凌敦多布,与他的部下,即是由天池突入拉萨,杀掉拉藏汗,俘虏他的家族,搜刮各大寺庙的镇山之宝,送到伊犁。达赖与班禅亦都被拘禁了。 警报到京,召集廷议。群臣多主张明年进兵。但谈到进兵的方略,聚讼纷纭,莫衷一是,以致久久不能定议。 其时皇帝已成竹在胸,要让皇十四子胤祯成此一场他三番亲征、未尽全功的大勋业,所以召集文武大臣做了一番宣谕。 他说:“我亲自综理军务多年,经历甚多,而且也亲领大军出塞定边。如今大家说,明年应当进兵,但又怕路远,粮米难运,这个见解不能算错。但大兵进剿,策妄阿拉布坦势不能挡,必定逃避。那时驻兵围剿,势必牵延日久。粮秣供应,不能不预为筹划。所以明年不必进兵。” 然则明年做什么呢?皇帝指示,尽明年这一年加意耕种,储备粮食。同时准备器械马匹,务求整齐。等一切停当后,后年再行进兵。至于调盛京、宁古塔的兵丁,不妨照旧调发,只是在京城里的劲旅,不妨到后年出动。 不过西藏乞援,不能不理,大规模的讨伐虽尚有待,必要的支援仍旧照行。皇帝命湖广总督额伦特署理西安将军,再调四川、陕西的一部分部队,由额伦特带领相机进援。但额伦特只是驻兵青海的西宁,防敌南下,因而策妄阿拉布坦仍旧得以骚扰西藏,日甚一日。 于是康熙五十七年二月,皇帝决定出兵,但并非出尽了全力,只派出两路人马,一路由吏部尚书富宁安率领,一路由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率领,同时命额伦特自西宁出青海支援西藏。 这三路兵自蒙古、甘肃、青海分道西征,到得金沙江上游的木鲁乌苏河,已经接近敌人了。渡河之后,且战且进,对方却且战且退,而实为诱兵之计,策妄阿拉布坦已裹挟了好几万的人,分一半埋伏在哈拉乌苏河。官兵的粮道断绝,相持月余,终于全军堵塞,额伦特阵亡。 消息传到京师,所有大臣无不吃惊,召集廷议时,一反以前的论调,不主进兵。皇帝却大不以为然。 他说:“西藏是青海、云南、四川的屏障,准噶尔部雄视西北,世世成为边患,如果再据有西藏,如虎添翼,不但西面永无宁日,且必有内犯而大动干戈之时!” 于是皇十四子胤祯被封为抚远大将军,视师青海,克日出兵。四川巡抚年羹尧升格为四川总督,仍兼管巡抚事务,作为大将军的主要助手。 发兵之前,皇帝又宣谕:“往年用兵三藩,用兵外蒙,都有不主进兵的亲贵大臣,说得有道理,我无不嘉纳。这一次,我认定非出兵不可,喀尔喀及青海,都已归服。如今策妄阿拉布坦霸占西藏,毁他们的寺庙,欺侮番僧,青海为宗喀巴降生之地,理应奋起讨伐,哪知竟无实心效力的人,实在可叹!我想,人家能够绕过沙漠,受尽千辛万苦,步行一年,到了西藏,难道我们的兵就不能到?如今满汉大臣都说不必进兵,贼无忌惮,煽动沿边部落作乱。那时作何处置?安藏大兵,必宜前进。” 于是分三起发兵,胤祯是第三起,驻扎青海西宁,传谕各部的“台吉”,会议进兵西藏,并送第六世喇嘛入藏,皆无异议。 第六世喇嘛有真伪两位。原来第五世达赖时,大权旁落,以致圆寂之后,朝廷竟不知道,由奸人假达赖名号执掌政权。十五年之后,朝廷诘问,才随便找了个人充数。 这个伪达赖在康熙四十五年,由拉藏汗献送京师,死在途中。于是拉藏汗又立了一个名叫阿旺伊什嘉穆错的人为达赖,仍称第六世,这假中之假的达赖,在大策凌敦多布奇袭拉萨时,被幽禁于札克布里庙。 其时在西康里塘地方,有个人叫索诺木达尔札,生个儿子叫罗卜藏噶勒藏嘉穆错,灵慧非凡,康藏青海各部落都相信他是真的达赖转世,敬礼不绝。拉藏汗自然容不下这个“神童”,决定杀掉他。亏得有人报信,索诺木达尔札背负襁褓中的儿子,星夜逃走。于是青海各部落,上奏朝廷,争论其事。拉藏汗则拉出在后藏的班禅为他作证,说他所立的是真达赖,而且清朝廷颁给全册金印。皇帝为了安抚起见,准如所请。 青海各部落,当然不服,纷纷攻击拉藏汗。皇帝已知真相,特命将此“神童”移居西宁宗喀巴出世的黄教祖寺,由他的父亲养护,如今顺应民意,送罗卜藏噶勒藏嘉穆错回西藏,正式“坐床”成为真正的第六世达赖,青海蒙古各部落,当然要派兵护送。 经过整年的部署,皇帝在康熙五十九年正月,下令分三路进兵西藏。 第一路是由都统延信率领。此人是肃亲王豪格的孙子,算起来是抚远大将军胤祯的堂兄。皇帝并特授予平逆将军的称号,他所带的是青海、蒙古各部落所派来的兵,主要任务是护送第六世达赖到拉萨。 第二路是四川兵,由已授予定西将军、年羹尧所保荐的护军统领噶尔弼率领,从康定出发。 第三路由振武将军傅尔丹率领,自蒙古西行出镇西,至阿尔泰山之南,牵制策妄阿拉布坦的北路。 至于抚远大将军胤祯,则奉旨率领前锋统领皇七子淳亲王的长子弘曙,由西宁移驻穆鲁斯乌苏,坐镇后方,管理进藏的军务粮饷,如当年皇帝亲征,大致只主持大计一样。 出兵时已在夏天,不过高原气候,比较凉爽,只是道路艰难,行军极苦,尤其是四川队伍,自西康往西,万山丛中,羊肠鸟道,崎岖艰险,得未曾有。但前驱的队伍,始终保持着昂扬的士气,这得归功于噶尔弼部下的一员大将岳钟琪。 岳钟琪字东美,原籍甘肃临洮,入籍四川成都。按说他是岳飞的后裔,父名升龙,以平三藩之乱的功劳,当到四川提督。岳钟琪本是捐班的同知,自请改为武职官,一直在四川效力,如今是永宁协的副将。噶尔弼受命援藏,特派岳钟琪为先锋,领兵四千,打前站。 西康中部有个要隘叫作昌都,土名察木多。岳钟琪领兵到此,暂且驻扎。因为由理化到此,全是大路。再往后走,一条是大路先往南,再往西,路程甚遥;一条是小路,也是捷径,即由昌都一直往西,路要省出来一半。不过大路虽远,沿途补给方便;小路则所经之处,绝少人烟,必须自带粮食。岳钟琪早就决定取捷径,预料六十天内可到西藏,所以在昌都备办两个月的军粮。 就在这时候,抓到一名准噶尔派来的间谍。仔细一盘问,才知道大策凌敦多布已分兵迎战,并且煽动康藏边境的番酋,守住一道三巴桥,阻遏清军前进。 岳钟琪大吃一惊。因为这道三巴桥又名嘉裕桥,架在怒江之上。如果断桥而守,无法渡怒江而西,那就只有沿大路入藏,不但费时,而且整个作战计划都要推翻重定了。 经过一番苦思,岳钟琪决定来一次奇袭。选派了三十名敢死之士,都是壮健机警,并通番语的好汉。换上番服,悄然渡江,打听到准噶尔派来煽动番酋的密谍,一共十一个人,住在怒江西岸名为洛隆宗的地方。于是黑夜偷袭,十一个准噶尔人,六个被杀,五个活捉,一网打尽。 到得天明,为首的露出本来面目,用番语宣示:天朝大兵经此入藏,顺者生,逆者亡。番酋大为惊惧,亦无不慑服。岳钟琪很顺利地带着全军进驻洛隆宗,等候噶尔弼到来,再作计较。 噶尔弼已接得军报,星夜行军,赶到洛隆宗会合岳钟琪,向西推进,到康藏边境的嘉黎,又名拉里的这个地方,必须等待了。 要等的是蒙古兵,照敕令应该会师以后,再入藏境。可是岳钟琪另有意见。 “从昌都到此,走了四十几天,所带的粮食只够十几天了。万一蒙古兵不到,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噶尔弼反问一句。 “我想该用以番攻番之计。” “何谓以番攻番?” 原来拉藏汗的旧臣多人,自拉萨为大策凌敦多布所破,纷纷逃散,潜隐在康藏边界。岳钟琪的以番攻番之计,即是招抚拉藏汗的旧臣,里应外合,攻入西藏。 噶尔弼大以为然,派遣能言善道的使者,秘密跟拉藏汗旧臣中为首的康济鼐与颇罗鼐取得联络。康、颇二人看朝廷为他们复旧主之仇,如何不喜?当即取得协议,召集两千番众,悄然报到,相助进攻。 这时已接到谍报,据守拉萨的大策凌敦多布,已亲领精锐,迎击自青海入藏的延信一路;另遣部下的大头目春丕,领兵两千六百,守住了拉萨北面、拉里正西的各个山口。因为由西康入藏的大路,在拉里南面,而以太昭为康藏明显的分界。由此往西,经金达、鹿马岭入西藏的仁进里、墨竹工卡,便到了拉萨江边,沿江下行经郎渡、东德庆,对岸便是拉萨。春丕心想清军若由大路进攻,一到拉萨江,就过不去,天然设险,无须多防;要防的是北面各个山口。自黑河以南,顺着数下来是:卡尔庆山口、上顺山口、拉庆山口、拉吉山口。山口虽多,但一夫当关,万人莫敌,两千六百人绰绰有余了。 这遇到了很棘手的情况。噶尔弼跟岳钟琪商量,还是要等援军到了方能进攻。 “不!”岳钟琪说,“由此到拉萨,不过十天的路程,一鼓作气,乘胜而下,最好!否则师老无功,便成坐困之局。” “不,不!从长计议。” 所谓从长计议,就是搁置不议了。岳钟琪大为着急,因为这样蹉跎,即成自误,粮食不足,士气受伤害,不必敌人来攻,自己就垮了。 因此,他在营中公然表示:“事在必行,我以一腔热血,上报朝廷,非出兵不可!” 噶尔弼听得这话,将岳钟琪找了去,责备他说:“你怎么自做主张?你要知道,你这一去,是送死!” 岳钟琪微笑问道:“倘或不死而生,并且大胜,可又怎么说?” “你说个能生、能胜的道理我听!说得不错,我放你走。” 结果不但放岳钟琪走,噶尔弼自己都领兵跟着他一起走了。不过,还留下若干比较老弱的队伍,驻守拉里,旌旗依然,笳鼓如常,设的是疑兵;大批精锐则自拉里往西南,在从无人迹的万山丛中辟路推进。 走到第八天上午,翻上一座高峰,往下望去,只见拉萨河就在脚下,黄流滚滚,隐约可闻水流湍急之声。再放眼眺望,远处云山缭绕之中,透出一片金光,正是拉萨的布达拉宫。 其时已近黄昏,岳钟琪下令扎营。三更天起身集合,饱餐干粮,吩咐所有的营帐锅碗,尽皆抛弃,随身只带武器,还有一项最重要的装备:羊皮筏子。 于是只凭微茫星月,冒险下山。岳钟琪亲自当先,辨路而行。山径陡仄,怪石嶙峋,倾跌撞伤的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人敢作呻吟。有些失足坠落山涧的,不但没有人管,甚至丧命的是谁都不知道。 于是越走越顺利了。因为近山脚的坡度较缓,而且曙色已露,辨路亦较容易。但越顺利越危险,因为行藏已现,敌人如果有备,紧急集合,拒河而守,便非受困不可! 因此,岳钟琪越益奋勇,由上往下直冲,如飞而下,几乎收不住脚。他亲自选练的五百亲兵,至少有一半紧跟他身边,所以等他到了平地,那两三百亦就接踵而至。 喘息未定,士兵已在岳钟琪的指挥下,往两边拉开,背水面山,望着同伴。岳钟琪便从衣襟中扯出一面绿旗,连连挥了几下。这是一个约定的信号,山路上背负羊皮筏子的士兵,便站住脚,看准方向,将羊皮筏子往下一抛。霎时间,满空飞舞着灰白臃肿的怪物。当然有为树枝杈丫以及崖石夹住,或者已破漏气不能用的,不过抛到平地,完整堪用的,仍有数百具之多。 羊皮筏子是统称,其实有大有小,有牛皮,有羊皮。最大的牛皮船,需用四头牛,断头,截蹄,破腹,挖肉,然后用麻线密密缝好,在烈日下晒干,仍是庞然大物,不过重量是轻得太多太多了。 到临时要用时,就在江边取两根碗口粗的木头,分缚两边,连缀而成长形,再横铺木板,扎缚牢固,就是一条可以乘坐十来人的筏子。推入水中,不用舵,不用桨,但凭一根竹篙,顺流而下,随意所适。当然整体的干牛皮用得越多,越能载重,不过通常四牛的皮船已很够用了。 羊皮船的制法,与牛皮船相同。所不同的是羊身小,羊皮薄,载重轻,所以该用四牛的,至少需用六羊。 另外一种比较简便的制法,名为皮葫芦。最小的用羊皮鼓气,缚在背上,横流而过。但急流之中,羊皮太轻,难以控制,要用比较厚重的牛皮,名为“大葫芦”。甚至以两枚大葫芦联在一起,方足以在湍急的乱流中资以济渡。 清军所携带的,大多数是羊皮葫芦。因为墨竹工卡的江面不算太阔,水流亦不太急,取其轻便,所以使用羊皮葫芦。岳钟琪等噶尔弼一到,随即点了数百人,每人一个羊皮葫芦,你替我缚,我替你缚,很快地准备妥当,可以渡江了。 “将军!我带人过江去了!一定可以得手。只看布达拉宫南北两面有火光,便是大事已定,请将军带兵渡江。” “好!但愿你马到成功。”噶尔弼在岳钟琪的羊皮葫芦上,拍得砰砰作响,“秋深了,水怕很冷。一得了手,赶紧换衣服,免得受寒致病!” 生死俄顷之际,絮絮做此叮嘱,仿佛多余。但岳钟琪却是暖在心头,感于至深的信任爱护,更激发了无比的勇气与信心。 “多谢将军,钟琪自知当心,请静候好音。” 说完,往河边疾行,头也不回地跳下水去。霎时间只听“扑通、扑通”乱响,数百健儿一齐跳入拉萨河中,在昂扬的士气之下,没有人想到河水温凉。只是时序入秋,风从雨至,这顶头的逆风,使得渡河不甚顺利。 岳钟琪心里有些着急,因为奇袭成败的关键,就在抢得快,出其不意,乘其不备,方能手到擒来。倘或渡河的时间一长,对方得以集兵,等在河边,岸都上不去,还说什么夺取布达拉宫? 这非改变方法不可,心里正在这样想,发现有些识水性的兵,顺着河水,往下游淌得极快,但顺势而划,渐渐地靠近西岸。这一下恍然大悟,原来不能横渡,要斜着游过去,就力半而功倍了。 于是,他在水中旋过身子来,高举右手挥了几下,然后又转身顺流而下,乘势往西,很快地河岸已近。探头望去,岸上拖曳着黄色长袍的喇嘛,四散奔跑,不由得心头一喜,因为这乱糟糟的情形,充分显示,对方并无防备,可以兵不血刃而定。 想到这里,勇气大增,游到岸边,攀缘而上,反身拉起在后的士兵。这样彼此支援,很迅速地集中了全队,拉开一条阵线,各人亮出白刃,待命厮杀。 预先选定的一名懂得藏语的亲兵,此时以洪亮的嗓子,使劲喊道:“大小第巴听着,朝廷特遣大军来援西藏!西藏是西藏人的西藏,一齐起来,打倒准噶尔的人!” 此言一出,拉藏汗的旧臣,特别是经康济鼐、颇罗鼐预先秘密通知的人,在辨明了岳钟琪与他部下的身份以后,群起响应。一片鼓噪之声:“打倒准噶尔,打倒准噶尔!” 接着,便见喇嘛们四处寻觅,但也有人张皇奔走。显然,是准噶尔人逃命要紧。岳钟琪更不怠慢,命那亲兵又喊:“顺朝廷的人,赶快上来接话,立下功劳,重重有赏!” “我不要赏,只要大策凌敦多布的命!”有个身材魁梧的喇嘛,一面说,一面跑,乱舞着双手,直到岳钟琪面前站定。 通过亲兵的翻译,岳钟琪问道:“布达拉宫,可有敌人在内?” “有!不多。” 岳钟琪心想,布达拉宫内的准噶尔人虽不多,但所据之地,坚固过于寻常的城堡,倘或负隅固守,哪怕有上万人进攻,亦未见得能打进去。为今之计,唯有智取,不能力敌。因为一吃了败仗,此番如从天而降的慑人气势,就会一扫无余。本地的喇嘛及土著,信心一失,大事就不可为了。 于是,他说:“你看这布达拉宫,金碧辉煌,如果攻成断垣残壁,岂不可惜?” 其时他们的位置,是在布达拉宫之东,身后山上,朝阳甫升,照得布达拉宫一片金光,耀眼生花。那喇嘛回头看了一下,不由得便脱口而答:“是的,太可惜!” “大皇帝有命,三路入藏的王师,无论哪一路,先到拉萨,务必以保全布达拉宫为必不可违的军令。你再看!”岳钟琪回身向山上一指。 山上只有东升之日,那喇嘛只觉阳光刺限,茫然莫辨景物,便即问道:“看什么?” “山上有一尊红衣大炮,对准了布达拉宫,只待我的通知,便即发射,炮子居高临下,威力特强,不难将布达拉宫轰坍!宫内的喇嘛们,都是善良之人。只为有少数准噶尔人在,以致玉石俱焚,更为不忍。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们设法自己擒获准噶尔人来归顺,就不必再开炮了?” “一点儿不错!” “这容易,我去跟他们商量。” 岳钟琪看他的脸色淳朴憨厚,是可以信任的人,便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丹布吉。” 岳钟琪转脸对亲兵说:“罗丹布吉,你把这个名字记住!” 那亲兵很机警,随即对罗丹布吉说道:“将军命我把你的名字紧紧记住。将来要叙你功劳,奏请皇上重重赏赐。” “我不要别的赏赐,只求将军在擒获的准噶尔人之中,让我挑一挑,其中有四人,卖给我,随我处置。” “这是为什么?” “是我的杀父仇人。” “好!”岳钟琪很郑重地允许,“我一定让你如愿。” 罗丹布吉即时浮现了憨笑,“请将军等一等。”他说,“我去找一个人来跟将军见面。” 其时,喇嘛们都在远处观望,一看罗丹布吉走了回去,纷纷迎上来探询究竟。罗丹布吉匆匆说了经过,喇嘛们便都抬头探望,显然,都是在看山上的红衣大炮。 岳钟琪心里有些嘀咕,因为这是适逢日出所使用的一个障眼法,如果迷目的朝阳再往上升,看清楚山顶上的情形,大话一挑穿,形势又会起变化。不过此时不宜有何行动,也不能做任何行动,唯有盼望罗丹布吉赶快回来复命。 幸好,罗丹布吉很顺利地找来一个高年的喇嘛,岳钟琪看他经行之处,喇嘛们让路躬身,神态恭敬,知道这是个有地位的大喇嘛,心便放下了一半。 果然,那高年喇嘛的职称名为“仓储巴”,是管刑名钱粮的行政官,名叫札隆布,对布达拉宫内的喇嘛颇有号召力。 “请问将军,”扎隆布一开口就问,“宏法觉众第六世达赖喇嘛何在?” “宏法觉众”是皇帝对新达赖的封号,岳钟琪听他这样称呼,便知他忠于朝廷及新达赖,当即答说:“正由平逆将军延信,率领青海、蒙古各公吉,护送入藏,已经在路上了。” “抚远大将军呢?” “驻扎在穆鲁乌苏河口。” 穆鲁乌苏河仍在青海境内,不过已在西宁以西,昆仑山与巴颜喀拉山之南,为长江的上游。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胤祯是奉旨移驻,以便居中指挥,但札隆布却有怀疑。 “何以不是大将军亲自护送入藏?” 这仿佛有着怀疑胤祯轻视新达赖之意,岳钟琪便即解释:“朝廷为顺应民意,特遣三路大军入藏。粮秣供输,兵略指挥,皆非大将军总其成不可,因而奉旨移驻水陆要冲,能兼顾北、中、南三路的穆鲁乌苏河口。” “噢,”札隆布又问,“北路是哪位将军率领?” “是两位将军,一位额驸。” 北路的两位将军,一个是振武将军傅尔丹,一个是靖逆将军富宁安。额驸叫策棱,是元太祖的嫡系子孙,姓博尔济吉特氏,世居蒙古喀尔喀。 喀尔喀本只有三个部落,即是“漠北三汗”。但策棱的曾祖图蒙肯,由于遵奉西藏黄教为达赖所欣赏,因而扶植他另成一个部落,号为赛音诺颜。在札萨克图汗之东,土谢图汗之西——图蒙肯本是土谢图汗诺诺和的第四子。 及至噶尔丹进犯喀尔喀,策棱与他的弟弟恭格喇布坦都还是不满十八岁的少年幼童,由他们的祖母携带着,吃尽辛苦,辗转逃到归化城,觐见皇帝。 蒙古的博尔济吉特氏,是清朝的国戚,太宗、世祖两朝的后妃,出自这一族的很多。虽然那都是科尔沁部的女子,但总是出于博尔济吉特氏。为此皇帝对这两个劫后孤儿,另眼相看,派人送到京师,在后宫教养。康熙四十五年,并且赐婚皇十女和硕纯悫公主与策棱。 尚主的策棱,照例援为和硕额驸,并赐贝子品级——比公爵更高一等了。 皇帝对这个爱婿的期许远大,所以在康熙五十四年,就派他回蒙古,出北路防御策妄阿拉布坦。他到底是土著,对蒙古的山川险易,了解极深;又善于练兵,亲自训练了一千健壮,作为亲兵,每次出猎,亦以兵法部勒,所以从军虽不久,威名已经大震。由蒙古到青海,无不知赛音诺颜部,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雄。 札隆布听说策棱亦在北路,更为欣慰。原来,他早有光复布达拉宫之志,平时密密布置,安排下好些人,分布重要所在,只待他一声号令,随时可以起事。可是他有顾虑。 他的顾虑是,朝廷的力量不够,不能一举肃清准噶尔,则不论策妄阿拉布坦,或者策零敦多布卷土重来,那么所受的荼毒,将不知过于往昔几倍多。 再一个顾虑是怕朝廷为德不卒,名为安藏,只是将达赖送到,便即撒手不管。或者皇帝的本意可感,而奉命安藏的大员,畏难怕事,敷衍塞责,亦不能不想到发现这样的情形以后,所产生的严重的后果。 如今听得朝廷三路大兵的部署,以及岳钟琪那种坚毅诚恳的态度,所有的顾虑,自都消失。当即换了一副脸色,殷殷致谢之外,很认真地说:“将军,你能领兵渡过拉萨河,就算已经成功了。不过成功以前,亦可能马上遭遇失败。” “这是怎么说?”岳钟琪很率直地笑道,“此刻时机紧迫,工夫不容丝毫浪费,请你实言相告。” “是!说得是!”札隆布说,“将军,布达拉宫归我,拦截策零敦多布的人,归你。” 这话简洁清楚,责任分明。岳钟琪颇为欣赏,但更重视。因为就在与札隆布这短短的片刻接触之中,他已了解了整个情势,札隆布并不是不能收复拉萨与布达拉宫,只是有难以为继之苦。倘无后顾之忧,必收先驱之效,此刻所问的一句话,如果有满意的答复,那就真的如他所言,一渡过拉萨河,就算是成功了。 岳钟琪知道,策零敦多布派为留守拉萨的首脑,名叫春丕,但有多少实力,驻扎何处,并不清楚,何能贸然应诺? 同时又想,看罗丹布吉与札隆布都不是奸诈之人,可以相信他们决非借故拖延,为春丕行使缓兵之计。但这两个人不一定通晓戎机,不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以为春丕不在本地,不妨从容谈论。殊不知用兵之要,即在争时。也许就在这谈话之间,春丕已经得到消息,发兵来攻。总而言之,事情必须立刻有所决定。当然,最好是札隆布即时就能把布达拉宫控制住。只要拿下布达拉宫,他自信已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不明情况,就一口应诺。然而也不能开口探问春丕的情况,怕札隆布心里会想:原来你对敌人的情形,根本不明,何能克敌致果。那一来信心减低,更会踌躇。 略想一想,他这样答说:“好!一言为定。不过,春丕的情况,我知道的一定不如你多,你看,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应该怎么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春丕没有想到你会从这条不能行军的小路来,他只守住了北面的各个出口。” 一听这话,岳钟琪又惊又喜。到这时候,不必有顾忌了,坦率问道:“他有多少人?” “二千多,三千不到。” “扫数都派出去守山口了?” “还剩下些。” “有多少?”岳钟琪问,“剩下来做什么?” “剩下来大概两百人,都不是好兵,让他们留守而已。” “原来如此!”岳钟琪有了把握,又一反自己的想法,认为不必过于仓促,还是了解情势最要紧,所以又问,“他倒不怕你们在这里会起事,敢只留下两百老弱残兵守拉萨?” “这——”札隆布看着他喊一声,“将军!” 看他脸色有异,岳钟琪答说:“有话尽请直言。” “我不知道你问这话的意思。我觉得此刻不是细谈春丕的时候。” “噢,”岳钟琪歉然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过两三千人,足足应付得了,你请放心。我了解得越多,越有把握。” “这话也是!”札隆布的态度显得更合作了,“准噶尔人最奸诈,也怪我们自己不争气,有人甘心通敌。春丕就利用这些奸细,做他的耳目,以为拉萨一发生变乱,通个信给他,回师镇压还来得及。” 情况都很清楚了。岳钟琪认为无须再问,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即速部署向北进击的行动。他要求札隆布派一名向导,而且希望就由罗丹布吉担任。 “我不但派他做向导,而且派他做我们之间的联络者。”札隆布说,“将军,我们各遵约定。请你带队往北去对付春丕,拦住了他,这里你就不用管了。等你打败了春丕,回到拉萨,我在布达拉宫为你庆功。” 这是表示,不让岳钟琪在这里插手,只要他作前驱去拦截春丕。倘或凯旋,札隆布踞布达拉宫相拒不纳,进而相攻,岂不是先受他的利用,后中他的计。 这是很难决定的一刻,但看到罗丹布吉脸上憨厚的笑容,再回想与札隆布的对话,怎么样也找不出他有奸诈的片言支语,因而毅然决然地说:“我一定会到布达拉宫来赴你的庆功宴。不过,要请你替我准备干粮,越多越快越好!” “当然,理当供应。” 于是,札隆布指定布达拉宫东北的色拉寺,为大军驻扎之地。岳钟琪依照约定,燃火通知噶尔弼率众渡河,在色拉寺整顿队伍,筹集粮秣,罗丹布吉非常卖力。这样到得第三天,拔队向北,在一个名叫羊八井的地方布了防线,反客为主地扼守要隘以逸待劳,准备拦截春丕的部队。 他的想法是,春丕的阵线拉得很长,而散布在山区之中,补给不便;在得到大军已到拉萨的消息以后,必定回师猛扑,至少要打开一条出路,才不致因粮尽被困。所以守住羊八井,截断春丕的粮道,便足以致他的死命。 中路,延信护送新达赖入藏的行程,异常艰苦。 由西宁往西,便是青海。所谓青海是一个方圆两万里的咸水湖,亦就是一个绝大无伦的盐池。一行由青海北面,绕湖而西,到得青海尽头,有一条大河,名为布喀河,接到谍报,策零敦多布已在河西布下阵势了。 “来得好!”延信大笑,“就怕他不来!” 原来这一路往西是烟瘴恶水,从古少行旅的绝域。尤其气候之坏,无以复加,像这样的初秋,中午穿薄棉,早晚必着老羊皮袄,七月见霜,大如鸡蛋的冰雹,说来就来,从西宁到此,已遇到过两次,打伤了好多人马。至于风沙不断,烟瘴弥漫,更不在话下。 延信早就在盘算,天时、地利,如此恶劣,几千里跋涉已不知如何艰辛,还要不断防备准噶尔侵袭,这样天天提心吊胆,用不到多少日子,士气就要崩溃。所以最好的策略,是找到敌人,将他们引来,速战速决,一举聚歼,安心上路,才能集中全力,应付道路的艰难。 是这样的想法,当然欢迎策零敦多布来挑战。当即派人召请随同护送新达赖入藏的青海、蒙古各部酋长,集会商量破敌之计。 延信的部下,是以青海的部众为主力——青海与蒙古、准噶尔一样,各部落的酋长,都是元朝皇室的后裔,一向分左右两翼。 清朝开国,青海两翼最为恭顺。因此两翼的“汗”都被封为亲王,所辖各小部落的“台吉”,封为贝勒、贝子。这一次最忠于朝廷的达什巴图尔亲王,遵从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的约定,亲自率领部下五台吉,集兵三万五千,听从延信的指挥。此外蒙古及绿营共一万五千。延信有五万人可用,自然不把策零敦多布放在眼里。不过,他亦不敢轻敌,集议之时,先虚心向达什巴图尔请教。 “不必客气!延将军,”达什巴图尔答说,“行军作战,号令必须齐一。我听延将军的调遣就是。” “既承亲王谦辞,我就僭越了。”延信随即将他希望速战速决的想法,很透彻地做了一番讲解。 这当然是一个能够获得一致支持的策划。不过,作战不能有后顾之忧,如今达赖在军中,必得分兵保护,行动亦受拘束,达什巴图尔认为这一局必须筹妥善之策。 “亲王的见解高明之至。”延信衷心同意,“请大家出主意,只要妥当,我无不听从。” “将军!”默尔根台吉问道,“卑禾羌海偏西有个海心山,你可知道?” “卑禾羌海”就是青海,蒙古人则称之为科科诺兰。延信点点头答说:“我知道青海之中好几个小岛,以海心山为最大。” “不但最大,也最好。是蛮瘴中的乐土,树木青苍,风景绝佳。海心山上有好几个庙寺,不如送达赖暂且在那里安床。等打退了策零敦多布,再去奉迎。” “这个主意好!”延信问道,“各位以为如何?” “确是个好主意。”达什巴图尔说。 延信心想,新达赖的安全固不能不重视,达什巴图尔也是个紧要人物,万一有何差池,责任甚重,因而顺理成章地说:“我想就烦亲王陪达赖到海心山暂住,静候捷报,请勿推辞。” 达什巴图尔看一看他的脸色笑道:“莫非将军以为我老了,上不得战场?” “哪里,哪里!亲王老当益壮,我是最佩服的。不过,尊敬达赖,我想该由亲王相陪。” 听他言词恳挚,解释的理由也很站得住,达什巴图尔领受了好意,深为感动,当即表示接受。 “那么,我就将达赖郑重托付给亲王了!”说罢,延信起座长揖。 这一下,更是面子十足。达什巴图尔还礼以后,对五台吉有番话说。 “罗卜藏,你们听好了!” 达什巴图尔的长子叫罗卜藏丹津,他这样指名称“你们”,自然是包括青海五台吉在内,所以都跟着罗卜藏站了起来听训。 “天朝大皇帝,恩泽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今派延将军护送达赖安藏,顺应青海蒙古子民的意愿,我们当然要效前驱。延将军亦是金枝玉叶,肃亲王的孙子,当今皇帝的胞侄。你们都看到的,体恤我上了年纪,不让我亲当前敌。这样殷厚的情意,我实在感动。为人当知恩图报,你们应该感激延将军,格外奋勇!这亦是替我、替青海争气。” “不敢,不敢!”延信逊谢,“亲王言重了!” “你们还不向延将军道谢!”达什巴图尔叱斥着。 于是由罗卜藏领头,向延信行礼。但延信却忽然觉得不乐,因为他在无意中发现罗卜藏眼神闪烁,带着点悻悻然的表情,心里在想,这个人,可得好好防他。 将达赖与达什巴图尔送到海心山以后,延信决定立即动手。但由东往西,一直到柴达木盆地所设的“军台”,不断派人来报,策零敦多布在构筑防御工事,似乎有挡路坚守的模样。倒使得延信有些着急了。 细细研究下来,共有三策破敌,一是硬攻,二是奇袭,三是诱敌。他无法确定哪一策最好,便又召集部将共议军情。 “自然是硬攻!”罗卜藏说,“天朝大军,兵精将猛,怕什么?”语气与神态,都带着讥刺的意味。 延信声色不动地在心里盘算,这人虽意存轻视,但也不能说他的话错,声势夺人,亦是用兵的一法。 尽管也有人赞成诱敌之计,而延信毕竟作了硬攻的决定。这等于是接受了罗卜藏的挑战。有些看出了其中曲折的,都默默地在注意,要看延信是如何硬攻。 很快地看出来了,延信是以军威慑敌之胆,先派出先锋两队为斥候,相距三五十里,大军接续前行。首先是平逆将军的大印与王命旗牌,由亲军校捧着,在两行执旗的马队护送之下,作为前驱。接着是大纛旗高举,护纛的精锐,刀出鞘,弓上弦,目不斜视。跟在后面的是将军的属官,文武皆有。间隔一大队人马以后,是将军的辎重,有马有骆驼。然后是骑步相间的各种作战队伍。延信亲自督队,左右亲军夹护。但见遍野刀光旗影,绵亘数里,军容真个如火如荼,壮观之极。 果然,军台报来,策零敦多布的阵地,乱纷纷地已露怯意。延信由于先声夺人,更增信心。下一天便命罗卜藏率队出击。 “台吉,”延信在颁令之前,先有一番话说,“我久闻你智勇双全,这破敌的第一功让给你。不过,凡事不可强求,胜败亦兵家常事。倘或出师不利,你须记着,我领大军为你全力后援。你不要做出了让我对不起亲王的事来!” 意思是罗卜藏如果兵败不退,以致阵亡,便是他对不起达什巴图尔。 这些话看似体恤,其实却在激将。罗卜藏心里很不舒服,立意要争一口气,所以冷冷地答说:“请将军放心,我还不至于败给策零敦多布!” “切切不可轻敌!”延信仍然诚恳地叮嘱,“胜了不可穷追!孤军深入,兵家大忌。” 这一次不言败而言胜,罗卜藏心里比较好过些了,答一声:“理会得!请将军看我明天一早破敌。” 第二天黎明时分,罗卜藏带着他所属的三千人,扫数出动。排面拉得极宽,所以在后面的大军,只在漫天烟尘中,听得万蹄奔腾,如夏日荷塘急雨,那喧哗之声,令人兴奋不已。 等尘沙稍定,延信随即下令,派黑龙江马队埋伏接应,如果罗卜藏败回,先不必拦截敌人,等全队皆过,断他们的归路,逆向进击。 黑龙江的马队都属于满洲索伦族,世居黑龙江两岸,以渔猎为生,还是半开化的野人,但强弓善射,勇猛绝伦,而且说一不二,最忠实不过。领队也是索伦人,官拜副都统,名叫虎尔木,领了将令,随即出动,照计行事。 接着延信又下令警戒,调集所有的火枪营,置于前列,压住阵脚。部署已定,传令召骁骑校椎椎进见。这椎椎是蒙古人,名字念作“吹吹”。其名甚怪,其人更异,身不满五尺,长了一对碧绿的眼睛,与一身又长又黑的汗毛,像一头猩猩。此人被延信视如至宝,因为他有三项人所难及的长处,对于行军作战,帮助极大。 第一项长处是目力特佳,登高望远,三十里外像羊这么大的东西,就能辨识无误。不过,这项长处在西洋的望远镜传入中土以后,比较不太重要了。 第二项长处是记性过人,不论什么人,不论什么地方,只要见过到过,就再也不会忘记。哪怕是变了形,也逃不过他那一双碧绿的眼睛。因此每逢抓到谍探奸细,都要请他来看一看,他一眼就能断定,此人在何处见过,当时是何神态,着何服饰,甚至能指出此人是否经过化妆。这虽难能可贵,但用处不大。在塞外行军或者风沙骤起,凭空添了许多沙堆,或者大雪纷飞,弥望皆白,没有山川树木,更无人家楼阁,可借以辨识方向,非迷路失道不可。但有椎椎在就不必担心了。 第三项长处,在紧急时,可保一军之命。原来椎椎不但目明,而且耳聪。沙漠中皆是伏泉,遇到缺水,全军皆渴,几乎要疯狂时,只要椎椎骑着马在周围找一找——以耳贴地,细听片刻,总能找出泉水来。 如今延信要借重他的是第一项长处,登上高处,看一看罗卜藏的动静。椎椎欣然领命,并且作了约定,身藏三面旗子,胜为红旗,败为白旗,不见踪影则为黑旗。等他策马出阵,延信又派出骑哨,两人一队,一里一站,一共派出去六十个人,回来了十个,知道椎椎已在二十五里以外了。 到得日中时分,只见两匹黄马绝尘而驰——是最后一队骑哨传信来了。 延信得报,出帐立等。骑哨一到,滚鞍下马,气急败坏地大叫:“白旗!白旗!” 罗卜藏出师不利,却不知他是力拼还是败回,这只要看椎椎是不是马上回来,便可以知道。 当然,延信是要做罗卜藏败回的准备的,因为这一下等于实现了诱敌之计,反败为胜的大好良机,岂容错过? 当即下令,前队仍以火枪保护大营,压住阵脚;中队、后队迅即向两翼疏散,等索伦人绝了敌人的归路,估计罗卜藏会回师反扑时,两翼即向中间收束,完成包围,聚而歼之。 不过,右翼的兵力较为单薄,延信准备敌人可由此突围。围城必留缺口,是稍知兵法的人都了解的,否则就逼得对方拼命到底,固守不下;相反有个缺口留在那里,恰好助长了他的贪生之念,便无恋战之心,更易得手。 延信对诱敌之计,考虑过很久了,认为围城如此,围人亦复如此,所以调兵遣将时特意在右翼示弱。 但在示弱的同时,亦打了个如意算盘。想法是从《三国演义》上来的:从延信的曾祖父——太宗皇太极在位的年代起始,便拿这部小说视作兵法,特别译成满文,分发到八旗去研读。延信亦曾熟读满文《三国演义》,想到赤壁鏖兵,诸葛孔明遣关云长华容挡曹的故事,认为不妨师其意而略加变通,事半而功倍,很值得一试。 他的想法是,敌人被诱入伏,在四面合围之下,必定向阻力较少的右翼突围。官军自东往西进击,右翼是在北面,敌人由这方面夺路而走,回老巢也近些,所以论势论理,乃至于论情,都以冲破右翼为上策。既然如此,何不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伏? 打定了主意,延信找向导来细问了山川、道路的艰险难易,决定派亲兵等候在一处必经的山口,待敌人夺围成功、喘息未定之际,迎头痛击。 部署甫定,椎椎疾驰而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人马,所有的骑哨都自动撤回来了。 “怎么样?”延信直迎到马头前,“敌人有多少?” “一万有余。”椎椎气喘得很厉害,所以答语简单,无法多说。 “罗卜藏呢?损失重不重?” “不重。几乎是全师而退。” “噢!”延信不解,“既然没有什么伤亡,何以撤退?” “我不知道。” 延信心想,这话问得确似多余,便问敌人的距离。 “很近了。” “有二十里路没有?” “那差不多。”椎椎喘息已定,接着往下说,“青海台吉打得很好,忽然就往后退了。看来罗卜藏是有意取败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椎椎忽然凝视着延信,仿佛有难言之隐似的。 “说嘛!尽管实说。” “我不敢说。”椎椎使劲摇着头,“那是绝不会有的事!” “什么事绝不会有?” “将军,”椎椎翻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你请试想,罗卜藏还能引着敌人来冲阵吗?” 一听这话,延信大惊,不过脸色却还平静,“好吧!”他说,“你又立了一功。请先回帐休息。” “是!”椎椎行了礼告退。 延信却认为椎椎的忠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凝神细想一会儿,认为罗卜藏有趁火打劫的企图。 原来罗卜藏本就对延信不满,及至领兵出发,在马上思量,败既不愿,胜了不能穷追,就无法大获全胜,也没有什么意思。这个仗打得窝囊,越想越气,便起了个不顾大局的开搅捣乱的心思。 他的做法是,与敌甫一接战,便全师而退,引敌来冲阵,如果廷信抵挡不住,是咎由自取。反正他是奉了将令的,情形不妙,不妨撤回,并无战败之罪。如果到时候看情势于己有利,更不妨挥师回攻,由败而胜,也是一场功劳。 但是大策凌敦多布,亦很机警,怕中了埋伏,追了一阵,下令收兵。罗卜藏便又转回去攻击,杀声震天,夹杂着各种刻薄的辱骂。等对方回身一挡,他却又赶紧撤退。如是三次,撩拨得大策凌敦多布怒不可遏,便将计就计,选派精锐,绕道到罗卜藏的后方,去截他的归路。这一着很厉害,却不知延信军中有个异人在。 延信接得椎椎的报告,本以为罗卜藏很快地就会赶回来。谁知左等右等等不到,心知情势有异,罗卜藏不是已经反扑,便是被围,因而又命椎椎照老法子去侦察。 这一次椎椎是特派第一队的骑哨,直接来向延信报告,只有八个字:屡进屡退,实力无损。延信细细研究,大致了解了罗卜藏的用意,越发加强戒备,以便等罗卜藏引得敌到时,可以聚歼。 转眼间,太阳已经偏西;但见夕阳里一骑飞驰,起先只是一个小黑点,眨眨眼之间,已能辨形,矮小如猴,必是椎椎。他亲自来报军情,可知情势严重,延信便亲自策骑迎了上去。 两马相遇,各自勒住,椎椎跳下马来,廷信亦即下马,走到一处,椎椎说道:“敌人另外派了一支兵,绕道而来,怕是来截罗卜藏台吉的归路!” “噢!”延信问道,“有多少人?” “约莫一千五百。” “在哪个方向?” “右面。”椎椎指着右前方说,“离罗卜藏台吉侧面,只有里把路。” “你看到黑龙江的马队没有?” “看到了。” “他们在哪里?” 椎椎将身子转过来,往北面一指:“十里之外。” “如果他们往南来遮挡,能拦住那一千五百人吗?” 椎椎想了一下说:“要快。” “当然要快!”延信接口说道,“你的判断不错,他们是来截罗卜藏的归路,幸亏让你发现了,还来得及对付。”他又问说:“你的马快不快?” “快虽快,不及将军的马快。” “你骑我的马去。请你通知虎尔木,立即南下迎敌,我另外派人增援。”延信又说,“这本不该是你的差使,不过派别人去,一怕找不到虎尔木,二怕说不清楚,只好请你辛苦一趟。” “这也无所谓!”椎椎从延信的护兵手中接过缰绳,不由得笑逐颜开。因为延信的坐骑是一匹异种名驹,雪白的毛片上,散布着好些制钱大小的红点子,大概是所谓“纯驷”的白马与胭脂马交配而生的名种。延信有个幕友,替它起的名字跟它一样漂亮,叫作“桃花浪”。 桃花浪不但漂亮,而且跑得快,不但跑得快,而且通灵性。有主人在,它如何肯让人骑。尽管椎椎通骑术,也制服不住它,乱踢乱咬,像匹野马。 “乖!”延信走上去拍拍马股,“别撒野了!快送了椎椎去,也记你的大功,给你酒喝。” 原来桃花浪也会喝酒。每逢它奔驰格外出力,回到槽上,必得在水中加少许白干,气力才恢复得快。 说也奇怪,经延信这样拍马屁抚慰之后,桃花浪帖然就范。不过仍然淘气,等椎椎一跃上马背,立即一冲而前,亮开四蹄,如飞而去。亏得椎椎机警,一把死抓住它的鬃毛,才没有被掀了下来。 马快路熟,骑术又精,真是眨眨眼的工夫,便发现了黑龙江马队派出来的警哨。椎椎生具异相,全军皆知,所以不须盘诘,很快地找到了虎尔木。 听得椎椎所传达的延信的命令,虎尔木大感兴奋,立即下令集合。 但沙漠辽阔,随处都是大路,要怎么样才不致错失,恰好截住,是个绝大难题。这就又要靠椎椎的奇能了。 行军原有伏地听声的法子,不过在沙漠中,只有像椎椎这样的异人,才能用这个法子。 他将身子伏了下去,右耳贴地,听了好一会儿,一跃而起,向虎尔木问道:“可有罗盘借来一用。” “有,有!”虎尔木将随身携带的一个精巧小罗盘,递了过去。 椎椎面北而立,身子左右移动,看罗盘指针笔直下垂,指着正南方向,确定了自己面向正北的位置,方招招手将虎尔木唤过来,指点敌人的方位。 “你看,对方由西往东,是在西北西的位置,距离大概十五里。” “只有十五里,那不很快就到了吗?”虎尔木说,“待我领着弟兄迎上前去,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那是你的事!”椎椎笑道,“不过,对方要拦的不是你!” 虎尔木被提醒了,“你是说,对方发现我们,不会接战,会——”他问,“会转而向北,去拦截罗卜藏?”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虎尔木想了一下说:“你的顾虑不错!我大可以逸待劳。” 左前方大概三里以外,有个沙堆,虎尔木领着他的部下,就埋伏在沙堆后面。 椎椎认为他的部署很妥当,便跨上桃花浪,很快又回到了延信身边。 天色快黑了,大策凌敦多布颇为困惑。照道理说,对方的归路已断,不是四下溃散,便是回师反扑。谁知追了几十里下来,遥遥望去,对方仍是保持着完整的队伍,怎么样也看不出有受惊的迹象。莫非没有拦住? 倘或未曾拦住,自己一味穷追,变成孤军深入,犯了兵家的大忌,也许伏兵已绕道到了敌后,腹背夹击的机会,随时可以到来。如果自己撤兵而回,则派出去截敌的一支人马,即成对方夹击的目标。这一出一入,关系太大了。 大策凌敦多布始终踌躇不决,但马蹄甚疾,这样蹉跎着,不知不觉又追下十几里路去。转过一个沙堆,在身后都兰山巅余晖照映之下,隐隐发现五色旗影。蓦地醒悟,不由得大惊失色——怕已入伏了! 于是他立即勒住了马,从随从手里夺过一具笳角,面向着都兰山的残日,呜呜地吹了起来。这是后队改为前队、迅速撤退的号音。 五千人马,乱成一片,原地打了几个转,终于一起往西,在归途上疾驰而去。走出五六里外,只见南北两面,旌旗飘拂,万马奔腾,往后回顾,似乎罗卜藏又赶上来了。三面受敌,唯有全力而冲,希望在对方南北两面伏兵未会合以前,逃出“袋口”。否则就等于被封在口袋中,将有全军覆灭之厄。 就这时,只见迎面又有一路人马。滚滚而来,大策凌敦多布倒是一喜,只当去拦截罗卜藏归途的那一千多人回师相救,心里这样想着,不由得勒一勒缰绳,为的是让马蹄稍缓一缓,好看个仔细。 急切间哪看得清楚?金红色的残晖,正面射来,耀眼生花,望出去是人是马,无非一片黑影。而就在这眨眨眼的工夫,情势已经大变。不但清兵的左右两翼,已将会师,而且发觉迎面冲来的竟是敌人——虎尔木的马队,退敌功成,收军回营,恰好填补了正面的缺口。 大策凌敦多布心知已经入伏,对光作战,视线不佳;入敌阵地,虚实不明;三面被围,寡不敌众,天时、地利、人和,都处劣势,看来只有突围逃命了。 念头在转,身子也转了。大策凌敦多布心想,清军都调遣在外,后路空虚;刚才诱敌的那支兵,追追打打逃逃,也是疲惫之师,不足为惧,倒不妨假夺围以冲阵,说不定活捉延信,或者俘获了新达赖,挟为人质,则反败为胜,指顾间事。 起了这个侥幸的念头,顿觉精神一振,一叩马腹,往前直冲,口中大喊:“杀啊,杀啊!” 这股重来的余勇,一开头倒也气势惊人。无奈延信胜算在握,十分沉着——看敌人冲了过来,第一道命令,稳守阵脚,不准妄动;第二道命令,前列的弓箭手,单腿跪地,扣弦待命;第三道命令,火枪营与硬弩间隔排列;第四道命令,头通鼓开枪,二通鼓射弩,三通鼓放箭。 部署已定,将椎椎找到身边问道:“你知道不知道,火枪、硬弩、弓箭能打多远?” “当然知道。” “好极!请你司鼓发令!” 椎椎欣然应命。他那一双明察秋毫的碧眼,见光不畏,向前看得非常清楚。预先估计好三条界线,等大策凌敦多布冲到第一条界线,立即将高举着鼓槌的手往下一落,二十来面大鼓一齐惊天动地似的响了起来,洋枪开火乒乒乓乓地,只见对方人仰马翻,队伍大乱。 大策凌敦多布却不顾一切,依旧冒死前冲,到得第二条界线,硬弩又在椎椎的鼓声指挥之下,一排一排地射了出去。 这时三面合围的清军已经赶到,正好截住往回逃命的敌人而回阵休息的罗卜藏,见此光景,岂肯不凑这个热闹,自失立功的机会?斜刺里领兵冲来,前后夹击,使得最后预备着的弓箭手,竟无用武之地了。 杀到天色已暗,告一段落,延信吩咐收兵,清点战果,敌人死伤两千有余,投降的亦有三千,自己这面的伤亡,只一百多人,可说大获全胜。美中不足的是,策零敦多布趁黑逃掉了。 论功行赏,连罗卜藏也有份。在他自是却之不可,但未必觉得受之有愧。 部署稍定,并派向导随同先遣部队探明了路程,延信奉迎达赖六世,继续向西藏进发。一路行去,一路不断有谍报到来:策妄阿拉布坦在各路兵败的困境之下,犹不服输,调集所有的精锐,连同老母妻子,守住一个名叫卜里多的要隘,成为延信大军入藏,不易排除的一个障碍。 因此,行程就缓了。延信召集部下会议,都认为敌逸我劳,硬攻不是好办法。好在拉萨已经平定,尽归官军的掌握。如果岳钟琪能遣轻骑北上,抚敌之背,则策妄阿拉布坦怕受夹攻之危,必然自动让路。彼时再看情形,在他遁向老巢的归路上,设伏截击,岂非事半功倍。 舍此以外,别无善策。延信只得依从,选派剽悍机警、熟悉路程的劲卒,带着书信,赶往拉萨去联络。可是路途遥远,难期速效。转眼秋深,道路艰难,又怕粮食不足,士气不振,那时敌人卷土重来,只怕难以抵挡。延信为此郁郁不乐。 “将军,”椎椎献计,“我听说策妄最听他老娘的话,如果能将这位老太太说通了,让策妄来投降,那有多好!” “好是好,无奈,”延信苦笑,“怎么能将策妄的老娘说通?” “现在当然想不起有什么好办法,不过只要用心去研究,总能找出办法来。”椎椎自告奋勇,“我想去探一探阵。” “你是说,想探策妄的阵地?” “是的。”椎椎答说,“看他的老娘住在哪里,有没有法子可以接近?” “不好,不好!”延信大为摇头,“你是军中一宝,万一失陷在那里,关系很大。” “请将军放心,我的眼睛比别人看得远,我的两只脚比别人走得快,敌人抓我不到。不,”椎椎立刻又自动更正,“是根本不让敌人看到我。” 第二章 第二章 听他说得这样有自信,延信考虑下来,终于很勉强地答应了。 于是椎椎备了三天的干粮,悄悄地辞延信而去。走的时候是三更天,约定第三天的深夜,必定回来复命。 “好!到时候一定回来。”延信深深叮嘱,“千万不要勉强,看情形不好,速速回头。” 结果,到得第四天上午,尚未见椎椎的踪影。延信忧思难释,悔恨万状。因为椎椎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千人之用,实在不应该让他去冒险,一念之差,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严重损失,真是错尽错绝了! 谁知梦想不到的是,椎椎居然回来了。延信这一喜,非同小可。拉着他的手不放,只是不断地说:“再也不能让你做这样荒唐的事了!” 椎椎报以苦笑,有着说不出的苦。原来他此行很有成就,结识了策妄阿拉布坦的一名亲信,道出一个秘密——策妄的老母,很愿意归诚,但对官军不免猜忌。如果延信能示以诚信,她愿意说服策妄,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可以逼着策妄收兵回到准噶尔,让出路来,容官军护送达赖六世入藏。 有这样的妤事,延信自不能不细问一问:“所谓示以诚信,要怎么做呢?” “我也问了。对方说,要请将军盖用印信,正式承诺:只要策妄归顺,封为亲王,把吐鲁番以西的地区,都归他管辖,世世代代不变。” “这哪里可以!皇上才有这样的权。”延信又说,“明明是我办不到的事,随便出口轻许,反倒显得既不诚,又不信。” “是的!我也这样说。我说延将军做不了主,不过他可以奏请皇上准许。”椎椎又说,“如果再能送一份重礼,那就更容易打动那老女人的心了。” “送一份重礼,倒无所谓。可是怎样联络呢?” “我去了,找到他,他会带路。” 延信突然警觉,“不行,不行!”他乱摇着手,“这件事太危险!绝不行。” 椎椎心知延信的意志很坚决,再说没用,只得怏怏地保持沉默。 延信倒颇感歉然,为了安慰他起见,细问他此行历险的经过,不住地慰劳夸奖,但就是决不答应让他再去冒险。 话虽如此,延信对这样好的机会,毕竟不甘心轻弃。不过他不能在椎椎面前谈这件事,一谈便形成对他的鼓励,又要纠缠不休,所以只能默默在心里盘算。 这天晚上,延信睡到三更天就醒了。平时他总要睡过四更,只为心事莫释,眠食不安,所以醒得早。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去喂马。起先只为桃花浪可爱,亲自去喂马,亦只为逗弄婴儿般,自觉是一种享受。谁知桃花浪通灵性,竟被惯坏了,每天非延信亲喂不食。当然,并不需他亲自去拌草料,只要他在场就可以了。 这天去得早了,马夫尚未起身,延信不能不亲自动手,哪知一入马厩,便发觉异样——拦马的木栅,开启了一半! 他提高警觉,依旧不动声色地先牵马饮水,暗中用视线搜索,果然发现草堆中蜷伏着一个人。 “谁?”他问。 余音犹在,黑头里已有条人影往外直窜。延信自然不容他脱逃,一伸手捞住那人的手臂,顺势一扭,反剪了过来,轻易地制服了。 定睛细着,延信不由得诧异——那人穿的是蒙古兵的服饰,便松开了手喝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守信。” 延信越发诧异,此人竟用汉语回答。“你是汉人?”他问,“怎么穿这样服饰?” “我原在蒙古台吉部下。” “你是汉人,怎么又做了蒙兵?” “这说来话长了!”赵守信毫无畏惧,“只怕将军没工夫听我细说。” “你长话短说好了!” 长话短说是如此:他是江南人氏,因为犯案充军,发配到关外。中途与解差发生纠纷,怕受报复,乘隙私逃,辗转投向蒙古从军,随征到此。 “那么,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是受人指使来行刺?” “绝不是!没有人指使我。就指使我,我也不会听。”赵守信笑一笑说,“我是看到将军的马好!” “马好怎么样?你是来盗马?” “不敢说盗马,只是想把桃花浪牵出去,骑一阵子杀杀我的瘾!” 这个说法,未免离奇。延信想一想问说:“你会相马?” “马是我的性命。” 仿佛有意答非所问。不过延信想到,桃花浪见了他居然不是乱踢乱咬,足见他确有一套控马的本事。姑且丢下这一节不问,问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白天溜进来躲着的?” “不!”赵守信答说,“二更多天跳栅栏进来的。” 延信转脸望那木栅,约有两人高,密密地由绳索缀连,若说攀附而上,都难着手,能跳进来似乎是件不可想象的事。 “你是怎样跳进来的呢?” 赵守信愣了一下答说:“就是这么一跳就跳进来了。” “你跳一回我看看!” 赵守信又困惑了,“将军,”他问,“你老不怕,我一跳跳过去,就此跑走。” “只要你跳得过去,你不跑,我也会放你走。” 赵守信心里明白,他的性命,要看他的本领。本领高强,性命可保,否则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于是,他看了一下说:“由外面往里跳容易,由里往外跳,只怕势头不顺。等我试试看吧!” 说完,赵守信退了几步,双脚不断起落,身子一蹦一蹦地是在蓄势,然后见他拔步飞奔,蓦地往上一长身,蜷曲双腿,横滚着过了栅栏。接着他从已开的栅门中走了回来。 “你等着!”延信平静地说。 赵守信依言静静地等候,等延信喂完了马,招招手将他带回座帐。 “拿酒来!”延信关照马弁。 拿了酒来不是自己喝,是给赵守信。然而始终没有别的话,直到赵守信喝完酒请示行止时,他方开口。 “你在哪个台吉部下?” “莫苏札台吉。” “好!你回去吧!”延信叮嘱,“今天的事,不必跟任何人说起。” 到得第二天上午,延信派中军到莫苏札那里传令,调赵守信到帐下,也升了他的官,这明明是有用他之处,但连赵守信自己都不明白,会有什么任务落到他头上。 要派给赵守信的任务,只有延信自己跟椎椎知道,而迟迟不曾交派,只因商量未定之故。原来延信是因为赵守信有那跃高的特长,触机想起,可代椎椎二次探敌的任务。 既是探敌,实是招降,初步要跟策妄的老母见面。延信从椎椎口中获悉,她深居简出,唯有入夜潜入她的营帐,才能一晤。而敌阵中,凡是紧要人物的营帐,外面都围一道网子,名为“网城”,网眼上系着铃铛。若有人接近,一碰网城,铃响示警,守卫众集,必难幸免。这个防刺客的设备,流行多年,效用极佳,几乎是万无一失的。 因此,要越过网城,唯一的办法,便是不碰网城。赵守信恰好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在延信的心目中,是唯一的人选。 不过,椎椎却并不完全同意。“将军,”他说,“除此以外,还有好些难处,倘或克服不了,不等他看到网城,先已失手了。” “我知道,第一,路途要熟;第二,要机警,能够躲开敌人的警卫;第三,要有膂力,至少对付两三个人,不致落下风,这些……” “还有第四,”椎椎抢着说道,“要能言善道,把那位老太太说服。这都不是容易办得到的事。” “我想不妨找他来问问,也许他都办得到呢!” “这当然可以。不过,将军,这一谈,机密可能会泄露出去。” “不要紧,”延信答说,“我会格外叮嘱。他不会不知军法森严。” 于是,一天深夜,延信将赵守信唤进帐来,在座的只有一个椎椎。由他作了任务说明。延信问道:“你自觉如何?这是绝不可勉强的事,你有一分把握,说一分话,倘或不愿,我决不怪你。” “将军,这样说,”赵守信笑道,“我不愿也愿意了。” “你是有把握?” “还很难说。”赵守信想了一下问说,“我先要请将军示下,如果此去不成功,会有什么坏处?” 这会有什么坏处?谁都想不出。“只有一样坏处。”延信答说,“你的一条命会不保。” “那,将军就不必问我有几分把握了!最坏也不过送一条命而已。” 延信与椎椎都不由得肃然起敬。赵守信不但为国勇于捐躯,忠勇可佩,最难得的是他那种平静无事的态度,真个勘透生死关头,有着从容就战的至高修养。 “他这话说得再透彻没有了。”延信向椎椎说,“就这么办吧!” “是!” “你听见了?”延信抚着赵守信的背说,“我现在相信你有八成会成功。” “将军,成功,是不是有赏?” “那何消说得?” “赏什么呢,将军?”赵守信微笑着说,“最好先告诉我。” 延信从他那略带诡秘的笑容中,恍然有悟,拍拍他的背说:“你是看上了我那匹桃花浪。只要你成功,我一定赏你,不过要等班师以后。” “当然!当然!”赵守信跪倒拜谢,“将军厚赐,我一定能够领受。” 于是赵守信由椎椎带了去,将此行的道路险易、敌方布置,以及如何趋避等等必须了解的情况,悉心教导。同时延信备了招降的书信,与一袋价值不赀的五色宝石,郑重交付赵守信,再三叮嘱一路小心,并亲自送至二十里外,方始作别。 到得第五天,赵守信回来了。延信摒绝从人,只召椎椎在一起,听取赵守信此去的经过。 “我是大前天白天见到策妄的老娘的。不过,我不曾跳进去,因为网城太高——” “那么,你是怎么进去的呢?”延信问说。 “我用了一计,我说我是蒙古台吉部下的逃兵,但求收安,愿意献出宝石作为酬谢。就有人去报告策妄的老娘——” “慢慢!”延信又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此人不是去报告策妄而是去告诉他的母亲?” “那人是个番妇,她的主人是谁,当然可想而知。” “噢,你又怎么能跟那番妇打上交道?” “说来很巧!”赵守信笑道,“有个番妇出来汲水,失足滑倒在河里,我拉了她一把,就这么便结识了。” “噢,以后呢?” “以后她就关照我在外面等候,表示愿意为我去通报。我告诉她说,如果她愿意帮我的忙,只悄悄告诉她的主人,不能跟别的人说。如果她不愿意这么做,不妨很坦白地告诉我。那番妇很守信义,答应我一定只告诉大阿娘——她们这么叫策妄的母亲。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那番妇带来两个同伴告诉我说,大阿娘愿意接见我,不过先要搜一搜身。我就让她们浑身搜过。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的,一把短刀,已经丢掉了,所以搜查的结果,让她们很满意。” 当然,延信的书信,是再也无法隐藏了。因为已到了可以说明真相的时候——既有五色宝石之献,又无乘隙行刺之虞,加以他言词谦抑,深得番妇的好感,所以顺顺利利地就见到了大阿娘。 “你说你是蛮子?” 满洲、蒙古等地,常称汉人为蛮子。赵守信早就自承不讳,而大阿娘却奇怪,这样的大事,何以独独派个汉人来办,所以首先要澄清这个疑问。 “是的。”赵守信答说,“不过我在塞外已有十来年了。” “延将军相信你,比对他自己人还要相信?” 听这一问,赵守信恍然大悟,从容答说:“不是格外相信我,是因为我有一样本事,跳得高,能够跳过网城,这样便可不至于惊动大家。” “那么你是跳网城进来的吗?” “不是!” “为什么?” “我想,我是来献珍宝的,又不是来行刺,何必那样偷偷摸摸地进来?” 大阿娘微笑说道:“你的口才很好!” “大阿娘以为我撒谎?” “不是说你撒谎,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相信你。” “那容易,我拿证据给大阿娘看。”他望一望撑住牛皮的横梁,随随便便一长身,手就攀住了横梁,但稍一停止,随即飘然而下,怕横梁不结实,系得太久,吃不住分量会断。 “我相信你了!不过,”大阿娘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不会投降的,我想法子劝他回去。你请延将军过几天再走,我们会让路。” 这好像是一个可以令人满意的答复,但何以不肯投降,却肯让路?似乎情理不通,也就无法信任她的话了。 赵守信深知率直相问,会引起怎样的反应,所以赔笑说道:“大阿娘,就让我这样去回复延将军?” “对啊!就这样说。” “我不敢,我怕延将军骂我撒谎。” 大阿娘勃然大怒,似乎满头纷披的白鬓都竖了起来,本来是一张肉红脸,此时更如旗人崇信的“关老爷”的塑像。赵守信知道失言了,但相当沉着,且看她如何发脾气再说。 “你这个狗蛮子,你是骂我撒谎?来,替我把他轰出去!” 骂,甚至于打都不要紧,这一逐出帐外,便成决裂,不但大阿娘再不会实践诺言,而且自己的性命都会不保,所以赵守信这一急,非同小可。 谁知真的逼急了,自会逼出意想不到的妙着——他突然伏身一窜,钻到一名番妇的脚下,“汪汪汪”地一面学狗叫,一面双手乱抓她的裤脚,就像恶犬咬人似的。 大阿娘吓一跳,那番妇则莫名其妙,只是往后闪避。而赵守信缠着不放,便听大阿娘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赵守信回身说道:“大阿娘不说我是狗吗?”说完,向旁边另一名番妇又是“汪”的一声,龇牙咧嘴地作势欲扑。 这一下把大阿娘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盛怒尽解,笑着骂道:“你们南蛮子,真是奸诈不要脸!” “大阿娘,”赵守信此时已相信她的话不是瞎说,但必须得一信物,才能向延信复命,所以又赔笑请求,“你老人家看我路远迢迢,到这儿来扮狗叫,光凭这一点,也得赏我一点儿什么,让我好回去跟同伴夸耀夸耀啊!” 大阿娘沉思了一会儿,接纳了他的请求:“好吧,我把这只镯子给你。” 她从左腕上脱下一只镯子,是用深山中百年老藤所制,其色如栗,名为“风藤”,据说能平肝顺气,老年人戴了,能免风眩之症。通常,风藤镯接头之处,多以银镶绾合,而大阿娘的这一只,独用金镶,格外名贵。赵守信非常满意。 不独赵守信,延信亦很满意,认为大阿娘的这只风藤镯,确是信物。不过疑团仍在,何以不肯投降,却愿让路? “只有一个可能,”毕竟还是熟谙六韬三略的延信能作解释,“策妄的后路有变,不能不回师去救根本之地。” “是的,”椎椎的心思也很机敏,立刻联想到了,“也许兵败回准噶尔的大策凌敦多布,背叛策妄,想取而代之。” “果然如此,可真是一报还一报。”延信神色肃穆地说,“这件事我得好好想一想。” “不妨先派人去打听,或者,”椎椎自告奋勇,“我去一趟。” “不,不,”延信赶紧拦阻,“何须你出马,我另外派人去打探。” 言出即行,立刻下令多派哨探分两路侦察,一路查明策妄的动向,一路往西深入,打听准噶尔方面,可有什么叛乱的消息。 非常意外地,罗卜藏居然亦会知道,策妄有撤退的意向。延信认为他的消息来源,应该问个清楚。 “你是从哪里来的谍报?” “将军不必追问这一点。”罗卜藏说,“只请将军告诉我,有这回事没有?” “我何能不追问?易地而处,你倒想想看,这样重大的情况,我何能不彻底查明。”延信提出交换条件,“你老实回答了我的话,我也老实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罗卜藏想了一下答说:“将军一定要我说,我自然不敢违令。不过我请将军允许,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你这一说,我知道了,是什么人告诉你的,责任我可以不追究。不过,你得告诉我,赵守信跟你是何关系?” “将军真是明察秋毫!”罗卜藏笑道,“赵守信是早就认识的,他善相马,我常请教他。前两天我要找他,说他奉命差遣,不知到哪里公干去了,今天看见他忍不住查问,他被我逼得没有办法才说了实话,我想,这虽是机密军情,但像我这样的地位,似乎也能参与。” “不错,到时机成熟,自然非向各位公开不可。” “将军所说的‘时机成熟’,不知是不是指等这个消息得到证实而言。” “是的。” “那可晚了!消息证实,策妄已经远走高飞了,”罗卜藏很认真地说,“将军,你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怎么?”延信想了想,懂了他的意思,很沉着地问,“请你告诉我,机会是什么?” “是歼敌!”罗卜藏很起劲地说,“如今有两策,一策是设伏狙击策妄;一策是助策妄击平大策凌敦多布,借以收服策妄。” “你这两策都不错,无奈,扞格难行。先说第一策,我们奉到的旨意是‘安藏’,最主要的任务是将新达赖送到拉萨去坐床,策妄果然肯让路,我们不应节外生枝,自己多事,反生阻力。” “那么第二策呢?” “第二策更不可行,孤军深入,兵家所忌,而况粮食不足,不说打仗,困都困死了。”延信又说,“再者策妄与策凌到底是一族,一看召来外患,反促成他们和解,前后夹击,岂不危乎殆哉?” “将军的话不错,不过,我有一个想法,似乎也值得一试。” 罗卜藏的想法是,策妄既肯让路,拉萨又有岳钟琪接应,则延信护送达赖入藏,一路无阻,根本不须多少兵力,既然如此,罗卜藏可以带回青海的队伍,往西追击,至于粮食,不妨就地征购,到底他是青海的台吉,在青海用兵,自会得青海土著之助。 这话也不能说他没有道理,可是,延信因罗卜藏心存叵测,很可能是想进占准噶尔,取策妄及策零而代之。旧患虽去,隐患又出,绝非朝廷国家之福。 不过,为了士气,他亦不便峻拒“台吉”。他和颜悦色地说:“兹事体大,我做不了主,必得奏请上裁。” “将军这话我不敢苟同。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以时机急迫,如果凡事请旨而行,必致坐失戎机。” “这不可一概而论,命将专征,非同儿戏,必有一个鹄的在。如今皇上付托我的是安藏的重任,为了这个任务,有时不妨从权。若说,不往南而往西,变成征准噶尔了,与安藏是两回事,我何能擅做主张?” 罗卜藏语塞,但还是不肯死心,仍欲有言,延信却不容他开口,还有驳他的理由。 “再说,兵凶战危,就算打胜仗,也得看看要怎么样才能胜。倘或得不偿失,还是不能去。至于落了败仗,损兵折将,有伤天威,这犹在其次,更有一层绝大的关系,台吉应该想到。” “什么关系?”罗卜藏有些负气的意味了,“索性请将军说个明白。” “你一定要我说,我就说。”延信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倘或你出师不利,策妄或者策凌,会乘胜追击。岂不是自招其祸?本来策妄内外交迫,势穷力蹙,只有逃回老巢之一途。只为他人贪功,反而给了他一个激励士气、卷土重来的机会,台吉,果然有此不幸的结果,只怕你会连累老父!” 这是极严重的警告,如果罗卜藏不服节制,擅自行动,导致兵败,为准噶尔回师反扑,以致入藏大军,竟有后顾之忧,那就连他的父亲札什巴图尔亲王都会获罪! 罗卜藏毕竟被慑服了。心里虽还不大服气,行动却很谨慎。不久,谍探报来,果如预料,准噶尔内部有不稳之势,策妄阿拉布坦,从老母之劝,悄然撤兵。于是延信安然无阻地护送达赖入藏,九月间坐床,正式成为第六世达赖。捷报回京,群臣以为会大奖有功将士。谁知竟无动静,自然要引起许多猜测。 有个说法:皇帝明年登极六十年,必有恩典,并在一起封赏,热闹得多,所以此时暂不作任何处置。 又有个说法:皇帝早有上谕,不愿有什么繁文缛节来庆祝他登极六十年。为了示天下以清静简朴,所以有功不赏。但心中自有丘壑,谁好谁坏,施恩降罪,随时都可降旨,不必急在一时。 再有个说法:藏事敉平,抚远大将军胤祯并未身临前敌,亦未见有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表现。皇帝是要等胤祯有了出色的战功,一并奖赏。 此外还有个私下谈话的说法:皇帝对胤祯非常失望,因为他并没有杰出的表现,显示他并无足够的资格君临天下。对这次大征伐竟无封赏,正意味着皇帝对抚远大将军的不满。 这是个相当深入的看法,但如以为皇帝对胤祯的失望是绝望,却是大错特错。而有些人看不清这一点,觉得又到了不能不谈建储的时候了。 其中有个人叫王掞,江南太仓州人,康熙九年的进士,选入翰林院,一帆风顺,早在康熙五十年,便已入阁拜相,官居文渊阁大学士。 其时正当朝中为废太子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王掞冷眼旁观,感触特深。原来他的祖父叫王锡爵,是前朝神宗年间的宰相,力争建储,而后果非常之坏。王掞对于他祖父在国史上留下这一段挨骂的记录,痛心疾首,耿耿于怀,总想替祖父争个面子回来。所以早在康熙五十六年,便上了个密折,建议建储。 自从太子废而复立、立而复废这两番大波折以后,皇帝已经想得非常透彻,身后之事,最明智的办法是暗中留意,择贤而立,所以很讨厌臣下谈建储。不过王掞年将七十,官已拜相,格外优容,只将他的奏折留中不发,以为置之不理,自然无事。 不久,山西道监察御史陈嘉猷,邀集同官,一共是八个人,联名上奏,亦是请早日建储。皇帝疑心王掞建言没有下文,指使陈嘉猷等人为他接力,大为不悦,便将王掞的原奏,连同陈嘉猷等人的公折,一并发交内阁议处。 当时内阁的首辅是武英殿大学士马齐,举朝皆知,他是拥护皇八子胤禩的。如今王掞主张复立废太子,与他心里的想法,形成冲突,所以马齐想借刀杀人,提出好些不准轻言立储的口谕作根据,将王掞定了死罪。 复奏送入乾清宫,王掞在乾清门外待罪,不敢进宫。皇帝却谅解了他,对另一个大学士李光地说:“王掞的话,原不能算错。不过,他不应该授意言官同奏,言官不能本诸良心、独立行事,成群结党、遇事要挟,是明朝最坏的习惯。你们把王掞的处分,拟得太重了,叫他进来,我有话开导他。” 于是王掞奉召入宫,皇帝招手命他跪在御榻前面,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声音极低,定罪一事,亦就宽免。连陈嘉猷等八人,亦无任何罪过。猜想皇帝已将继承大位的皇子,必须年纪较轻、体格壮健这两个条件,告知了王掞。 及至皇十四子胤祯封为郡王,受命为抚远大将军,特准使用正黄旗纛,等于代替御驾亲征。满朝文武,皆知大命有归。如今安藏一事,已经收功。恰又欣逢登极六十年,意料中将会诏告天下,立皇十四子为皇太子,谁知一无动静。而且众臣上表,三月十八日万寿,请准朝贺,皇帝亦复不许,心境这样之坏,是为了什么?王掞认为是皇帝对皇十四子深感失望,仍旧想立“二阿哥”,而苦于无法自我转圜,因而再度上奏,请释放二阿哥,话说得相当激切。接着又有广西道御史陶彝,纠合同官十一人,包括陈嘉猷在内一起上奏,与王掞所做的请求,完全相同。 这一下,激起皇帝的震怒。前后两次,事出一辙!头一次可以原谅他本心无他;第二次明知故犯,绝非偶然。在皇帝看,是王掞有意不让他过几天舒服日子,存心捣乱。其情可恶,其心可诛。再也饶不得他了! 于是皇帝在乾清门召集王公大臣,痛责王掞,植党希荣,而且提到他祖父王锡爵的罪过,他说:“王锡爵在明神宗时,力奏建储。泰昌在位未及数月,天启庸懦,天下大乱,至崇祯而不能守。明朝之亡,锡爵不能辞其咎。” 对王锡爵的指责,大致是不错的。明末的史实,在当时信而有证,神宗万历十年八月皇长子生,十四年正月皇三子生,他的生母郑氏立刻进封为皇贵妃。皇长子之母恭妃王氏,诞育元子,而未进封,显然无宠。从来帝王之家,母以子贵,而子亦以母贵,皇之子之母既然得宠,便很可能以幼夺长,被立为太子,所以宰相申时行等,上疏请立元子为东宫。皇帝拒绝,他的理由是皇后年纪还轻,尚未有子,倘如现在立了东宫,将来皇后生了嫡子,又将如何? 以后数年,便常有请求建储的争议,到得万历二十一年,王锡爵从家乡省亲回朝,便全力推动此事。皇帝支吾其词,想出各种办法来拖延,最后计穷力竭,迫不得已在万历二十五年立皇长子为太子。此时共有五个皇子,除皇三子封为福王以外,其余三子封为瑞王、惠王、桂王。 万历四十九年七月,皇帝宾天,即为神宗。皇长子于八月初一即位,改明年为泰昌元年。哪知这个皇帝资质下愚,在热孝之中,荒淫无度,以致即位十天,便得了病。有个鸿胪寺丞李可灼,私下进了一服丸药,自称是“仙丹”,其实是由妇人经水中提炼出来的红铅,乃是一种壮阳的春药。皇帝服了一丸,觉得暖润滋畅,胃口大开,非常舒服。哪知再进一丸,到了五鼓天明,呜呼哀哉!这天是九月初一,在位刚好一个月。 这就是当初宫闱“三案”中的“红丸”一案。这个庙号光宗的皇帝既崩,皇长子即位,是为熹宗,宠信魏忠贤与乳媪客氏,搞得宫闱秽乱,丑不可闻,确是明朝亡天下的一个大关键。 康熙皇帝的意思是,倘非王锡爵极力主张立太子,则神宗虽然偏爱福王,但废长立幼,亦知臣下必然反对,不致贸然行事。这样到了临终之前,择贤而立,明朝的气运又当别论了。 “王掞莫非以为我是明神宗,没有主张,可以听任大臣摆布的昏君吗?”皇帝疾言厉色地说,“我本来没有杀大臣的意思,哪知大臣自取其死,我也就无可如何了。你们传旨给王掞,叫他明白回奏!” 皇帝很少有这样震怒过,也很少以处死来威胁大臣,因而举朝失色,甚至没有人敢拿笔砚给王掞,仿佛这样一做,就会被误认为王掞的同党,牵连获罪。 王掞就在宫门待罪。听侍卫传旨,要他回奏,却连纸笔都没有。思量面奏,又惮于天威,怕言语失误,反为不妙,迫不得已只好老实说了。 “无纸无笔,无从回奏,可否赐我方便?” 那侍卫于心不忍,替他找来一张纸,一支笔,一锭墨。王掞便伏在阶石上,用些唾沫将墨濡湿了,拿笔蘸了一蘸,写了一篇简单的奏疏。 他说:“臣伏见宋仁宗为一代贤君,而晚年立储犹豫。其时名臣为范镇、包拯等,皆交章切谏,须发为白。臣愚,信书太笃,妄思效法古人,实未尝妄嗾台臣,共为此奏。” 写完,由侍卫捧着呈上御前。皇帝看他自己承认是个书呆子,心里的气消了些,不过,最后一点,却还须细查——唐朝设御史台,所以御史称为台臣。王掞自辩,不曾嗾使陶彝等十二御史奏请建储,这话是真是假,当然要查。 查明王掞的话不假,同时建议同一事,只是巧合。其时王大臣议奏:王掞及陶彝等十二人,应革职,从重议罪。皇帝考虑下来,作了一个情理法兼顾的决定。 “王掞跟陶彝等人的奏折,都说是为国为君,如今青海、西藏一带,正在用兵,如果是忠君,就应该有灭此朝食的决心。这十三个人,可以暂缓议罚,照八旗满洲文官的例子,一律改委为额外章京,发往军前,交抚远大将军差遣,效力赎罪。” 在文官来说,这等于变相的充军。十二御史,尚在中年,王掞年将七旬,鬓眉苍苍,一旦到了大漠荒寒之地,必死无疑。因此,皇帝又作了一个权宜的处置,命王掞的长子,正在当翰林的王奕清,代父从军。王家兄弟很友爱,老二奕鸿正在湖南做粮道,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认为老父获罪,长兄出塞,自己何能恬然居官。所以变卖了自己的产业,与奕清同行,成了一段佳话,号称“十三忠臣一孝子”。 “安藏”的目标,可说已完全达成了。封号为“宏法觉众”的第六世达赖喇嘛,已在九月间坐床;拉藏汗的旧人康济鼐被封为贝子,掌理前藏后事;颇罗鼐被视同蒙古、青海的台吉,掌理后藏后事。同时有上谕:留蒙古兵两年,戍守西藏,以防准噶尔再度入侵。 但是,皇帝既未大赏将士,又不令抚远大将军班师,确是对胤祯抱着极深的期望,有他的一番打算。 皇帝是想到孟子上的几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让胤祯在穷边极塞,苦寒荒凉之地,磨炼个三年五载,不但“吃得苦中苦,可为人上人”,而且习于军旅,多经战阵,遇到外患内乱,才能从容应付。 当然,能够收服准噶尔,做到真正的统一,版图之内,尽皆臣服,是胤祯足以继位的一大资格。即使武功上差一点,可是领兵出塞有三五年之久,这番辛劳是其他皇子所不曾经过的,光凭这一点,选取他继承大统,亦可使他的同胞手足,无话可说。 因此,皇帝在三月间命平逆将军延信、副都统吴纳哈,领兵进驻西藏。五月间命胤祯驻兵甘州,渐次部署远征准噶尔。不幸地,就在这时候,先后发生了两处变乱。一处是在山东,有个盐枭叫王美公,聚众作乱,自封为“大将军”。这场变乱,形同儿戏,很快就为官兵扑灭了。 另一处比较严重,发生在台湾南部,有个原籍漳州府长泰县,移居凤山的朱一贵,是洪门天地会的首脑之一。虽以养鸭为生,但任侠好客,很有些前明志士、山泽英豪、奇僧侠客,出入其门,酒酣谈兵,意兴极豪。 其时承平日久,吏治日坏。知府王珍是个贪官,苛征暴敛,民怨沸腾。康熙五十九年冬天,格外寒冷,兼以地震,失业人多,谣言四起,于是起事的机会成熟了。 领头起事的是两个客家人,但用朱一贵的名义号召,一时远近宣传,声势浩大。四月十九正式竖旗,先占冈山,后攻凤山,连破清兵,五月初一占领台南府城,知府以下的文武官员,纷纷上船逃回福建。总兵欧阳凯阵亡,更使得局势急转直下,诸罗县城亦为北路军所占领了。 到得五月初四,朱一贵称王建号,但民间却送了他一个“鸭母帝”的称号。下置国师、太师、将军、都督、尚书、内阁科部、巡街御史等官职。“新贵”们拿戏班子里的行头穿在身上,招摇过市,后面跟着一班顽童,拍手嬉笑,了无尊严可言。 反清复明的大业,一开始便成了笑柄,因而有一首民谣:“头戴明朝帽,身穿清朝衣;五月称‘永和’,六月还康熙。”永和即是朱一贵所定的年号。 当时福建的水师提督叫施世骠,是施琅最小的一个儿子,领兵驻扎在厦门,从难民口中得知朱一贵作乱,一面飞函省城告发,一面率师出海,直航澎湖。 等到在省城的闽浙总督满保,星夜赶到厦门,逃在澎湖的台湾府道等官,亦已有详细报告送来。满保檄调南澳镇总兵蓝廷珍,委以平乱的全责,会同施世骠共领兵八千、船四百艘,扬言分北港、鹿耳门、打狗三道攻台,其实专攻台南的鹿耳门。事先大发布告:“大兵登岸之日,一概不许妄杀。有能纠集乡壮,杀贼来归者,即为义民,将旌出功。”这一通露布,抵得上十万兵。一时盲从之徒,纷纷歇手了。 当然,起事之人中确有心存明室的忠义之士,但更多的是贪图非分的富贵。为了那些空中楼阁、自我陶醉的名号,“客庄”与漳、泉两州的人,由口头龃龉,演变成自相残杀。而蓝廷珍会同施世骠,只七天工夫,便攻入安平。此时间闽粤两派,械斗正酣。 朱一贵倒是条汉子,兵败被擒,昂然不屈。辗转解到京里,刑部官员问他,以一匹夫,敢谋大逆,所为何来?他平静地答说:“想复大明江山。” 这一场叛乱在六月间就平定了。但处置善后事宜,却颇费周折,直到年底,方始大定。于是康熙六十一年开始,皇帝又专注在征准噶尔一事上了。 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胤祯是前一年十月奉召入觐的。在此以前,特命年羹尧陛见,让他兼理陕西的军务,官称由“四川总督”改为“四川陕西总督”。回任之时,特赐御用弓箭,慰勉备至。朝中每一个人都看得出,皇帝要重用年羹尧了。 但是重用年羹尧的用意,皇帝却绕了几个弯子,才让年羹尧知道。先是跟德妃说,由德妃去告诉皇四子胤禛,再由胤禛关照年羹尧。 “你阿玛跟我说,年羹尧是四阿哥门下的人,他最听四阿哥的话。”德妃跟胤禛说,“十四阿哥跟四阿哥,情分不比别的阿哥。年羹尧如果尊敬四阿哥,对十四阿哥就得另眼相看,格外出力帮十四阿哥。这话,你阿玛让我告诉你。” 胤禛听得这话,心里难过得很,但表面上声色不露。“阿玛的意思,儿子怎么不知道。”他说,“不用阿玛跟娘叮嘱,我早就告诉过年羹尧了,无论如何要帮十四阿哥成此大功,不然就是对不起我!” 于是胤禛召宴年羹尧,而且邀了许多陪客,筵次谆谆叮嘱,务必善辅抚远大将军,平定西陲,上释君父之忧。那一片至诚,令人感动不已,都说十四阿哥何幸而得一如此友爱的同母胞兄。 但到了密室秘会,却又是一副嘴脸了。他问年羹尧:“第十四的,你看他怎么样?” “王爷是问十四阿哥的武略,还是带兵御将?” “都问。” “是!”年羹尧想了一下说,“武略无所表见,带兵有恩,御将不严,一言以蔽之,不足为忧。” “不能这么大意。他是大将军,用正黄旗纛,大家本来就对他另眼相看。再拿着国家的钱粮收买人心,怎么说是不足为忧?”胤禛又加一句,“千万大意不得!” “王爷的大事,奴才决不敢大意。不过——”年羹尧欲言又止。 “说啊!”胤禛催促着,“此时此地,有什么好顾忌的?” “奴才在想,谋大事总要里应外合才好!奴才不知道内里有什么人在替王爷出力的?” 胤禛为人极其深沉,听年羹尧问到这话,先就想到他为什么要问这话。“里应外合”四字虽不错,但操纵的关键,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年羹尧只要外合,实在不必问里应是什么人。 因此,他就不肯说实话。“现在还没有,”他说,“不过我在留意。” “依奴才看,‘舅舅’倒是好帮手,王爷不可不假以辞色。” 胤禛心里一跳。他说的“舅舅”隆科多,正是自己出全力在笼络的,不过自觉形迹异常隐秘。而如今年羹尧忽然提到此人,是不是行事不密,有什么迹象落到了外人眼中,不能不问一问。 于是,他声色不动地问:“何以见得‘舅舅’是个好帮手?” “‘舅舅’在奴才面前提起王爷,他说,十几位阿哥,照他看,只有四爷顶了不起。” “噢,我是怎么了不起呢?” “奴才不敢问。” “为什么?” “奴才在王爷门下,如果太关心了,岂不惹人疑心。” “好!正该如此。” “如果王爷觉得奴才的话有点用处,奴才倒还有些话想说。” 年羹尧的哪些话有用处?胤禛在想,自然是劝他笼络隆科多,做个好帮手这句话。于是他点点头说:“你有话尽管说!说错了、说得文不对题都不要紧。只当闲聊。” “是!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把话说错了,王爷一定矜怜奴才的一片诚心。” 作了这段表白,年羹尧提出他的建议:隆科多现任古称“九门提督”的步军统领,职掌保卫京师的全责。所管的事务很多,而最重要的是肃清奸宄。如果隆科多将这个差使干得有声有色,便能获得皇帝充分的信任,参与一切机密,这对胤禛是非常有利、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如今各王府多招纳奇才异能之士,王爷韬光养晦,不肯随波逐流,自然是见识远大之处。不过奴才在想,‘舅舅’手下倘也有几位杰出人才,一则可帮‘舅舅’把差使当得更漂亮;再则缓急之际,亦可转为王爷所用,诚为一举两得之计。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胤禛听得句句入耳,怦然动心,而表面上却还不肯认真,只说:“你别问我!原说了的,只当闲聊,你说你的好了。” “奴才先要说个前明的遗老之后,本朝的监生,在史局修过明史,如今归隐在家的黄百家。” “黄百家!”胤禛问道,“是黄宗义的儿子不是?” “是的。黄百家多才多艺,大家知道他从梅文鼎学过天算,不知道他还是技击名家,写过一卷《内家拳法》。” “噢!”胤禛大感兴趣,“他怎么会懂技击呢?” “不但懂,而且精通。渊源有自,说来话长……” 话要从内家拳的始祖、武当山的张三丰说起。自宋至元,由元及明,内家拳的大宗师,名叫王宗岳。他有个得意弟子叫陈州同,是浙江温州人;陈州同传张松溪;张松溪传叶继美,此人是宁波人,所以内家拳又由温州传到宁波。叶继美收了五个徒弟,最小的一个叫单思南,尽得真传。其时已在崇祯年间,去明亡不远了。 单思南早年从过军,晚年归隐家乡,摆了个场子收徒弟,一则糊口,二则遣闷,根本就不想找个传人。他的徒弟亦没有什么成材的——俗语说的“穷文富武”,无非纨绔子弟,只想学两招花拳绣腿,在人前炫耀而已。 独独有个叫王来咸的,是有心人。他们师兄弟住在楼上,到得夜深,他人鼾声如雷,王来咸却伏在楼板上,从缝隙中悄悄偷看师父练拳。这叫“偷拳”,是武林中犯大忌的。所以王来咸一声不敢响,遇到不解的地方,亦不敢去问师父。这样两年之久,单思南的本事,已让王来咸偷到十之六七。再要进步,就除非师父指点了! 于是,王来咸尽力讨师父的好。单思南有茶癖,王来咸关照家里办来天下名茶,又学会了烹茶的诀窍,然后打造一只极讲究的银杯,每天一早一晚,伺候师父品茗,日久天长,单思南终于以不传之秘,传授了王来咸。 所谓“不传之秘”,乃是点穴。一举手之际可以决人生死,所以王来咸出手极其慎重,非万不得已,决不轻发。一次有个恶少,逼他出手,王来咸始终容忍,及至辱及他的父母,非有表示不可了,但仍然手下留情,所点的一个穴道,与膀胱有关。因而此恶少几天不能小解,直到他磕头谢过,方始解去。 当然,行侠仗义,少不得替人报仇。有一双弟兄不和,哥哥用重金聘请王来咸去整他弟弟,王来咸断然拒绝,说“这是以禽兽待我”。因为深明伦理,所以明朝既亡,钱肃乐在浙东起义,王来咸毅然投效。事败归隐,颇有人卑辞厚币,登门求教。而他不屑一顾,自己担粪锄地,种菜为生。唯独与黄百家交好,尽传所学。年羹尧认为能将他请到京师,以他所著的那一卷《内家拳法》,传授由禁军中特选的勇士,会有莫大的用处。 听他讲完,胤禛惋惜地说:“样样都好,只可惜黄百家的身份不好。明朝志士之后,必然引人注意,是非从此多矣!” “然则有一个人,不妨由步军统领衙门,奏调进京。”年羹尧说,“此人名叫乔照,现任浙江提督。” “这乔照有何长处?” “他是‘四平枪’名家,藏有两本枪谱。治伤的药酒方子,海内第一。” “这个人用得着,我得便跟舅舅提一提。”胤禛又问,“此外还有什么杰出的人才?” 年羹尧想了一会儿答说:“有两个。一个七十多岁了,怕不肯出山了。” “是谁”? “此人叫冯行贞。” “冯行贞?”胤禛偏着头想,“好像听见过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冯行贞是江苏常熟人,书香门第,温文尔雅,却生性好武,自己练出好些别出心裁的武艺,作为娱乐。譬如先发一矢,紧接着再射一矢,前矢缓,后矢急,于是后矢击落前矢。这一手本事,他练了十年才成功,然而只是神奇而已,并无多大用处。 倒是有些自创的武器,效用很大。有一种名为“灰蛋”——拿鸡蛋打个孔,漏掉黄白,灌以石灰,用皮纸封好。每遇出门须经荒郊险山时,总带几个在身边。遇到强徒剪径,自顾力所不及,便取个“灰蛋”掷到对方脸上,石灰眯目,无不大吃其亏。冯行贞常到北方访友,山东有个响马诨名“老倭瓜”,常常告诫部下:“遇到常熟冯二公子,千万少惹他!”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胤禛忆着往事道,“那时他在康亲王杰书帐下效劳。杰书死在康熙三十六年,由他的长子椿泰袭爵。椿泰的六合枪是很有名的,舞起来十几个人近不得他的身,据说就是冯行贞教的。我在康亲王府见到他,大概是康熙四十年左右,二十年了,他还健在?” “是的,不过归隐了。” “那么,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奴才劝王爷无论如何要罗致了来!不然,就要到八爷府里去了。” “八爷”便是胤禩,曾因图谋立为太子而被软禁,去年方始解禁释回。如今表面上虽无动静,但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 都跟他很好,暗地里仍有活动。 在胤禛看,胤禩也是他的一个劲敌,所以听得年羹尧的话,不由得关切地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叫甘凤池,是江苏江宁人。他善于借力取胜,所以越是强敌,受创越甚。”年羹尧忽然问道,“山东即墨有个马玉麟,王爷想来知道?” 胤禛知道,因为马玉麟前几年在京里很出过一阵风头。此人身体极其魁梧,肚子很大,每天起身,用一幅很长的白布将胸腹之间捆得紧紧的,上墙爬柱,捷如猿猴。膂力之好,更不待言,曾经几次在王府中与侍卫角力,无不占尽上风。 “以后听说他到江南去了,就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听见过这个人。”胤禛问道,“你怎么忽然问起他?” “他的销声匿迹,就是因为甘凤池的缘故。” 原来马玉麟作客扬州,为一个大盐商奉为上宾。这个盐商也姓马,生性好武,更好新奇。看马玉麟的本事,不过那一两套,日久未免有些厌了。 有一次这盐商到南京去访友,无意间邂逅甘凤池,看他中等身材,一无足奇,但偶或露一两手,令人目眩神迷。譬如一只锡酒杯到了他手里,要长就长,要方就方,而且谈笑处之,不像马玉麟,每到奏技之时,神情紧张如逢大敌似的。这就使得这盐商在心目中,将甘、马二人分出高下来了。 于是,坚邀甘凤池作扬州之游。一到那天,大张盛宴,为他接风,当然也请了马玉麟。但等他一到,只见甘凤池已为主人让在首座,马玉麟当时就变色了。 不但变色,而且发话,说他在京里为各王府招致,每处皆被奉为首座。如今不甘屈居其次,说主人看不起他。当时要跟甘凤池一见高下。 甘凤池自然逊谢不遑,无奈旁人有看不惯马玉麟平时那股盛气凌人的模样的,便在一旁拿话激他。搞得势成僵局,非比划比划不可了。 盐商家里的房子都很大,便挑了一座厅作比试之处。马玉麟步步进逼,甘凤池步步后退。到得退无可退之时,不知道他怎么一闪,便到了对方身后。如是数次,马玉麟已经见汗了,心里更恼恨甘凤池迹近戏侮,咬牙切齿地要抓到他好好羞辱一番。 及到甘凤池退到柱边,忽然腰带断了,正当低头错愕之际,马玉麟见机不可失,用尽全力扑了过去,双手是个“大开门”,以为一把可以抱住甘凤池。哪知抱倒是抱住了,却抱的是一根柱子,而且额头碰在柱子上,鼓起一个大包。 这一下惹得哄堂大笑。马玉麟羞愤交加,顿时口吐鲜血,面如金纸,摇摇欲倒,却仍旧亏得甘凤池赶上前去拿背抵背,没有让他摔倒。 不但如此,马玉麟的内伤吐血之症,也还是甘凤池替他医好的。从此马玉麟回到即墨,绝口不谈技击。 这个故事在胤禛从未听见过。他当然相信年羹尧说的是真话,但唯其如此,越发猜疑。 “亮工!”胤禛唤着他的别号问,“你是哪里听来的?” 年羹尧笑道:“奴才那里常有江南来的人,这些故事听得多了。” “照此说来,你也很结交了一些奇才异能之士。” 话一出口,胤禛便自悔失言。再看年羹尧,脸上讪讪地,神色亦不大对劲。 不过年羹尧的神色,很快地就恢复正常了:“奴才留意奇才异士,亦是为了王爷。”他这样答说。 不说“结交”而说“留意”,措辞颇为得体,胤禛便装作感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忠诚,无话可说。这次回任,万里远隔,不过彼此赤心相照,虽在天涯,亦如咫尺。” “是!奴才亦就是凭一点赤心,报答主子。” 年羹尧回任不久,奉命觐见述职的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祯到了京。 胤祯领兵出征之时,仪节甚为隆重,皇帝御太和殿,亲授大将军金印,用正黄旗纛出京。如今回京,不能没有适当的礼节相迎。所以皇帝事先便有旨意,命礼部拟定仪注奏闻。 六部尚书,满汉各一,谁的权重,大致视各人才干而定,唯独礼部,总是汉缺的尚书当家。这时礼部的汉缺尚书,刚刚由工部调任,一接事便遇到了难题。 此人名陈元龙,浙江海宁人。海宁陈家从明末以来,就是大族,本姓为高,所以陈元龙跟早年权倾一时的高士奇,算是同宗,认为叔侄。陈元龙是康熙二十四年的榜眼,长于书法,颇为皇帝所赞赏,所以一直是文学侍从之臣。 有一次,皇帝忽发雅兴,要写擘窠大字,便对左右说道:“你们家中,各有堂名,不妨说出来,我写匾额赏给你们。” 于是陈元龙面奏:“臣父之闿,年逾八旬,臣家的堂名叫‘爱日堂’,倘蒙皇上赐书,荣及九族。” 皇帝便如言写了“爱日堂”三字,赐给陈元龙。“爱日”通常是人子爱亲之意,由皇帝来写这两个字,实在是异数,所以这个故事颇为人传诵。 到了康熙四十二年,陈元龙以老父衰病,奏请“终养”——奉养老亲,直待老亲寿终,持服期满再奏请起复,复行官职——七年之后,陈元龙进京,被授为翰林院学士,不久迁吏部侍郎。又放广西巡抚,颇有惠政。康熙五十七年内调工部尚书。此时又调礼部,正好主持拟定抚远大将军回京,迎接仪注一事。 “为什么是难题呢?”他说,“因为不知道大将军这次回京,算不算凯旋?如果是凯旋,有成例在,事情就容易办了。” 成例在康熙十九年。安和亲王岳乐受命为定远平寇大将军,于康熙十四年讨伐吴三桂,历时五年,方始奏凯班师。皇帝前一天驾临卢沟桥郊迎,第二天大将军到达,一起拜天,叩谢上苍嘉惠。仪节非常隆重。 如今既非奏凯,当然不能援用成例。陈元龙召集僚属,几经斟酌,方始定议。抚远大将军抵京之时,皇帝派侍卫一员慰劳;亲贵大臣自贝子以下,齐集朝阳门外迎接。进了京城,大将军诣宫门请安,皇帝在乾清宫召见赐宴,由诸皇子作陪。 覆奏到达御前,皇帝只将赐宴一节删去,其余依议。礼部随即行文各衙门知照,按规定行事。有些人只以为“做此官,行此礼”,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些人却别有想法。 这种想法是由热衷而来。他们在想:大将军既非凯旋还京,本用不着如此郑重其事,足见皇帝此举,是在暗示,属意于皇十四子继承大使的初心未变。然则如今要迎接的,不是抚远大将军,亦不是郡王,而是一位未来的皇帝。倘或此时让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好印象,何患将来不大富大贵? 其中有个辅国公阿布兰,是广略贝勒褚英的曾孙。太祖共有十六子,元妃生长子褚英、次子代善。褚英在十七八岁时,即以武功赐号为“洪巴图鲁”。满洲称勇士为巴图鲁,“洪”可解释为大,所以“洪巴图鲁”的意思就是“大勇士”。 这个“大勇士”到了二十七岁,更被封为“阿尔哈图土门贝勒”,译名叫作“广略贝勒”。顾名思义,可知不仅勇敢,且多智略。谁知太祖这样一个有谋有勇的长子,竟会以“作书诅咒”的罪名,圈禁高墙。到了第三年死在幽所,年三十六岁。据明朝所侦得的实情是,“红把兔”——明朝不知“洪巴图鲁”是何名堂,以译音称褚英为“红把兔”。说他谏父不可背叛明朝,太祖大怒,下令将他处死。这件事官书不载,但多少年来,宗室中口头相传,都说褚英确是为他父亲所杀。 就因为这个缘故,褚英与他同母弟代善的境遇,大不相同。代善是正红旗的旗主,封为礼亲王;长子岳托封为克勤郡王;三子萨哈廉追封为颖亲王,皆是世袭罔替。清朝开国,只有八个王世袭,俗称“铁帽子王”,代善一家就占了三个。 一母所生的弟兄,子孙的荣枯如此不同,褚英之后,便出了好些心理不正常的人,一种是怨恨不休,一种是拼命巴结,想法恰好相反。 拼命巴结的这一类中,有一个叫苏努,有一个叫普奇,是堂房叔侄,曾因附和胤禩获罪,被削去公爵。此刻又有一个叫阿布兰,是苏努的胞侄,算辈分比抚远大将军胤祯晚一辈,这就更便于伏低做小了。当大将军的仪仗过去,胤祯在前呼后拥之中,缓缓策马而过时,阿布兰突然逸出行列,跪在前面。一个人孤零零地单摆浮搁,显得格外刺目。 阿布兰却不管旁人的观感,等胤祯行得近了,高声说道:“宗人府右宗人阿布兰,恭迎抚远大将军叔王。” 叔王是个新鲜名称,不过意思很明白,表示他也是宗室,是胤祯的侄子。见此光景,马上的“叔王”倒很不过意,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哪一房的子孙,只在马上欠身答礼,很客气地说:“请起!请起!” 阿布兰这个举动,有些惊世骇俗。还有些跟他相熟的人,则替他老大捏一把汗。因为宗室中自公爵以上,对于皇子无下跪之礼,阿布兰显然是以储君视胤祯,才有此逾分的礼节。皇帝曾经一再严饬,不准有任何拥立某一皇子之事。而阿布兰的行为,已大干禁例,倘或皇帝降旨追究,阿布兰的性命都会不保。 然而,皇帝居然毫无表示。不但如此,还有件形迹更为明显的事——宗人府因为皇帝御极六十年,特建碑亭,树立一方神功圣德碑,由翰林院撰文,颂扬备至,而送到宗人府,阿布兰认为文字不佳,另外命人改拟,大为称赞抚远大将军的武功。而此文进呈以后,皇帝居然批准了。 这一来,皇帝的意向更明白了,胤祯将继大位,已是铁定不移、人人心照的事。 “发到军前的十三名御史,”皇帝问道,“近况如何?” “一发到军营,儿子依照常规,把他们分派到比较安逸的地方。不过,”胤祯恻然不忍了,“已经有四个人死掉了。” “死的是哪四个人?” “只记得有个叫李元符。”胤祯老实答说,“其余的,儿子记不起了。” “这也罢了!”皇帝又问,“那活着的九个呢?你是不是格外照顾?” “儿子没有管这些小事。”胤祯答说,“发到军前来效力的很多,儿子专派一个靠得住的人管。” “这也不错!不过言官得罪,不是一件小事。” 听得这话,胤祯愣了一下才应声:“是!儿子记着。” “光记着还不够,你得好好去想一想!”皇帝用谆谆教导的语气说,“有人说,前明亡于言官,这话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可是,往深里去想一想,前明的言官,为什么会成群结党?为什么会出以那样激烈的态度?都是前明的皇帝有激使然。前明的皇帝都很怕事,或者奏章留中不发;或者不问是非,一味抚慰;或者用镇压的手段,像俗语所说的,杀鸡骇猴,以为用严刑可以吓阻言路。结果,凝成一股戾气!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这是授以帝皇之学,胤祯很用心地听完,想一想问道:“阿玛的意思是,凡是言官,都应该另眼看待?” “当然!自古以来,凡是盛世,无不重视言官。” “可是,可是——”胤祯讷讷然说不出来,因为要说的那一句话,似乎非常无礼,不便出口。 “可是什么?为什么不说?” “儿子不敢说。” “不要紧,你尽管说好了。” “阿玛把那十三个言官充了军,似乎有人在背后会有闲话。” “是说我不尊重言官?” 胤祯先不敢响,然后赔笑答道:“儿子可不敢这么说!” “傻孩子!你竟不知道我的苦心。我是给你机会。” “给我机会?”胤祯在心里想,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方始领悟,但还不敢自信。 “阿玛是说,给儿子一个市恩的机会?” “也不是市恩,是让你有个视情形不同,分别作适当处置的机会。”皇帝说道,“言官说的话一样,而用心不同,有的是真知灼见,心以为善,虽死不悔;有的是激于意气,一时盲从;有的是受人指使,口是心非。原情略迹,自然要有不同的处置。” 这使得胤祯想起代父从军的王奕清、王奕鸿两兄弟。王奕清还是奉旨行事,王奕鸿自甘陪伴长兄,同在塞外受苦,更为难能可贵。 于是他说:“儿子想请阿玛降旨,把王奕鸿放回来,官复原职。” “这样做不好!”皇帝大不以为然,“很不好!” 胤祯大为意外,自觉他的想法并没有错,何以会“很不好”?照此看来,自己的程度比父亲差得太远了,不由得大为沮丧,而且也很困惑。 “知子莫若父”,皇帝立刻就看到了他心里,“你提到的这件事,正好作为一个例子,让你学学驭人之道。”皇帝问道,“我先问你,如果你是王奕鸿,我把你放回来官复原职,你会怎么想?” “自然感激皇上的恩典。” “除此以外呢?他回想一想,当初出塞的本意,心中做何感想?” 胤祯细细体会了一番答说:“如果他本心真是要陪伴兄长,如今心里当然还是很难过,留他哥哥一个人在吃苦。” “这不结了!放他回来,不是成全他,是不符他本心的事,何苦来哉!”皇帝紧接着说,“你是从他好的方面去想,再从他本心不良的这方面去想呢?” 如果本心不良,则当初此举,无非沽名钓誉,谁知弄假成真,有苦难言,方在悔不当初之际,忽尔有释回的恩命,真个求之不得。 想到这里,胤祯恍然大悟,照自己的做法,好人不会见情,坏人却得其所哉! 从他脸色中,皇帝又已看出他心中所想,笑着问道:“你想通了吗?” “是!”胤祯心悦诚服地说,“阿玛圣明,儿子不及万一。” “凡事只要多从人情上去体会,就不会错。”皇帝又说,“你觉得王奕清、王奕鸿兄弟,一孝一悌,应该激励,这个想法很好,我很高兴。不过人才要培养,更要经过磨炼,我把这十三个言官发到军前效力,也正就是给他们一种磨炼。而况王奕鸿自愿出塞,他是不是心口如一,甘愿不悔?如果觉得苦,是不是能咬紧牙关忍下去,你都应该常常考查。这样经过三年五载,磨炼成了大器利器再用他,岂不更好?” “是!”胤祯不觉拜倒在地,“儿子心里的喜乐,无言可喻!” 胤祯所说的心中喜乐,出自真诚,觉得古人所谓“人乐有贤父兄”,并不我欺。可是,他们父子之间的这番对话,传到皇子亲贵之间,却被误解了,以为皇帝的意思是,三五年之后,就会禅位于皇十四子,所以胤祯喜不可言。 这些误解,有些人不过私下以作为谈助而已,但在胤祯的同母胞兄雍亲王胤禛听来,却很不是味道。他秘密地在打算,应该如何改变他父亲的决定,或者如何在适当的时机,伪造一个父亲的决定。 京城的胜地在西北,得力于玉泉山的泉水,顺着山势下流,成为一条小河,名为玉河。由西直门、德胜门南流入城,经三海再流出城直到通州。如果没有这条玉河,就不会有西苑的太液池、后门的什刹海,更不会有海淀附近的许多离宫别苑。 离宫最大的一座,名为畅春园,本是前明武清侯李伟的别墅。李伟在明初万历年间,贵盛无比。这座畅春园原名为“清华园”,方圆十余里,有密如蛛网的河道。亭台楼阁,因势起造,一舟所至,处处可通。里面奇花异卉,四时不断,各种牡丹、芍药,以上千论万计。湖边假山,山上飞桥,遥望真如仙境。 这座水木清华,当时有“京国第一名园”之称的清华园,经过李闯的流寇糟蹋,除了湖中还有系着放生银牌、几尺长的金鲤鱼以外,荒凉不堪。直到三藩之乱平定后,皇帝方命一个江苏青浦籍的画家叶洮,设计修复了一部分,作为避喧听政之地,命名为“畅春园”,特置总管大臣,管理一切。 在畅春园之北,有一座雍亲王胤禛的赐园,名为“圆明园”。因为清华园的废址规模甚大,所以凡是已封王的皇子,环绕着畅春园,都有赐园。圆明园在畅春园之北,更得地理之胜。北面有座大湖,名为后湖;东面有个极大的池塘,雍亲王命名为“福海”,中有一个方形的小岛,便叫作“蓬岛”,所筑的高台,自然就是“瑶台”了。 园中第一胜处,名为“镂月开云”。春来前植牡丹,后列古松,中间是一座楠木厅。春花秋月,无时不宜。 自从圆明园落成以来,胤禛每年总要奉迎皇帝临幸,赏花饮酒,乐叙天伦。这年——康熙六十一年的三月十五,也就是皇帝万寿的前三天,胤禛在镂月开云为皇帝预祝寿辰,兼赏牡丹。 这一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马厩中降生的弘历,将谒见祖父。发生在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的那个“笑话”,日久已为人淡忘,宫中亦从没有人在皇帝面前提起过他有这样一个孙子。皇帝的孙子有五六十,没有见过,或者在襁褓中见过一次,面貌名字记不起的,也多得是。何况是德妃叮嘱,故意不提,所以皇帝亦几乎忘记了有这样一个出身微贱的孙子。 但是,雍亲王胤禛与抚养弘历的钮祜禄格格,都觉得应该让皇帝知道有这样一个孙子,在他们看,皇帝所有的孙子中,若说要选一个第一名,非弘历莫属。 弘历长得仪貌堂堂——长隆脸,挺直的一条鼻子,天圆地方,两耳贴肉,一双眼睛澄澈如水。当然,个子绝不会小,但可以断定长大成人,只是魁梧,决不会是臃肿的胖子。 外表如此,智慧、胆气,更觉可贵。他在六岁就启蒙了,老师名叫福敏,出身满洲八大贵族的富察氏,隶属镶白旗,乾隆三十六年的庶吉士,散馆却很不得意,以知都候补。胤禛觉得他的耐性很好,宜于为蒙童授读,所以延为王府的西席,教三个学生,一个是比弘历大七岁的弘时,一个是比弘历小三个月的弘昼。弘时是大学生了,不能相比,但与同年的弘昼相较,弘历可是聪明得太多了。 这样一个儿子,自然是值得骄傲的,可是祖父如何,却很难说。因为当初那件“丑闻”曾闹出极大风波,皇帝的恶感是否早已消失,实在难说得很。万一见了面记起旧事,说一两句责备的话,岂非求荣反辱。 终于,胤禛作了一个决定。原因有二:第一是弘历自己常常向父母问说,何以不能见一见做皇帝的祖父?他的父母常要很费劲地编造一些理由,而这些理由不但已无法编造,并且也快要骗不过弘历了。 第二是胤禛为他自己,觉得很值得冒一冒险。如果皇帝一见钟爱,对于他以后谋大事,将有很重要的关系。 于是由德妃进言,问皇帝还记得有这样一个孙子否? “记得啊!”皇帝问道,“不是叫弘昼吗?” “可见得皇上记不得。”德妃笑道,“弘昼是弟弟,他叫弘历。今年都是十二岁。” “十二岁了,好快!”皇帝问道,“长得怎么样?” 这表示皇帝不但已不念“旧恶”,而且对这个孙子颇为关怀。雍亲王胤禛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自己预期中的大作用,已有实现的可能;惧的是担心弘历到时候会失常态,礼节疏失,应对错误,让皇帝大失所望。 因此,在皇帝临幸的前一天,胤禛特为关照钮祜禄格格,将弘历找来有所叮嘱。 “宝宝!”这是弘历的小名,钮祜禄氏问道,“明天是你第一次见皇上,你心里是不是害怕?” “皇上不是我的爷爷吗?” “是啊!” “天下哪有孙儿见了爷爷怕的?” 钮祜禄格格哑口无言,反被他逗得笑了,“你在我面前说话,没规没矩的不要紧。”她正色告诫,“见了爷爷,可绝不准你这么说话!” “娘放心好了!爷爷既是皇上,孙儿也就是臣子,自然要守臣子的规矩。” 十二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确是可以放心。反倒是弘历另有顾虑。 “弟弟是不是跟我一起见爷爷?” “当然。” “弟弟也是头一回见皇上?” 钮祜禄格格心想,弘昼是见过皇帝的,只是弘历不知道而已。如果说了实话,他追问一句:“为什么弟弟倒先见了皇上呢?”未免难以回答,因而答说:“对了,也是头一回。” “那可得告诉弟弟,别怕。弟弟怕生,见了生人会说不出话。”弘历又说,“他说不出话,索性就别说,免得结结巴巴的,让人笑话!” “你这个主意不好!皇上问话,怎么能不回奏?” “有我啊!”弘历将头一扬,“我替他代奏就是了。” “你要照顾弟弟,是对的。”钮祜禄格格语重心长地说,“可也别太逞能!你把弟弟比下去了,人家会不高兴。” 弘历很懂事了,知道所指的是弘昼的生母耿格格,便重重地点着头,表示领会。 赏完牡丹,在镂月开云开宴。雍亲王与王妃献过了酒,皇帝问道:“那俩孩子呢?” “早就吵着要来给皇上磕头拜寿了。”雍王妃赔笑问说,“是不是这会儿就领来见皇上?” “好啊!我看看长得怎么样。” 不久,门前出现弘历、弘昼两兄弟,一样的打扮,身穿皇子皇孙专用的颜色——香色的宁绸棉袍,重青团龙卧龙袋,腰系黄带,足登粉底缎靴,头上跟皇帝一样,是红绒结顶的软帽,不过这顶软帽在皇帝头上,是燕居的便服,而皇孙戴这顶帽子,却是礼服。 两兄弟同岁,高矮差一个头,弘历长身玉立,步履安详,但脚步跨得大,所以弘昼必须三脚并作两步才跟得上。弘历倒很照应弟弟,每每放慢脚步在等,而且看他不时转脸说一两句话,仿佛是在教导弟弟,怎么样才能合乎礼节。 在祖父、祖母、父亲、嫡母、“生母”与庶母,以及两位叔叔——皇十六子贝勒胤禄、皇二十一子贝子胤禧,还有几位姑姑的注视之下,弘历在皇帝面前五六步处站定,微微摆一摆手,让弘昼站在他左面,然后一起磕下头去。 “孙儿弘历、弘昼给爷爷磕头,恭请万福金安。” 弘历的音吐清朗,皇帝非常欢喜,一迭连声地说:“伊里,伊里!”这是满洲话,意思是“起来”。 起来是起了,却仍旧站着,而且很快地又磕下头去。 皇帝奇怪,“不是行过礼了吗?”他问雍王妃。 “头一回是觐见皇上,这回是给皇上拜寿。” 果然,弘历又开了口:“孙儿弘历、弘昼恭祝爷爷万寿无疆。” 皇帝越发高兴,“好懂规矩的孩子!”他欠身去拉两个孙子,“快起来,我看看。” 左手牵着弘历,右手牵着弘昼,只见一个神色欢愉,一个却不免腼腆,皇帝笑着对德妃说:“倒忘了带见面礼来了!” “下次补也一样。” “对!下一次补。”皇帝问弘历,“念书了没有?” “是!念了六年了。”弘历照应弟弟,补了一句,“弘昼也是念了六年。” “这么说是六岁开的蒙,师傅是谁啊?” “是福师傅,下面一个敏字。” 若说以皇孙的身份,便径称福敏的名字,亦自不妨,而用这样的口吻,完全出自尊师之意。皇帝深为嘉许,点点头又问:“你念了国语没有?” 所谓“国语”即是满洲话。弘历对语言特具天才,朗然答说:“念了三年了。” “我倒要考考你!” 于是皇帝用满洲话问:“你知道不知道,你姓什么?” “知道!”弘历亦用满洲话回答,“爱新觉罗。” “是什么意思?” “译意是金子。” “世界最珍贵的是金子,是不是?” “不是。” “噢,不是?”皇帝很注意地问,“那么是什么呢?” “是仁义!” “你居然也知道仁义可贵!”皇帝不止于欣喜,简直有点感动了。 德妃不甚懂满洲话,但看皇帝的脸色,也替孩子高兴,便即笑道:“说了什么话,哄得爷爷这么高兴?” “这孩子难得!”皇帝用汉语对雍亲王说,“要好好教导。” “是!”雍亲王毕恭毕敬地回答。 “你学过天算没有?”皇帝又问弘历。 “这是圣学。孙儿想学,阿玛说,过两年,现在学还早,不能领悟圣学的精微。” 这是雍亲王教导过的。皇帝长于天算之学,下过几十年的功夫,所以尊称为“圣学”。又料定皇帝必会垂问,所以预先想好这段很得体,而又能掩饰弘历未习天算之短的话,故他记熟了,等皇帝问到时回奏。如今果然用上了! “天算之学虽然精微,应该从浅处学起。”皇帝指着胤禄说,“你十六叔从我学过,让他教你!” “是!”弘历转脸问胤禄,“十六叔肯教侄儿吗?” “当然!只要你肯学。” “十六叔,还得教侄儿学火器。” 原来胤禄对西洋枪炮,亦颇精通。一个月之中,总有一半的日子在打靶,所以每逢行围,所获必多。“十六阿哥是神枪手”,禁军中无不如此称颂,弘历亦听过这话,十分向往,此时乘机提出请求。 “我教你当然可以。不过火器看距离,算准头,非精通西洋算学不可。要你肯上劲学天算,火器才会打得好!” “是!侄儿一定用心学。” “那可得挑个日子拜老师!”雍亲王乘机笼络,“弘历,你这会儿就给十六叔先磕头认了老师。” “是!”弘历转身朝胤禄面前跪下。 “这可怎么说呢?”德妃在一旁笑道,“十六阿哥的天算,是皇上亲自教的。这会儿宝宝认十六阿哥是师傅,算起来皇上不成了宝宝的太老师了吗?” “其实我倒也可以收个小徒弟!”皇帝向德妃说道,“把弘历带回去,就住在你那里好了!” 听这一说,雍亲王赶紧赔笑道:“他哪里配称皇上的小徒弟,皇上的小书童罢了!弘历,还不谢恩?” 弘历也知道该谢恩,便退后两步,站到雍亲王身后,父子俩双双拜了下去,只听皇帝说道:“起来,起来!倒是弘历该给太太磕个头,好多疼疼你。” 旗人称祖母叫太太,弘历便又跪在德妃面前磕头。雍亲王也得行礼,但虽是生母,亦分嫡庶。此时不能像给皇帝、皇后那样行大礼,只是双腿一屈,请个安而已。 过了皇帝的万寿,抚远大将军胤祯回任了。仍如当初迎接那样,朝阳门外,冠盖云集,恭送如仪。 爱子回京,将近半年,而德妃却只见过十来面。尤其是行期已定的那几天,胤祯的公务极繁,德妃想找个机会说几句母子之间的私话,都找不到机会,因而不免抑郁不欢。亏得弘历善解人意,看到祖母面无笑容,若有所思时,总是没话找话地为祖母解闷,必得等德妃开颜一笑才罢。这天是宜妃来串门子,弘历很懂规矩,替这位庶祖母行了礼,回明德妃,带着哈哈珠子到“乾东五所”未成年皇子所住之处,去找二十一叔胤禧习射。 望着他的背影,宜妃忽然叹口气说:“这孩子倒是真不坏!” “不坏就不坏,你可叹什么气啊?”德妃问说。 宜妃不作声,深沉地摇摇头。这使得德妃越感困惑,怕她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便吩咐宫女回避,好让她开口。 “十四阿哥要有宝宝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一听这话,德妃自然关切,赶紧问道:“莫非有什么道理?” “如果十四阿哥有这么一个儿子,皇上就更放心了!”宜妃轻轻说道,“将来两代都有好皇帝。” “啊!”德妃顿时觉得有些烦躁,却说不出是何道理。 她只觉得这件事有点儿不大对劲,但一时却想不透,不对劲在什么地方。宜妃很厉害,看出这可能是雍亲王谋夺大位的先声,但此事关系极大,再说,毕竟也无确据,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多一个字了。 于是,她自己把话题扯了开去,“又快上热河了!”她说,“去是真想去,可又太累,真不知道去好还是不去好。” “是啊!”德妃关切地说,“从开春以来,老说你闹病,可得自己保养。” “大概,”宜妃苦笑道,“也快了!” “别说这样的话!你比我小得多,着实还有几年舒服日子过呢。” “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宜妃摇摇头,“一动就气喘,有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就仿佛大限到了,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常受这种刑罚,活着也没有意思。倒是你,将来还有当太后的日子。” “别说这话!我可从不敢想有那么一天!” “事情明摆在那里。”宜妃忽然说道,“德姊,我求你件事,行不行?” “说什么求不求?你说就是。” “到你当了太后,我还不死的话,你放我出去,行不行?” “怎么叫放你出去?”德妃笑道,“我也没有那个权。” “我是真心求你!”宜妃很认真地说,“九阿哥人很聪明,就是不大安分,我实在不放心,我得看着他!” “原来是疼小儿子!” “你不也疼小儿子吗?”宜妃又问,“德妃,你答应我吧!” 看她这样郑重其事,德妃不忍推辞,可也不便真个以未来的太后自居,只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果然十四阿哥有那份造化,你知道的,他为人厚道,很敬重长辈的!” “这就是了!”宜妃笑嘻嘻地说,“有你这句话,我才能放心。” 德妃始终在困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未来的事,看得那么急?而况这是根本不必预先要求的事,果真自己当了太后,九阿哥说要奉迎母妃到府怡养,自己还能不许吗? 这一回随驾到热河的妃嫔、皇子、王妃,人数特多,弘历是少数准许随行的皇孙之一。到了避暑山庄,皇帝指定万壑松风为几个皇孙读书之处。 这万壑松风是读书的好地方,尤其宜于年轻人住。因为据冈背湖,一面是数百株枝叶茂盛的黑皮松,一面是险峻的岩壁。下面临湖有个亭子,名为晴碧亭,皇帝常常泊舟于此,步行百余步石级,来看孩儿的功课。 这天黄昏,弘历正在冈上闲眺,忽然发现御舟已近晴碧亭,他心里正在默忆皇帝亲自讲授的一篇《爱莲说》,自觉只字不误,如果能有机会在祖父面前背诵一遍,必蒙嘉奖,恰好御驾到达,自然迫不及待地要去迎驾。 于是舍正路不由,自险峻的岩壁,攀缘而下,看得准,踏得稳,像猿猴似的连蹦带跳,速度极快。 在晴碧亭畔的皇帝,看得大为惊心,急急喊道:“别跳,别跳!当心摔着!” 到底只有十二岁,冲劲有,要收住却很难,弘历还是顺着势子到了冈下,喘着气笑,很吃力地喊一声:“爷爷!”往地下一跪。 “你这孩子!”皇帝呵斥,“怎么不知道轻重!” “急于见爷爷。这么走,快一点儿。”弘历又说,“下次不敢了。” 既然自己知错,皇帝亦就不再责备,说一句:“跟我来!” 皇帝就在晴碧亭中小憩。随扈的太监摆上茶果,皇帝抓了一把糖莲子在手里,还有话说。 “莲字是平声还是仄声?” 由这一问,弘历知道要考他了。题目当然是由浅入深,所以他不敢轻忽,明知脱口可答,仍旧想一想,以防万一的错误。 “是下平声。” “在哪一韵?” “一先。” “莲跟荷,是不是一个字?” 题目一下子很深了。弘历想了一会儿,方始答说:“是一个字,可也不是一个字。” 皇帝笑了,“你倒说道理我听。”他又加上限制,“先说,何以是一个字?” “原是北方人,以莲为荷。后来就不分了,荷花就是莲花,莲花就是荷花。” “这个说法不怎么透彻!”皇帝又问,“你再说,莲跟荷的分别。” 由于皇帝有不太满意的表示,最争强好胜的弘历便精神抖擞地说:“《尔雅》上说:‘荷,芙蕖,其茎茄,其叶葭,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菂,菂中薏。’照此说来,荷是总称,荷的每个部分,都有专门的名称,莲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好!”这一次皇帝满意了,“那么,莲是哪一部分呢?” “莲蓬。”弘历很快地说,“剥去花瓣就看到莲子。” “莲子呢?叫什么?” “‘其中菂’,菂就是莲子;‘菂中薏’,薏就是莲心。” “莲与荷既可通用,又不可通用。哪些是不可通用的,试举例以明之!” “是!”弘历想了一下,“譬如‘莲房’,决不能叫荷房;‘负荷’,决不能叫‘负莲’。” 这样解释并不算太圆满,但到底只是十二岁的孩子,皇帝觉得已是非常之难能可贵了,又何忍再作苛求。 不过,他也没有嘉奖,只问:“你的火器练得怎么样了?” 弘历颇为失望,因为他自觉莲与荷的区别,已说得再清楚不过,谁知皇帝仍有不甚许可之意,不知是何缘故。因此,对于火器虽自以为极有把握,却不敢说一句满话,只这样回答:“正跟十六叔在学。” “上次我看你三枪之中,只能中一个红心。如今可有长进?” “回爷爷,如今已不打死鹄子了!” “那么打什么呢?” “打活的。” “活的打什么?” “不拘什么,”弘历答说,“只要看见飞的、走的,能打的地方都打。” “噢!”皇帝颇为诧异,“照这样说,你打火器,已经很好了。” “孙儿不敢说。” 皇帝忽然动了兴致,“我倒要考考你。”他喊一声,“来啊!” 于是御前侍卫六保,疾趋上前,躬着腰静静待命。 “取火枪!”皇帝又说,“问敬事房太监要放生的鸟雀来。” “把我常用的火枪也取来!” 这好像是祖孙俩要比赛枪法了,因而吸引了好些能够到得御前的宫眷与太监,都要来看个热闹。 不一会儿,取到两支火枪,一支是皇帝御用的,一支尺寸较短但极精良。皇帝一一检视之后,向弘历说道:“我要考考你!” “是!” “你平时打多少步的鹄子?” “三百步、五百步不等,要看地方大小而定。” “你这支枪可以打得很远,不过远了取不准,打三百步吧!” 于是御前侍卫量准了部位,在湖边立了个三百步的鹄子,同时展开警戒,看有没有人误撞进来,发生危险。 及至布置已毕,皇帝方取了五粒子弹给弘历,“你打五枪,若能四枪中红心,我有奖赏。”他拍拍他的头说,“好自为之!” 大家听皇帝没有跟孙儿比赛之意,不免失望。可是,在弘历正瞄准鹄子时,皇帝却又示意侍卫,替他的枪填上子药,不由得又生希望了! “砰!”弘历开了第一枪后将枪放下,等候报告。 检鹄子的侍卫,高举两面锦旗——道是正中红心的标示,于是鼓声大作,大家都喝起彩来! “中了一枪了!”皇帝笑道,“再来吧!别心急!” “是。”弘历聚精会神地,又中红心,彩声越发热烈。 “砰!”又一枪,接着是鼓声与彩声并作,响得越发厉害。 “连中三元,倒也不容易。”皇帝说道,“再中红心,我把这个给你!”他将他的枪举了起来。 原来奖品是御用的火枪,弘历大为兴奋,也越发用心了。正当要开枪时,只听身后砰然大响,不由得吓一跳,赶紧将扣在扳机上的手放了下来,很快地转身来看。 只见皇帝含着笑,单手擎着枪,枪口还在冒烟,原来皇帝朝天开了一枪,很显然地,是要试试他的胆子。 “很好!你的镇静功夫不错。第一,身子没有抖;第二,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不受影响。这样的处置,一点儿不错!你不用再打了!我把奖品给你。” 于是弘历丢下自己的枪,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御用火枪,站起身来,交给侍卫,才跪下来磕头谢恩。 磕完头提出一个请求,“爷爷!”他说,“今年行围,孙儿要跟爷爷一起去。” “这可许你不得!”皇帝又为了安慰他,复改口,“到时候再看吧。” 弘历自不免怏怏。于是有个哈哈珠子四儿献议,“向来行围,要满了十五岁才能随扈,因为野兽一出来,能打就打,不能打要避开,全靠马骑得好。年岁太小只能骑小马,跑不快。小主子的身材高,不妨练着骑一骑大马。马上功夫一练好,万岁爷放心了,自然带小主子一起去行围。” “言之有理!” 从此,弘历便偷偷地学骑高头大马,将踏蹬收上一些,勉强也能对付。骑过五六天,功夫长进不少,马也熟了,只是他屁股上的肉也磨破了,悄悄找来些金创药敷上,只是行动不便,到底让雍亲王识破,追问究竟,方知真相。一时又气又急,将弘历狠狠责备了一顿,说他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都不懂,万一摔了下来,非死即伤,大伤祖父之心,岂非不孝? 这一来,自然仍旧只有骑小马。但驰骋惯了的,忽然弄一匹跑不快的小马,处处拘束,别扭极了,少不得又要向四儿问计。 “法子是有一个。”四儿答说,“奴才知道有一匹川马脚程极好。川马的个头小,冒充得过去,不过一大清早最好别骑!” “为什么呢?” “一早一晚,王爷阿哥们都在练骑射,撞见了诸多不便。最好是中午牵出来骑。” 时逢盛夏,中午都在高大深广、凉爽宜人的殿厦中,或者看书写字,或者作诗敲棋。骄阳之下静悄悄一片,没有人管,确是偷着去习骑的好晨光。 “中午也有阴凉的地方,奴才看狮子山西面一大片林子,树叶子遮得极严,到那里去骑马,一定不错。” “好啊!”弘历兴致勃勃地说,“你赶快把那匹川马去弄来。” “这可得慢慢儿来,奴才得跟内务府去商量。” “那你马上就去。” 四儿不辱所命,说是已商量好了,只是借弘历骑一天。 “那怎么行?还不如干脆不要。” “内务府的人说得不错,小主子现在正得宠,跟万岁爷提一声,把那匹马赐给小主子多好!那一来,过了明路,堂而皇之地骑,也用不着怕人看见。” “那不好!”弘历实在是很懂事了,说话跟大人一样,“我不能因为皇上喜欢我,就随便跟皇上要东西!” “小主子这么说,奴才就把马去借来,不过,仅此一回。” “你先借来我骑一骑,果真是好,我有法子把它弄了来。”弘历说道,“几时皇上考我功课,考好了必有奖赏,那时求皇上把这匹马赏给我,就不嫌冒昧了。” “说得是!明儿中午,奴才把马去借了来!” 第二天又是个大热天,真如本地土著所说的:“皇上在行宫是避暑,百姓在外面可仍是热河。”到得中午,阳光直射,旷地上由于四面皆山,热气不散,像个大火炉。宫内上上下下,等闲不出屋子。因此,四儿将弘历由万壑松风带到狮子山西面的林子里,几乎没有遇见什么人。 借来的马,拴在一棵大槐树下。川马瘦小,跟御厩中的代马一比,显得可怜。弘历不由得有些失望:“这比我骑的那匹小马,大不了多少!” “脚力可不同!就像人一样,有的是个矮子,可是短小精悍。不能说他比小孩高不了多少,就说他没用。” “油嘴!偏有你那么多说的!” 弘历笑着骂了这一句,开始去相这匹川马,只见两耳竹削,全身匀称。毛色漆黑,亮得像匹缎子,配着一条白鼻子,格外显得英俊。它站着只用三条腿,右前腿屈了起来,亮出新钉的马蹄铁,弘历捞起蹄子来看它的指甲可曾修齐。那匹马仍然屹立不动,将头转了过来,靠在弘历肩上磨了两下,偎倚着不肯转过去。 这一下将弘历喜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四儿,四儿!你瞧见没有?”他惊喜地喊,“就像认识我似的!” “合该是小主子的坐骑。”四儿说道,“奴才去弄了来,孝敬小主子,大不了赔几个钱。” “你想什么法子去弄?”弘历沉下脸来说,“你忘了上回的事了吗?不是我替你挡着,看不一顿板子打死了你!” 原来有一次四儿赌输了钱,偷了个白玉水盂去变钱还赌账。太监宫女最忌讳的就是手脚不干净,等总管太监一查问,四儿急了,跪在弘历面前,不肯起来。最后是弘历承认他失手打碎,碎片命四儿扔掉了,才算无事。 弘历是怕四儿重施故技,所以这样神色凛然地告诫,但四儿却不承认有此打算,他说他早已洗手不赌了。 “那么,你哪里来的银子呢?” “还不是托小主子的福。”四儿笑嘻嘻地说,“王爷跟福晋都说奴才在万壑松风,把小主子伺候得好,每一次送小主子的功课给王爷,都有赏赐,银子、金豆子,积得不少了。孝敬小主子一匹马,算不了什么!” 看四儿那种装作大人,大剌剌毫不在乎的神气,弘历觉得好笑。“我也不要你孝敬,我生日还有一个多月,福晋问我要什么,我就要银子买这匹马。”他问,“得多少钱啊?” “那可没有准谱儿,内务府的马是不卖的。” “不卖!那怎么到得了手呢?” “这有个诀窍。”四儿答说,“譬如奴才今儿把马借了来,回头跟内务府说,把马摔断了一条腿,或者干脆说,走得不知去向了。认赔!大概有二十两银子,也就可以下得去了。” “那好!咱们把马留下,回头你就跟他们说,马走失了!认赔。”弘历又说,“今儿我就回狮子园去,跟福晋要三十两银子,反正你包圆儿,多了赏你。” “那敢情好!”四儿给弘历请个安说,“小主子试试这匹马。” 说着,屈一腿跪在地上,把稳了势子,将肩膀耸了起来。他是怕马高,弘历跨不上去,预备他借肩上马。 “不用!”弘历手执缰绳,扳住马鞍,左足认蹬,右脚使点劲,耸身而起,很快地就骑上了马背,姿势轻灵之至。 “嘿!”四儿喝一声彩,“这一手儿真漂亮!” 弘历也觉得意,双腿一夹,缰绳一抖,那匹马很快地走了下去——川马是走马,步子不大而快,所以马身不颠,骑在背上,平稳得很。 四儿却着急了!不道弘历不跟他商量去向,策马便走,深怕前途有失,跟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喊:“慢一点儿,慢一点儿,等我一会儿!” 弘历故意拿他作耍,把马勒一勒放慢了,等他走近,却又快了。这样两次,累得四儿上气不接下气,一赌气下来不理他。 在马上的弘历,去了一阵,把马放慢,好久不见四儿,也有些不放心。于是圈马回来,发现一条岔道,隐隐似有房舍。一时好奇,策马从岔道上走了去。 这条岔道颇为曲折,明明已经看到屋顶或者墙角,转个弯忽又不见。弘历不由得想起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信口念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毕竟豁然开朗了,只见一列平房,前有五间,屋前旷场,屋后井台,静悄悄地一无声息。若非井台旁边晒着农服,会让人疑惑,是没有人住的空屋。 弘历有些渴了,同时也想饮马,便下得马来,咳嗽一声,提高了嗓子问:“有人没有?” “谁啊?”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问。 接着门开,出来一个身材高大苗条的女人,外面阳光很烈,那女人以袖障眼往外探看。弘历奇怪,这里何以有这样一个女人?但看她梳着长辫子,穿的是青竹布的旗袍,料想是个宫女,可以叫她伺候差使。 于是他说:“你打桶水来,给我的马喝。” “噢,你是二十四阿哥?怎么一个人骑马到了这里?跟的人呢?” 说着,把手放了下来。弘历一看吓一跳,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女人!因而转过脸去答说:“我不是二十四阿哥!” “二十四阿哥”名叫胤祕,是弘历的小叔叔。差着一辈,他不能冒充,所以这样回答。 “不是二十四阿哥?那么,小阿哥,你是谁呢?” “你不必问!” “是!是!我去打水来。” 弘历倒觉得歉然。人家虽是宫女,到底不是自己名下的,应该跟人家客气些。这样想着,便将马牵到屋后,为的是不必让她费劲拎水桶来。牵马就饮,亦无不可。 一转过屋子,眼睛一亮——后院正中四面阳光都照得着的地方,摆着一张茶几,几上两个绿釉的敞口小缸,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一红一黄,虽然缸口蒙着方孔冷纱,却仍掩不住那种鲜艳无比的颜色。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再走两步,一阵微风过处,连鼻子都被吸引了——是玫瑰花与桂花的香味,浓郁非凡,而且还杂有一股甜味,弘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阿哥,把你的马牵过来吧!” 弘历抬头看了一下,那丑女人已吊起一桶水,倒在一个洗衣服的木盆里。于是他把马牵过去饮水。 牵马亦跟骑马一样,要用缰绳去指挥,并用手势辅助。弘历从习骑开始,从来就不会牵马,一下了鞍子,缰绳一丢,自有从人接着,牵去遛马。他哪里知道牵马还有许多讲究。听得一声招呼,拉缰直前,那匹川马护痛,“唏哧哧”的一声,昂然而起,这一下倒了过来,不是人牵马,而是马牵人。弘历猝不及防,蓦地里觉得手紧得把握不住,不假思索地一撒手。 这一下,那匹马便如脱弦之箭,往岔道外面奔了去。弘历眼睁睁看着,计无所出。不料那宫女脚快手也快,追上去,一把捞住缰绳,将马牵了回来。 “我的小爷!”她笑着说,“只怕是吓傻了!” “没有,没有!”弘历强自镇静,“这匹马我也是今天第一次骑,还没有摸到它的脾气。” “马都是一样的,待它客气一点儿,它就百依百顺了。” 说着,她将马牵到木盆旁边,拿缰绳往马鞍上一撂,转身而去。 弘历走过去看马喝水,行得不多几步,只觉玫瑰与桂花的香味,更为强烈,原来他这时是处在下风。 那宫女可回来了,端着一大箩的草料。弘历欣喜之余,不免惊异,“原来你会喂马。”他说,“我想不到你这么内行!不过,马的草料是哪里来的?莫非你早就预备着?为什么?” “也有阿哥迷途到了这里,要水要草料,临时张罗很费事,所以我有点预备。” “这匹马的运气很好!”弘历咽了口唾沫,回身指着那两只绿釉缸问,“那是什么?” “噢!”那宫女很高兴地,“腌的桂花酱跟玫瑰酱。香得很吧?” “嗯,香得很。”弘历问道,“腌来干什么?” “干什么?吃啊!” “原来是吃的东西!” “小阿哥以为是什么?” “我只当是抹脸或者擦手用的。”弘历自觉完全明白了,“如今可知道了,拿来做‘克食’的馅儿。” 第三章 第三章 这是满洲话,每天供神用的酥油点心,就叫“克食”。供过撤下,常常分赐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亦犹共享福祚之意。 “‘克食’是供神用的,自有御膳房备办。不是的!” “那么,”弘历问道,“怎么吃法呢?” “吃法很多。”那妇人突然问道,“小阿哥,你骑了半天的马,想必也饿了,要不要拿点儿吃的,给你充充饥?” 弘历倒确有此意。肚子并不太饿,只是为那两种酱的色香所诱,很想尝一尝。但他在雍亲王严格教导之下,从小就很讲究边幅,随随便便闯了来,吃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的食物,显得贪嘴,是件可耻的事,所以摇摇手说:“不要!不要!” 不说还好,一说话显了原形。原来口角已有流涎,一说话自是把唾沫咽了下去,喉头啯啯有声,自己都觉察到了,不由得脸一红。 “小阿哥也是主子,就算我孝敬的好了!”那宫女又说,“若是小阿哥觉得过意不去,吃完了随便赏我一点儿什么!” 这便成了交易,弘历觉得问心可以无愧,因而点点头说:“那倒可以。” “好!”那宫女很高兴,“小阿哥先在外面凉快凉快!我端凉茶给你喝。” 说着那宫女进了屋子,一手端个托盘,一手掇张凳子,托盘中一壶凉茶,一只茶杯,都放了在井台上,凳子就摆在井台旁边。 “要扇子不要?” “不要!” “那就请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她替弘历斟了一杯茶,把两只绿釉缸都拿了进去,不知是去做什么点心。弘历看那杯子很干净,茶汁澄明,不由得伸手端来就喝。茶味微苦回甘,十分解渴。他情不自禁地又喝了一杯,顿觉凉生两腋,栩栩然神清气爽,因而想到卢仝所说的“七碗风生”,原来真有这样的妙处! “这该做首诗!”他心里这样在想,顿时诗兴勃勃。说是“诗兴”,不如说是一个聪明而好炫耀的孩子,找到了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于是立即收束心神,很用心地去找眼前的景致,心中的意象,看有哪些材料可以锻炼为诗。 弘历刚学会作诗不久,兴致特浓,瘾头也很大,第一个念头便决定要做四首五律。律诗要讲对仗,老师教他,先把中间两联凑起来,加上头尾,成诗就快了。他就是照这个法子,很快地有了一联。正当构想第二联时,才发现了一个绝大难题。 原来弘历的诗是初学乍练,诗韵不熟,除了支、麻、灰、尤、仙、齐之类,少数几个不容易混淆的平韵以外,其余都得翻一翻纂成不多几年的《佩文韵府》,才知道合不合韵。像他现在所作的一联,下句是“松涛入耳轻”,这个“轻”就不知是在八庚、九青,还是十一真、十二文之中?这样只照音似做下去,回头一翻诗韵,全都失粘,岂非白费心血? 就在这沉吟之际,那宫女又出现了,手中一个托盘,盘中一碗汤圆,共是八个,皮子极薄,隐隐透出馅儿的颜色,红的自是玫瑰,黄的必是桂花。 “小阿哥尝尝!”她说,“包管跟御膳房做的不同。” 弘历点点头,拿汤匙舀了一个送到口中,正待咬破,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那宫女尖叫:“当心,烫!” 也亏得她这一喊,否则馅儿里面的糖油,还真会烫了舌头。弘历刚咬开一个缺口,便觉香味扑鼻,粉红色的玫瑰酱满在汤匙里,衬着雪白的皮子,颜色鲜艳极了。 尝一尝香甜满口,不由得便一连吃了两个,到第三个,送到唇边,却又停了下来。 “怎么?”她问,“必是不中吃?” “不是。” “那么,怎么不吃呢?” “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为什么?” “又好看,又好闻,一吞下肚,什么都没有了。”弘历笑道,“可又实在想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来如此,”那宫女笑得很高兴,“小阿哥这么夸奖,可真不敢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那宫女忽然忧郁了,“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弘历奇怪,“人怎么会没有名字?” “原来是有的。如今没有了!”她乱以他语,“小阿哥,快吃吧,烫了不能吃,凉了不好吃,这会儿,正是时候。” 于是弘历又吃桂花馅儿的。每种吃了三个,各剩一枚在碗中。 “何以剩这么两个?”那宫女问,“想来还是不中吃?” “中吃,中吃!”弘历答说,“是吃不下了。吃剩有余,不很好吗?” “是的,是的!听小阿哥出言吐语,真是有大福泽之人。剩下也好,以米做的汤圆,吃多了会停滞。” 一语未毕,弘历眼尖,发现人影,仿佛是四儿,便冒然叫一声:“四儿!” 果然不错!四儿匆匆奔来,发现弘历,先即站住,然后又飞奔而至,一面擦汗,一面气急败坏地说:“天可怜见,到底让奴才寻着小主子了!” “你怎么这等狼狈?”弘历问道,“你倒找镜子照照你自己看!” “不用照。”四儿答说,“奴才好找,又急又累,何得不狼狈。咦——”这时四儿才发现那宫女,诧异地问:“你是什么人?” “她没有名字——” “对了!我没有名字。”那宫女说,“你快陪着你小主人回去吧!别说到这里来过。” “为什么?” “告诉你没有错!别多问了,走吧!” “真是怪事。”四儿望着碗里的汤圆,咽了口唾沫,“小主子用了点心了?” “你吃了它吧!”弘历指着碗说,“好吃得很。” 虽只两个汤圆,四儿到底也解了馋了,吃完舐唇咂舌地称赞:“真不赖!” “走吧!”弘历从荷包里摸出两个压囊底的金钱,放在井台上,向那宫女说道,“这个给你!” “不用,不用——” 一语未毕,四儿抢着说道:“别客气了!你道谢就是。” 于是那宫女便说:“谢谢小阿哥。” 弘历哼了一声,徐徐起身,四儿便去牵马,一路走,一路说:“真得快走了!今儿是照例到狮子园给王爷、福晋请安的日子,差点都忘了!” “什么?”那宫女抓着四儿的手问,“你说什么狮子园?” 四儿看她脸色有异,大惑不解,“怎么着,”他问,“莫非狮子园你都不知道?” “自然知道。”那宫女脸色恢复平静了,“我是问,这位小阿哥是雍亲王的什么人?” “你想呢!” “是了,必是雍亲王的小阿哥,可不知道行几?” “你问他干吗?” “不许你这样子!”弘历觉得四儿吃了人家的东西,用这样狐假虎威的态度欺侮人家,未免可恶,所以加以呵斥,“跟你说过几回,别张牙舞爪的,总是不听。” 在四儿却是委屈了。他绝无欺侮人的意思,只是“小阿哥”们的排行搞不清楚:有时候夭折了不算;有时候生母出身较高,虽夭折了也算;有时候已经算了,忽而又不算。反正口头上所称呼的,跟玉牒上的记载,常有不同。 至于哈哈珠子,都是十来岁的孩子,除了自己的“小主子”以外,到不了别的“小主子”面前,所以更不注意主人的排行。只为一时想不起来,又不愿显得连自己主人的排行都不知道,只好用这种近乎发脾气的态度,掩饰他自己的弱点。说他存心欺侮人,未免屈了他的心。 这一来只好噘着嘴分辩:“奴才哪儿是欺侮人了——” 一语未毕,弘历真的生了气,他最讨厌人强辩,或者强不知以为知。当然,在他自己想,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凡是他所说的话,自信都是不错的。因此,对四儿呵斥更甚。 “住嘴!你还跟我辩什么?你还能辩得过我吗?” 这一来害得那宫女老大过意不去,“小阿哥!”她替四儿说好话,“他不敢跟你回嘴,你别生气。” “呃,我不生气!”弘历也觉得讪讪地好没意思,站起身来说,“走吧!别再在这儿丢丑现眼了!” 是余怒未息的神气。四儿虽觉委屈,可不敢有丝毫大意,赶紧牵马过来,伺候弘历上了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四儿等弘历进了书房,估量着有一个时辰的空间,思量着找什么人去谈谈昨天所遇见的那桩怪事。正在踌躇之际,只见管理万壑松风的首领太监万士元走了来,老远地喊一声:“四儿!你过来!” “喳!”四儿故意装得毕恭毕敬,然后迎上去赔笑问道,“万大爷,必又是有什么好差使照应我了!” “对了!很好的差使。”万士元说,“你快回去吧,雍亲王有好东西赏你吃。” “万大爷!”四儿赔着笑,“你老又拿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万士元沉着脸说,“你好大的胆子!” 一听这话,四儿知道坏了!但实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再想到雍亲王的喜怒不测,更觉心里发毛,不由得就跪了下来,“万大爷,”他说,“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老跟我说了吧?” “我哪知道?只知道雍亲王这么说你,你要是觉得有什么冤屈,自己到狮子园去分辩,行得正、坐得正,怕什么?” 四儿无奈,只有到狮子园去报到。雍亲王在假山上的亭子里传见,他身旁除了一名亲信太监王成以外,别无他人。 非常意外地,雍亲王的神态很平静,毫无发怒的迹象。四儿惊喜之余,胆子也就大了。 “你昨天晌午,带小阿哥到哪儿去了?”雍亲王问。 “是小阿哥命奴才去借了一匹小川马,到狮子山西面的松树林子骑着玩。” “你始终跟小阿哥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四儿答说,“奴才扶小阿哥上了马,还来不及说话,小阿哥已经一辔头往前头走了。奴才大喊,小阿哥不知怎么,停停走走的,始终没让奴才撵上。后来一下子望不见影儿了!奴才又怕又急,费了好大的工夫,累得个半死,才把小阿哥找到。” “是在哪儿找到的呢?” “奴才说不出地方。是在松林北面,有条往西南的岔道,弯弯曲曲好一会儿,有几间平房,后面是井台,小阿哥坐在那儿吃汤圆呢!” “哪儿来的汤圆?” “那儿住着一个宫女,是她端给小阿哥吃的。”四儿略停一下,咋一咋舌,仿佛余味犹存似的,“小阿哥剩下两个,赏奴才吃了,那宫女真丑,但做的汤圆可真美,真不赖。” “噢!”雍亲王点点头,“那宫女跟小阿哥说了话没有?” “奴才没听见。” “那宫女知道小阿哥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四儿的语气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雍亲王问。 “那宫女还问奴才,小阿哥是什么人?” “你怎么回答她?” “我说,是狮子园王爷的小阿哥。” 雍亲王颜色一变,旋即恢复了常态:“那宫女还说了些什么?” “她问小阿哥排行第几。” “你告诉她了?” “没有!”四儿答说,“奴才问她:‘你问这个干吗?’小主子还挺不高兴的!” “为什么?” “小主子骂奴才,不准这个样子跟人说话!是教训奴才跟人不客气。” “噢!”雍亲王看一看王成,似乎对这句话很注意似的。 在片刻的沉默以外,王成开口了,他只提个头,好让话接下去,所以只问:“后来呢?” “后来还是那宫女劝小主子别生气。”四儿答说,“其实也不是奴才对她不客气,不过随口问一句。” “那么,”雍亲王问说,“你始终没有把小阿哥行几告诉她?” “是!” “小阿哥自己呢?” “也没有说。打那儿就回狮子园来了。”四儿又说,“原就是奴才说了句:时候不早,今儿是回狮子园给王爷、福晋请安的日子,那宫女才问小主子是雍亲王的什么人,奴才只答了句:‘你想呢?’别的话都没有说。” “这话跟你先前所说的不一样!”王成追问,“到底让王爷听你哪一句?” “刚才说的,一字不假。” “回来以后呢?”雍亲王接着问,“小阿哥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小主子只说,那个宫女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孤孤单单一个人住在那地方?奴才答说不知道。” “小阿哥没有要你去打听?” “没有!” “你跟我说的话,句句是真?” “句句是真!” “你可仔细了,倘有一字虚言,当心揭你的皮!”王成插进来说,“你再仔细想一想,有什么说得不对的,或者漏了的,趁早还可以改。” “不用改!一点儿不错。” “好!”雍亲王说,“王成,你把他带下去吧!” 于是,王成将四儿带到偏处,又郑重叮嘱他,此事不可跟任何人谈起,如果弘历再提到这件事,就回说不知道。 “倘或小主子还要到那个地方去呢?” 一句话将王成问住了,同时也提醒了。回去跟雍亲王请示,主仆二人都觉得四儿不能再跟弘历,唯有另外派一个人去,才能看住弘历,不让他再跟生母见面。 原来弘历所遇见的,正是他的生母李金桂。她虽然生了个好儿子,雍亲王胤禛却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给她什么名号。帝王之家,留子弃母的悲剧多得很。李金桂能留下一条命来,还是靠皇帝的荫庇——雍亲王怕皇帝万一会问起,不敢做得太绝情。 不过,他实在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既然弘历作为是钮祜禄格格亲生的儿子,势必要把李金桂隔离开来,不能让他们母子见面。因此在修狮子园时,便由接替康敬福而为避暑山庄总管的何林一手经理,在狮子山迤西的松林深处,替她盖了那么几间平房,作为养老之处。按月衣食不缺,而且相当丰赡,只是不能离开那个地方。也难得有人会到了那里,因为不但道路曲折,房屋隐秘,而且何林也经常派人到那里去巡查,遇见乱闯的,必受呵斥,自然就没有人到那里去自讨没趣了。 王成衔命找到何林,拉到无人之处,方始道明来意。 “跟我们小阿哥的四儿,闯了个大祸,王爷要我来托你老,务必想个法子,封住了四儿的嘴。”他说,“我们小阿哥,可跟他亲娘对了面了。” 何林大吃一惊,“怎么会呢?”他问,“是四儿带去的?” “那倒不是。主仆俩一先一后闯到了那里,金桂还只当是二十四阿哥,坏在四儿无意中道破了狮子园,金桂自然知道了!” “这可麻烦了!”何林沉吟了一会儿,抬眼问道,“四儿的嘴,怎么封法?” “无非教他从此再不会说话。” “那——”何林面有难色,“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权柄。” “一顿板子不就都行了吗?” 何林心想:“我何必来作这个孽。”便摇摇头说:“上一次万岁爷还吩咐,杖责可千万不能太重,倘有一顿板子打死了人的事,定必治罪。除非隆大人交代下来。” 找隆科多当然可以办成,不过王成不愿意这么做,为的是怕雍亲王嫌他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通。 “你老无论如何得想个法子。”王成哀恳着,“不然,我交不了账。” “这样吧!”何林说道,“不是叫他不能说话吗?这一点,我替你办到就是。” “怎么个办法。” “自然是弄些药给他吃!” 王成明白了,是让四儿变成哑巴,可是他会写字啊! “那可不能连手都给他砍掉。” 何林的脸色已经不大对了。王成心里明白,雍亲王平日讲究威仪,似乎一语不乱道,一步不乱走,但暗中做的事,却都是不能揭开的,一揭开丑不可言。所以何林心里看不起他,再说,这也是作孽的事。 其实,王成只猜对了三分之一。当年为了李金桂突然成孕,避暑山庄搞得天翻地覆。康敬福与何林费了好大的事,受了好大的罪,才把事情撕掳过去。康敬辐甚至因此而累出一场病来,未得永年。但雍亲王从无一句话的褒奖,令人灰心。 这是十一年以前的事,十一年来,为了照料李金桂,更不知受了多少累,担了多少心。而雍亲王并无分外的好处作为酬庸,更是件气人的事。 这样转着念头,何林可真忍不住了,“王爷、阿哥二十多位,每年总有一半随驾来的,”他说,“如果都像你们主子这么照应我们,那日子就不用过了!” 话风越发不妙,王成知趣,赔笑说道:“你也别发牢骚,怪来怪去,怪入错了行,伺候人少不得委屈一点儿。” 不道这句话说坏了,在何林是火上加油,顿时嗓子都粗了,“你这话好不通情理!”他很不客气地说,“你凭什么不准我发牢骚?我入这一行,莫非准得伺候四阿哥?真是笑话!” 王成受了一顿呵斥,只好赶紧退出。处置四儿之事,亦无结论。回想一想,心里当然觉得何林不顾同事之谊,十分可恶!再一思量,“公事”也还无法交代。踌躇了好一会儿,决定心一横,去告何林一状。 听完王成加枝添叶地说了何林许多坏话,雍亲王脸色铁青,但脾气无法发作,因为这是件不能宣扬的事。 由于受的是闷气,格外难受。他忍了又忍,终于说了一句:“好吧!让他等着,看我不把他脑袋拿下来!” 这话,王成不敢接口,只谈四儿的事,“请王爷示下,”他说,“是不是把四儿连夜送回京去,关起来再说?” 雍亲王沉吟了一会儿答道:“不用!我自有道理。” 于是,随手写个柬帖,派何林送到隆科多那里。柬帖上说:有事相烦,请“舅舅”不管多晚,这一天务必得到狮子园来一趟。 隆科多果然来了。时已三更,直到皇帝归寝,方来践约。 他们相会之处是一座有回廊环绕的方亭,亭西是雍亲王的书斋,名为“乐山书屋”。这一带包括方亭在内,是狮子园中的禁区,除了极亲信的人以外,哪怕是他的侍姬,亦不能擅自闯入。隆科多每次来,亦总是在这一带晤面,为的是机密之语,不致外泄。 可是,这天的隆科多,犹不愿在此相谈,他说:“月色很好,咱们俩步月去。” “咱们俩”二字,是个暗示,所以雍亲王命随从遥遥跟在后面,与隆科多走到一处旷场,方始停下。 “再看一看,有闲人没有?”隆科多两人背对背地旋过身来,视界广阔,一望无遗,哪里有什么闲人?于是两人拣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并排坐了下来。 “事情定局了。”隆科多说。 所谓“事情”,便是指定皇位继承人这件大事。雍亲王很沉着地问:“快昭告天下了?” “不是!”隆科多说,“皇上亲笔写了朱谕,亲自锁在盒子里,预备一回京就搁在大内最高之处,到时候由顾命大臣遵谕行事!” “噢!”雍亲王问,“朱谕上怎么写?” “我没有看到朱谕。不过皇上告诉我了。” “谁啊?” “没有变动。” 明知皇储仍属于十四阿哥胤祯,雍亲王问都是多余的,却不能不问,问了又不能不痛心。在月色之下,他的脸苍白得可怕,连隆科多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我非争不可!”雍亲王说,“我预备了多少年,皇上的抱负,我自信只有我最了解,也只有我才能把皇上的抱负发抒出来。” 隆科多对他的理想,并不太注意,关心的是那“争”。 “四阿哥!”他问,“你打算跟皇上明争?” “不!”雍亲王说,“‘争’这个字用得不适当。” “那么——” “舅舅!”雍亲王突然说道,“如今关键全系在舅舅手里,只要舅舅肯帮我,我就可以如愿以偿。” 隆科多一惊,“我有那么大的作用吗?”他说,“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明白!”雍亲王说,“我也相信,舅舅一定会帮我,我一定会成功!” 隆科多想了一下说:“要我怎么帮你?” “我请舅舅无论如何设法,把那张朱谕弄出来看一看。” “这——”隆科多说,“恐怕要看机会。” “怎么呢?” “如果皇上叫我去办这件事,我当然可以动手脚。” “现在盒子在哪里?” “皇上亲自锁在柜子里了。” 突然间,远处有人走近。雍亲王跟隆科多都住口注视。对方显然亦有警戒之心,不敢走近。于是雍亲王招招手,将那人招近了,才看出是王成。 “什么事?”雍亲王问。 “福晋着人来叫奴才请示,宵夜酒肴设在哪里?” 雍亲王尚未答言,隆科多已抢着开口:“今晚上月色很好,这里又凉快,就摆在这里好了。” 王成答应着走了。一转眼间,来了一行大小太监,总有十七八个,桌椅、餐具、食盒一齐送到。将活腿桌子支了起来,摆设停当,甥舅二人相对衔杯。王成又在上风点了一架驱除蚊蚋的艾索,那种特异的香味,将夏夜纳凉、小饮闲谈的悠闲情味,点缀得更浓郁了。 但表面如此,他俩的内心却适得其反!中断的话题未曾重续,雍亲王先将弘历无意间遇见生母的隐忧,向隆科多求教。 “这时候可出不得岔子!”隆科多说,“四阿哥,这件事可马虎不得,先要把孩子稳住。” “关键在那个小奴才,能处置得干干净净,别的我有把握。” “若说单为处置四儿,事情好办。”隆科多说,“我派人送他回京,一顿板子了账。” “这样最好!不过也得派稳当的人。” “有,有!”隆科多说,“你叫王成跟我的人接头就是。” 这个难题算是解消了。雍亲王道谢以后又问,“皇上的那道朱谕,除了舅舅以外,还有谁知道?母妃呢?” “母妃”是指德妃,隆科多答说:“想来总告诉她了。” “那么本人呢?” “你是指十四阿哥?”隆科多紧接着说,“他在皇上万寿以后,回西边去以前就知道了。” “噢!”雍亲王很注意地,“是皇上亲口告诉他的?” “对了!” “怎么说?” “那可不知道了。”隆科多紧接着解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是看出来的。那天皇上召见十四阿哥,不叫大家进屋。我从窗外望进去,只见十四阿哥跪在炕床面前,听皇上教诲,好久才完,十四阿哥给皇上磕头。出来之后,十四阿哥握住我的手,想说什么不敢说,想笑不敢笑。我说:‘十四阿哥大喜!’他没有说话,只叫一声‘舅舅’,就放开手了。” “我倒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情形。”雍亲王惘惘地说。 “事在人为!”隆科多鼓励他说,“四阿哥,皇上也不是不能回心转意的。” “怎么呢?”雍亲王很关切地问。 “皇上一再跟我说,择人唯贤。只要四阿哥做一两桩让皇上看重的事,说不定那道朱谕就会改写。” 雍亲王大为失望。隆科多的话,真为俗语所说的“乏茶叶”,一点儿味道都没有。同时他也警觉到,隆科多心目中认为大位已定,必属胤祯,所以有这种无话找话的泛泛安慰之词!这是件很可虑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让隆科多觉得泄气。 于是他说:“舅舅的话不错,事在人为!不过不能坐待皇上改变心思,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我另外有办法,不过,任何办法不能没有舅舅,尤其是当步军统领的舅舅。”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不过,我怕我的步军统领当不长。” 雍亲王心里一跳,急急问道:“为什么当不长?” “最近京里治安不好,皇上有点儿怪我,说不定会撤我这个差使。” 雍亲王沉吟了一会儿说:“不要紧,我来替舅舅找几个帮手,包管把京里的治安维持好。” “那可是再好都没有。只要京里平静,皇上就撤我的差,我也要跟皇上争。”隆科多问道,“四阿哥,你要保荐给我的是什么人?” “当然是奇才异能之士。”雍亲王不愿多说,把话岔了开去,“哪一天行围?” “还不知道。”隆科多说,“我发现皇上的精神大不如前了。” “那,那可得上紧些。” 这所谓“上紧”,自是指谋夺大位而言。隆科多便又问道:“四阿哥,你刚才说另外有办法,是什么办法?” “还没有想停当,就这几天我要好好筹划。” “好吧!等四阿哥筹划定了,再告诉我。” “当然!第一个要告诉舅舅。” 隆科多点点头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可得走了。明天一大早就有事。”说着,站起身来。 雍亲王不便再留,起身相送,直等隆科多上了马,踏月而去,方始回到乐山书屋。整夜思索,大致把计划决定了。没有看到那个藏放朱谕的盒子及朱谕内容以前,还不能说自己的办法一定行得通。 为了四儿突然不见人影,弘历大为困惑。他有四名哈哈珠子,最亲近的除了四儿以外,是一个年龄最长,今年已十八岁的福庆。因此,他只有将他的困惑,向福庆去求解。 “送回京去了!”福庆答复他说,“为的是四儿犯了错。” “他犯了什么错?” “那就不知道了。”福庆说的是实话,王成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总有个缘故吧?”弘历吩咐他说,“你替我去打听。” 福庆只有去找王成,得到的答复是:“四儿手脚不干净。” 这是宫中最犯忌的事,弘历替四儿担忧。然而他是偷了什么东西呢?何以送京之前不让四儿跟他见一面?这些疑问,仍然是福庆所无法回答的,亦只能去问王成。 “我自己跟小主子去回。”王成这样说,因为一切都布置好了,他原来就要在弘历面前有番话说。 他说,四儿又是赌输了钱,偷了雍亲王一只白玉扳指去变钱,人赃俱获,所以送回京去处治。 “奴才本来跟四儿说,你伺候小主子一场,如今再不能见小主子的面了,应该去磕个头。哪知道四儿做贼心虚,不敢来见小主子的面,还说最好别让小主子知道。奴才觉得他这也是一番孝心,所以禀明王爷,把他打发走了。若非小主子追问,奴才还不敢告诉小主子。” 这番话入情入理,弘历的智慧再高,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何知人情险恶,自然信以为真。 “这回前去,当然是交内务府治罪。他这个罪名,还能活吗?” 当然是不能活了,不过取死之道,不在子虚乌有的偷玉扳指!王成为了安慰弘历,故意这样答说:“王爷已经交代了,这四儿伺候小主子读书有功。再说也很知道愧悔,能饶他一条命,就饶他吧!看样子,死罪可免,不过活罪总难逃了!” “会有什么罪名呢?” “至少也得发到‘辛者库’。” “辛者库”是被罪入官,充作奴隶的集中之地。皇八子胤禩的生母,即出于辛者库。弘历有一次便受“母亲”教导:“回头你八叔要来,别提什么辛者库的话。”因为那时他正在询问什么叫辛者库,所以钮祜禄格格有此叮嘱,而在弘历,印象就格外深刻了。 “噢,有件事,我将跟小主子回。”王成喜滋滋地说,“小主子不是爱那四川马吗?奴才回明王爷,已经另外找了匹马,跟内务府兑换过来了。” “噢,”弘历喜逐颜开,“马在哪儿啊?” “在咱们自己园子里的马号里喂着呢!不过,王爷说了,功课要紧。定规下来:逢三、六、九的日子才能让小主子骑着去玩。明天逢九,就能骑了。” “好,”弘历说道,“明天我还得骑着马去吃汤圆。” 一听这话,王成又惊又喜。惊的是果然不能忘情李金桂的汤圆;喜的是布置好了一套花样,正不知如何才能施展,此刻,可有了极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平静地问:“小主子是到哪儿去吃汤圆啊?” “喏,山那面的松林里。” “山那面松林里?”王成微吃一惊似的,“小主子你跟奴才说详细一点儿。” “怎么?”弘历觉得他的神色有异,“有什么不对吗?” “现在还不知道呢!小主子,你请快点儿说吧!” 弘历便定定神,将那天的情形回想了一遍,从容不迫地细讲了一遍。一面讲,一面看王成的脸色,他不断地眨眼,颇有惊惶不定的神色。 “糟了!小主子。”王成等他讲完,大为摇头,“也还算运气,就不知道过了病没有?这可怎么办呢?” 弘历大吃一惊:“王成,你说什么?” “小主子遇见的那宫女是个疯子!不犯病跟好人一样,犯了病是武疯,拿刀动杖,见人就砍。小主子都亏得那天她不曾犯病!不过,吃了她的汤圆可坏了!” “怎么呢?” “现在没法儿跟小主子细说。”王成沉吟了一下,突然说道:“这样,奴才立刻送小主子回园,请示王爷,看是怎么个办法。” 弘历可真大惑不解了!不过吃了几个汤圆,有什么大不了的?莫非——弘历突然想到,当年随年羹尧进京述职的随从,所带来的有关西南放蛊的传说,莫非那汤圆中也有蛊毒? 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得大起恐慌,自然而然地听从王成的摆布了。 王成有王成的想法,因为跟弘历一起在万壑松风读书的,还有几个弘历的小叔叔:比弘历大五岁的二十阿哥胤祎;与弘历同年的二十一阿哥胤禧与二十二阿哥胤祐;比弘历小两岁的二十三阿哥胤祈。他如果在那里玩花样,一定会引起极大的惊扰,会有很严重的后果,所以施此调虎离山之计,将弘历带回狮子园,才告诉他,何以吃了那几枚汤圆,事便坏了。 “那疯子有麻风病,治好了,可是没有断根。麻风病最容易过人,小主子吃了她做的汤圆,说不定就染了她的毒。这件事,”王成说道,“奴才现在想想,还不能让王爷知道。不然要挨骂!” 弘历虽有成人之度,此时却露了孺子的本色,怕染上了麻风病,又怕父亲责备,又急又怕,不由得“哇”的一声哭了。 “别急,别急!”王成急忙安慰他说,“等奴才来想法子。” 雍亲王府有个管账的,姓杨,精擅岐黄,王府中上上下下,有了病都请他看,所以皆称他“杨先生”而不称名。王成是早就跟杨先生说通了的,此时所谓“想法子”便是将杨先生请来商量。 “这个病,如果染上了,可麻烦!亦可以说,一辈子就完了。幸而发觉得早。”杨先生问道,“有几天了?” 弘历想了一下答说:“是五天以前的事。” “不出几天,还有法子好想!等我来仔细瞧一瞧。” 于是先看脸色,再看眼睛。看完手臂还不算,又让弘历脱光衣服,躺在凉床上,全身上下,细细看遍,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病毒是染了,染得不重,只要好好泄一泄,将那点儿毒泻干净了,可保永无后患。” 听此一说,弘历心上一块石头,方始移去。“杨先生,”他问,“怎么泻法?” “自然是吃泻药。要连泻三天,这三天之中,只能喝水,最多喝点儿米汤,不能吃别的东西,不然病毒泻不干净。” 于是杨先生开了两张方子,一张是泻剂,以滑肠为主,只要吃了食物,很快地即有便意。一张是补剂,怕他泄泻太甚,会伤身体,所以预作弥补之计。 等那服泻剂一服下去,隔不了多久,弘历的肚子便疼了,而且声如雷鸣,这一泻,泻得他浑身乏力,只有静静地躺着。王成亲自看守,除了米汤与清茶以外,什么食物都不准他吃。 十二岁的孩子,正在发育的时候,饭量特佳,一顿不吃尚且过不得,何况整天?到晚来饿得头昏眼花,向王成说道:“实在不行了!非吃不可。” “不能吃!”王成把个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杨先生一再关照的。” 弘历无法,只有忍耐。饿得睡不着,只是在想吃食。奇怪的是,平时讨厌的东西,此时却都想了起来,渴望能弄来尝一尝,自己都不明白,好恶之心,何以突然会改变? 这样到了半夜里,饿得简直要发疯了。悄悄起床,哪知脚刚着地,陪他在一屋睡的王成就醒了。 “小主子要干什么?” “不行!我心里发慌,仿佛天要坍下来似的。” 王成看他满头虚汗,知道他支持不下去了,点点头说:“喝点儿米汤吧!” “米汤,米汤!”弘历咆哮着说,“米汤管什么用?” 话还未说完,一头栽在地上。原来他虚弱得中气都不足了,一股怒火撑持着,勉强发了脾气,只觉眼前金星乱飞,天旋地转,不由得立脚不住。 王成赶紧把他抱了起来,放在榻上,但叫人拿来的仍是米汤。慰情聊胜于无,弘历一气喝了两大碗,肚子胀得不得了。不多片刻,腹中声响,又是一场水泻。 看看折腾得他够了,王成问他:“小主子,你还要去吃汤圆不要?” 弘历饿得说不动话,只是摇头。 “好吧!请杨先生来看看,如果毒泻干净了,就弄东西吃。” 杨先生私下问了王成,也认为这场教训,足以吓阻他再往松林里去胡闯,便假意说是毒已泻净,替他开了一张健脾开胃的方子,并又关照,开始进食时,切不可过饱。 “小主子!”王成神色惴惴地说,“如今麻风毒是不要紧了,身子养几天就可以复原。不过,这件事给王爷知道了,仍旧是不得了的事。” “我也正要跟你商量。王成,”弘历极坚决地命令,“你非得给我瞒着不可!” “奴才倒愿意替小主子瞒着,就怕小主子自己说了出去。那时候,奴才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会,绝不会!”弘历斩钉截铁地。 “真的不会?” “你好啰唆!”弘历有些不耐烦了,“这又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我跟人去说干什么?” 这下算是将弘历彻底收服了,既不怕他再去找汤圆吃,也不怕他会泄露曾有此遭遇。胤禛接得王成的报告,颇为满意,从此让他参与了更高的机密,但并非最高的机密。 最高的机密,是连隆科多都不知道的,只是胤禛自己在肚子里打主意。 他最关心的便是那张传位给胤祯的朱谕。几次跟隆科多说,务必要想法子偷出来看一看。可是,隆科多没有机会。 “要说偷到这里来给四阿哥看,这件事太危险。”于是,隆科多说,“照我看,四阿哥也犯不着这么做,万一出了事,洗都洗不清。” 胤禛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曾经考虑过,只要让隆科多看一看,也是一样。只怕隆科多未曾看清,传述不确,误了大事。如今说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那么,舅舅能不能找个机会,看它一下呢?” “这倒可以想法子。” “那好!准定请舅舅看了来告诉我,不过,”胤禛加强了语气说,“务必请看清楚,只字不能错。” “这一点儿记性我还有。” 隔了四天,隆科多兴冲冲地来了。一看他的脸色,胤禛便知所谋有成。请到乐山书屋,亲自关紧门窗,才动问究竟。 “朱谕是这么写的。”隆科多蘸着茶汁,在大理石的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抹去,一共是十个字:“传位十四阿哥胤禎。钦此。” 胤禛又惊又喜地问:“就这十个字?” “还有年月日,是‘康熙六十一年六月初二御笔’,共十二个字。” “这可是太巧了!”胤禛笑道,“真正天从人愿。” “噢!是吗?” 隆科多又高兴又疑惑,而疑惑毕竟多于高兴,所以怔怔地望着胤禛,说不下去了。 “舅舅,”胤禛问说,“不曾看错一个字?” “不曾看错。” “十四阿哥上面,可有一个‘第’字?” 隆科多想了一下,断然答说:“没有。” “那么,舅舅请看!” 胤禛将“传位十四阿哥胤禎钦此”十个字写下来,在“十”加一横,一竖往上一钩,变成一个“于”字。 这一下立刻变成“传位于四阿哥”,真是巧不可偕。然而“胤禎”之“禎”又怎么办? 隆科多刚想发问,胤禛已经开口了:“‘禎’字笔画少,我这个‘禛’字笔画多。”他说,“以少改多,一点儿不难。” 说着,又动起笔来,将“貞”上一小画出头,最下面再加上一画,使得“貞”之下的两撇,变成一个“大”字,“禎”就变成“禛”了。 “妙极!真妙极了!”隆科多极高兴地说。 还有妙的!胤禛心里在想,果然所谋得遂,不但夺了胤祯的皇位,还要夺他的名字。祯、禛同音,丝毫无异,一旦做了皇帝,援用避音讳之例,可以命胤祯改名,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避书写之讳。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缺笔。皇帝御名“玄烨”,“玄”字便写作“”。自己胤禛的禛字,缺笔便可写成“禎”字,不是传位于“胤禎”吗?一点儿不错。这一下,是连历史都骗过了。 当然,他这个想法是不会告诉隆科多的,只是告诉他,如何移花接木。 “如说假写一张朱谕,把真的换了出来,是绝对不行的事。万一皇上要取出来检点一下,不是要拆穿了?” “万万不可!”隆科多说,“那可是你不能开玩笑的事!” “然则,只有临时动手脚!” “谁来动?” “自然是舅舅。”胤禛说道,“这事并不难。多练习几次就行了。来,来,舅舅试试看。” 胤禛用朱笔照原样写一遍,隆科多便照他的话试。第一遍不理想,第二遍字是改对了,朱色有浓淡。直到第三遍才改得符合要求。 胤禛看了一遍说:“舅舅你自己看,可是天衣无缝?” 隆科多自己也很满意。可是学得再像,改得再好,有何用处? 几乎经过整夜的研究,假设了“出大事”——皇帝驾崩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才做了决定。事实上只是说服了隆科多,而且隆科多亦只是勉强应承而已。 因为到那时候要找到一个将朱谕改过,再宣示于众的机会很难。第一,这必须是皇帝已死之后,才有机会。如果皇帝在弥留之际,吩咐开读朱谕,则纵有改动的机会,亦无所施其技。否则,皇帝先就看出来了。 其次,皇帝“大渐”时,自然诸王侍立,等着送终,而大家心目中所想的一件事是:究竟是不是十四阿哥接位?所以在隆科多开读朱谕时,必然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何能有机会加以改动? 因此“十”字改“于”,“禎”字改“禛”,虽说天从人愿,巧不可言,但隆科多认为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唯一可能成功的情况是,皇帝驾崩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末命”,然后拿出改过的朱谕示众,死无对证,没有人能说它出于伪造。而这一情况,是太不可能出现了。 由热河回京后,皇帝复于十月廿一日驾临南苑行围。到十一月初,由于受寒的缘故,圣躬不豫,于是回驾至海淀的畅春园养病。 这一次的病势很不好,最主要的是皇帝自己觉得衰老了。过去皇帝从未将生病视作一件严重之事,常是一面服药,一面处理政务,在病榻前召见大臣,而这一次却大为不同,精神萎靡,倦怠的神色,一直浮现在脸上。 因此,几件大事,他都命年纪较长的皇子代劳,第一件是批阅奏章,命皇三子诚亲王胤祉替代。这等于太子监国,是因为皇长子胤禔、废太子胤礽,均在幽禁之中,胤祉最长的缘故。 第二件是冬至南郊大典,皇帝命皇四子雍亲王胤禛恭代。这是照例要斋戒的,住在斋所要好几天不能自由行动。 当此紧要关头,忽然有这样一个差使,胤禛大为焦急,只好假意上奏,说圣躬违和,恳求侍奉左右。 皇帝不许,在原奏上批示:“郊祀上帝,朕躬不能亲任,特命尔恭代斋戒大典,必须诚敬严恪,尔为朕虔诚展祀可也。” 第三件是致祭孝东陵,特派皇五子恒亲王胤祺前往。孝东陵在世祖孝陵之东,葬的是皇帝的继母孝惠章皇后。皇帝天性纯孝,虽为继母,视为亲娘,奉养到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方始驾崩,第二年四月下葬,至今不过四年。皇帝是听说孝东陵的工程微有缺陷,特命胤祺趁冬至扫墓致祭,细加察看。胤祺此行亦很不放心,因为除了皇帝以外,他的生母宜妃郭络罗氏亦在病中。 除此以外,皇帝又派御前侍卫阿达色,星夜驰往西北军前,立召大将军胤祯回京。显然的,皇帝是怕自己一病不起,所以召回胤祯,以备继位。 到得十一月初十,御医悄悄向隆科多报告皇帝的病,已无可救药,年迈体弱,随时可能宾天。这些话在隆科多心中,激起了极大的波澜,与胤禛所商定的密谋,是不是付诸实行,此刻到了必须作最后决定的时候了。 如果要实行,目前的时机很好。封存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铁盒,皇帝已命侍卫取了来,就放在御榻枕边。侍疾的皇子都曾见过,也都知道,内中所贮,是诏示大命所归的朱谕。因此,一旦宣谕,无人会觉得突如其来。 其次,侍疾的常是隆科多一个人,要下手机会是太好了。可是这件事做起来虽不难,自己却还嫌胆量不足。他很想跟胤禛商量,无奈其人在斋所,虽然每天派侍卫来向皇帝请安,却绝不能托此人传递密信。 这样踌躇不决地考虑到十一月十三,他通前彻后地想遍,认为这件事做了并无后患,终于下了不可再改的决心。 “你回去跟王爷说!”隆科多告诉胤禛的侍卫,“皇上的病情不好,请王爷随时预备奉召来送终。” 这天傍晚,御医请脉以后,向侍候在寝宫以外的各位皇子说:“皇上的大限到了,不是今天的后半夜,就是明天上午,一定会起变化。” 于是隆科多向皇八子胤禩说道:“八阿哥,我看该召三阿哥、四阿哥到园里来。如何?” “应该!” 隆科多即刻派人分头去召请。诚亲王在大内,路途较近,首先到达;雍亲王远在南城天坛,一时还到不了。 “皇上此刻睡着!”隆科多看一看表说。 说着,复又返身入内。诚亲王胤祉跟他的几个弟弟,都不敢跟了进去。因为清朝开国之际父子叔侄兄弟之间的伦常剧变,不一而足。康熙三十八年,废太子曾有窥伺父皇行幄,意求不测的逆谋。皇长子心地糊涂,皇八子居心叵测,因而皇帝宁愿将一己的安全托诸异姓至戚,对亲生之子防范极严,像寝宫这种重地,错走一步,便有大祸。所以不奉召唤,绝不敢擅自入殿。 皇帝醒过来了,精神仍然委顿异常,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了?” “酉末戌初。”隆科多刚说完,小金钟就响了,一共打了九下。 “今儿几时啊?” “十一月十三。”隆科多说,“御医说了,一交了大节气,皇上就会一天好似一天,年下一定可以康复。” 皇帝微露笑容,显然感觉欣慰。“西边的人去了几天了?”他又问。 “初十去的,三天。” “年里怕来不及了。” 隆科多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大将军胤祯在年里赶不回来。这是一定的,来去绝不能这么快。想了一下答说:“反正迟回来、早回来都不生关系,皇上不必因此烦心。” “我不烦,反正已经安排好了。”皇帝一面说,一面将眼睛复又闭上。 “是!”隆科多答应着,发现眼前只有他一个人,做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然后皇帝的眼睛又闭上了,瞑目如死。隆科多很小心地伸手到他鼻孔前面试探,几乎觉察不出呼吸。 这使得隆科多又记起御医的话:“皇上虚弱极了,保不定睡着睡着就咽了气。书上所说的‘无疾而终’就是这个样子。论起来也是一种福分。”果然如此,驾崩不一定由自己发现,倘或“大事”出在正好自己离开时,岂不一切都措手不及? 就这样在考虑时,发觉皇帝脸色突变,喉头呼噜呼噜地响,这是在“上痰”了!一口气接不上,就会撒手尘寰。隆科多心里有些乱,急切间拿不定主意,或者说是拿不出主意——不知道该干什么。 皇帝倏然张眼,很吃力地说了一个字:“来!” “奴才在这里。”隆科多走到床前,还有两名太监也上来伺候。 皇帝挣扎着伸手到枕头下面去摸索,有个最贴身的太监梁英便问:“取钥匙?” 皇帝以目示意,手也不动了。于是梁英为他从枕头下面将钥匙找了出来。皇帝指一指,示意交给隆科多。 “倘或我不行了,”皇帝断断续续地说,“这里有交代!”他将头侧过去,看着放在里床的小铁盒。 “是!”隆科多跪下来,极认真地答说,“奴才必遵旨意办事。”皇帝点点头,表示满意,又将双眼合上。不一会儿,闭着的嘴唇慢慢张开,微微歪向一边,这表示皇帝已经入梦,所以肌肉失去控制。 隆科多心念一动,觉得是个极好的机会,随即轻声说道:“皇上睡着了,千万别出声,皇上难得睡一觉。”接着挥一挥手。 于是梁英跟另一名太监蹑足退了出去。隆科多很快地,也很谨慎地,将铁盒提了过来,转入套间。那是他侍疾所住之处,自然有书桌,由于承旨代批奏折,所以也有朱笔。 回头看清楚了没有人,他很快地将铁盒打开,极力保持镇静地篡改了那张朱谕,正要放回铁盒时,听得门上剥啄两响。 声音虽轻,而在隆科多如闻当头霹雳,吓得一哆嗦,急急回头看时,是梁英在叩门。 行迹已在败露的边缘,隆科多必须弥补。眼风扫处,看清楚朱砚的盖子已经合上,朱笔亦已加上笔套,不觉放了一大半的心,篡改并无证据,事情就不要紧了。 于是他定定神问:“什么事?” “皇上似乎不大好!” “怎么?” “似乎没有鼻息了!” 隆科多大惊与大喜交并,但看到手中的朱谕,想起偷窥密件这一节需要掩饰,转念又想,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需要梁英作证,最好加以笼络。 “你看,”他说,“皇上传位给四阿哥!”他把朱谕交给梁英,“你听见的,皇上交代,照朱谕行事。这是极要紧的东西,我交给你收着。如果出了大事,你什么事也不用管,只看着这道朱谕!” 这是拿梁英当自己人看待,托以重任。梁英却因皇帝似已驾崩,而接位之人大出意外,这双重的刺激,使得他瞠然不知所答。 隆科多突然警觉,“不行!”他从梁英手中收回朱谕,放入铁盒,将锁捏上,收回钥匙,再拿铁盒塞入梁英怀中,“你捧好了!” 因为这张朱谕关乎天下,自有载籍以来,可能没有比这张三寸宽七寸多长的纸更重要的文件,万一梁英失落毁坏,便是件令人死不瞑目的事,所以必得收在铁盒里才能放心。 于是匆匆走向外间,只见已有好几个太监在垂泪了。隆科多不暇多问,直奔御榻,伸手便去探鼻息,毫无感觉,再张开眼皮来看,瞳仁已经散了。 想起君臣之义,至戚之情,隆科多自然也很伤心,不过方寸未乱,大声喊道:“梁英。” 梁英应声而至,直觉地将铁盒捧上。隆科多开了盒子,取出那道朱谕,径自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顿一顿足放声大哭。这有个名目,叫作“躃踊”,是抢天呼地般举哀。太监们自然跟着他同样行动。殿里殿外,顿时哭声震天了。 诚亲王胤祉以下诸皇子,无不大惊失色,天性比较淳厚的皇七子淳亲王胤祐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胤祉的声音都变了。 “皇上、皇上驾崩了!”隆科多哽咽着说。 于是胤祉直往里奔,他的弟弟们一齐跟着,进了寝宫,扑倒在御榻前,号啕大哭。 “各位阿哥,请节哀,勉襄大事。” “嗬,嗬!”胤祉哭着点头。 “舅舅!”胤禩问道,“大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总得出了年。” “这怎么办呢?”胤禩顿着足显得极为难地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八阿哥,”隆科多装得困惑异常,“请再说一遍。” “我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不,”隆科多将朱谕一扬,“皇上遗诏传位于四阿哥!” “什么?”所有的皇子,不约而同地问。 那种惊语、疑想、诘责,形形色色,表情不同的眼光,像一支支利箭似的落在隆科多脸上,令人难以消受,可是隆科多知道,此时若露丝毫退缩的神色,可能就会全功尽弃。因而尽力保持平静,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遗诏在此,请各位阿哥看明。” 胤禩一伸手就去接,隆科多却不给他,往里一夺,意露戒备,表示胤禩失礼。 “请各位阿哥跪接遗诏。” 这一下提醒了大家,纷纷下跪。隆科多才将朱谕交到胤祉手里。 “梁英,”隆科多吩咐,“掌灯!” 梁英便捧了一盏西洋式大玻璃罩的烛台过来,站在胤祉旁边,他看过了交给胤禩。 胤禩就着灯细看,怎么样也指不出与大行皇帝笔迹有不同之处,只得默默地交给胤祐。 就这时,听得有人哭着进来,大家转脸去望,正是雍亲王胤禛,望见御榻,便跪了下去,双手捂脸,好久没有声音,然后“哇”的一声,响亮非凡。就像两三岁的孩子,骤遇惊痛,一时气闭住了,必得好一会儿才能哭出声来一样。 他这一哭引发了其他儿子刚停的哭声。但所哭的原因,并不一样,有的是伤心自己继承落空——虽然早就知道大位有定,但未曾揭晓,毕竟还有万一之望;有的是素知四阿哥刻薄阴险,心狭手毒,从今怕难有好日子过;有的是看出大位授受,已有疑问,兄弟束甲相攻之祸,恐不可免! 就这样哭,没有一个愿意说话,因为一开口,局面马上就有绝大的变化。只要对四阿哥一称“皇上”,君臣之分,就此制定。从诚亲王以下,谁也不愿作此尊称。 于是隆科多打开了僵局,站起身来,疾趋数步,到得雍亲王面前跪下,口中说道:“皇上请节哀顺变,以国为重!” 这“皇上”二字,撞击在雍亲王心上,实在承受不住!莫非是梦?这梦可是来得太美、太快、太容易。浑身三万六千根汗毛似乎已化成三万六千条绳子,轻飘飘地将他吊上天空。然后,那三万六千条绳子似乎一齐断裂,将他吓得魂飞天外,一下子昏倒在地。 “皇上,皇上!”隆科多喊。 “皇上,皇上!”梁英也喊。 太监们都奔上来了,扶的扶、喊的喊,还有人掐人中,灌热茶,一阵折腾,让雍亲王悠悠醒转。而在这乱哄哄的当儿,皇八子胤禩,已悄悄将诚亲王胤祉拉到外面密谈去了。 “三哥!”胤禩说道,“你看这件事怎么样?” 胤祉使劲晃一晃脑袋,握拳在额上轻轻捶了几下答说:“我到现在还弄不清楚!” “疑问很多。第一,皇上何以忽而宾天,弥留之时,何以不召大家送终;第二,遗诏的笔迹虽不假,隆科多为什么不等大家都到了,再打开铁盒?”胤禩又说,“倘或他把这张遗诏毁了,如今怎么办?岂不天下大乱了吗?” “是呀!这些疑问,都得有个明白交代才好!” “对的。现在得要隆科多把这两点解释明白。如果不够明白,我们不能承认有这么一位嗣皇帝。” 诚亲王胤祉同意他的办法,立即派人将隆科多请了出来,由胤禩很率直地提出质询。 “是的!我可以解释。”隆科多已经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通前彻后地考虑了,不慌不忙地说,“皇上是在睡梦中驾崩的,御医早就说过,皇上可能有这样的大福分;其次,皇上曾交代,大事一出,让我即刻开铁盒,遵遗诏行事。这话,梁英也听见的。” “何以皇上一驾崩,命你首先开铁盒?这是什么意思?”胤禩紧接着说,“付托天下至大至重之事,皇上应该命重臣共同开读遗诏。舅舅,你说是吗?” “是的!我完全同意八阿哥的看法。不过,我此刻倒悟出皇上的深意来了,皇上因为我管着步军统领的差使,所以首先要让我知道是哪位阿哥继位,好即刻作周密的部署,保护新君。” 这个理由似乎牵强,但却驳他不倒。尤其是隆科多的语气从容,不似作伪的样子,越发使人莫测高深了。 “两位阿哥,” 隆科多乘机说道,“皇上宾天,四海震动,如今新君嗣位,应该速定君臣的名分,片刻迟疑不得。否则于国家不利,皇上在天之灵,亦会不安。” “君臣的名分当然要定的,但亦不宜草草。”胤禩答说,“请舅舅先照料大行皇帝。” 隆科多无话可说,答应着重又进殿。诚亲王胤祉便说:“事情似乎没法子了!” “不!这时候非弄个清楚不可。”胤禩当即吩咐,“传这里的总管来!” 这里的总管是由梁英代理,听得传唤,便向隆科多请示进止。 “照道理说,八阿哥无权传唤。不过此刻不是讲这些礼节的时候,你多带几个人去!看八阿哥问些什么,你照实说好了。” “是!” “可是,你千万记住,是皇上驾崩以后,我才遵遗命开铁盒的。你懂吗?” 梁英想了一下答说:“懂!” “真的懂?” “是!” “好!”隆科多说,“你明天就真授,实任这里的总管。” 梁英答应着,挑了几个在御前伺候而人又老实的太监带了去。 向两位皇子行过了礼,只听胤禩说道:“梁英,你伺候皇上多少时候了?” “奴才以前不曾伺候过皇上。” “什么?”听得胤禩声色俱厉地断喝,梁英才发觉自己是误会了,急忙说道:“八阿哥是问驾崩的皇上?奴才是哈哈珠子的时候,就在皇上跟前当差,二十五年了。” “那么,你总听说过,皇上要传位给哪位阿哥。”胤禩紧接着解释,“我不是说,皇上告诉过你,要传位给谁,是你总听人说过?” “是!”梁英答说,“有人说,西边的十四阿哥,早让皇上看中了。” 胤禩点点头,对他的答语,表示满意。“皇上是什么时候驾崩的?”他问。 “不知道。皇上好好地睡着,奴才走过去一看,似乎神气不对,请隆大人来看,才知道咽气了。” “那时候隆大人在什么地方?” “在里头套间。” “在干什么?” 梁英知道这句话很要紧,一说实情,便露破绽,他想了一会儿,歉意地答说:“奴才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胤禩皱着眉说,“怎么会呢?” “那时奴才只想着皇上,心里在说:别是出了大事!越想越害怕,什么都顾不到了。” 诚亲王胤祉比较忠厚,插嘴说道:“这也是实情。” “好!你再说!”胤祉接着问,“隆大人来了以后怎么样?” “先探鼻息。奴才看他一伸手,脸色就变了。” “然后呢?” “然后就开铁盒,看皇上的朱谕。看完了隆大人对奴才说:是传位给雍亲王。说完,隆大人将朱谕又放回铁盒,叫奴才小心捧好。紧接着就出殿来了。” 照此情况,似乎没有毛病。但先开铁盒一节,总觉可疑,胤禩想了一下又问:“皇上在睡着以前,有什么话交代隆大人?” “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胤禩精神一振,“不说皇上交代隆大人,万一出了大事,首先打开铁盒来看吗?” “噢,是这话!”梁英很机警,“有的。” “当时皇上怎么交代?”诚亲王胤祉问说。 “皇上那时候已不大能动了。”梁英一面回忆,一面回答,话说得很慢,“手伸到枕头下面掏摸,奴才帮皇上把铁盒的钥匙找到,交在隆大人手里。挥挥手命奴才回避,奴才就走远了。皇上的声音很低,奴才听不清楚。不过皇上一直指铁盒给隆大人看,那是奴才看得很清楚的。” “这话就不对了!”胤禩指出矛盾,“你一会儿说听见皇上交代,一旦驾崩,让隆大人先开铁盒;一会儿又说皇上的声音低听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梁英心里有数,他刚才那段话,不尽不实;但他也很聪明,深知越描越黑,话中的漏洞怎么样也不能补得天衣无缝,因而索性认错,“奴才记不太清楚了。皆因当时皇上病势沉重,交代后事,奴才只想着皇上平时的恩典,精神都有点儿恍惚了。不过!”他加重了语气说,“钥匙是奴才替皇上在枕头下面找到,皇上交给隆大人。还有,皇上一直指铁盒给隆大人,那是清清楚楚记得,一点儿都不会错的。” 他这么一说,胤禩反倒无法再往下问了。挥一挥手,把他打发走了,问胤祉的态度。 “三哥,你看如何?”他说,“照我看其事可疑。” “可是抓不住他的证据。再说,皇上将铁盒交给舅舅这件事,确是有的。不过——”胤祉非常为难地说,“这件事跟大家商量,也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来。” “不见得!把老九找来,商量商量看。” 他指的是胤祉的同母弟,皇九子贝子胤禟。他是胤禩的死党,所以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八哥怎么说,怎么好!” “我是想请你出个主意,该怎么办。我有主意,不就不找你了吗?” “能不能拖着,先不见礼,慢慢儿再想法子?” “你这个主意不行,国不可一日无君,名分今天一定要定下来。人家也不容你不定!” 胤禩心里在想,如果不承认胤禛,就得用胤祯来抵制;倘或能够将胤禛跟隆科多抓起来,由胤祉领头,说奉皇考遗命,传位于十四阿哥。一面派专人去奉迎新君,一面由胤祉代掌政权,亦无不可。但是,如何才能把胤禛跟隆科多抓起来?守卫畅春园的副将,归步军统领隆科多指挥,他会听胤祉的命令吗? 大家都沉默了。一想到隆科多手扼重兵,整个京城及近畿都在他控制之下,不由得都有一筹莫展之感。 “今天是输了!”胤禩终于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低沉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但犹如垂死的挣扎一般,突然变得很有力量,“可是,还有扳本的机会!老九,你趁往西边路上还没有封禁之前,赶紧派人去接头,只要那里一起兵,我们在里头自会响应。” 胤禟对秘密通信一道,很有研究。因为他跟天主教的神父、耶稣教的牧师颇有往还,研究出几种秘密通信的方法,一种名为“套格”,宜于简单通信之用。方法是不论写封信,或者做一篇文章,表面看来,平淡无奇,毫无破绽,暗地里将要紧的字眼,嵌在中间,犹如科场作弊的关节一样,对方只须拿套格往原件上一覆,挖空的地方有字显现,即是要说的话。当然,套格有很多种,一一编号,该用哪一套格,事先约定,或者临时暗示,皆无不可。 另外一种是用外国字拼音,译成满洲话,哪一个罗马字跟满洲话的某一个字“对音”,自有一套很详细的规定。这个法子比较复杂,非学得纯熟了,无法运用。好处是可以说得详细,不比套格受限制,只能传达一句简单的话。 当时胤禟遵命而行,用拼音法将这夜所发生的大事,先写成满洲文,再翻成拼音的罗马字,派亲信侍卫,即夜飞递。 在彼此僵持的情势之下,胤禛在经过极度的震动之后,心神略定。像此刻的情形,他平时亦曾设想过,并不算意外,他认为最好的应付办法是,以不变驭万变。不变的是他的嗣君的身份,所以并不催促他的兄弟来行君臣之礼,只命隆科多传谕各处:四阿哥奉大行皇帝遗诏,已接掌大位。于是畅春园奔走相告,都知道雍亲王成了皇帝。虽然都不免有惊异之感,但已收到先声夺人的功效,胤禩顿感孤立了。 “不能不认输了!”诚亲王胤祉说,“老四向来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不能不防他。” 胤禩叹口气,很吃力地说:“那,三哥带头吧!” 于是皇子们都排好了班,胤祉将隆科多找来问道:“我们该怎么行礼?” “自然是跟皇上先道贺!吉服道贺以后,马上就可以摘缨子办大事了。” 这话是“绵里针”,十分厉害。因为朝贺穿吉服,而遇有大丧,闻讯之初就得将帽子上的红缨摘除,然后遵礼成服,如今因为未曾朝贺,便不能换丧服,岂非不孝? 因此,不容胤祉再犹豫了!率领诸弟入殿,隆科多已将胤禛扶入宝座,受了兄弟们的大礼。胤禩一腔怨气不出,站起身来,摘下帽子,使劲往地上一摔,大踏步走了出去。 嗣皇帝勃然变色,但随即恢复常态,口中喊道:“诚亲王!” “臣在!”胤祉勉强答应。 “皇考大事,派别人我不放心,你在这里护灵。” “是!” 于是嗣皇帝一一分派差使,将兄弟们东一个、西一个地隔离起来。最后传召大学士马齐。 马齐原是拥立胤禩的,扈跸在畅春园,对皇帝的病势颇为忧虑,却料不到驾崩得如此之快,更料不到是四阿哥接位为君。此时听得宣召,不免惴惴,入殿行了大礼,屏息待命。 “皇考弃天下而上宾,我方寸已乱。不过国政不可一日废弛,我派你为总理大臣!” 马齐没有想到膺此重任,当即答道:“奴才资质庸愚,并已年迈力衰,深恐一人之力不足,难荷艰巨。” “是的,我亦不能把千斤重担放在你一个人身上。”嗣皇帝说,“我一共派四个总理大臣,除你以外,是八阿哥、十三阿哥、舅舅隆科多。” “十三阿哥?”马齐说道,“还在宗人府。” “十三阿哥遭人诬陷,围禁高墙。皇考几次向我道及,说此事处置得过分严厉,微窥圣意,在康熙六十二年新正,十三阿哥必可蒙恩开释。谁知竟等不到新年。我仰体皇考之意,自然要加恩十三阿哥。”说到这里,喊一声,“舅舅!” “臣在!”隆科多急忙答应。 “派人传我的旨意,立即释放十三阿哥,护送到园里来,让他瞻仰遗容。” “是!”隆科多答应着,退了出去。 于是嗣皇帝向马齐降旨:第一,拟呈治丧大臣名单;第二,深恐人心浮动,有小人乘机造谣生事,应严格禁止人员走动;第三,明天上午奉移大行皇帝遗体入大内乾清宫,立刻开始预备。 马齐答应着,自去召集从人,分头办事,其时已经在丑末寅初了。 其时深宫已经得到消息,但语焉不详,只微闻皇帝驾崩。消息是隔着宫门传进来的,只能听听,无法究诘。在病中的宜妃,对此格外关心,力疾起床,要去看德妃打听详情。 等她一到,已有好几位妃嫔在,其中一半是素日跟德妃相契,一半却是趋炎附势,以为一接到十四阿哥接位的好消息,德妃母以子贵,立即成为太后,便好首先朝贺。 但是消息沉沉,连皇帝究竟是弥留还是宾天,亦无法求证。正个个愁闷之际,见宜妃扶病而至,便又都生了希望,因为深宫之中,公认宜妃最能干,常有他人不知的新闻,在宜妃口中,可以原原本本得知详情。这时都期待着她会带来确实信息,所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你身子不爽,这么冷的天,也跑了来!”德妃体贴地亲自上前迎接,“来,快来烤烤火。” 熊熊的火盆四周坐满了人,便有人自动让出很大的一块地方来容纳宜妃的软榻。还未安置停当,她便问道:“大概都得到消息了?” “是啊!”德妃忧形于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原来你们也没有准信儿!”宜妃说道,“这不是回事,非打听确实不可。我看事贵从权,开了内右门到内奏事处去问问吧!” “是啊!”勤妃陈氏说道,“皇贵妃在畅春园,这里就数德姐姐的位分最高。” 德妃也有此意,但怕人说她不是惦念皇帝的病势,而是关心十四阿哥的前程,所以不肯这么做。此刻依旧保持沉默。 “你不肯做主,我做主,皇上怪下来,我受责备。这是什么时候,还能照平时那套规矩办事?” 于是由宜妃传谕,派德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到内右门跟护军交涉。不久这个太监匆匆而来,一进门便泪流满面。 “万岁爷去了!” 听得这一句,立刻哭声大作。宜妃一面哭一面问:“是传位给哪位阿哥?” “听说名字里有个‘真’字声音的阿哥。” “那当然是十四阿哥!你们大家静一静,”宜妃拭一拭泪,大声说道,“十四阿哥当了皇上了。” “啊!”大家都且哭且向德妃致礼,德妃却越发哭得伤心,以致场面乱得很厉害,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感情的激烈震荡之中,脑筋比较清醒的,仍只有宜妃,她很用心地细想了一下,觉得眼前的疑问,不但很多,而且很大,必须立刻加以澄清。于是决定向德妃提出一个建议。 “德姊,”她说,“我看必得找切切实实的人来,切切实实地问一问。” “是啊!可是,谁是切切实实的人?没有到畅春园,又怎么能切切实实地说出究竟来?” “不有值班的阿哥吗?”宜妃派宫女去问总管太监,“今晚上是哪位阿哥值班?” 答复是十七阿哥胤礼值班。宜妃便跟德妃商量,决定召十七阿哥来说话。 这就破了两个例,第一是深夜开宫门,第二是深夜传召成年的皇子入后宫。第一个例破了还不要紧,而且事实上也已经破了,第二个例在宫中悬为厉禁,所以德妃有些委决不下。 “怕什么?”宜妃说道,“都上了五十岁的人了,还避什么嫌疑?而况,这时候还讲什么嫌疑?” 德妃想想话也不错。不过,她还是很谨慎地,让年轻些的妃嫔避开,方始派太监去宣召十七阿哥胤礼。 过得好一会儿工夫,天都快亮了,仍无确实消息,宜妃越觉可疑,而且有些担心了。 “皇上驾崩这样的大事,何以不来报?德姊,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我也正纳闷。报丧,报丧,应该赶紧来报,好让大家去奔丧。” 宜妃有句话想了又想,终于说了出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德妃惊惶地问,“你说会出什么事?” “谁知道呢?” 一言未毕,太监在传呼:“十七阿哥到!十七阿哥到!” 一声接一声地越来越近,终于看到胤礼出现在殿门前,恭恭敬敬地朝上磕了一个头,然后肃然垂手,站在门外,静候发落。 “十七阿哥!”德妃问道,“你在外面听见了一些什么?” “说,说皇上驾崩了!”胤礼回答,脸上有着焦灼不安的神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德妃说,“你得赶紧去打听。” “是!”胤礼答说,“我想亲自到畅春园去一趟。” “对!这样最好!你赶紧去吧!” 于是胤礼辞出深宫,随即带领侍卫,上马径奔海淀。一到西直门大街,只见远远来了一队人马,看仪从之盛,便知来者身份尊贵,而且亦可以料定,是由畅春园而来。因此胤礼勒住了马,命侍卫上前问讯。 对方亦是同样的想法,不过派出来接头的是一名护军佐领,马头相并,侍卫问道:“是哪位由园里来?” “隆大人。” “噢!十七阿哥在此,就说要打听大事。皇上驾崩了?” “你看?不都摘了缨子?” 侍卫这才发觉,他暖帽上的红缨已经取消了,便一手将自己的帽子取了下来,一把扯去了红缨,匆匆说道:“请你回去跟隆大人说,十七阿哥请隆大人说话。”说完,转身疾驰而去。 胤礼一看侍卫摘了缨子,心知父皇宾天的哀讯,已经证实,顿时双泪交流,随从中亦有哭声。街上的百姓不知出了什么事,无不惊骇奔走。就这时候,隆科多飞骑而来,滚鞍下马,抱住胤礼的腿便哭。 胤礼亦下了马,望着畅春园的方向,伏地叩首,然后起身问道:“舅舅,是十四阿哥接了皇位?听说御名中有个‘禎’字。” “音同字不同。皇上亲笔朱谕:传位于四阿哥。” “四阿哥?”胤礼的双眼睁得好大,眼珠凸出,真有目眦尽裂之慨,然后,像疯了似的,一面喃喃地说,“四阿哥、四阿哥!”一面爬上马背,缰绳一抖,圈回马去,突然间双腿一夹,抛下他的护卫,往东狂奔。 他不到畅春园了,径自回宫去报信。 到得德妃宫中,天色刚明。太监传信进去,德妃急急迎了出来,发现胤礼的脸色苍白,气喘如牛,不觉一惊。 “遇见舅舅隆科多!”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说,接位的不是十四阿哥!皇上亲笔朱谕,传位于四阿哥,真是想不到的事!” 最后这句话,胤礼一说出口,才知是大大的失言。再想到四阿哥的喜怒无常,不觉打了个寒噤,怕自己就在这句话上,已闯下大祸。何以传位于四阿哥就是想不到的事?莫非四阿哥就不配做皇帝? 他还在那里发愣,德妃已忍不住了,大声问说:“十七阿哥,你没弄错吧?” “没有!绝没有!” “这奇怪啊!”德妃喃喃地自语着,转身往里,花盆底的鞋子穿了四十年了,忽然有立足不稳之势,差点儿摔倒。 宜妃这时已听得宫女来报,却绝不相信。所以一见德妃,竟从病榻上下来,让宫女扶着,迎上前去求证。 “是四阿哥接了位?” “是的!”德妃一脸的困惑和懊恼,“怎么会呢?” “是啊!怎么会呢?” 正当此时,有个宜妃带来的宫女,走到她身边,悄悄地正要耳语,却让她喝住了。 原来宜妃为人厉害,她认为这个时候,任何诡秘的动作与私语,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导致极严重的误会。所以大声喝道:“有话尽管光明正大地说,作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干什么?” 宫女不明就里,愣了一下方始笑道:“九阿哥在外面,请示主子,在哪里接见?” 宜妃还不曾开口,德妃为了了解详细情形,立即说道:“就让九阿哥进来好了。”她又关照宫女:“快看,有什么热汤,替九阿哥端一碗来。这么冷的天,一定冻着了。” 大家都奇怪,何以到了这个时候,德妃还能像平时那样体恤晚辈?但也有人在想:严峻刻薄的四阿哥做了皇帝,亏得有这么一位慈祥恺悌的老太后。 一面这样想,一面眼望外面,只见胤禟的神色与胤礼又自不同,呆滞的眼神,迟重的脚步,仿佛大病初愈似的,宜妃不免惊疑。胤礼之有那样惊惶的神色,是为了知道四阿哥喜怒不测,不易应付,而胤禟的表情,明明是遭遇了意外的打击所致。 “九阿哥,你先喝碗热汤,坐下来慢慢说。”德妃问道,“你四阿哥接位,是阿玛临终的时候,亲口跟你们弟兄说的吗?” “阿玛什么时候过去的,谁也不知道。” 听得这话,手里一碗热汤,正要亲自拿给胤禟的德妃,竟致失手堕碗,泼了一地的汤水。 “怎么回事?”宜妃问说,“你们不都在寝殿侍候吗?” “都在殿外。大概十点钟,舅舅隆科多出来告诉大家说,皇上过去了。说是在睡梦里头咽气的。” “你们进去看了没有?” “看了。” 这母子俩交换的一句话中,有着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大行皇帝去世后,并无异状发现。 “那么,”宜妃紧接着问,“四阿哥接位是朱谕上写明白了的?” 金匮贮名,置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以及最近将贮名的金匮移到畅春园,这些情形宜妃都知道,她所说的朱谕,即指金匮贮名而言。胤禟答说:“是的。不过铁盒先由舅舅隆科多一个人打开了。据说——”他将隆科多所持的理由说了一遍。 德妃与宜妃都很注意他的话,听完,是德妃先问:“九阿哥,朱谕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 “是不是皇上的亲笔?” “是!” 听这一说,德妃松了一口气。虽然脸上仍有怏怏不悦之色,那是因为她觉得大行皇帝不知何时改了主意。而这一改,不孚众望,改得不好。 宜妃却对隆科多仍有怀疑,还要再问,了解更多的事实,“朱谕上怎么说?”她问。 “朱谕上只有十个字:‘传位于四阿哥胤禛。钦此!’” 宜妃皱起双眉,收拢眼光,紧闭着嘴唇,凝神细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哪个‘于’字?” 胤禩一愣,略想一想答说:“是‘干勾于’。” “你再细想一想,是这个‘于’字不是?” 一共十个字,绝不会错。胤禟再细想一想答说:“绝没有错!” 宜妃勃然变色,悲愤之外嘴角上明显地有鄙薄的表示,德妃很奇怪,也颇有些愠怒,不知她何以有此表情? “太可惜了!德姊,”宜妃冷冷地说,“你真太后变成了假太后!”说完,便转身卧向软榻,示意抬走。 德妃头上,一直觉得天旋地转,唯有躺下来才舒服些。但一躺下来,心事杂乱,更觉不宁,依旧只有坐了起来。就这样坐卧不安地,使得宫女们都害怕了,因为已有神智昏眩的现象。 有个宫女叫常全,三十岁了,早该放出去的,只为德妃相待甚厚,自愿不嫁,奉侍终生。德妃亦拿她当女儿看待,私下无话不谈的,这时便跪下来说:“主子如今是太后了!莫非心里还有委屈?真是有委屈,四阿哥如今是皇上,不妨跟他明说!” “唉!傻孩子,就是没法儿跟他明说。”德妃问道,“你听见宜妃的话了没有?” “听见了。奴才可不大懂,什么真啊假的?” “唉!”德妃叹口气,“宜妃的话一点儿不错,我是真太后变成假太后了。” “这是怎么说?真的假不了!”常全说道,“不都说十四阿哥会当皇上,如今四阿哥当皇上,主子不仍旧是太后吗?” “唉!”德妃又叹口气,“跟你说不清楚!” 事实上也无法往下说了,因为封为固山贝子的皇十二子胤祹,在外求见。 这胤祹的生母,出身并不高,但胤祹本人却富于事务长才,曾被派为管理内务府大臣,几年前经理皇太后大丧,井井有条,所以嗣皇帝特派他先入大内,在乾清宫安设几筵——灵堂。 胤祹本性谦下,一见了德妃,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口中说道:“儿臣胤祹叩请皇太后万福金安。” 就从这里改了称呼,而太后自己却对此尊称觉得刺耳,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十二阿哥请起来!” “是!”胤祹站起身来,侍立在太后旁边,“儿臣奉皇上面谕,进宫安设几筵,皇上命儿臣将大事顺便面奏太后。” 据胤祹说,是嗣皇帝亲自为大行皇帝穿的衣服,即时安奉在“黄舆”中,移灵入乾清宫,定于今夜戌时大殓。目前先派出前站人员,第一个是隆科多负责警跸,第二个便是胤祹。嗣皇帝本来打算扶舆步行入城,被群臣劝阻,请嗣皇帝作为灵舆的前导,大概日中时分可到。 “噢!”太后想了好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昨天晚上可还安静吧?” 胤祹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但他既非胤禩、胤禟、胤祯一伙,自己也知道绝无大位之份,所以觉得谁当皇帝都一样,他只要谨言慎行,小心办事,自然可保富贵。 因为如此,纵有不安静之处,他也不肯说实话了,“回皇太后,安静!”他说,“三阿哥领头给皇上磕了头。” 听此一说,太后稍觉安心,想一想又问:“五阿哥跟十四阿哥都还不知道出了大事。应该赶紧通知他们回来奔丧啊!” “是。”胤祹答说,“已经派人通知五阿哥了。” 那么十四阿哥呢?太后心里在想,一样是先帝之子,不也应该通知他来奔丧吗?由此可见,四阿哥必是有所顾虑,而这顾虑也就太奇怪了! “回皇太后的话,”胤祹又说,“皇上命儿臣面奏,内廷各宫应如何恭行丧礼,请皇太后降懿旨遵办。” 这让太后为难了!愣在那里半天作不得声。“假太后”三字刺心得很,她的感觉中到处都有人在笑,到处都有人在骂,最好什么人都不见,容她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又何能厚着脸皮,俨然以太后的身份发号施令? 这是有口难言的痛苦,太后只能这样说:“既然你来陈设几筵,就由你通知敬事房好了。” 胤祹已看出太后的隐衷,心想,有她这句话,便等于奉了懿旨,自己尽管放手办事好了。于是退下来随即传敬事房的首领太监,传懿旨命内廷各处准备成服;一面又通知内务府,将库存的白布取出来,分送各宫,尽量供用。 其时各宫已开始更换陈饰,椅披、窗帘,皆用素色;磁器由五彩换成青花,景泰蓝之类的用具,收起不用。妃嫔宫女的首饰,金玉珠宝一律换成白银、象牙之类。不多片刻,但见里里外外,白漫漫一片,哭声此起彼落,相应不绝。 到得近午时分,嗣皇帝入宫,在隆宗门内跪接“黄舆”,一面号哭,一面扶着轿杠,安奉在乾清宫正殿。此时王公大臣,已闻讯齐集,因为尚未成服,一律青色袍褂,暖帽上的顶戴与红缨,亦皆摘去,由行辈最高的、大行皇帝嫡堂的弟弟裕亲王福全之子保泰领头,躃踊举哀,然后跪在嗣皇帝面前,请以社稷为重,节哀顺变。 皇帝哭不停声,但裁决大事,井井有条。礼部所进的大殓注,嗣皇帝一条一条细看,看完说道:“皇考教养文武大小臣工,六十多年,哪个不是受了大行皇帝的深恩。如今一旦龙驭上宾,悲痛之情,可想而知。大殓的时候,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都让他们进乾清门,瞻仰遗容。” “是!”礼部尚书陈元龙说,“仪注规定,公主、王妃,照例在乾清宫丹墀齐集。” “公主、王妃,岂可远在丹墀?当然进大内,得以亲近梓宫。”皇帝又说,“我的兄弟子侄,亦都进乾清门,在丹墀上,跟我一起行礼。” 让皇族得以瞻仰遗容,是为了澄清可能会有的谣言,说大行皇帝的死因可疑——这时已经有流言在散布,一说:“四阿哥进了碗参汤,皇上不知道怎么就驾崩了!”这一层实在冤枉之至,嗣皇帝认为让大家亲眼得见,遗容一无异状,是最有力的辟谣的办法。 可是另有一种流言,他就不知道如何才能抑制了!事实上也正就是他一直在顾虑的,整个得位经过中最大的瑕疵。朱谕天衣无缝,谁也无法否认,说不是大行皇帝的亲笔。但授受大位,出于这样的方式,不召顾命大臣当面嘱咐,而由侍疾的近臣捧出这样一道朱谕来宣示,未免太离奇了一点儿。 而使他忧烦的还不止此。首先是隆科多,找个机会悄悄密陈,在西直门大街遇见胤礼,得知四阿哥即位,形如疯癫的情形。接着胤祹密奏,太后意颇不愉,而且还似大有忧虑的神气。 这使得嗣皇帝手足都发冷了!他很清楚,从他的亲娘开始,就对他的得位起了疑心,并且反对他这样做法。这是大出他估计以外的!照他的想法,太后纵或偏爱小儿子,心有不满,但到底是母子,如此大事,不能不加以支持,而况太后还是太后,于母亲无损。哪知如今是这样的反应!自己亲娘尚且如此,何况他人?进一步看,因为亲娘如此,原来不敢反对他的人,也要反对他了! 因此,他本来预备即刻去叩见母后的,此时不能不重新考虑,万一见面以后母亲说了一两句不该说的话,立刻便有轩然大波。说不定就会在大行皇帝灵前,出现兄弟束甲相攻的人伦剧变。 好在太后面前,他亦安置了人,必有密报到来,且观望着再说。不过,目前虽不能到母后面前去请安,应该先派人去敬意才是。 于是他派一名亲信侍卫到太后所住的永和宫去面奏:“皇上怕见了皇太后,益使得圣母悲痛,目前还不能来请安。请圣母皇太后务必勉抑哀痛,主持大事。” 太后的悲痛不可抑止,心想大行皇帝一生事业,真是古往今来的大英雄,谁知就是身没之事,本可从容安排的,哪知一再起纠纷,最后出现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大行皇帝必定死不瞑目。 因此,当嗣皇帝派来的人求见时,太后毫不迟疑地拒绝:“我哪有心思见他。” “只怕是有要紧话说,”常全劝道,“还是接见吧!” “不!”太后断然决然地说,“有要紧话告诉你好了!” 于是嗣皇帝的话辗转上达太后,她叹口气不作声。常全可真有些着急了,这样子是会抑郁成病的。老年人这样忧烦,大非养身之道。 “皇太后可千万想开一点儿!不为别人,为十四爷,也该保重。” 一提到十四阿哥胤祯,太后越发心如刀绞,她问:“如果是十四爷当了皇上,你想这会儿是怎么个情形?” 那还用说吗?常全心里在想,十四阿哥是大家公认的小皇帝,一旦接位,当然谁都没有话说。太后的人缘好,不然怎么叫“德”妃呢?如果这会儿皇帝不是四阿哥,是十四阿哥,只怕一座永和宫挤得插足不下,“皇太后,皇太后”,谁不是叫得极其响亮? 怪不得宜妃说太后,“真太后变成假太后”,假太后的味道真不大好受!想来假皇帝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在这样越想越远时,太后开口了,“我好恨,”她说,“为什么偏偏那么巧呢?” “怎么?”常全怯怯地问,“巧在哪里?是什么巧事啊?” “偏偏一个行四,一个就行十四,早一点儿,晚一点儿,能把阿哥们的排行错开来,也就好了。” “这,”常全蓦地里意会,眼睛睁得好大,“真的是巧!” “再有,为什么名字也那么巧,声音相同不说,形相也差不多!更其一个字画多,一个笔画少,如果倒过来,也就好了。” 这一点常全就不明白了。不过她不敢乱问,只怔怔地望着太后。 “唉!莫非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可也安排得太奥妙了一点儿!” “皇太后,”常全终于乍着胆说,“头一个巧字儿,奴才明白;第二个可不明白了!” 于是太后将“禎”字稍添笔画,即可变为“禛”字的奥妙,说与常全。这是一点就透的事,常全恍然大悟之余,不觉替太后大为担忧。 原来常全陪侍太后十七年,对于他们母子之间,以及四阿哥——嗣皇帝及十四阿哥的家务,亦很了解。如今由于篡改遗诏的秘密一揭破,素性不笨的她,自是豁然贯通,对于四阿哥夺位的布置,及成功的关键,都有些了解了。 “照这么说,隆大人是帮着四阿哥的?” “那还用说?”太后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为争皇位闹得天翻地覆,二阿哥几乎成了疯子,如今仍旧关在咸安宫。大阿哥更惨,围禁高墙,跟囚犯一样。十三阿哥呢——” 太后说不下去。她对十三阿哥一直存着一份歉疚之心,因为咒魇废太子二阿哥,主谋是心地糊涂的大阿哥,其实是四阿哥玩的把戏,不知怎么居然会有十三阿哥替他顶凶,以致跟大阿哥一样围禁高墙。康熙四十八年三月,第二次大封皇子,十三阿哥竟而向隅。 可是如今想来,却反有些恨他,如果当初不是他笃于手足之情,不多那个事,让四阿哥去受罪,哪里会有今天这种神仙都难预测的变化。 “听说十三阿哥放出来了。”常全说,“若不是四阿哥当皇上,十三阿哥不能这么便宜。” “还说便宜,有什么便宜?”太后对十三阿哥毕竟还是感激远多于怨恨,所以替他抱屈地说,“围禁高墙十四年,你当那种日子是容易过的吗?” 碰了个钉子的常全不敢响了。可是太后一肚子的抑郁,既然让她触动了,不吐不快,所以自己接着话头,仍旧谈隆科多。 “前个几年,有人拥护八阿哥,有人觉得谁当皇上都好,就是不能不早立太子。唯有隆大人绝口不提这件事,皇上曾对我说,只有隆科多知道他的心,故而才能得宠。哪知道他比谁都阴!你想想,人心多么险恶!” “隆大人会跟四阿哥这么好,实在看不出来。外人尚且如此,年大人是四阿哥门下,不用说,更是站在四阿哥这面!” 听得这一说,太后的脸色大变。像是突然想起,遗失了一样极为珍贵的东西那样,似乎愣住了。 见此光景,常全也有些害怕,知道太后是关心十四阿哥的安危。不过,她在想,四阿哥再阴险狠毒,总还不致要害同母的弟弟吧! “谁?”常全发觉有人,大声喝问。 是一名宫女来报,道是十三阿哥求见。太后不但不会拒绝,而且是乐于接见的,立刻吩咐:“快请!” 一面说,一面迎了出去。十三阿哥胤祥已脚步匆遽地进入殿内,等抬头看时,已到了太后面前,望见她凄楚的脸色,万感丛生,禁抑不住,喊得一声:“娘!”随即扑倒在地,痛哭不止。 原来胤祥的生母,位份甚低,是姓张还是姓章,都不甚清楚。清宫的规制,皇后以下,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再下来是贵人、常在、答应等各目,并无定额。不过贵人还有封号,常在、答应则概为庶妃,章氏是常在。 康熙二十五年,章氏生子,为胤祥,行次十三。过了大约十五个月,德妃生子,即为胤祯,行次十四。这两兄弟年龄相仿,自然而然地玩在一起。德妃忠厚宽大,并不因章氏是常在便看她不起,而章氏是有心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因为出身不高,将来难免受人欺侮,而德妃位份既尊,人又长厚,且有四阿哥这么一个已可为皇帝分劳的大儿子,所以倾心巴结,几乎无一天不到德妃所住的永和宫,为的是将来胤祥好有个照应。 胤祥从小跟着胤祯叫德妃为“娘”。孩子无知,做母亲的知道,这是高攀,只以德妃并无嫌弃的表示,章氏亦就乐得让自己的儿子认妃为亲娘。到了康熙三十八年,章氏一病而亡,胤祥才十四岁。德妃怜念往日的情谊,将他抚养在永和宫,与胤祯做伴,这一来恩情更深了。同时,四阿哥虽已受封为贝勒,分府在外,经常省觐母妃,与胤祥常有见面的机会。由于从小便受母亲的教导,所以胤祥对胤禛格外尊敬,“四哥,四哥”叫得极其亲热。这样四阿哥胤禛对这个异母之弟的情分也不同了。 康熙四十七年咒魇废太子一案,胤禛便利用胤祥出面与大阿哥勾结,及至“人赃并获”,胤祥一肩担承,不提胤禛一个字。在他,一半亦是报答德妃的恩谊。十四年圈禁高墙,居然还有重新见面的一天,德妃想起前情,亦禁不住涕泗横流。 胤祥却是越哭越厉害,什么人都劝不住。其实,前面是哀感伤心之泪,后面是痛快的发泄之泪,想到十四年不堪忍受的日子,毕竟熬出来一位太后、一位皇帝,自己的苦不算白吃,对“娘”和“四哥”,也真的报答得过了! 因此,哭归哭,表情却大不相同。一等哭完,满脸喜气。 “娘!大喜!” 说着又磕头恭贺。但等他抬起头来时,蓦然一惊!因为太后脸上并无喜色,但也并非由其皇父驾崩而生哀戚,看上去是懊恼和忧虑。 “娘,你老人家怎么啦?” “常全!”太后吩咐,“你看着一点儿!” “是!”常全答应着,她懂太后的意思,有话要问十三阿哥,不准任何人接近谈话之处。 于是,太后将胤祥带到偏东作起坐之处的那间屋子,喊着他的小名说:“小祥,我有话问你,你可不许跟我说半句假话!” “娘!”胤祥跪了下来,“儿子决不敢。” “我问你,四十七年十一月那件事,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一听这话,胤祥色变,想了好一会儿答说:“娘!不要逼儿子说假话。” 这是证实了多年的猜疑,太后的脸色益发阴郁了。 “娘!大喜的日子——” “什么大喜的日子!”太后发怒了,“阿玛归天了,你还说大喜!” 胤祥涨得满脸通红,又惊又疑,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到他那惶急的神态,太后反倒有些不忍了。 “小祥,我再问你,你可知道你弟弟这会儿在哪里?” 这是指胤祯,“不是在青海吗?”他说。 “在青海干什么?” “阿玛派他当大将军征准噶尔。” “他封了郡王,你知道吗?” “知道。”胤祥点点头说。 “你还知道些什么?” “就只知道这一些。” “你没有听说,阿玛决定把皇位传给你弟弟?” “什么?”胤祥目瞪口呆,一张脸几乎扭曲了。 太后却很平静,“大概没有人跟你说过。”她问,“隆科多不是常派人去看你吗?” “是!常派人去看我,从没有提过阿玛要把皇位传给弟弟的话。倒是常说,阿玛越来越看重四哥,都在说:将来必是雍亲王接位。” 这又证实了隆科多与胤禛早有勾结,太后叹口气说:“你四哥这件事,做得可真是对不起父母兄弟!” “娘!”胤祥定定神问道,“既是传位给弟弟,可怎么又传了给四哥?四哥做了什么事?” “一时哪里说得清楚?你在里头十四年,外头的变化太多了。”太后又说,“我先问你,你四哥打算什么时候把阿玛的消息,通知你弟弟?啊!我还不知道,”太后想了一下问,“是谁让你来的?” “四哥!”胤祥立刻改了称呼,“皇上,让我来给——皇太后请安叩喜。” “那你就告诉你四哥,说我说的,该让弟弟赶快回来奔丧。” “是!” “还有!”太后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刚才问你的话,你可一个字不能跟你四哥说,你只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好了。” “是!” 见胤祥并不特别在意她这几句,太后便又说道:“小祥,你可得在心里有个数儿:我这是卫护你!” 胤祥将她的话,咀嚼了一遍,蓦然意会,不免心惊!“四哥”有猜忌之心,是他已经看出来了的。如果自己的言语稍微不慎,“四哥”可能会想到他会泄露当年顶凶的一段秘密,这后果就无法设想了。 胤祥没有答话,双泪交流地磕一个头,抬起脸来时方始说道:“娘的大恩大德,儿子来世都报答不尽!” 黄昏时分,下了三道上谕:第一道命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凡有谕旨必经由四大臣传出。这是大行皇帝崩逝不久,即曾面谕隆科多的,此时不过正式谕知内阁。 第二道:大将军恂郡王胤祯,与淳郡王长子弘曙,驰驿来京,军务即敕交平郡王讷尔苏管理。并派副都统阿尔讷随胤祯来京,副都统阿林保随弘曙来京。这两个人是嗣皇帝布置在军前的亲信,派随胤祯、弘曙来京的用意,是要听取他们的报告,看胤祯与弘曙接到京中的消息以后,作何表示。 第三道:贝勒胤禩封为廉亲王,十三阿哥胤祥封为怡亲王,二阿哥之子弘皙封为理郡王。很显然的,胤禩封王是笼络,胤祥封王是报答,而弘皙封王是补过。同时也有辟谣的作用,表示他跟二阿哥毫无嫌隙,而且很敬爱二阿哥,所以将弘皙封为郡王。但如问说:何以不将二阿哥释放?他也有话回答:“二阿哥是皇考所拘系,本乎三年无改之义,不敢擅违父命。” 恩命一下,便有人赶到皇八子胤禩府邸去报喜,八福晋是极厉害的人,冷笑一声说道:“有什么喜?不知道死在哪一天!” 报喜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心怀不忿,少不得要去搬弄是非,加油添酱的话,传到嗣皇帝耳朵里,越发对胤禩起了戒心。 一交戌初,西洋自鸣钟上针指七点,内廷宫眷,陆陆续续地到了乾清宫。 当然,位份越低越来得早。太后倒是想早点来的,但永和宫的首领太监邓三和,已由隆科多代皇帝传旨,将他调为慈宁宫首领太监,而且升了一级。同时吩咐,就从传旨时起,永和宫的一切都按太后的规制办理。所以当她要起身到乾清宫时,邓三和一直拦着,直到戌初二刻,也就是七点半,方用太后的软轿,抬出永和宫。 一进了乾清门,太后关照停轿,步行上殿。御前大臣马尔赛一声吆喝:“皇太后驾到!”殿内的妃嫔、公主、福晋,殿外的嗣皇帝、亲王、太妃、皇后以下的亲贵,宫门以外的文武百官,一齐跪倒,恭迎太后。里里外外,鸦雀无声,唯一的声响,是太后鞋子下面木底的声音,“笃笃”地显得更单调,也更庄严。 就在这时,忽然又从宫门外面抬来一张软榻,上面躺着的是抱病的宜妃。在此仪容庄肃的场面之下,忽然有此,非常刺目。嗣皇帝正在考虑应该如何拦住时,哪知那张四个太监所抬的软榻,已经无视太后,直往而前,越过太后,抢先进了殿门。 众目睽睽之下,宜妃这样子肆无忌惮,嗣皇帝不由得勃然色变。太后也是心如刀绞,但眼泪只有往肚子里吞,谁教自己是“假太后”呢? 她总算沉得住气,进了殿门,才放声大哭,这一哭自然引起了震天的哭声。于是执仪的大臣,与内务府的官员,依照丧礼规定,依次办事,等梓宫——棺材的盖子一合上,太后抚棺一恸,昏厥了过去。这一下子少不得又是一阵大乱。适时也不管谁是太后,谁是皇后,谁是皇帝,谁是臣子,逡巡如退,最后只剩下嗣皇帝与近臣了。 “皇上请节哀!”隆科多对坐在乾清宫廊上所铺的一块草荐上的皇帝说,“大事还多,都得皇上做主。” “廉亲王呢?”皇帝抬起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问。 “怕是回去了?” “哼!”皇帝微微冷笑,“他在找死!” 不过另一个总理事务大臣,是嗣皇帝极力想笼络的,总算安安分分地在待命,这个人就是马齐。 马齐的态度很重要,因为他是当朝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得尊敬的一个老臣,尊敬犹在于次,主要的是,他在满洲文武百官中具有很大的号召力。 这跟他的家世有关。他姓富察氏,是满洲八大世家之一。他的父亲叫米思翰,康熙八年当户部尚书。先帝议撤藩时,大臣中赞成的很少,只有明珠和米思翰认为撤藩一举,是睿智的决定。米思翰以户部尚书的身份,对于调动大军讨伐吴三桂、耿精忠,在粮饷的筹划方面,更殚精竭虑,立了很大的功劳。可惜在康熙十四年,以四十三岁的英年便下世了。 先帝对凡是支持撤藩的大臣一概视之为可共患难的心腹。三藩之乱平服以后,酬庸甚厚。明珠势焰熏天,号称“权相”,富甲天下,先帝容他终于天年。对于米思翰诸子,则推念前劳,格外重用。 米思翰有四个儿子,长子叫马斯喀,初次随先帝亲征噶尔丹时,是大将军费扬古的副手,立过极大的汗马功劳;次子就是马齐,先做文郎,清廉谨慎,一路扶摇直上,早在康熙三十八年,便已入阁拜相,如今以武英殿大学士为首辅。其间一度被黜,则因为他拥立胤禩之故。这个风波闹得很大,王公大臣会议,本来连他的两个弟弟马武、李荣保,一起定的死罪。先帝因为米思翰的缘故,赦免了死罪,交胤禩看管,这是一种考验,看他是不是安分。马齐当然知道,决不敢跟胤禩再生什么妄念。所以在康熙四十九年复用他主持与俄罗斯通商事宜。马武、李荣保本来关在监狱中的,此时亦一起复用,仍旧成为八旗中最兴旺的一个家族。 嗣皇帝早就看到这个家族是非结纳不可的。不过,他很机警,深知结纳马齐,形迹太显。就是笼络马武,亦恐引人猜疑,所以他是从李荣保身上下手。两家内眷,常有往来,李荣保的长女,比弘历小一岁。十岁的小姑娘,已显端庄知礼,所以嗣皇帝已经透过眷属向李荣保的妻子表示过,希望将来结成儿女亲家。因此,李荣保在二哥马齐、三哥马武面前,常替如今的嗣皇帝,当时的雍亲王说好话。可是雍亲王会成为嗣皇帝,不但马齐,是连李荣保都梦想不到的。 因为如此,这天中午,李荣保特地请马齐、马武来密谈,要求他两个哥哥支持嗣皇帝。 马武没有什么意见,马齐却必须作个深切的考虑——事实上他从昨夜出大事时,便一直在自问:应该持何种态度?不过,当李荣保未提出这个要求以前,他还可以暂作观望,此时却必须在彻底了解情况,权衡得失之后,作一个重大的决定。 “事情是很清楚的,皇位应该归十四阿哥。”马齐慢吞吞地说,“先帝几次跟我说起,十四阿哥哪点像他哪点不像他。如果不是有传位之心,何必老拿十四阿哥跟他自己作比?” “八阿哥不也说过吗?除非是十四阿哥当皇上,他才没话说。”马武也说,“不过事已如此,三阿哥领头给皇上磕过头了,大局已定——” “不见得!”马齐摇摇头,“八阿哥不是肯省事的人,九阿哥的花样更多。” “莫非他们还能推翻已成之局?”李荣保说,“二哥,大家对你都抱着很大的期望,希望你能把局面安定下来,你不能犹豫不决。” “我也要有这个能耐才行。”马齐慢吞吞地说,“如今在京城里,禁军都在隆科多手里,大家敢怒不敢言。可是,十四阿哥在西边,手握重兵,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李荣保微显惊惶地说,“二哥,那是什么东西?” “先帝给他的信啊!我知道先帝给十四阿哥的亲笔信,至少有三封,如果中间有提到将来如何治国平天下的话,那不就是传位的证据?” “可是,金匮里的朱谕,不也是证据吗?” “可惜!”马齐用不带情感的声音说,“那道朱谕只不过隆科多一个人拿出来的而已!” 李荣保不是“内廷行走”人员,马武虽也是内务府总管大臣,昨天却未在畅春园值班,所以对那道朱谕是怎么回事,还不十分清楚,此时只好望着马齐发愣。 “若说要改那道朱谕,容易得很;要证明那道朱谕是不是改过,也容易得很。” 接着,他将改朱谕何以容易的道理,约略说明,接下来再讲如何证明这道朱谕的真假。 “先帝临御六十一年,所下的朱谕,不计其数,有存在内阁的,有存在内务府的,还有存在敬事房的,只要调它几通出来,仔细查一查皇上平时写‘於’字,是不是常作‘于’还是偶尔写作‘于’。偶尔写的都不算,还要看‘于’字的笔画相符不相符。照道理说,这样重要的文件,皇上是不会拿‘於’字简写为‘于’的!” “原来如此!那用不着说了,一定动过手脚。”马武又说,“倘或十四阿哥手里有那种信,这道朱谕就变得很可笑了!” “怕的就是这一点!”马齐点点头说,“果然有这种情形出现,那就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了!” “不会!”李荣保接口,声音爽脆得很。 “何以见得?” “二哥,你莫非记不得了,年羹尧是雍府门下?” “我怎么记不得?”马齐笑说,“不过,年羹尧对他的‘主子’,究竟忠到什么程度,难说得很。听说以前他常挨他主子的骂。” 这一点,李荣保比马齐可了解得多了,笑一笑说道:“二哥,你受欺了!这是多少有点儿做作的。” “做作?”马齐很注意这句话,“你是说,有意要做给人看,他们主子奴才之间,并不和睦?” “是的。” 马齐不作声了。他原来的顾虑是,十四阿哥绝非无用之辈,大位被夺,岂能甘心?倘或起兵问罪“靖难”,年羹尧未见得能制得住他。只要大兵入关,八阿哥、九阿哥自然会起而响应。朝中四阿哥的亲信极少,彼时的成败难测,所以必须慎重。 照此刻看来,显然他们“主子、奴才”早有勾结,则年羹尧自然早有布置。防到有此令人意想不到之一日,十四阿哥必不甘服,年羹尧岂能毫无箝制之方? 十四阿哥无望了!八阿哥、九阿哥该见机了!马齐这样心中自语,遂即决定他们一家的态度。 “好吧!”马齐站起身来说,“顺天应人。” “这是天意!”马武也说,“天意如此,不可强违。反正都是先帝之子,谁当皇上都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马齐连连摇手,“不过也不必提了。进宫吧!” 对嗣皇帝来说,马齐敬顺,朝中无忧,自是一大安慰。但想到深宫,实在烦心。亦只有暂且抛开,处理急要的事务。 目前最急要的事,便是“市恩”。唯有普施恩惠,才可以团结人心,清除异己。因此,嗣皇帝垂问的,亦就无非与此有关了。 “蒙古的台吉要来奔丧吗?” “是!”马齐答说,“不过未曾出痘的不必来。” “这是皇考体恤他们。”嗣皇帝说,“来朝谒梓宫的,可以多发口粮。” “是!” “噢!”皇帝忽然想起,向隆科多说,“天气这么冷,晚上在梓宫面前守护的太监,赏皮袍子给他们。” “是!奴才马上去传旨。” “传旨给十六阿哥好了。他办事很妥当,让他署理内务府总管。” 片刻之间降了三道恩旨,不过作用不大。嗣皇帝心想,还得找一件能教万民欢腾的事来做。 于是他想了一下说:“先前京里米价上涨,皇考派我去查核各仓储粮的情形,我发现许多仓库坏了,曾奏请皇考,不妨将应该发出去的米,赶快发,免得露天堆在那里,徒然霉烂。最近米价怎么样了?” “平了一点儿。”马齐答说。 “还要让它平下去!”嗣皇帝说,“米价贵,是来源不畅;来源不畅,因为口外米谷不准运进口内。你们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回皇上的话,”马齐答说,“口外的米谷,备作军粮,所以不准运进口内。” “可是烧锅怎么说?造酒消耗了大批米谷,这件事说不过去。” “是应该禁止。” “烧锅禁止,米谷准予进口!”胸有成竹的嗣皇帝说,“米谷进口,该有地方来堆,所以仓库亦应该大修。马上拟两道上谕,先说仓库,后谈进口。” “回奏皇上,照丧仪,十五天之内,不处理这种公事。” “这是遵奉皇考的遗命。” 于是拟了两道上谕,第一道由嗣皇帝奉先帝之命查察仓库说起,归结到仓库必须修补,派定专人,动用专款,即日办理。最后特别声明,此本非大丧期间该办之事,只为仰体先帝遗命,故而提前降旨。 第二道是米谷准予进口,而口外的烧锅则概行禁设。也提到先帝临终“惓惓于此”。这样一方面表示他孝思不匮,另一方面对平抑米价也确有立竿见影之效。所以就民间来说,嗣皇帝的这第一炮是打响了。 可是在旗人以及跟旗人接近的汉人之中,都有许多有关宫禁的流言,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渲染,将嗣皇帝说得很不堪。最骇人听闻的是,说:“四阿哥进了一碗参汤,万岁爷不知道怎么就咽气了,可怜,当了六十一年皇上,生了二十多个阿哥,临终竟没有一个儿子送终!” 这些话当然是太监传出来的。禩、禟两府的下人更甚,在地安门外的茶馆里,肆无忌惮地大发议论。又说:“皇太后心疼小儿子,而且她的大儿子干出这种事来,害怕她在宫里没面子,所以除了上祭的时候不能不见面以外,皇上至今还没有单独见过太后。她也还是住在永和宫,不肯搬到慈宁宫去。” 再有一说,是毫无知识的人在传:“皇上拿老皇的两个年轻妃子,接到自己住的宫里去了!”这是绝不会有的事。且不说宫中规制甚严,也因为嗣皇帝如今正拿礼法在拘束他那一班不服气的弟弟,怎会自己先悖礼灭义,做出私烝父妾的逆伦之事来?再说,先帝的妃嫔,最年轻的也三十岁了。先帝并不好色,从无特意征选绝色女子充作后陈之事,所有的妃嫔,相貌自然都不坏,却没有美到能令人色授魂与、不顾一切要弄到手的程度。 许多离奇的传说之中,只有关于太后的,比较接近事实。皇帝倒是每天一早必到永和宫请安,但见到太后的时候甚少。即使见到了,太后脸无笑容,沉默寡言。而且说有大批宫女陪侍在左右,从无母子单独相处,可以容嗣皇帝一诉私衷的机会。 不过母子之间,公然发生无法掩饰的歧见,却一直要到嗣皇帝举行登极大典的时候。 照登极仪式的规定,嗣皇帝御殿正位以前,先要叩谒梓宫,然后换去缟素,谒见太后,这表示叩谢父母之恩,是非常合理的礼节,但太后不表同意——也不是反对,只不愿接见嗣皇帝。 口头奏请,没有结果,嗣皇帝既忧且急而怨!没奈何只好由礼部尚书,亲自捧着登极典礼的仪礼单,到永和宫外去启奏劝驾。太后当然不见外臣,由总管太监代为接头,答应即刻转奏太后取旨。 不一会儿,那张仪礼单发出来了,上面有几行字,笔迹纤弱,不知是太后的亲笔,还是知翰墨的宫女代书。只见写的是:“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至与我行礼,有何关系?况先帝丧服中,即衣朝服受皇帝行礼,我心实为不安,着免行礼!” 这几句话简直就视亲生之子为陌路,嗣皇帝内心的难过与怨恨,无言可喻。总理事务大臣亦复面面相觑,不知计从何出? 就这时候,新封的廉亲王皇八子胤禩到了。他经马齐相劝,已谢过恩了,但与嗣皇帝仍然貌不大合,神更远离,难得进宫办事。这一天也是听说太后不愿受贺,有不承认亲子为嗣皇帝之意,所以进宫来探探消息,恰好看到了这道懿旨。 “八哥!”怡亲王胤祥问道,“你看怎么办?” 胤禩在心中冷笑,但表面上却不便有所表示,而且对胤祥他一直觉得他老实得可怜,当时居然会替四阿哥去顶这种黑锅!如今亦仍然是同情多于一切,很想点醒他不必再做傀儡,却苦无机会。此时听得他问,心中一动,要让他跟自己接近,先得让他佩服。既然如此,不可不设法来解决这个难题,显显自己的才干。 于是,他想了一下说:“皇太后既然提到先帝,不如就用先帝当年的成例,来劝太后。” “啊,啊!”马齐、隆科多不约而同地出声,都被提醒了。 “我看,”胤禩说,“这得王公大臣合词固请。” “八哥说得是!”胤祥看着马齐与隆科多,“咱们一起见皇上去吧!” “不必,不必!”胤禩抢着说,“你一个人去说好了。” “是的。”马齐也说,“事情大家商量着办,跟皇上回奏,还是请王爷偏劳,免得人多口杂,失了原意。” 这是马齐老练之处,一则知道,嗣皇帝对怡亲王胤祥另眼看待,没有第三者,他说心腹话方便;再则也是维护廉亲王胤禩,怕他跟嗣皇帝见了面,也许话不投机,以少进见为妙。 于是胤祥到乾清宫东厅,跟席地而坐的嗣皇帝回奏,是如此办法,当然立即获得同意。 这是上午的事,到了下午,嗣皇帝忽然想起,这样做法,有很不妥之处。俗语道的是“家丑不可外扬”,策动群臣去劝驾,不明明告诉外廷,母子之间有意见,而且意见很深吗? 这样一想,随即派人把胤祥找了来,一问,已经由马齐跟隆科多在办,估计满朝王公大臣,已有一大半知道了这件事。 事已如此,只好由他。若说忽又中止,反更会惹起闲话。当然他脸上不免有郁闷不舒之色。 胤祥不免惶恐,惴惴然地问:“这件事是不是办错了?” “错也不算错。”嗣皇帝问道,“这主意是谁出的?” “八阿哥!” 皇帝一听色变,怪不得!他心里在想,老八还能出什么好主意吗?由此想到,各藩邸之中,不知是何情形,很不放心地问说:“各处府里安静不安静?” 谣言满天飞,怎么会安静得了?不过胤祥实在怕兄弟之间,发生阋墙之祸,不愿透露实情。但也知道他这个“四哥”多疑而刻薄,倘或不谅解自己的苦心,反倒疑心他欺骗,这后果又很严重。 想了好一会儿,膝行而前,轻声说道:“臣不敢欺骗皇上,不过臣有腑肺之言昧死上陈,要皇上准臣之奏,臣才敢说。” “你是我的好兄弟,自然不会欺我,自然出语必是腑肺之言。你说了,我总不让你为难就是。” “皇帝背后骂昏君,小人的闲言闲语,总是有的,臣求皇上,不必追究。” “不追究可以,我不能不知道啊!” 胤祥信以为真,将胤禟、胤禩、胤 府中的下人,在茶坊酒肆中胡言乱语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些。嗣皇帝听得心惊肉跳,但表面上强自镇静,表示接受了胤祥的劝告,不将这些闲言闲语,放在心上。 “总也有些人是对我忠心的吧!” “是!”这在胤祥倒是很乐意举荐的,“十二阿哥,臣很佩服,小心谨慎,实心办事。”他说:“将来是皇上的帮手。” 嗣皇帝点点头,将胤祹记在心里,“我原知道他很妥当,所以派他署理内务府总管。”他又问,“还有呢?” “还有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都是拥护皇上的。” 这话嗣皇帝只听进去一半,另一半却不能不存疑。 嗣皇帝是记着隆科多的话,出大事的第二天清晨,他在西直门大街遇见十七阿哥胤礼,得知四阿哥绍登大位,面无人色,形似疯狂,显见得他是大失所望,而且怀着怨恨之心,亦是必须防范的一个人。等他说完这件事以及自己对这件事的感想之后,胤祥从从容容地答说:“臣亦听说有这么一回事,特意去问十七阿哥。他说,他绝不是对皇上有什么不忠不敬之心,只以阿玛驾崩,五中崩裂,自己都不知道有这种怪样子。所谓‘苫块昏迷,语无伦次’,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这是他自己说的话?” “臣亦疑心他是言不由衷的话。哪知道几天细细察看,十七阿哥竟是居心端方,乃忠君亲上,深明大义的人。请皇上格外加恩重用,是为国家之福。” “噢,”嗣皇帝很注意地问,“你何所见而云然?” 胤祥想了一会儿答说:“只说一件事好了。那天十六阿哥的儿子弘普到他那里去,正好小阿哥弘历也在,弘普叫他‘小四’,十七阿哥立时便教导他:‘人家现在是皇子的身份,除了皇太后、皇上、皇后谁也不能叫他小名。你虽是堂兄,身份可比他差得远,他能叫你的名字,你可不能叫他的名字。记住,从今以后要叫“小阿哥”’。” 能尊其子,自然能尊其父。实际上尊子即所以尊父,因为有皇帝才有皇子。听此一说,嗣皇帝异常满意,对胤礼立刻就另眼相看了。 “果然居心端方。”嗣皇帝说,“我想封他为贝勒。” “这倒不必忙。”胤祥答说,“不如再看看。臣在想,照十七阿哥的为人,皇上就不封他,他亦不会变心的。” “倘能如此,我不封他则已,封他,一定也是封王。好,我依你,看一看再说。”嗣皇帝突然以抑郁求援的声音说,“弟弟,我如今四面楚歌。加以要尽孝守制,许多地方不能去,许多事不能做,许多话不能说,真要靠你了。” “皇上这话,臣不胜惶恐之至。”胤祥确有诚惶诚恐的神色,“臣竭忠尽知,昧死以报。” “这,你千万不要说这话,什么死不死的!弟弟,你帮我应付过眼前,共享富贵的日子正长。” “是!”胤祥感激地答说,“臣亦唯愿活个八九十岁,受皇上的荫庇,安享余年。只是臣这几年得了个风湿症,每到发作,痛楚万分,只怕不能长侍天颜。” “嗐!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这话!不过,你的身子可是要紧的。看天下有何名医,尽管访了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降旨命督抚送医来替你治病!” “皇上如此厚待,臣实在报答不尽——” “不要再说这话了!”嗣皇帝打断他的话头,“西边有什么消息?” 胤祥忽然想起一件事,考虑了一下答道:“听说有个陕西的张瞎子,在当地极其有名,替十四阿哥算过命。这张瞎子,如今在京里,倒可以问一问他。” “是啊?该问一问他。”嗣皇帝说,“不过,事情要做得隐秘。” “臣理会得。” 这张瞎子叫张恺,陕西临洮府人,据说排八字又快又准。半年前从陕西随一个达官进京,本来要带到南边去的,哪知达官得了暴疾,一命呜呼。张瞎子只得留在京里,人地生疏,加以有同行笑他,道是:“如果他的命算得准,就该算到所跟的官儿寿限将尽,更应该算一算自己的八字,排一排自己的流年,既犯驿马,便该趋吉避凶。如今进退失据,留落他乡,还敢大言欺人,其心可诛!”是故虽在隆福寺悬牌设砚,请教他的人极少,几乎糊口都难。 因为如此,他就格外要为自己吹嘘,说在西边替大将军算过命,谈到大将军帐下的大将,如平郡王讷尔苏等人,非常熟悉,不似诳言。胤祥有个侍卫叫苏太,跟他相熟,这天奉旨以后,胤祥便命苏太去唤他进府,要当面问他。 事先是跟他说明白了的,所以一领到胤祥面前,张瞎子便朝上磕头,口中说道:“小的张恺,请王爷的万福金安。” “你是陕西临洮府人?”胤祥问他。 “是!” “临洮府的知府,叫什么名字?” “叫王景灏。” 这是试验张瞎子,胤祥听他说对了,便满意地问道:“你说你替抚远大将军算过命?” “是的。” “是怎么回事?你要说实话。说得实在,我重重赏你。” 说得不实在呢?张瞎子心想,一位王爷要杀个把人还不方便? 领悟到此,便即答道:“小的自然说实话。不过有些话很忌讳,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要紧!不论什么忌讳的话,都可以说。” 于是张瞎子略略回忆了一下说:“是康熙五十八年,本府王知府派家人王二达子,从西宁来叫我,九月二十日到西宁。见了王知府,他说有个八字要我算,八字是戊辰、甲寅、癸未、辛酉——” “慢点儿!”胤祥打断他的话说,“戊辰是哪一年?” “康熙二十七年。” 这就是了!胤祥心想,是十四阿哥的八字,便点点头说:“讲下去。” “当时我就算了。算好了我说:‘这个八字是假伤官格,可惜身子弱了些。’王知府说:‘这就是十四爷的八字。’我听了吓一跳。” “为什么吓呢?” “十四爷是大将军,我从来没有算过这么尊贵的八字。再说,大将军要算命,直接叫我就是,为什么要让王知府来让我算?当然,这也是有的:本人不愿意出面,或者旁人跟本主祸福有关,私下拿来算一算,我都经过。不过,开始就瞒,一定瞒到底;先瞒后说破,一定有花样,所以我吓一跳。” “嗯,嗯!”胤祥接受他的解释,“以后呢?王知府怎么跟你说?” “王知府说:‘十四爷是最喜奉承的,如果他要你算这个命,你要说:“玄武当权,贵不可言。”才合他的意思。’我答应了。” “后来呢?后来叫你算了没有?” “怎么没有?”张瞎子说,“九月廿七那天,王知府着他的小厮送我到大将军府上,有个刘老爷,领我进去,悄悄跟我说:‘十四爷是在旁边听,你不要把跟你说话的人当十四爷!’等进去了,先叫我算一个八字,不是十四爷的。” “是谁的呢?” “不知道。八字我还记得,是庚戌、戊寅、丙午、戌子。再算一个仍旧不是十四爷的,是甲子、甲戌、庚申、己卯。” “这两个八字,是直接告诉你的呢,还是跟你说了年月日,你自己推算出来的?” “是直接告诉我的。” “就算了两个命吗?” “不!”张瞎子说,“还有一个,就是王知府告诉过我的那个,戊辰年的。” “这三个八字是叫你一个一个算呢,还是一起告诉了你,让你一总推算?” “是一起告诉我的。” “你们算命也有这个规矩吗?”胤祥问说。 “有!譬如一家兄弟两人,父母想起要替他们算命,当然是一起把八字开来。” “照这样说,你在西宁算的那个命,也是弟兄三个?” “不像。”张瞎子说,“譬如甲子年就没有生过皇子。这是拿来陪衬,故意试试算命的本事,说不定是犯人的八字。” “嗯,嗯!”胤祥点点头又问,“这样一总推算,是不是要作个比较呢?” “不一定,能比则比,不能比不能胡比,不然要比出祸来。不过这三个八字是能比的,不见高山,不知平地,不比显不出戊辰那个八字之好。” “你是怎么个比法?” “小的说:‘头一个八字不怎么好;第二个虽好些,究不比戊辰年这个八字好到极处。’旁边就有人问我:‘怎么好法?’我说:‘这个八字,玄武当权,贵不可言。’随即赏了我三两银子,打发出来了。” “这么说,你没有遇见十四爷?” “第二天遇见的。王知府亲自领我进府,叫我磕头叫大老爷,让我在毡子上坐下。十四爷问我:‘你昨天算的戊辰年那个命,果然好吗?’我说:‘这个命天下少有,玄武当权,贵不可言。将来有九五之尊!” “你竟敢说这样的话?”胤祥问道,“你不怕掉脑袋?” “是王知府叫我这么说的。” “那么,”胤祥又问,“你是瞎子,怎么知道问你话的就是十四爷呢?” “听得出来的。声音洪亮,威武得很。他说话的时候,鸦雀无声。不是大将军,怎会有此气派?” “你猜得倒也不错。”胤祥问道,“你恭维十四爷会当皇上,他怎么说呢?” “他问我:‘哪年行大运?’我回答他说:‘到三十九岁就大贵了。’” “那是哪一年?” “照算该是康熙六十五年。” “莫非那时你就算到,皇上会在康熙六十五年升天?” 听得这一句,张瞎子不免一惊,开始觉得情形不对了。 定神想一想,若是问一句:“天子万岁,你说六十五岁会升天,不是大逆不道?”果真那样追究,不但自己要身受凌迟的苛刑,一家大小的性命,亦会不保。 不过张瞎子目盲心不盲,他已听出来,“十三爷”忠厚和善,不妨欺他一欺。所以心中虽惊,形色却还不甚慌张。“小的原说过,有极忌讳的话,王爷许了我可以说,才敢出口。”他慢条斯理地一面想,一面说,“照升天的老皇的命宫,今年怕逃不过;今年逃过了,六十五年万万逃不过。小的自然是想老皇今年能够逃过,所以只说康熙六十五年,哪知到底逃不过去。” “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一片忠心!” “不是忠心,是良心!”张瞎子很快地接口,“老皇视民如子,恩遍天下,谁不巴望圣寿千秋,长生不老?不过寿限是天生的,真正是没法子的事。” “那么,你算定十四爷能有九五之尊?” “不!不!是王知府叫我这么说的!”张瞎子急忙分辩,“王爷明鉴,倘或我不是那么说,脑袋早就没有了。” “那么,他的命,到底怎么样呢?” “起先跟王爷回过,十四爷的命是假伤官格,身子弱些。” “这是说,寿不会长?” “是!” “大概能活多少岁呢?” “三十七是一道关。”张瞎子信口胡诌,“逃得过可到四十五。” 胤祥将他的话想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你当时说十四爷到了三十九岁,就会大贵,”他问,“十四爷怎么说法?” “十四爷说:‘这话你别在外面说!’我答一声:‘绝不敢。’十四爷就叫人取了二十两银子给我,打发我出来了。” “那么,你跟人说过没有?” “没有!”张瞎子斩钉截铁地又加了一句,“绝没有。” “你说没有,可怎么大家都知道你给十四爷算过命呢?” “我只说算过,可没有说,十四爷会当皇上。这是什么话,可以随便说得的,而况十四爷本来也不是当皇上的命。” 胤祥对他的解释表示满意,不过还不能放他,须取旨而定。当下,便向苏太说道:“你带他下去,别难为他!” 本说讲了实话,重重有赏,如今却说莫难为他,明明是要监禁的意思。张瞎子知道上当,但已悔之莫及了。 得知王景灏指使张瞎子为十四阿哥算命的经过,证实了嗣皇帝的想法不错。他一直认为诸王门下,若有无事生非的小人,必致撺掇主人妄生异图。所以决定先从这方面着手清除,一方面是剪除诸王的羽翼,一方面亦有杀鸡儆猴的作用。 此事是从九阿哥胤禟府中开始。嗣皇帝早得年羹尧密报,九阿哥手下有个亲信叫何图,后来荐与十四阿哥,保为知府,现在陕西。年羹尧已经具折参奏,只等十四阿哥一起程,便即逮捕何图,借以细审“悖逆”的情节。至于在京里,九阿哥府中有两个汉人,一个外国教士,极受宠信。嗣皇帝嘱咐胤祥,务必设法将此三人之中,弄一个下狱,便好借此发端,大事清理。 两个汉人,一个叫秦道然,江苏无锡人,翰林出身,为先帝派在胤禟那里教读,后来升为给事中,身为言官,却仍在帝子门下行走,据说身份俨如总管。 另外一个叫邵元龙,与秦道然一起奉派至胤禟府中,亦颇见宠信。但细一打听,方知不然。原来胤禟只与秦道然投缘,对邵元龙虽以礼待,却并不亲密。邵元龙气量极狭,眼见秦道然既升官又发财,住的是胤禟所送的大宅,仆从车马,应有尽有。自己却只靠戋戋薄俸,不过逢年过节,略得沾润,因而颇怀怨恨。 胤祥心想,邵元龙是个势利小人,极好收服。当下封了一千两银子,派个亲信护卫,在夜半无人时,悄悄相访。 邵元龙无妻无子,只有一妾一女,颇为困苦。往年到得年下,胤禟总有一笔节礼,足以了一年的亏空。今年情况不同,从嗣皇帝接了位,胤禟终日忧容满面,看来祸福难测。邵元龙心想,照此光景,九阿哥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年下那笔节礼,只怕也想不起了。这个年怎么过法? 谁知夜半敲门,竟是福星降临。就这一千两银子,让邵元龙将九阿哥好几年照看的恩义、朝夕相处的情分,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请上复王爷!”邵元龙对来人说,“若有事要找我,随时待命。想来必是要问九阿哥的一切,全本《西厢记》,都在我肚子里。” 这是很大的一个收获,嗣皇帝收买了邵元龙,等于掌握了一道渔网的网索,等布置妥当了,只要一提这条网索,不难将“悖逆”之徒,一网打尽。不过迫急的大事还多,一时还顾不到此,暂且搁置再说。 第一件迫急的大事是举行登极大典。 倘或是自然而然,或者早有安排,顺理成章的大位授受,登极大典不过一个简简单单的仪式,至多半个时辰,便可成礼。说起来至多是一件大事,却非迫急的大事,更不是第一件大事。 但嗣皇帝的情况不同,因为迄今为止,他还在不可测的危机四伏之中。如果发作,即在登极大典那天。换句话说,登极大典能够顺利过去,他相信以他的手段,皇位可以坐稳了。因此,他很想提早举行,只是钦天监要选择吉期,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在十二月初,嗣皇帝当然不能同意,选来选去,最快也得十一月二十,即是先帝驾崩七天以后。 可是太后不肯受礼,就会耽误了登极大典。也亏得廉亲王出了个由王公大臣合词吁请的主意,虽然深宫母子意见甚深的秘密,无形中透露在外,不过太后毕竟接受了。所下的懿旨是:“诸王大臣等,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礼,恳切求请,我亦无可如何,今晚梓宫前谢恩后再行还宫。”结果太后是在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前,受了皇帝的礼。 第二天黎明,太和殿前,卤簿大驾,摆得整整齐齐。丹墀大乐,设而不作。皇帝御礼服升宝座,在钟鼓声中接受亲王以下文武百官的朝贺。前后只一刻多钟的辰光,嗣皇帝终于成了皇帝。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肩上并不轻松,他知道麻烦还多:皇位虽已稳了,一己的名誉却还待出尽全力去挽救。 礼毕颁诏大赦,当然要撒个谎:“亲授神器,属于藐躬”。定年号为“雍正”,表示雍亲王得位其正,而恰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法,因而流言更盛了。 接下来,应行尊亲之典,命礼部拟上大行皇帝的尊谥及皇太后徽号。王公大臣合议,尊谥“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庙号“圣祖”,合称“圣祖仁皇帝”,是古今帝皇中,罕见的美名,而实在亦当之无愧。 给太后上的徽号是“仁寿”二字,礼部拟呈仪注,不想太后不受! 太后自先帝大殓那天受辱于宜妃以后,饮食极少,几有绝粒之势。皇帝进见,曾经劝过,而太后不承认有这样的事,以致皇帝的口被堵住,无法作进一步的恳求。母子之间成了这样的局面,皇帝除以为忧,亦深以为恨,但亦只有委曲求全,凡是典礼上应做的事,必须做到。如今太后坚拒徽号,说了一篇大道理,也是发了一大顿牢骚,事出无奈,只有再一次因袭故智,将雍正以前各朝的故事,一一列举,认为太后不宜推翻旧典。太后却还是不允。 皇帝无法,只有长跪宫门,最后才求到一纸懿旨:“诸王大臣援引旧典,恳切陈辞;皇帝屡次叩请,准所奏,知道了!”词气中仍然充满着大不以为然的味道。 不过这一来,皇帝可以施展笼络的手段,推恩后宫了。首先是将贵妃佟氏尊封为皇考皇贵妃。她是隆科多的堂妹,与先帝第三位皇后,崩于康熙二十八年的孝懿仁皇后是同母的亲姐妹。所以于理于情,尊封都是应该的。 其次是将和妃晋封为皇考贵妃,这就颇出人意外了!和妃姓瓜尔佳氏,康熙三十九年册封为和嫔,第二年生过一个女儿,排行是“皇十八女”,旋即夭折,康熙五十七年晋为和妃。既非出身尊贵,而先前位号太低,应该提高,亦不是有什么得势的亲王,须为皇帝所必当拉拢。而且论她在宫中的地位,犹不及有子之妃,何以独蒙嗣皇帝尊敬? 照上谕中说:“和妃奉事先帝,最为谨慎,应将和妃封为贵妃。”这话不但不成其为理由,甚至根本不该说!和妃奉事先帝最谨慎,其他母妃奉事先帝就不谨慎吗?而况成年皇子,隔绝深宫,和妃侍奉先帝谨慎不谨慎,他又何从得知?由于这个突兀而无可解释的举动,惹起了离奇而不知真假的传说,说是今年整四十岁的和妃,望之如二十许人。而在皇帝以乾清宫东厅为“昼必席地,夜必寝苫”的倚庐,由于妃嫔还在藩邸,夜来茕茕独处,百忧交集,凄凉异常,所以有一次趁和妃到梓宫前来哭奠时,将她留了下来,原来不是“事奉先帝最为谨慎”,而是顾视嗣皇帝,格外柔顺,故而得有此晋封贵妃的报答。 在和妃之后,十二阿哥胤祹,因承办大丧,诸事妥帖,已封为履郡王,他的母妃定嫔万琉哈氏,自然晋封为定妃;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母妃密嫔王氏,一向与雍亲王府走得很近,亦晋封为妃。 此外“有曾生兄弟之母,未经受封者,俱应封为贵人”,而“六公主之母,应封为嫔”,则又是一种示惠兼示威的手段。 原来六公主的生母,则是宜妃郭络罗氏的胞妹,位号是贵人。六公主嫁在蒙古的钜族,为了示惠,同时亦是向宜妃示威,故而有此晋封之命。 在后宫,总算也有人说皇帝的好话;而在民间的舆论,却分为绝对不同的两种。有知道皇帝得位不正的内幕的,自然在私底下嗤之以鼻;而许许多多不知宫闱的百姓,却大为称颂圣明,因为皇帝确是做了好几件于百姓有益的事。 第一件是整理地方官的亏空。各州各县经手钱粮、管理仓库,难免有亏欠移挪的事情。及至卸任,后来的官儿照例要为前任弥补亏空。这样相沿成习,几十年下来,变成一笔糊涂账,因为一个一个往上追,追不胜追,所以一直都没有人敢下决心去清理。 新皇帝立意要做几件见魄力的大事,首先由此着手。他说:“朕深悉此弊,本应即行彻查,但念已成积习,姑从宽典,限以三年,各省督抚将所属钱粮,严行稽查,凡有亏空,无论已经参出,或未经参出者,三年之内务期如数补足,毋得苛派民间,毋得借端遮饰。如限满不完,定行从重治罪。三年补完之后若再有亏空者,决不宽贷。” 上谕虽然严厉,毕竟还有三年时间,可以节省靡费,逐渐弥补,也算是法外施仁。整饬吏治,百姓总是额手相庆的,而况特别提示,毋得苛派民间,所以对于新君的称颂之声,更是到处可闻。 当然,整饬吏治,不仅煌煌上谕,更有言出法随、毫不宽假的行动。很快地,皇帝在民间的威信已经建立了,因此,皇帝对于排除异己的同胞手足亦就觉得更有把握了。 皇帝心里一直有件惴惴不安的事,他的同父同母,连名字都同音的弟弟要到京了。见了面,会不会发生什么使得他尊严扫地的风波? 及至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祯接到上谕,立刻便有年羹尧及派在军前潜伏打听的皇帝的亲信,将十四阿哥的反应,密奏到京。自此而始,十四阿哥的一举一动,皇帝无不知道。 知道得越多,他越担心。第一个密奏是,十四阿哥接到先帝驾崩的哀耗,抢天呼地,哀哀痛哭,完全出自至诚。哪知再接到四阿哥接位的消息,他倒不哭了! 当然,亦绝对不会有正常的表情。只是皱着眉,沉着脸,与幕僚密议,往往一谈就是一个通宵。他们在谈些什么呢?皇帝常常在想。结果就好像他是十四阿哥在筹划如何夺回原该由自己继承的大位。皇帝将十四阿哥所能采取的每一项行动都想到了。于是,在研究一项行动是否有用以后,他也采取了防止的行动,这些任务,大部分落在年羹尧身上。 如今他所设想的,已非十四阿哥如何跟他争夺大位了!因为他已有十足的把握,巧取而得的继承权,再也不会得而复失。他所担心的是,十四阿哥会如何报复。十四阿哥的态度,他已经知道了。从西宁动身之前,他对部下说道:“我这趟进京,无非在灵前一哭而已。新君别指望我会叫他一声皇上!”由此可以断定,十四阿哥还会有许多足以损害“天威”的举动。 别的都不怕,就像设法防止他夺位那样,皇帝已想好了许多“招架”的办法,可以不至于使自己的面子难看。但是有件事无计可施。 十四阿哥一到京,不能不让他见太后,也不能不让他向太后哭诉,而最难的是,如果太后心疼小儿子,说些安慰他的话,就会将当初先帝预备传位于十四阿哥的秘密揭破。为这件事的焦忧,皇帝的头发都白了好多。 日夜苦思,终于想到一个或者不能瞒宫中,却可以瞒天下的名实皆夺之计。 于是他用“奉懿旨”的方式降旨,处理避讳一事。首先是胤祯的“胤”字要改,改用同音的“允”字。 其次要避音讳,禛、祯音同,所以十四阿哥名字的下一字要改,祯改为禵,这个字很僻,特为宣示近臣:禵字念如祈,含义与祯字完全一样。 然后最巧妙的一着来了。御名胤禛,上一字虽已改写为允,下一字仍须避讳,这有两个办法,一是改换一个写法,一是缺笔。他决定用缺笔一法,“禛”字缺一笔半,恰好是个“禎”字。 这一来,他不但夺了同母胞弟的皇位,而且夺了他的名字。张冠李戴,尺寸全符。天下后世若说皇位是“胤禎”的,不错!他就是“胤禎”。 这个法子想绝了,可是兄弟的恩义,也就此而绝了! 为了先发制人,皇帝决定从允禟身上下手。因为允禩已封为廉亲王,既然在他身上下了“本钱”,希望他也能像允祹、允禄那样,转而输诚,不便在此时就有何表示。而且爵位太高,处治亦比较困难。至为给允禟一点儿颜色看,无投鼠忌器之虑,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这一次,皇帝看中了皇十七子允礼。因为允祥还有许多军国重务要经手,不如给允礼一个机会,他如果肯专心一意将这件事办好,不妨封他一个郡王。 由允祥转达了皇帝的意思,而且暗示有这样一个交换条件,允礼欣然从命。当下便由允祥派了四个处理这类案件的好手给他,将邵元龙请了来问话。 “邵先生!”允礼等他参见以后,双手相扶,很客气地说,“请坐!” “十七爷面前哪有我的座位——” “不!”允礼抢先说,“你是九阿哥门下的人,我应该敬重。” “唉!”邵元龙叹口气,“九爷能像十七爷这样待人就好了。” “好说!好说!你请坐吧。坐好才好细谈。” 于是邵元龙就告个罪,在矮凳上坐了下来,眼望着允礼,仿佛在思索着,有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邵先生!”允礼首先表明,“我是奉旨邀你来谈谈。” 听说“奉旨”,邵元龙赶紧起身答一声:“是!”然后再坐下。 “邵先生,你看秦道然这个人怎么样?”允礼问道,“听说你们不和。” “是!我跟他势如冰炭。”邵元龙答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假话,我跟他不对,是因为他不念同事之谊,处处排挤我。他既不义,我亦只好不情了。” “那么,九阿哥呢?待你怎么样?” “十七爷,你看我的这双靴子。” 说着他将一双脚伸出来,靴尖前面大脚趾的部位破了一个洞,双靴皆然。 “皇子门下,混到我这个光景,十七爷请想,九爷待我如何?” 允禟待邵元龙自然不如待秦道然。不过馆谷虽薄,不至于衣食不足,只为邵元龙好嫖爱赌,前吃后空,允禟没有理会他的境况,以致惹得他怨恨不绝。 “来啊!”允礼乘机施个小惠,“取几双新靴子给邵老爷送到府上。” “多谢十七爷!”邵元龙说,“有十七爷送的好靴子,我可以迈开腿来,高视阔步了!” 这是双关语,允礼自然懂得,点点头说:“也在人为,你能不能高视阔步,完全看你自己如何做人。” “是!是!请十七爷教导。” “我且请问你,秦道然跟九阿哥到底是何关系?” 这话很难回答,主要的是还不懂此一问的意思,他只好这样答说:“关系很亲密,异乎寻常。” “如何异乎寻常?” “只说一件,秦道然每天晚上,由角门进上房,最早也要三更天才出来,不知密商何事?” 允礼幽居已久,长日无事,只是在想人情物态。所以一见邵元龙是自以为允禟待他太薄,而竟不念宾东一场,甘愿出头来攻讦故主,便可判定他是个卑鄙小人,只要诱之以利,教他干什么就会干什么。 既然如此,无须多问,而且他所说的,究有几分真实,亦大成疑问。如果中了他的先入之言,或者反会忽略了真相。 于是他说:“邵先生,我听说你境况很窘,是不是?” “是,言之可愧。” “那,我送一千两银子给你。” “这就是受之有愧了。”邵元龙喜动眉宇,两双鼠眼乱转,倒好像白花花的银子,早就备着等似的。 “来啊!告诉账房备一千两银子,给邵老爷送到府上。” “不敢,不敢!”邵元龙趴下来磕个头,“十七爷如此厚赐,真不知何以为报?” “请起来,请起来!”允礼虚扶一扶,“少不得有麻烦邵先生的地方。” 等邵元龙一走,允礼立刻进宫复命,他把他的想法、做法密密陈诉,皇帝颇为心许。 “等过了年再说吧!” 雍正元年元旦,停止朝贺,皇帝照常处理政务,而且比平时更来得忙碌。他知道,不孝不悌的名声,可能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但宫闱之事,日久易忘,唯有善政、德政,遗泽无穷,可以永远让人记得他是一个好皇帝,那就足以弥补一切了。 为百姓自以整饬吏治为先。民隐固宜勤求,加惠黎庶的善政,却最好让地方官去做。皇帝深深知道,爱百姓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们一个好官。所以他在雍正年号的第一天,就做这件大事,共发了十一道上谕,都是给文武官员的。 文武地方官并称督抚提镇——掌管一省或数省兵马钱粮的总督;职司一省吏治的巡抚;综理全省军务的提督;镇守一方的总兵。以下,文的是监司、道府、守令;武的是副将、参将,直到游击。再以下,便不必直奉纶音了。 这十一道上谕,教重于令,诚重于儆。首先是提示他们的职掌,你做总督该干些什么,权有多大,范围在哪里。原来清朝的官制皆沿明而来,明朝的官制由明太祖一手所订定,职掌经过历朝修改增删,已经相当清楚。但是,日子一久,大家都模模糊糊,很少人去细心讲求。反正有好处的,能争就争;有责任的,能推就推。皇帝如今重新提示一遍,也就是重新规定了一次,亦等于彼此做了一个约定,官吏奉职,以上谕所提示的为准。皇帝考查功过,亦以此上谕所提示的为限。 接着便是对京官亦照此训诫,各部院、翰詹科道各衙门,以及领侍卫内大臣、八旗都统,无不奉到切实的告诫。 从颁发这些上谕以后,内外文武官员,特别是八旗都统,都知道皇帝费这么大的工夫,细心指示,决不会说了就算,所以都战战兢兢地,奉命唯谨。一时各衙门都似乎暮气一扫,不管有事无事,该当班的时候,不敢轻易离开。光这一点,可以说是皇帝的要求已经初步达到了。 不过聚集在一起没有事干,亦会生出许多是非。恰好庄亲王博果铎去世,身后没有儿子,却留下极大一笔遗产。照民间规矩,自有宗法可资依据,总是选最亲近的侄子,嗣继为子,承家顶业。但在皇族不同,不妨指定行辈相符的宗室承继。当然大致亦照宗法,不会过于离谱。 可是,皇帝却以为这件事是一个极好的示恩立威的机会,他将十六阿哥允禄承继给庄亲王,立即袭爵,而且承受了极大的一笔家产,真是飞来的富贵。 于是,议论就多了,说是皇帝偏心,偏心就是不公。煌煌上谕,贵人以善,自己何以不想一想? 这些话少不得会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当然有些恼怒,不过亦并不太感意外,只命允祥仔细查访,到底是哪些人在散布流言,是否受允禟或者允禩的指使? 这件案子其实并不严重,皇帝到底不是圣人,就是圣人亦难免受感情的左右。情之为物,心意相感,亦有机缘在内,何能铢两相称?更何况世间亦无一架可以衡量感情的天平。皇帝不过是借此案公然表示,对王公属下的包衣奴仆,将展开整肃而已。 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恂郡王允禵终于到京了。 到京不进城,发出几道给部里的咨文,第一道是给礼部,说要叩谒梓宫,应如何准备,请知照见复;第二道给户部,请为他随带人马准备两个月的供应;第三送给内务府,说要拜见母后,请为引导;第四道又是给礼部,再一次询问见皇帝的仪注。 这四道咨文,最后都归总到总理事务四大臣那里,遭遇到从未有过的难题了! “君臣之义不可废,”隆科多大不以为然,“十四阿哥太过分了一点儿。” “亲子之情不可隔。”廉亲王允禩针锋相对地说,“他要叩谒梓宫,拜见太后,这都是人情之常,也是大义所在,我想没有驳他的道理。” “驳是不能驳的。”马齐慢吞吞地说,“不过凡事要以礼来,我的意思,户部供应,是件小事;叩谒梓宫亦不妨马上就办;要见太后得先请懿旨。至于询问皇上仪注一节,根本不必奏闻。” 在皇帝看,这是荒谬绝伦的事。臣下如果为之转奏请旨,亦就跟上奏的人一样荒谬了。因此,对于这一点,除了允禩不作表示以外,怡亲王允祥与隆科多都同意他的看法。 然而虽不必上奏,却不能不复。答复中又如何措辞? “若说大将军亦是臣下,见皇上并无特殊的仪注,似乎语气太硬了一点儿。”马齐说道,“不如就说,与其他亲郡王一样,再拿会典上的礼节,抄一份送去,比较妥当。” “也只好如此!”允祥点点头,“另外两件事先奏闻皇上再议吧!” “是的。”马齐征询地说,“不必一起进见吧?” 两个多月来,无形中已定下了一条办事则例,遇到尴尬事件,总是推允祥或者隆科多或者两个人一起进见,作为四大臣共同上奏。此刻是由隆科多自告奋勇愿意陪允祥一起见皇帝。 “叩谒梓宫,不能不准他,不过,不能越礼!”皇帝说。 所谓“越礼”是何意?先得研究。两个人仔细想了一下,都明白了,怕允禵在先帝灵前过于激动,说出什么有伤皇帝尊严的话来。 然而又何能禁止他不说,只有防止他说的话外泄。所以隆科多说:“臣自会严密警戒,趁此也可以听听十四阿哥说些什么。” “好!”皇帝同意,“见皇太后,自然要请懿旨。” “皇上,”隆科多突如其来地一喊,令人一惊。隆科多自己也发觉失态了,微现窘色地说,“臣有一个主意,自觉不坏,不免得意忘形,请皇上恕罪。” “原来你有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臣以为皇上与十四阿哥同为皇太后所诞育,手足情分自然与众不同。不过皇上为一国之王,一秉大公,看待弟兄,毫无轩轾,故不宜特假十四阿哥以辞色。这层道理,十四阿哥恐不会明白。臣的意思,不如先请十三阿哥去慰劳十四阿哥,然后谒见皇太后,说明苦衷,求皇太后做主,方是保全十四阿哥之道。” 这番话说得非常委婉,但皇帝与允祥都了解,这是门面话。允祥所担负的任务是,以他从前与十四阿哥一起长大的情分替皇帝去求个情,事已如此,千万保全皇帝一个面子。 皇帝完全同意这个办法,但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允祥善为设词,话说得不好,会变成自我“招供”是篡了位。这是皇帝心里的想法,甚至在这两个人面前,都是不能实说的。 允祥看出皇帝的心思,也不辞这一艰巨的任务,但措辞的确是很难,不敢自告奋勇。于是隆科多便不能不怂恿了。 “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最亲,动之以情,只讲兄弟的友爱最好!” 允祥被提醒了,掌握了入手的途径,便觉得有了三四分的把握,当即答说:“兹事体大,深恐力不从心,故而踌躇。” 皇帝觉得隆科多所说的“只讲兄弟友爱”,不及其他,用情去打动感化是个好法子,即令无效,亦必无害,当即鼓励着说:“至多劳而无功,你就辛苦一趟吧!” “是!”允祥答应着。 “请舅舅跟十三弟再好好商量一下。” 隆科多与允祥领旨而退,密密计议已定,随即由内务府在各省贡品中选取了允禵平日喜爱的食物、玩物,另外又备了好酒肥羊,犒劳他的部下。准备停当,由内务府直接行文抚远大将军行辕,说皇帝将派怡亲王前往劳军,准次日辰正到达。 辰正是上午八点钟。其实允祥早就到了,比预定时刻早了一个钟头。 因为允祥已经估量到,允禵多半不肯跟他见面,而又无法拒绝,最简便的办法就是预先避开,等允祥一到,临时托词搪塞。是故棋先一着,早数刻钟便到了营门,给允禵来个措手不及。 果然,抚远大将军的仪仗,与他的那匹御赐紫缰的名驹,都列在东辕门之下,如果迟来一步,就会失之交臂。但就是来了,亦不能按照常礼,怕允禵仍旧可以躲起来,所以一下了马,便不顾允禵的护卫借行礼为阻拦,一直闯了进去。 允禵的生活习惯是他所熟悉的,早晨必定习射,而且已经打听到了,一进入行辕的第二天,便收拾好了一座射圃,是在西花厅的后面。所以允祥亦就在从人指引之下,一直奔向射圃。等习射刚毕的允禵发觉,兄弟已经照面了。 两人有片刻的凝视,允祥泪水涌现,突然喊一声:“弟弟!”扑过去抱住允禵。 允禵没有回抱,可是也不曾躲避或挣拒,慢慢地,他也挥了两滴眼泪在允祥的肩上。 “弟弟,”允祥是噙着泪的笑容,“到底又见着了。” “十三哥!”允禵突然一把将他推开,神色凛然地问,“阿玛到底是怎么归天的?” “寿给天年,梦里头弃了天下。” “你说这话有社稷祖宗在上!” “我没有一字假话。”允祥跪了下来,“如有一字不实,神明诛殛。” 允禵扶了他一把:“我不是疑心你说假话,你不必发誓。”他说,“我是怕受了欺!” “此是何等大事,怎可受欺。我问过许多人,也亲自瞻仰阿玛的遗容,没有一点儿可疑的地方。” 谣言中说:“四阿哥进了一碗参汤,老皇不知怎么就驾崩了!”这一点已可澄清,允祥心想接下来必是谈到大位的继承,最好不让他提及此事。 于是他抢着说:“弟弟,我实在想你!身在高墙,犹如坐井观天,看不到什么,只是每天胡思乱想,好几次从梦中笑醒,梦见你得胜归来。如今到底见着面了。” “可惜,不是凯旋,是奔丧!”允禵冷冷地答说,偷偷地挥泪。 如今是回来,但不是凯旋。在允禵的感觉中,甚至比兵败而回还要痛苦。这痛苦并不因失去了皇位,而是竟有这样一个同母的胞兄! 这种感觉在允祥面前,本来是最宜于倾吐的,因为二十多个弟兄中,只有他最亲密。可是允禵却不愿这么做,因为他觉得他这么做了,可以减轻他那同母之兄的心理负担,太便宜他了! “弟弟,”允祥开始不安了,“不管怎么样,好多年不见,你总有些话可以跟我说吧?为什么一直不开口?莫非你对我存着什么意见?” “不是有什么意见。”允禵很缓慢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聪明呢,还是蠢笨?” 这话意味很深,允祥必得先咀嚼一番。“聪明”易解,攀龙附凤走对了路子,得有今日亲王之封;然则“蠢笨”呢? “你倒说明白一点儿!”他终于率直地追问。 “我想我亦不必多说。蠢笨的不止你,我何尝不然!像年羹尧,我早就看出他对我不怀好意,而居然这么自己譬解:他是雍府的人,总不至于要扯我的后腿吧!谁知道,哼!我竟糊涂得连最亲的人都看不清楚,又何况是你!” 这一说,意思就很明白了,他之所谓“蠢笨”,意指为“四阿哥”那样阴险的人,当初竟肯替他顶凶受罪,岂非愚不可及?允祥听他的话中,对自己作了恕词,自然深感安慰,但也因此而增添了好些忧虑,怕皇帝交给他的使命,不能达成。 “十三哥,你请回去吧!我也快要到景山去磕头了。” “我陪你去。” “不必!”允禵摇摇头,“你去不方便。” “不是到阿玛灵前磕头吗?有什么不方便?” 允禵辞穷,想了一下说:“你要陪就陪到底,陪我再到永和宫。” 允祥答应不下了。因为永和宫见太后要请懿旨,而皇帝的意思,先要疏通好了,或者说布置好了,才能让允禵进见。如今贸然答应了他,到时候倘或见不着太后,可又怎么向他交代? “咦!”允禵斜睨着他说,“莫非你有什么不方便?” “没有!”允祥硬着头皮答应,“我陪你到底。” 于是允祥飞骑将十四阿哥的行程,通知了隆科多,然后陪着他一起进城。大行皇帝的梓宫,停在景山的寿皇殿,所以由崇文门进了内城,沿王府大街一直往北走,到得景山下马,拾级登山,礼部及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在伺候着了。 兄弟俩都换了缟素,一进寿皇殿,十四阿哥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将个头直低到胸前,隐隐约约有抽噎的声音,却好久不抬起头来,令人担心他会不会闭住了气,昏厥过去。 突然间一声长号,惊得烛焰都闪闪乱动。十四阿哥两个多月没有挥过几滴眼泪,原来都留着要在这时候哭个痛快。这时隆科多已经赶到了,悄悄立在殿门口,看他哭得差不多了,方始上前,跪在他身边去相扶。 “十四阿哥请节哀!” 十四阿哥转脸一看,眼都红了,使劲将袖子一夺,翻手一掌将隆科多打倒在地。殿上殿下一时惊得都把一颗心提到喉咙上。 “弟弟!” 做哥哥的允祥不能不硬着头皮,放出威严的声音,借以表示呵斥。但刚喊得一声,就让隆科多拦住了。 “十四阿哥,”他大声地说,“是我自己滑倒的。” 允祥一喊,已使得十四阿哥省悟,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隆科多是舅舅,当着父亲灵前打舅舅,岂能逃不孝之名?哪知听隆科多竟为他开脱,不由得更为惭愧,下意识地上前搀扶他起身。 这一下又做错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动作,就不等于赔罪,也表示是认错。天大的怨仇,就这么一巴掌打了他一跟斗,便算扯直了?想想真是窝囊透顶了! “十四阿哥,不要太伤心!你应该念着皇太后,”隆科多说,“皇太后就生皇上跟十四阿哥。皇上日理万机,就晨昏定省,也不过行个礼,颐养承欢,全是十四阿哥的责任。” 十四阿哥无以为答,甚至一时也听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说:“我要见太后!” “是的!皇太后已经颁下懿旨来了,午时正刻在永和宫见面。”隆科多说,“请十四阿哥先换了吉服。” “换吉服?”十四阿哥大声问说。 “弟弟!”允祥答说,“你今天第一次见皇太后,不应该磕头贺喜吗?” “是!”十四阿哥连连点头,“应该朝贺,应该朝贺。” 其实所谓吉服,只是与缟素重孝之服相对而言,实际上也只是常服而已。等更衣既罢,由神武门入大内,直到永和宫求见。 在等待传见的那片刻,十四阿哥心乱如麻。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见了母亲,应该持何态度。就他心里所想的来说,他要伏在膝下,痛痛快快哭诉一场,将多少天积在心头,时时要迸发而强自抑制着的委屈,在亲娘面前倾吐无遗。可是以后呢?母亲不可能将“四哥”召来,痛责一顿,更不可能将皇位让出来还给他。反正怎么样都是天大的委屈! 只要念头一转到此,他就想不下去了。偶尔心境比较平静时,他会这样对自己说:算了!就让他做皇帝好了!想象自己不是皇子,不就什么都看开了吗?哪知越是这样想,越会想到自己是皇子,是先皇亲授的抚远大将军,是特准使用正黄旗纛,一切仪制与御驾亲征无异的最高统帅。而这一切荣耀,如今都成极锐利的讽刺,刺得他的心都碎了。 “弟弟!”允祥又在亲热地喊了,“有句话,我一定要提醒你,一切都看在皇太后的分上。” 十四阿哥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是说看在母亲的分上,隐忍不言?由母亲想到是真正的同胞弟兄而对皇帝退让?不过,他的话却是一个启示。事到如今,只好做个孝子,才是勉强自慰之道。 于是他说:“好!我懂我该怎么做了,只要娘高兴,娘说什么,我照遵不违就是。” 听到这两句话,允祥大大地透了一口气。皇太后总不致鼓励十四阿哥跟皇帝去争去吵,无非劝他委屈,十四阿哥肯听皇太后的劝,不就没有任何风波了吗!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皇太后根本不会劝他。事实上是母子根本没有见面。皇太后所传的懿旨是:身子不爽,改日召见。 这一下才真的伤了十四阿哥的心!他谅解母亲的苦心,怕他会哭会闹,无以善处,索性不见。然而想到自己不但失去了皇位,连母亲都快失去了,世间真有如此不公平的事! “弟弟!”允祥为他譬解,“皇太后一向疼你,知道见了你会伤心,所以这么说法。只要心境平静下来,立刻就会召见。” “是吗?”十四阿哥愁眉苦脸的。 “一定是。” “我不相信,不过,”十四阿哥说,“总见得着面的。到时候我得问问娘。如果——” “怎么不说下去?”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十四阿哥望着空中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该上哪儿去。” “我送你回去。” 十四阿哥不作声,脚步慢慢移动,终于还是让允祥半强迫地将他送回了行辕。 “你应该让他来见我的。”皇帝说,“反正总得见面,越早越好。” 当然是越早越好。大将军回京,迟迟未曾叩见皇帝,将会引起许多流言。皇帝对此事越来越不安,因而言语中便有些责怪允祥未能妥善安排的意思了。 “你去问问他。”皇帝说道,“他究竟安着什么心思?论君臣、论兄弟,他都失礼到了极处。只怕我能容忍,祖宗的家法不容!” “是!”允祥急忙说道,“臣去开导他。” 于是他再一次赶到十四阿哥的行辕,一见面便表示要屏人密谈。 “弟弟,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劝?” “你说好了。” “不!”允祥的声音很坚决,“我的话不能轻易出口,一出口你非听不可。” “如果我办不到,我怎么能听?” “你一定办得到。” “好吧!你说。” “去见皇上!” 十四阿哥立刻将脸一沉,“怎么见法?”他问。 “自然是君臣之礼。” 十四阿哥摇摇头,但为允祥用有力的手势阻住。 “你不要说什么无父无君的话。委屈到底,别让皇太后为你着急。” “娘为我着急?” “当然!皇太后就怕你跟皇上冲突。只要你见了皇上,皇太后放心了,自然会见你。”允祥又说,“你不是一切都愿将顺皇太后的意思吗?” 十四阿哥想了好一会儿说:“好!我去见!” 说走就走,立刻进宫,一直来到王公朝房。御前大臣进养心殿启奏,皇帝又惊又喜,但毕竟还是惊多于喜,只有默念着“养心”二字,自我警告,务必克制!允禵可以无礼,自己决不能发脾气,倘或弄成个君臣对骂的局面,那就怎么样也不能弥补威信尊严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橐橐的靴声,知道人已到了殿外,于是端然正坐以待。但见门帘启处,允祥在前,进门便跪,允禵却没有学他的样,双腿一弯,只请了个安。 “四哥,我回来了。想不到你竟当了皇上!” 皇帝很沉着,先招呼允祥:“十三阿哥,伊里!” “伊里”是满洲话的“站起来”。允祥答应一声,旋即起身。然后皇帝冷冷地问允禵:“照你说,该谁当皇上?” “我不知道,反正阿玛宾天了!” 言外之意是死无对证,没有人可以说你不该当皇帝,语涉讥讽,却是无可奈何的表示。皇帝心想伎俩不过如此,容易处置。 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西边怎么样?” “年羹尧不是都报来了吗?” “是的!”皇帝索性吓他一吓,“说你纵兵殃民,怨声载道。” 允禵怒不可遏,胸部起伏着,仿佛要爆炸似的。允祥见不是路,赶紧拉了他一把,同时使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吃眼前亏。 不想效果适得其反,允禵瞪着眼说,“怎么?当了皇上就可以杀兄弟?” 一听这话,皇帝色变,但想起刚才自己告诫自己的话,把怒气压了下去,挥挥手说:“带下去吧!” “是!”允祥刚还在答应,允禵已经转身径去。 走到殿外,他站住了等允祥一脸惶恐地赶到,气冲冲地说:“都是你要我来见他,让他骂我两句。” “弟弟——”当着许多人,允祥觉得怎么说也不合适,只拖着他说,“走,走!咱们回去说去。” “我不回去!我得见娘。”说完,只管自己出了养心门,往东而去。 他走得很快,允祥几乎赶不上了,直到永和宫前,方始会合,悄悄劝道:“你今天情绪不好,改一天吧!” “不!我一定得见娘,请娘评评理。” “评理你可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别说了!”允禵挥一挥手,朝宫中直闯,谁也拦不住他。 “十四阿哥!”永和宫的一个首领太监,跪下来抱住他的腿,这下,算是让他动弹不得了。 “你要干什么?” “请十四阿哥成全!奴才替十四阿哥去回奏,只求十四阿哥先在这里站一站,奴才一条命就算保住了。” 允禵心软了:“好吧!你去回奏,说我今天见不到皇太后,不离这永和宫。”说着,他一掌推开了那首领太监。 就这时听得一连串的咳声,那是十四阿哥听惯了的。每听到这样的咳声,总使他惶急不安,而况是在这个时候?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制、禁忌以及他人的观感,还有可能替好些人带来的祸事,一捞衣襟,往殿中直闯。 殿庭深幽,光线不足,没有进来过的人,会茫然不知所向,但十四阿哥闭着眼都能找到地方,往右一拐,掀开门帘,咳声越响,他踉踉跄跄地直扑过去,一手扳住太后的椅把,一手抚着太后的膝头,喊一声:“娘!” 太后还在咳,涨得满脸通红,映着一头如银的白发,形容古怪而恐怖,但是她的双眼却仍流露出一片慈爱,使得十四阿哥忍不住落了眼泪。 “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常全着急地说,“可别再哭,千万别哭!” 十四阿哥也知道自己的眼泪会引出母亲的眼泪,所以“嗬、嗬”地答应着,连连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帮着捶背。只听“噗”的一声,太后吐出一口痰来,咳声渐稀了。 “娘!”十四阿哥问道,“咳得又比往常厉害了一点儿?” “犯节气!”太后说,“百病逢春发,我也只怕不长了!” “老主子怎么啦!”常全埋怨着,“奴才把十四阿哥劝好了,老主子可又在惹人家无缘无故伤心。” 十四阿哥神智比较清楚稳定了,赔着笑说:“是啊!娘何苦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我倒想不说!唉!就不说吧。”太后说道,“让我看看你。” “是!”十四阿哥将脸偏向亮处,还含着笑容,让太后细细端详。 “你瘦了一点儿。” “怎么能不瘦?”常全接口,“鞍马劳顿啊!” “是的。赶路赶得急了。”十四阿哥说,“娘的头发全白了!” “该白了!不白才冤。” 十四阿哥黯然,左右色变。常全真怕惹祸,赶紧又打岔:“老主子想喝点儿什么不想?” “该传膳了吧?” “是!” “告诉小厨房,添菜。再告诉敬事房,让他们留着门。”太后吩咐,“十四阿哥在这儿陪我吃饭。” “是!”常全乘机说道,“十三阿哥还在等着跟老主子请安呢!不如留十三阿哥一块儿侍膳吧!” 太后想了好半天说:“好吧!也省得人家疑心咱们娘儿俩说什么私话。” 于是常全传懿旨,允祥也进殿磕了头,陪着太后一起用晚膳。 宫中的规矩很大,太后、皇帝传膳,都是在正中独据一桌,侍膳后妃、公主、皇子皆是站着进食,无复家人乐叙天伦的情趣,所以太后特为吩咐:“咱们不用那些规矩,就跟民间一样,娘儿们一桌吃饭,有什么不行?” 于是太后上坐,两个儿子左右陪侍,天家玉食,丰盛非凡,但肴馔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只都是打个照面便撤了下去,因为在哀戚的气氛暗地里凝结未散的情况中,谁也不会有好胃口。 母子三个都一样,最后是就着锦州酱小菜,倒吃了一碗香粳米粥,饭罢拿茶漱了口,太后首先站起来往寝殿中走,同时交代了一句:“你们俩都来!” 见此光景,常全知道应该警戒了,便使个眼色,示意宫女们都远远避开。 “听说你见了你四哥了?”太后问十四阿哥。 “是!”十四阿哥答说,“我只给他请安。” “你们说了些什么?” “四哥听了年羹尧的话骂我。”十四阿哥说,“我不受!他没有资格骂我。” “小祥!”太后转脸问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允祥想一想,脸现惶恐地答说:“但求能不惹太后烦心,皇上跟弟弟都应仰体慈意才是。” 太后点点头:“你这话还公平。实在说,兄不友,弟不恭,总有个错在前面的。若说要我做太后,我倒是愿意做杜太后。” 兄弟俩都有些诧异,太后怎么会想到宋朝开国的杜太后?不由得都用请求解释的眼光看着她。 “杜太后交代宋太祖的话,你们总记得?” 当然记得。杜太后曾经表示:国赖长君,匡胤万年以后,应该传位给匡义,然后再传位于侄。如今太后引用杜太后的话,意思自然是皇帝将来宾天,应将大位传于十四阿哥。这个主意实在太出人意表了,不但允祥,连允禵都不知道是否可行。 “回太后的话,”允祥问道,“这番意思,是不是要传给皇上?” “应该让他知道。” “是!”允祥没有再说下去,他真不知道应不应该自告奋勇。 “娘!”允禵开口了,“我看是多余的。” “不妨试一试。”太后转脸说道,“小祥,你去说。”“是!”允祥硬着头皮答应。 “哼!”皇帝冷笑,“太后倒识得字,可没有读过《宋史》,怎么把这段典故原原本本记在肚子里?你倒说,是何道理?” “臣亦是这样在想。”允祥答说。 “看来是第十四的花样?” “不像!”允祥接口便答,“很不像。” “何以见得?” “第一,”允祥很用心地思索着,“太后说这话的时候,十四阿哥亦很有大出意料的样子;第二,十四阿哥如果有这个想法,态度不至于如此;第三,太后宫里跟十四阿哥之间,绝没有私下通信的情形。” 这三点解释,极有道理。尤其是第二点,皇帝以亲身的感受,作易地而处的假想,自己对“四哥”不管如何不满,但如想分一杯羹,有兄终弟及的企图,那就无论如何得要委曲求全,决不是现在这种宁折不弯的决裂态度。 “那么,照你看呢?是谁教了太后这么一套异想天开的话。” “臣要劝皇上,对这一层实在不必去追究。” “那么该追究什么?追究他们劝太后说话的用意?” 那也就跟追究什么人教唆太后一样了。允祥想好了很委婉的话说:“也许太后也知道这么做并不合适,所以根本上像没有做这件事似的,泰然得很。既然如此,皇上也不必认真。” “认真这件事是一回事,认真对这一件事应该采取的态度,又是一回事。”皇帝问道,“照你说这件事应该作何处置?” 这一问是在允祥意料之中,也是他最感为难之处,所以答语是早就想好了的。 “其事万不可行!无奈太后的懿旨,不便公然辩驳。臣以为如果皇上能够膝下密陈,剖析关系利害,太后以天下为重,自无有不收回成命之理。” 这是往皇帝自己身上推。看来似乎太圆滑了一点儿,但细想一想,如果是自己换了允祥,怕也只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皇帝毅然决然地答说:“就这样,我自己去求见太后。” 皇帝去见太后总是在五更时分,说起来这才符合晨昏定省的古义,其实有点儿“孔子拜阳货”的味道。太后有多年的宿疾,喉头不能受寒风吹,否则就会咳嗽大作。如果前一天发病,五更时分还在床上,自然免见;倘或已经起身,但如时令不正,或者风雨阴寒,常全等人亦会劝太后保养,只说一声:“知道了!”亦是免见。 这一来母子之间倒都觉得轻松,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见比见好。但这一天不同,皇帝固然有话要面陈太后,太后亦希望从皇帝口中听到一句从先帝殡天以来,唯一可使她略感安慰的话。 因此,这天进见,气氛不同。太后一面喝着奶茶,一面自己告诉皇帝,她的咳嗽本来很厉害,而一夜过来舒服得多了。又说夜来睡得很好,意思是表示心境宽舒。有此宽舒的心境,自然是一心以为她提出的办法,能够化解他们同母兄弟的怨恨,同时也以为皇帝可能正在找这么一个补过的机会。 皇帝只是貌作恭顺地听着,等太后说完,他才含着笑容,从容不迫地问道:“宋朝杜太后的故事,娘是听谁说的?” 那笑容中有着好笑的味道,太后便问:“怎么?这个故事没有说对?” “说对了的。可惜只说了半截。” “怎么只有半截?” “只有前半截,还有后半截!” 太后可不知道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截,怔怔地望着儿子,说不出话。 “娘想来还不知道后半截的故事,儿子来说全了它。”皇帝喝口茶,剥着指甲,像闲谈似的,“宋太祖是照杜太后的话做了,传位给了太宗。后来太宗要传位给太祖之子,问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娘知道赵普怎么说?” “怎么说?” “赵普说:‘一误岂可再误!’” 太后一听这话,不由得脸色就变了,笑意尽敛,阴沉可怕,“你是说,”她问,“怕你弟弟不肯传位给你的儿子?” “如果他那样做,倒又不错了。” 这下太后才明白,“原来你以为照我的话,就是错了!”她逼视着问,“是不是?” “不是娘错了!是杜太后错了,也不是杜太后错了,是跟杜太后进言的人错了。那时赵匡义想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骗杜太后,如今,我想该不是弟弟在哄娘吧?” “他哄我?他为什么要哄我?再说,你把你弟弟比作赵匡义也不对!莫非你倒是赵匡胤?你说,谁是你的赵普?隆科多、年羹尧,还是马齐?” 这番话可说得重了点儿。皇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免懊悔,说得好好的,何苦提到十四阿哥? 悔亦无益,皇帝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一句话来交代这个窘迫的场面:“其实,当皇上,左右不过是你老人家的儿孙!” 话中无异表示:不管是他做皇帝,还是十四阿哥做皇帝,或者是他们兄弟俩的儿子做皇帝,算来算去都是她嫡亲子孙,也一样会孝顺皇太后或太皇太后。既然如此,又何苦去分彼此? 太后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但却绝不能同意他的看法。因为在她自己“真太后变成假太后”,可以不必计较;小儿子的委屈,也还不妨置之度外;唯独先帝的遗志被歪曲,在她是件耿耿难安之事。 “你阿玛一生英雄!”她说,“在位六十一年,想做的事,几乎没有做不到的。哪知道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反倒最难。我想,他在天之灵,亦不会瞑目。” 听到这话,即令是母亲的责备,皇帝亦不能不恼怒,何况他天性凉薄,就不止于恼怒,而且是极深的怨恨了。 第四章 第四章 “娘这话,儿子不受!”他涨红着脸说,“若说阿玛的心意,为国为民的苦心,敢说只有我这个儿子最清楚,也只有我这个儿子能照阿玛的心意行事。所以只有我最够格继承阿玛留下来的天下。” 太后大感意外,看他大言不惭的神气,冷笑着说:“你倒真是信得过自己!” “是的!儿子自己信得过,天下百姓对他们的皇上也信得过。就是——”皇帝说得太急,话竟在喉头卡住了。 太后便接口说道:“就是你的兄弟信不过你!” “还有,”皇帝有些恼羞成怒,“还有儿子的亲娘。” 太后不作声,渐渐地两行眼泪滚滚而下。一时气氛又冷又僵,谁都不知道这个场面如何收拢。 真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母子之间,谁都不想多说一个字。可是天家的礼节,仍旧得维持。皇帝起身,退后一步,磕了个头又起身。身子尚未站直,头已扭了过去。 已走到宫门口了,只听太后在说:“我还有话!” 皇帝只得站定,但见太后由常全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等他迎了上去,来到她身边时,太后站住了脚,却不说话,将头偏向一边,仿佛欲语忽忌,在极力思索;又像泫然欲涕,不愿让儿子发现。 “娘!”皇帝终于开口了,“不是说有话跟儿子说?” “我也没有别的话,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还让你弟弟回西边去?” “不!”皇帝答说,“不必派他去了。” “为什么?” “西边很苦,不能再让百姓办皇差!”皇帝又说,“而况也用不着派亲贵去坐镇,年羹尧尽够了。” 所谓“办皇差”是指御驾所至,地方上备办供应。皇帝六次南巡,太后扈从过四次,江南那种用钱如泥的奢靡景象,是她亲眼见过的。莫非十四阿哥在西边也有这么阔气? “怎么叫办皇差?”太后突然意会,“你这么说,是安着什么心思?” 太后忽然想到,皇帝故意这样说,可能会替十四阿哥安上一个僭越的罪名,所以严词责问。而皇帝却确有此意,只是被太后一说破,倒不便承认,不过也不易赖得掉。 “西边的文武,都当十四阿哥是皇上,起居服用,都按伺候皇上的规矩办理。所以成了办皇差了。” “那是别人这么在想,这么在做!你弟弟并没有这个意思。” “儿子看不然。”皇帝竟忍心抓住他母亲话中示弱,得寸进尺地逼问,“如果他不是以皇上自居,何以见了儿子不行君臣之礼?” 这话却又说得亢了些,太后也发觉自己的话说得太软,正好反击,“那么,”她问,“他行礼了没有?” “行了!是兄弟之礼。” “你们不是兄弟吗?” “也是君臣。” “君臣不也由兄弟而来的吗?你只顾君臣,不顾兄弟,只顾你自己想为君,自己就不想想,何以不愿为臣?罢了!罢了!你走吧,算我对小儿子偏心就是。” 说完,太后转身就走。皇帝站在那里发怔,心里被提醒了:十四阿哥如何处置,该有个决定才是。 回到养心殿,皇帝已经想停当了,决定派十四阿哥到陵上去住。而由十四阿哥连带想到二阿哥允礽,这也是一个该送他远离京城的人。 于是传旨,召总理事务大臣议事。 还有个总理事务大臣廉亲王允禩,请假好几天了,其实是闹情绪。原来皇帝借题发挥公然骂了他一顿。 事起于有个满洲大员上了一个奏折,说满洲的风俗,家有丧事则亲友煮粥相送。本意孝子丧亲,饮食俱废,煮了粥,劝请进食,无非慰问之意。后来风俗渐奢,大失原意,亲友排日备办筵席,送到丧家,招朋呼友,开怀畅饮,其名谓之“闹丧”,实在是很要不得的风俗,应请严禁。 皇帝认为这话很有道理,接纳建议,下了禁令。上谕中拿允禩作譬,说他当年遇母妃之丧,为了沽名钓誉,想博个孝子之名,百日服满以后,还要人挟着他走路,表示哀毁逾恒,而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以“馈食”为名,行“闹丧”之实,大摆筵席,先帝曾几次责备,像这样的行为,实在可耻!这当然是有意羞辱。廉亲王允禩大为恼怒,所以托病请假。 没有他,政务的推行,丝毫不受影响,因为皇帝派给他办的事务,皆是与大局无关,而可以替他带来麻烦的小事,譬如允禟府中的下人犯法,特旨交廉亲王审讯具奏之类。何况,这天要商量的事,本来不宜让他与闻,因为要谈的全是如何处置异己的弟兄。 第一个是二阿哥允礽,虽然已将他的长子封为郡王,作为安抚,但毕竟曾居东宫,留在京里是个祸根。皇帝决定在祁县的郑家庄地方,盖一大片房子,以利于二阿哥养病为借口,将他全家移到那里,此刻便垂询那片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快完工了!”隆科多答说。 “还要加紧,越快越好。”皇帝问道,“那里是不是要派兵保护?” “是!”隆科多说,“要多多派兵。” 第二个是允禟。皇帝由太后的话想到西宁还是应该派亲贵去坐镇,正不妨将允禟派了去,有年羹尧在那里监视,可以把他们充分隔离开来。 这个办法当然会获得三大臣的支持,可是十四阿哥呢?又如何找个可与他人隔绝的地方安顿? “让他去守景陵!”皇帝说,“这是个紧要差使。” “是!”三大臣同声答应,却都低着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显然地,皇帝的这个主意,并不见得高明。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处置会引起麻烦,可是不这么办怎么办? “我无成见。”他说,“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尽管说,我一定听!” 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转而商议命十四阿哥看守景陵——先帝的陵寝的方式,是即行降旨,还是临时再说。 “臣愚,以为临时决定比较妥当,能奉懿旨更好。” 这是马齐的意见。皇帝心里在想:如果能奉到懿旨,还有什么话说?此时不但无法取得太后的同意,只怕事先跟太后说都不妥。 念头刚刚转定,隆科多却抢先开了口,“此事但凭宸衷独断。”他说,“倒是留十四阿哥守陵的地方,得先要决定,臣看景陵附近的汤山倒很好。” 终于有人附议了,皇帝颇为欣慰,随即答说:“好,就是舅舅费心吧!” “皇上失言了,臣理当效犬马之劳。” 皇帝倒不曾失言,既尊称为“舅舅”,加一句“费心”亦不算失言,倒是他以“舅舅”自称“犬马”,置出身于佟家的太皇太后与太后于何地? 隆科多自己也发觉了,心里不免懊悔,谦抑太过,实在大可不必。而况皇帝之能做皇帝,真可说是自己一手安排,岂止拥立?真是提掖。这样的大功,说话与行事,也须相配才好。 从此刻起,隆科多的态度一变,对皇帝说话,不太讲究细节,行事也有独断独行的模样了。 三月廿七日,梓宫自寿皇殿发引,奉安景陵,第一天驻杨家闸;第二天驻小新庄;第三天驻吕家庄;第四天驻蓟州。 四月初进驻梁家庄,停了八天,直到四月初九,方始奉安。这就该回銮了,而皇帝特颁手谕:“梓宫安奉山陵享殿,大礼虽尽而思慕哀恸,不能自已,朕意欲留驻山陵数日,着诚亲王护皇太后先行回京。” 于是马齐便劝诚亲王允祉领头,劝皇帝以国事为重,尽速回銮。经过这一番做作,才降了一道旨意:“诸王大臣劝奏恳切,明日祭毕,朕将回銮,诚亲王暂留数日,将陵寝一应典礼酌定。恂郡王允禵着留陵寝附近汤山居住,俾得于大礼之日,行礼尽心。” 十四阿哥只当行了大祀礼,便可回京,心里虽然不快,倒也还能忍耐。哪知等皇帝一起驾回京,三阿哥召集守陵官员议定了先帝梓宫暂安享殿的仪节,也动身去了以后,忽然有人来到汤山,相度地势,说是要造一片房子给一位王爷住。十四阿哥不免疑惑,派太监将此人找了来,询问究竟。 此人名叫永明,是内务府营造司的郎中,见面磕了头,十四阿哥问道:“你到了这里,怎么不来见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王爷息怒。”永明惶恐地答说,“司员出京的时候,原曾请示堂官,说汤山是恂郡王在那里驻驾,理当叩见。堂官道是:‘你官卑职小,不必惊动王爷。’所以司员不敢来见。” 听这话说得在乎情理,十四阿哥的气消了,“听说你来营造房屋。”他说,“给谁住的?” “上头没有交代。只说按王府的规制起造。” “按王府的规制?”十四阿哥问说,“亲王跟郡王的府第有分别没有?” “没有什么分别。” 十四阿哥想了一下又问:“你们堂官还交代了什么?” “还交代,要造得快,材料也不必太讲究。” “这是什么意思呢?” 永明知道失言了,后面那句话实在是不必说的,所以掩饰着答道:“无非求快而已。求快,材料就不能讲究了。” “哦!那么规定你限期没有呢?” “规定在大行皇帝梓宫入地宫之前。” 所谓“入地宫”,就是永远奉安,陵寝的大功告成。照此说来,这座王府是给看守陵寝的亲王或郡王所住。从来这个差使最高的爵位,不过一个镇国公,连贝子都不会派的,何以忽改常规。莫非借此疏远哪一个亲王或郡王? 念头转到这里,十四阿哥心中一动。“永明,”他说,“你若有什么消息,随时来告诉我。别忘了!” “是!” 等永明一退下去,十四阿哥越想越疑心,立即吩咐套车,要悄悄到京里去一趟。 他手下护卫亦有人知道,这样做并不妥当,但都不敢说话,如言照办,预备好了车子,第二天一早动身往西南方向而去。 到得出口之处,天色已经大明,骑马在前引路的护卫,名叫马德永,是个回回,天生一双视力特佳的眼睛,他人尚无所觉,他已看出路口设着拒马,不由得便想,这条路既非要隘,如今又不是军务紧急,需要盘查奸细的时候,设此拒马,其意何在? 念头还在转着,双腿已不自觉地一夹马腹,缰绳一抖,让那匹枣骝大马,放开四蹄,奔了下去。 到得近处,看出守卫的绿营兵,一下子涌出来十几个,在拒马前面一字排开,手里都提着刀,一副严密戒备的神情,便将缰绳收一收,放慢了马。这时便有个千总迎上来,向身份是“蓝领侍卫”的马德永打个千儿,神态颇为恭敬。 见此光景,马德永倒不便托大了,下得马来问道:“尊驾是哪里的?” “是马兰镇范大人派来的。” 他指的是马兰镇总兵范时绎。这一总兵的防地,包括东陵、汤山在内,主要的职司也就是防护陵寝,于是又问:“设这个拒马干什么?” “这就不大清楚了!”那千总赔笑问道,“爷台贵姓?” “敝姓马。贵姓?” “小姓也是范。” “范千总!”马德永说,“我也不问你设这玩意儿是为了什么,只请你把它移一移,王爷快到了。” “这,这可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马德永大为诧异,沉下脸来说,“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是这样,上头交代,非有大营里发的牌票不能过去。” “什么?你没听见我的话?”马德永咆哮了,“是王爷,恂郡王要过去。你们总兵那个大营,什么大营?我告诉你吧,抚远大将军的大营,总兵当中军官的资格都不够。你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范千总毫不为所动,“王爷过去也得牌票!” 马德永大怒,提起马鞭就是“唰”的一下,往范千总脸上抛了过去,这要抽着了,能疼得他晕死过去,幸亏范千总身躯灵活,赶紧将头一低,将他头上的一顶红缨帽,抽得飞出去七八丈远。 “你怎么动粗!”范千总一面说,一面退,他手下的兵都拥了上来,拿刀指着马德永。 这一下马德永气得脸都青了,但好汉不敌人多,不敢多说什么,直到跨上了马才骂:“你这个浑小子等着!看我不拿火枪来轰你个王八蛋!”说完,带转马头,往回而去。 这时大队亦发现拒马,知道马德永正在探问,所以暂时停了下来,等候回话。及至马德永一到,十四阿哥从车中探头出来问道:“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马德永气急败坏地说,“范时绎简直要反了,无缘无故设下拒马,要有他发的牌票才过得去。我跟他说是王爷过去,他手下的人说,就是王爷也得要牌票。” 十四阿哥一听,气得手足冰冷,强自抑制着怒火问道:“范时绎在不在?” “大概不在。” “有多少兵?” “出来的有十来个。看那间营房很大,恐怕有百十号兵。” 十四阿哥这时很冷静,知道已入牢笼。什么叫龙游浅水?什么叫虎落平阳?这就是了! 左右也都很清楚,若要硬闯拒马,必然发生争斗,堂堂郡王与小小一名千总对敌,自己先就失了体统。而况闯过一道拒马容易,但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范时绎敢于如此,当然有皇帝在支持,部署亦一定很周密,破了脸还不能闯出重围,不如见机,好歹先保住了郡王的体面再说。 “回去!”十四阿哥说,脸色阴沉,十分可怕。 回到行馆,未及更衣,护卫送进来一个手本,正是范时绎求见。十四阿哥恰在越想越恼的时候,将手本摔在地上,正想食以闭门羹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凝神细想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了诡秘的笑容。 “请在花厅上见。”他说。 等将范时绎引入花厅,马德永已受命作了布置,将他带来的亲兵隔绝在外,花厅四周派人看守。范时绎久等不见恂郡王接见,少不得要打听一下,得到的答复是冷冷的一句:“你等着吧!” 一等等了个把时辰,仍旧不见动静,范时绎心知不妙,起身硬往外闯,马德永带人把他拦住了。 “你别拦我,我得去见王爷,有极重要的公事回禀。” “没有那么些个说的!”马德永将他往里一推,“你乖乖儿待着吧!” 从早至午,从午至晚,将范时绎软禁在那里,没有水喝,没有饭吃,直到晚上才放他走路,范时绎饥渴交加,路都快走不动了。 这样报复范时绎,自然可以出得胸头一口恶气,但却逼得他更忠实地执行皇帝的命令。范时绎很厉害,被释放以后,仍旧请见恂郡王,说有紧要公事面禀。恂郡王自然不见,他亦并无愠色,望门遥拜而退,礼节十分周到。 一回到衙门里,却是越想越气。饱餐了一顿,略略休息一下,随即在灯下亲自写了一个密折,将恂郡王如何私行;如何被阻而退;如何在他谒见时,将他软禁在花厅,不给饮食等情形原原本本地奏上皇帝。同时请旨,倘或恂郡王派护卫动武,自然尽力容让,但以不让他冲出山口为限。逾此限度,一交上手,不免伤亡,他负不起这个责任,得请皇帝预先指示,以便遵循。 皇帝接得这个密折,并不感觉意外,不过要他作个最后指示,却很困难,因为总不能说格杀勿论。想一想只有找隆科多来商量。 “为今之计,只有早颁明谕,以恂郡王为守陵大臣。陵寝重地,自然不能擅离职守。范时绎加以阻挡,亦就师出有名了。” 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原属正办,但有一层极大的窒碍,“太后怕不肯答应。”皇帝说道,“每天都问,话亦越来越重了。舅舅,别的事都好办,唯有这件事,我的处境很难。” 隆科多默然。他觉得已经对不起先帝,不能再做对不起太后的事。 “你意下如何?” “皇上圣明。”隆科多答说,“只有皇上自己拿主意,臣不敢妄参末议。” 很显然,这是再也不愿介入他们母子兄弟间纠纷的表示,皇帝亦就无话可说了。 “臣已经督饬内务府,汤山的王府,加紧施工,总在一个月内,便可落成。” “范时绎能不能应付一个月?”皇帝问说,“一个月之内总有办法能想出来。” “臣传谕范时绎就是!”隆科多答说,“只怕一个月以后,情形依然如此,倒不如早降明谕。” 这是在催皇帝速做决定,通前彻后地想一想,确是越往后越难处置。最怕范时绎无法软困十四阿哥,再一次来个硬闯,倘或真的伤了他,这件事就难以收拾了。 彻底彷徨,皇帝终于做了决定,尽快宣示,派十四阿哥守护景陵,唯一的难题是,此举会大伤母后的心,可是也顾不得这一点,只有认命做个不孝之子。 预期着这道上谕一下,永和宫中会大起风波,母子之间将有一场严重的冲突,哪知全无动静。直到第二天才传来一个使得皇帝手足无措的消息:太后绝食了。 从古以来,没有绝食的太后,更没有饿死的太后。皇帝心想,这话一传出去,“孝子”的假面具,立刻就会拆穿。所以一面命十六阿哥允禄护卫永和宫,严禁消息走漏,一面到永和宫求见太后。 “告诉他不见!”太后气喘吁吁地说,“除非我死了,他才见得到我。” 这话如何能照实转达皇帝?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求太后接见皇帝,而卧床的太后,回面向里,根本不睬。 皇帝已等不及了,从外殿步入寝宫,只听太后力竭声嘶地在喊:“出去,出去!永远别见我。我从未生过这么一个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胤祯,康熙二十七年生的!” 这是指十四阿哥,也是表示不承认“四阿哥”。皇帝站在门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好久好久,才喊出一声:“娘!” 太后不理,唤着宫女说:“把我的帐子放下来。” “娘!”皇帝几乎是爆发的声音,“亲生的儿子,为什么视作仇人呢?” 太后仍旧不理。一时满室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个个屏声息气,仿佛要窒息了似的。 “唉!”皇帝叹口气,“为什么好好的太后不愿意当?”说完,掉转头去,一步渐一步地出了永和宫。 永和宫内的太监、宫女,每个人都像心头压着一块铅一样,那种沉重的感觉,使得他们连说话都吃力了!几乎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细想,应该怎么样去打破这个僵局。因为这是一个不能想象,而且虽明知其为真实,却仍不能相信、不能接受的僵局。 面向里床的太后,却又在动死的念头了。她早就没有生趣了!有时想想自己的命,大概是古今第一个怪“八字”。生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皇帝。假作真来真为假,不知老天何以有此恶作剧?至于自己一夕之间,成了天下第一尊贵的人,但也是天下第一被人轻视的人。她不知道是当她真太后的人多,还是当她假太后的人多?只知道自己的感觉,一想到她这个太后的由来,便如芒刺在背,恨不得逢人就表心迹:你一定以为我想当太后?不错,不过这样而来的太后不值钱,我告诉你,我现在当真太后都不乐意了,何况是假太后! 如果一天转十个念头,九个念头是如此,另外一个念头,不免回心转意:咳!算了。一切都丢开,不必这么认真!等先帝入土为安,大事都了,搬到十四阿哥府里去住,就当作平常人家的一位老太太好了。谁知道最后的、自觉也是最低的、必可实现的希望,亦整个儿破碎了! 总算是太后,不能享福,可也不能受罪,不能对不起太后这个衔头。所以死志早决,只是顾念着自己一死,可能会使“四阿哥”迁怒到太监、宫女,所以忍死须臾,一直在心中惊问:要怎么样才能使得永和宫的太监、宫女,不必为她的寻了短见负任何责任?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死法,可以不连累侍从,那就是当着皇帝,出以猝不及防的手段自裁。那时连皇帝都不能相救,则又何能怪太监、宫女未尽保护照料之责? 想是想通了,要找这么一个法子却很难。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照这个宗旨去办,绝食便毫无意义。因为绝食在求死,既然别有求死之道,自然不必绝食。徒然自苦,犹在其次,无端让侍从受责备,于心何安? 于是太后去思索绝食之外的求死之道。那当然是激烈的手段,判生死于须臾之间,想一想法子很多,最直截了当的是,如费宫人刺虎那样,拿把利剪,当胸一扎,不就一了百了? 但是这要当着皇帝的面自裁,未免太残忍了一些,从古以来还没有一个母亲愿死在儿子面前的。自己这样做,似乎有意跟儿子过不去,要陷儿子于不孝,可是…… 太后想不下去了,因为她困惑了。自己到了已无生趣的时候,还要顾到儿子的不孝之名,然则儿子又为什么不能想一想,做母亲的何以要绝食,何以会薄人世极尊至荣的太后而唯愿速死? 想来想去她想通了。只要有一分可以不死的理由,她必得委屈忍死。而抱着跟儿子拼命的打算,也许可以使他有所畏惧而让步,这样也就可以勉强不死了! 打定了主意,倒觉得胸怀一宽,转身过来,只见以常全为头的一大群宫女,都守候床前,看她睁眼,都用待命的眼色看着她。 “我有点儿饿了!” 听得这一句,所有的宫女都有惊喜之色,常全却反有矜持的表情,一面走近床前,一面说道:“老主子想进点儿什么呢?粥有香粳米粥、红糯米粥、小米粥,还有甜的冰糖莲子野山药粥,要不先喝碗酪?” “不要酪。”太后问道,“有绿豆粥没有?” “有。” “我喝绿豆粥。看有南边进的、什么糟的小菜没有?” 天厨之中,何物不备?常全特意挑了太后最喜爱的扬州糟油萝卜、浙江平湖的糟蛋供馔。太后吃了两个浅碗的绿豆粥。永和宫中,皆大欢喜。负责守护的十六阿哥,更视为天大喜讯,急急去奏告皇帝得知。 “原是太后一时闹脾气。”皇帝很轻松地说,“小地方哄着老人一点儿就好了。” 太后的本意是想感化皇帝。她曾有意无意地,间接向皇帝表示,她之放弃绝食,是为了顾全儿子的名声。那么,为人子者,亦应该仰体亲心才是。 皇帝却无表示,因为仰体亲心,便得将十四阿哥放出来。如果原先没有破脸,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一破了脸,再放十四阿哥回来,即是示弱。可想而知的,他会用各种毫无顾忌的手段,使皇帝难堪。那时再要像现在这样把他软禁起来,就办不到了。 为此,他只好装作不知。不过晨昏定省,礼数不缺。太后见他始终未曾松口,可有些忍耐不住了。 五月二十那天,天气闷热,太后更觉得心事不吐不快,所以这天是她主动派人到养心殿传懿旨:要跟皇帝见面。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你把一母所生的弟弟当作势不两立的仇人。” 一听太后的口气,皇帝便生警觉,必得格外沉着,才能应付,当即低声答说:“儿子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你为什么不放他回京城来?” “儿子是保全他。” “保全?”太后冷笑,“我不懂你的话。” “弟弟性情太刚、耳朵太软,回到京里,如果有人挑拨,他会做出不守法度的事来,那时叫儿子办他也不好,不办他也不好。所以,索性让他住到清静的地方去,免得他闯祸。” “原来这就叫保全?”太后冷冷地说,“我看最安稳的地方,是在高墙里面。” “儿子就是不忍他落得个圈禁高墙的结局,所以才把他安置在汤山。” “你这种话我不要听!”太后问道,“你凭什么说他会落得个圈禁高墙的结果?” “照他的行为,早就该圈禁高墙了!” 此言一出,太后大惊,“我倒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她厉声质问,“你得说个明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答说:“你要我说,我就说,即为他一到京里,行文礼部,询问见我的仪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还不容易明白吗?你明白,我也明白!你别忘了,他是用的正黄旗纛,等于代替阿玛亲征。照我说,你该出城去接他才是!” 这几句话说得皇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生不自在。当着那许多太监、宫女,隐隐指他夺弟之位,“皇上”的威严何在? “这是娘的想法!普天下不是这么想。” “怎么想呢?” “觉得这是件荒唐得离谱的事。以臣见君,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仪注吗?” “哼!”太后又冷笑,“天下人的想法不一定对,我的想法也不一定错!” “娘说不错,就不错。反正我也没有追究。” “你表面不追究,暗中治他。即如九阿哥,你又何必老远地把他弄到西宁去?自己不觉得太过分吗?” “并不过分。”皇帝很快地接口,“儿子责任甚重,治国得要有纲纪,顾不得弟兄的私情了!” 太后把他的话好好地想了一会儿说:“好吧!你要治国,我没有治国的责任。我年纪大了,只能讲讲私情,你把我送到汤山去,我要跟你弟弟一块儿住。” 皇帝未曾料到太后会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愣了一下,方能回答:“那里不是太后住的地方。” “我还有该住哪儿的规矩吗?” 提到太后不肯迁往宁寿宫,是皇帝最不满的一件事,也是皇帝认定生母跟他为难的明证。不肯搬往宁寿宫是表示不愿承认自己是太后,此刻索性要搬出宫去,无异于不承认皇帝是她的儿子。意识到此,皇帝不由得有些愤怒,因而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冷静。 “娘应该住宁寿宫!我实在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也作贱了别人。” 太后勃然大怒。作贱自己,便是自轻自贱。在宫廷中,这是骂人最重的一句话,儿子敢对母亲如此无礼,可把太后积累多时的冤气勾引得爆发了。 “住嘴!你这是跟我说话?你当我是自己犯贱,放着宁寿宫不住,愿意住在这里?我告诉你吧,宁寿宫我愿意住哪一间,都早就看好了!谁知道你不让我住,我又有什么法子?这会儿反倒来怪我?你不自己想想,你自己干的什么?异母的兄弟容不下,同母的胞弟也容不下,你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脏心眼儿!我生下了你,没有享你一天福,你拿不让我过好日子来报答我——” 太后越说越激动,满脸涨得通红,像要发狂似的,突然站起身来,也不知她哪里来的气力,低着头飞快地往前猛冲,一头撞在合抱的朱红大柱上,只听砰的一声,把宫女们吓得都跳了起来。 皇帝也吓傻了,直待宫女哭着上前相扶,方始惊醒过来,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母亲,只见面如金纸,人已晕了过去,头上发际渗出血来,脑袋已撞破了。 皇帝不免心悸,手脚发软,只喊着:“快扶上床去!传御医!” 于是永和宫中一阵大乱,十六阿哥赶来探视,只见皇帝的脸色青中发白,十分可怕,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准传消息出去!”皇帝开口了。 这一下提醒了十六阿哥,答一声:“是!”立即奔出去做必要的处置。 十六阿哥撩起袍子下摆,急步抢出宫门,第一句便问:“有什么人出宫没有?” 带头的护军参领答说:“有一个。” “谁?” “首领太监,姓唐的。” “你,”十六阿哥疾言厉色地问,“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那个护军参领深知十六阿哥的脾气,心急时口不择言,但很快地就会发觉错误,所以绷着脸不作回答。 果然,十六阿哥立即就发觉自己的话问得毫无道理,所以放缓了脸色问道:“他出宫时怎么说?” “说奉太后之命,到敬事房去传懿旨。” “你就放他走了?” “是!”那护军参领振振有词地反问,“人家好端端地,凭什么不放他走?” “好端端地?”十六阿哥想了一下,忽然意会,“怎么叫好端端地?” 这句话把那人问住了,好久才答说:“一点儿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是好端端地吗?” 十六阿哥心想,坏就坏在“一点儿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句话上,宫中出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唐太监竟能不动声色地混出宫去,可见得此人的来历可疑。 “是往哪个道儿去的?” “往北,这会儿怕还没有出神武门。” 听得这话,十六阿哥断然决然地说了一个字:“追!” “请示!”那护军参领问,“追不上怎么办?追上了又怎么办?” “追上了,替我带回来。”十六阿哥说,“路上不准跟他交谈。” “是!追不上呢?” “追不上?”十六阿哥凝神想了一下说,“没有活的,也得带脑袋来验明正身。不然,怎么向皇上交代?” 话已说到尽头,护军参领不敢耽误,一阵风似的去拦截唐太监。永和宫自是四周戒严,只准进不准出。准许进宫的,也只是御医。 御医一共四名,为首的是院使张永寿,进宫先叩见皇帝,然后“请脉”。照前明的规矩,御医为后妃诊脉,只是从帐子里牵出一条红线来,一端系在病人手腕上,凭线号脉,茫然不知,只能凭左右所述的病情,斟量开方,治好了算是运气,治不好是理所当然。到了清朝,办法改过了,御医能切腕诊脉,但帐子仍旧垂着;而太后伤在头部,非看清楚了不可。总管太监不敢做主,得向皇帝请旨。 皇帝想了一下,将张永寿召来说道:“向来御医请脉,都是几个人商量着写脉案,开方子,意见不同,往往折中。这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很不赞成这个办法,如今替太后请脉,我要找个能专责的。你们四个之中,谁的医道最好?” “是!”张永寿答说,“六品御医陈东新的医道,臣衙门里的同事都佩服的。” “好!传陈东新。” “是!” “你再告诉你属下,出宫以后,言语谨慎!” “是,是!” 张永寿退了出去,陈东新奉召入殿。皇帝说道:“太后是头晕站不住脚,摔在柱子上,把头摔伤了,以致昏迷不醒。像这样的病,你以前治过没有?” “治过。” “治好了没有?” “治好了。” “这么说,你是有把握的啰!” “臣尚未请脉,不敢妄言。不过,太后年纪大了,恐怕有点麻烦。”陈东新说,“臣竭尽平生所学,尽力而为。” “好!”皇帝对他的答语表示满意,传旨揭开皇太后床上的帐子,容他细做诊察。 陈东新确是看得很仔细,但望闻问切四字,只得望其切。由于太监宫女,守口如瓶,既无所闻,亦问不出什么,使得陈东新大为困惑。老年人摔跤常事,摔开脑袋血流不止,道理上都讲得通,摔成这样重的内伤,就是件不可理解之事了。 敷完药,关照左右,切须保持清静。然后陈东新开了方子,交由太监呈阅,皇帝看完将他找了去有话问。 “你看太后这个病怎么样?” “回奏皇上,”陈东新慢条斯理地说,“皇太后的内伤很重,不过昏迷不醒,还不算是坏的征象,最怕呕吐。如果有那样的征象,恐怕,”他停了一下接了一句,“臣不敢往下说了。” “这样昏迷不醒,药怎么服呢?” “千万动不得!如不服药也不要紧,就是要清静,要透气。好在天气很热,开了窗子也不碍。” 听他说得很不含糊,皇帝知道这陈东新的医道是好的,点点头说:“你把该怎么看护,细细说给这里的首领太监。” 等陈东新交代完了,皇帝复又下令,在永和宫周围保持绝对的宁静。其时去追唐太监的首领太监已来复命:人已找到,请示如何发落? “太后发生意外,不在旁边守护,反而奔出宫去,简直就是不忠不孝的叛逆,交到慎刑司一顿板子打杀!” 内务府慎刑司自然遵命办理,将唐太监立毙杖下。允禄办完了这件事方去复旨,皇帝认为处置适当,表示嘉许,不过仍不免关心。 “消息没有泄露吧!” 已经灭口了,怎么还会泄露?他很有把握地说:“没有!” 事实上已经泄露了!在唐太监没有被追回以前,路上遇见廉亲王府的一名侍卫,匆匆数语,辗转传达廉亲王耳中,当夜便派了亲信去通知十四阿哥。 这名亲信,面目姣好,所以化妆为一名村妇,骑着一匹毛驴上路,再有一名护卫,扮作“她”的丈夫,走了两天,才到汤山,瞒过范时绎的耳目,求见了十四阿哥,说要投信。 “信呢?”护卫问说。 “是口信。” 正在交谈之时,只见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到得门前滚鞍下马,戴的一顶凉帽,既无顶戴,更无红缨。护卫大惊失色,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定是太后驾崩了!”廉亲王的亲信说。 果然,专差送来的是太后的遗诰。护卫急急通报,十四阿哥如闻晴天霹雳,勉强着礼服出大堂,跪下静听。只听宣诏官念道:“予承侍圣祖仁皇帝,夙夜兢业,勤修坤职,将五十年。不幸龙驭上宾,予即欲从冥漠;今皇帝再三谏阻,以老身若逝,伊更无所瞻依,雪涕衔哀,情词恳至,予念圣祖付托之重,丕基是绍,勉慰其心,遂违予志……今皇帝视膳问安,靡问晨夕,备物尽志,诚切谆笃;皇后奉伺勤恪,礼敬兼至;诸皇孙学业精进,侍绕膝前,予哀戚之怀,借为宽释。予年齿逾迈,数尽难挽,予寿六十有四,得复奉圣祖仁皇帝左右,惬予意志,夫亦何憾?……” 念到这里,十四阿哥忍不住放声大哭,草草毕事,顿时摘缨子,换陈设,一片惨淡的颜色。十四阿哥呼天抢地,哭了好久,暂忍一忍,吩咐将遗诰取来细看,不由得大为怀疑,因为其中始终不曾说明,太后究竟得的什么病,初起何日,何以大渐?这不太不可理解了吗? “啊!”有个护卫想起来了,“京里有人来报信,只怕就是报这个信。” 及至将廉亲王的特使找到,方知太后之崩,出于自尽,而与皇帝发生冲突的原因,只为要跟小儿子住在一起。这使得十四阿哥更是摧肝裂胆般悲痛,哭得两目尽赤,眼皮肿得无法睁开。 太后的大丧很快地过去了。十四阿哥自然奔了丧,但赶到京里,已过了大殓,连瞻仰遗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只在宁寿宫的梓宫前面哭了一场,随即便有人相劝,早回汤山,根本不曾见着皇帝的面。 在皇帝,十四阿哥已无足为忧——从太后一崩,他反倒有如释重负之感,自此不会有难以处置之事,只要心一横,就不会有麻烦。二阿哥被移到了郑家庄;三阿哥在表面上不能不加尊重,但将他主修图书集成的一名清客陈梦雷充军到关外,即是对三阿哥的一个警告,不必担心他会有异谋。此外诸弟,七阿哥淳郡王允祐晋为亲王,而且他身带残疾,是个跛子,一向安分;八阿哥在监视之下;九阿哥远在西宁;十六阿哥允禄袭了庄亲王,十七阿哥封了果郡王,都已成为心腹;唯一要注意的是十阿哥敦郡王允 。不过他一个人也造不成反,无足深忧。 倒是青海方面,罗卜藏丹津称兵作乱,其势汹汹,倘或制服不住,便见得他将十四阿哥调回来是错了,而且外患又可能引起内乱,所以这件事,在皇帝心目中异常重要,必得善为处置。 最使他为难的是,军前有一个平郡王讷尔苏及贝勒延信在,地位都高于年羹尧,因此,如果派年羹尧为大将军,只怕会引起极大的纠纷。 为了这件事,皇帝曾经有好几个晚上不能安枕,考虑又考虑,总觉得非年羹尧不能放心,因而毅然决然地作了决定。不过,派年羹尧为大将军的措辞,颇为巧妙,朱谕兵部:“据川陕总督年羹尧奏稿,青海罗卜藏丹津,恣肆猖狂,竟领兵于九月二十日自甘州启程,十月初至西宁,相机行事等语;总督年羹尧既往西宁办理军务,其调遣弁兵之任,甚属紧要,须给大将军印信,以专执掌。着将贝勒延信护理之抚远大将军印,即从彼处送至西宁,交与总督年羹尧。贝勒延信,现有防守甘州沿边等处事务,将库内现存将军印信,着该部请旨颁发一颗送给。” 这表示年羹尧之授为抚远大将军,是迁就现实,又不明说派为大将军,只说“须给大将军印信,以专执掌”;而延信则由兵部请旨,送一颗平逆将军的印信给他,亦未明授为平逆将军。 延信曾当过平逆将军,此番只算官复原职,只是其情难堪,因而虽缴了印,只领兵在张掖一带闲住,对年羹尧并无帮助。 其时平郡王讷尔苏已调回京师,但九阿哥允禟还在西宁。年羹尧对外要用兵青海,对内要防允禟出事,另外还要注意延信,等于三面作战,处境颇为艰苦。皇帝亦明了他的难处,不过相信年羹尧的才干,只要他辛苦些,多多用心,亦不难应付。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让年羹尧肯出死力? 想来想去,唯有恩结。于是降旨特召年羹尧陛见。到京之日,恰好颁发上谕册立皇后,年羹尧的胞妹则封为贵妃,这是特意的安排,让年羹尧知道,他跟皇帝的关系更加亲密了。 便殿召见,皇帝几乎完全脱略礼数,一再慰劳,继以赐宴。第二天在养心殿单独召见,开始谈到九阿哥允禟。 “这个人的花样很多,我特意拿他送到西宁,就因为只有你能制他。”皇帝问道,“你看他在那里,是不是还安分?” “回皇上的话,”年羹尧答说,“人之安分不安分,不在表面。臣受付托之重,防范不敢稍息。不过用兵在外,不能无后顾之忧,倘或臣领兵南下,九阿哥与延信勾结,变生肘腋,那时臣回师不及,进退失据,如何是好?” “说得是!也不可不防。”皇帝想了一下说,“谋反作乱之事,亦不会突然而发,事先必有迹象可寻。你所为难的是,逆迹未显,无可奈何;倘或有权能够便宜处置,你是不是有把握在逆谋揭露之前,先能弭患于无形?” “是!”年羹尧答说,“如臣有权,随时可做紧急处置,平时曲突徙薪,防患未然,亦可放手去办,无所顾虑。” “好!我给你一样东西。” 皇帝提起朱笔,写了一道密旨,道是青海用兵,为先帝生前最后的一件大事,如今罗卜藏丹津猖狂作乱,果如先帝所料,非彻底敉平,不足以慰遗志。年羹尧受命料理此事,责任甚重,为专责成,特授非常之权,倘或军前有人作乱,不问身份,便宜处置,事后奏闻。 这道密旨,写得异常切实,但一交到年羹尧手里,皇帝立即发觉,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自己的把柄,握在年羹尧手里了! 要想收回,比不付这道密旨更坏!皇帝只有死心塌地去刻意笼络,等年羹尧一回任,立刻派专差去颁年赏,貂帽、蟒袍、御笔“福”字与春联,以及鼻烟、安息香之类的什物以外,还有一件御用的四围龙貂皮褂。 这是皇帝的服饰,年羹尧在谢恩折子中,自然要陈明。及至原折发回,只见“围龙补服非臣下之所敢用”这一句旁边有朱批:“只管用!当年圣祖皇帝有例的。” 由此开始,正月初三赐荷包一对,玉环两件,人参四十斤;正月初五赐鹿尾、野鸡、橙柚、奶饼等食物;正月初八赐玄狐袍褂;正月十一赐茶叶四瓶;正月十六赐西洋圆规两副;正月二十二赐东珠一颗,鹿尾二十条,又赐年妻耳环一副;二月初九赐珐琅翎管;二月十四赐鸟枪一杆。从此,早则三五日,迟则十天半个月,必有赏赐,而朱谕中的亲热之情,更是旷古绝今。 到了六月里,皇帝做主,将年羹尧的长子年熙,过继与“舅舅”隆科多为子,特为颁一道朱谕:“年熙自今春病只管添,形气甚危,忽轻忽重,各样调治,幸皆有应,而不甚效。朕思此子,非如此完的人;近日着人看他的命,目下并非坏运,而且下运数十年上好的运;但你目下运中言,刑克长子。所以朕动此机,连你父亦不曾商量,择好日即发旨矣。此子总不与你相干了!舅舅已更名‘得住’,从此自然痊愈健壮矣。年熙病先前即当通知你,但你在数千里外,徒烦心虑,毫无益处。但朕亦不曾欺你,去岁字中皆谕你知,老幼平安之言,自春夏来,唯谕尔父康健,并未道及此谕也。朕实不忍欺你一字也!尔此时闻之,自然感喜,将来看得住功名世业,必有口中生津时也。舅舅闻命,此种喜色,朕亦难全谕。舅舅说:‘我二人若稍作两个人看,就是负皇上矣!况我命中应有三子,如今只有两个。皇上之赐,即是上天赐的一样。今合其数,大将军命应克者已克;臣命三子者又得。从此自然痊愈,将来必大受皇上恩典者。’” 这是将隆科多跟年羹尧拴成一种休戚相关、祸福相共的关系。皇帝心里在盘算,年羹尧有几重关系掌握在自己手里:第一重是与年遐龄的父子关系;第二重是与年希尧的兄弟关系;第三重是与年贵妃的兄妹关系。不过,一个天性凉薄的人,这三重关系都可以置之度外的。 但是与年熙的父子关系,年羹尧一定会重视,而与隆科多的干亲家关系,则又不能不顾忌。这两条线,遥遥拴住,将会使得年羹尧采取任何行动时,都不能不考虑这两重关系上的变化与后果。 更重要的是,皇帝将隆科多与年羹尧拴成亲家,即意味着赋予隆科多以监视年羹尧的责任。他应该规劝、勉励,必要的时候,应该举发,不然便是同谋,所以隆科多说:“如你我稍作两个人看,便是有负皇上。” 皇帝对这件事自觉做得非常满意,同时年羹尧平青海,亦能不负所期,使得他可以大大地夸耀武功,因而踌躇满志,高兴得很。 但是,其他方面的报告显示,年羹尧似乎根本没有了解他的意思。在皇帝看,青海之乱,根本不值得这样子支持,要兵有兵,要饷有饷,原来估计会打折扣的,照给实数,这样格外的支持,还不能打胜仗,又何贵乎你这个年羹尧? 皇帝的意思是,期待着年羹尧能致允禟于死,而不让他落任何恶名。这一点要仔细去考虑,法子多得很,而最好的是一个“困”字。 这是年羹尧所不能理解的。夺位之局已经大定,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纵使内心不服,亦只得委屈在心,既不敢公然诽谤,更不敢密谋造反。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是自己同胞?所以对于皇帝想“困”住九阿哥这一点,认为是不必要的。 他自己是这样的想法,部下有个亲信,则更进一步地作了规劝。这个人叫胡期恒,字元方,湖北武陵人。他的父亲叫胡献微,官拜湖北藩司。其时年遐龄正当湖北巡抚,两人气味相投,结成至交。所以年羹尧跟胡期恒从小在一起,交情极深。 到了康熙四十四年,胡期恒中了举人,皇帝南巡时,胡期恒因为献诗而授职翰林院典籍。不久,外放为夔州通判,在任恩信相孚,颇得百姓的爱戴,特为他建生祠,供奉他的长生禄位。这是做官最大的荣誉,没有一个长官不看重的,而况他的上官巡抚,正是总角之交的年羹尧,专折保荐,升为夔州知府,再升川东道。年羹尧由四川总督兼督陕西,复荐胡期恒为西安藩司。胡期恒确是个好官,而且很能干,年羹尧之言听计从,自不待言。 当九阿哥被遣到西宁时,胡期恒便向年羹尧献议,对待九阿哥,最好敬而远之,看他行事如何再说。九阿哥颇为机警,知道年羹尧必奉有皇帝的密命,对他严加监视,同时他也知道,此时决非可以反抗的时候,所以在西宁安分守己,毫不生事,同时对属下约束甚严,凡是与商民有所交易,绝对不许争多论少,更莫说仗势欺人。因此,在西宁只要一提起“九王爷”,都会跷大拇指,说他是“贤王”。 见此光景,胡期恒便劝年羹尧,应该特别礼遇九阿哥,不但要感化他不要再记着皇帝的仇恨,甚至可以期待他将来为国所用,能替皇上出一番力。 这个想法自不免天真些。但他跟胡期恒都知道,这样做,还能使九阿哥减少对他的敌视。皇帝得位,内靠隆科多,外靠年羹尧,已是满朝文武尽人皆知的事实,所以凡是反对皇帝的,亦无不对隆、年二人斥以白眼。年羹尧为了自己的前程,希望能与九阿哥修好。这段心事,只是不便明说。胡期恒明白,亦不便揭破,所以才找理由劝他礼遇九阿哥。 于是一月之中,总有两三次,彼此书信往还,虽是泛泛之语,总表示音信不断,关系不浅。这犯了皇帝的大忌,却苦于不便在朱谕中指摘,因而在雍正二年底,特召年羹尧陛见。 年羹尧的恩宠,方兴未艾,所以这次奉召陛见,大家都以为必是皇帝因为他平了青海之乱,召进京去,面致慰勉,等他回到西宁,仪仗必又不同。因而无不以加官晋爵作预贺。年羹尧自己亦是这么在想,如今是太保,回来必是太傅了。 动身之前,大宴门下幕友,飞觞醉月,逸兴遄飞,唯有首席的一位幕友,与年羹尧的关系介乎师友之间的杨介中独独衔杯不语,既无善颂善祷之语,亦无惜别的表示,不免使得年羹尧有怏怏不足之意。 “杨先生,”他毕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临歧在即,岂无一言为赠。” “我倒是有句话想奉劝大将军,只恐不肯见纳。” “杨先生这话错了。多少人说我骄恣跋扈,可是我不敢自以为是,凡有嘉言,无不拜纳,这不但自信得过,亦是举座堪以作证的。何以杨先生独以为我会拒谏?” “既然如此,我可不能不说了!”杨介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急流勇退。” 此言一出,满座不欢。方在兴高采烈之际,有这么一句话,岂非大煞风景?年羹尧虽仍含着笑,表示不以为忤,但那笑容已很勉强了。 “如何?”杨介中对满座的不满之色,浑似不见,这样催问一句,颇有自诩先见之意。 年羹尧的酒意很浓了,不免发怒,但正当要形诸神色之际,突然省悟,改容相谢。“杨先生,”他说,“容我好好请教!” “不敢当!大将军今天的酒多了,明天一早再谈吧!” 这一来,盛筵自是草草终场。第二天一早,年羹尧去访杨介中,请教昨天他所说的那四个字,何所据而云然? “大将军,你以为恩眷如何?是盛呢?还是衰?”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觉得看不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大将军不去细想而已!” “倒要请教。” “大将军请想,年近岁逼,雨雪载途,此时入觐,是不是一件苦事?”杨介中说,“何不等到来春?” 年羹尧恍然大悟。目下并无必须皇帝面授机宜之事,如果寻常述职,则以皇帝过去体恤之无微不至,必定会想到时入冬令,雨雪纷飞,正是行旅艰苦之时,命他在开春进京。于此可知,恩眷至少已不如过去之隆。见微知著,杨介中的眼光,真可佩服。 “杨先生,”他说,“多蒙一语指点,启我愚蒙。不过,我自己觉得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何以皇上会改变态度?” “大将军应该自问,以何旷世的功劳,深蒙四团龙褂之赐?凡人有所予而必有所取,所予越厚,所取越不薄。大将军总有不能让皇上满意之处吧?” “是的。”年羹尧考虑了好一会儿说,“杨先生请屈驾到敝舍,我有样东西,任何人没有见过的,不妨请杨先生看一看。” 于是杨介中随着年羹尧到了衙门里,在他那间满目尽是御赐珍品的书房中看到了皇帝亲笔所写的密旨。 杨介中倒抽一口冷气,知道年羹尧被祸不远了,心里在想,如果自己一说破,说不定会逼得年羹尧造反,他处处学吴三桂,是很可能造反的。果然如此,祸至更速。说不得只好相机规劝。 “这个密旨,似乎已无用处。”他说,“青海之乱已平,不虞九阿哥会有什么掣肘之事。不如缴还为是。” “本可缴还,如今倒不能缴了!” “乞道其故?” “我要留着做个把柄。”年羹尧说,“杨先生,大家都知道,我父子兄弟,出于雍府门下。皇上的性情,我摸得很清楚,在利害关头上,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要留着这道密旨,做个保命的‘铁券’。” 听得这话,杨介中心里一阵阵发毛:年大将军是死定了!自己明哲保身,早早脱身为妙。好在年关将近,原该一年一度回乡度岁,此时不必说破,到了开年托词写封信来辞馆就是。 到得保定,年羹尧自然要留宿两三日。因为直隶总督李维钧,是他的知交。李维钧的嫡子李宗渭,在西宁候补,颇得年羹尧的赏识,关系已到了祸福相共的地步。 “大将军,”李维钧忧心忡忡地说,“皇上对大将军已起了疑心,千万留神。” “噢,你何所据而云然?”年羹尧说,“以你我的交情,你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 李维钧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取出一件朱批的奏折,让年羹尧细看。原来直隶有个道员叫宋师曾,是年羹尧亲信的旧部之人,上年在直隶亏空了四万七千银子的公款,为人参奏革职。本当抄家赔补,恰好年羹尧进京陛见,为宋师曾乞情。一年以前的年羹尧,在皇帝面前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何况这样的小事?皇帝当即命年羹尧传谕同时在进京的李维钧,限宋师曾将亏空在三年内清完,完清之日具折奏报。意思是亏空一清,还可复职。 四万七千两银子,在督抚不算大数,李维钧帮宋师曾的忙,在一年之内就完清了。遵照当初的谕旨,且具折奏报,自不免有代为乞恩之意。皇帝就在这个折子上,长长地批了一大篇。 朱批中一开头就提到了年羹尧:“为宋师曾乞恩,系尔之意见,抑或出于年羹尧之意见?若系尔意,朕即施恩,若出于年羹尧之意,朕则不施此恩也!” 只看到这一段,年羹尧的脸色就变了,强自抑制着内心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近日年羹尧陈奏数事,朕甚疑其居心不纯,大有舞智弄巧,潜蓄揽权之意。尔之获蒙知遇,特由于朕之赏识,自初次召对时,见尔蔼然有爱君之心,见诸辞色,所以用尔。自用之后,尔能尽心竭力,为国为民,毫不瞻顾,因而遂取重于朕。岂年羹尧所能为政耶?” 看到这里,年羹尧不由得望了李维钧一眼,心里有疑问,所谓“毫不瞻顾”,是否说李维钧曾经一无回护地在皇帝面前道过他的短处? 不过再一看下去,他的疑问立刻就消释了。“近有人奏,尔馈送年羹尧礼物过厚,又觅二女子相赠之说,朕实不信,想断无此事!但念对朕如此忠诚,与朕如此契合,朕凡有言,何忍隐而不宣?至卿向日与年羹尧之交往,曾经奉有谕,朕亦不怪。” 看到这里,年羹尧不能不问了:“是什么谕旨?” “有一次皇上问我,你跟年某人是不是很好?我说是的。皇上没有再说下去。朱批上所指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年羹尧点点头再往下看。“今年羹尧既见疑于朕,故明白谕卿,以便与之疏淡,宜渐渐远之,不必令伊知觉。” 到此时,年羹尧的心情比较平静了,“陈常,”他唤着李维钧的号说,“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呢?我们朋友的交情,到此中断了?” “是何言欤?”李维钧愤然作色,“倘有此心,何必把朱谕拿出来?” “是,是!”年羹尧改容相谢,“我错了!陈常,我想应该及早抽身。” “及早抽身,不如固宠。” “宠何由固?倒要请教。” “无非做一件皇上自己不便做而很想做的事。”李维钧说,“大将军智慧绝人,莫非还想不透?” 年羹尧沉吟不答,在李维钧的签押房里往来蹀躞,好久才站住脚说:“这件事要做亦嫌晚了。如今,倒要留着那个人,作个制衡之计。” 所谓“那个人”是指九阿哥,年羹尧想拿他来挟制皇帝,是一着险棋。李维钧颇不以为然,因而劝道:“大将军,走到这一步,出入甚大,千万慎重!” “当然。岂有不慎重之理?不过,陈常,你我祸福相共,你得支持我才是。” “这何消说得,却不知如何支持法?” “第一,京中的消息,还是要请你格外费心,多多见示;第二,我想在保定置一所房,请代觅。” “置产作何用途?”李维钧问,“是觅地,还是觅现成房屋?” “觅现成的好了!亦无非作个退步。”年羹尧说,“不日有一笔饷,大概有三十万,如果交由贵处转拨,只拨一半好了,其余的留在贵处。” 此事责任很重,如果为皇帝查到,立即便有杀身之祸。但转念又想,倘或拒绝,年羹尧便会起疑,自己受过他许多好处,这笔账算起来,眼前便难应付,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许多大臣从一清早便在广宁门外迎接,直到日上三竿,方见大将军的前导驰到,一拨又一拨,直到近午时分方见年羹尧策马而来,金黄服饰,三眼花翎,四团龙补褂,白马紫缰,在旗帜鲜明的护卫夹拥之下,绝尘而去,根本就不理那些红蓝顶子的大官儿。 一进了城,照规矩在宫门请安。这本是一个仪式,只要到一到,便可先回私第休息,哪知皇帝已派了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在那里等着,等他一到,随即将他留了下来。 “皇上面谕,大将军一到,立即召见。”马尔赛说,“请进来吧!” 年羹尧大为诧异,向来无此规矩,便即问道:“莫非弄错了吧!立即召见,也不是这个时候啊!” “没有错。”马尔赛说,“不然,皇上不必让我等在这里。” 年羹尧略想一想,点点头说:“好!我跟你走!”说着重又上马。他是赏过“紫禁城骑马”的,故而可以策马入宫。 到得内右门下马,马尔赛带领,直到养心殿,示意年羹尧稍停候旨,然后方由太监将他领了进去。很快地,复又出现,向年羹尧招一招手,随即闪在一边。 年羹尧此时已经发现,以前他觐见皇帝时,里外密布的太监,无不个个含笑目迎,甚至职位高的太监,还会上前低声寒暄。此时所见,却是个个面凝秋霜,不由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定定神入殿,按照规矩行了礼,口中说道:“臣年羹尧恭请圣安!”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与他以前听到的不同,以前一定是满面含笑地,甚至还欠一欠身子,一迭连声地说:“快起来!快起来!” “是!”年羹尧亦只能谨慎应付,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你知道我这一次召你进京,是为了什么吗?” “臣愚昧。”年羹尧答说,“请皇上开示。” “我想你应该知道。”皇帝停了一下,忽然问道,“参你的人很多,你知道吗?” 一听口风不妙,年羹尧心里寻思,皇帝惯会唬人,须得沉着应付,于是想一想答道:“这怕是免不了的。臣为了尽忠职守,难免得罪了人。” “照你这么说,你不怕人参你?” “皇上圣明,参臣的话,是真是假,必在烛照之中。” “不错!我虚衷以听,并无成见。有人参你跋扈,这话还不止一个人说,我亦不肯轻易听信,要看情形再说。如今看起来,似乎你跋扈,并非假话。” 这是抓着证据了,年羹尧不免一惊,但口中仍然很硬:“请皇上明示!” “就拿你身上来说好了!记得去年刚赐你四团龙补服的时候,你的谢折上说:‘团龙补服非臣下之所敢用,唯恭逢令节,服此庆贺,以彰殊宠。’如今你连上路都穿在身上,跋扈可想而知。” 听得这话,年羹尧大起反感,真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拿这种服饰小事来做文章,亦未免太小气了。 这样一想,不由得冲口答道:“臣是遵旨服用。朱批:‘只管用!当年圣祖皇帝有例的!’”最后那两句,声音特大,格外显得理直气壮。 皇帝勃然变色,但并未发作。 “听说你有个家人叫魏之耀的,家产有数十万。”皇帝问道,“你可知道?” “臣不知道。”年羹尧答说,“容臣细查以后回奏。” “到西宁军前效力的,一共有多少人?” “臣记不得了!容臣细查回奏。” “你保过一个张泰基,说他有军功,是何军功?” “军前效力的人很多,是何军功,臣亦须细查以后,才能回奏。” “哼!”皇帝冷笑,“问你的事,都不知道,那么哪件事是你知道的。” “臣唯知尽忠竭力,保护圣躬。” “保护圣躬”四字,本来是好话,但彼此都有心病,又是在此时此地,皇帝觉得这句话中,不免有挟制之意,便沉下脸来问道:“我有什么地方要你保护?你远在西宁,又怎么能保护在京的我?” “四海之大,无不在皇上治理之下,臣尽心地方,不贻君父之忧,便是保护。”年羹尧答说,“臣愚,不知所奏有当否?” 听这话,似乎言之成理,至少还听不出挟制讥讪的意味,皇帝心里比较好过些了。 “听说你出门用黄土填道,有这话没有?” 黄土填道,便是跸道。年羹尧虽无此僭越之意,但下面有人逢迎过分,他不能即时纠正,自然是一大错处。不过他不肯诿过于下,想一想答说:“陕甘一带,尽是黄土,除非道路不修,要修必是黄土。” 这是狡辩,但皇帝无词以驳。另外又问一样罪名:“说你验看武官,用绿头牌,真的吗?” “不真。”年羹尧心想,这件事可以销毁证据,不妨赖掉,“臣不敢!” “你能说不敢,总算还记得何谓臣道。就怕你心口不能如一。” “臣不敢欺皇上。”年羹尧恭说,“臣蒙皇上叠赐恩宠,不敢自轻,何况大将军自有体制,臣如自轻,便是轻视朝廷。以此之故臣得罪的人很多。皇上如念臣愚忠,可否将参折发下,容臣一一回奏?” 皇帝心想,年羹尧这话,简直如骗三岁小孩。原折发下,便等于出卖原告,纵容他去报复。用此伎俩骗取原折,岂不可笑? 心里是这样想,皇帝口头上却不拆穿他的一厢情愿的想法。思索了一会儿,将计就计地说:“可以,你先下去等着吧!” 于是年羹尧跪安退出。隔不多久,太监捧出一个盒子来,内贮一道朱谕:“有人参奏年羹尧种种骄恣不法,着明白回奏。”后面列的是参款,一共有十来条之多。 这一下,年羹尧才知道弄巧成拙了。 及至回得私第,隆冬天气,已是内衣尽湿。拜见老父以后,还有盈门的访客要应付。这些人不知道年羹尧已经碰了大钉子,只道他圣眷未衰,还来奔走趋奉。年羹尧本来就骄恣跋扈,此时心绪恶劣,越发一个不见,统统挡驾。 勉强陪伴老父,奉行了乐叙天伦的职责,退归书房,在书房细看皇帝发下来的抄件,所参的罪名,无一款不是可以送命的。心知皇帝意存叵测,事情很严重了。 得要找一个人商量!心里这样在思索,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他的干亲家隆科多。于是吩咐备轿,微服到了隆科多那里。 虽然是干亲家,毕竟椒房贵戚,年羹尧在他人面前可以骄横无礼,在隆科多面前却不能,仍旧称他“舅舅”。 “请舅舅恕我衣冠不整。为了避免招摇,不能不着便衣,想来舅舅能体谅我的处境?” “彼此,彼此!”隆科多愤愤答说,“我的处境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来!来!到里面来说。” 隆科多有间密室,巧匠精心构筑,能够隔音。室外复有心腹守卫,可以畅所欲言,而不虞泄密。因此,一进此室年羹尧就无所顾忌了。 “我不知道,皇上何以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照这样,岂不令天下人寒心?” “只有你我寒心!不相干的人,在他驾驭起来,恩威并用,得心应手。”隆科多叹口气,“早知如此,当初不必出那种死力,今天一样享我的荣华富贵。” “舅舅的意思是,知道皇上的秘密是不幸之事?” “大不幸!大不幸!”隆科多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我也被参了?” “谁?”年羹尧既惊且惧,“舅舅不比我,不会得罪什么人,何以亦被参了呢?” “有人想以此固宠。”隆科多说,“我听人告诉我一个故事,简直是齐东野语。” 这个故事出在河南巡抚衙门。据说河南巡抚田文镜有个幕友,绍兴的刑名师爷,姓邬,上上下下都称他邬先生,为人深沉诡秘,有天问田文镜,是想做个有名而受宠的督抚呢,还是随波逐流,庸庸碌碌了此一生? 田文镜热衷功名,当然想得名而有宠。邬师爷便说,倘或如此,就得随他去拟一个奏折,折子中说什么,田文镜不能问,更不能看,只用关防拜发就是。 考虑久之,田文镜同意了他的办法。邬先生花了一夜工夫,连拟带缮,将奏折备好,亲自封缄。田文镜如言拜折,由开封到京里,来回半个月批折就回来了。 田文镜打开来一看,竟无原折,只有一道朱谕:“览奏已悉。卿之忠心可嘉。原折留。”此外便是许多珍赏,虽比不上赐年羹尧的多,却也远超越寻常督抚所蒙的恩赐。 这件事实在令人困惑。田文镜竟不知何以骤蒙恩宠,问邬先生却始终秘而不宣。可是隆科多却知道了。 “你道那绍兴师爷的一支刀笔,搞的什么花样?”隆科多说,“竟是参了我!” “舅舅怎么知道的呢?” “我在宫中,自然也有人。”隆科多说,“田文镜的这个折子,持而不下,不知哪一天发作,亦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想起来真烦!” “舅舅尚且如此,我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舅舅毕竟是舅舅,何况又是顾命大臣!” “什么顾命大臣?诸葛亮在白帝城受托孤之命,就注定了他鞠躬尽瘁,必死无疑了。” “看来必死的是我!”年羹尧说,“参舅舅的,到底只有一个田文镜。我可多了。” “有哪些人?” “我不知道。反正看参款就知道,不止一个人。”说着,将皇帝交来的原件拿给隆科多看。 一入目,隆科多便是一惊,因为一张纸上都写满了。用“计开”二字开头,下面一条一条列出事由: 一、郃阳用兵致兵无辜良民八百余口。 二、纵容私人边鸿烈等,恣行骚扰,激变番民,不即参奏。 三、家人魏之耀家产数十万,皆由受贿勒索而来。 四、西宁效力者,实只六十二员,册报一百零九员。 五、用鹅黄小刀荷包,擅穿四衩衣服。 六、官员馈送,俱云“恭进”。 七、凡与属员物件,全北向磕头谢恩。 八、行文督抚,书官书名。 九、行文内阁,大书“右仰内阁开拆”。 看到这里,隆科多已挢舌不下,“亮工,”他喊着年羹尧的字说,“这参的是你自拟皇上,罪名不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年羹尧是这样自辩,但隆科多却不甚相信,因为有些骄恣跋扈是他亲眼所见的。 再看下去,便是年羹尧贪污的细账了: 一、勒令四省效力人员,每员帮银四千两,约计得贿七十万两。 二、题补官员,受谢仪四十余万两。 这一款不免使隆科多触动心事。题补官员,本是吏部的专责,但按规制办事,即令纳贿,亦须设法善为调派,从无任何吏部尚书可以不顾规制,不奏报批准而径自题补官员的。 有之,自平西王吴三桂始。当时他开府云南,凡西南各省有缺,往往直接选补,只行文吏部备个案,称为“西选”。近年来隆科多揽权纳贿,亦有类似的情形,官场仿“西选”的说法,称之为“佟选”——隆科多的汉姓是佟。这个说法,他自己也是最近才听到,有此名声,绝非好事,所以看到年羹尧这一款罪名,自有触目惊心之感。 不过比起年羹尧来,他并不算贪。参款中指出年羹尧: 三、冒销四川军需一百六十余万两,又加派银五十六万两。 四、冒销西宁军需四十七万两。 五、运米四万石至军前,冒销运价四十余万两。 光是这三笔就已二百六十多万银子,此外还有占用盐引,命家人运销食盐,以及将西南深山中的大木,砍伐行销东南等等,获利就不知多少了。 “亮工!”隆科多问说,“你预备怎么办?” “我要请教舅舅!” 隆科多一时无法回答。彼此处境相同,为年羹尧设谋,亦就是自己预筹对策。如果此时筹划不善,创下了一个恶例,将来自己亦会受害。 想了又想,他觉得只有一个办法。“暂时置之不理。”他说,“倘或上折自辩,不就等于在辩罪了吗?” “是!”年羹尧深以为然。 “不过,”隆科多说,“好言敷衍,亦必不可无。” 那是必然之理,年羹尧不致傻到此地步,还不识眉高眼低,自以为是。但每次见了皇帝,不容他自表忠忱,总是遇事诘责,搞得不欢而散。 回到军前,年羹尧上了一个奏折,纸上反可畅所欲言,他说:“臣禀质薄劣,赋性疏庸,奔走御座之前三十余年,毫无裨于高深,只自增其愆谬,返己扪心,惶汗交集。” 接着是叙皇帝的恩遇:“一载以来,赐爵、赐金、赐第、赐园、赐世职、赐佐领,父子兄弟以及妻孥,莫不沾濡雨露,沦浃肌髓,解衣推食,宠赉褒嘉,极人臣罕觏之遭逢,而萃于臣之一门四世矣!”他这样详细铺叙,表示自己受恩未忘。接下来,又用他父亲来打动皇帝。 他说:“臣父年遐龄,八旬有二,优游杖履,化日舒长,乃恩自天来,仁由锡类,拜爵食禄,却在引年休养之后,此史册所未有,而臣身际其盛,目睹臣父既寿且康,较往昔而倍健,亦何因而致此?稍具人心,能不矢志竭诚图报于生生世世耶?” 这段话的意思,可分两方面看。从他这方面看,无异表示,为了不致贻父之忧,他亦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忠于皇帝的事来。从皇帝这方面看,意在劝告,既然对年遐龄,能推其女其子之宠,在休致以后,复封公爵,所谓“拜爵食禄,却在引年休养之后”。如今优游杖履,年已八旬有二,如果对他的儿子有所严惩,岂不伤了老人之心,变成为德不卒? 最后,他又加了一段:“所有臣感激微诚,亦明知不能宣达,而又不能不剖陈万一。”这就有点儿指皇帝心有成见了! 皇帝就为他最后这两句话,颇为不悦,提笔批道:“据此不足以报君恩父德,必能保全始终,不会一身至于危险,方可谓忠臣孝子也!” 接着是写了一段一层进一层的议论:“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 为臣如此,为君又如何?皇帝自道:“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又说:“若倚功造过,必致返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 接着,皇帝特派都统楚宗,赶到西宁,专为约束九阿哥允禟,附带亦调查年羹尧与允禟往来的情形。及至楚宗的回奏一到,皇帝大惊失色。原来年羹尧的部属中,同情九阿哥允禟者,不知凡几。倘或允禟有谋反之心,只怕年羹尧亦不能约束。这是何等可怕之事? “你看你哥哥!”皇帝向年贵妃大发雷霆,“我本意是让他看住九阿哥,结果适得其反!如果九阿哥在西宁再住些日子,只怕你哥哥的兵都归了他了!” “皇上息怒!”年贵妃赶紧跪下来说,“奴才哥哥不对,请皇上教训他!犯不着跟他生气。” “我岂止生气!我恨不得拿把刀子,把我自己的一双眼睛剜掉,错把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心腹!”皇帝又冷笑,“我也很疑心,你哥哥一向会带兵,令出如山,部下没有一个不怕他的。如果没有他的指使,他们敢跟九阿哥接近吗?” 年羹尧的军令之严,是远近知名的。据说有一次大雪行军,年羹尧坐在轿子里,看扶着轿杠的武官,一个个手冻得又红又肿,大为不忍,便说了声:“去手!”哪知听者都错会了意,一个个拿出刀来,将自己的手砍断,以为这才是“去手”! 这话当然是过甚其词,但如年羹尧稍作约束,或者不是有意放纵,部下确是不敢跟允禟接近的。如今听皇帝的意思,疑心年羹尧与允禟勾结,有谋反之意,年贵妃知道大祸已不在远,既惊且惧,而又无法解释,最后是三尺白绫,了却了尘世繁华。 消息传到了西宁,原本事事碰钉的年羹尧,更觉得不安,上折自辩,只有认错。认错有个缘故,只有托病。 当然,允禟之事,不便明言,道是因为精神不好,所以“臣所办之事,止觉疏漏,不能周到,是以于谢恩折内,附陈病状,欲求圣主知臣为病所累,凡料理不妥之处,俯赐于矜宥”。 此是何等大事?皇帝直言批道:“如有不妥,岂可矜宥?此席乃列祖之神器,朕何敢私?”这“此席”自是指“皇位”。 另外年羹尧自陈不敢自取罪戾,“以自蹈于天地鬼神之所不佑”。皇帝竟将“不佑”二字涂去,另用朱笔在旁边添了两个字“共诛”!这就见得年羹尧自觉罪并不重,而在皇帝看,他是罪大恶极,而且并无悔罪之心。 于是皇帝考虑再三,认为两年多以来,基础已稳,除了隆科多以外,可以一齐动手了。 动手之前,先有一番准备工夫,搜集八、九、十、十四阿哥的“劣迹罪状”,亲自拟了一道上谕,然后定期召集王公大臣在乾清门有所宣谕。 “我因为九阿哥行事荒唐,在西宁地方,纵容家人,横行不法,所以特颁一道旨意,派都统楚宗去约束。现在楚宗有个奏折,说他到了那里,九阿哥并不迎接请安,过了好久才叫楚宗进去。 “楚宗是钦差,奉旨宣谕当然要叫九阿哥出来,跪听宣谕。跪倒是跪了,并没有磕头,就站起来跟楚宗说:‘上谕总是不错的,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已经要出家离世了,有什么乱来的地方?’他属下人等,亦一个个毫无畏惧。 “你们想,我派楚宗去,原是约束他的属下,改悔前愆,遵守法度,是爱之以德,哪知道如此傲慢,全无人臣事君之礼。又说‘出家离世’,意思是出了家就没有兄弟之谊,离了世就没有君臣之分,荒诞不经到此程度! “我的弟兄之中,像二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在先帝生前结党妄行,以致先帝烦恼得日夜不宁。先帝宾天之后,十四阿哥从西宁到京,既不奏请给太后请安,亦不经我请安,反而行文礼部,询问他到京如何行礼。世上有这样荒唐的人,这样荒唐的事! “后来在寿皇殿叩谒梓宫,他故意跪得远远地,避着我;我反而走过去看他,哪知他居然理都不理。其时侍卫拉锡在他旁边,就扶他上前。及至行礼完了,他到殿外拿拉锡痛骂一顿,又跑到我面前,气冲冲地说:‘我本来恭敬尽礼,何用拉锡来拉我?我是皇上的亲弟弟,拉锡什么人?如果我有不是,求皇上拿我处分;如果我没不是,请皇上立刻拿拉锡正法,以正国礼。’咆哮无礼,一至于此。 “梓宫奉移之时,我因为十四阿哥桀骜不驯,而且跟侍卫又争又闹,不成体统,所以降旨训诫。其时八阿哥从帐中出来,劝十四阿哥下跪,他居然就跪下了。这是十四阿哥事事听从八阿哥的明证。 “以后十四阿哥的妻子病故,我特加恩恤,而他的奏折中,有‘我今已到尽头之处,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的话。我想十四阿哥代我奉祀景陵,责任至重,亦足见我对他的重视,何以还有这种牢骚? “至于十阿哥,奉旨送青海活佛,到张家口托病不行,又私下与九阿哥来往,赠送马匹,九阿哥的回信,有‘事机已失,悔已无及’的话,你们想,他们要干什么?不就是想谋反吗?而且十阿哥又私下写了不少‘雍正新君’的灵牌,是想咒我早死!” 话虽如此,皇帝却又表示宽大,说是:“这都是八阿哥固结党援,所以有种种不近人情的悖乱行为。如果追问,国法难容。我居心宽大,总想保全骨肉,不忍深求,还希望他们能够悔改。” 接下来便痛责鄂伦岱、阿灵阿、阿尔松阿父子及揆叙等人,因为这四个人是人所皆知的八阿哥的拥护者。鄂伦岱是佟国纲的长子,隆科多的堂兄,与圣祖是中表而兼郎舅的至亲。阿灵阿即为从龙之臣遏必隆的儿子,早已亡故。揆叙是名父之子、名兄之弟,他的父亲明珠的财产,与他长兄纳兰性德的才情,一时无两。揆叙本人,在旗人中亦以饱学知名,当过翰林院掌院学士,死于八年之前,谥为“文端”,可知品行是不怎么坏的。 皇帝因为此辈为八阿哥的死党,故而深恶痛绝。一年之前,便曾降旨,将阿灵阿的墓碑,改镌为“不臣不弟暴悍贪庸阿灵阿之墓”;揆叙的墓碑,改镌为“不忠不孝阴险柔佞揆叙之墓”。对阿尔松阿,皇帝认为他狡猾过于其父,特地将他革了职,发往奉天去守祖墓;鄂伦岱亦发往关外,与阿尔松阿同住,成为变相的充军。其实是便于监视,亦可说是皇帝有意要陷此两人于重罪,因为可想而知的,这两个人住在一起,绝不会“闭门思过”,至少,喝了酒会大骂皇帝。监视官员据实奏闻,皇帝便有了可以定他们死罪的根据。 最后,皇帝有一段结论,他这样处置阿尔松阿与鄂伦岱,为的是解散党援,没有附会济恶的人,他的这几个胞弟便可以保全。不过又加了一个尾巴,说他兄弟之中,积习沉痼,既不能慑之以威,使他们悔改,而加意施恩,又不能感化他们,他内心深为抱愧,不过聊尽心意而已。话中已微露杀机了。 交代了这件事,皇帝开始一意对付年羹尧跟九阿哥,尽量找他们两个人的错处,不过对九阿哥还只是责备,对年羹尧便是追究,一个月之中,“着令年羹尧明白回奏”的要案,不下二三十件之多。当然,每一件都是年羹尧无法说得明白的。 到了四月里,先革陕西巡抚胡期恒的职,接着将年羹尧调为杭州将军,川陕总督派岳钟琪署理,抚远大将军印收缴。上谕由吏部咨行,四月十八日到西安,上下都震动了! 有人劝他起兵造反,有人劝他俯首听命。年羹尧方寸大乱,经过四天的反复思量,才写了一个密折谢恩。而这四天的耽延,使得皇帝大为怀疑。事实上也确是如此,果然感恩,自然立即上折,何致迟至四天之久? 事实上,年羹尧从回任以后,不断召集心腹,密议进止的种种情形,皇帝十知八九,因为他有许多耳目,分布在西北。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年羹尧的侍卫高其素,其兄是云贵总督高其倬。 高其倬亦是汉军,而且与年羹尧同期,不但同期,而且是连襟。此人亦是翰林出身,居官谨饬,只是才具稍短,所以皇帝曾经有谕给他,说是“事事问年羹尧”。及至这一次年羹尧入觐,皇帝大为不满,决定要翦除他时,首先就想到高其倬,应该有所布置。 皇帝心想,高其倬之与年羹尧接近,是奉旨办理,不好责备他,而且据云南藩司李卫上奏,高其倬亦没有什么勾结年羹尧的证据。但要收服他为己所用,却须使个能让他感德怀恩,又痛恨年羹尧的手段。 于是,他在雍正二年年底,写了一道密谕给高其倬,说年羹尧谈到云南的吏治,认为一无可取,而且刑名、钱谷、盐政,以及云南特产,专供户部铸钱之用的铜矿,“皆不可问”,高其倬不称云贵总督之任。 皇帝告诉他说,知道高其倬居官清正,所以完全不信年羹尧的话。而且自己认错:“朕命尔事事问年羹尧之前谕,大错矣!今当此谕共尔,朕实愧之。” 皇帝肯用这种方式作为慰抚,高其倬岂有不感动之理,所以立刻上折声明。他说:“臣之与年羹尧,臣本非后进,受其栽培提挈之恩,又因生平小器,硁硁守分,不肯为夤缘趋附之行。彼此原在一族,又是连襟,然起初相见极稀,交情亦淡。后钦奉圣祖仁皇帝特旨,全族下翰林俱在国史馆帮修功臣列传,从此在一馆行走,日日相见。” 对于交情之由来,他说得相当坦率:“臣谓年羹尧才长,可以胜繁剧之任,年羹尧亦知臣拘谨,不敢为败检之事,以此相知,实非因亲戚绸缪。” 接下来说彼此的踪迹:“自年羹尧为四川巡抚之后,十七年不相见,或半年一年,亦有间二三年者,有书札问候。然昔日相识之旧意尚在,是以臣前于皇上之前,不敢隐讳,曾奏称与臣相好,不谓其遂至诬及臣之操守名节。” 此后便是自辩其如何不曾贪污,请皇帝“命员彻底清查”。最后又因为他的胞弟高其素,因中武进士派为侍卫,而由年羹尧挑带至陕西,“不胜愁虑”,请皇帝将高其素仍旧调回。 皇帝自然大加慰抚,深表信任,然后收服了高其素,死心塌地为皇帝做监视年羹尧的工作。 因此当调杭州将军的谢恩折到京后,接着便有高其素的密奏上达,道破年羹尧的打算是:借故拖延,还希冀着有恩命会让他留任。又说年羹尧部下,颇有人认为皇帝如此对待功臣,令人寒心。 由于既有成见,又有此报告,皇帝认为年羹尧的奏折中,字里行间,不免讥讪负气,因而用同样尖酸的口吻批答。 在“跪读谕旨,感入五中”下,朱批是:“若不实感,非人心也。”意谓本为死罪,而用这样降调的处分,如果有人心,应该实实在在地感激,倘不知感,就不算是人。 说皇帝“教诲详明,切中臣病,臣得自知悔艾”这一句下面,批的是:“我君臣二人,实知愧悔方好。” 皇帝的愧悔,自然是看错了年羹尧。 “不使终于废弃,宠命下颁”的“宠”字,皇帝便觉有讥讪之意。以前迭赐殊恩,皆用“宠”字,今受谴责,亦用此字样,其情可恶!而皇帝特借此题目做了两句文章:“自此受宠若惊,方可法古大臣之万一。不然,我二人为千古大笑话矣!” 这是警告,倘非戒慎恐惧,旧行不改,恐不免伏诛。以前水乳交融曾说,“我二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全天下后世钦慕流涎”,不道是这样一个君臣相仇,非杀不可的“榜样”,岂不是“千古大笑话”? 对杭州将军之命,年羹尧说:“似此殊恩,臣身受之,臣心知之,而口不能言。”这确是负气的话,皇帝针锋相对地在“身受”之下批道:“朕加矣!”在“心知”之下批道:“汝知矣!”无异当面询问:“这一下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身受心知,口不能言,然则如何?年羹尧说道:“唯有爱惜躯命,勉供厥职,效犬马之余力,冀图报于万一。虽经具疏奏谢天恩,而感刻之私,此衷仍难自已,谨再缮折,恭谢以闻。” 这段话相当糟糕!“爱惜躯命”,颇有忍死“须臾”之意,而“图报”之“报”,“感刻”之“刻”,皆可从反面去看。以前后文气来看,年羹尧似乎说了这么一句话: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因此,皇帝除了在“爱惜躯命”之下,批了句:“朕实一字也道不出,唯仰面视天耳”以外,另有一大篇朱谕。 第一段说:“朕闻得早有谣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之语。朕今用你此任,况你亦奏过浙省观象之论。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挽。若你自不肯为,有你统朕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此二语不知你曾闻得否?” 第二段是两件令年羹尧“明白回奏”之事。因为支吾敷衍,皇帝大为不满,即以作个引子,与年羹尧赌神罚咒,争辩一番:“再你明白回奏二本,朕览之实实心寒之极!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上苍在上,朕若负你,天诛地灭;你若负朕,不知上苍如何发落你也!我二人若不时常抬头上看,使不得!你这光景,是顾你臣节,不管朕之君道,行事总是讥讽,文章口是心非气。加朕以听谗言、怪功臣之咎,朕亦只得顾朕君道,而管不得你臣节也,只得天下后世朕先站一个‘是’字了。不是当要的主意,大悖谬矣!若如此,不过我君臣止于贻笑天下后世,作从前党羽之畅心快事耳!言及此,朕实不能落笔也!可愧!可愧!可怪!可怪!” 所谓“不是当要的主意”,意在言外,自然是指约束九阿哥而言。那一道密旨,皇帝自然也要收缴,但也是迟了四天才送,越使得皇帝心疑不已。 于是皇帝在猜疑年羹尧谋反之外,更顾虑到他还有凭此密旨,来掀开皇帝阴私的挟持之意,更非杀此人不可了。 不过,他也实在怕闹出“千古君臣的大笑话来”。杀年羹尧容易,要杀年羹尧而让中外大臣觉得皇帝一再宽容、仁至义尽,实在是年羹尧自速其死,皇帝为了朝廷的纪纲不得不杀,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是查年羹尧的财产,以便将来抄家,也是断绝他造反的本钱。皇帝早得密报,年羹尧从回任以后,便有二十车的箱笼行李,从西安出潼关,到了河南,便不知去向了,所以密令田文镜严查。 田文镜很能干,居然查到,实际上是十八车,由河南到直隶,最后停留地点是保定。在那里,年羹尧买了前任漕运总督王梁一所大宅,由他亲信家人严二看守,这十八车行李,便卸在这所大宅之内。 于是直隶总督李维钧,被皇帝认定是年羹尧一党。直隶境内之事,河南巡抚能查得到,本省地方长官岂有不知之理?知而不报,自是徇庇。 形势内外皆张,而年羹尧始终不肯死心,以为皇帝只是看他权高震主,只要自己表示无意弄权,皇帝为了不愿闹笑话,仍会优容。所以在五月初上了一个密折,请求到浙江以后,赏假半年,以便养病,接着在五月十三又上了一个密折。 “跪读上谕三道,辗转深思,汗流浃背,愧悔莫及。唯自知愧悔而感激益深,感激益深而恐惧弥甚。虽已具折遵旨回奏,然臣之负罪如山,万死莫赎,既不敢久羁陕省,亦不敢遽赴浙江,闻江南仪征县地方,为南北水陆分途,今将川陕总督衙门钦部案件并臣任内皇上密交事务面与署督臣岳钟琪逐一交代明白。臣于雍正三年五月十七日启程,前至仪征县,静候纶音,理合奏明。伏祈圣主,大施再造之恩,曲赐生全之路,庶几犬马之微躯,犹图矢报于将来。臣不胜悚惶待罪之至。” 这个折子写得坏透了。年羹尧的想法是,皇帝既拿“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这句由拥护“朱三太子”的遗民所制作传布的口号,用来警告他不可有谋逆之心,那么为了避免嫌疑,最好是不赴浙江,在江苏仪征县南北水陆分途之处待命,希望调他回京,乃是自明心迹之意。 但“既不敢久羁陕省,亦不敢遽赴浙江”这句话,实在是讲不通的,接下文“静候纶音”来看,则又颇有挟持之意。皇帝觉得这是一个有力的把柄,也是一个极好的题目,颇有发挥的余地。于是第一步是将原折发交内阁、六部、九卿、科道等共同议看,当作何处置? 各衙门公议:“年羹尧背义负恩,越分藐法,为天地之必诛,臣民所共愤。应请革职,追夺一切恩赏,锁拿来京,严审正法。”皇帝道是,有许多不法情事,正命年羹尧明白回奏,所请处分,应候回奏到日再行请旨。 由此开始,皇帝零敲碎剐,不肯给年羹尧一个痛快。最初是将年羹尧的太保革掉,然后有一件参案,加一次处分。七月初八,追夺黄带、紫缰,并命缴回四团龙补服;七月十九,由一等公降为二等公;七月二十五,由二等公降为三等公;七月二十七,年羹尧奏报接任日期,并不谢恩,革去杭州将军,降为闲散章京;八月初十,由三等公降为一等精奇尼哈番,这个满洲话的世职,比公爵低得多,相当于一品武将;过了四天,又降为阿思哈尼哈番,相当于从二品武将;八月二十七日,再降为阿达哈哈番,只相当于从三品武将了。 其时浙江巡抚法海,因为说过“内外所用皆小人,只有年羹尧是豪杰”的话,为皇帝调取进京。新任巡抚福敏是小阿哥弘历的师傅,一向亲信。八月二十九到任,当天就上了三个折子,一个是接印谢恩;一个是沿途所见年成及米价;一个就是年羹尧在杭州的情形,亦是福敏此行的特殊任务。 福敏说:“道经江南地方,一路密访年羹尧行止,皆云到浙之日,随从尚有千余人,马匹亦多。将军署中,人众难容,另造房屋百余间居住,所有诱引兵丁之言,如云:‘尔等听我说话,不忧穷苦。’并合杭州知府随时给发兵饷,不许迟误。且代为筹划马价银两,百计市恩是实。” 年羹尧革职后,继任杭州将军的叫鄂弥达,年羹尧革职的上谕,就是由他亲口传达的。当时传旨的情形,福敏奏报:“及将军鄂弥达到日,令处闲散章京之列,始觉惶悚。向鄂弥达云:‘皇上要杀我么?’鄂弥达云:‘尔败坏至此,皆尔自取,且参尔者即尔平日信用之人,更有何说?’年羹尧云‘彼参我,亦是无可奈何’等语,据年羹尧所言如此,则李维钧等结党不散,明参暗合,显然有据。” 如果年羹尧对李维钧翻脸成仇,破口大骂一顿,倒也无事;这种谅解的语气,竟是相知极深,彼此都能体谅对方本心无他的交情。那就无怪乎连福敏都要疑心他们“结党不散,明参暗合”了。 代为藏匿财产,既经田文镜参劾有据,如今年羹尧又是这样的态度,李维钧的纱帽自然再也保不住。而年羹尧“百计市恩”,居心亦颇不可问。在皇帝看,四海之内,只有浙江的民风士习最浇薄,前明东林党的积习,至今不改,反清复明的事故,比哪里都多。当初将年羹尧调为杭州将军,原有一种下饵的作用,若有前明的遗民,心存旧国,或许会跟年羹尧去接头,煽动他造反,便可一网打尽。如今看样子,这一着亦很危险,不要年羹尧成了气候,以东南财赋之区,亦足以为造反的凭借。 因此,皇帝决定不必再折磨年羹尧了,派内大臣拉锡携带朱谕,到浙江去锁拿年羹尧进京治罪。到了十月初七,福敏与鄂弥达联名上了个密折:“九月二十八日申刻,钦差闲散内大臣都统拉锡到杭州,齐捧上谕,锁拿年羹尧,钦此。钦遵,臣等即于是夜,同都统拉锡,传唤年羹尧到臣弥达衙门,臣敏宣读上谕,即时锁拿看守,臣敏恐伊家财产有藏匿遗漏之处,立即亲自同内监二人,赴年羹尧家内查点,将内外各房门一一封闭,守至天明,与拉锡等面同逐件查点,撰造总册,会疏具题外,又臣等会同搜查年羹尧内室,并书房橱柜内,书信并无一纸,随将伊家人夹讯。据供:年羹尧于九月十二日,将一应书札、书信烧毁等语,及问年羹尧供词无异。至拉锡起身之后,臣等再加细搜粗重家伙,于乱纸中得抄写书二本,书面标题《读书堂西征随笔》,内有自序,系汪景祺姓名,臣等细观其中所言,甚属悖逆,不胜惊骇,连日密访其人。至十月十六日,始知汪景祺即钱塘县举人汪日祺。臣等一面饬令地方官,将伊家属封锁看守,一面唤伊近房族弟、翰林院编修汪受祺,问其去向,据称汪日祺现在京师罐儿胡同居住,我若欺罔不行实说,甘与日祺同罪等语,取其亲笔供单存案。臣谨将逆犯汪日祺所撰书二本,封固恭呈御览,伏祈皇上立赐严拿正法,以快天下臣民之心,以褫将来恶逆之胆。” 这一来掀起了雍正朝的第一件文字狱。这汪景祺是原任户部侍郎汪霖的第二个儿子,康熙五十三年的举人,上一年漫游陕西,上书大将军亦无非游士打秋风而已。所写的两卷《读书堂西征随笔》,说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有一条讥刺先皇,未免不敬。 这一随笔甚长,题目叫《诙谐之语》,一望便知是讲笑话,从前明王世贞访严世蕃,举琵琶记曲文相戏,因而成仇谈起,一直说到先帝南巡的一段故事。 据说康熙南巡,经过无锡时,有个叫杜诒的秀才,在道旁献诗,皇帝顿为赞许,特赐绫绢一轴。杜诒捧回去一看,是御笔写的《千家诗》:“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这首诗是道学先生以其浅薄所作,向来被作为调侃的题材,譬如有人挖苦,惧内者跪踏脚板,便改这两句诗嘲弄,叫作“时人不识予心苦,将谓偷闲学拜年”。皇帝御笔,放着新纂的《全唐诗》,哪首不好挑,偏偏挑这一首蒙童所念的诗。所以有人作了一首诗说:“皇帝挥毫不值钱,献诗杜诒赐绫绢,千家诗句从头写,云淡风轻近午天。” 随笔中托词“某作”,可能就是汪景祺自己的手笔,诗是刻薄了一点。但除此以外,便很少可议了。而皇帝为了要坐年羹尧以谋反大逆之罪,故意夸大其词,当作逆案处理。 汪景祺即时被捕,交廷臣会议。以年羹尧“知情不举”,定为他的“大逆五罪”之一。至于汪景祺,由刑部定拟斩立决,妻子发遣黑龙江,给与穷披甲人为奴;期服之亲兄弟、亲侄,俱着革职,发遣宁古塔;五服以内的族人,现任及候选候补者,一一查出,统统革职。这是汪氏族人从未经过的大劫。 那么汪景祺的这部随笔,到底犯了什么错呢?皇帝下的评语是:“悖谬狂乱,至于此极,惜见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以使此种奸人得漏网也。”可见得实在也提不出什么具体的罪状。 可是外间的传言,特别是在浙江,风声鹤唳,引起极大的惊恐。汪景祺曾经在浙西的平湖住过,以致平湖竟有屠城的谣言,富厚之家,纷纷举家远避,费了好大的事才能将人心稳定下来。 再还有一连串的株连:直辖总督李维钧拿问治罪,自不待言;前长芦盐运使宋师曾,亦以年党的关系,追查任内亏空,被抄了家。 年羹尧的岳家,本是宗室世袭公爵,皇帝当初为了笼络年羹尧,将他的叔岳普照亦封为公。普照已死,由他的儿子恒冉袭爵,此时以“一家不应有二公”的理由,将恒冉的爵位革掉了。 至于年羹尧自己,经内阁、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及九卿会审,以“大逆”“僭越”“专擅”“贪黩”“残忍”等“九十二款大罪”,议定处分。年家十六岁以上者斩,十五岁以下及妇女发极边充军。皇帝的批示是:“令年羹尧自裁,其子年富立斩,余十五岁以上之子,发遣极边烟瘴地方充军。妻系宗室之女,着遣还母家。族中为官者俱革职。家赀抄没入官,其嫡亲子孙将来长至十五岁者皆照遣,永不赦回。有匿养其子孙者,以党附叛逆治罪。父年遐龄、兄年希尧革职免罪。” 又特为发布一道上谕给年羹尧,说是看到廷臣所议之条,“朕览之不禁堕泪”,“今宽尔殊死之罪,令尔自裁,又赦尔父兄伯叔子孙等多人之死罪,此皆朕委曲矜全,莫大之恩。尔非草木,虽死亦当感涕也”! 于是,阿齐图奉旨,监视年羹尧以一条白帛,结果了自己的性命。死后,传出他许多轶闻,流传得最广泛,为人津津有味在谈的是,他在杭州当将军时的一个故事。 据说,年羹尧从七月初到杭州接任,至八月底卸任,这一个多月之中,每天都穿着官服在城门口坐镇,看守城官丁查察奸宄。那时杭州盛传“年羹尧一夜连降十八级”的荒谬流言,真如俗语所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有什么人理他。唯有一个穷书生,每天进城出城,必遥遥敬礼,然后低头疾赶而过。 及至年羹尧一革职,知道性命或将不保,倘或治罪,子孙必皆处死。而有个侍妾,却已怀孕了,为了想保全一点儿骨血,所以一直在想如何得以托付一个人才好。 这个人找到了,便是那穷书生。这天年羹尧喊住他问:“你娶亲没有?” “没有。” “你今年多大?” “晚生今年三十三。” “年过而立,何以尚未婚娶?” “只为家境清寒,无力婚娶。” “噢,”年羹尧问,“你姓什么?有没有功名?” “晚生贱姓朱,草字一个真。曾一青衿。”朱真很惭愧地说,“只是三赴秋闱,至今未举。”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其实,这个年头儿做了宰相又如何?”年羹尧说,“朱秀才,你酒量如何?” “不怎么深。” 不怎么深表示也不浅,年羹尧便邀他小酌。朱真自有受宠若惊之感,但也并不固辞。于是在将军衙门西花园的凉亭上,设下杯盏,宾主同饮。 “你不必拘束。”年羹尧说,“也不必当我是将军,富贵不足道,人生贵适意耳!”说罢,举杯快饮,神色怡然,真不像是末路的英雄。 朱真本来是可怜他,此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英雄的一种亵渎。便照他的话,尽力想忘掉他曾做过大将军,穿过四团龙的补服,极人臣未有之荣,然而他办不到。 酒喝到月上东山,年羹尧说道:“朱秀才,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想做官?” 朱真有些踌躇,因为他刚说过“富贵不足道”,如果不能抛却此念,便见得有些不受教了。 “说实话!”年羹尧不自觉地用命令的口气。 “是!”朱真答说,“想做官。” “做官是为什么?” “无非图富贵。” “富贵既得之后呢?”年羹尧问,“还想做一番事业?” “不,不!”朱真乱摇着手说,“晚生并无此念。” 年羹尧点点头说:“你很老实,我看得出来。你再说下去,既得富贵之后又如何?” “那就是我公所说的那句话了,人生贵适意耳!”朱真说道,“我看有许多言官,既富且贵,找个人参一下,得大名而去。回到故乡,还在中年,置下良田华屋,坐拥娇妻美妾。人生到此,夫复何求?” 年羹尧哈哈大笑,却有眼泪。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早像你所说的那样就好了!不过也难,家世所关,远不如你来得自由自在。”年羹尧神色转为严肃,“朱秀才,我且问你,你刚才的话,出于真心?” “是!” “如果不做官,而能有那种境遇,你觉得如何?” “不做官,似乎不会有那种境遇。” “是的。我话说得不太清楚。不做官,就不会有世俗之所谓贵,富也有限。但是,小康之家,不也能够适意吗?” “说得是!” 谈到这里,年羹尧向左右看了一眼,侍从立即悄然退去,避得远远地。朱真人虽老实,也看得出来,他是有机密之事相告,心里不免惴惴然了。 “朱兄——” 一开口便让朱真吓了一跳,急急逊席而避,连连作揖:“不敢当,不敢当!” 这一下搞得年羹尧有些说不下去了,沉吟了一会儿,率直陈述心里的感想:“我有大事奉托,足下如此拘谨,颇有见外之意,莫非我是犯了古人所说‘交浅言深’之戒?” 这两句话使得朱真大为惭愧,若以世俗之见,自己就是不识抬举,方之古人之义,更是有负知遇,因而连连否认。 “不是,不是!”他说,“只是我自顾何人,敢与将军称兄道弟,如蒙将军不弃,就称我的贱字席珍好了。” “席上之珍的席珍?” “是。”朱真又说,“至于将军打算付以大事,当然是看我能够办得了的,敬请吩咐。我想我别无长处,只是舍得性命,以酬英雄而已。” “又何至于要足下舍命?不过,也难说。” 最后这句话是试探,朱真不以为意地说:“如今只要跟将军有交往的,吉凶都很难说。反正穷通得失,付之天命。只求在世一天,适适意意过一天,他非所问。” 看他的神态,听他的语言,知道出自肺腑。年羹尧放心了。“席珍,”他说,“今上之为人,我算是看透了。虽然,我至今还不相信他会杀我,可是我不能不作万一的打算。今上为人残忍而刻薄,不治我的罪则已,一治罪,必然斩革除根,年家只怕要绝后了!” 听得这话,朱真蓦然动容。“那又何至于如此?”他说,“将军亦不必过于忧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的远虑,就是为年家香火打算。”年羹尧说,“我有个小妾,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将来生男生女虽还不知道,不过总是我的亲骨血,打算拜托你保全。” “是,是!”朱真踌躇着说,“不过,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负托付。” “这容易。小妾薄有姿色,性情贤淑,亦能操持家务,敬以奉赠,无论为妾为婢,皆无不可。” “这——”朱真不知是惊是喜,期期艾艾地无以为答了。 “席珍,你觉得有什么难处,尽管请说。” “我,实在是不敢当!” “这样说,你是不愿帮我的忙?” “不是,不是!” “既然不是,就只有这么一个法子。席珍!”年羹尧问,“请你说,除此以外,怎么样才能保全小妾腹中的一块肉?” 朱真细想了一会儿,果然除此以外,别无可以保存年家血胤的法子。 “既承付托之道,晚生亦不敢固辞。不过为妾为婢,实在不敢,就算晚生的糟糠之妻好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年羹尧面有喜色,“只是‘糟糠之妻’四字,我敢保证,绝不至此。” 朱真心里有数,年羹尧必有馈赠,但既不便先辞,更不便道谢,只好不答,心里在想一个疑问。 “将军,”他说,“将来不管生男生女,我必视如己出。但是,这姓呢,是暂时姓朱,将来归宗呢?还是仍旧让他姓年?” “不能姓年!”年羹尧说,“不然难逃罗网。若说归宗,年氏既无噍类,又何从归起?” 这成了一个难题。但不必急着求解决,话题谈到朱真得妻之后的行止。 “通都大邑,自然不能住了。”朱真说道,“寒家原籍皖南,新安江山,万山丛中,找一处与世隔绝、官府势力所不达之处,想来不是难事。” “对,对!我赞成你举家远遁。”年羹尧忽然灵机一动,“席珍,你说,姓生,好不好?” “生?”朱真问道,“生公说法的生?” “不错!” “为什么姓这个僻姓?” “你看!”年羹尧用筷子蘸着酒倒着写了一个“年”字,然后取消一点,将一撇搬动到上角,便成了一个“生”字。 “原来如此!” “这表示年家倾覆。” “是!含义很深。不过,有这个姓吗?” “有!”年羹尧想了一下说,“明朝湖广襄阳府有姓生的。那天我看《浙江通志》,记得明朝洪武年间,桐乡有个县令就姓生。” 于是年羹尧招招手,命听差去取了一部《浙江通志》来,查出洪武年间桐乡有个县官叫生用和,是有政声的循吏。 “那就是了!”朱真说道,“准定改姓生吧!” 这使得朱真益发倾倒。在他心目中,年羹尧是个英雄,不想还如此渊博!这样的文武全才,竟至落得赠妾托子,连个姓氏都保不住!转念到此,他的双眼润湿了。 “咦!席珍,何以作此儿女之态?” 他不敢说破心里的感觉,怕伤了年羹尧的自尊。但一时又找不出适当的理由,来解释他何以有此眼泪,所以只能强自掩饰:“没有什么!我有迎风见泪的毛病。” “咳!”年羹尧叹口气,“你不必觉得没有资格可怜我!我自己知道已经忍得过分,作贱得自己已没有人味儿了!” “将军,你不要这样说!”朱真极力否认,也是极力劝慰,“大家都在为你不平!将军,如果是论是非,曲不在你,这不是虽败犹胜?” 年羹尧的脸色慢慢沉静下来,“你那话说得很好!”他说,“人家参我的罪名,我都承认;说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百姓,都不错;可是今上不能说这话!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我的罪名,都是他默许的、纵容的。只要我做一件事,立刻罪不成罪。所以论是非,的确曲不在我。来,我敬你一杯,你的话开导了我,让我心里好过得多了。” 朱真有受宠若惊之感,也觉得安慰和骄傲。在这复杂的心情中,还有一句话不解,率直问道:“将军,你说你只要做一件事,皇上就不会定你的罪了,那是件什么事?” “把九阿哥杀掉。” “嗯,嗯!”朱真大吃一惊,“皇上真有要杀兄弟的意思?” “席珍,你饱读儒书,应该知道,从古以来,凡是英王身后,往往有骨肉伦常的剧变。这原是无足为奇的事!” “那么,”朱真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外面的那些流言呢?是真是假?” “你说的是哪些流言?” “说,说,”朱真乍着胆实说,“说四阿哥进了一碗参汤,皇上就驾崩了!” “那是靠不住的话。” “又说太后是皇上逼死的!” 一听这话,年羹尧双眼紧闭,一脸的痛苦。朱真倒吓一跳,不知他何以有此表情,只紧张地注视着。 “提起这件事,我心里很难过。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太后驾崩,推原论始,我等于做了帮凶!唉,早知如此,悔不当初!” “此话怎讲?” “你知道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厌世?”年羹尧问。 “外面说,有一位妃子当面笑太后,原是真太后,不想变成了假太后!”朱真答说,“想想也是,真是人间难堪之事。” “这还在其次。母子天性,小儿子又受了莫大的委屈,哪知道,一进了京,还不让他们母子有个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机会。这才是极人世之难堪的事!” “这,皇上的心也未免太狠了!” “狠心的事,还在后面。皇上拿一母所生的胞弟,发到陵上去住;太后要跟小儿子住在一起,皇上说什么也不肯,老太后这才一头撞死了的!” “真的!”朱真吃惊地问,“老太后真的是撞死的?” “唉!”年羹尧大为摇头,“当时让我对付十四阿哥,我只当皇上只是想登大位,到做了皇上,自然会对十四阿哥有所补报。哪知道心这么狠,早知如此,我决不做这件事!” 朱真想了一下,觉得有个疑问很有趣。“将军,”他问,“当时你不做这件事,十四阿哥是不是就会带领兵马杀进京去呢?” “这倒也不一定。不过,不管十四阿哥做什么,我不帮他,我可也不拦他。如果是这样,至少太后的命不会送了。” “这是什么道理呢?” “道理很容易明白,皇上这样子对待十四阿哥,是仗着我能看住十四阿哥所带的兵,如果我谁也不帮,皇上就会有顾忌,有顾忌就不会下这样的狠心,甚至不准他们母子住在一起。那一来,你倒想,老太后不就不至于送命了吗?” “说得是!唉!”朱真叹口气,“真个不幸生在帝王家。” “是啊!想想十四阿哥的处境,我也觉得无所谓了!”年羹尧说,“再想想皇上的处境,虽然生杀大权在握,皇位是非常稳固了,但心里何尝有片刻安宁?‘内疚神明,外惭清议’,还必得费尽心机去防范他人,绞尽脑汁想出话来为自己辩护。这个当皇上的滋味是好受的吗?” “说得是!”朱真心安理得地说,“听将军这番鞭辟入里的议论,越觉得人生贵适意的话,真正是见道之言。” “话是不错。不过,说得出,看不破。一入仕途,握过权柄,要教他放下来,也实在是件很难的事。我如今倒羡慕你这种未入仕途的人,纵或有时热衷,到底只是一时之事,不像我。唉!”年羹尧长长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朱真无词以慰,默默地坐着,只听更锣在响,数一数竟是三更天了,便即起身告辞。 “席珍,我们只此一会,初次识面,便成永诀,你再陪我坐一会儿。” 听他说得凄恻,朱真心酸酸地想哭,强自排遣,想找些不相干的话来说。 此念一动,想到一件事,不由得问了出来:“将军,听说皇上制过一种名为‘血滴子’的杀人利器,可有这话?” “我也只是听说,未曾见过。” “听人怎么说?” “说是一个皮袋——” 年羹尧一面用手指在桌上画,一面讲解,说这血滴子是一个皮袋,口径大可尺许,袋口有极深的襞折,自然封合,只留碗口一个口子;襞折上镶极锋利的刀片,另一端用一道钢圈绾合,如果将皮袋的襞折拉开,刀片亦就直竖;一松手襞折就缩回,刀片便斜着卧倒,一片接一片,形如车轮。 “当然,刀片的刃口都是向里的。”年羹尧说,“要取人性命时,只须一手持钢圈,一手握住袋底,将襞折跟刀片都拉直了,从背后往人脑袋上一套,立刻松手。襞折缩回,刀片卧倒,将脑袋整个绞了下来。然后提着袋子就走,至多一路上滴几滴血,所以名为‘血滴子’!” “好家伙!”朱真不由得就往后看,倒像有个血滴子要套到他头上似的。 年羹尧笑了,“不必害怕!”他说,“我这里绝无奸细。” “我知道。”朱真大大地喝了口酒,为自己压惊。 “席珍,”年羹尧说道,“我们来商量商量明天的事。” “是!” “你家住藩司前?” “咦!”朱真诧异地问,“将军怎么会知道?” 其实这是多余的一问,细想一想即可明白,年羹尧既然已注意到他,随便派个人跟踪,即可知道他的住处。至于知道他的住址,不知他的姓,自是不曾打听,所以不打听的缘故,想来是出于谨慎。 “席珍,”年羹尧告诉他说,“明天傍晚,我派人将小妾送到你那里,你需要预为布置。” “噢,”朱真大感为难,“若说办喜事,只怕太仓促了些,还有——” “恰恰相反!”年羹尧打断他的话说,“绝不能惊动亲友,更莫说办什么喜事。我的意思是,须有个遮人耳目之计。你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就是一位寡嫂,一个小侄女。” “能不能说你嫂子有娘家的妹子来探亲?” 朱真明白了!突来艳妇,不管如何掩藏,左邻右舍总会知道,要有个说法,才能不使人起疑,年羹尧的想法很细密。 “可以!我嫂子原有个表妹,左邻右舍的女眷,曾听她说过,长得颇为出色,正好冒充。” “很好!令嫂的表妹姓什么,叫什么?” “名叫曾莲青。” “曾莲青?”年羹尧说,“明天就有曾莲青到府上,请你先跟令嫂说明白。” “是!” “曾莲青到你家来‘作客’以后,令嫂便须向邻居透露,你们也要到曾家去作客,选定一个日子动身,请邻居照看房屋。这个日子,曾莲青会告诉你,然后你雇一条船到嘉兴,船到自有人会来接你们。” “这以后呢?” “以后,会有人送你们上船。中间可能还要转一两个地方,最后是到了新安江山、万山丛中,安居下来。” 朱真想了一下说:“家嫂自然同行?” “当然!”年羹尧说,“你有力量供养她的下半辈子,曾莲青也一定会尊敬她。” “是!家嫂亦会感激将军成全之德。” “彼此,彼此!请为我向令嫂致意。曾莲青还得请她格外照应。”年羹尧又说,“还有件事,千万要当心,动身的时节,必得像个暂且出门作客的样子,切切别露举家他迁的痕迹。” 这是告诉他,不可贪恋一些不值钱的衣服家具、动用物件,丢掉就丢掉,算不得什么! “有这样一件怪事,不,”朱真的寡嫂朱太太急忙改口,“是喜事!天外之喜,想都想不到的。” 看她并无畏惧之色,朱真反倒要提出警告了:“嫂嫂,这件事搞得不妥当,会有极大的麻烦。” “没有什么不妥当,不过,老二,有一件事,你能做得到,就很妥当了。” “嫂嫂说。” “最好暂且不圆房,让她跟我一张床睡。” “好!”朱真毅然决然地说,“我听你的话。” 于是第二天一早,朱家叔嫂欣欣然地打扫房屋,预备肴馔,邻居少不得有人打听,朱太太便说,她的表妹要来作客。又说,她的表妹是因为婚事不如意,发生纠葛,内情甚为复杂,目前是来暂时避一避,说不定还要送她回去,代为调停。这样留下一个举家远迁的伏笔。 到得傍晚,一乘小轿,悄悄到门,陪来的是一个老苍头,一名侍儿。那老苍头,即是前一天在将军衙门,侍候过朱真的年家老仆,做事十分老练,称朱真为朱少爷,叫朱太太却是“表小姐”,一听便知道他家小姐“曾莲青”跟朱太太是表姐妹。 打发了轿子,那名叫阿云的侍儿,扶着曾莲青到朱太太卧室。朱真不便跟进去,与老苍头在厅中叙话。 “朱少爷,我本来叫年福,现在改名叫沈福。” “噢,沈福!”朱真点点头,心里的话很多,不知该说哪一句。 “我家老爷让我跟朱少爷说,最好三天之内就动身。” “可以!”朱真找到谈话的头绪了,将他们叔嫂所设计的,以曾莲青婚事有纠纷,来了还要送她回去的借口,告诉了沈福,并又叮嘱:“我们跟左邻右舍的感情很不错,或许有人关切,有人好奇,会来打听,请你关照丫头,说话要留神!” “是,是!我知道。” 谈到这里,只见朱太太卧室的门帘掀开,阿云走出来说:“朱少爷,请进来!” 一听这话,朱真突然一阵兴奋,胸口似乎被堵得透不过气来,定定神,徐步踏了进来,抬眼一看,惊喜莫名,怔怔地把一双眼睛定住了。 还是曾莲青大方,静静地叫一声:“朱二哥!” “噢,啊,不!”朱真急忙改口,“曾小姐!” 笑容满面的朱太太,轻轻说道:“老二,恭喜你!” 听得这话曾莲青将头低了下去,朱真痴痴地笑着,什么话也没有。 “朱二哥!”曾莲青抬头说道,“患难相从,以后一切都要倚仗了。” “好说,好说!”朱真望着他嫂子说,“只怕曾小姐还没有吃饭?” “是啊!”朱太太说,“我该到厨房里去了。” “不必!表姐请坐,让沈福跟阿云去。”曾莲青随即吩咐,“阿云,你去看看。” 朱太太觉得不必客气的好。不过,“我总要带他们到厨房里才行。”说着,她跟阿云一起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朱真还是生平第一遭,顿觉浑身不自在,渴望着脱出这个窘境。但一看到曾莲青,就像加了一副脚镣,动弹不得了。 她静静地坐着,但脸上并无强自克制的表情,而是安详恬适,似乎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微微地含着笑容。 这对朱真来说,自有镇抚的作用,不过总觉得彼此的关系,十分尴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是最合适的态度。 默然半晌,曾莲青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的言语是在询问:你怎么不说话? 朱真为她所鼓励了,决意打破僵局,他觉得他应该祛除她的疑惧。而她的疑惧,他可以想象得到,是不知如何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子,同床共枕。 于是他说:“你今天晚上跟家嫂一床睡!本来应该单独替你准备一间屋子,无奈家境贫寒,只好委屈你了!” 听得这话,她有困惑的表情。“朱二哥,”她问,“你怎么这么说?莫非,莫非他没有跟你说明白?” 这个“他”是指年羹尧,朱真知道她的困惑是什么,随即答说:“说得很明白。不过,为了遮人耳目,你算是家嫂的表妹这一点,要装得很像,所以,我们暂时不必有——”朱真用力说了出来,“暂时不必有夫妇之实。” 曾莲青的表情改变了,是感激而充分了解的神情,低下头去答了一个字:“是!” “就是此去直到万山丛中,我们一直是这样,算是亲戚。” “请问,称呼呢?”曾莲青说,“称呼也不改?” “是的!暂且不改,以兄妹相称。”朱真喊道,“表妹。” 曾莲青抬头看了看,微笑答道:“朱二哥是叫我?” “当然是叫你,不然叫谁?你是家嫂的表妹,也就是我的表妹。”朱真说道,“以后我就叫你表妹好了。” “不过,我可不能管你叫表哥。”说着,她嫣然一笑,态度活泼而自然。 朱真深感欣慰,觉得可以谈谈她的身世了,便即问道:“你姓什么?” “刘。我是单名,一个彩虹的虹字。” “这个名字很好听。听你口音是山东?” “直隶,不过邻近山东,是沧州。” “噢,你今年多大?” “朱二哥,你猜?” “二十——”朱真少说几岁,“整二十。” “你看我这么年轻,”刘虹答说,“我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朱真问道,“你到年家多少年了?” 听到“年家”二字,刘虹急忙一望窗外,显得相当紧张。朱真知道自己不够警觉,不免歉然。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提到这个字了!” “是!最好不提。”刘虹答复他原来问的话,“到他家前后六年。” “有没有孩子?” “没有。” 说着,刘虹望着她自己的腹部,朱真便也注视着。初秋衣衫单薄,微隆的肚腹,一注意便看得出来。等她抬眼时,发觉他在看她,益觉不好意思,低下头,将身子尽力扭了过去。 “不必如此!”朱真说道,“表妹,请你保重!让我好对得起人。” 所谓“请你保重”,意思是提醒她当心安胎。刘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将身子转了过来,但头还是低了下去。 “你姐妹有几个?” “一个。” “一个?”朱真知道她没有听清楚,“我不是指你娘家。” 原来是指年羹尧的侍妾。她轻声答说:“一共六个。” “其余五个呢?” “都散了!” “都散了?是自己愿意走的?” “不愿意也不行啊!” “那么,散到哪里去了呢?”朱真问说,“回娘家?” “有的回娘家,有的多随其便。唯有我。” 话没有说得完全,不过意思是很明白的,唯有她是年羹尧亲自为她择配的。 “当然是因为你留着他的骨血。” “不!”刘虹抢着说,“不完全是。”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 “他说你很忠厚,而且有侠义心肠。他说:‘我如今倒霉了,平时受过我好处的人,见我就像见了瘟神恶煞似的,避之唯恐不远。只有朱某人,素昧平生,承他敬礼,始终如一,这是个可以托生死的朋友,一定不会亏待你。’”刘虹说到这里,甜甜地一笑,略带顽皮地问道,“他说得对不对?” 朱真听得这番话,自然深感安慰,但也不能厚着脸说人家称赞的话,只字不虚,想一想答说:“他的话有一句是说对了的。” “哪一句?” “一定不会亏待你!” 刘虹的眼睛顿时发亮,“谢谢你!”她说,不过声音极低。 “家嫂——” 朱真刚刚开口,刘虹便拿他的声音打断,“朱二哥,”她说,“以后是一家人了。这么叫法,似乎不通。” 朱真自己已觉得有些刺耳,便点点头说:“好,你叫她表姐,我仍旧管她叫大嫂。” “这才是。”刘虹停了一下没听见他开口,便即催问,“你刚才的话没有完。” “噢,我是说大嫂跟你很投缘。” “我的人缘一向好的。”刘虹说,“何况,何况是我表姐!”说着,抿起嘴笑了。 这片刻相处,朱真已有如饮醇醪、陶然飘然之感。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傻傻地望着她笑。 刘虹却收敛了笑容,“咱们谈点儿正事,好不好?”她问。 “好啊!” “我带来一点儿东西,只怕不容易脱手。”刘虹将放在身边的一个包袱捧了给他,“你慢慢儿看。”说着向窗外看了一眼。 朱真将包袱接在手中,从沉甸甸的感觉中,料知必是珠宝,“慢慢看”的叮嘱,是提醒他财不露白。而朱真却根本不想看,措大暴富,会失神落魄,不如不看。于是,他将包袱又交了回去,心里在想,最好连嫂子都不必看。 “表妹,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说,”刘虹身子向前俯一俯,“朱二哥,你怎么这样子说?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忌讳?” “不是忌讳,我怕我的话太直率,不大中听。自古以来,非分之财,足以败身。所以我不愿意打开来看,怕会受了引诱,心神不宁!大嫂人很贤惠,但到底也是世俗妇人,所以你最好也不必给她看。” 刘虹静静地听完,将眼垂了下来,是很认真地在考虑的神气。 “朱二哥,”她说,“我也不能完全不告诉她,拿一些给她看,行不行?” “也好!”朱真忽然想到,她也是寻常女子,有这么一批珠宝在手,浑若无事,是不是修养高人一等呢? “朱二哥!”刘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你在想什么?” “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刘虹又恢复了那种娇憨明快的眼神,“为什么?” “我在想,若是我有那么一囊价值钜万的珠宝,只怕会神魂颠倒、坐立不安。而你,一点儿都看不出。” “这,也许是我看得多的缘故。”说到最后一个字,她赶紧又说,“朱二哥,你不会骂我太狂妄?” “不,不!你说得对。见惯了就不在乎了。” “我也在乎的!有时候我想想兴奋得睡不着觉。” “噢,”朱真对她突然改变的说法,颇感困惑,“你是怎么在想呢?” “我想到,凭这些东西,可以帮助你创一番事业,我就兴奋了!” 她的眼睛发亮,是真的有着出自衷心的喜悦。这使得朱真又困惑了,莫非故主的恩情,一点儿都不念? “我又想到,我肚子里的一块肉,终于付托有人,能为他留下一枝根苗,我也会很兴奋。不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知道是男是女。” “男女不都一样吗?” 刘虹正要答话,只见门帘启处,探头进来的是朱太太。她的眼尖,一眼看出,立即站了起来。朱太太摇摇手说:“你请坐!”接着向朱真使了个眼色,示意要他出来说话。 到得堂屋里,沈福迎上来说:“朱少爷,恐怕今晚上就得走!” 何以如此匆促?朱真愣住了,朱太太便轻声说道:“是今天晚上走的好。我也是她来了以后才想到,北方口音,冒充我的表妹,只怕没有人肯信。不如今天晚上就走。” “刚才有人来通知,有四辆车到乍浦,沿途不能查的,搭一辆到了海宁县境,另外有人来接应。” 这四辆沿途不查的车,朱真知道,必是挂着将军衙门的旗号,驶往乍浦防守海口的都统衙门,输运军需。机会是好机会,但想到有一大障碍。 “大嫂,小莺儿还在她舅舅家呢!” 小莺儿就是朱太太的女儿,年方十岁,为舅母接了去玩了,一时接不回来,朱太太怎么能走? “我不走!非要我在这里,应付邻居,才不致出事。” “大嫂,你怎么应付?” “这有个说法,说我表妹是闹婚变,私自从夫家出走,这件事很不安,所以我让你连夜把她送回去。这个说法,不就面面俱到了吗?” 朱真踌躇了一下说:“看来也只好如此!可是以后呢?” “不要紧!”沈福说道,“过几天我再把朱太太送了去。” “那好!大嫂,你趁早把小莺儿接了回来。”朱真又问,“什么时候走?” “总得过了三更天。”沈福说道,“得悄悄儿走一段路。车子停在城门口等。” 于是朱真与朱太太又复入内,将一切情形告诉了刘虹。她恋恋不舍地说:“丢下表姐走了,怎么行?” “唉!”朱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暂时分手几天,你何必这样?来,我们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匆匆饭罢,为了不惊动邻居,都不敢高声说话,同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一切是那么仓促,一切是那么茫然,只有默默地接受冥冥中的安排。 好不容易挨过三更天,沈福在堂屋里轻轻叩了两下板壁,朱真便站起身来说:“是时候了!” “表姐,”刘虹忽然掉下眼泪来,“我真舍不得走。” 朱太太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好不是滋味,不过她不能不强自支撑,便拍拍刘虹的背说:“好好走吧!你们到了那里,我跟着也就来了。” “是!”刘虹拭一拭泪,默默地走了出去,手里提着一个包裹,阿云提着一只藤箱,朱真手里什么都没有,跟着沈福在黑影里出了大门。连道声别都没有,因为怕邻居听见。 杭州十城门,旗营靠近西湖,所以将军衙门的车子停在清波门,而海宁、乍浦是在东面,所以摸索着上了车,一开城门,绕道往东,彻夜急驰,轮走如雷。朱真颠得屁股都疼了,而心里却是怀念着刘虹,别震动了胎气。 到得天明,到了一座小城。沿着运河往北,进南门不远,车子停了下来。朱真下车一看,是个围墙完好、内中瓦砾遍地的废园,正待动问时,只见沈福匆匆奔到后面那辆车旁,连声喊道:“阿云,阿云,快扶下来!” 朱真这才发现,四下无人,是换车的极好机会,因而也上前帮忙。等阿云探头出来,立即伸手扶住,轻轻向怀中一带,等于是拖了下来的。及至刘虹出现,他可不敢用对待阿云的办法,怕把她拖得摔一跤,所以用很清晰的声音说:“我抱你下来!” 于是刘虹略张双臂,朱真拦腰一抱,抢步进入废园,掩在里面围墙下。只听车声辘辘,由近而远,复归寂静。 朱真长长地透了口气,细看刘虹,只见她首如飞蓬,神情委顿,不由着急地说:“你怎么了?可千万病不得!” “没有,没有什么!歇一歇就好了。”刘虹问道,“沈福呢?” “到外面去了!大概是在等车子。”阿云答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刘虹有些焦急,“叫人瞧见了怎么办?” “瞧见了也没法子。”朱真答说,“只好说是逃难的。不,逃荒的。” 话刚完,围墙缺口处人影一闪,刘虹眼里闪露了光芒,轻声对朱真说:“你别响,我来应付。” 就这时人影已清楚地闪现了,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读书人,后面跟着一个小厮,提着两只鸟笼。那人步态安详,真仿佛来遛鸟似的。 “尊驾贵姓?”那人问朱真。 “你问她!”朱真指着刘虹说。 “杨大爷,你不认识我吧?”刘虹问。 “怎么,知道我姓杨?” “在西安,我在屏风后面看见过杨大爷。”刘虹说道,“杨大爷还记得记不得,那天你喝醉了,宿在书房,伺候你的,就是我的丫头。” 原来此人就是杨介中。自从劝年羹尧急流勇退,不见采纳,便趁岁暮回乡的机会,一去不返西安,年羹尧倒很念旧,专差送了两万银子给他,使得杨介中既感且惭,却不知如何报答。 及至年羹尧事败,贬为杭州将军,江湖盛传他“一夜连降十八级”,穷乡僻壤,都在传说年大将军的新闻。入山极深,足迹不履城市的杨介中,方知自己劝他的话,真是不幸而言中。感念旧情,耿耿难安,所以在半个月前悄悄到杭州去看过年羹尧。 这才真是可以托生死的国士。年羹尧想到爱妾有孕,想留下一枝根苗,也是在见到了杨介中,方始下的决心。选中朱真,以及如何脱身,如何转道,也都是杨介中的策划。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见过刘虹,现在听她提及往事,唤起了清晰的记忆。那天是年羹尧从军前回来,邀他商谈进兵的方略,杨介中的献议,深为年羹尧所欣赏,频频劝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半夜醒来不明身在何处,只看到一个极美的妙龄女子,蜷缩在他脚下。叫醒了一问,方知此处是年羹尧的书房,她是五姨太的丫头,名叫春红。 “原来是五——”杨介中突然顿住,因为“五姨太”这个称呼,不宜再用。 “我娘家姓刘。” “噢,刘姑娘!”杨介中看着朱真问道,“贵姓是朱?” “是。” “敝姓杨,草字介中。这里不是说话之处。”杨介中忽然侧耳静听了一会儿,欣然说道,“可以走了!” 这时沈福亦已回到原处,看见杨介中又惊又喜,“我一直在外面等,不知道杨大爷何以不来,心里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哪知道杨大爷已经到了!”他问,“杨大爷都认识了吧?” “是的!都认识了。轿子到了,走吧!” 等他领头出了围墙,来了两乘小轿,杨介中指挥着让刘虹主婢各坐一乘,挥一挥手,轿子抬起就走。 “我们几个只好安步当车了。”他说,“好在不远。” 石门城小,由南到北,穿城而过,亦费不了一顿饭的工夫。沿河走到较为僻静之处,柳荫下系着一条乌篷船,他站住了脚。 搭了跳板上船,刘虹已经安坐在舱中,于是重新见了礼,随即解缆开船。橹声咿呀中,市声更远,终于隔绝,到了可以深谈的时候了。 杨介中首先问了沿途的情形,特别是一路有无形迹落入公门中人的眼中,以及有无可疑之人窥伺。及至细问明白,不免忧形于色,但忧色一现即消,代之以欣慰的神态。 “我想不要紧了!”他说,“我得把以后的计划,细告两位。” 杨介中的计划是,由石门往西,转陆路入天目山,在他家暂住,然后等候进一步的消息,再定行止。 “将军获罪绝不可免,但得看罪的轻重。”他说,“如果及身而止,罪不及妻孥,是上上大吉。刘姑娘在舍间待产以后,不论男女,都交给我好了。” “是送回将军家?”朱真问说。 “是的。” “那么她呢?”朱真指着刘虹说。 “自然成为朱太太。”杨介中答说,“反正情势不论如何演变,两位总是白头偕老的了。” 朱真点点头,转眼去看刘虹,她把头低了下去,脸上微现红晕。 “刘姑娘,这不是害羞的时候,请你听我说。”等刘虹抬起头来,杨介中接着说,“如果罪及妻孥,将来你的孩子还得改姓——” “已定规了。”朱真插了一句,“改姓生,生生不息的生。” “好!这个姓好。”杨介中接着说,“是这样,也还是在舍间待产之后,再带着孩子,转往朱兄所说的皖南万山丛中。这一层,且等到了舍间再议。” “是!请说第三种情形。” “第三种情形,我想不至于发生,就怕——”杨介中说,“满门抄斩,还要细查家属下落。那时刘姑娘的行迹恐怕藏不住,非走不可。” “走到哪里?”刘虹问说。 “从宁波出海,到日本。” “日本?” “是的,日本。” “不!”刘虹毅然决然地答说,“我不到外国。” “是的,我也这么想。”朱真接口说道,“果真到了那样的地步,我们俩自有安排,请杨兄相信我们。” 杨介中不知他们俩已有什么成议,只是听他们如此表示,没有不信的道理。所以很诚恳地、默默地表示赞许。因为话中已听出来,他们是表示绝不会连累他。 当然杨介中少不得加以安慰,“我想绝不会落到那么不堪的境界,”他说,“不过不能不做一个最坏的打算而已。” “但愿如此!”刘虹正色说道,“不论怎么样,杨大爷这番古道热肠,我们总是感激的。” “这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杨介中说,“说实话,我亦不是对你们两位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报答将军。只望你们能够达成将军的心愿,我这点儿心就不算白费了。” 说到这样的话,不必再言“谢”字,而且亦不必觉得受之有愧。大家都沉默着。 于是朱真想起一件事,“家嫂不知道怎样了?”他问,“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接了来?” “这都归我,请你放心。不过日子恐怕不能太快,因为要另作安排。” 这天晚上,泊在一处小镇之外,河面很宽,月色如银。朱真很想上岸去走走,又怕搭跳板要惊动船家,寄人篱下,受人庇护,应该自己知趣,所以早早就躺下了。 杨介中主仆不在船上,在镇上投宿。沈福与船家睡在尾舱,中舱只隔一块活板,朱真与刘虹分睡两面,夜深不寐,都在猜想,不知对方此时在思量些什么。 终于是朱真忍不住了,轻轻叩一叩板壁问道:“你睡不着?” “是啊!”刘虹反问,“你呢?” “还不是一样。”朱真问道,“我能不能把活板打开?” 刘虹不答,直到他再催问时,她才答说:“你这话问得好像多余。” 于是朱真轻轻地把活板推开,船篷上开了一条缝,又正逢月到中天,银光直泻,只见刘虹裹着一条薄被,两条浑圆的手臂,伸在被外,手中握着她自己的一弯黑发,斜睨着他。 “你会受凉的,把膀子放进去。” 她翻个身,将被子往上一拉,照他的话做了。 “我想到一件事。”朱真说道,“如果到了你生产以后,又是自由之身,我要明媒正娶,把你当结发夫妻。” 刘虹听得这话,又把身子翻了回来,侧面看着朱真,眼光闪烁,含着笑容,但有些不信的神气。 “我这话是真的。” “我知道。不过,”刘虹将泪水抹去,看着月亮说,“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我也不知道。你我现在都是听天由命,不过有一点是我自己可以做主的。” “哪一点?” “我们生死都在一起。” 这便是海誓山盟了。刘虹感动得又想哭,将一只手伸出去让朱真紧紧握着。 “我把篷拉大一点儿,你会不会觉得冷?” “今天没有风,不会。” 于是朱真仰起身子,将竹篾编成、涂了黑漆的船篷推开尺许。穹宇澄蓝,圆月高挂,飘浮着淡淡的几抹微云,那高爽明净的景色,使得人的心境也开朗了。 “我在想,人生何必富贵?”朱真感叹着,“若能像我们现在这样,就是神仙了。” 刘虹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她觉得她好几天以来的心事,此刻是最适宜吐露的时候,不过,话是如何说法,应该好好想一想。 看她脸微侧着上望青天,睫毛闪动,发出亮晶晶的光芒,朱真不由得在想,女人毕竟还是深沉的可爱。 好久,她都不曾开口,朱真可忍不住了,“你在想什么?”他问,“想得这么出神。” “我是有点怕。” “怕什么?”朱真安慰她说,“不要怕!绝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我不是指那件事。”她回过脸来,看着他说,“我是指你。” “指我?”朱真将她的话合在一起想了想,很不安地问,“你是怕我?” “是的。” “怕我,怕我什么?” “怕你会不喜欢我的孩子。” “吁!”朱真吐气出声,“吓我一跳!我以为什么事!我不懂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真正叫杞人忧天。” “但愿我是杞忧。” “本来就是杞忧。”朱真说道,“你想,这本来是我许了将军的,如果我不喜欢你的孩子,我怎么会答应?何况,我天性就喜欢孩子。” “那就好!”刘虹笑道,“孩子大概也听见你的话了,高兴得在跳。” “真的?” “你摸!” 她牵着他的手,伸入夹被中,去抚摸她的胎儿在动的腹部。隔着纺绸的亵衣,他觉得她微隆的肚腹,光滑异常,感觉上非常美妙,但他不敢留恋,很快地将手抽了回来。 “摸到没有?” “摸到什么?” “咦!”刘虹诧异地,“孩子在动啊!” “啊,”朱真尽力克制着绮念,根本就把这个目的忘掉了,赧然地答说,“我不知道。” “越说越妙了!怎么会不知道?” “跟你说实话吧,我用尽全力在拉住我自己的手,不让它再从你的肚子上摸下去。所以根本没有感觉到,孩子是不是在动。” “啐!”刘虹红着脸笑了。 由此而始,喁喁细语,互诉身世,一直到曙色将动,方始由朱真恋恋不舍地将那块活动隔板拉上。 到天目山已经快一个月了。刘虹住在杨家,朱真则借住在一座古刹华藏寺中,每日里读书看山,间日一赴杨家,但跟刘虹相见的时候不多,日子过得很闲逸,但也很沉闷。 每次见了杨介中,少不得要谈年羹尧,不知他的命运如何,当然也要谈到他的寡嫂。杨介中总是说已经派人去接,不日可到。 中秋的第二天有消息来了,“年将军已经被捕,专差解进京去了。”杨介中说,“情形似乎很不妙。” 这就是说,罪名不会及身而止。这一点,朱真并不觉得意外。他已不止想过多少遍了,当即答说:“杨大哥,我想要赶快走了。为什么呢?第一,再下去,天要冷了,雨雪载途,种种不便;第二,刘虹身怀六甲,到临盆时候动身,尤为不妥。既然消息如此,不必再等,以免自误误人。” 话说得很直率,也很透彻。这种紧要关节上,无须客气,杨介中点点头说:“遵命!我尽速筹备,其实已经买好了两百亩地在那里了。年将军另外给了一笔钱,到临动身时,我有细账给你。” “不必给我,交代刘虹就可以了。不过,”朱真显得很焦虑,“家嫂为何不曾接来?” 朱太太已经被看管了,吉凶未卜。杨介中已经有了打算,在杭州要设法营救;在这里,不必告诉朱真,免得徒乱人意。 “令嫂贪恋故园,又畏跋涉,不肯到山上来。好在事情做得很机密,官府并没有注意到她。我想,你就不必再管了,家用有我接济,尽请放心。” 朱真颇感意外,但亦不疑有他,只怏怏地说:“只好随她了。” 刚说到这里,刘虹走了来探问杭州的情形。杨、朱二人将详谈经过都告诉了她,刘虹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将那一串珠宝取了来交给杨介中。 “杨大哥,”她说,“如今是祸福同当了,这些东西也该分一分。” “不!”杨介中一手按住袋口,不让她将珠宝倒出来,“庶人无罪,怀璧其罪。我不要,这只有替我带来祸害。就是你们在路上亦该小心!” “怎么办?”刘虹问朱真。 “杨大哥的话不错,我们带到山上亦无用处。我看——”朱真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不过以不说破为宜。” 于是当天开始,便动手收拾行李,雇定了船只,及至动身有期,朱真才说了他处置那一囊珠宝的办法:交给华藏寺,请方丈一行大师收藏。到得事定,一半捐献,重修寺貌,再塑金身;一半留给姓“生”的孩子。 但是这个办法不一定办得到,因为一行大师也许为了一寺的安全,不肯负此重任,所以事先不便明言。刘虹也赞成这个办法,相偕到华藏寺,与方丈密密陈请。一行大师慨然应诺,却指定要杨介中到场交纳,为的是他自明心迹,要找个见证人。 年羹尧在这年十二月定罪的消息,传到新安江上、万山丛中朱真与刘虹隐居之处,已在下一年二月里。一共九十二款大罪,应该明正典刑。奉旨“令年羹尧自裁,其子年富立斩,余十五岁以上之子,发遣极边烟瘴地方充军。妻系宗室之女,着遣还母家。族中为官者俱革职。家赀抄没入官,其嫡亲子孙将来长至十五岁者皆照遣,永不赦回。有匿养其子孙者,以党附叛逆治罪。父年遐龄、兄年希尧革职免罪”。年遐龄已经八十多岁,本亦在处死之列,由于大学士朱轼力争,方得免死。 消息是杨介中送来的,另外附抄了一道皇帝宣示年羹尧罪状的上谕,说是“今宽尔殊死之罪,令尔自裁,又赦尔父兄伯叔子孙等多人之死罪,此皆朕委曲矜全,莫大之恩,尔非草木。虽死亦当感涕也”。 “写得出这样的话,其人心肠可知。”朱真向哭红了眼睛的刘虹说,“看来你我从此必须隐姓埋名,老死岩壑了!” “一切都过去了!”刘虹强自振作,“但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了才行。” “说得是,”朱真向来人说道,“请你上复杨大爷,我们从此不来往了。请杨大爷只当世界上,从此没有我们这两个人!” 年羹尧死而有知,唯一值得安慰的一件事,是刘虹生了一个男孩。朱真不敢说他姓“生”,只说姓沈。不过就在孩子出世的那天晚上,将他的身世经过,细细写下,密密封缄,留待孩子成年以后开拆。 到得孩子五岁那年,皇帝诛除异己,终于告一段落。继年羹尧之后,隆科多的下场亦很惨,先是派往蒙藏边界的阿尔泰地方办理界务,作为变相的放逐。到了雍正五年,私藏玉牒底本一案发作,皇帝大怒。 玉牒乃是皇家的家谱,其中有皇帝削夺十四阿哥爵位,以及借避讳而改名夺名的种种痕迹。如今隆科多私藏底本,显然有留待将来翻案的打算。这一来,他就算死定了。 于是隆科多被召还京,交王公大臣会审,定下大不敬之罪五,欺罔之罪四,紊乱朝政之罪三,党奸之罪六,不法之罪七,贪婪之罪十六,共四十一款大罪。 罪名中有许多离奇的情节,有一款是“妄拟诸葛亮,奏称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从表面上看,将皇帝比作刘阿斗,自然是大不敬。其实不然。 原来隆科多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他之保皇帝,犹如诸葛亮保刘阿斗。没有诸葛亮不会有刘阿斗的天下,同样地,没有他,就不会有雍正的天下。 另一层是表示皇帝得天下不正,秘密都在他肚子里,好就好,不好翻将出来,大不了一死。这是提醒,也是要挟,皇帝自然非杀他不可。 欺罔之罪的前三款是有连带关系的,一款是“圣祖仁皇帝升遐之日,隆科多并未在御前,亦未派出近御之人,乃跪称伊身曾带匕首,以防不测”;一款是“狂言妄奏,提督之权甚大,一呼可聚二万兵”;又一款是“时当太平盛世,臣民戴德,守分安居,而隆科多作有刺客之状,故将坛庙桌下搜查”。承审大员虽以隆科多在圣祖临终时,未在御前,一笔抹煞,其实所言不虚。当时盛传“江南八侠”聚集京师,匿迹王府,皇帝有被刺之虞,所以隆科多防范甚密,保护甚周,不想这时都成了罪状。 犯这四十一款大罪,自应斩立决。但说圣祖宾天时,隆科多未在御前,这一点皇帝如果不辩,就成了有意撒谎,隐瞒实情,所以特颁一道上谕:“皇考升遐之日,大臣承旨者唯隆科多一人,今因罪诛戮,虽于国法允当,而朕心则有不忍。隆科多忍负皇考及朕高厚之恩,肆行不法。朕既误加信任于初,又不曾严行禁约于继,今唯有朕身引过而已。在隆科多,负恩狂悖,以致臣民共愤,此伊自作之孽。皇考在天之灵,必昭鉴而默诛之。隆科多免其正法,于畅春园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间,永远禁锢。伊之家属何必入官?其应追赃银数十万两,尚且不足抵赔,着交该旗照数追完。其妻子免入辛者库,伊子岳兴岱着革职,玉柱着发往黑龙江当差。” 凡是为皇帝禁锢的,一定活不长久。因为不必加以私刑,只要按照一般囚犯的虐待,就能将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折磨得但求一死。 不过比起皇帝的骨肉来,隆科多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不曾受过像九阿哥那样的非人待遇。 九阿哥在雍正四年四月,与八阿哥同时勒令除宗,废为庶人。既非皇室,自然不能用玉牒上的名字,所以又得改名。八阿哥改为“阿其那”,九阿哥改为“塞思黑”,这都是满洲话,意思是狗和猪。 废为庶人,治罪自然如常人的待遇,所以塞思黑在西宁押解进京时,一路已受了许多折磨。到得保定,暂行羁押。直隶总督李绂仰承皇帝的意旨,以检束江洋大盗的苛虐手段对待塞思黑。他在奏折中说:“现在给予塞思黑饮食,与牢狱重囚,丝毫无异。铁索在身,手足拘挛,房小墙高,暑气酷烈。昨已报中热晕死,因伊家人用冷水喷渍,逾时苏醒,大约难以久存,盖不善所致,即有皇恩亦难逃于天殛也。” 到了七月十五,塞思黑患了泄泻。八月初九以后,“饮食所进甚少,形容只日渐衰瘦”。于是言语恍惚,神志昏迷,再后来“声息愈微,呼亦不应”,但仍拖到八月二十七方始毙命,临死以前,“昏迷不起,不能转动,目暗语喑,唯鼻息有气,两手动摇,喉吻间有疾响而已”。 八阿哥是在一个月以后,死于监所,他所受的罪,并不比九阿哥来得少。至于十四阿哥,只有十四款大罪,为王公大臣所公议。第一款说:“十四阿哥性质狂悖,与阿其那尤相亲密。圣祖仁皇帝于二阿哥之案,将阿其那拿问时,召入众阿哥,谕以阿其那谋夺东宫之罪,现交议政究审。十四阿哥与塞思黑等,同向圣祖仁皇帝之前,十四阿哥奏云:‘阿其那并无此心。若将阿其那问罪,我等愿与同罪。’圣祖仁皇帝震怒,拔佩刀欲杀十四阿哥,经允祺力劝稍解,将十四阿哥重加责惩,与塞思黑一并逐出。” 第十一款说:“皇上谒陵回跸,遣拉锡等降旨训诫,十四阿哥并不下跪,反使气抗奏。良久,阿其那见众人共议十四阿哥之非,乃向十四阿哥云:‘汝应下跪。’便寂然无声而跪,不遵皇上谕旨,止重阿其那一言,结党背君,公然无忌。” 原来十四阿哥最听阿其那的话,当初皇帝封阿其那为廉亲王,目的就在期望他能够约束十四阿哥,谁知八阿哥不受笼络,算是很对得起十四阿哥,所以十四阿哥仍如以前那样敬重八阿哥。 最后一款是:“奸民蔡怀玺,造出大逆之言,明指十四阿哥为皇帝,塞思黑之母为太后,用黄纸书写,隔墙抛入十四阿哥院内。十四阿哥不即奏闻,私自裁去二行,交与把总,送至总兵衙门,全是酌呈完结。及钦差审问,始理屈自穷,悖乱狂妄显然。”这更是一件皇帝栽赃的大笑话。 这件案子是马兰镇总兵范时绎所经手。他在雍正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奏报,说他手下一个负责探访兵丁,名叫赵登科,面报一件怪事:他在汤山看到一个人,身携行囊,神色可疑,于是上前搭讪。那人起先应对含糊,不肯道明姓名,经赵登科好言诱骗,终于说了实话。 “我是溪州人,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我的大哥是大粮庄的庄头。只为家里不和,我大哥把我锁了起来,是我三哥和小弟私下拿我放了出来,给了三千制钱,叫我逃往关东。” 既然要逃到关东,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呢?那人也有解释,说两天之前,他睡在一座小庙里,夜得一梦,梦见庙神指引,叫他不必往关东,往西北方向走,那里有个汤山,去投奔十四爷。道是“十四爷的命大,将来要做皇帝”。 赵登科便指点他十四阿哥的住处。等了一会儿,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那喇出来,那人便即跪在他面前,把跟赵登科说过的话说了一遍,求他通报。那喇不理他,掉转身就走了。 第五章 第五章 于是赵登科回营禀报范时绎,赵登科不抓住他已经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范时绎亦不抓他,只命赵登科继续跟踪诱问,而那人也就说了“实话”。 他说他姓蔡,是正黄旗属下,父亲已死,长兄蔡怀瑚袭了庄头,二哥叫蔡怀琏,三哥叫蔡怀琮,弟弟叫蔡怀珮,他本人叫蔡怀玺。又说庙神告诉他两句话:“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范时绎认为此人既非酒醉,又未病狂,而怪异诞妄如此,本想拿他驱逐出境,又怕他到别处去妖言惑众,所以暗地里严行监视,奏闻请旨。 哪知就在此时,十四阿哥派人将这个蔡怀玺送到范时绎那里。范时绎不收,派一个把总华国柱将他送回汤山。到了晚上,十四阿哥派人来说,这是一件小事,不奏报皇上了。应该如何处置,请范总兵瞧着办。 原来皇帝想坐十四阿哥一个谋反大逆的罪名,才能将他守陵的差使撤掉,调回京来,加以幽禁。但十四阿哥已知道皇帝的用心,谨言慎行,防范甚周,无可奈何之下,皇帝只好使出买凶栽赃的无赖手段了。 于是由亲信侍卫跟内务府商议,找到了蔡怀玺这么一个妄人,撞到汤山来跟十四阿哥纠缠。那喇识破奸计,根本不理。赵登科以及他的长官把总华国柱都是知道这件事的,范时绎不必说,早就奉了密旨,所以故意纵容蔡怀玺,任他在外游荡。照常理来说,不管蔡怀玺是真的来投“真命天子”,还是有失心疯,反正只要说什么“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的话,便当逮捕审问。如今大反常态,益见得作奸作伪,是有预谋的,不过手段拙劣如此,令人齿冷而已。十四阿哥属下抱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态度应付此事。蔡怀玺技穷无奈,便写了张字帖,硬闯十四阿哥府里去耍赖。 十四阿哥手下不打他、不骂他,只将字帖前两行裁去,连蔡怀玺一起送给范时绎。纠缠到此,实在无计可施了,范时绎只好将经过情形,详细奏报,虽不敢明说蔡怀玺的真正身份及来意,不过吞吐其词,明眼人一望而知,内有蹊跷。 皇帝一看十四阿哥将字帖前两行裁去,根本不涉做皇帝之事,要诬赖都诬赖不上,便朱批指示,已另派人前来审理。蔡怀玺不妨抓起来审,“二七便为主”这一句,“你只作不知,从蔡怀玺口中审出就是”。这是皇帝教大臣用买通盗贼诬赖的手段,去害同母的胞弟。 过不了几天,京中派来三名钦差,一个贝勒满都护,其余两个都是御前大臣。将蔡怀玺拘来一问,自道曾向十四阿哥府中投书,细问他字帖中的言语,拿出来与十四阿哥原送的字帖核对,少了二行,是“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以九王之母为太后”这几句话。 于是,满都护便传十四阿哥来问话。皇帝派满都护为钦差,就因为他是贝勒,而十四阿哥此时已降成贝子,爵位低一级,如果不来,便可坐以抗命之罪。十四阿哥知道皇帝的用心,所以来了。 来是来了,却将范时绎跟满都护狗血喷头地痛骂了一顿,同时揭破一个秘密。 十四阿哥指出,蔡怀玺经常受把总华国柱的招待,饮酒食肉,谈笑甚欢,所以蔡怀玺是范时绎指使出来的!他又责问范时绎,何以不办蔡怀玺,算不算包庇纵容? 此言一出,满都护的态度大变。他是恭亲王常宁的儿子,跟十四阿哥是嫡堂弟兄,他不说话,马尔赛、阿克敦在地位身份上,对十四阿哥就无法作任何严格的要求。因此,原来设计的利用满都护来箝制十四阿哥的计划,完全落空,范时绎被骂得窘迫不堪,所以对满都护大为不满。 及至复奏,勉强替十四阿哥安上的罪名,只是“奸人投书,并不奏闻”。皇帝不能办他重罪,只命在寿皇殿外,造屋三间,将十四阿哥幽禁。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已为皇帝所笼络,次子很孝顺父亲,皇帝下令拿他跟父亲拘禁在一起。 除此以外,凡与皇帝不和,或者皇帝所忌的弟兄,几乎都没有好下场。皇长子直郡王,雍正十二年幽禁而死,年六十三岁,以贝子礼下葬。 皇二子,也就是废太子,早在雍正二年年底,便已死在咸安宫幽禁之地,追封为理亲王。 皇三子诚亲王,一向为皇帝所忌,先是拿他的门客,主修图书集成的陈梦雷充军到辽东;雍正六年,将诚亲王以“贪利”的罪名,降为郡王;八年二月复晋为诚亲王;但三个月后,就借故论罪,削爵拘禁于景山永安亭;又两年死在幽所,以郡王礼下葬。 皇五子恒亲王是九阿哥的同母兄,也是宜妃的长子,为人谨慎小心,总算平平安安,但抑郁寡欢,与诚亲王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一直成为疑案。 皇十子敦郡王,在皇帝看,他亦是八阿哥、九阿哥一党,所以早在雍正二年四月,便以小小的罪名,夸大其词,将他削爵幽禁,到今还在高墙之中。 皇十五子在十四阿哥召回京后,封为贝勒,代守景陵,八年二月晋为愉郡王,但守陵等于放逐,所以第二年就抑郁以终。 最骇人听闻的是皇帝的第三子,实际上亦就是皇长子弘时,在雍正五年八月初六,突然暴死,传说是皇帝所杀。 上谕中只说皇三子弘时年少行事不谨,削爵除去宗籍,接着便宣布了弘时的死讯,其时是雍正五年八月初六。 弘时之死,引起了许多流言。一说是他为人耿直,对于皇帝诛除异己、屠戮手足,颇有反感,一次公然批评皇帝做得过分,以致奉旨赐死。 又一说是弘时秘密加入了天主教。而为皇帝所痛恨的贝勒苏努,全家皆奉天主。皇帝降旨干预时,竟然表示:“愿甘正法,不能改教。”此时苏努以“涂抹圣祖朱批奏折”的罪名,为刑部定罪“应照大逆律,概以正法”。于是弘时为苏努求情,说苏努的子孙有四十人之多,如果一概正法,未免过苛。又说信教亦不算不忠,孝庄太后不就以汤若望为教父?再一追问,原来弘时亦已受洗。皇帝勃然震怒,认为非采取决绝手段,不能将自己的地位凌驾于天主教之上,所以一面以苏努子孙“多至四十人,悉以正法,则有所不忍,倘分别去留,又何从分别”为词,“暂免其死”;一面杀了自己的儿子,以为大臣再入天主教者戒! 又有一说是,弘时与他的弟弟弘历不和,泄露了弘历的秘密。弘历在皇帝心目中,至重至宝,因为先帝曾称许弘历“福大过我”,皇帝认为这就是先帝默许他大位的明证。若非如此,弘历之福,何能大过祖父;起码也要做了皇帝,福气才能跟祖父相提并论。而要弘历做皇帝,自然又非让弘历之父做皇帝,统绪才能相接。 因此早在雍正元年,祈谷大祀礼成,皇帝便召弘历入养心殿,将祭品中的神胙,特赐一器,暗示付托之本,让他承福受祚。 到了这年秋天,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宣谕满朝文武,道是:“皇考在日,曾经降旨给你们诸大臣,在万年之后,一定选一个坚固可托的人,为你们做主,一定会让你们心诚悦服。我自即位以来,上念列祖列宗付托之重,夙夜兢兢,唯恐不克负荷。从前我在藩邸时,待人接物,无猜无疑,饮食起居,不加防范。但是那时候未任天之重,今类比昔,哪里可以疏忽?” 接着又说,先帝为了二阿哥之事,大为忧烦。惩前毖后,他不能不预作筹划;只是先帝已有不立储的指示,所以他不能特建东宫。不过,皇位的继承人,他已经选定,亲笔写明,封在锦盒之中。这个锦盒摆在乾清宫世祖御笔“正大光明”这块匾额后面,这是全宫最高之处。锦盒也许摆在那里几十年,也许几个月。只要他一死,受顾命的大臣,就得立刻将锦盒取下来,照他指定的皇子,拥护即位。 不管他此举的作用是暗示储位已定,还是当时手足之间,情势险恶,深怕一旦遇刺,继位无人,但大家都相信他所写的名字是已被封为宝亲王的弘历。 到了雍正五年,凡是反对他的弟兄及大臣,死的死,幽禁的幽禁,最后连他亲生之子,在他认为不能再留在世上时,亦像太祖杀长子褚英那样,毅然决然地处死。乾坤大定,皇位已如磐石之固,可是另一桩恼人之事发现了。 不是他独有的发现,只是通国皆知,最后才让他知道,他已经有了四款播传人口、宣扬四海的人伦大罪:“谋父”“逼母”“弑兄”“屠弟”。 他本来以为宫禁秘密,只有京中少数人知道,一方面厉行箝制,一方面修改有关的文献记录,可以遮盖得很严密。哪知道历年以来,各王府下属被充军的,沿路为他“卖朝报”,沸沸扬扬,成了头号大新闻。尤其是充军到广西的,取道湖南,所经之处,颇多人口稠密的集镇,那些被充军的,一到了宿店,头一件事就是高声招呼:“你们都来听新皇帝的新闻!新皇帝冤枉我们,只有老百姓能替我们申冤!”又说:“至多问我们的罪,哪好封我们的口。”等百姓聚拢了,便大谈新皇帝的新闻,听得人目瞪口呆,但是要不相信又何可得?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有那么大的胆造这种谣言,而况讲这些新闻的又不止一个人,更何况没有官、没有兵去禁止他们不准这么说! 解送的官兵,早受了笼络。也是出于同情,不会去干预他们。地方上的小官,不知他们是何来头,又是这种“疯话”,不敢干预;高高在上的封疆大吏,得到报告,装作未闻,因为这些事管不得,一管就会有极大的麻烦。皇帝问一句:“既然如此,你何以不拿他们即时抓起来?”试问何词以答?反正只是路过,住一宿,打个尖,送走了不就没事了? 不久,由于一桩文字狱,牵连出许多宫廷内幕,皇帝才知道自己在天下子民心目中,竟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物! 本来文字狱在雍正朝已非一件,最早是查嗣庭典试江西获罪。有人说他出了一个题目,叫作“维民所止”。有人告他,“维止”二字,乃是雍正去头,大不敬,因而被诛。 又有人说,查嗣庭做了一部书,叫作《维止录》,说是取明亡如大厦将倾,得清维持而止之义,其实不然,内中所记,多是宫廷暧昧,第一页就是:“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天大雷电以风,予适乞假在寓,忽闻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由这语气,可以想见,对皇帝是不会有好话的。 又有一说,查嗣庭书法名震海内,有个满洲大官想求得他的一幅字,托琉璃厂设法。琉璃厂转托了查嗣庭的小厮,许以重酬,那小厮求主人,查嗣庭答应了他,而半年不替人家写。琉璃厂天天催逼,那小厮怨恨不已,一天深夜看主人屋中有灯光,从门缝中悄悄张望,但见查嗣庭秉笔疾书,写完,将一本册子藏在书架最后层,那小厮便偷了出来交给琉璃厂,因而起祸。 逮捕查嗣庭是在深夜,全家十三口,无一幸免。书中有一条记浙东有个小市镇,叫作诸家桥。有个村学究,在当地的关帝庙题了一副对联:荒村古庙犹留汉,野店浮桥独姓诸。诸、朱同音,显然未忘大明天下,因而亦受株连,村学究冤枉送了一条命。 文字狱大都发生在江浙,唯有曾静一案发生在湖南。有个举人叫曾静,遣他的学生到川陕总督岳钟琪那里去投书,劝他举义反清。他说岳钟琪是岳武穆的后裔,而清朝为金之后,岳飞与金兀朮是死对头,岳钟琪不该为清朝效力。其中又谈到皇帝是如何不堪,有“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种种极恶大罪,根本不配为君。 岳钟琪如何能接受这种举人的议论,立刻检举。皇帝特派刑部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到湖南,会同巡抚王国栋提曾静审讯。这一下又牵连到浙江名门的一个已故遗民吕留良。 原来曾静是吕留良的学生,当捕获到,严刑审讯时,曾静自道他的种族之见,得自师傅。于是已死多年的吕留良,复受株连。他有个儿子叫吕葆中,是康熙四十五年的探花,即令身死,也跟他父亲一样,不能免祸。 此案株连甚广,从雍正七年开始,直到雍正十年年底,方始结案。而结果令人大出意外,凡受牵累者,诛戮甚惨,吕留良剉尸枭示,财产入官,吕葆中亦复如此。另一个儿子吕毅中斩立决,其他家属充军的充军、为奴的为奴,独独元凶首恶的曾静、张熙师徒,独邀宽宥。 皇帝作此出人意表的措施,是有一番解释的。他说:曾静、张熙大逆不道,以情罪而论,万无可赦。但他不杀此二人,实有隐衷。 隐衷是什么?是保定岳钟琪。当张熙奉师父到岳钟琪那里投书以后,岳钟琪惊惶过甚,处置方面,并未细细筹算,随即邀集巡抚西琳、臬司硕色,在密室中严审张熙,要查出主使之人。 哪知张熙的口风极紧,上了刑器还是不肯吐露。过了两三天,岳钟琪情急无奈,只好想了个骗张熙的法子,答应他起事反清,但要他将主谋的人请来主持大事,为了取信张熙,设下香案,盟神设誓,张熙方将曾静的姓名供了出来。 皇帝说,当时岳钟琪将经过情形奏报到京,他看了之后,大为动容。岳钟琪诚心为国,发奸擿伏,不惜与奸人盟誓,实在令人感动。如今要杀了曾静、张熙,岂不是让岳钟琪违背盟誓,不得善终?所以不能不网开一面。 何况,曾静不过僻处乡村,为流言所摇惑,捏造谣言,诽谤君上的,实在是阿其那、塞思黑门下的凶恶之人,发遣到广西时,一路造谣。如非曾静案发,皇帝何由得知真相? 这意思是皇帝认为曾静给了他一个解释谣言的机会,将功折罪,所以宽宥。事实上,皇帝确是因此而作了一篇空前绝后的文章,题目叫作《大义觉迷录》,就外间所说的谋父、逼母、弑兄、屠弟四大款罪名,一一申辩,详尽非凡。 皇帝自信过甚,大逞辩才,哪知效果适得其反,真合了“欲盖弥彰”这句成语了。 自《大义觉迷录》颁行以后,四海臣民无不知皇帝有此惭德。凡是跟皇帝亲近的人,则无不替他难过。于是怡亲王允祥在勤劳过度与中怀郁结的外感内伤交迫之下,一病不起。 怡亲王允祥死于雍正八年五月。这在皇帝是一件非常伤心之事!皇帝没有几个真正有感情的亲人,允祥是其中之一。因此饰终之典,逾越常度。 死后的第二天,皇帝亲临奠酒,随即颁了一道上谕:“怡亲王薨逝,中心悲恸,饮食无味,寝卧不安。王事朕八年如一日,自古无此公忠体国之贤王,朕待王亦宜在常例之外,今朕素服一月,诸臣常服,宴会俱不必行。” 下一天又召集群臣,历举怡亲王的种种功德,将允祥之“允”恢复为“胤”,配享太庙,谥字为“贤”,上面另加八字:“忠敬诚直勤慎廉明”,称为“忠敬诚直勤慎廉明怡贤亲王”。又将他第四子弘晈封为宁郡王。此外建祠,另定坟寝之制,岁岁赐祭,都是下不为例的特恩。 其时十四阿哥已改禁在圆明园旁边的关帝庙。可能怡亲王临终时曾为他求恩,所以皇帝命大学士鄂尔泰去跟十四阿哥说,打算把他放出来,加以重用。 哪知十四阿哥始终不屈,要命可以,要想用他办不到。回奏中说:皇帝先杀了鄂尔泰,他才能出来受任办事。这样的态度,自然不必谈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帝得了心疾,晕厥复苏,自知不久于人世了,特旨召见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不奉召。于是宝亲王弘历跪在他胞叔面前说:“十四叔,千不看,万不看,看在太太分上,请去一趟。” 旗人称“太太”是指祖母,十四哥看在死去的母亲分上,勉强到养心殿东暖阁去见驾。 这一母所生的两兄弟,十年不曾见面了。一个即将就木,一个万念俱灰,过去的恩恩怨怨,此时都不必再谈了。皇帝只说:“弟弟,我把侄儿交给你!” 这是托派,亦即受顾命,十四阿哥始终倔强,平静地答说:“皇上的恩典不敢受。我有病。” 皇帝想了半天,只叹一口气。 到得第三天,皇帝驾崩圆明园,遗命以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为顾命大臣,宣读遗诏:“宝亲王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仁皇帝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雍正元年八月间,朕于乾清宫召诸王满汉大臣入见,面谕以建储一事,亲书谕旨,加以密封,藏于乾清宫最高处,即立弘历为太子之旨也。其仍封亲王者,盖令备位藩封,谙习政事,以增识见。今既遭大事,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嗣皇帝哀哭尽礼,定期即位,改明年为乾隆元年。不过,在未即位以前,嗣皇帝就翻案了。不是有意违父之命,而是先皇有许多做错了的或者不该做的事,一一拿它矫正过来。 第一件事,定庙号为“世宗”。雍正皇帝,亦如前明的世宗,为晚年的修炼之术所累,养了几个道士在西苑,后来骤得暴疾,亦可能是服了道士所修炼的金石药有关。所以皇帝在大行皇帝驾崩的第四天就颁了一道上谕:“皇考万几余暇,闻外间炉火修炼之说,圣心深知其非,聊欲试观其术,以为游戏消闲之具,因将张太虚、王定乾等数人,置于西苑空闲之地,圣心视之与俳优人等耳!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且深知其为市井无赖之徒,最好造谣生事,皇考向朕与亲王面谕者屡矣。今朕将伊等驱出,各回本籍。伊等平时不安本分,狂妄乖张,惑世欺民,有干法纪,久为皇考之所洞鉴,兹从宽驱逐,乃再造之恩,若伊等因内廷行走数年,捏称在大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以及在外招摇煽惑,断无不败露之理,一经访闻,定严行拿究,立即正法,决不宽贷。” 驱逐了道士又警告和尚,着礼部传旨,通行晓谕:“凡在内廷曾经行走之僧人,理应感戴皇考指迷接引之深恩,放倒深心,努力参究,方不负圣慈期望之至意,倘因偶见天颜,曾闻圣训,遂欲借端夸耀,或造作言辞,或招摇不法,此等之人,在国典则为匪类,在佛教则为罪人,其过犯不与平人等。朕一经查出,必按国法佛法,加倍治罪,不稍宽贷。” 又一件事是废皇子改名之例,却又假托先帝遗命而行。 原来御名弘历,下一字已将“曆”字下面的“日”改为“止”,写成“歷”字;上面一字依雍正之例,亦应改写,所以特颁上谕,说他与弟兄的名字,都是圣祖仁皇帝所赐,载在玉牒,如果因为他一个人,让弟兄的名字统统改过,于心实有未安。 接下来便是为他父亲补过了,“昔年诸叔恳请改名,以避皇考御讳,皇考不许。”他在上谕中这样说,“继因恳请再三,且有皇太后祖母之旨,是以不得已而允从。厥后常以为悔,屡向朕等言之。即左右大臣亦无不共知之也。”接下来讲一篇避讳的道理,归结于:“朕所愿者,诸兄弟等修德制行,为国家宣猷效力,以佐朕之不逮,斯则崇君亲上之大义,正不在此仪文末节间也。” 当然,大家最注目的是雍正弑兄屠弟一案,如何翻法?皇帝首先是矜恤阿其那、塞思黑的子孙,而且将他们两人说成“不孝不忠获罪于我圣祖仁皇帝”,很巧妙地说成“皇考即位之后,二人更心怀怨望,是以皇考削籍离宗”,表示雍正屠弟是行家法。不过“阿其那、塞思黑孽由自作,万无可矜,而其子若孙,实圣祖仁皇帝之支派也。若俱屏除宗牒之外,则将来子孙与庶民无异”。最后又为先帝开脱,说“当初办理此事,乃诸王大臣再三固请,实非皇考本意。其作何办理之处,着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见,确议具奏”。并且声明,有两议三议,亦准具奏,表示并无成见横于胸中,只求集思广益。 不久,又将他的胞叔自圆明园关帝庙中释放,同时做了一件使他胞叔稍减怨气的事。恂郡王的长子弘春,在雍正时,竟出卖他的父亲,被先帝封为贝勒,后晋封郡王。皇帝对这个卖父求荣的堂弟,深为鄙视,特颁上谕:“弘春蒙皇考圣慈,望其成立,晋封郡王,加恩优渥,此中外所共知者。乃伊秉性巧诈,愆过多端,于上年奉旨革去郡王,仍留贝子之职,冀其悔过自新,伊仍不知悛改,家属之间,不孝不友。其办理旗下事务,始则纷更多事,后则因循推诿,种种不妥之处,深负皇考天恩,着革去贝子,不许出门。令宗人府将伊诸弟带领引见,候朕另降谕旨。”不许出门等于幽禁,所以大快人心。 再有件大快人心的事,是曾静终于难逃一死。本来这一案的处理,显失公平,令人不服。皇帝第一个就是这样在想,不过不能在翻案之中暴露先帝的过愆,所以反复推敲,才找得一个理由。 上谕中说:“曾静大逆不道,虽置之极典不足蔽其辜。乃我皇考,圣度如天,曲加宽宥。夫曾静之罪,不减于吕留良,而我皇考于吕留良则明正典刑,于曾静则屏弃法外,以吕留良谤议及于皇祖,而曾静止及于圣躬也。今朕绍承大统,当遵皇考办理吕留良案之例,明正曾静之罪,诛叛逆之渠魁,泄臣民之公愤。着湖广督抚将曾静、张熙,即行锁拿,遴选干员,解京候审,毋得疏纵泄露。” 雍正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不杀曾静,示天下以一己之好恶爱憎,可以无视于纲常法纪,任意而为。皇帝在这一点上,是有力矫正过来了。当然,那篇越描越黑的《大义觉迷录》,本来初一、十五要在学宫为生徒讲解的,此时亦取消了。 对于他父皇的弑兄屠弟,皇帝确是非常痛心的。尤其是弘时之死,在他犹有余悸。一个人何至于连亲生骨肉都不顾,为了权威,毫无矜怜之心?皇帝多年潜心默化,认为太监阴狠残毒,常在一个人左右煽动进谗,不知不觉会受此辈的影响,先帝的残忍一半由此。 因此皇帝整肃宫禁,首先从裁抑宦官着手。他将跟外廷官员在职务上有交接的太监,都改了姓,姓氏一共三个:姓秦、姓赵、姓高。合起来谓之秦赵高。意思是这些人都像秦始皇帝宦官指鹿为马的赵高一样,借以提醒外廷官员及这些太监自己的警惕。 太监的职司中,有一个很重要,名为内奏事处。各部院衙门、各省督抚将军的奏折,以及皇帝的朱笔批谕,都经由内奏事处收发,即全固封,但某人上某折,可曾批下,或交军机,或者留中,能够知道,亦可猜测出一个大概的结果,因此,到内奏事处去打听的人很多。 为了防止泄密,皇帝将内奏事处的太监都改了姓王。 这道理很简单,因为王是大姓,如果到内奏事处去打听机密,答说要看王太监,人家必然会问:是哪个王太监?无法作答,就无法找到他想找的王太监了。 皇帝很快地赢得了爱戴。因为他处事很公正,而且也很精明,纪纲与情理兼顾,所作决定,易于为人遵守,臣下就乐于遵守了。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父亲在亲族中间所造成的残酷丑恶的伤痕,被他极力弥补遮掩,带来了祥和之气。阿其那、塞思黑自身的罪名,虽还未获得昭雪,但子孙已得到相当的照顾。对于他的嫡亲的“十四叔”,在私底下更是优礼有加。几次他想恢复十四阿哥的爵位,无奈万念俱灰的十四阿哥坚持不受。 话虽如此,他常常派人去看十四阿哥,又要迎他入宫叙家人之情。十四阿哥亦总婉言辞谢,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不愿向他的这个侄子行君臣之礼。 “那么,我去看十四叔。”他向御前大臣傅恒,也是他嫡亲的内弟说,“你跟十四爷去说,我去看他,两不行礼,那总行了吧?” 十四阿哥又觉得不向皇帝行礼,于心不安,所以还是辞谢了。 皇帝这回已定了主意,非看“十四叔”不可。挑了一天,微服简从,悄悄地到了十四阿哥府里,将及门时,方始传旨,十四阿哥不必行礼。 当然,他的堂兄弟都在跪接。十四阿哥感念胞侄的情意,而且亦无法躲避,只得出厅迎接,长揖不拜。 “十四叔,”皇帝还了一揖,“我到你书房里坐。” 皇帝久已听说,十四阿哥即在幽禁之中,亦不忘西陲的军事,如今书房里挂满了西北的舆图,也摆满了有关西北的各种书籍,日夕沉浸其中,往往废寝忘食,所以一到便要去看他的书房。 “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十四阿哥一开口仍然有着负气的意味,“尽管来看。”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意态闲豫地到了书房里,首先问十四阿哥的近况、意兴。 “我是无复生趣的人,多劳皇帝惦念。”十四阿哥淡淡地答说。 话有些接不下去了,皇帝想了一下说:“我一直想跟十四叔来讨教。” “言重,言重,皇帝天纵圣明,无所不通。我又何能有益于圣学?” “青海的军队,十四叔亲见亲闻,亲自指挥过的。”皇帝从容说道,“为了大清朝天下,永固边圉,想来十四叔一定会指点指点我。” 这顶大帽子罩下来,十四阿哥无法推托了,而想到大清朝天下,自己只有知无不言的责任,否则就对不起祖宗了。 于是他说:“既然如此,我不能不略贡一得之愚。不过,这不是一两天谈得完的。” “我原未期望十四叔在一两天之内就能谈完。”皇帝答说,“我天天来。” 十四阿哥心想,所谓“日理万机”,皇帝天天来听他讲解,只觉于心未安。不过这话不必在此刻说,以后看情形再作道理好了。 打定了主意,便即开谈。是从西北西南的形势谈起,以青海为中心,谈进兵之路有几条,沿途山川关隘,攻守之间,宜乎格外注意者何在,哪里是必争之地,哪里是屯兵之处,就着地图,口讲指点,十分详细,谈到宫门将要下钥,必须返跸之时,才只谈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时分,皇帝就驾临了。接续前一天的话头,将进兵之路完全讲解清楚。 第三天才谈到青海,喇嘛势力的消长与西藏、蒙古的关系,以及当地的民情民俗。谈了两天还未谈完。 第五天有大臣进谏了,说皇帝临幸十四阿哥府中,垂询西陲的军务,圣学日勤,不胜感服。但连日离宫,深恐过劳,似乎应该召十四阿哥进宫进讲为宜。 皇帝将这个奏折留中不发,但示意近臣,故意将这个奏折的内容泄露给十四阿哥,看他作何表示。 十四阿哥感于皇帝的诚意,观感已大为改变。所以得知其事,深为不安,到这天皇帝驾临,自己先有所陈奏。 “皇帝连日临幸,未免荣宠太过。从明天开始,我进宫去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皇帝笑道,“十四叔肯进宫,至少有一好处,我不必赶着日落以前,必得回宫。不过,十四叔住在宫里,亦有许多不方便。我想,在圆明园请十四叔自己挑一处地方住,那就方便得多了。” 离宫别苑的规则,不如在大内那样严格,十四阿哥欣然同意。于是,第二天就到了圆明园挑地方住。 圆明园的所在地名为挂甲屯,在畅春园之北,本来是先帝世宗居藩邸时的赐园,雍正十三年中,陆续添修,已有二十多处景致。皇帝想把它凑成四十景,所以园中各处都有兴土木的痕迹。 园中自然也有正殿,但只在有朝仪颁行时才用,世宗居园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名为“万方安和”。这处地方的建筑非常别致,是在池子中间起造一座精舍,形如“卍”字,四面通岸,但方向是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由于门开通风,门闭聚气,所以冬暖夏凉,四季咸宜。现在的皇帝亦常喜在此地读书,这时为了表示敬礼,打算请十四阿哥住在这里。 但十四阿哥却不愿领他这个情,唯一原因是,处处都有世宗的手泽,容易引起他的感触。 十四阿哥挑中的一处地方,名为“武陵春色”,因为四周桃花极盛,此时正在盛开,所以又名“桃花坞”。皇帝十五岁时,曾经在这里读过书,成亲以后,方始移居“长春仙馆”,同时也有了一个别号,是世宗所赐,叫作“长春居士”。 “十四叔何以拣在这里?”皇帝说道,“这里太小,起居不舒服。另外换一处吧!” “不!这里好。”十四阿哥指着窗外说,“我爱这些桃花开得热闹。” “有桃花的地方也还有。” “可没有这块匾啊!” 十四阿哥指的这块匾,名为“乐善堂”,这是皇帝书斋的名字,他正在刻第一部诗文集子,题名就叫《乐善堂集》。不过,十四阿哥指“乐善堂”是何用意?想来总是表示乐于与人为善。 这样想着,不由得既惭且感。十四阿哥却另有解释:“这里不是皇帝的书斋吗?讲古论今,细谈兵法,自然没有比这里再安适的地方。” 照此说来,十四阿哥是以师傅自居的意思,皇帝随即很诚恳地答说:“是的。我要好好受十四叔的教。” “这话,言重了。既是为了社稷,我自然不敢藏私。”十四阿哥说,“我有一本西征日记,所记用兵的心得甚多,几时可以拿给你看看。” 到了第二天,十四阿哥果然将他受命为抚远大将军以后所记的日记,拿了给皇帝看。名为日记,其实三五天才记一次:起自奉着正黄旗纛出京之日,迄于奉到圣祖驾崩的哀音。记到此处,恰为半本,后半本已经撕去。足见日记未完,不过以后的记事,十四阿哥不愿公开而已。 即使如此,皇帝已觉得获益不浅,因为毕竟是十四阿哥亲自策划指挥的大战役。调兵遣将、行军运粮,所记的实在情形,跟想象是大不相同的。 尤其使得皇帝感兴趣的是羁縻边疆的手段。看了日记,皇帝向十四阿哥请教,如何“临之以威”? “要盛陈兵威。”十四阿哥答说,“人都是爱热闹、爱虚荣的,边方的酋长心目中总觉得天朝大兵,军容不凡,如果摆出来的队伍,旌旗不整,刀枪不齐,士兵无精打采,足以启其轻视之心,所以必得留心。每年打围的作用亦即在此。” “是的。”皇帝问道,“除了打围以耀军威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十四阿哥想一想答说:“还要结之以恩。” “结之以恩!十四叔说得不错。不过,”皇帝又问,“若能临之以威,结之以恩,搁在一起表示出来,不就好吗?” “当然。不过,话是这么说,怎么做法可得好好儿琢磨。” 皇帝确是英明天纵,念头一转,便已有了主意,“十四叔,我有个法子,你看行不行?”皇帝把他的办法说了出来。 他的想法是,每年避暑都在七月初启程,为的是接下来好连上行围的季节。皇帝认为七月起程,炎夏已过,而路上却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因此,想改为五月初就启程。 “至于召蒙古、西藏、青海各地番王酋长来行围,完事总得十一月里,赶回去雨雪载途,也是一桩苦事。为示体恤起见,我想行围一举,亦不妨提早。另外我生日是在八月里,在热河找个宽敞的地方,盛陈仪卫,召宴外藩,各加赏赉。这样,不就是临之以威、结之以恩搁在一起办了吗?” “是的!”十四阿哥点点头说,“皇帝的寿辰,本也就该在热河过。” “噢,十四叔,这也有说法吗?” “没有,没有!”十四阿哥知道自己失言,急忙否认,“我也是随口一句话。” 越是这样,越惹皇帝怀疑:“为什么我的生日就该在热河过?莫非我是生在热河的吗?” 于是,皇帝挑个陪太后一起吃饭的机会,从容问道:“皇额娘,儿子到底生在哪里?” 这本来也是母子间可以问得的话,不想母以子贵的太后钮祜禄氏大为紧张。“你不是生在雍和宫吗?”她皱着眉问,“你怎么想起来问这句话?” “有人说,儿子是生在热河。” “谁说这句话?”太后勃然色变,“说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莫非要离间我们母子?” 皇帝一听大为惊诧,但表面上声色不动,只赔笑说道:“皇额娘不必动气,儿子是胡说的。” “是你自己说的?”太后困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皇帝语塞了,但还得找个搪塞的理由。“儿子那天看命书,拿自己的八字排了一下,”他说,“照儿子自己推算,应该生在关外,那就只有热河行宫了。” “嗨!”太后似乎轻松了,“你也真是胡闹,哪有这样子排八字的。” 看样子太后还真是信了他这套不通的说法。可是皇帝自己知道,太后的神情,明明在承认,他是生在热河行宫的。 然则何以生在热河,偏要说是生在雍和宫呢?这是个什么讲究?皇帝百思不得其解。 很不平常地,太后召见十四阿哥,是派的一个首领太监名叫佟焕的来传懿旨。话说得很恳切:太后有事,非得十四阿哥才能办,务必请去一趟。不然,太后来看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困扰异常,太后会有什么事非找他办不可?欲待辞谢,又怕太后真的命驾下顾。说不得只好走一趟了。 太后仍旧住在畅春园,一到便即传见。十四阿哥磕下头去,太后赶紧命宫女扶了他起来,并且吩咐:“拿凳子给十四爷!” 坐定下来,十四阿哥说道:“十六年没有见太后的面了。” “是啊!”太后说道,“还是康熙五十九年,你第二次从西宁回京的时候见过,一晃眼十来年,日子可是真快。” “日子可也是真慢。”十四阿哥说道,“有两年,我是度日如年。” 太后不作声,喊道:“佟焕!” “是!”佟焕大声答应着。 “你让他们都出去,远远回避。” 于是佟焕召集职分高的太监,将那座便殿搜索了一遍,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遣得远远的。他自己只站在院子里。殿庭深远,听不见,也看不见太后与十四阿哥作何密谈。 太后却不仅是她的话不愿泄露,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不能落入任何第三者的眼中。她站起身来,双膝一弯跪倒在十四阿哥面前。 十四阿哥大惊失色,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又跪倒,口中惶急地说道:“太后,快请起来,不成体统。” “十四爷,”太后噙着泪说,“我是替你哥哥赔不是——” “是,是!”十四阿哥抢着说,“有话请太后起来说。” “你让我把这几句话说完。皇上原是该你当。阴错阳差,弄成那个局面,说来说去是对不起你!你哥哥虽当了皇上,实在也没有过过一天心里舒泰的日子,你苦,他也苦。” 说到这里,太后失声呜咽,却又不敢哭响。十四阿哥回想这十来年的岁月,更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无奈情势不许,唯有以极难听的哭声说道:“太后别说了。过去的事,再也别提了,请起来吧!” 太后穿的是“花盆底”,跪下容易,起来却很艰难,因为鞋底中间鼓出一大块,加以旗袍下摆牵掣,非有人扶,不能起身。见此光景,说不得只好仿“嫂溺援之以手”之例,伸手在她肘弯上托了一把,太后才得起身。 虽然十四阿哥不愿再提往事,太后却觉得既然已经说了,就索性说明白些。“事情弄得这么糟,说起来,八阿哥也不能说没有责任。”她说,“当初拿他封为亲王,让他议政,原以为你最听八阿哥的话,指望他能顾全大局,劝一劝你。哪知道八阿哥,唉!”她无法再说得下去了。 十四阿哥只觉心痛,低着头乞饶似的说:“太后请你别提过去了!咱们只朝前看吧!” “是的,十四爷!”太后很快地接口,“我正就是要求你。皇帝昨儿问了我好些话,我怕他会动疑心。十四爷,你跟他说了什么没有?” “我没有啊!”十四阿哥说,“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话?” “你跟他说过,他应该在关外过生日没有?” “噢!”十四阿哥这才想起来,歉疚地说道,“有的。莫非皇帝觉察到了?” “是啊!” “这倒是件麻烦事。” “只有请十四爷以后别再提了。” “当然,当然!不过,”十四阿哥觉得不妥,“皇帝,是不容易有什么能瞒得他的。” “唉!”太后叹口气,“只有以后看着办了!” 经过太后这样为先帝赔罪的惊人举动,十四阿哥的心更软了,同时对皇帝的感情也更不同,深怕有什么不幸之事发生。 一方面是为皇帝,一方面也是为太后。他想起一个故事,觉得有说给太后听的必要。于是,趁有一天皇帝回京里到太庙去上祭的机会,派他的随从到畅春园去找佟焕,请太后召见他,有事面陈。 太后自然照办,午正时分,叔嫂俩又见了面。跟从前一样命太监、宫女回避,不过六十岁的佟焕,对于皇帝出生经过完全明了,不必回避。 “我想到一段掌故,想来说给太后听,”十四阿哥问道,“太后可知道宋朝有一位仁宗皇帝?” “知道啊!仁宗怎么样?”太后问说,“仁宗不是李宸妃生的吗?” “是的。不过太后可知道,仁宗是隔了好久,才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这倒不知道。”太后问道,“怎么会呢?” “有个缘故,真宗的刘后,始终不肯告诉仁宗,所以仁宗也一直以为刘后是他的生母。” 听到这里,太后有些不安了,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么,仁宗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先说仁宗的生母李宸妃。打真宗驾崩,刘后垂帘听政,就把李宸妃送到陵上去住,用意是要隔离他们母子。后来李宸妃故世,刘后吩咐,照一般妃嫔的葬礼办。宰相吕大防便说,李宸妃的身份不同,不能这么办。刘后生气了,说是赵家的家务,不必外人多管闲事,吕大防无可奈何,只好退了下来,想想不妥,就叫人把李宸妃的棺中,灌上水银,四角安上铁链子,临空悬在大相国寺的一口大井里。” “这是干什么?”太后问道,“是让李宸妃的尸首不会坏?” “是的!吕大防告诉手下说,纸里包不住火,皇上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母子天性,一等知道了,一定要追究这件事。咱们得为自己留个退步。” “这话怎么说?” “吕大防的意思是,仁宗总有一天会发现真情,一定会问臣下。如果不预先站稳脚步,会有大祸。” “嗯,嗯,”太后自语似的说,“仁宗拿刘后没法子,这一口气自然出到大臣头上。他们将来得有一番话说。不错,尸首是应该想法子保全。”她接着又问:“仁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是在刘后驾崩以后。”十四阿哥说,“仁宗天生纯孝,只当刘后是他的生身之母,哀哭尽礼,把身子都快哭坏了,于是有个人说:皇上何苦如此,又不是真的死了亲娘。” “噢,”太后打断话问,“谁敢这么在仁宗面前说话?” “是仁宗的胞叔,行八。当时管皇子叫大王,这个八大王向来说话没有顾忌的。这一说,皇帝自然要追问了。” “追问谁呢?问吕大防?” “由宫里问到宫外,及至问清楚了真情,仁宗召宰相来,第一道上谕,是派兵看管刘后的家属。” “啊!”太后大惊失色,“这是干什么呀?” “原来仁宗疑心了,疑心刘后害了李宸妃,如果有这样的事,刘后的家属岂能无罪?” “噢,”太后紧接着问,“以后呢?” “以后!喏,”十四阿哥说,“这就得佩服吕大防了,他早看到了这一点,当时回奏仁宗,说李宸妃终于天年,他当时曾劝刘后以礼葬李宸妃,刘后怕这段真情说穿了,皇帝会难过,所以不肯依从。李宸妃的尸首,如今吊在大相国寺井里。于是——” 于是仁宗即刻命驾大相国寺,将宸妃的棺木吊上来,打开棺盖,面目栩栩如生。亏得吕大防用水银保存,仁宗才得初识生母之面。 “这一下,当然哭坏了?” “当然!” “刘后家属呢?” “释放了。因为并无李宸妃死于非命的迹象。” 照十四阿哥的看法,刘后当时不便说破真相,是有两点可以原谅的。第一,当时即使是在皇室中,亦除非像“八大王”那种最近支的亲贵才知道有这样一个秘密。其次,刘后一直垂帘听政,如果她的身份有了变化,就影响到臣下对她的观感,损害了威信,对于国政的处理,即有不利。以国家为重,她之不能宣布真相是情有可原的。 太后钮祜禄氏听完他的见解,心里像吃了萤火虫似的雪亮。十四阿哥的意思是,要她同意,想法子将皇帝的出生之谜揭破。因为她不能跟宋朝的刘后比,尤其是她没有垂帘听政,并无不得已的苦衷。 “十四爷的话,我很感激,你是要保全我们母子的恩义。不过,”太后说道,“揭破真相,对我并无妨碍,只是大家对皇帝的想法会不会跟以前不同呢?” 十四阿哥不即作声。他觉得太后这一问,非常重要。如果公开宣布,皇帝的出身是如此,难免引起臣下一种异样的感觉,而况生母是汉人,可能会引起皇室之中的非议。倘有心蓄异谋的亲贵,以此为名,企图制造宫廷政变,引起另一次残酷的屠杀,那就悔之莫及了。 不过到底曾是圣祖亲自选定继承皇位的人,魄力决断过人,当即回答:“奏上太后,此事只在太后与皇帝母子之间,说个明白,至于皇帝对生母的奉养,只有实际,并无名分,能这样办,庶几公私安全。” 太后欣然同意,“不过,”她说,“这话我似乎不便说。从来母以子贵,我如果说了这话,皇帝会对我误会,以为我有意压制他的生母。” “是!”十四阿哥答说,“太后如果已下了决心,此事我愿效劳。” “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太后很清楚地说,“这件事我委托十四爷全权办理,只要不牵动大局,我无不同意。” 受命来揭破这个谜的十四阿哥,反复思考,始终没有想出一个理想的办法,如何能够保证他在说破真相以后,皇帝不会感情冲动,做出令人惊骇的举动来。 由于一直有事在心,所以跟皇帝在一起时,往往神思不属,而且有点儿愁眉不展的模样。皇帝自然看得出来,终于动问了。 “十四叔,”他说,“这几天我看你有心事。十四叔你跟我说,我替你去办。” 十四阿哥忽然灵机一动,自觉是找到了最理想的方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觉愁怀一宽。 “君无戏言!”他故意钉一句。 “十四叔,我几时说了话不算话?” “是的。”十四阿哥答了这一句,却又紧自沉吟,皇帝不免奇怪。 “十四叔怎么不往下说?” “我不敢说。” “为什么?” “我不愁别的,愁的正是皇帝。” “噢,”皇帝越觉困惑,“十四叔是为什么会为我发愁?” “我愁的是皇帝会动感情,怕自己管不住自己。” 这一说皇帝疑云大起,亦不免恐惧,怕是先帝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抖露。在雍正那十三年,他不知受了多少惊恐,勉强能够保持平静。方喜一切都已过去,心境可以轻松,谁知还有波澜! 不过恐惧在心里,表面必须沉着。这是皇帝常常在告诫自己的话,所以他此时仍以从容不迫的声音答道:“十四叔错了!读书养气,所为何来?而况我受皇考付托之重,谨守神器,何能自己管不住自己。” 听得这话,十四阿哥面现欣慰之色。“皇帝果能以神器为重,不以私情摇惑社稷,我还有什么畏忌。”他又问一句,“皇上是许了我了,不论如何不会动感情到不能自制的地步?” “是的。” “皇上又许我,一定听我面劝,不以私情误国事?” 皇帝有些不耐烦了,“十四叔,”他说,“你竟是信不过我。” “话不是这么说。我哪里会信不过皇帝?所以不惮烦地一再啰唆,无非让皇帝心里有个准备,我要说一件事,皇帝一定会动感情。” “噢!”皇帝是有些不信的神气,“真的吗?” “但愿我猜错了。”十四阿哥问道,“皇帝,知道你出生在何处吗?” 这一问,皇帝神色大变,所有的疑问,都集中在一个假设上了,“莫非,莫非——”他无法说得下去了。 “皇帝,”十四阿哥很严肃地警告,“请自制,勿失帝皇之度。” “是!”皇帝答应着,将胸挺了起来,“请十四叔直言无隐。” “皇帝,你,另有生母!” 皇帝的表情,最初是惊恐,渐渐地越变越复杂。困惑、忧伤,甚至还有种神游物外的向往之情。这使得十四阿哥大为困扰,实在猜想不出,皇帝心里想的是什么? 终于皇帝从沉思中回到现实,视线触及他所穿的长袍的颜色,提醒他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穿的是只许御用的明黄色。 “十四叔!”他问,“我的生母何在,我要怎么才能见我生母?” “既然告诉你了,自然不能拦阻你们母子相会。不过此事须从长计议。”十四阿哥说,“你的生母在热河。” “在热河。”皇帝问说,“我出生在热河?” “是的。” “行宫之内?” “是行宫的范围之内。在狮子园。” “狮子园?”皇帝急急问道,“狮子园的哪一处?” 若说是个破草房,怕皇帝会伤心,十四阿哥想了一下说:“都福之庭。” “都福之庭?”皇帝怎么想也想不起狮子园内有这么一处建筑,这且不去说它了,皇帝又问,“十四叔,我生母是何位号?” “没有!”十四阿哥很难过地说,“至今没有,而且——” 这神态就很可疑了,皇帝的感情一下激动了,“没有亦不妨,母以子为贵,”他说,“何愁没有尊号?” “皇帝,”十四阿哥防到他有这样的说法,早就想好了应付的态度,此时正色说道,“别忘了,皇帝曾许了我的,一定听我面劝,不以私情误国事。” “为母后上尊号,是家事。” “错了!”十四阿哥毫不客气地说,“宋朝刘后垂帘,吕大防为李宸妃争丧仪,刘后以为是赵家家事,吕大防以为皇室的家事,即是国事。这话一点不错。太后以天下养,何得谓为家事?自然是国事。” “是国事亦无碍为母后上尊号。” “然则皇上置当今太后于何地?” “两后并尊,有何不可?” “不然,太后可有两位,生母不能有两位!” 这话就像当胸一拳,将皇帝捣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事情很显然的,如果另有生母,当今的太后即无现在的地位。两后并尊,起自前明,一个是由皇后自然而然升格为太后,另一个才是母以子贵,由先帝的妃嫔被尊为太后。现在的太后钮祜禄氏,本封熹妃,以后进封为熹贵妃,若非皇帝的生母,充其量只能尊封为“熹皇贵太妃”,绝不能成为太后。 “二十几年养育之恩,亦非等闲。”十四阿哥要言不烦地说,“今日之事,绝不能变更已成之局。” “是!”皇帝万分委屈地说,“可是,十四叔,请问又置我生母于何地?” 这一问很难回答,十四阿哥此时不能不顾到疏导皇帝的感情,只能笼统答说:“尽孝为人子的本分,但忠有愚忠,孝亦有愚孝,皇帝以社稷为重,自能准情酌理,期于至当。” “是的。”皇帝对“愚孝”二字,颇有警惕,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尊封为皇考贵妃。” 没有尊封为皇贵太妃,在皇帝已经是让步了,十四阿哥无法反对,只觉得有句话应该提醒他。 “尊封的册文,如何措辞,皇帝应该考虑。”他停了一下,怕皇帝没有听明白,又作补充,“尊封先朝妃嫔,自然因为事先帝有功,是何功劳,似乎很难说得明白。” 这话仍旧是含蓄的,但皇帝听得懂。意思是不能透露诞育皇帝的消息。然则以没有位号的宫女凭何功劳,越过庶妃、嫔、妃的等级,一跃而为贵妃?册文中的措辞,岂非甚难? 话虽如此,这时还不是研究这些细节的时候,皇帝急于要问的是,他生母的情形。 意会到这一点,他的感情又无法抑制了,“十四叔,”他流着泪说,“到现在我不但没有见过生母,连生母的姓氏里籍,亦一无所知,不孝之罪,通于天了!” “皇帝的生母是汉人,姓李。”十四阿哥又说,“不过皇帝说没有见过生母,这话恐怕未必尽然。” “是!是!”皇帝心想自然见过,只是不认识而已,便又问道,“我生母在哪位的宫中?” “她一个人住。” “住在哪里?” “狮子山下那片松林的岔道,皇帝知道的吧?” 听这么一说,皇帝像突然打摆子似的,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地才吐出两个字来:“是她?” 这样的反应,在他人看在眼里,必会惊惶失措,十四阿哥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骨肉之间的恩仇经历得太多了!所以并不因皇帝的激动而慌乱,仍旧保持冷静,不过很用心地在观察,在准备皇帝如果问到怎样的话,该当如何回答。 “十四叔,”皇帝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声音,“我想这几天之中,就到热河去一趟。” “去看你的生母是不是?” “是!”皇帝答说,“我要吃我娘制的汤圆。” “不忙!”十四阿哥答说,“我包皇帝吃得到,不过,不是在这几天。” “为什么?” “如今不是避暑的时候。”十四阿哥答说,“忽然有上谕临幸木兰,难免引人猜疑。” 皇帝又泄气了。越是泄气,越觉得自己所处的地位值不值得人去不顾一切地争,是绝大疑问。 “唉!”他重重地叹息,“不幸生在帝王家。” “皇帝!”十四阿哥勃然变色,“这话该我说还差不多,你怎么也说这话?先帝何负于你?” 皇帝毕竟英明,知道自己这话不但失言,而且失却作为一个爱新觉罗子孙的资格,所以急忙认错:“十四叔责以大义,我何敢声辩。不过如何得以稍尽乌私之忱,十四叔总也要为我想一想。” 十四阿哥点点头,表现充分同情的态度。“如果不是君临天下,一言一动皆可为天下法,事情就不会这么麻烦了!”他想了一下说,“如今当然是安排你们母子见面,为唯一大事。我想,有两个办法。” “是。请十四叔指点。” “第一,把你生母从热河接了来——” “不!不!”皇帝不自觉地打断十四阿哥的话,“此为非礼。” 十四阿哥也知道此举不合礼节。从来省亲,没有父母自己送到儿子那里去的。若是如此,名为“就养”,派人迎接到任所,出城十里,跪接慈驾。同城的文武官员,执世侄之礼,搞得好风光,好热闹。如果皇帝是迎养太后,当然亦可照此办理,无奈不是! “既然不合礼节,就不必谈了。”十四阿哥说,“如今,只有第二个办法,提早驾幸热河。” “是!是!”皇帝急忙接口,“我正是此意。” “看起来只有这个办法。”十四阿哥说,“本来入夏巡幸木兰,已失却‘避暑’这个主题。我看今年定在五月初起驾吧!” 初步结果总算相当圆满,但艰巨,或者说是麻烦还在后面。这一点,只有十四阿哥看得透。皇帝当然亦见识得到,不过他是当局者迷,所以十四阿哥觉得义不容辞地要负起艰巨的责任。 在皇帝不知身世之谜之前,无法想象这个秘密一旦揭露,皇帝会有怎样的反应。因此以后的一切亦就无从想象。此刻不同了,皇帝的态度大致已经明了,恰如他跟太后所希望的,不以私情动摇大局,而且看样子,还可以将皇帝劝得更慎重、更理智地行事。 十四阿哥在想,皇帝对他的生母,不但在名分上要委屈,而且,这个秘密还要尽可能地少让人知道。倘或传闻太广,加枝添叶地说得言之凿凿,成了天下一件奇闻,说不定言官就会上折议论此事。那时情况就相当严重了,因为会发生一个绝大的难题。 这个难题是皇帝承认不承认生母?如果承认,立刻又生出一位太后,置当今太后于何地?如果否认,皇帝于心何忍?清朝以孝治天下,皇帝不孝,国将不国,这件事太重大了! 然而纸里包不住火,唯一的希望是包火的纸是小小的一张薄纸,转眼之间化为灰烬,火光亦不致惹人注目。 十四阿哥又想,皇帝以社稷天下为重,不能不勉抑私情,只不知幽居二十多年的皇帝的生母又如何?她知道不知道她的儿子是谁?知道不知道她的儿子做了皇帝? 如果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告诉她以后,她能不能像她的儿子那样冷静?二十多年形单影只、想念儿子的凄凉岁月,岂是容易挨得过去的?也许她有个想法,如果苍天垂怜,儿子做了皇帝,她就会平步登天地出了头。果真如此,就绝不能让她知道真情! 于是十四阿哥又想:此事的症结已不在皇帝,而在皇帝的生母李氏。眼前唯一可以采取的手段是,先派亲信到热河去一趟,打听李氏的情形。或者,可以探探她的口气,甚至劝一劝她。 这个人应该派谁?十四阿哥心里在想:第一,应该是个妇人,才能接近;第二,应该是个诚恳而令人可亲的妇人,才能使得李氏愿意接近;第三,应该是个极机警、口才极好的妇人,才能从李氏口中查出实话,并能看情形揭破这个秘密。 具备这几个条件的妇人,并不难找,难的是决不能找不相干的妇人,应该在近支亲贵的眷属中去找。因为第一,可共机密;第二,身份相称。这应该是太后所遣的特使,去向皇帝的生母做说客,当然要很高的身份才配。 十四阿哥为此特地又请见太后,细陈他的想法,请示太后,可有适当的人选? “怎么没有?”太后很高兴地说,“现成有个人在这里。” “噢,请太后明示。” “皇后的弟妇,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女钦差’。” “再好不过?”十四阿哥问道,“我怎么没有听说?” “那是你不大问外事的缘故。”太后答说,“可惜不能让你见一见。等我来告诉你。” 原来皇后富察氏的父亲,就是马齐的胞兄,曾任察哈尔总管的李荣保。生子名叫傅恒,是皇后的胞弟,现在是御前大臣,他的妻子常进宫来看皇后,所以太后亦曾见过。 照太后的评论,所有王公的福晋之中,她还没有见过能比得上傅恒夫人一半的。她本来也是汉人,姓孙,照例称孙佳氏。生得极美不必说,但不是令人自惭形秽、高不可攀的美,而是让人一见,不论男女都想亲近的甜媚。照相法上说,并不算太好的相,而居然已贵为一品夫人,年纪才二十三四岁。 这就够了,十四阿哥所设想的最主要的一个条件,能让皇帝的生母乐于亲近,自然就有无话不谈的时候。 “傅恒的媳妇还是个才女,一肚子的古话,谈一整夜都谈不完。她的口才又好,平淡无奇的一件事,到了她嘴里,有情有致,中听得很。”太后又说,“而且很识大体,我看派她去,一定不会误事。” “那可是太好了。不过,”十四阿哥说,“此去不是命妇的身份,不知道她肯不肯委屈?” “我想没有什么不肯的。”太后想了一下说,“等我亲自来跟她说。” “是!请太后一定得跟她说清楚。这得随机应变,还得慢慢儿磨,切忌操之过急。” 朝见了太后,孙佳氏便待告退,太后留住了她。“你这一向不常进宫,难得来一趟,咱们好好聊聊。”太后一面说,一面使个眼色,皇后便站住了脚,宫女们亦都留在皇后身边,静候行止。孙佳氏却有些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太后走。 “你来!”太后说,“我有话跟你说。” “是!”孙佳氏看了皇后一眼,跟在太后后面。 “你也坐!”太后一直走向寝宫,在重帷深处坐定,“话很多,也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是!谢太后赐坐。”孙佳氏请个安,然后搬一个绣墩,在太后膝前坐了下来。 “皇帝不是我生的,你知道不知道?” 孙佳氏是知道的,却故意吃惊地说:“奴才不知道。” “是这么回事——” 因为要让孙佳氏去做说客,当然要将真实情形告诉她,而且越详细越好。这一谈便谈了有半个时辰,在孙佳氏颇有闻所未闻之感。 “如今皇上是知道了,十四阿哥告诉他的。皇上很顾大局,可是母子天性,不能不让他跟他生母见面,就怕他生母听说儿子当了皇上,要这要那,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那不是很不合适吗?” “岂止不合适,还会动摇国本。”孙佳氏说,“这得劝一劝那位老太太才好。” “正是这话。如今要托你的就是这件事,你肯不肯辛苦一趟?” “是!这是奴才义不容辞的事,就怕办不好,误了大事。” “不会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办得了。”太后又说,“你这一去,有几件事要留心。” “是!请太后吩咐。” “第一,你别露真相。这得委屈你,是算宫女还是什么的,到了热河跟行宫的总管商议。” “是!请示第二件。” “第二,你得跟她做伴儿,要有耐心。” “那是一定的。” “第三,你得先把她心里的想法弄清楚,什么话先别说。” “是!”孙佳氏问道,“不知道那位老太太知道不知道,皇上是她亲生的?” “这就不知道了!我想,就是热河行宫里的人,也未见得知道,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这件事啊!” “说得是。”孙佳氏又问,“如果知道了既无表示,当然不会再闹。就怕她不知道,这一说破了,可能会闯大祸。奴才粉身碎骨亦难辞其罪。” 对这一点,太后一时亦无法作肯定的答复,她不敢说:“不要紧!如果说破了,闹得不可开交,亦跟你无关。”因为这到底是太重大的一件事。 “回太后的话!”孙佳氏提议,“奴才这一桩差使分两截儿办成不成?” “怎么叫分两截儿办?” “此刻先办前半截,奴才到了热河,把底细先摸清楚了。如果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破,奴才回京请了懿旨,再办后半截。” “好,好!”太后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妥当得很。” “奴才还有件事,要请太后恩准。”孙佳氏说,“这一去到热河,要跟行营总管打交道,诸多不便。是不是可以请懿旨,准奴才丈夫一起去,凡事由奴才丈夫去交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奴才再出面。” “说得一点儿不错,该这么办,”太后答说,“我跟皇上说,让他降旨,派傅恒一个行宫差使就是了。” 于是第二天便有旨意:“本军奉皇太后巡幸木兰,提前于五月初启跸,沿途桥道及行宫应行修缮之处,着派傅恒查勘具奏。” 谢过了恩,择期启程。皇后特地设宴为孙佳氏饯行,姑嫂正在款款深谈时,忽然宫女传呼:“皇上驾到!” 皇后当然起身迎接,孙佳氏却颇尴尬,因为命妇无朝见皇帝之礼,即令皇帝至亲,亦无例外,所以急忙走避。 哪知皇帝并不由正门进坤宁宫,孙佳氏一出侧门才知道错了。只见一群太监前导,长身玉立的皇帝,漫步而来。对面相逢,欲避不可,只得在走廊旁边跪下,等皇帝临近时,以清清朗朗的声音报名:“奴才傅恒之妻孙佳氏,恭请圣安。” “噢,”皇帝站定了脚,说一声,“伊立!” “伊立”是满洲话“站起来”的意思,孙佳氏当然也懂,娇滴滴答一声:“是!” 话虽如此,穿了花盆底却无法站得起来。随从的都是太监,未奉旨意,不敢贸然伸手相扶。局面一时搞得很僵。 哪知皇帝毫不在乎,一伸手握住孙佳氏的左臂说:“我扶你起来!” 说着,轻轻一提,身轻如燕的孙佳氏是被他一只手提了起来的。 等皇帝一松手,孙佳氏便又蹲下来请个安,口中说道:“多谢皇上提携之恩。” 她似乎有意要将刚才跪下站不起来的窘态,作一个弥补,那个安请得轻盈美妙,漂亮极了。因此,一站起来,盈盈笑着,自己也觉得很得意。 “听说你要跟傅恒一块儿上热河?” “是!” “哪一天动身?” “是大后天。”孙佳氏想了一下说,“三月十四。” “噢!”皇帝又说,“你以前到热河去过没有?” “没有。” “很值得去玩一趟。”皇帝问道,“傅恒安排了住处没有?” “奴才不知道。”孙佳氏说,“想来总不愁没有地方住。” “当然,当然!不过住得舒服不舒服而已。”皇帝略一沉吟,转身喊道,“秦云!” 秦云是乾清宫的首领太监,随即踏上一步,响亮地应声:“在!” “你告诉内奏事处,传旨给军机,发一道上谕:‘准傅恒携眷暂住狮子园。’” “是!” “奴才代夫陈奏,”孙佳氏说,“狮子园是先帝居藩时候的赐园,又在行宫区域之内,奴才丈夫万万不敢僭越!” “赏大臣在行宫暂住的例子,多得很。你不必谦辞。” “是!”孙佳氏答应着,偶一回头,不由得大感不安——皇后亦以为皇帝是从前殿进入,听说来自侧门,赶来接驾,已率领宫女跪在门口了。 不但已跪,而且跪了有一会儿了,只为皇帝跟孙佳氏在讲话,未曾发觉,似乎冷落了皇后。皇帝与孙佳氏都有不安之感,但表面也都一样,装得若无其事似的。 “请起来!”皇帝对皇后说。话很客气,态度却似漠然,不但没有像孙佳氏那样,拉她一把,而且一直往殿里走去了。 当然,皇后有宫女搀扶,但相形之下,自觉难堪,所以站起身以后,面无笑容地走了进去,一言不发地静静站着。 “啊!你们在用膳。” “是的!”皇后毫无表情地回答。 “你们吃吧!”皇帝这一句话是对孙佳氏说的,因为眼看的是她。 孙佳氏却不敢承认,低着头不作声,皇后则故意将头偏到一边。皇帝觉得很没趣,但亦不便发作,站起来自语似的说:“我回养心殿去。” 皇后仍然不答,坤宁宫的首领太监却已传谕下去:“万岁爷回养心殿。” 于是随从太监纷纷各归自己应站的位置,等皇帝一出殿门,前导的太监,随即一摇一摆地,甩着袖子往前走。 皇后默默地跟着,预备送到殿门。照规矩,应该抢在皇帝前面,才能赶到殿门外跪送。往常,皇帝总会劝阻,皇后算是尽到了礼,请个安即可完事。但这天的情形跟往日不同,气氛也大不一样,皇帝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有意跟皇后闹别扭,竟站住了脚,而且往旁边一偏,似乎让出路来,好教皇后按规矩行礼似的。 这一来,皇后避不掉了!只好低着头,走到殿门外跪送。孙佳氏当然也得下跪,就跪在皇后身后。 皇帝的双眼一直看往皇后这个方向,但身受者知道,他是在看她身后的孙佳氏。 等皇帝一走,皇后有些忍不住要发怒,然而毕竟克制了,“弟妹,”她一直照民间的称呼,“咱们吃饭吧!” “是!” “不过——”皇后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皇后不想进用一点什么了。是不?”孙佳氏问。 “对了!”皇后率直答说。 “既如此,请皇后息着,奴才叩辞。” 皇后心想,到底是负有重任去的,不能不假以辞色,便放缓了脸色说道:“不忙,不忙。咱们再说说话。” 孙佳氏心里雪亮,皇后是犯了醋劲儿。此刻既然自知失态,当然她不能也不敢认真,便留了下来,陪着皇后闲谈,直到宫门下钥时,方始辞去。 一出了宫门,便有个小太监上来请安,“请傅太太等一等儿。”他说,“皇上有赏件。” 孙佳氏不免诧异,抬眼四顾,才发现有个太监规行矩步而来,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在坤宁宫门外面正中面南站定,孙佳氏急忙相对而立,静听下文。 “宣旨!傅恒之妻孙佳氏听宣!” 听这一声,孙佳氏方双膝跪倒,两手撑地,口中答说:“孙佳氏在。” “着赐傅恒之妻孙佳氏珍玩一件,毋庸谢恩。钦此!” “毋庸谢恩”是指不必上奏或者当面谢恩,此时仍旧应有所表示,“奴才傅恒之妻孙佳氏叩谢皇恩!” 说完,磕个头,仰起身子,太监已将锦盒交了到她手里,原来守在宫门外面的丫头便将她扶了起来。 “哎呀!”孙佳氏说,“这得有个意思,可是没有带钱怎么办呢?这么着,你到府里来领赏吧!” “是!”那太监这时已恢复了本人的身份,向孙佳氏请个安说,“我叫王福。” “好!多谢你颁赏,明儿你来,有人会招呼你。”孙佳氏看左右别无外人,便又问道,“皇上还有什么话?” “皇上说:赏件不要马上打开来看。” 孙佳氏点点头,出宫上车,这时可以拆视了,打开盒盖一看,是一个翡翠连环,碧绿透明的两个圆环,拴在一起,十分有趣。 怪不得说,不要马上打开来看!皇帝赐命妇一个结成同心的玉连环,这话传出去有伤圣德。看起来连丈夫面前都不能说。 因此,一下了车,她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四名随同进宫的丫头,别说有皇帝赏赐这件事。什么人面前都不能说,连“老爷”亦不例外。 到了热河,傅恒不敢住狮子园,好在行宫附近,专备每年扈从大臣做公馆的大房子、好房子甚多,此时大部分空着,住一所也很方便。 安顿好了,傅恒随即派人请行宫的总管太监高守庆,先要打听打听“李姑娘”的情形。 傅恒为人厚道谦和,虽已官居一品,对高守庆却仍很客气,一定要他坐下来相谈,自然是屏人密谈,不过隔墙有耳,是孙佳氏在静听。 “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知道!” “内人也有公事,你知道吗?” “只知道夫人奉懿旨来替太后办事,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么我告诉你吧!来看她。”时当三月,恰恰李子上市,傅恒拈了个在手里举以相示。 “噢,”高守庆大为动容,“请大人的示,怎么个看法?” “这一层,咱们回头再研究,我先问你,她这一阵怎么样?” “还跟往常一样,每天念经,余下来的工夫,收拾花草果木。不过,有一点可是跟以前不大同,时常一个人望着天,坐老半天,有时笑,有时皱眉,论起来是笑的时候多。” “这总有道理吧?”傅恒问道,“照你看,她是什么意思?” “那可不敢胡猜。” “会不会已经知道皇上是谁?” “我想不会。” “何以见得?” “如果知道皇上是谁,好像不能这么安静。” 傅恒点点头又问:“老皇驾崩的时候,她怎么样?” “自然哭了。” “伤心不伤心?” “那——”高守庆想了一会儿答说,“看不出来。” 傅恒脾气再好,听得他这话,也忍不住生气,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喜怒哀乐,怎么看不出来?”他说,“哭得伤心不伤心,更是一望而知。我不懂你的话!” 见此光景,高守庆只好说实话:“回大人的话,实在是不怎么伤心。不过,我这么说,好像不大合适,可也不敢欺大人。只能这么回答。” “那倒错怪你了!”傅恒又问,“陪她的是谁?” “也是一个归旗的汉女,无家可归,所以二十七岁还没有出宫。”高守庆说,“拜她做干妈了。” “这可不大合适!你怎么不拦她?”傅恒问道,“那宫女叫什么名字?” “叫秀秀。”高守庆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把秀秀找来问过,她说,她也不敢,无奈人家硬要认她。” “那么,除了秀秀呢?还有什么人?” “再有就是干粗活的老婆子。” 傅恒想了好一会儿说道:“高守庆,如今有件机密大事,关系极重,你只要办妥当了,我保你换顶戴。” “是!”高守庆肃然起立,“多谢傅大人栽培。”他说:“有功能换顶戴,有罪就能摘脑袋。这个利害关系,守庆明白。” “你明白就好。” 于是傅恒将他夫人此来所负的任务,约略说与高守庆得知,然后征询意见。 “身份要瞒住,只说是宫女,你看行不行?”傅恒问说,“要找个什么理由才能不让李姑娘起疑?” “理由多得很。不过宫女有宫女的规矩,夫人未必熟悉,就会露了马脚。” “那不要紧,本来就要找秀秀来,细问究竟,顺便跟她学宫女的规矩好了。” “是!”高守庆说,“我今天就把她找来。” “好!不过得住一两天。” “当然得住一两天。我会安排。” 高守庆找了个很好的理由:皇帝这年提前临幸“避暑山庄”,离五月初乘舆起驾之时,为日无多,窗帘门帘全得换新,一切陈设,必须检点。向例可以征召多处宫女赶工,额外有些津贴。秀秀作为自愿挣这笔“外快”,向李姑娘要求来赶一两天工,做干妈的自无不允之理。 同时,高守庆亦让秀秀做了一个伏笔,道是大内发来一批宫女,她想挑一两个邀来同住,问李姑娘的意思,做干妈的自无不允之理。 秀秀长得娇小,不过到底廿七岁了,好花未开即有萎谢的模样,所以细细看去,脂粉并掩不住憔悴之色。 “夫人——” “不!”傅夫人在一交谈之初便告诫她,“秀秀,你千万记住,从此刻起,我不是什么夫人,我是宫女,名叫寿珍。” “是,寿珍。” “也不能说‘是’,宫女跟宫女不能用这种语气,是不是?”傅夫人紧接着说,“你尽量放开来,半点儿不用拘泥。” 秀秀想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态度把握住了,立即随随便便地答说:“可不是吗?咱们俩,谁也不用客气。” “对了!这才是。”傅夫人说,“秀秀,我先问你一句话,李姑娘知道不知道皇上是她的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有点儿疑心。” “怎么呢?” “她老说,不知道皇上长得什么样子。说过了,又总是叹口气说:‘凭我怎么能见得着皇上?’” “那么,平常可跟你常谈皇上不?” “不大谈。” “可谈她的儿子?”傅夫人问道,“想来总谈过?” “只谈过一次。” “一次?”傅夫人问,“你陪李姑娘几年了?” “五年。” “五年只谈过一次?” “是的。”秀秀答说,“还是我刚去陪她的时候。” “她怎么说?” “她说,她有过一个儿子,可惜死掉了,不然也是一个皇子。” “这样说,她怎么会有点疑心皇上是她的儿子呢?” “因为,她并不是完全相信她的儿子死掉了。” “这话怎么说?”傅夫人有些困惑了。 “是这样的。” 原来当时秀秀问李姑娘,见过她的儿子没有,她说她不知道,因为见了那些年龄相仿的皇子皇孙,她亦无法认识。至于说她的儿子已经夭折,亦只是听别人所说,始终无法求证。 “如果是这样的情形,那就在人情上不大讲得通了。”傅夫人握着秀秀的手笑道,“我是有儿有女的假宫女,你是至今独处的真宫女,不会了解天下父母心。如果说李姑娘对于自己儿子的生死并不确知,那一定会朝思暮想,千方百计要打听清楚。绝不会有这种谈过一次,便置诸脑后的态度,你说是不是呢?” 秀秀想了好一会儿,对情况有把握了。“夫人——不,寿珍,”她自己纠正了称呼说,“我现在明白了,她是知道她的儿子已经死掉,不过,就是你所说的‘天下父母心’,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所以会那样说。” “对了!你的道理很通。”傅夫人说,“你知道不知道我这趟的来意?” “高总管告诉我了。不过,恐怕他亦不大清楚,他只说你要假装宫女跟李姑娘在一起,有话要问李姑娘,叫我尽心帮忙。这个,寿珍,你请放心,我无有不尽心的。不过——” 突然顿住了,傅夫人不免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说下去?” “我知道这件事关系很大,我不便问,我不知道你真正要干什么,恐怕帮不上忙。这倒也还罢了,就怕不但帮不上忙,还会帮倒忙!” “我当然要告诉你。”傅夫人平静地答说,“你很明理,很识大体,我算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帮手。秀秀,这件事于你的终身也很有关系,你帮我把这件事办好了,皇帝一定念着你的功劳,我跟皇上回奏,替你好好拣一个人家。” 秀秀的年龄比傅夫人还稍大一些,但到底是处子,听得这话将头低了下去,满面红晕,羞涩中带着喜色。 “我在想,”傅夫人一半是笼络,一半是同情秀秀,所以很替她用心打算,“你这件事得靠我。为什么呢?第一,将来皇上就是召见后,也不过嘉奖一番,赏你的恩典,未见得于你有用。第二,你是个姑娘家,总不好意思自己说,请皇上替我找个好女婿。是不是呢?” 秀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默念着“请皇上替我找个好女婿”这句话,觉得十分好笑,恐怕从古到今也没有哪个女子跟皇帝说这样的话。 “你觉得我的话好玩,是不是?我是实话。”傅夫人很起劲地说,“我能替你说话不算稀奇,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一点很要紧。我会把你的情形跟皇上回奏,你既是李姑娘的干女儿,那就等于是皇上的干妹妹。只要让皇上知道了这一点,他自然会抬举你。” 这一说,使得秀秀大为兴奋,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跟皇帝会扯得上什么关系。如今听傅夫人这一说,不但扯得上关系,而且关系还可以扯得很近,自然要心动了。 “我想皇上会让哪一位王公福晋收你做干女儿,然后替你完婚。”傅夫人说,“秀秀,你喜欢怎样的人,跟我说,我好替你找,找到了请皇上交代下去。” “这!”秀秀又惊又喜又羞,“我怎么知道?” “你害羞不好意思说。也罢,时候还早,咱们慢慢儿再谈。”傅夫人说,“如今先谈我的差使吧!” 于是秀秀跟傅夫人细细琢磨,商量定了的策略是,要使得李姑娘相信,非分之福,得之不祥,淡泊自甘,得终余年,才是最聪明的办法。如果李姑娘被说动了,才能揭开最后的秘密,否则还得慎重考虑。 “她叫寿珍。”秀秀为李姑娘引见,“我跟她一见投缘,她也愿意上我们这儿来住。干妈不嫌我擅自做主吧?” “不嫌,不嫌!”李姑娘非常高兴,“寿珍姑娘,你请坐。” “叫我寿珍就可以了。”傅夫人非常亲切地说,“我也叫你干妈好不好?” “那可不敢当。”李姑娘眉开眼笑地问,“你今年多大?” “我今年二十四。”傅夫人笑着答,“干妈呢?” “我五十四了。”李姑娘说,“如果真的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我梦里都会笑醒。” “干妈说得我太好了!来,干妈你请坐。我倒茶给你喝。” “不!让秀秀倒。不管怎么着,你头一天来,总是客。”李姑娘问道,“你本姓什么?” “我姓孙。” “原来你也是汉人。”李姑娘越觉亲热,“你本来在哪儿?” “我在皇后宫里。” “那好啊!凭你的模样儿跟性情,一定得宠。可怎么又到了这里来了呢?” “这,”傅夫人故意带点儿撒娇的味道,“干妈别问我这个,行不行?” 怎么?李姑娘心想,这话也犯忌讳?仔细想一想明白了。“寿珍,我不问,心里憋得慌。”她说,“问了,可怕你不高兴。” “既然干妈憋得慌,那就问吧!” “我在想,我要是个爷儿们,一定也喜欢你。必是皇后挂味儿了,是不是?” “挂味儿?干妈你说明白一点儿。” “这句话你不明白?”李姑娘笑道,“你要我明说,我就明说,皇上喜欢你是不是?” 傅夫人想起那个玉连环,不由得脸一红将头低了下去。 “我猜到了是不是?”李姑娘得意地说,“为此,皇后把你调开,怕你得宠,我猜得对不对?” “不怎么对!” “不对?” “是的。”傅夫人说,“我可不愿得什么宠。” “噢,你的想法跟别人不一样。为什么呢?” “得宠有什么好?”傅夫人说,“越得宠越不好。” “噢,寿珍,看样子你必有一番大道理,是吗?” “也不敢说是大道理。没事的时候空想,越想越多,越想越深,只要干妈想听,我倒可以谈谈。” “要听,要听!说实话,我每天的闲工夫,实在太多了!难得有人跟我说说话。来,”李姑娘去捧了一个有盖的釉罐来,里面有她自制的各种零食,抓了许多,用个盘子盛着,送到傅夫人面前说道,“不好吃,你就消闲吧!” “多谢干妈!”傅夫人拈了一块玫瑰山楂片,放在口中,只觉甜美满口,微带酸味,舌间津液大生,真是助谈兴的好闲食。 “我在想,爬得高,跌得重,后宫佳丽三千,倘或‘三千宠爱在一身’,就会遭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妒,那太可怕了。” “你,”李姑娘笑道,“你说得有点儿玄。” “那就说不玄的。干妈总知道,有得宠就有失宠。如果从来没有得过宠,无所谓;得过宠再失宠,那味儿就不好受了。譬如,”傅夫人又拈了块玫瑰山楂片,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如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零食,我就不会想;今天吃过了,过一天想吃不得到口,难受不难受?” “你这话倒也有点道理。不过,若说得宠一定会失宠,那恐怕也不见得。” “这要看是怎么得宠。譬如那条狗,干妈宠它是因为它听话,忠心耿耿,只要性情不变,始终得宠。宫女得宠凭什么,无非一张脸子。那是要变的,‘人老珠黄不值钱’,还能得宠吗?” 这番话说得李姑娘感慨万千。她有自知之明,如果不是太丑,又何至于不能列位妃嫔?不过转念又想,像这样无荣无辱也好。不然,就是寿珍所说的,“人老珠黄不值钱”,得宠而又失宠,就绝不能过这样平静的日子。 “你的话不错。”李姑娘关切地问,“那么,你以后呢?有什么打算?” “这要等放出去以后,才能打算。眼前,只想陪着干娘,聊聊闲天,吃吃闲饭,这种闲日子不也过得很惬意吗?” 这就是非她不能任此艰巨的缘故了!李姑娘听她嘴如此甜,眉开眼笑地说,“只要你爱吃零食,我变着方儿让你吃个够。若说陪我聊闲天,更是我求之不得。不过,”她改了称呼,“姑娘,我不愿意那么做。” “干妈,”傅夫人装得不高兴,“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愿意你嫁个好丈夫,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如果说,只是过这种吃零食、聊闲天的日子,就像秀秀那样,我心里实在难过。” 傅夫人颇为感动,也不免担心,因为她已完全了解,李姑娘心地厚道,但却是极深于情的人,如果母子之情,也是这样难以割舍,事情就糟糕了! 不!她突然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姑娘是为了情,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只要跟她说清楚,如果她一定要执持着“母以子贵”这句话,出面当太后,对皇帝,也就是对她亲生的儿子,大大地不利,她就绝不会再争。 想是这样想,而且觉得至少有六分把握。不过到底兹事体大,万万不可造次,所以将这个念头,暂且丢开。 这时秀秀沏了茶来,李姑娘便从釉罐里将自制的精致零食,统统都取了出来,供“寿珍”大嚼。 “姑娘,晚饭你喜欢吃点儿什么?我这里蔬菜最新鲜,肉跟鱼,可是风干的,海味也有,不过要先发起来,今天可是吃不成了。” “干妈的零食都把我吃饱了,就是蔬菜好。” “你们坐着!”李姑娘还用手按了一下,仿佛要把秀秀跟“寿珍”揿得坐了下去似的,“我到园子里去摘蔬菜,给你们做饭。” “寿珍”还待谦辞,秀秀却说:“你坐着,干妈的脾气如此,你不听她的,她不高兴。” “真正是慈祥的老人家。”傅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说。 等她走得看不见影子了,秀秀方始开口:“你跟她很投缘,事情有希望了。” “我在想——”傅夫人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问秀秀的意见。 “是的。我也这么想。不过,老人家脾气也有很倔的地方,而且见识到底有限,万一想偏了,转不过来,可就糟了。” “当然要慎重。我想不妨先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法?” “这要想。”傅夫人说,“想一个故事,看她是怎么一种态度。” “你就想吧!我知道你肚子里墨水很多。” 傅夫人很用心地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故事,说给秀秀听了,她盛赞不已,认为天造地设一个绝妙的故事,并可以将李姑娘的本心,明明白白地探测出来。 但是故事虽好,却须等候机会才能开口,否则落了痕迹,反为不妙,当然机会是可以制造的。 过了春分,日长一日,整天多暇,李姑娘除了栽花、耘蔬,调制“寿珍”爱吃的食物之外,便是坐下来聊闲天。 “寿珍”有一肚子前朝后代的典故,这天谈起明朝的宫闱,由正德皇帝谈到他的父亲孝宗,机会来了。 “孝宗的年号叫弘治,这位弘治爷,一直到八岁才见到亲生父亲。” “怎么?”李姑娘插口问说,“弘治爷莫非不是生在宫里?” “生在西苑。” “西苑也是宫里,怎么会见不到亲生父亲?” “这,说来话就长了。” “长就长,反正没事。”李姑娘说,“你倒讲一讲其中的道理。” “寿珍”想了一会儿,故意显出话不知从何说起的那种踌躇之态,然后开口说道:“要从成化爷的一个得宠的妃子说起。” “慢点儿!”李姑娘又插嘴了,“成化爷是谁?” “是弘治爷的生父。他的那个得宠的妃子,姓万,本来是他的保姆。” 这次是秀秀插嘴:“保姆怎么成了妃子呢?”她问:“那不荒唐?” “明朝宫里,这种荒唐的事不足为奇,天熹的‘奉圣夫人’不也就是保姆得宠,跟妃嫔一样?” “嗯,嗯!你讲下去!”李姑娘又说,“若是保姆,年纪不比成化爷大得好多?” “一点儿不错,大得有十七八岁,所以到成化爷成年,万贵妃快四十了。没有儿子,可是奇妒不堪,不管什么人,倘或伺候成化爷怀了孕,她千方百计要把人家的胎打掉,也不知作了多少孽!” “照这么说,弘治爷又是怎么来的呢?” “干妈心别急,听我慢慢儿告诉你。”“寿珍”喝一口茶接着往下说,“那时候宫里有个管银库的宫女,姓纪,是广西贺州土司的女儿,不是汉人。” “是苗子?”李姑娘问。 “跟苗子差不多。这且不去说它了,只说纪宫女——” 这纪氏黑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牙齿,较之汉家女子,别有妩媚动人之处。加以赋性敏慧,一手经管巨万内帑,出入账目,清清楚楚,有所垂询时,从容奏对,条理十分明晰,实在是个秀外慧中的好女子。 “就为了她这么可爱,成化爷动了情,当天便召她到寝宫,一连宠爱了好几天,万贵妃可来了醋劲儿了,把她撵到了安乐堂。” “这是个什么地方啊?”秀秀问说。 “安乐堂在西苑,年纪大了的宫女,或者有病快完了,怕死在宫里,脏了屋子,便都送到安乐堂,这是个养老等死的地方!” “这一说,”李姑娘问道,“她不就准死无疑了吗?” “不!”傅夫人微笑摇头,“她在那里不但没有死,听说身上三个月没有来!” “哟!”李姑娘大感兴趣,“那不是有喜吗?” “对了!有喜了。” “万贵妃知道不知道?”秀秀问说。 “知道。”傅夫人答道,“难免有人在她面前多嘴,自然会知道。” “这一知道,还饶得过她?” “可不是!当时就派出去一个太监,交代把那姓纪的宫女杀掉。” “杀了没有呢?”李姑娘急急问说。 “自然没有杀。”秀秀笑道,“干妈你也不想想,要是杀掉了,寿珍这段掌故还讲得下去吗?” “正是!我是老悖晦了!”李姑娘也笑着说,“姑娘,你快往下讲吧!” “那个太监的心极好,告诉纪氏说,万贵妃让我来杀你,我可不忍心下手。不过宫里就算从此没有你这一号了。你得躲藏一点儿,一露了面,你死我也死。” “难得,难得!”李姑娘又问,“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呢?” “当然会生下来。”傅夫人说,“那时候在西苑的宫女、太监就说:皇上还没有儿子,倘或纪姑娘能生下一个男孩,皇上不就有后了吗?所以大伙儿约定,务必保护姓纪的宫女。到月份足了,生下来一看,居然是个小小子!” “这,不是该给皇上去报喜?” “谁敢?那不是报喜,是报丧,只要一报,万贵妃知道了,母子两条命。” “那么,怎么办呢?” 李姑娘开始紧张了,眼睛睁得好大,但不自觉地挂着笑容,那种又惊又喜,还有点儿不大相信的神情,就像她自己有了个盼望已久的孙儿似的。 “安乐堂有了这件喜事,首先要想法子的,就是怎么样瞒住万贵妃,不然一定遭她的毒手。按说人多心不齐,消息要不走漏,实在很难。哪知道居然办到了。”傅夫人说,“干妈、秀秀,你们猜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化爷没有儿子?”李姑娘说。 “不是!” “为了恨万贵妃?”秀秀说。 “也不是。” “那么,”秀秀又说,“必是可怜纪宫女。” “都不是,也都是。不过是原因之一,而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是孩子!这个孩子的命很奇怪不是?生来大富大贵的真命天子,可是生来就得受苦,纪宫女的奶水不足,是拿米汤喂大的。从来不见天日,连痛痛快快哭一场都不许,怕有人听见了会来查问。” “正是!”李姑娘不胜痛心地说,“这样的孩子能带大,真正得佛菩萨保佑。” “就是这话,佛菩萨保佑,居然长到六岁了。那时成化爷三十多岁,未老先衰,有了白头发了。一天有个太监替他通头发,成化爷对着镜子叹口气:‘白头发都有了,儿子还没有!’那个太监就跪了下来——” “说啊!姑娘!”李姑娘着急地催促,“你可别卖关子。” “我有点儿渴了,话说得太多,嘴里发苦。”傅夫人真的卖了个关子。 “不要紧,不要紧,我有治嘴里发苦的药。” 说着,李姑娘起身便走,不一会儿捧来一个比饭碗大一点儿的旧碗,揭开来是雪白一碗奶酪,正中还印着一个猩红圆点,颜色漂亮极了。 傅夫人的胃口被引逗得开了,将那一碗又甜又酸又鲜又香的奶酪吃得点滴不剩,拿手绢擦一擦嘴笑道:“嘴里有了津液才能往下讲。” “我提你个头——” “我知道,”傅夫人抢着秀秀的话说,“是讲到程敏跪下去。” “慢点儿,”李姑娘问,“不说是个太监吗?” “不错啊!这个太监叫程敏,福建人。” “福建人当太监的,可不多。”秀秀说道,“如今都是京东,或者保定府一带的人。我可没有听太监说过福建话。” “在宫里当差,怎么能打乡谈?你自然听不到。在明朝早年,太监好多是从福建来的。这且不去说它,我只谈程敏——” 程敏跪下来说:“万岁爷原是有皇子的。”成化爷当然既惊且喜,但更多的是怀疑。 “你说原有皇子,在哪儿呢?” “奴才要请万岁爷做主。一说出来,奴才死不足惜,只怕皇子亦有危险。此所以五年以来,没有人敢透露一字。” “啊,”成化爷急急问说,“五岁了?” “不!是五年,不是五岁。” “噢,那是六岁了!在哪儿呢?你快说,快说!” “奴才不敢说,万岁爷如果不做主,奴才甘领死罪亦不能说。” “好!”成化爷问道,“你要我怎么做主?” 程敏想了一下说:“奴才回奏万岁爷,第一,奴才说了,得请万岁爷立刻把皇子接了来。” “那何消你说?” “第二,宣示大臣。” “当然。” “第三,倘或万贵妃不利皇子,万岁爷又待如何?” “不会!绝不会。”成化爷答说,“我多派人加意保护东宫。” “是!”程敏答说,“皇子在安乐堂,是掌内帑的纪氏所出。” “啊,是她!”成化越发惊喜,“程敏,我就派你宣旨:即速送皇子来见!” 这个消息一传到安乐堂,简直天翻地覆了,笑的笑,哭的哭,议论的议论。当然也有人跟纪氏道贺,眼看她熬出头,要封妃子了。 “纪氏自是喜极而泣,亲手替她六岁的儿子,穿上黄袍。”傅夫人拿手比着说,“六岁的孩子这么高,胎发未剃,养得这么长,从后影看,像个女孩子。” “干妈,你听,”秀秀笑道,“倒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原是书上这么说的嘛!” “就算书上不一定有,情理中是一定有的。”傅夫人特为这样说,听起来似乎有点自我矛盾。 这也是她跟秀秀商量,因为说到紧要关头,希望发生暗示的效用,所以盘马弯弓,迟迟不发,好加深李姑娘的兴趣与印象。 因此,秀秀接着傅夫人的话说:“干妈,咱们就按情理来说,这时候的纪氏,觉得顶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 李姑娘想了一会儿说:“顶要紧的,莫过于他们父子见面要圆满。” “怎么叫圆满,怎么叫不圆满?” “父慈子孝就是圆满。倘或孩子别别扭扭的不乖,不肯叫人,要哭,不愿意亲近亲爹,搞得扫兴了,就是不圆满。” “着啊!”傅夫人大声说道,“干妈说得一点儿不错。当时就是这样!” 李姑娘听得这话,自然有得色,微笑问道:“纪氏总有几句话教她儿子吧?” “当然!”傅夫人说,“她认为顶要紧的是,皇子见了成化爷,要亲亲热热叫一声爹,而且最好不要旁人教,自己就能认出谁是他的爹。这么着,显得父子天性,成化爷一定高兴,一定感动。打初见面的那一刻起就会打定主意,将来就算另外有了儿子,皇位仍旧要归这个儿子。” “啊!”秀秀接口,“她倒替儿子打算得很深。” 一面说,一面看着李姑娘,实际上就是要引诱她发感想。李姑娘哪知她们的用心,点点头说:“做娘的为儿子打算,都是想得很深的。” “话是不错!做起来却很难,如何能够一眼就认出成化爷?”傅夫人说,“在宫里又不是坐朝,不会穿黄袍,更不会穿龙袍。万一认错了,拿个太监叫爹,岂不糟糕?” 李姑娘笑了,“你说得真有趣!”她说,“不过话倒很实在。六岁的孩子,又是从未见过外人的,要叫他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确是不容易。” “是啊!当时就有人想到一个主意,说是要找出皇上一样他人所没有,亦绝不会弄错的特征,认起来就容易了。”傅夫人又卖个关子,“干妈、秀秀,你们倒想一想,有什么特征?” “我想不出!”秀秀是坦率的语气,转脸说道,“请干妈想一想看。” 李姑娘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成化爷那时多大年纪?” “不是告诉过干妈,快四十了。” “快四十,自然留了胡子!” “啊!”秀秀拍手笑道,“干妈想得真好。太监不长胡子,在内廷长胡子的只有皇上。” “干妈答对了!”傅夫人微笑说,“当时纪氏也这样想,‘儿子啊!’她说,‘你现在要见你亲爹爹去了!你记住只看长了胡子的你就该亲热叫一声爹!’她说一句,皇子应一句,等她说完了,皇子问出一句话,做娘的也愣住了。” “是怎么一句话?姑娘,你可又让我猜了,干脆说吧!” “是的。”傅夫人说,“当时皇子问的一句话是:‘妈,什么叫胡子?’” “这句话可问得绝了!”秀秀接口,“他见过的男人,只有太监,自然不知道胡子是什么样子。” “那怎么办呢?”李姑娘问。 “只有解释给他听,先说嘴上长了毛,皇子不懂嘴上长毛又该是怎么个样子。有个宫女想出一句怪话,让皇子明白了。”傅夫人有意逗乐,笑着说道,“这句话又得让干妈跟秀秀猜了。” 猜来猜去猜不到,还得傅夫人自己说出来,那句话是“嘴唇上长了头发的”。李姑娘与秀秀大笑,笑停了追问,皇子见了“嘴唇上长头发”的,是何光景? “自然是极圆满的结果。皇子下了软轿,拖着一头好长的头发,走上殿去,扑在成化爷怀里,响响亮亮地喊一声:‘爹!’这一声可把成化爷乐坏了,一面淌眼泪,一面亲儿子,殿上殿下,无不是又陪眼泪又赔笑。” 于是李姑娘与秀秀也有一番议论与赞叹,等她们说完了,傅夫人才又接着讲下文。 “成化爷先把程敏叫到跟前,细问皇子出生经过,程敏不能把万贵妃说得太不堪,瞒了好多话。成化爷也不大在意这一点,反正有了皇子是普天同庆的一件大喜事。第一件要办的大事是,派司礼监通知内阁各位相爷,有此意外一喜。接下来是派人去宣召纪氏。” 说到这里,傅夫人停了下来,装着喝茶,用眼去觑李姑娘,只见她怔怔地仿佛神思不属。傅夫人猜不出她心里想的什么,但脱不开纪氏母子是毫无可疑的。 “说呀!寿珍,”秀秀催问着,“宣来以后怎么样?” “没有能宣得来。” “为什么?”李姑娘问。 “死了!” “死了?”李姑娘变色,“让万贵妃害死了?” “不是!那时候万贵妃还不知道。” “就知道了也莫奈何!”秀秀有所议论,“那时候大家都在注意这件事,而且大家都觉得纪氏可怜,从哪一点来看,万贵妃也没法儿杀纪氏。要杀,是以后的事。” “咱们且不谈这些!姑娘,你快告诉我纪氏是怎么死的?”李姑娘催问着。 “自己上吊死的!” “那为什么?”李姑娘问道,“好容易熬得出头了,怎么倒自己上了吊?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听得这话,傅夫人跟秀秀心头都像压了一块铅,看起来李姑娘如果发现她也是熬得出头了,就非出头不可! 心境虽然沉重,却仍须努力来说服。两人对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便由秀秀发端:“我想,她总有一番道理吧?” “我想不出有什么道理!”李姑娘摇摇头说,“莫非是为了要成化爷想到她的儿子没有亲娘了,格外恩宠他些?那也用不着,成化爷本来就已经把这个儿子当成心肝宝贝了。” “是的。干妈这话不错。可是,她得防着万贵妃要害她的儿子。” “莫非她死了,万贵妃就不害她的儿子了?要害一样害。倒是她不死,多少可以帮着防备一点儿,你们说,我这话通不通?” “好像,好像——”秀秀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李姑娘问,“你是说,纪氏死不死,跟万贵妃害不害皇子有干连吗?干连在哪里?” “干妈,”傅夫人接口说道,“是有干连的!而且这个干连关系很大,我来讲给干妈听。” “好!我正要听听这个道理。” “干妈总听过‘母以子贵’这句话?” “当然。” “那好!纪氏的儿子将来做了皇上,她不就是老太后了吗?” “是啊!” “那么,万贵妃呢?” “对了!”秀秀故意振振有词地说,“原说嘛!我就觉得不一样,到底不一样。那时候万贵妃是太妃,太妃能迈得过太后去吗?” “当然迈不过去。”傅夫人接口,说得极快,像急风骤雨一般,“万贵妃岂是肯做低伏小之人,心想将来在纪氏手下的日子不会好过,倒不如宰了她的儿子,让她当不成太后。” “那么,”秀秀以同样快速的声音问道,“她的死是向万贵妃表明心迹?” “是的。” “她是说,她不会有当太后的一天,所以万贵妃不必担心她的地位?” “是的。” “她是说:既然你不必担心你的地位,就不必谋害我的儿子?” “是的。” “她也还想用死来感动万贵妃,如果有一天她想下手害皇子时,想到纪氏的惨死,手会软下来?” “是的。” “这样说,她一切是为了儿子?” “是的。”傅夫人答说,“不光是为了儿子的安危,而且还为了儿子的皇位。唯有这样,她才能让她儿子安安稳稳做皇帝。” “唉!”秀秀深深叹口气,幽幽地说一句,“天下父母心!” 两个人一搭一档,这套双簧完全是做给李姑娘看的。她们做得很像,真如言者无心似的,只顾自己对答,不看她是何表情。但相顾黯然垂首之际,少不得会偷觑一眼,一瞥之下,不由得都是心头一震! “干妈,”傅夫人急急问说,“你老人家是怎么啦?” “我心里难过。”满面泪痕纵横的李姑娘,说了这一句,终于无法自制,放声哭了出来。 抽抽噎噎地哭得好伤心,那时傅夫人和秀秀已经明白了,但亦不无意外之感,没有想到她们的话,竟能使她如此激动。 “干妈,你哭吧!”傅夫人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痛痛快快地哭吧!” 这一下,更为李姑娘添上了一副知遇之哭,越发敞开嗓子大哭特哭。好在地处僻远,没有人来干预探问,只是惊得刚刚归林的鸟雀乱叫乱噪而已。 秀秀看她哭得够了,去绞了一把热手巾来。李姑娘擦一擦脸,擤一擤鼻子,脸上出现了异常怡静的神色。 “这会儿我心里好过得多了!”她向傅夫人说,“姑娘,这段故事,是你编出来的?”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编出这一段故事来。”傅夫人说,“史书上记得有,不过——” “不过,加油添酱是有的。”秀秀笑道,“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 “我想也不是编出来的。”李姑娘忽然问道,“那个六岁的小皇子,后来当了皇上没有?” “怎么没有?”傅夫人答说,“他的年号叫弘治,驾崩以后叫孝宗,忠孝的孝,就为的他小时候有那么一段故事。” “这孝宗是好皇帝不是?” “是好皇帝。”傅夫人说,“从他以后,明朝就再没有出过好皇帝。” “噢,”李姑娘仿佛很安慰似的,“这倒也罢了。”接着她又问:“为什么明朝从孝宗以后,就没有出过好皇帝?” 这一问,傅夫人觉得是个机会,可以隐隐相劝。“原因很多。”她想了一会儿答说,“当皇帝不是件容易的事,得全副精神去对付。明朝从孝宗以后,个个皇帝闹家务,弄得头昏脑涨,自然就顾不到国家大事了。” 茕茕独处二十多年的李姑娘,偶尔也听说,雍正年间大闹家务,却不知明朝宫里闹家务闹的是什么。雍正年间闹家务,似乎没有把国家大事也闹坏,何以明朝就不同?这重重疑问,她觉得是个好话题。 “姑娘!”她问,“你累不累?” “不累,”傅夫人摇摇头,“只是有点儿渴。” “话说得太多了。”秀秀替她斟了杯茶,“温温儿的正好喝。” “如果你不累,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再聊聊。”李姑娘将她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这可是考我了。”傅夫人将修成没有几年,曾经仔细读过的《明史》,好好想了想说,“孝宗以后是武宗,就是出了名儿的正德皇帝,他是皇后生的。明朝的皇帝,嫡出的就是这么一个宝贝。让父母宠坏了,无法无天地胡闹了十来年,硬生生把自己的一条命糟蹋掉,而且没有儿子。” “那怎么办?谁接他的位呢?”秀秀问说。 “是他的一个嫡堂兄弟,封在湖北安陆,特地接到京里来当皇帝,年号叫嘉靖。”傅夫人忽发感慨,“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从前不相信这话,前两年看《明史》才知道,嘉靖对他伯母,真正是忘恩负义。这笔账要记在正德头上,真正是大不孝!” “这是怎么说呢?总有个道理在内吧?”李姑娘问,“嘉靖是怎么个忘恩负义?” “他不认太后是太后,他说他的生父兴献王、生母兴献王妃,应该是皇帝、太后,管正德的太后叫皇伯母。这位太后姓张,有个弟弟叫张鹤龄,犯了罪,嘉靖要杀他。张太后替弟弟求情,居然就跪在侄子面前。这个侄子是她做主接进京来当皇上的,真叫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傅夫人紧接着说:“干妈倒想,如果正德有儿子接位,张太后就是太皇太后,何至于这样子受虐待?” “原来是那么一个道理,你说得不错,正德真是不孝。”李姑娘又问,“以后呢?” “以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嘉靖之后是隆庆,做了六年皇帝,传位给十岁的儿子,年号叫万历。他做了四十几年皇帝,起码闹了三十年的家务。” 于是傅夫人细谈“梃击”“红丸”“移宫”三疑案,附带提到只做了两个月皇帝的光宗,几乎连年号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年号呢?”傅夫人解释,“他接位的时候,年号还是万历,改元泰昌,要到开年。哪知他八月初一接位,九月里就吃春药把命送掉了。新君接位,年号叫作天启,明年自然就是天启元年。这么两下一挤,可就把泰昌这个年号挤掉了。”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没有年号吧?” “只好变通办理,把这年八月初一以后,一直到年底,都算泰昌元年,八月初一以前仍旧是万历四十八年。这年七月底生的人,到第二年正月初一,五个多月的毛孩子,已经过三个朝代了。这种怪事都是宫里闹家务闹的。” “真是!”李姑娘不胜感慨,“平常人家都闹不得家务,何况皇上家?不过——”她欲语又止,不愿提及先朝的家务。 但傅夫人却觉得不能不提,“雍正爷不也闹家务?闹得好厉害,不过雍正爷有决断,有手段,把事情算是压下去了。可是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复。亏得当今皇上英明仁厚,不断想法子铺排,老一辈几位王爷,也不好意思跟皇上过不去。不过心里总有点儿记雍正爷的恨,倘或出一件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这家务一闹开来,就不好收拾了!” “是啊!”李姑娘皱着眉说,“真的不能再闹了!平平安安的多好呢!” 她那种胆小怕事的表情,给了傅夫人极深刻的印象。同时也感到有非凡的欣慰,自信太后交付的任务,一定可以达成。 “好得很!”傅恒也很高兴,不过他为人谨慎,所以仍然告诫妻子,“太顺利了,也不是好事。必得水到渠成,不能操之过急。” “你不用担心。这位老太太的心情,没有比我再清楚的,如今就可以跟她说了。不过,说了以后,怎么样呢?皇上总得马上来看她才好。” “这就是件办不到的事!”傅恒摇摇头,“若说皇上在这春三月里就来避暑,不太早了一点儿?” “照这样说,只有到五月初皇上来了,才能办这件事?” “那就是很顺利了。” “顺利倒是顺利,我可受不了。”傅夫人嘟起嘴说,“陪这位老太太住两个月,成天除了聊天,还是聊天,不把人都闷死?” “那么,你的意思呢?” “不如先回京里,到时候再来。” “这得考虑!” 傅恒考虑下来,认为一动不如一静,他劝妻子委屈忍耐。因为这两个月之中,任何变化都可能发生,必须小心守护着。 “不然倒还不要紧,”他说,“你现在已经提了一个头了,明孝宗纪太后那个故事很露骨,她一时想不透,日久天长,琢磨出其中的道理来,自然急于要打破那个疑团。秀秀一个人应付不下来。” 傅夫人仔细想想,丈夫的话很有道理,决定接受劝告,继续陪伴李姑娘。 “你呢?”傅夫人问,“在这里陪我?” “那只怕办不到。”傅恒歉然赔笑,“我得先回京复命。” “既然如此,你就早点回去吧,代我去见太后,把经过情形细细回奏,也让太后瞧瞧我的能耐。” “好!我事情一办完就走。” 第三天傅恒就启程了。一到京,宫门请安,皇帝立刻召见,温言慰问,也问起他的妻子,但并未提到她的任务。 “你见你的姐姐去吧!”皇帝说道,“她有话要问你。” 皇后要问的,自然是有关李姑娘的情形。傅恒将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胞姐,最后问到皇帝启驾抵达热河以后的计划。 “这得请太后的懿旨。”皇后答说,“不过,我看太后亦未见得拿得出办法,最后还得请皇上自己拿主意。” “看皇上的意思仿佛亦很为难。” “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为难。”皇后想了一下说,“你如果有亲信信得过,又有见识的人,不妨先商量商量,定下几个办法,让皇上挑一个。” 傅恒答应着退出宫去,回归私邸,想到皇后的话,随即吩咐听差去请“赵先生”。 赵先生是浙江人,单名一个然字,他是拔贡出身。贡生即是秀才,无足为奇,但拔贡就不同了,因为按定制每逢酉年才选拔一次,所以有人说拔贡比状元还要名贵,因为三年出一状元,而拔贡要十二年。这虽是说笑话,但拔贡是出类拔萃的秀才,笔下一定来得,却是实情。 一成拔贡等于正途出身,而且立刻授官,赵然是授职内阁中书。这个职位在明朝极其重要,得以参与国家最高机密,不过清朝因为雍正七年设立了军机处,大学士的权柄转移,内阁中书亦成了闲职。傅恒将他请了来,主持章奏书牍,对他相当尊重。 此时在书房置酒,宾主把杯倾谈,傅恒将皇帝身世的秘密,悄悄告诉了他,接着便照皇后的意思,向赵然请教,皇帝应该怎么样处理他的难题? “皇上该怎么处理是一回事,”赵然答说,“皇上想怎么处理又是一回事!” “皇上也明白,兹事体大,处理不当会动摇国本,所以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表示。咱们得替皇上筹一个办法。当然,顶好是能够符合皇上的意思,不过他心里的事,谁也不知道。”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个故事,不妨参考。”赵然问道,“尹元长制军的身世,傅公有所闻否?” “倒不大清楚。请赵先生讲给我听听。” 赵然所说的“尹元长制军”,是指云南总督尹继善。他是汉军,姓章,与怡亲王胤祥的母妃章佳氏是同族。 尹继善的父亲叫尹泰,字望山,世居沈阳。尹泰当国子监祭酒时犯了过错,罢职家居,那是康熙末年的事。 其时先帝还是雍亲王,奉圣祖之命,到盛京去祭陵,中途遇雨,便借宿在尹泰家。交谈之下,发觉尹泰的见识与众不同,大生好感,偶尔问起:“你有做官的儿子没有?” 他的儿子很多,做官的也有,却都不甚有出息。尹泰心想,既然雍亲王问到,当然是照拂之意,应该选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告诉他,才不负他的盛意。 于是想了一下答说:“第五个小儿继善,今年北闱侥幸了。此刻留在京里读书,预备来年会试。” “好!你写信叫他来见我。” 雍亲王回京不久,便做了皇帝,尹继善自然无法去觐见他。不过雍正元年恩科会试,尹继善场中得意,中了进士。引见的那天,皇帝看到尹继善的名字,想起前情,再看尹继善,仪貌堂堂,还有一种异相,手臂上有极大的朱砂斑,鲜红触目,越觉中意,便即问道:“你是尹泰的儿子?果然是大器!” 当下拿尹继善点了翰林,第二年便授职广东藩司,不久迁河道副督,再迁江苏巡抚,升任两江总督,离他中进士,不过十年的工夫。 尹继善在两江总督任上,迎养老父。尹泰的家规很严,而尹继善的生母徐氏原是丫头出身,哪怕儿子已贵为封疆大吏,起居入座,她仍然青衣侍候,连个座位都没有。尹继善心里很难过,只是不敢跟严父为生母讨情。 后来尹继善调任云南,全家回京,打点赴新任,陛见时皇帝问道:“你母亲封了没有?”尹继善听得这话,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想有所陈奏,却不知如何措辞。 皇帝看出来了,他有难言之隐。先帝对内外大臣的家事,了如指掌,自然了解他的心境。 “我问你,你的母亲封了没有?”皇帝又问了一句。尹继善又连连叩头。 “你不必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庶出,嫡母已封,生母未封。我马上就有旨意。” 雍正真是善体人情,知道尹泰的家规极严,尹继善只要有一句为母请封的话出口,就会受严父之责,所以不误他开口,作为恩出自上,尹泰就没话可说了。 尽管如此,尹泰仍旧知道了,而且如意料中的,大为光火。等尹继善一回家,拿起拐棍就往儿子头上砸过去,把尹继善官帽上的双眼花瓴打落在地上。一面打,一面还骂:“你拿大帽子来压你老子是不是?”尹继善不敢回嘴,是徐夫人跪在地上,为儿子讨饶,才算了事。 雍正得知其事,为了笼络徐夫人母子,采取了很不平常的措施,先派四名太监、四名宫女,捧了一套命妇的朝服到尹家。四名宫女不由分说,为徐夫人洗脸梳头,换上朝服。这时八旗命妇,已经奉旨盛妆来贺,搞得徐夫人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纷扰之际,满汉内阁二人,穿了二品官服,驰马到门,手捧诏书,高声喊道:“有旨!” 尹泰连忙领着全家男丁来迎钦差,才知道有上谕,指明由尹泰及徐夫人一起听宣。 于是尹泰在前,徐夫人在后,跪听钦差宣读诏书,说是:“大学士尹泰,非借其子继善之贤,不得入相;非侧室徐氏,继善何由而生?着敕封徐氏为一品夫人!” 宣毕谢恩,而热闹并未结束,不过刚刚开始。钦差跟尹泰说:“皇上的意思,中堂应该谢夫人生贵子。” 尹泰自然遵旨,于是四名宫女将徐夫人按在正中椅子上,四名太监引着尹泰来拜。徐夫人大惊,想要离座逊避,无奈四名宫女使劲一按,动弹不得,实实足足受了尹泰三个磕头。 这时钦差又说话了:“中堂跟夫人现在是敌体了,夫妇之礼,不可不讲!” 怎么个讲法呢?重行合卺之礼。其实内务府司官已经带了一大班人到了,立时张灯结彩,堂下鼓吹喧阗,厨房里砧板乱响。赞礼拜堂,接着开宴,八旗命妇纷纷向徐夫人敬酒。堂上堂下,笑成一片。尹继善自然从此死心塌地,为皇家尽忠效劳了。 这个故事意何所指?傅恒自然明白,也自然要考虑。 “傅公,”赵然开始谈他自己的意见,“我之不惮其烦讲这个故事,是要证明一件事:世界上除了极少数的不孝逆子以外,无不想有机会报答父母之恩。‘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所以为终天莫补的遗憾!如今天子之母以天下养,倘或过分委屈,皇上心里一定不自在,表面拘于社稷之重,隐忍不言,内心悒郁不欢,殊非臣子事君父之道!” 傅恒矍然而起,他从“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中得到了一个启示,自觉天大的难题已经解决,所以脸上有掩抑不住的欣慰与得意。 不过,为了求圆满,他觉得还需要通前彻后地想一想,所以欲语又止,却只含笑负手,站到窗前,默默地反复考量。 考量已定,他转回身来说:“赵先生好比八股文‘破题’,咱们只抓住一个‘子欲养’的‘养’字好了。” “请傅公试言其详!” “为人子者养亲,无所不可;为君者报身之所自出,应有限制。” 赵然不答,将傅恒的话,细细想了一遍,觉得“为人子”与“为君”的界限分得极好,确是并筹家国、兼顾子母的两全之道。 “我再可以说,子之养亲,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子之报母,须知有父。所以,”傅恒加重了语气说,“皇上在这件事上,不能不想到先帝。” “是了!”赵然下了个结论,“照此而行,情真理当,皇上一定嘉许。” 这个结论经皇后转奏太后,特召“十四叔”来商量,办法就更详细了。唯一剩下要解决的一个难题是,由什么人把这些见解、宗旨、办法去跟皇帝谈。 “十四爷,”太后说道,“我看又非劳你的神不可了。” “只要于事有益,我义不容辞。不过这件事我管得太多,怕皇帝一起误会,生了反感,反为不妙!” “十四爷”认为以皇帝的尊亲来谈此事,不免有压制之嫌。这个说法如果成立,那么太后就更不宜来谈。 “傅恒呢?”太后问说,“皇帝倒还听他的话。” “是。不过太后总也知道,傅恒怕皇帝,见了面有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噢!”太后诧异,“我倒不知道。” “这话不假。” “当然。十四爷一定有根据的。”太后又说,“照这样看,只有皇后来说。” “十四爷”想了一下说:“皇后是适当的人选,但另有一个人更适当。” “谁啊?” “傅恒的妻子。” 太后一时不能接受这个建议,答一句:“十四爷倒说个缘故我听。” “第一,跟皇帝说这件事,可能会惹他生气。如果皇后去说,皇帝一生气,答一句重话,皇后就没法儿往下说了。” “这倒是!”太后深深点头。 “如果是傅恒的妻子,皇帝看在亲戚分上,又是女流,即使生气,也不会发作,傅恒的妻子还是可以往下说。” “啊!啊!说得有理。” “第二,傅恒的妻子,能言善道,如果她不能把皇帝说动,就没有人能说得动皇帝了。而况,她是最了解这件事的经过的,没有人再能比她说得更透彻。” “好!十四爷的话真有道理。准定这么办!不过,”太后想到一样不便,“皇帝召见命妇,合适吗?” “事有经权。再说,这件事她是经手的,让她跟皇帝面奏,并无不可。倘或太后再降懿旨,就更名正言顺了。” “这是一定的,我一定会交代下去。事情就这样定局了。”太后欣快地说,“我也不必另外找人,就托十四爷交代傅恒照办吧!” 傅恒又回到了热河。夫妇小别重逢,倍觉情深,一宿缱绻,情话不绝。最后谈到了太后跟“十四爷”的决定。 “不行!”傅夫人想到皇帝那双眼中,荡漾着不可测的意向,直觉地拒绝。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缘由何能向丈夫明说?傅夫人只说:“从无皇帝召见命妇之例。” “这也好办!就作为你去看姐姐,皇上闯了进来,你不就可以谈了吗?” 傅恒口中的“姐姐”,便是皇后。这个办法看来可行,傅夫人就无法推辞了。 “再说吧!好在时间还早。” “也不早了!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工夫,皇上就要起銮。”傅恒又问,“那边怎么样?” 傅恒很怕太太,原因甚多,口才不及是其中之一。既然无法说服太太,只好闭口不言。反正时候还早,果真到了非她跟皇上去说不可时,自然会有太后或皇后能让她就范。 傅夫人对见皇帝虽有些疑惧,不过对她的任务还是很热心的,便即问道:“你这趟进京商量定了没有,是什么时候才揭穿那件事啊?” “一揭穿了,母子就得见面,这样,要等皇上来了以后才能动手。” “好,我知道了。” “话又得说回来。”傅恒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两头儿总得有一头儿能有确实把握,事情才能办得顺利。你说是不是?” “怎么呢?你倒把其中的缘故跟我说一说。” “一揭穿了,李姑娘的身份就不同了,第一件事就得上封号,假使李姑娘倒答应了,皇上反觉得委屈了亲娘,不愿意那么办,事情不就成了僵局了吗?” 说到头来还是要去先说服皇帝。傅夫人不作声,心里在盘算:看样子这件事不易推辞,恐怕非硬着头皮去见皇上不可! 傅恒观察她的神色,猜想她心里有点活动了,便催问一句:“怎么样?” “你的话也有道理。太后把这么一件大事交给你,办妥当了是咱们两个人的面子,办砸了于你的前程也有妨碍。好吧!我去说就是!” 居然如此爽快,傅恒颇有喜出望外之感,一揖到地,笑嘻嘻地学了一句戏词:“多谢夫人,下官这厢有礼了。” “谢倒不必!”傅夫人说,“我很想回京去看孩子,要走就让我早点走吧!” “行!我马上让他们预备。不过,李姑娘那儿,得你自己去说。” “怎么说法呢?” “随你自己编,只要李姑娘相信就成。” 傅夫人想了一会儿说,“我得留个伏笔。” “伏笔?”傅恒不解地问,“什么伏笔?” “回来说破那件事的伏笔。” 傅夫人跟李姑娘说,总管传话,皇后宣召,有话要问,后天就得进京。李姑娘即时就紧张了。 “皇后有话要问?皇后不是不大喜欢你吗?” “是的。” “那,会有什么话问?只怕没有什么好话,”李姑娘并不掩藏她的感想,“我很替你有点儿担心。” “不会的!”傅夫人笑道,“那天有个太监替我看相,说我最近气色很好,端午前后要走运,会立一场大功。干妈,你看我气色怎么样?” “气色倒是真不错,又红又白。不过我可不懂,你会立什么大功?”李姑娘又加了一句,“有什么大功是你能立的?” “我看,”秀秀在一旁笑道,“是鸿鸾天禧,皇后大概要指婚,拿你配给什么番邦的王爷,就像昭君和番那样,你替国家立了大功,自己成了王妃,不就是交了大运?” 秀秀是在开玩笑,李姑娘却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对了!除非是这么个样子,你才能立大功。”她说,“果真如此,我们很盼望能得个送亲的差使,闷了这么多年,能出去走一走也好。” “干妈别说得那么轻松,上边疆苦得很呢!” “秀秀,”李姑娘说,“你别替我担心!要说吃苦,还有比这里像关在笼子里那样更苦的吗?” “干妈也真是!”傅夫人笑着说,“秀秀是逗你老人家的,居然就当真了。” “说实话,我难得有你们俩,像亲人似的,你们的事,我能不认真吗?”李姑娘又问,“你这一去,说了没有,还回来不回来?” “自然回来。” “哪一天?” “这可没有准儿,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问完了就打发回来,三五天的工夫。” “好吧!我就算你半个月好了。免得三五天你不回来,让我惦记。” 傅夫人心中一动,含笑问道,“干妈,你真的舍不得我?” “怎么?”李姑娘喜滋滋地问道,“你也可以不去是不是?” “皇后宣召,怎么能不去?” 李姑娘颇有失望之意。照此态度,她对傅夫人是真个难以割舍,亦就无须再求证了。 “干妈,”傅夫人乘机说道,“干妈如真的舍不得我,我一定侍奉干妈一辈子。” 听到这里,李姑娘双手合十,喃喃说道:“我不敢这么指望,我不敢这么指望。” “我不是骗干妈的。” “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不过,姑娘,你是要出阁的。” “那也不要紧,如果在京里,来看干妈方便得很。即使是在外省,三两年总得回来一趟,见面的机会多的是。” “那敢情好!”李姑娘喜逐颜开地说,“若能这个样子,真正是我老年走运。” “我会看相,干妈的老运好得很呢!不过,干妈,我自己知道,我这个人样样都还过得去,只有一样不好。这话,我得预先禀告干妈。” “你尽管说。” “我这个人心太热,跟谁亲近了,我就要替谁拿主意。要是不信我,我会不高兴!” “你是说,如果我有什么事,你要替我拿主意?” “对了!”傅夫人紧接着问,“干妈听不听我的呢?” “听!”李姑娘毫不迟疑地答说,“我不听你听谁的?” 傅夫人心花怒放,忍不住抱着李姑娘像个女孩子撒娇似的,揉着扭着。 “臣奉太后懿旨,面奏皇上,太后要派一位专使,有话跟皇上当面说。” “噢,”皇帝问道,“这专使是谁啊?” “是,”傅恒答说,“是臣的妻子。” 皇帝笑了,“让你来说不一样吗?”他问,“何必还要绕个弯子?” “臣妻面奉懿旨,是机密大事,臣妻不肯跟臣说,臣亦不敢闻问。” 皇帝心中一动,经仔细考虑,正色答说:“太后有话不跟我当面说,要派专使,甚至你也不能与闻,可知这件机密大事,非同小可,除了太后、我、你的妻子以外,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既然如此,应该在镜殿召见。” “是!” 镜殿在圆明园内。圆明园四十景中最为世宗所欣赏的一景,名为“万方安和”。这座建筑在池沼之中,四面有桥,道向中间的房屋,倘能如飞鸟俯瞰,就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整座建筑成为一个“卍”字形,这就是题名“万方安和”的由来。 世宗喜爱“万方安和”的原因之一是极其隐秘,关防严密。因为四面有桥,只要在桥口守住,就决不会有未奉许可的人胡乱闯了进来。 尽管如此隐秘,世宗还觉得不够,所以在“万方安和”的房舍中,特为辟了一座镜殿,只有前后两道出入的门,并无平视向外的窗户。只有仰望可窥苍穹的天窗。屋子里镶满了来自西洋的水银玻璃镜,高可一丈,明亮清晰,镶嵌的地位或正或侧,彼此映照,面面皆见,只要坐在宝座上,向前望去,前后左右的景象都逃不过眼下。世宗认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做什么事都不愁有人窃窥偷听。极机密的军国大事是在这里处理。据说召幸爱宠,亦常在此处,为的是一身化无数身,自顶至踵,尽态极妍,才能享到酣畅的艳福。 这些传闻,傅夫人耳中亦听到过,因此听说皇帝是在镜殿召见,不由得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住。她一面是有些畏怯,一面却又有莫可言喻的兴奋,因为在她心目中,那是个男人视之为香艳神秘的地方,到底是如何异想天开,见所未见,终于可以开一开眼界了。 召见的旨意突然下来了,是下午。暮春天气,日丽风和,下午懒懒的正是宜于做春梦的时候,不道皇命宣召!傅夫人只得修饰好了,带着四个丫头,由傅恒亲自护送,直到圆明园。 一到大宫门,照例下车下马。内大臣马尔赛早就等在那里,看傅恒下了马,而傅夫人尚未下车时,急忙上来传旨:准傅夫人的车子,直驰“万方安和”。 但傅恒却并未奉准骑马入宫。这一来,夫妇便分开了。 到得池边下车,有个太监上来请安说道:“万岁爷已经等着了,请跟我来。四位姐妹到那边小屋子里喝喝茶,息一会儿。” 这一来,主仆也分开了。傅夫人孤零零地颇有不安之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太监身后,跨上朱栏曲桥。到得入口之处,那太监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傅夫人望进去是深深的一条夹弄,尽头处有自上而下的光线,骤看之下,想不出哪里有房屋。 “你自个儿进去吧!皇上在里面。”那太监说,“并没有别人。” 最后一句是不是暗示?傅夫人心里在想,“花盆底”却咯噔咯噔地踏了进去。身后的门沉重地碰上了。 夹弄中不够亮,但可以辨得出路,她走到尽头,才发现右首垂着黄缎的门帘,便伸手揭开。 这一揭开了,顿觉目眩神昏,但见无数影子,似曾相识。定睛再看,正是自身,每一个影子的姿态都相同,手揭门帘,踟蹰不前。 皇上在哪里?她心里在问,不由得左右搜索。 皇帝是在她从镜中看不到的一个地方。不过她的一举一动,却都落在皇帝眼中。他故意不出声,要看她如何行动。 傅夫人有些畏缩之意。不过,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终于往前走了。一面走,一面张望,未免顾不到脚下,“花盆底”站不稳,左右摇摆,全靠腰肢扭动,方能保持平衡。这一来便如风摆杨柳,婀娜多姿了。 皇帝的想法又不同,她的腰好活!他在心中自语。 “孙佳氏!”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傅夫人大惊失色,一转身发现了皇帝,不由得以手拍胸,为自己压惊。 “真对不住!”皇帝歉意地笑道,“怕是吓着你了!” 傅夫人暂不作答,收敛心神,等皇帝缓步走近来,方始跪了下去说道:“臣傅恒之妻孙佳氏叩见圣驾。” “起来,起来!” 傅夫人一跪下去,双腿为旗袍绷住,花盆底又难着力,又站不起来了。 皇帝似乎有意恶作剧,伸出手去,却不说话。 傅夫人有些着急,不知其意何居,怕把自己的手一交过去,他会握住不放。 一只白皙、丰腴、温暖的手,终于还是交到皇帝手里。 “起来吧!” “是!多谢皇上赐援。” 皇帝轻轻一提,傅夫人得以起立,想挣脱时,皇帝借得机会,在她还未用劲时,他已先紧了一紧。 傅夫人知道自己不必再动挣扎的念头了,因为那不但徒劳无功,而且挣扎会使得皇帝加劲,反而自讨苦吃。 他牵着她直到宝座旁边,预先准备好的绣墩前面,方始得放手。 “坐!” “是!”傅夫人揉一揉手,请安谢了赐座,方始坐下。 “你在闺中时,叫什么名字?” 傅夫人不知皇帝因何而问,唯有老实答说:“闺名福如。” “是千祥百福的福,三保九如的如?” “是!”傅夫人觉得皇帝善颂善祷,不免得意,因而起身又谢恩,“多谢皇上宠赐嘉言。” 皇帝笑笑说道:“以后私下我就叫你福如好了。” “是!”傅夫人觉得“私下”二字刺耳,便即说道,“体制所关,奴才不敢奉旨,请皇上仍旧叫奴才孙佳氏。” 皇帝似乎听而不闻,喊道:“福如!” 傅夫人不答,但有些畏惧,把头低了下去。 “福如!”皇帝的声音高了些。 傅夫人依旧不答,皇帝也不作声。沉默得令人要窒息,她不由得呼了一口气。 “福如!”皇帝第三次喊,声音出奇地温柔,似乎在说:算了,不要孩子气了! 为这种抚慰的声音所软化,傅夫人的态度也硬不起来了,不过她的回答仍旧表明了她的本意。 “孙佳氏在!” “福如,”皇帝只管自己说,“这趟辛苦你了,我很感激。” “皇上言重了!理当效力,但恐效力不周。” “不会的!我已经接到报告,说我母亲很喜欢你。” 傅夫人大吃一惊,也是大出意外。 “怎么?”皇帝问,“你的神色不大对。” 在傅夫人的想象中,说破李姑娘是皇帝的生母,即使不会如明宪宗发现自己有个儿子那样惊喜激动,但他一定会有异常的反应,谁知他不但自己提到,居然能如此平静,岂不令人吃惊?怪不得说是天心难测,如今经验到了。 “福如!”皇帝提醒她,“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是!”傅夫人定定神,首先想到,该有个适当的称呼,“李姑娘”三字非常不敬。她的机变亦很快,觉得有个称呼可用:“太妃慈祥恺恻,福寿康宁,请释廑念。” “我只不放心一件事,”皇帝徐徐说道,“多年安静的日子,只怕要打破了。” 傅夫人觉得话中有话,不敢造次回奏,只说:“请皇上明示。” “我去见了我母亲,当然要上尊号,仪注很隆重,繁文缛节,恐怕我母亲会觉得很厌烦。” 什么叫“仪注很隆重”?莫非两宫并尊,又有了一位太后?傅夫人心里在想,他既然顾虑到生母的“安静日子”,倒是一个进言的机会。 于是她说:“皇上能仰体太妃之心,实为天下臣民之福。太妃亦曾跟奴才说过——” “慢着!”皇帝打断她的话问,“听说我母亲有两个义女,你是其中之一?” “是!多承太妃垂爱,奴才愧难报称。” “她知道你的身份不?” “不知道。” “噢!”皇帝又问,“还有一个呢?” “是宫女,名叫秀秀。” “她待我母亲怎么样?” “孝顺得很。” “好!将来我要封她。”皇帝把话拉回来,“我母亲怎么说?” “她也不愿意扰乱平静的日子跟心境,还有,如果她知道了皇上跟她的关系,她一定不愿意皇上为难。” “你怎么知道?” “太妃爱听掌故,奴才跟她老人家讲过前朝的故事,譬如明孝宗的纪太后,她老人家就很佩服,说是应该成全爱子。” 皇帝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了,“那是你在劝她。”他冷冷地问,“是吗?” 皇帝很厉害,一下就看穿了底蕴。傅夫人虽有些心惊,但觉得在此要紧关头,应该拿出勇气来,一退缩可能会前功尽弃。 “奴才这么劝她,也是为了皇上。” “噢,”皇帝说道,“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聪明天纵,莫如皇上。天家母子的名分早定,倘有变更,惊世骇俗,非社稷之福,又岂是太妃与皇上之福?” 皇帝不答,站起身来,背手蹀躞,颀长的影子,隐现聚散,包围着傅夫人,她觉得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终于皇帝又坐下来了。幻影一定,傅夫人觉得舒服得多,将眼睛闭一闭,等晕眩的感觉消失,再睁开来时,不由得又是一惊,她看到皇帝颊上有隐隐的泪痕。 “看来似乎非委屈我母亲不可了!”皇帝感伤地说。 傅夫人知道这句话与他的眼泪,都是决心让步的明证,自然深感宽慰。因此,她方寸之间,开始能容纳一些别的感情了。 “先帝说过,‘为君难’。皇上纯孝天成,自然能仰体先帝的微意。” 皇帝点点头。“一点儿不错!”他说,“父母之间,必须作一抉择,先帝授以神器,我不能不敬谨护持。” “是!”傅夫人答说,“太妃想来亦一定这样子期待皇上。” “真的?”皇帝很注意地问。 “奴才陪侍太妃多日,言行之间,深有所知。奴才的推测,自信虽不中,亦不远矣!” “但愿如你所言,我才可以稍减咎戾。” “皇上实在不必这样自责。虽然母子名分早定,皇上到了太妃那里,仍旧可以尽孝。” “嗯,嗯!”皇帝深深点头,“我有两位母后,一位以四海养,一位唯我承欢膝下。” “正是!”傅夫人很高兴地说,“皇上的想法,公私两全,实在是天下臣民之福。” “可是,我母亲那里,还得请你费心斡旋。” “皇上言重了!这个‘请’字,请皇上收回。” 皇帝笑笑答说:“这道得一个‘请’字又有何妨?” 傅夫人看到皇帝眼中,又流露出那种令人心跳的光芒,不由得把头低了下去,拈带不语。 “福如,”皇帝说道,“你是我母亲的义女,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称呼呢?” 傅夫人不防他有此一问,正一正颜色答说:“君无戏言。” “就算是戏言,也没有第二个人听见。”皇帝问道,“福如,你是哪年生的?” “是康熙五十二年。” “那比我小两岁,是我妹妹。” 傅夫人不答,只是把脸板了起来。但是皇帝并不觉得她是在生气,或者有何峻拒之意,仍旧神色自若地只管自己开口。 “妹妹!”他喊。 “奴才不敢当此称呼。” “我不管你敢当不敢当。无人之处,或者在我母亲那里,我就这么叫你。”皇帝问道,“我叫错了吗?” 这话不能说他不成理由,但傅夫人自然不能有任何接受的表示,只连声逊谢:“奴才绝不敢!” 皇帝似乎颇为失望,却很见机地不再提及此事,只挑了个说不完的话题,问到她与“太妃”相处的细节。 于是傅夫人从头说起,娓娓而言,亲切异常。皇帝的身子,不知不觉地倾向宝座一边,连她头发上的香味都闻得到了。 等她讲完,皇帝问道:“照你看,我母亲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不知道。” “是完全不知道呢,还是有点儿疑心,不过藏在心里不说?” 傅夫人想了一想说:“凡是先帝之子,自然都有继承大位的资格。” 这意思是说,“太妃”会想到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心里有此准备,比全然不知总来得好处置些。 “福如!”皇帝问道,“你打算怎么样向我母亲道明真相?” “这一层,”她迟疑着说,“奴才还没有想出妥当办法,还求皇上指示。” “我就更没有好办法了。”皇帝答说,“我只有希望。” “请明示。” “希望我母亲不致受惊!” “是!这一层,奴才也想到过的。” “其次,我希望我母亲还能想得起我。” 于是皇帝谈他当年试马的“奇遇”,提到“太妃”手制的汤圆,语气表情,皆有余味犹存、不胜向往之意。 “啊!”傅夫人灵机一动,“奴才就从这一节谈起,不知可使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说:“也使得。” 傅夫人喜滋滋地说:“皇上准奴才这么办,入手之道就有了,应该可以顺利交差。” “但愿如此!”皇帝问道,“福如,我应该怎么谢你呢?” “奴才全家皆蒙厚恩,粉身难报,皇上这话,奴才不敢回奏,也毋庸回奏。” “话虽如此,我应该有心意表示。那就再说吧!” “是!”傅夫人起身说道,“奴才叩辞!” “不!”皇帝拉住她的手说,“我还有话。” 傅夫人将手抽了回来,垂着眼说:“既如此,请皇上说吧!宫门快下钥了!” 皇帝取出金表来看了一下,吃惊地说:“啊!只怕已经下钥了。等我来问一问看!” 说着皇帝拉动一根黄丝绳,只听人至铃铿锵,总管太监奉召而至,才问清楚,并未下钥,为的是未奉旨意,不敢擅专。 这下,不但傅夫人心情一宽,皇帝也放心了,否则传出去这是宫门下钥,内有命妇,这个名声很难听。皇帝虽然早就打定主意,非把傅夫人勾搭上手不可,但觉得因此而引起流言,是件非常不智的事。所以,这天到此为止,还特地宣召傅恒,面致嘉慰,才命他携妻而归。 回到“干妈”身边,傅夫人容光焕发,一望而知未遭到任何拂逆之事,李姑娘大感宽慰。 “我天天替你担心,有两天想你都睡不着,跟秀秀聊闲天聊到天亮。”李姑娘又问,“皇后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托付我一件大事。” “噢,”李姑娘问,“是什么?” “实在是问我一件事。这件事……”傅夫人看一看秀秀,没有说下去。 “要我回避不是?” 李姑娘不知该怎么回答,傅夫人是故意不答,而秀秀知道她是做作,所以微笑着避了出去。 “皇后问我一件事,是关乎干妈的。” “啊!”李姑娘吃惊地问,“皇后怎么会问到我?是太后让皇后来问我?” “我想是的。”傅夫人低声说道,“大概十来年以前,夏天,有位小阿哥骑马闯了来,吃过干妈做的汤圆,可有这回事?” “有啊!”李姑娘的双眼忽然发亮,“皇后怎么问到这件事?” “自然有道理在内,”傅夫人问道,“干妈还记得那位小阿哥的样儿不?” “怎么不记得?长得很体面,也很懂规矩。” “如今见了面,还能认识不能?” “能!” “能?”傅夫人诧异,“隔了十几年,孩子都成大人了,干妈还能认识?” 李夫人赧然说道:“我只是这么想,这么自己相信自己。说实在的,只怕也会认错。” “干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自信呢?”傅夫人笑道,“干妈你可别生气,我说句放肆的话,你老的想法太玄了!” 李姑娘笑笑不响,只问:“皇后问这位小阿哥,是为什么?” “干妈,你倒猜呢?” “我猜不着!”李姑娘摇摇头,“我不大愿意猜这些谜。” “为什么?” “这——”李姑娘很吃力地,“跟你不大说得明白。” “我不相信。”傅夫人说,“除非干妈不相信我。” “哪里,哪里!”李姑娘有些着急了,“姑娘,你说这话,可有点儿那个!我几时拿你当过外人?” “那,”傅夫人毫不放松地追问,“请干妈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猜这些谜?” “我怕!”李姑娘直拍胸,“我也有个谜,就怕掀出来!猜不对不好,猜对了更不好。不如不猜。” 话很有意味了,傅夫人说:“干妈,你就猜上一猜。这个谜,一定跟小阿哥有关系。” “那你何不就告诉了我?” “不!干妈先得告诉我。” “好吧!我告诉你。”李姑娘低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有一个儿子?” “干妈别问我,说下去。” “我那个儿子,不知是当今皇上的哥哥还是弟弟。” “那么是先帝的皇子?” “对了!应该这么说。我那个儿子,就跟我见过的小阿哥那么大。我不知道那小阿哥是不是。也不知道我的儿子,现在是封了什么爵,也许当了皇帝,也许死掉了。总而言之,我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过,我也不敢问人,也不敢去胡猜。因为猜对了没有,一辈子都不知道,何必自讨苦吃。所以我到后来,干脆想法子把他忘掉,刚才不是你提起,我都想不起来了。” 唉!傅夫人叹了口无声的气,心里觉得她真可怜!同时也有些踌躇,怕她一旦知道真相,感情上会承受不住。 然而已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只有格外谨慎,却无法不说。于是她想了一下说:“干妈,你如今不妨猜一猜,因为你猜对,还是猜错了,我会告诉你。” “好!”李姑娘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大变,“我猜,我猜,我猜我的儿子,当了皇上了!” 此言一出,傅夫人的脸色大变。 “干妈,”傅夫人问道,“你怎么会这样子想?” “我想得不对是不是?”李姑娘的表情很复杂,关切、惊惶与困惑交并,“可是,我就不明白,既然不是,跟皇后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一点儿不错。傅夫人不能不承认,若要承认,便须有行动。到此地步,傅夫人觉得只有冒一个险,要冒险就得找帮手,于是站起身来,大声喊道:“秀秀,秀秀!” 秀秀就在门外,不过为了要表示她从远处来,所以等了一会儿,方始在门口出现。 “秀秀,你我跟干妈,不,太妃,重新见礼。” “太妃?”李姑娘与秀秀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所不同的是,秀秀故作不解。 “是的,太妃!”傅夫人说,“当今皇上,是太妃亲生的爱子。” 此言一出,李姑娘脸色苍白,浑身抖个不住,秀秀喊声:“不好!”急急上前相扶,人已经晕倒了。 “不要急,不要慌!” 傅夫人是已经估量到会有此反应,早就问过大夫,所以能够从容救治。 “秀秀,去弄碗姜汤来,有酒倒点儿在里面。” 一面说,一面将李姑娘扶了起来,掐住人中,同时口中不停呼唤。 姜汤刚到,人已悠悠醒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什么劝解都无用,秀秀不由得有些着慌了。 “怎么办?”她问。 “不要紧!”傅夫人也有些心虚了,“别的不怕,这么哭太伤气,回头人会虚脱晕眩,得备点补品在这里。” 这些话李姑娘却是听清楚了,心中的委屈原已在泪水中倾泻得差不多了,又怕真个虚脱,累她们两人受惊费事,所以慢慢住了哭声。 “好了,好了!”秀秀轻快地说,“我去绞手巾来给干妈,噢,不!太妃。” “不要这么叫我!”李姑娘说,“我愿意你们叫我干妈!” 这话就有言外之意了,秀秀不敢造次,只看着傅夫人。 傅夫人知道已不碍了,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想一想说道:“礼不可废!太后是已经有了,只好尊为太妃!来,秀秀请太妃正位,我们好行大礼。” “不要,不要!” 两人使个眼色,不由分说,拿她揿坐在中间椅子上。如果两人一起行礼,李姑娘一定不受,所以只好轮流磕头。 先是傅夫人捺住“太妃”的双肩,秀秀正面下跪,一套称呼是早就向身为命妇、熟悉内廷仪注的傅夫人讨教过了的,此时口称:“奴才张氏叩请太妃万福金安!”然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两跪六叩之礼。 李“太妃”心乱如麻,莫衷一是。既非纯然谦虚,亦非惺惺作态,只觉得此一刻来行此大礼,完全是不必要的,即令她该受此大礼,亦不争在此一刻。此一刻,她心里有许许多多疑问,要获得解答。如果说秀秀愿意负责她的这许多疑问,她情愿倒过来给秀秀磕头。 然而,即令是傅夫人,明知她的心境,亦不能不先自己占住地位,所估的就是一个礼字!不知道她是皇帝的生母,或者虽知道而尚未揭露,礼数不符,皆可不论。一旦太妃的身份确定,非先尽礼,不足以言其他。 因此,尽管李太妃拼命挣扎,要站起来,傅夫人却是使劲按住,等秀秀来换了班,她才松手。 “你们俩好女儿,放我起来行不行?” “不行!”傅夫人顽皮地答着说,“干妈,你就忍一会儿吧!” 说完,走到李太妃面前站定,拂一拂旗袍,抖一抖衣袖,然后跪了下去,行两跪六叩的大礼。是便服,也是平底鞋,起跪并无困难,而礼节的娴熟优美,一望而知与秀秀的身份不同。 “奴才孙佳氏,叩请太妃万福金安。” 李太妃也已知道,此礼不受不可了,所以等她报名磕头已毕,方始看一看问道:“你们该放我起来了吧?” “是!”秀秀笑道,“太妃请随意,我看还是坐你老人家原来的那张藤椅,还舒服些!” “对了!坐我原来的椅子舒服。”李太妃向傅夫人招招手,“姑娘,你来,我有话问你。” “是!” 等李太妃到了她日常所坐的藤椅前,傅夫人和秀秀双双搀扶,这在李太妃就非常不惯,也非常不舒服了。 “何用如此?本来我一下就坐下去了,你们俩一个人拉住我一条胳膊,我倒是怎么坐啊?” 听得这话,秀秀就松了手,傅夫人却仍旧扶着她,顺着她的意向,扶得她坐定才始放手。 “姑娘,你怎么叫孙佳氏?你的汉姓是孙,怎么加上‘佳’字呢?” “奴才之夫,是皇后的胞弟傅恒。” 此言一出,太妃大为惊异,原来既非待字,亦非宫女,竟是命妇。然则何以冒充宫女,来与她做伴?太妃这么一想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你们是算计好了来的。” 这话,实在说,并无坏意。但傅夫人与秀秀都颇为不安,必得解释。 “奴才是奉太后懿旨,身不由己。”傅夫人又说,“若说算计,也只是奴才一个人的事,与秀秀无关。” “不管有关、无关!反正你们俩都是我的好女儿。来,你们俩坐下,我有好些话问你们。”于是秀秀去搬了两张矮凳来,一左一右,绕着太妃的膝,仰望着等她发话。 “话是从当年我见过的小阿哥说起的,照此看来,那小阿哥,就是我的儿子?” “是!”傅夫人说,“也是当今皇上。” 太妃的表情很怪,立刻眼中闪出难以形容的光亮,仰着脸望着空中,傻傻地笑着,显然落入回忆中了。这表情之怪,还可以理解,难解的是,她做出许多奇怪的手势。骤视之下,似乎中了魔似的,秀秀不由得有些害怕。 傅夫人用眼色提出警告,不能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言语行动。然后到太妃恢复常态时,平静地问道:“太妃倒是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我儿子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干了些什么。他要我提水给他喝,又吃我做的汤圆。奇怪,”她看着傅夫人说,“事隔多年,如今想起来,居然还是清清楚楚的。” “这就是母子天性。”秀秀接着说。 “这话不错。姑娘,”她问傅夫人,“我儿子知道不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知道。” “老早就知道了?” “不!不久以前才知道的。” “是谁告诉他的呢?” “是十四爷。”傅夫人说,“先帝同母的胞弟。” “噢!”太妃略显悲伤地问,“他知道了,倒不想来看我?” “哪里?太妃刚好说反了!皇上一知道了,就要驾临热河,来看太妃,可是有件事,闹得不可开交。” “噢!”太妃极关切,甚至显得惊惶地,“是闹什么?” “皇上要尊太妃您老人家为太后。”傅夫人一脸的严肃凝重,“太妃总知道,先帝接位以后,惹起极大的风波?” “是的,我也听说了。” “现在一切以安定为主。如果皇上尊太妃为太后,就得追问当初太妃生皇上的由来,话好像很难说。” 提到这一段,太妃的心就乱了。不辨是悲是喜,是感慨是感伤。不过,多年隐居的生活,使她体认到“安静”二字已与她结成一体,密不可分。她无法想象不能保持安静的心境,那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 因此,她畏怯地摇着手说:“不要,不要!千万别闹那些花样!我不想当太后,而且我也不是当太后的命!” 一听她这样表白,傅夫人宽心大放。不过,她可以说“不想当太后”,却不宜自以为“不是当太后的命”。因为皇帝的性格争强好胜得厉害,为傅夫人所深知,听得生母这句话可能会不服气,诞育圣躬,为天子母,自然就是太后的命,怎说“不是”?答说“不是”,偏偏还她一个“是”!一有此念,从此要多事了。 于是傅夫人说:“太妃谦抑为怀,奴才不胜钦服,太妃似乎不必怨命,免得皇上伤心。” “噢!”太妃想了一会儿,深深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你说得很好。” “多谢太妃夸奖。”傅夫人问道,“请示太妃,奴才是不是可以把太妃的意思跟皇后回奏?” “当然。”太妃问道,“皇后想来很贤惠?” “是!” “长得怎么样?可有你美?” 这话使傅夫人觉得不易回答。皇后并不美,如果照实而言,是大不敬,说比她美,自己又觉得委屈。想了一会儿,是这样回答:“奴才亦并不美!” “你还不美,哪里再去找美人?”太妃又说,“你再谈些皇上的事给我听。” 这下,傅夫人有话说了,从圣祖当年如何钟爱这个孙子谈起,谈皇帝如何聪明好学,如何骑射娴熟,如何精通满蒙各种语言,治事如何之勤,观事如何之明,无一句不使太妃心花怒放。 “唉!”她叹口气,“看来我今晚上一夜睡不着了!” “为什么啊?”秀秀问说。 “我真恨不得这会儿就能看一看我的儿子。” “太妃且耐一耐心。”傅夫人乘机说道,“奴才明天就回京,面奏皇后,劝皇上别违反太妃的心意,顺者为孝,赶紧起驾,来给太妃请安。” “请安可不敢当,他到底是皇上。” “太妃到底是皇上的亲娘。”傅夫人又说,“奴才在想,皇上如果是在这里,当然叙母子之礼,在别的地方,才讲国礼。太妃觉得这么办,可使得?” “我也不知道,总之,不必闹什么虚文,尤其不可以让皇上为难。” 是如此体谅爱子,实在令人感动。傅夫人反倒觉得应该多替太妃效点力,因而问道:“奴才这趟回京,太妃有什么事让奴才跟太后、皇上、皇后回奏,请太妃尽管吩咐,奴才尽力去办!” “没有别的。”太妃想了一下说,“我只想到我生皇上的那个地方去看看。” “是!奴才想,这一定办得到。” “听说狮子山下盖了好大的一片园子,那间旧草房,不知还有没有呢?” “这可不知道了。只要有,太妃一定能去看;倘或不在了,太妃也不必难过,让皇上照样盖一间就是。” “那,再说吧!”太妃又问,“你这回去什么时候再来?” 傅夫人想了一下答说:“奴才的丈夫当然要护驾,奴才随丈夫一起来。” “最好你先来。” “是!奴才能先来,一定先来。” “好!”太妃突然说道,“还有件事,你跟皇上回奏,秀秀这几年陪着我,真跟亲生女儿一样,皇上得替她好好找一份人家。” 听得这话,秀秀害羞,一溜烟似的躲了开去。傅夫人便笑着答说:“这不劳太妃费心,奴才也想到这件事了。有个一等‘虾’,今年三十多岁,还没有成亲,奴才跟奴才丈夫说,就把秀秀做媒给他。皇上当然会加恩,把她一放出去,秀秀就是一品夫人。” 原来满洲话侍卫叫“虾”,一等虾就是一等侍卫,品秩是三品。但放出去当驻防的将军,便是一品,秀秀自然是一品夫人。 “噢!这个人人品怎么样?” “忠厚老实,挺有福泽的样子。” “那好。还有——” 还有就是太妃所想得起的,平时熟识的太监、宫女,只要稍微对她好一点儿的,她一个都不漏,提出名字来要傅夫人回奏皇帝特加恩典。 她说一个傅夫人记下一个,最后不能不找张纸来将名字记下。 “差不多了!”太妃笑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痛快过。” “千金报德,本来是人生最得意的事。”傅夫人说,“太妃心地这样子仁厚,才能诞育皇上,将来有得福享呢!” “也都亏你!姑娘,”太妃问道,“你想要什么?将来我来跟皇上说。” “奴才什么都不愿,只愿常常陪着太妃。” “那是我求之不得!只怕你口不应心。” 傅夫人知道,这不是指责或者不信任,是带着激将的意味,所以笑笑不说下去。 “秀秀呢?”太妃说道,“今天咱们娘儿三个,可得好好乐一乐。” 所谓“好好乐一乐”,亦无非欢饮畅谈,直到深夜,方始归寝。 第二天起身,傅夫人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跟丈夫见面,把这些好消息告诉他。于是照实陈告太妃,回到了傅恒身边。 “实在想不到,事情是这样顺利!”傅恒满面笑容地说,“你这趟立的功劳实在不小。” “闲话少说。”傅夫人问道,“如今要商量,是你回京,还是我回京去面奏?” 傅恒想了一下答说:“先不必忙着回京,我写一个密折,连夜送进京去,比你我亲自去面奏,要快得多。” “这也可以。”傅夫人说,“这里呢?不能没有一点儿表示吧?” “自然!”傅恒一面想,一面说,“首先,要关照总管,称呼应该改,‘李姑娘’三字再也不能用了,改称太妃。” “嗯!第二呢?” “第二,太妃有太妃的分例,让总管按一般太妃的规矩办。” “这不太好!”傅夫人摇摇头说,“口头称太妃,另外派人,加供给,都可以,但不一定要按规矩办。因为到底皇上还没有封下来。” “不错,不错!这话很要紧,不然变了你我在封太妃了!” 于是傅恒立即派人将总管找了来,说明其事。同时交代,立即加派八名宫女,伺候太妃,每天分例供给的食料,务必丰腆,同时要改口,尊称太妃。 然后傅恒又亲笔写了密折,将经过情形要言不烦地叙述了一遍,其中少不得大为赞誉妻子。 “我看这不能用白折子,得按有庆典的规矩办。” 凡遇万寿庆典,贺喜的奏折用黄面红里。傅恒如言照办,派遣专差,不分昼夜赶进京去呈递,同时关照,领到回批亦仍是昼夜赶路送回热河。 “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傅恒作了个揖,笑嘻嘻地说,“我还有件事要拜托,我想见一见太妃,不知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可以?走吧!” 于是傅恒换了官服,随着妻子到了太妃幽居之处。这时总管正带领宫女,携着大批陈设器具,来为太妃重新布置,忙忙碌碌地乱成一片,可说二十多年来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太妃已感动得要哭了。 因此接见傅恒时,她的眼圈是红的,不过傅恒不便平视,所以不曾看出来,只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口中说道:“傅恒给太妃请安!” “姑爷,请起来,请起来。” “姑爷”的称呼,有点儿匪夷所思,细想却是很适当的叫法。因为太妃此时的身份在微妙尴尬之时,而且她禀性谦虚,不愿直接叫他的名字,但也不能称“傅大人”,所以用这个称呼,不亢不卑,反见亲切。 “端个凳子来给姑爷坐。” 傅恒谢了座,开口说道:“傅恒的妻子,承太妃特加宠爱,实在感激得很。” “你别说这话,我亦很感激你们夫妇俩,成全我们母子。” “太妃言重了!傅恒夫妇惶恐之至。” “我说的是实话。姑爷,”太妃郑重其事地说,“有句话,我可得说在前面,只怕是我私心稍微重了点,你得包涵。” “请太妃明示。” “将来皇上跟我见了面,我不要什么名位。从前叫我‘李姑娘’,快六十的人了,自己也觉得这个称呼不大合适,所以你们叫我太妃,我也就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并非我要太妃的名号。这一层,你得跟皇上回奏。” “是,”傅恒答说,“不过皇上要上尊号,请太妃亦不必谦辞。” “他一定要给我一个名号,也只好由他。不过,我本心并不想要,所以我也不给太后谢恩。” 这是一个难题,只有含混答应着再说,哪知太妃下面还有话。 “我也不见太后。我的儿子是她抚养大的,凭这一层,我不跟她争。不过,最好也别见。” “是!”傅恒仍是答应着再说的态度。 “不只太后,其他所有的妃嫔,我都不见,我也不住在宫里。最好不动窝儿,仍旧在这里。” “这!”傅恒答说,“太妃须体谅皇上定省不便。” 太妃想了一会儿说:“好,就挪动,也得在园子里。还有,我说到我的私心上头来了,我将来一个人住,什么妃嫔都不见,就只希望你媳妇常常进来陪陪我。” “是!”傅恒这一回答应得比较干脆。 “你们恩爱夫妇,这一来少亲热了,你不会怨我?” “太妃在说笑话了!”傅夫人笑道,“在他是求之不得!” “为什么呢?”太妃不解地问。 “他不正好陪他的四个姨娘?” 在太妃面前说这样的话,自是失态,而最窘的却是傅恒,既不能申辩,又不能付之苦笑,只有绷着脸装作不曾听见。 气氛有些不大调和,傅夫人颇为失悔,说话不应该如此轻率。见此光景,傅恒亦就很见机地起身告辞,傅夫人本想留在那里,倒是太妃坚持要她随着丈夫一起回去。 “为人不可得意忘形!”傅恒觉得不能不劝他妻子了,“你平时也有很多不得体的话,不过再没有比今天在太妃面前说的那句话更糟糕的了!” 如果是平心静气地劝,傅夫人只会听从,但一开口说她“得意忘形”,已使她不快,又说她“平时有很多不得体的话”,更让她不服气。 “有什么糟糕?”她冷冷地说,“太妃跟我情如母女,开开这些玩笑,有什么要紧?你必是贼胆心虚,才会觉得脸上挂不住。在太妃面前板起一张死脸子,让太妃好不痛快,那才叫糟糕!” “你这话好没道理。我能在太妃面前谈笑自若,像你这样子不懂规矩?” “对!我不懂规矩。你懂!”傅夫人气得满脸通红,“你不想想,请我办事的时候,说多少好话,怎么样都行,一等我把大事办成了,你就这样子对我,好没良心!” “你胡扯!”傅恒也动了真气,“根本是两回事!你自己觉得没理,硬把不相干的事扯在一起。真是岂有此理!” “怎么会不相干?不是你让我办这件大事,你怎么会见得着太妃?不是为这件大事,我怎么会认太妃作干妈?如果不是像母女叙家常说说笑话,博她老人家一乐,我会说那种话吗?只有你这种不转弯的死脑筋,才会把笑话当真!” 一顿抢白,振振有词,傅恒欲辩不能,只是一个人偏过头去生闷气。 傅夫人想起他所说的那句“不懂规矩”,怒气勃发,要痛痛快快驳他一驳,便又说道:“我是女流之辈,你是当朝大臣,自然懂规矩啰!我倒问你,大臣请见太妃,是哪一朝的规矩?” 提到这个理,傅恒也有牢骚,“皇上可以召见命妇,大臣自然可以请见太妃!”他说,“而况你我夫妇一起进见。” “噢!”傅夫人倏然而起,指着傅恒的鼻子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不该单独去见皇上?既然如此,皇上召见我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我怎么能说?要你自己留身份。” 此言一出,傅夫人的脾气如火上加油,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不是大吵大闹,而是要将丈夫驳倒了,提出一个令人挢舌不下的威胁。 “你为什么不能说?”她问,“一说了就变成抗旨,是不是?”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那么,你不能说,我就能说了?你说了是抗旨,我说了就不是抗旨?” “你跟我不同的。”傅恒答说,“为臣者唯命是从,你是命妇,可以有话推托。而况皇上看待命妇总比较客气些。” “你这话真叫强词夺理。我倒请问,我怎么推托?” “可以说诸多不便。” “什么诸多不便?”傅夫人说,“皇上如果这么追问一句呢?” “男女单独相处,自然诸多不便!” “哼!”傅夫人冷笑,“也有这样子对皇上说话的吗?皇上如果一句:‘何以谓之单独相处?莫非你疑心有什么不正经的心思?’请问,我怎么回答?” 傅恒语塞,自悔开头就说错了。推托当然可以想得出理由,却不该说“诸多不便”,这一下是给妻子抓住把柄了。 “哼!”傅夫人再一次冷笑,“你说什么留身份的话,意思是皇上单独召见我,就是我不顾身份。我知道你的鬼心眼,你存着脏念头!” 这是诛心之论,傅恒虽仍沉默,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默认了。 “好!你嫌我失了身份,好办!我到京面奏皇上,看皇上怎么说?” 傅恒大惊,“你别胡来!”他神色凛然地问,“你打算怎么跟皇上说?” “我说,就为了皇上单独召见我,我丈夫说我失了身份,我要皇上还我的身份。” 傅恒知道闯祸了,愣了好半天强笑道:“我也不过跟你闹着玩儿而已!你何必认真?” “对了!我很认真,你的话太教人寒心了!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必进宫,更不会替太后办事。”傅夫人说,“这口气不出,我不甘心,非得请皇上评评理不可!” 说完掉身回自己屋里,管自己平静地指挥丫头收拾什物行李。 局面搞得很僵,傅恒大伤脑筋,左思右想,只有自己做低伏小,让妻子消气之一法。如果大事不能化小,这小事一化大了,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主意是打定了,却又苦于不得其便,因为当着丫头仆妇,到底抹不下这张脸来。就这样迁延到入夜,傅夫人早早便将房门关上,情势越来越僵。傅恒心想,俗语说的是,“夫妇无隔宿之仇”,也可以解释为夫妇闹别扭,如果隔宿,可能会生根成仇。硬一硬头皮,趁早消除为妙。 于是他悄悄去叩房门,只听傅夫人在问:“谁啊?” “是我。” “干什么?”声音很冷。 “特来负荆请罪。”他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 “不必,不必!有什么罪?你请吧!我要睡了。” “你开门,我有下情上禀。” 傅夫人不答,等了一会儿,突然听得她大声喝道:“不准开门!” “奶奶,”丫头赔笑答说,“就让大爷进来吧?” “谁说的?” 丫头不答,悄悄走了过去,慢慢将门闩拔除,里外都屏息以待,而傅夫人别无表示。于是傅恒轻轻推门而入。丫头知趣,随即退了出来。 “夫人!”傅恒一揖到地,学着戏中的道白说道,“下官告禀,只为多吃了几杯早酒,一时言语失于检点,多有冒犯。喏,喏,下官这厢赔罪了!”说着又作了一个揖。 傅夫人想笑,却硬生生忍住了。因为怒气一笑而解,觉得太便宜丈夫,因而仍旧绷着脸说:“赔罪不敢当,你有什么话说?” “只望夫人消气。” “我不气。” “哎!”傅恒恢复了原来的声音,“奶奶,你这就不对了!你生我的气,数落我两句,不要紧,这样赌气,就不像夫妇了。” “我也没有跟你赌气,我也不会把你的话跟别人去说,你别怕。不过,我得声明在先:这趟进京,有什么事,你跟皇上去回奏,我可不进宫。” “那,那你不是又跟我为难?” “我不管。是你的事。” 傅恒又伤脑筋了,愣了好半天说:“如果这样,只有我自己先上折子请罪。” 这话不像虚声恫吓,以傅恒的性情,是很可能会这样做的,所以傅夫人没有再说下去。 “好吧!”傅夫人让步了,“如果是咱们俩一起召见,我就跟了你去。” 纵然如此,傅恒也不能同意,因为那更会引起妻子的误会,以为他疑心她为皇帝单独召见,会发生不可告人之事,所争的就是要一起召见,以便监视。倘或有此想法,后患无穷。 因此,他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不!”他说,“你不要拘泥!如果皇上单独召见,你还是应该去。” “你不是说,我应该为自己留身份吗?” “嗐!”傅恒不等她说完,便抢着开口,“跟你说了,是闹着玩的,你何必还记着这句话?”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傅夫人正色问道,“以后你再说这种话,怎么办?” “随便你怎么办!我可是再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了。” 夫妇的别扭,闹出这么一个结果,做妻子的自是大获全胜。傅夫人很珍视这份胜利,因而也就将心境放开来,试着去想,有此一份丈夫所不能干涉的自由,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她回忆着那一次在镜殿与皇帝单独相处的情形,如果自己将胆量放开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一想,不自觉地觉得耳根发热,一颗心动荡不定,浑身有股说不出的不得劲。 傅恒的折子很快地批回来了,皇帝除了嘉慰以外,又说,渴望获知详情,尤望获知太妃“垂示”的细节。 “太妃垂示的细节,只有你知道。”傅恒对妻子说,“只好你进京面奏。” “不!”傅夫人说,“我们一起进京,你先进宫面奏,看皇上怎么说,再作商量。” 傅恒心想,这是正办,便点点头说:“皇上心里一定很急,咱们明天就动身吧!” 于是夫妇俩赶回京去,一进了城,傅夫人回宅,傅恒照例先到宫门请安。御前大臣马尔赛已经在等着,即时领了他去见驾。 等傅恒将获自妻子的、关于太妃的一切情形,细细回奏以后,皇帝既悲伤又高兴,当面嘉奖,也提到了傅夫人。 “你妻子帮了我很大一个忙,我真得当面跟她道谢。”皇帝又说,“皇后也说了,很想问问她,你让她明天进宫来见皇后。” “是!” 傅恒回家,说与妻子,决定下一天进宫。但第二天一早就接到太监通知,皇帝、皇后已赴畅春园省视太后去了。 于是傅恒陪着妻子赶到畅春园,内务府大臣荣善在迎接。他跟傅恒是表弟兄,所以傅夫人亦不必避忌,相见行了礼,荣善笑嘻嘻地说道:“表弟妹,大喜,大喜!” “喜从何来啊?”傅夫人笑着问。 “表弟妹此番立了大功,太后跟皇上都很高兴。皇上说非得有特殊荣典,才能酬庸,太后亦很以为是。如今正商量着,格外给你一个恩典,那可是开国以来,少有的异数。” “噢,”傅恒问道,“表哥可知这是个什么恩典?” “听说是打算封表弟妹为固伦格格。” 傅恒夫妇俩听得这话,都吓一跳。“格格”在满洲话中,原本同汉语的“小姐”是一个意思。但同为“格格”,要看生在何处。在亲王、郡王府中,就是“郡主”,在宫中自然是“公主”。同为公主,又以母亲身份的差异,所冠的称号,亦不相同。中宫所出为“固伦公主”,妃嫔所出为“和硕格格”。如今封傅夫人为“固伦格格”,即是“固伦公主”,也就是将成为太后的女儿。 “这可真是异数了!绝不敢当。”一向谦恭谨慎的傅恒先就作了表示,“异姓封格格的,本朝尚无先例。” “怎么没有先例?”荣善接口说道,“从前定南王孔有德的闺女四贞,顺治年间就曾封过格格,是孝庄太后的干女儿。” “那情形不同。”傅恒对妻子说,“倘或太后召见,提到这件事,你可得坚辞。” “我知道。”傅夫人说,“我只要跟皇上、皇后奉明一个原因,就可以辞掉。” “对了!”荣善看着傅恒说道,“我忘了告诉你了,口头交代,回头是在太后宫里召见表弟妹,还有十四爷,要细问了表弟妹,商量如何给太妃上尊号。”他掏出一个金表看了一下说:“早膳快用完了。” 果然,不旋踵间,已派太监来传宣,傅夫人却有些着急,将丈夫的衣服悄悄一拉,使个眼色,表示别有话说。 “噢,”荣善很知趣,随即说道,“你们贤伉俪俩到那面谈去。” 他亲自引领着,将傅恒夫妇带到一座屏风后面,随即退去。傅夫人便悄悄跟丈夫说:“太妃有些话,是不便当着太后说的,那可怎么办?” “哪些话?” “太妃说,她不进宫,也不见太后跟别的妃嫔。大概除了皇后以外,各宫的主子们,她哪一个都不愿见。这话公然说出来,不就是瞧不起太后吗?” “是啊!”傅恒踌躇无以为计。 “而且看样子如果皇后不照儿媳妇的规矩行礼,太妃也不愿见的。” “那倒不要紧。”傅恒答说,“姐姐会跟皇上一样行礼。” “不光是行礼,是能不能照儿媳妇伺候婆婆的规矩侍奉太妃?” “这——”傅恒不敢说得太肯定,“应该可以。” “还有件事。”傅夫人又说,“太妃要我做她的女儿,太后又要我做她的女儿。太后这个懿旨最好不下,一下了,太妃心里会不舒服。她或许会想:‘我的亲生儿子给你,一个干女儿,你也放不过,偏要了去!’” “这话倒是。”傅恒笑道,“你倒真是个好干女儿,一片心都向着太妃。” “就因为如此,有好些话不便在太后面前说,譬如像刚才的话。”傅夫人又说,“甚至皇后面前都不能说。” “这,”傅恒诧异,“为什么呢?” “你别忘了,皇后是太后选中的。” “啊!”傅恒领悟了。 原来先帝为当今皇帝,也就是雍正朝的宝亲王选王妃时,早已决定以宝亲王继承王位,所以选王妃就是选未来的皇后。当初为了笼络马齐,决定跟他家攀亲。 富察氏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门第鼎盛,才貌双全的格格甚多,而偏偏选中马齐的侄女、相貌不甚出色的当今皇后,就是太后的主张,说她“有福相”。 因为如此,皇后很尊敬太后,将来在两位“婆婆”之间,自然亲近这面的一位。说不定会把太妃的想法告诉太后,岂不是会惹出很大的麻烦? “照此说来,你还是非单独见皇上,不能畅所欲言。” “皇上单独,我可不是单独。”傅夫人说,“你最好跟皇上回奏,找一天让咱们俩一起去见。” “不,”傅恒摇摇头,“太妃跟你说的话,有好些是皇上不愿让别人听到的。倘或皇上说一句:既然你都知道,就你一个人来跟我回奏好了。我可怎么回奏啊?” 说到这里,只听荣善连连咳两声,傅夫人知道是在催了,便即说道:“好吧,那就回头再研究。” “对!不过,今天见了太后怎么样?”傅恒问。 “我只能泛泛地谈,挑能说的说,或许还得撒一两句谎。” “是了!”傅恒想一想说,“我有办法。” 他的办法是托荣善代为回奏,希望在傅夫人进谒太后、报告此行结果以前,先向皇帝“独对”。 这个请求,当然会被接纳,皇帝就在太后寝宫右侧,他休息的便殿,召见傅恒。 “臣妻让臣跟皇上回奏,太妃有许多密谕,以及太妃的心情、意愿,不宜公然陈奏,因为怕太后会有意见。是故请皇上单独召见臣妻,以便密奏。” “噢!”皇帝吸着气说,“既然是连太后都不宜知道的,那就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知道吗?” “是。” “这样说来,仍旧只有在镜殿召见。”皇帝想了一下说,“明天近午时分吧!” 第六章 第六章 由于还是家人聚会的形式,所以都有座位。正中是太后的宝座,两旁是皇帝与皇后,椅子当然要矮一点儿。皇帝下方是“十四爷”恂郡王,坐东面西,椅子又矮一点儿。傅恒夫妇则坐南朝北,面对太后,坐的是小板凳。 “奴才遵奉太后、皇上、皇后的谕旨,务必要办成差使。不过,太妃的情绪很难捉摸,遇到机会,立刻要抓住,一错过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戎机瞬息万变,所以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奴才的差使情形亦差不多,如果请旨行事,时机上实在无从把握,因而斗胆擅专。此刻要跟太后、皇上、皇后请罪。”傅夫人说罢,站起身来,盈盈下拜。 这是指未得准许,便向太妃揭破真相一事而言,当初指示请旨而行,原是为了慎重。既然傅夫人有把握,不会偾事,那自是有功无过。所以太后急忙说道:“起来,起来!辛苦你了,哪里用得着请罪。你快起来,把太妃知道了真相,是怎么个表示,说给我听听。” 傅夫人自然只是拣好的说,太妃如何高兴,如何谅解,如何让退,如何处处为大局着想,如何念念不忘皇帝做个“好皇上”。 最后,傅夫人又说:“太妃多年隐居,最怕繁文缛节,是故一再关照奴才奏上太后,让太妃仍旧平平静静过日子。” “好!好!”太后连连点头,转脸向恂郡王说,“十四爷,能有这么一个结果,不是很好吗?” “是!此真国家之福。”恂郡王说,“不过皇帝对生母的孝心,太后亦当体谅。” “我哪有不体谅的!”太后很快地答说,“皇帝一下地,就是我带,只欠在我肚子里过一过。” 这是表示她跟太妃并无分别,言外之意,是要皇帝确认她的养育之恩。因此,皇帝就起身下跪,口中说道:“儿子报不尽的亲恩,虽有太妃,儿子仍旧觉得自己是太后亲生之子。” “好!好!”太后非常安慰,“这也不枉了我二十多年的辛苦。你起来吧,商量商量哪天启銮,去看太妃。” 于是等皇帝归座以后,傅恒起身,站着回奏修理跸道桥梁,以及行宫整理的情形。结论是十天之内就可以起驾。 “那么让钦天监就在十天内外拣个好日子吧!”太后作了决定。 从正午谈到申初,皇帝的眼泪时断时续,脸上始终没有干过。 “实在谢谢你,福如!”皇帝激动地说,“我为我娘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可是只有你看见,连皇后都没有见过,因为我不愿意把我心里的感触泄露出来。你想,儿子贵为天子,至今连个封号都没有,而且无形中等于幽禁。教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有一刻安心?” 说到这里,皇帝泪水如泉涌,傅夫人看在眼里,难过极了。她了解皇帝的心境。因为只有她深知太妃的境况。 “就说我,贵为天子,想看一看亲娘都不可得,倒不如民间百姓,乐叙天伦,融融泄泄。‘不幸生在帝王家’,一点儿都不假。” “皇上也别难过。”傅夫人只好这样安慰他,“太妃跟皇上的境遇,到底比纪太后母子好得多。” “只能说我的境遇比明孝宗好,太妃又比不上纪太后。”皇帝摇摇头,容颜惨淡地说,“纪太后一生苦节,到底有她应得的尊号,青史中亦永远有这位贤母的地位。我亲娘呢?不但没有应得的尊号,只怕她一生苦节,将来亦会湮没不彰。”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为国史中倘有这段记载,亦就是彰先帝之失。先帝的失德太多了,绝不能再加上这一段。 “可是,太妃到底活着,亲眼看到儿子当皇上,而且太妃很健旺,膝下承欢,受皇上供养的日子正长。这是纪太后所万万不及的!” “你说得是!”皇帝悲怀稍抑,“我只有想尽法子,补报亲恩。” 皇帝毕竟是开朗的性格,所以听得傅夫人的话,大受鼓舞,“福如,你说得不错!事情已经发生了,徒然痛悔怅恨,都没有用处!”他说,“不必往后看,要朝前看。我承欢膝下,起码总还有二三十年,在这二三十年之中,多想办法让我娘好好享几天福,才是正办。” “是,这才是正办。”傅夫人很高兴地附和着。 “可是,福如,你得帮我。” “凡有所命,莫不乐从。”傅夫人说,“奴才只是想不出,怎么才能帮得上忙。” “眼前就有忙可帮。”皇帝说道,“你把奴才二字去掉行不行?” “这——”傅夫人又无以为答了。 “譬如说,在我娘那里,你是我娘的干女儿,大家一起乐叙天伦,脱略形迹,才真有乐趣可言。正当亲情发抒的时候,你一声‘奴才’,显得不伦不类,会大煞风景。” 想想这话也有理,傅夫人便问:“然则请旨,自己应该称什么?” “你对你娘,怎么自称?” “有时称女儿,有时称我。” “对你哥哥呢?” “自然是直截了当地称我!” “好!”皇帝说道,“你何不也直截了当,在我娘面前自称女儿,在我面前就自称为我。” “这,怕与体制——” “唉!”皇帝打断她的话说,“你又来讲体制了。福如,你莫非连恭敬不如从命这句话都记不得?” “既然如此,奴才——噢,不!”傅夫人掩口而笑,笑得极甜,“改口真难!” “起头难,以后就不难了。” “叫惯了也不好!”傅夫人说,“只在太妃面前,我才敢这么妄自尊大。大庭广众之间,体制不可不顾,还是该称奴才。” “这话一点儿不错。”皇帝又说,“我娘喜欢你,你也许了我娘,常去陪她。你只要心口如一,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皇上莫非当我心口不能如一?”傅夫人指着胸口说,“我的心在正当中!” “错了!没有一个人的心在正当中,都是偏的。” 他将她的手移向旁边,动作鲁莽了一点儿,以致触及软软的一块肌肉。傅夫人顿觉全身发麻,满脸红晕。 在皇帝更有一种特异的感受。从成年到现在,他一直是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因为当皇子分府以后,宫中的妃嫔便看不到了。如今当了皇帝,先帝的年纪较轻的妃嫔,亦是隔绝的,“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而他能够见到的宫眷,绝大部分是可以让他随心所欲的。因此,从未尝过“偷”的滋味,此刻尝到了。 虽然只是浅浅一尝,但滋味无穷。先前一直有着“偷”傅夫人的念头,而此刻是不自觉地开始在“偷”了。既然如此,就得把她偷到手。 “我不信。”傅夫人退后一步,“莫非皇上的心也不正?” 这话是双关语。皇帝笑了,“不错,”他说,“我的心也不正。” “那么是偏在哪一边?” “你的心偏在哪一边,我也偏在哪一边。” 这是很露骨的表示,他的心在她身上。傅夫人不由得心跳加快。抬头偷觑,恰好皇帝也是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视线相接,她赶紧避了开去,觉得手足有些发冷。 “真的!”皇帝的声音变得正经了,“凡是偏心人,都在左面。西洋教士画过很详细的图画给我看,那是剖了多少尸首证明了的。” “好怕人!” “我不觉得怕。看了那种会长知识,知道一个人的心肝脾胃在哪个部分,肠子又有多长。” “肠子有多长?”傅夫人问道,“俗语说的九曲回肠,真是那样吗?” “我看不止九曲。”皇帝用手在自己腹部盘旋着画。 “男女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皇帝笑道,“傅恒不比你多一点儿什么吗?” 傅夫人羞得满脸通红,心里感到窘迫,自觉颇难脱身,但仍旧要做最后的努力。她想:越是如此,皇帝越不肯放手,索性大大方方地跟他说话,反倒可以把他“花”的心收拢来。 “我不是说那一点儿。我是说肚子里,心肝脾胃,是不是男女一样?” “肚子里也不一样。若是一样,医家何必分内、外、妇、儿。” 傅夫人笑了,觉得皇帝说话很风趣。他如果不是那样虎视眈眈地,仿佛要择人而噬,那么陪着他聊聊闲天,也是一种乐趣。 “福如,”皇帝问道,“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两个儿子。” “你已生过两个孩子了!”皇帝颇为诧异,“实在不像。” “不像!如何不像?” “我看你好像刚做新娘子不久。” “真的吗?”傅夫人心里自然高兴,但疑心皇帝是故意恭维。 “信不信由你。”皇帝问道,“你那两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福灵安,一个叫福隆安。”傅夫人又说,“一个五岁,一个四岁。” “好!这一次到热河,你把他们带了去。一则,让太妃看看她的干孙子,再则也是为你方便。” “皇上把话说反了。带这么两个孩子在身边,只有给我添麻烦。” “不有嬷嬷、丫头吗?”皇帝又说,“即使添点麻烦,总比想儿子,一时又不能回京,要好得多。” 这一点是傅夫人忽略了的。想想有时候想抱一抱儿子而不可得时,心里那种凄凉悬念的滋味,确是不大好受。照此看来,皇帝倒真是善体人情。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对皇帝又添了几分亲切之感,点点头说:“多谢皇上替我想得周到。” “事实上也是帮我的忙。”皇帝说道,“你带着孩子在身边,陪着太妃就不觉得无聊了。” “奉陪太妃,本来就不觉得无聊。太妃的慈爱,在我真是如沐春风。” “真的吗?”皇帝很认真地问,“有些人说我娘很怪僻。” “不,一点儿都不怪僻。不过隐居得久了,怕吵闹倒是真的。所以我那两个孩子去陪太妃,似乎也不大合适。” “不,不,上了年纪的人,都喜爱小孩。不会!而况爱屋及乌,喜欢你,就必定连你的孩子也喜欢了。” 傅夫人点点头,心里在想,应当告辞了。不道正在转着念头,突然一只手伸到她肩头,一惊之下,不由得退缩,这一来更坏,皇帝索性将她的左臂握住了。 “福如,”皇帝问道,“你为什么见了我总是躲呢?” “没有啊!” “你真的没有躲我?”皇帝的神态很认真,“这不用说假话,也不是要敷衍的事,我希望你说心里的话。想一想再说。” 说完,皇帝踱了开去,为的是不愿让她感到任何压力,可以平心静气地考虑。 他抽了一本诗集看,恰好是杜诗,一翻翻到杜甫那篇有名的古风《北征》,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起码也有一盏茶的工夫,认为她的考虑应该很充分很周详了,方始丢下书本,回到原处。 “福如,你想过了没有?” “想过了。” “怎么样?” “我不会躲皇上。”她说,“想躲也躲不掉的,尤其是将来在太妃那里。” 皇帝得意地笑了,心里在想,这可能是个暗示,幽会之处,以太妃的住处为宜。的确,如果在那里轻怜蜜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除非是皇后。 皇后的行动易于控制。皇帝心里在想,一旦到了热河,如果自己去省视太妃,便让皇后去省视太后,看起来这样才是两面都照顾到了,实在是个好办法! “对!”他说,“你是太妃的干女儿,我去了你也没有好避忌的,兄妹嘛!” 又搞出这重兄妹的关系来了。傅夫人想起了太后要封她公主的话,便庄容说道:“听说太后对我有恩出格外的荣宠,不知皇上听说了没有?” “是的,太后跟我提过,我说这件事本朝似乎尚无先例,要从长计议。” “也无须计议了!万万不可。皇上请想,若现赏我固伦公主的封号,我就成了太后的女儿,太妃心里会很难过。我怎么能伤她的心?” “啊,啊!说得有理。”皇帝将手伸了出来,同时说道,“福如,我真感激你,你替我娘设想得太周到了。” 他的手仍旧伸在那里,傅夫人只好把自己的手交了给他。他牵着她坐在一张紫檀榻上,含笑凝视着。 “时候不早了!”傅夫人说,“我该告辞了吧!” 皇帝想了一下,点点头,又问:“咱们几时再见面?” “我不知道。”傅夫人低声说道,“人言可畏!” “是的。”皇帝放下了手,“我们到热河再见面。” 等傅夫人一辞去,皇帝立刻又在镜殿约见恂郡王,将太妃的意思率直地告诉了他,征询他的意见。自然也有皇帝自己的解释。 “我娘不是跟太后存着什么意见,不愿相见,为的是见了面徒增伤感。再者礼节语言上,也有许多难期允当之处。这些苦衷,我不便跟太后回奏,请教十四叔该怎么办?” 恂郡王心中雪亮,所谓“徒增伤感”,至多也不过刚见面的那两三次,日子一长,伤感自然冲淡了。主要的原因是礼节,太妃见太后自然不能平礼,但太妃是真太后,见了假太后反而要行大礼,情所不甘,但并不过分。他觉得应该谅解。 想了一会儿,恂郡王说:“太妃的意思,我可以转达。我想不必提什么理由,只说太妃有此要求,太后当然也会明白。” “是!这就重托十四叔了!”皇帝向恂郡王作了个揖。 做叔父的,坦受不辞,不过心里觉得应该多为皇帝做点事,便又问道:“皇帝还有什么交代?” “为我娘的事,我有许多话,实在不便跟太后说,甚至皇后去回奏也不适当。今后我只有请十四叔替我做主担待。” “担待,只要我力之所及,义不容辞;做你的主,可不行!没有那个规矩。” “实在也就是担待。十四叔若以为不合适,说个办法,我总照办就是。” “那还是建议,不是做主。”恂郡王说,“你对太妃是母子之情,大家都能体会得到。只在礼节上,倘或有越分之处,可就什么人都无法担待的。” “绝不会。不过,在礼节上自然太后为尊,在私底下,要请太后赐谅。” “嗯,嗯!”恂郡王问说,“你倒举个例看。” “譬如,”皇帝想了一下说,“跟我娘如果同在一处,我想到我娘那里去的时候要多些。” “那当然。太妃长住热河,你每年只去几个月,不比终年侍奉太后,多陪陪太妃是应该的。” “十四叔这么说,我可以放心了。不过,有一点,我也得声明在先,到了热河,我让皇后替我去侍奉太后。可不能以为我只重太妃,不重太后!” 恂郡王觉得这话似乎多余,但也不必驳他,点点头说:“我会替你给太后回奏。” “谢谢十四叔,”皇帝又说,“还有,倘遇巡幸之事,我得请我娘也去逛逛。” “那么太后呢?” “自然奉侍同行。” “那还罢了!”恂郡王说,“不过一路要彼此避面,却须好好安排。” “是的。”皇帝答应着,那语气则好像是他接受了恂郡王的建议。 到达热河行宫已经两天了。皇帝却反不急于去见太妃。不急只是表面上的,心里却极其渴望,但有种说不出的畏怯,拖住了他的脚步。 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恂郡王与御前大臣马尔赛等人在内,无不对皇帝的态度感到困惑,唯一的例外是傅夫人。 “别说皇上,连我想起来都有点心里发毛。”她向丈夫说,“有句唐诗你总读过,‘近乡情更怯’,何况是多少年不见的亲娘?” “你这话说得很好!”傅恒获得启示,“近乡情怯,是为什么呢?为的是多年魂牵梦萦在做还乡梦。梦中当然一切都是好的,怕真的一见,不过如此,梦中的好印象,打得粉碎。怕这一份失望无情出现,所以心存怯意,是不是这样?” “是啊!”傅夫人笑着向丈夫打趣,“你真是大大长进了。” “照此说来,皇上一定对太妃如何慈祥,如何体恤,如何贤德,都有个虚幻的影子在那里,见了面跟影子不符,自然痛苦。” “是!”傅夫人很严肃,“正就是为此。” “那,”傅恒失悔似的说,“可惜早想不到,早想到了,可以先下几个伏笔。” “怎么下?能说太妃不好吗?其实太妃慈祥、体恤、贤德,就算皇上想得甚高,大致也不会让他失望。只有一件事,恐怕会伤皇帝的心。” “哪一件?” “我倒请问,你见太妃的时候,心里是何感想?” “太丑了!”傅恒不假思索地答了这一句,方始警觉失言,赶紧四面看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当时心里在想,怪不得说太妃丑,果不其然。大概只要稍微整齐一点,雍正爷亦不致一直把她打在冷宫。” “就是这话啰。你是心里有底子的,尚且如此,何况皇上从不知道太妃是这么丑的人!” “你这话不对!” “怎么?” “皇上十几年前,不是见过太妃吗?” “对!不过我问过皇上,他说记不得是什么样子了。而况,”傅夫人又说,“那时候太妃到底年纪要轻些,如今是既老且丑,简直——” 简直像“妖怪”吗?傅恒不以为然。“‘子不嫌母丑’,绝无其事!” “绝无其事”四字将傅夫人的看法全盘推翻,她自然不服气,因而重开辩论。她认为“子不嫌母丑”诚然不错,但那是子女从小由母亲哺育看惯了的缘故。像皇帝对太妃,等于初见,自不能与一般的家庭相提并论。 这番道理驳不倒,傅恒承认失败。“可是你的话虽不错,并未解决难题。”他问,“莫非因为有此顾虑,就让皇帝一直拖在那里?这样,太妃也会焦急。” “那倒还好,她始终还不知道皇上已驾到热河。” “瞒不久的!”傅恒答说,“如今也顾不得了,明天我面奏皇上,他们母子团聚,也了掉我们一桩心事。” 其实不必傅恒催促,皇帝自己也已作了决定,择定三月底那天去见太妃。因为四月初一,初夏时享,便好默默向祖宗陈告自己的苦衷。 密谕一下,上下都紧张了,连傅夫人也有点不安,因为皇帝特别指示,他给太妃行大礼时,只准她一个人在场。 三月二十九那天,傅夫人就到了太妃那里,晚膳既罢,夕阳犹自衔山,傅夫人便催着太妃说:“你老人家早些休息吧!” “你看你,太阳还在墙头上,就催我去睡!” “早睡早起啊!”傅夫人笑道,“干妈,明天你得早点儿起身。” “为什么?” “明儿是干妈大喜的日子。” “什么?”太妃很认真地问,“是不是闹什么封典?我说过,我不喜欢那样子。” “封典算什么!”傅夫人故意这么说,“这桩喜事是太后都比不上的,只有太妃独享的喜事。” 太妃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出现惊喜交集的神色,“姑娘,”她问,“我盼了多少年,终于盼到了是不是?” “是!” 听得这话,太妃两眼发直,双拳紧握,浑身发抖,这一下可把傅夫人吓坏了! “干妈,太妃,我的亲娘,你老可别吓人!”她颤声喊道,“秀秀、秀秀!你快来。” 太妃是一时兴奋过度,等秀秀赶到她已恢复正常,“不要紧,不要紧!”她歉然说道,“你们别惊慌,可是得替我出出主意,今天这一晚上,我怕睡不着了!” “早知如此,我不该先说的。”傅夫人又有些着急,“你老人家一夜不睡,明天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让皇上瞧见了会不安。” “不要紧!”秀秀出了个主意,“让干妈喝点儿酒,喝到五六分,上床就好睡了。” “对,对!你的主意好。今天就喝酒。” 于是又弄了些下酒的菜,把一坛太妃自己酿的果子酒搬了出来。这坛酒有七八年了,既香且醇,酒力强劲,傅夫人和秀秀不敢让她多喝。但禁不住太妃心里高兴,不断要添,看看快要醉了,傅夫人把酒坛藏了起来,太妃也就醉眼迷离地归寝了。 一觉睡到四更天,傅夫人与秀秀皆已起床,秉烛相待。两件新制的旗袍搭在椅背上,一红一紫,颜色在沉郁中透着喜气,令人不由得要多看一眼。 “干妈大喜!”傅夫人笑道,“多少年熬出头了!” “多亏得你们俩!”太妃怯怯地说,“我有点儿心不定。” “那是一定的,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干妈你把心定下来。”傅夫人向秀秀说,“咱们先替干妈选衣服。照道理说,应该穿红的这一件。” “不!”太妃倒有自知之明,鲜艳的大红不宜她穿,倒是紫色还跟她的脸色相配,“这件好了!” 于是两人动手为太妃妆饰,事先商量好的,尽量打扮得朴实,只显本色,反倒能遮几分丑。 “回头皇上要跟我行礼吧?”太妃问说。 “当然!”秀秀答道,“皇上要给你老人家磕头。” “他当皇上,我怎么当得起?” “可也是你老人家生的。”傅夫人说,“干妈只记着母子,忘掉是皇上就对了。” “那么,我对他应该是怎么个态度呢?” “自然是做娘的态度。” “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娘。” 这倒是实话。傅夫人想了一下说:“干妈倒想一想小的时候,太婆是怎么看待干妈来的?” “我不知道,我从小没娘。” “那可难了!”傅夫人苦笑,“你老人家把我们都弄糊涂了。” “好!这个不说。”太妃问道,“我该管他叫什么?” “自然是叫皇帝。”傅夫人又说,“千万不能叫皇上。” 太妃点点头。“皇帝”是官称,“皇上”是尊称,母以呼子,无用尊称之理,这一点她知道。可是,这一来她另有疑问。 “你不是要我只记着母子,忘掉皇帝吗?口口声声在叫,怎么忘得掉呢?” “干妈,你老人家真是把我问住了。”傅夫人只好这样说,“船到桥头自会直,别想得太多,到时候自有办法。” 太妃何能不想,只是不好意思再问,怕义女受窘。不过,能够让人家回答的,她还是要问。 “有什么人陪皇帝来!”太妃问道,“我女婿来不来?” “女婿?”傅夫人愣住了。 “不就是傅恒吗?他不是我的女婿吗?” 傅夫人颇为感动,“干妈,”她说,“你真的当我亲生女儿看了。” “一点儿不错!”太妃答说,“我要告诉皇帝,管你叫妹妹,还有秀秀。” “不,不!”秀秀惊惶失措地说,“千万不能,我的身份太不配了。” “是嘛!”傅夫人也说,“千万不要这么说。” 太妃不作声,好久好久叹口气说:“唉!我要跟皇帝说的话太多了。” 皇帝从寝殿起驾时,便有通报来了,一拨一拨,接连不断,不过傅夫人却未告知太妃,免得她紧张。 直到看得见皇帝的软轿了,她才跟太妃说:“干妈,皇上快到了。” “在哪里?”太妃的双眼睁得好大。 “还有一会儿。干妈,你把心定下来。” 怎么定得下来?远方游子归来,倚闾的老母,尚且心神不定,度日如年,而况是二十多岁的亲生之子,初次见母,更何况亲生之子是当今天子。 在肃静无哗的气氛中,听得沙沙的声音,自远而近,太妃的一颗心,越提越高了。 “不行!”太妃带着哭音说,“姑娘,我怕支持不住。” “一切有我,干妈!”傅夫人只好极力壮她的胆,“皇上最佩服我的,有我保你老人家的驾,别慌。” “噢,噢!那好,姑娘你可得处处保着我,有些话,你就替我回答好了。” “我知道!” 说着,听得遥遥击掌,很慢,很慢,但听得很清楚。傅夫人知道,皇帝已经下轿了,便关照秀秀:“你陪着太妃,我去接驾,等我陪着快进门时,你望见影子,就快闪出去!” “那,我怎么办?”太妃手足无措地问。 “你老人家或是坐,或是站,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能哭。” “这,”太妃已双眉紧蹙了,“怕办不到。” “真的要哭,眼泪是咽不到肚子里去的。”傅夫人很认真地叮嘱,“可是千万不能哭出声来。” 说完,转身就走。出得厅来,皇帝正要踏上台阶,只见他穿的是便衣,蓝色宁绸团花夹袍,玄色贡缎卧龙袋,头上一顶红绒结顶的小帽,前镶碧绿一块玭霞,脚上是粉底双梁缎鞋,适身除束腰的一条明黄绸带以外,看不出他是至尊天子。 傅夫人就地跪了下来,只说得一声:“恭迎圣驾!”是示意秀秀可以避开了。 “起来,起来!” “是!”傅夫人这天特意不穿花盆底,所以起跪很利落。一面站起,一面转头去望,看到她的丈夫傅恒,御前大臣马尔赛,以及内务府大臣、行宫总管等人,侍卫、太监一大堆,虽都站在门外,还是不够远,便挥一挥手示意,然后抢步从皇帝侧面溜了进去,赶紧要去照料太妃。 太妃是站在椅子旁边,一手扶着椅背,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凝视着皇帝,但因背光,皇帝的脸看不清楚,所以还有着焦急的神色。 “太妃请坐!”傅夫人赞礼似的说,“皇上行礼。” “礼”字声落,皇帝已跪了下去,喊得一声“娘”,随即伏地不起,只见他背部起伏,是在饮泣。太妃泪如雨下,茫然地望着,母子见面,是这样唯恐人知,不敢哭出声来,傅夫人心里难过极了。 终于还是要她开口。“皇上请不要再伤心了。”她说,“太妃等着瞧一瞧皇上呢!” “是!”皇帝抬起头来,一脸泪痕,向上说道:“娘!儿子不孝!娘受苦了!” “不苦,不苦!”太妃摇着头否认,“你不要替我难过。我有今天这一天,真是老天爷慈悲。你,你把脸转过来!” 皇帝便膝步移转,本来向北的脸,此刻是向东南,看得很清楚了。 于是太妃伸出因为多少年来一直亲自操作,以致相当粗糙的手,去摸皇帝的额头。这使得皇帝想起先帝亦曾这样抚摸过他,但感觉中父亲的手柔软温热,像是母亲的手,此刻母亲的手却像父亲的手。 非常奇怪地,皇帝从这双手中,感受到像父亲所做的那种鼓励,他记起自己的身份与职责,提醒自己要做一个好皇帝。同时也想起父亲在两年前讲过的一段话。 “你要记住,”他还记得先帝当时郑重告诫的那种低沉的声音,“你是满人,天下是满洲人的天下,不能放松,可是汉人多,人才也多,羁縻之道,要重孔孟。你更要记住,尽管汉人可以重用,你不能让人误会你是在帮汉人!” 此刻才能体会到这段训诫的深意,自己有一半汉人的血统,倘或亲贵误会自己是在偏袒汉人,就会引起另一次宫廷政变,乃至喋血的危机。 这样想着,自然而然地收起了眼泪,向太妃说道:“娘请上座,儿子有几句心里的话告禀。” “你说吧!” “福如,”皇帝向傅夫人说道,“你把我娘扶过去坐下。” “是!”傅夫人转脸来劝太妃,“干妈,你就听皇上的话吧!” “好!”太妃坐了下来,身子偏向一边。 皇帝站起身来,重新北向下跪,“娘!”他说,“儿子受阿玛的付托,责任太重。如果我早知道我的亲娘在这里受苦,我一定禀明阿玛,把皇位传给别个阿哥,容我将娘迎到府里,奉养到百年之后。如今可是只好让娘委屈了。阿玛当初也是为了天下百姓,要做一个好皇帝,就顾不得骨肉之情,儿子今天的处境也很难。娘,你老人家许不许我做好皇帝?” “这话你问得奇怪,我为何不许你做好皇帝?”太妃指着傅夫人说,“你问你妹妹,我跟她谈过,但愿你做好皇帝,百姓爱戴,我才高兴。” “娘说这话,儿子感激。不过,娘要儿子做好皇帝,娘得忍人所不能忍,委屈自己。不然不但不会是好皇帝,甚至于能不能做皇帝,也在未定之天。”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不但太妃,连傅夫人亦觉费解。 “我不懂你的话。”太妃答说,“不过我会听你的话,你要我怎么忍,怎么委屈自己?不便说,告诉你妹妹好了!” 真是“天下父母心”!傅夫人叹口无声的气,感动得要哭。皇帝亦复心中酸楚,眼眶发热,不过他不仅是感动,更多的是感激,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口中还有两句话交代。 “娘!儿子的处境是天下最难的,有时候的处置,不能不出于常情之外。儿子先向娘请罪。” “这谈不到!”太妃有点了解,死心塌地说道,“我答应你了,你就不必顾忌。不过,有几件事,我很盼望你替我做。” “是!请娘吩咐。” “第一件,你要替我到老家去访一访,看还有什么人。” “是!应该。儿子一定派人细细查访。外家的情形,请娘告诉妹妹,再转告我好了。” 傅夫人心头一震,皇帝居然亦以妹妹相称,正想逊谢,太妃抢在前面开了口。 “对了,第二件,你务必当她同胞妹妹看待。” “是!儿子本就如此。” “太妃——” “姑娘,”太妃很快地截断傅夫人的话,说,“你别打岔!常言道得好,恭敬不如从命。” “是!”傅夫人忽然发现一事不妥,用征询的语气说,“是不是端张小凳子请皇上坐?” “好啊!其实也不用小凳子,就在这张椅子上坐好了。”太妃说道,“我也不信,民间娘儿俩兄妹聊家常,有那么多规矩,规矩是做给人看,这儿没有外人!” “太妃说得是!”傅夫人说道,“皇上请坐吧!” 皇帝点点头,身子往上一起,却又跪倒,脸有痛楚的表情。原来皇帝从未这样长跪过,双膝又酸又痛竟无法起立。 这就该傅夫人去扶他一把了。既称兄妹,自无顾忌,她大大方方地去搀扶。皇帝亦就紧握住她的手借一把力,方能站起,独自不能立直,所以仍得她扶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儿子,”太妃又说,“第三件是秀秀,她也叫我干妈。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封号,不能替她讨封。你看怎么照应照应她?” “只有一个法子。”皇帝说道,“儿子替她择配,找个有出息的,容易!” “再有件事,”太妃是商量的语气,“我很想到我从前住的地方去看看。” 她旧时的住处,亦即皇帝的出生之处,是狮子园内,诸多名胜环绕着的一座长方形草房。皇帝幼年经过,每每奇怪,画栋雕梁之中,夹杂这么茅草覆顶、形制简陋的草房,不伦不类,很不相称。他也曾问过师傅,现任武英殿大学士的福敏,所得到的答复是:“皇上大概是留着看庄稼用的。”这草房四周皆是空地,种庄稼以示重农,便得有个观稼的所在,这话也说得通。如今才知道别有纪念的意义。 皇帝心里在想,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听先帝跟人谈过他的生母,亦从无恩典封号到他的生母,然则在修建狮子园时,何以独独保留这座草房?先帝每做一件事,皆有深意,绝非偶然。这可能是先帝对他的生母,唯一还寄托着一点点情分的表示。也或许是先帝为他留个纪念。任何一位皇子或王子,出生之地都是可以找得到的;除非遭遇回禄,或者坍败重建,才会消失。如果唯独他的出生之地,荡焉无存,亦觉于心不忍,所以特意保全。 不管怎么样,那座草房对太妃必能唤起无数的回忆,让她感觉旧情,心境激动。既然如此,似乎应避免为宜。 皇帝是极有决断的人,好在有言在先,不妨实说,“娘,”他婉转劝道,“那个地方,你见了会伤心,我看不必去吧!” “也许,”太妃有些感伤,“也许都找不到地方了。就像我的老家那样。” “你老人家的老家,到底在哪里?”傅夫人问道,“是不是山东?” “不是,小时候在山东住过。”太妃想了一下说,“想起那时候的情形,就像在梦里一样,虚无缥缈,自己都抓不住。” “总有点影子吧?不然,皇上怎么派人去查访?” “我只记得我家离运河不远。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供的是明朝一位姓俞的将军。” “姓俞的将军?”皇帝问道,“娘说的是俞大猷不是?” “不知道。” “这容易查访。明朝姓俞的武将,能让人立庙追恩的一定没有几个人。” “也不忙!”太妃体谅地说,“你只记在心里就是。” 皇帝觉得这件事是他可以运用权力报答母亲的,所以斩钉截铁地立下了承诺。 “儿子一定记在心上,也一定会办到。找到了娘的老家,儿子陪娘回去看一看。” “那不就是南巡吗?”傅夫人脱口问说。 这倒是提醒了皇帝,心里在想,圣祖六次南巡都是去看海塘与河道,这是有关国计民生的第一大事。康熙四十六年至今年,阅时已经三十年,黄河、运河年年有巨额经费岁修,尚无大碍,海塘如果一垮,浙西膏腴之地,尽成泽国,岂不可虑? 这样想着,不觉忧形于色。太妃自感关切,便即问道:“儿子,你好像有心事?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跟娘说。” “噢,”皇帝定一定神,知道太妃误会了,“刚才妹妹提到南巡,儿子想起浙江的海塘,已经三十年没有去看过了。阿玛曾经想亲自去看看,可惜不能如愿。这件事关乎江浙两省百万生灵,儿子实在不大放心!” “这才是好皇帝!”太妃很欣慰地说,“只要你有此存心,老天爷一定保佑你,百姓也就得了你的好处了!” 感格天心,苍生蒙福。太妃虽不识字,见识却并不浅。皇帝深深点头,“但愿如娘所说的那样。”他问,“娘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儿子派人送来。”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常常看到你,就心满意足了。” 皇帝本意是要叩别了,听得这话,便又留了下来。傅夫人看出他的意思,觉得第一次逗留过久,也不甚适宜,所以在太妃耳旁轻轻提醒一句:“还有好些大臣,等着见皇上请旨呢。” “噢,噢。那是要紧的。”太妃向皇帝说道,“你赶快去吧!有空就来,别耽误了国事。” “儿子不敢!”皇帝起身,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儿子明天再来请安。” “好!好!”太妃已站起身来,等着送皇帝。 皇帝站起身来,却又与傅夫人一左一右扶着太妃,走到快要让随从人员看到了,傅夫人先立定了脚。 “请皇上的旨,”傅夫人说,“准不准秀秀来见一见皇上?” 既是老母的义女,念她平时侍奉之劳,皇帝自是欣然允许。于是傅夫人一声喊,秀秀奉召而至。 她是按照宫女的礼节叩见,自称“奴才”。皇帝觉得有些刺耳,“你以后不必用这个称呼!”他说,“自己称名字好了。” 秀秀经傅夫人这些日子的熏陶,出言吐语也很大方了,只好答说:“恭敬不如从命!秀秀遵旨。” 皇帝点点头说:“你抬起头来我看看!” 秀秀答应着将脸微扬,迎着光线,让皇帝看得很清楚。 “倒像是有福泽的模样。听你刚才说那句成语,似乎也识得字。” “是!识得不多。” “太妃有命,让我替你择配。你是愿嫁文官,还是武将?” 这一说,秀秀羞得把头低了下去,轻声答说:“但凭太妃跟皇上做主。” “要你自己说。”太妃提醒地,“你从来也没有跟我谈过这件事,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 秀秀原是打算以丫头终老,与太妃厮守一辈子,自然从不提自己的婚事。不想有此意外的奇遇,由太妃皇帝母子团圆,为她带来红鸾星动,一时倒不能不辨,是嫁文官还是武将? “秀秀,这样的好机会,你可别错过!终身大事,没有好害羞的。” 秀秀微一颔首,急切间还是不知应该选文还是择武,而皇帝却又在催了。 催得秀秀心慌,倒急出一个计较,“回皇上的话,”她说,“秀秀愿嫁读过书的武将!” 皇帝对她这个回答,大为欣赏,“好!你倒真是有见识的!非武将不足以立大功,非读过书的,不足以办大事。”他说,“我一定替你找个文武全才的女婿。” “是!”秀秀轻声答应着。 “不光是说‘是’!”傅夫人指点她说,“快谢恩啊!” “是!秀秀叩谢太妃、皇上的成全之德。” 等她拜罢起身,傅夫人便使个眼色说:“你扶太妃进去休息。” 太妃也知道,必是他们“兄妹”有关于她的话要说,所以很体谅地说:“对了!你跟皇帝再说说话,别管我。” “皇上,”傅夫人是与家人谈话的口吻,不过称呼不同,“皇后怎么不来?” “我想,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皇帝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傅夫人无法测度他不愿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什么,只说:“儿媳妇应该见见婆婆。我看太妃今天很高兴,如说还有一点不足,只怕就是这件事了。” “不要紧!明天我让皇后来。” “那最好。” 皇帝点点头。“你呢?”他问,“今天在这里陪娘?” “是!” “那,我就把娘交给你了。” 对话完全是同胞兄妹的语气,傅夫人颇为感动,很认真地说:“皇上请放心,我一定侍奉得好好的。” “是的!我很放心。” 皇帝掉转身去,忽又止住,慢慢掉回身来,看了她一眼,低头不知在想一些什么。及至再次抬眼时,她不由得心跳加快,因为那双眼中所流露的爱慕,是绝不会见之于兄妹之间的。 “再说吧!”皇帝轻声说道,“一切心照不宣。” 皇帝最后的那句话,以及最后所看她的眼色,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以至于跟太妃谈话,都有点儿心神不属的样子。 “女儿,”太妃慈爱地说,“你好像有点心事,是不是不放心你女婿?” “我不放心他干什么?”傅夫人笑着回答。她心里在想,自己的神态一定已让她看出来了,如果不承认,她一定会不断地追问,到第二次再让她发现,就会疑心是在骗她。这样好的关系,无缘无故让她减少信心,太可惜了! 因此,她觉得不妨承认有心事,但得另找一个理由。这不难,现在有的,离京时她的幼子在发疹子,本就不能令人放心。 “我在想我的小儿子,不知道疹子发得怎么样了。” “噢,在发疹子!”太妃也有些替她担心。 “不要紧的!” “你几个孩子?”太妃问说。 “两个,都是男孩。” “一定长得又壮又聪明。”太妃不胜向往地说,“我真想看看他们,叫我一声奶奶。” 这是汉人称呼祖母,旗人不这么叫,傅夫人想起皇帝的话,便对太妃说:“孩子们可不应该这么叫。” 太妃也醒悟了,“叫什么都可以。”她说,“要紧的是,让他们亲热亲热我。” 于是由她的两子谈到皇子,那是太妃嫡亲的孙儿,自是更想亲一亲,可惜皇子皆未随扈。 “请安置吧!”傅夫人陪坐到起更时分,笑着说道,“今天晚上,干妈可睡得着了。” 皇后倒是第二天一早,就来谒见太妃,也按宫中的规矩,对亲生母妃,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不过婆媳之间,似乎无话可谈,因为皇后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太妃亦就无法跟儿媳妇亲近,客客气气地坐了一会儿,皇后告辞。从此以后,一连五天,没有来过。 皇帝是天天来,不过来的时候不一定,或早或晚,总有好一会儿逗留,常是亲自检点,看哪里少了些什么,或常有什么新奇的事物可以娱亲的,每每派一个二等侍卫名叫钟连的送来。 这一天上午来过了,午后忽又驾到,四月底的天气,已经很够热了。太妃正在午睡,傅夫人亦刚睡下,得知信息,赶紧起身接驾。 “太妃呢?”皇帝问道,“在午睡?” “是,我去通知。” “不!不!不要叫醒娘。”皇帝又问,“秀秀呢?” “有个相好的宫女病重,她探病去了。” “那,只有你一个人?” “那些不是?”傅夫人指着在廊上侍立待命的宫女说。 “不必让她们伺候,留下一两个照料茶水就可以了。”皇帝问道,“你带来的两个人,似乎很得力。” 傅夫人这趟来,与以前不同,不必冒充宫女,而是以命妇的资格入宫,所以随带两名侍女,一个叫荣福,一个叫荣安。她们不是宫女,所以不能在御前行走,不知皇帝何以知道这两个人很得力。 “你把她们叫来,我看看。” 于是荣福、荣安奉召而至,行了礼都跪在那里,低着头等候问话。 “你们都起来。” “是!”两人同声答应,起身站在一边。 皇帝问了她们的名字,又问伺候傅夫人几年了。荣福年龄较长,由她答奏,说是从小便伺候傅夫人的。 “原来是你娘家带来的人。”皇帝对傅夫人说,“自然是忠心耿耿的啰?” 那又何消说得?不过她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所以这样答说:“她们也不敢不忠,不然,纪纲何在?” “话不是这么说,忠心要发自内心,才会处处卫护着主子。”皇帝突然转脸问二荣,“你们都见过太妃没有?” “是!”荣福、荣安齐声回答。 “我想跟你们主子商量,拨一个去服侍太妃。不管谁去,我待遇一样,让内务府拨一份宫女的月例银子给你们。” “是!”荣福比较机灵,一拉荣安说,“给皇上磕头,谢皇上的恩典。” 两人磕过了头,皇帝吩咐她们暂且退下,然后向傅夫人说道:“秀秀一嫁,娘面前不能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我看这二荣不错,你挑一个给娘。” 傅夫人始终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刚才不便拦阻,此刻却要问了。“宫女上千,莫非就挑不出一个好的来?”她说。 “你舍不得放人?” “怎么会?”傅夫人说,“我是觉得她们不是宫女,在宫内当差,显着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对外面说,只道是太妃自己看中的;而你,作为太妃的义女,也很愿意,让得力的丫头代你孝顺太妃。这不是名正言顺的事?” 傅夫人笑了,“什么事,到了皇上口里就有理了。”她随又正色问道,“皇上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先不用问。我倒问你,两个之中,谁比较机警?” “自然是荣福。” “那就把荣福派到太妃那里。”皇帝笑道,“这一来,咱们就方便得多了!” 听得这话,傅夫人顿时心头乱跳,满脸绯红,一半畏怯、一半警告似的说:“这里万万不行!” “那么,哪里才行呢?” 经此一问,傅夫人才发觉自己话中有语病,越发忸怩不安了。 “你不必担心!”皇帝是安慰,也是鼓励,“你只要不太重视这件事,就不会有人注意。” “这件事,我又何能不重视?” 皇帝语塞,也不敢造次,换个话题问道:“那个钟连,你看怎么样?” “钟连?”傅夫人问,“是谁啊?” “不就是常来的那个侍卫吗?” “噢,是他!” 傅夫人记起来了,一天从窗户中看见过一个戴蓝顶子四品服色的侍卫,气宇轩昂,颇为英俊,想来此人就是钟连了。 果然,一提仪表,皇帝点点头说:“正是他!是汉人。” “那,是武科出身?” 傅夫人说得不错。原来上三旗的侍卫是天子近臣,定制甚严,是在宗室及大臣的子弟中挑选。一等侍卫正三品,放出去起码是个副都统,立刻就换成红顶子,甚至于放做一省的将军,位在督抚之上。至于汉侍卫,是在武进士中挑选,武状元照例授职一等侍卫;武榜眼、武探花授为二等侍卫;二三甲的武进士授为三等侍卫。钟连以汉人而任侍卫,自然是武科出身。 “他是武探花。实在说,他也够武状元的资格,我是按照唐朝的遗制,探花郎必选年轻英俊的,所以拿他点了探花。”皇帝停了一下又说,“此人才堪大用,我又不便留他在身边,所以这些日子,就要把他放出去。秀秀嫁了他,用不到三五年工夫,就会挣得一品夫人的诰封。” “那是皇上的恩典,也是托太妃的福,不过,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不便把他留在身边。” “就因为他是汉人,我要避嫌疑。”皇帝叹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前半段话,傅夫人能够了解,却不知何以冒出来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便追问,也不知该怎么追问,只拿一双俏伶伶的含愁凤眼瞅着皇帝。 “唉!”皇帝叹口气抑郁地说,“我的心事连皇后面前都不能说,只能跟你谈谈。” “噢,”傅夫人颇有不胜负荷之感,“皇上这话说得我惶恐之至。” “我一说原因,你就明白了,我是半个汉人,你是半个旗人。” 傅夫人的父亲是汉军,母亲才是旗人,所谓半个旗人,亦就是半个汉人,跟皇帝的血分相同。她听皇帝这话,顿觉自己跟皇帝的关系,比皇后更来得近。这是很荒唐的想法,但确确实实有此感觉。 就由于这一感觉,她不由得对皇帝的处境大感关切,脱口问道:“皇上那本难念的经是什么?” “我是左右为难!” 原来亲贵宗室,心中都有疑忌,以为皇帝有一半汉人的血统,一定偏向汉人。而论人才,汉人多,自然出的人才也多。人才一多,青钱万选,自然有出类拔萃的人,照理应该重用,疑忌即因此而起。 “我是一国之主,治理天下,自然重视人才,而况四海一家,无分汉满。本是一片大公无私之心,偏偏有人以为我有私心,真是不白之冤!” 皇帝亦竟有不平之冤的牢骚,在傅夫人可算闻所未闻,只能这样答说:“至少我总知道皇上的苦衷。” “对了!这是我唯一的一点儿安慰。”皇帝很起劲地发牢骚,“我再说点苦衷你听听。三年无改谓之孝,先帝用人唯才,而况又是老臣,我自然敬礼有加,这总不能说有私心吧!可是仍旧有人疑神疑鬼,譬如张廷玉——” 张廷玉是顾命之臣,雍正遗诏中特命将来配飨,汉大臣中有此殊遇,实在罕见。皇帝自然格外优礼,而亲贵及八旗重臣颇有烦言,使得皇帝非常烦恼。 “可恼的犹不在此。”皇帝又说,“即如张廷玉,虽有先帝遗命,但我遵遗命而行,对他来说,自然也是恩典。哪知张廷玉认为分所当受,并不见情。倘或恩遇稍衰,甚至会发怨言,岂不是教我左右为难?” “这,”傅夫人说,“果然如此,皇上宸衷独断,给他一点儿处分,不但不为之过,而且恩威并用,亦是驾驭的手段。再退一步看,假使如此,亲贵宗室,亦就不会错认皇上偏心,足以表明心迹。” 皇帝倏然动容,拿她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击节称赏。“好一个恩威并用!”他说,“好一个表明心迹!以后我就照你的话做。” “我是妄言——” “一点儿不妄,一点儿不妄!你真足以为我内助!” 傅夫人又喜又羞,红着脸说:“君无戏言!怎么说得上内助二字?” “我不是戏言,只是可惜,倘或我早遇见你,无论如何也要请先帝为我择你作配。” “这又是皇上的戏言,从没有一个汉军能成为皇子嫡妃的!” “天下事总有一个开头,成例自我而兴,有何不可?” 傅夫人默然,心里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成了皇后,今天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对皇帝来说,至少可以减除他对亲生之母太妃的咎歉,因为有她能代替皇帝恪尽子职,对他们母子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她又在想,只要有实际,何必又非要是皇后的身份不可?现在不一样也是在帮助皇帝跟太妃吗? 这样一想,她觉得她能够给皇帝以安慰。“皇上,”她有些激动地说,“我有一件事可以代替皇后为皇上分劳分忧,那就是侍奉太妃。” “对!”皇上深深点头,“对!我要感谢你。” “皇上言重了。我只是求心之所安。皇上一身,系祖宗社稷,四海苍生之重,只要能够为皇上分劳解忧的,都是臣下分所当为。” “他人是不是分所当为,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也关心你的诺言。福如,”皇帝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你真的愿意替我分劳解忧?” “是的。” “那好!这样,我就有寄托了。” 这话颇为暧昧,傅夫人惴惴然地说:“皇上的‘寄托’二字,恐怕太重了。” “怎么?” “我不知道皇上要寄托在我肩上的是什么?” 不说“身上”而说“肩上”,可知她有闪避之意。但傅夫人到此地步,已如春蚕作茧,重重自缚,再也无法摆脱。皇帝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只是不愿操之过急,所以安慰她说:“你不必恐惧不胜,情感之道,顺乎自然。我日理万机之余,只要想到,天壤之间,还有个了解我的孙福如在,那就什么委屈也能忍受了。” 这番话等于表明,她是他的唯一知己。感情本是相对的,皇帝如此,她也就将皇帝当成唯一的知己看待了。 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只似怨非怨地瞟了一下,便足以令皇帝神魂飞跃,忍不住拉住她的手,渐渐使劲往怀里带。穿着花盆底的傅夫人,立脚不住,很快地倒在他怀中。 “‘软玉温香抱满怀’,”皇帝在她耳边说,“到今天我才知道才人吟诗,似浅实深。” 傅夫人不作声,心里在想,皇帝也是个书呆子,这时候还能咬文嚼字。 “放手!”傅夫人轻声说道,“当心窗外有人。” 皇帝亦觉得保持尊严一事,万不可忽,便听她的话松了手,不过彼此的距离,仍旧极近,仅仅身子不曾接触而已。 “福如,”皇帝问道,“你去过江南没有?” “去过。”傅夫人说,“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随父兄在任上?” “是!我父亲做过苏州知府,后来又在浙江当道员。” “这么说,也到过杭州?” “是的。到西湖上去烧过香。”傅夫人不胜向往地说,“都记不得了!只不过梦中常出现一片苍茫烟水而已。” “原来魂梦都萦绕江南。”皇帝低头想了一下,叹口气说,“只怕一时还不能如愿。” “皇上的愿望是什么?”傅夫人不解地问,“天子富有四海,何事办不到?” “办不到的事太多了!你就是一个例子。” “别又来说我!”傅夫人微笑着阻拦,“皇上只说皇上的愿望好了。” “我是指南巡。”皇帝答说,“即位未几,总得把局面搞得完全稳当了,才能放心南巡。” “怎么?”傅夫人极为诧异,“局面是如何不稳当?” 皇帝微悔失言,这是他心中的感想,亲贵宗室未尽服帖,文武大臣中亦颇有不易驾驭的,这样的局面,多少潜伏着动乱的危机,需要好好费一番工夫,能够彻底掌握一切,皇权才算完全稳定。而这一感想是绝不能让人知道的,否则便是示弱,反足以启人异心。 如今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了!皇帝心想,既然泄露了,不如索性跟她说明白,“福如,”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自古以来,天下最大的诱惑,就是皇位。变生不测之事,历朝皆有,你熟读史书,不待我多说。防微杜渐,全在有心腹可寄以耳目,你倒不妨据你所知,保荐几个人给我。” “我只能为皇上保一个。” “谁?” “傅恒。” 皇帝深深点头,“他谨慎小心,我当然要重用的。”皇帝又问,“还有呢?” “高家父子受恩深重,应该也是忠心耿耿的。” 高家父子指高晋与高斌,亦即是贵妃高佳氏的父兄。皇帝对高家父子的印象并不好,但由于傅夫人这句话,他决定遇到适当的机会,还是要重用。 “还有呢?” “我不敢再胡乱保举了。”傅夫人说,“用人大计,皇上不该谋之于妇人。” 皇帝深深点头,心悦诚服地说:“难怪我魂牵梦萦,你真是明白事理,可敬亦复可爱。” “魂牵梦萦”四字入耳,傅夫人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感受相当复杂,亦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唯有低头不语。 “福如!”皇帝又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让我了这段相思债?” “我不知道。”傅夫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很怕!” “怕什么?”皇帝问说,“怕傅恒知道?” “这当然也是。” 语气中明显地表示出来,另外还有所惧,而且比怕丈夫知道还要来得严重。皇帝倒也奇怪了。 “你说,还怕什么?” “皇上倒想呢!” “是怕我娘知道?” “那也是。” “反正总是怕人知道!”皇帝突然想到了,“是怕皇后知道?” “对了!” “她绝不会知道的。” “为什么?”傅夫人很注意地问,“皇上何以能说这种有把握的话?” 皇帝笑了,“连皇后都对付不了,我还能统治几万万子民?”他说,“皇后左右全是我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谈咱们俩的事。” “就怕皇后自己看出来。” “怎么会?” “怎么不会?”傅夫人说,“皇上稍微疏忽一点儿,神色语言之间有所流露,皇后就会知道。” “我当心就是。”皇帝又说,“你相信我,不必怕。” “就我不怕,也要等机会。” “机会不必等,要去找。”皇帝紧接着说,“甚至不必找,只要自己安排就好了。” 从第二天起,皇帝开始安排机会。 很显然地,唯有将太妃请出去,才有机会。于是经由傅夫人的策动,太妃决定带着她跟秀秀去看一看她从前所住的那座草房。 这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主意,因为太妃步门不出,除此以外,无法劝得她离开住处。到了那天午后,软轿到门,诸事齐备,秀秀忽然告诉太妃,傅夫人发风疹。 “发风疹不能吹风。”太妃说,“咱们改天再去吧。”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太妃不去,我们也去不成,想了好几天,一切都落空了!” 想想也是,并没有因此延缓计划的必要,太妃终于还是带着秀秀、荣福和一群宫女去看草房。 于是,隔不多久,皇帝翩然而至,只带了钟连与四名太监,八名侍卫。十几天已做成例规,只要皇帝驾到,宫女和太监都远远避开,只有荣福、荣安承应茶水,传达旨意。这天大部分宫女都随着太妃走了,太监向例不准到后院,所以格外显得清静。 傅夫人住的院落,名为绿荫轩,东面一道月洞门是正门,北面夹弄中还有一扇便门,荣安早就封闭了,只要守住月洞门就不虞会有人闯进来。 “这下,你放心了!”皇帝笑着问说。 傅夫人嫣然一笑,“上午天气阴沉沉的,我倒有些担心。”她说,“不想中午阳光普照,变成好天。” “天公作美,成全你我。”皇帝忽然感慨,“福如,浮生碌碌,想谋一日之欲,亦很不容易。‘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今天我才知道这‘又’字正是难得之意。” 傅夫人笑笑不作声,捧了茶来问道:“今天好像很热。” “是的!天热,心也热。”皇帝伸手去摘外褂的纽扣。 这自然是傅夫人的差使,为他卸衣时,皇帝已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了。 “你使的什么香粉?好香,我从来都没有闻过。” 这一说提醒了傅夫人,她的香粉是自己采集名花,熏蒸成露,加上外国来的香精,自己调制专用的。皇帝固然没有用过,常跟她接近的宫眷,都是闻惯了的。倘或香气沾染在御衣上,让皇后闻到,醋海兴波,那纠纷就大了。 因此,她赶紧退后几步,正色说道:“皇上先别碰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差点误事。” 然后她走向妆台旁边,就着现成的脸盆清水,将脸上的脂粉洗了个干干净净。擦干了脸,转过身来,那张清水脸像剥光了的鹅蛋,而且因为使劲擦抹的缘故,皮肤又红又白,分外娇艳,比上妆以后,更觉动人。 “皇后的鼻子很灵,别让她闻见味道。” “你也太谨慎了!”皇帝笑道,“我跟皇后也许两天才见得一次面。从你这里回去,我自然要换衣服,她哪里会闻得见?” “别人闻见也不好。”傅夫人说,“我不愿意让人在背后议论我。” “议论你,就是议论我!谁敢?” “皇上听不见而已,‘皇帝背后骂昏君’,无足为奇的事。” “好吧!”皇帝讪讪地说,“我就算是个昏君。”说着,一把紧抱住傅夫人,喃喃地说:“遇见你不昏亦不可得,遇见你让人在背后骂昏君亦值得!” 傅夫人心跳气喘,但浑身发弱,只得俯仰由人,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可惜,”皇帝在绸衾中抚摸着滑不留手的肌肤,“有色无香,恰如海棠。” “以后我不用那种香水就是。”傅夫人说,“我用常见的香露。茉莉、玫瑰,其实也不错。” “我是说着玩的,你别认真!你还是照你喜爱的用,不必为我委屈。你放心,皇后绝不会发现我们的秘密。” “也不光是皇后一个人。” “你是指——” “别说出口!”傅夫人抢着打断,“皇上心里有数儿就是。” 皇帝自然有数,是指她的丈夫傅恒,“我知道!”他说,“我自有处置的办法。”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我也不说出口,你看着好了。” 过不了几天,傅恒让总管带信来,要他妻子回去一趟。到家才知道,皇帝派了他一个勘查陵寝的差使。先到盛京福陵,再到马兰峪的东陵,最后到易州的泰陵,细细查看,有无损害,应该如何修理,估工议价,麻烦多多,这个差使总得半年才能复命。 傅夫人知道,皇帝是调虎离山,有意做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在家一连住了三天。 送走了傅恒,她回京去看了看孩子,十天以后,仍旧回热河来给太妃做伴。前后大概二十天未跟皇帝见面,小别重聚,更觉情浓。一个夏天,不知有多少佳期密约,相晤总是在午后,幽篁深处,松风簌簌,竹簟生凉,情热如火,她几乎都想不起丈夫了。 突然间她发觉种了“祸根”。两个月天癸不至,不是病,而是孕,她生过两胎,根据种种迹象,自信判断绝无错误。 怎么办?通前彻后地想下来,只有一条路好走。 一天深夜,她让荣安将荣福喊了起来,守住前窗后户,然后到太妃卧室中,将她轻轻摇醒。 “谁啊!”太妃张眼一看,大为诧异,“姑娘,你干什么?” 傅夫人是直挺挺跪在床前,而且在流眼泪,真把太妃吓坏了。 “姑娘,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把我吓得心都悬了起来了!快说,是为什么?” “女儿,”傅夫人压低了嗓子说,“肚子里有了。” “嘿!”太妃拍胸前,“你不是胡闹吗?这是喜事,干吗大惊小怪。” “干妈倒算算日子看。” 这一说,太妃可又在脊梁上冒冷气了。不错啊!傅恒走了四个多月,她如有孕,肚子应该早就看得出来了! 这样一想,立即问道:“你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怎么会呢?” “是——”傅夫人吃力异常地挤出来四个字,“是皇上的!” 太妃倒抽一口冷气,好半天才说了句:“你可是真糊涂哪!” 傅夫人羞惭不胜地低下头去,鼻子中唏嘘唏嘘地发声,太妃心里难过极了。 “怎么办?”她说,“你又不比我,当初我是一个人,你可是有家的。姑娘,你叫我怎么办?” “只有请干妈替我做主。”傅夫人断断续续地说。 “你要我怎么做主。告诉——” “不!”傅夫人抢着说,“不能告诉皇上。” 傅夫人不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皇帝,相反地,要求太妃必须保守秘密。因为,这一来会增加皇帝的困扰,为了感情,为了表示个人负责,甚至还会为了维持作为无所不可的皇帝的尊严,坚持将孩子留下来。这一下,事情就会大糟特糟。 当她为太妃说明了这些道理,也就自然而然地表明了她的主张。太妃惊讶地问:“怎么,你舍得把孩子打掉?” “舍不得也要舍。”傅夫人说,“干妈倒想,这个孩子怎么能养?该姓什么?” 不能姓爱新觉罗,因为孩子的母亲并非妃嫔宫眷,也不能姓傅恒的富察氏,因为她是傅恒长期办差在外所怀的孕,看起来是怎么样也不能留下的一个孩子!可是,傅夫人舍得,太妃却舍不得。 不仅仅舍不得,是万分难舍。非常奇怪的,只不过片刻间事,太妃对她腹中的一块肉,已觉得是心肝宝贝。对于现有的皇子、皇女,她几乎从未想到过他们是她的孙儿,但傅夫人所怀的这个孩子,她觉得具有双重身份,是她嫡亲的孙儿,也是她嫡亲的外孙。 “女儿,”她反过来用商量的语气说,“我跟你商量件事行不行?” “干妈,你怎么这么说?” “我有个极好的法子。我跟皇帝说实话,然后找个宫女顶名,等你生下来,我自己来带。”太妃兴奋地说,“女儿,咱们祖孙三代,娘儿三个在一起的日子,可就太美了!” 这个办法初听很好,细想不妥,三思则万不可行。傅夫人明知自己的看法会伤太妃的心,但不能不狠着心明说。 “干妈,那一来会要了女儿的命!”她说,“眼前是好,可是到了老人家万年以后,孩子是阿哥,自然跟着他顶名的娘,那时候我又不能进宫,牵肠挂肚,这个罪,我一想起干妈你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我就心胆皆裂了。而况,干妈熬到头来,又有母子团圆的日子,女儿可是永远没有指望的了!” 这也是实情,太妃叹口气,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 主意是打定了,怎么做却大成问题。第一要妥当,第二要秘密。清宫不比明宫,明朝宫中怪事甚多,有些太监、宫女练就一套专门技术,可用推拿的方法,使怀孕妇人流产。据说熹宗的皇后有孕,由于客氏的妒忌,只买通了中宫的一个宫女,在替皇后捶背时,不经意地在腰上捏了两把,她腹中的孩子就留不住了。 清朝宫禁严肃,视这些事情为大逆不道,倘或闹将出来,傅夫人固然再无脸见人,太妃面子上亦会搞得很难看,至于有关的太监、宫女,必定处死。因此,要做这件事实在不容易。 太妃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非让皇帝知道不可。如果皇帝同意把孩子打下来了,一切有他担待,事情就很好办了。 但是,倘如傅夫人的顾虑,皇帝坚持要保留他的骨肉,不计一切后果,那一来事成僵局,无法收场又怎么办? 太妃计无所出,心里在想,做这件事反正少不得秀秀,何不现在就跟她商量? 一天避开傅夫人、荣福及所有的宫女,她把这重公案的前因后果说了给秀秀听,然后提出一个疑问。 “你看我是不是先要跟本人说了,再谈如何跟皇上提?” 秀秀已略有所知,平时也想过傅夫人这个难题,所以很快地有了主意。 “我看不必跟本人提了,她不会同意留的。” “那么,怎么跟皇上提?” “当然不能实说。”秀秀说道,“太妃莫非忘记了,当初她跟太妃谈明孝宗的纪太后的故事?” “怎么?这扯不上啊!” “不是说扯得上纪太后,我是说,当初是用譬喻的法子。太妃如今跟皇上提这件事,何不照方吃炒肉?” “啊!我懂了。”太妃欣然说道,“我只提有这么一个故事,不提名字,皇上心里自然有数。那时候看他的态度,如果他也觉得应该料理清楚为妙,我就跟他明说,不然,我就不说下去了。” “正是!”秀秀深深点头。 “那,那就来想个故事吧!”太妃用跟小孩子说故事的语气说,“从前有一家人家……” 编来编去编不像,秀秀又不比傅夫人肚子里有许多历史上的故事,可找一个来设譬,只好这样说道:“反正皇上常常给太妃讲奇案,到时候以话答话,随机应变好了。” 原来这也是皇帝承欢膝下之一道。几遇命案、盗案以及逆伦重案,譬如子承父妾等等案件,刑部照例要具议奏请皇帝裁夺。天下之大,这样的案子无日无之,皇帝记了许多在心里,陪太妃闲谈时,常拿来作为话题。 这天皇帝讲一件疑难的案子,山东沿海的一个县份,有个土豪“扒灰”,与儿媳妇奸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土豪丧尽廉耻,居然霸占了儿媳妇,他的长子愤无所泄,将他父亲与他妻子所生的儿子杀掉了。 “这个犯人判罪的轻重,要看他所杀的是什么人。照表面看,是杀子,实际上则是杀了同父异母的弟弟。”皇帝问道,“娘看,应该判他杀子,还是杀弟?” “你怎么判呢?” “他父亲与他妻子的奸情,并未揭破,算起来是杀子。” “实在是杀弟弟。” “是啊!麻烦就在这里。” 太妃灵机一动,立即接口:“遇到这种事,总是麻烦,有了孩子,尤其麻烦。”她说:“我倒也说段故事你听。” “是!我听着。” “从前有家人家,男主人年纪不大,长得挺漂亮的。他的表兄出了远门,将妻子寄在他家,哪知他把表嫂勾搭上手了。” 既到这里,太妃停了下来,去看皇帝的脸色。他却毫无表情,显然还未想到,太妃的故事,别有含义。 “这样过了有半年,表嫂怀孕了,丈夫好久不在家,忽然有了孕,算日子可知是个私生子。他表嫂就要打掉,他说,他还没有儿子,央求表嫂生下来,冒充他妻子所生。他表嫂没法子,只好依他。”太妃停了一下说,“像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孩子不曾满月,他表嫂一脖子吊死了。你倒说,是谁的错?” “自然是这家人家的男主人错,应该让他表嫂把孩子打掉的!” “原来你也这样说!” 皇帝不知太妃的话意何所指,不过话中有话,绝无所疑。他很想太妃会有进一步的透露,可是没有。 直到辞去时,一直不曾明白。太妃却心中雪亮,确信傅夫人的顾虑,完全是杞忧,所以等皇帝一走,立刻将她找了来,屏人密谈。 “你的麻烦,你不妨明天自己跟皇上说,包你能够如愿。” 傅夫人一惊,“干妈跟皇上说破了?”她问。 “没有。我给他编了个故事,把他的想法套出来了。”太妃将经过情形为她说了一遍。 傅夫人又惊又喜,同时也很奇怪。“干妈的手段真高!”她笑着说。 “我也是跟你学的。先还想不起,是秀秀提醒我——” “怎么?”傅夫人惊惶地问,“她知道了?” “是的!我告诉她的。”太妃问道,“你想,你做这件事,能少得了她吗?” 想想也是,傅夫人释然了。到得第三天午后,皇帝悄然莅止,她将一直瞒着他的秘密和盘托出,同时提出了要求。 皇帝恍然大悟,不免惭愧。“咱们这一段儿让娘也知道了。”他踌躇着说,“我倒有点怕见她老人家的面了。” “我都老着脸皮说了实话,皇上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皇帝想了一下说:“这也不去说它了。我倒跟你商量,有没有法子,能把孩子留下来?” “没有!”傅夫人断然决然地说,“不等孩子下地,我的命就没有了。再过两个月,捧着个大肚子,我怎么见人?” “好吧!只好依你。” “太妃说,本来不打算让皇上知道的,可是想来想去,没有法子不让皇上知道。不然,第一,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第二,这件事没法子做得秘密。”傅夫人又说,“如果皇上愿意给我恩典,我只求皇上务必将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你说吧!要怎么做?我全依你就是。” 傅夫人想了一下说:“我是这么在想,如果皇上奉太后回銮了,这里没有那么热闹,消息就不容易漏出去。其次,皇上一定得派一个妥当的人照料,这个人还得很有权柄,说什么就是什么才好!” “行!全依你。” 皇帝说这话,极有把握,因为序入仲秋,本来就快回銮了。至于托派一个人,既要妥当,又要有权柄,说什么就是什么,看似不易,其实不难,因为只要妥当就行,至于权柄,可假皇命以行。皇帝已决定派钟连干这个差使,他是御前侍卫,口衔天宪,谁敢不遵? 皇帝的生日快到了:八月十三。 每年此时,太妃总有一段很不快活的日子。从一钩眉月开始,往往在露冷风清、桐叶初飘的空庭中,悄然独坐,凝望苍天,不辨心中是何滋味。这样过了上弦,月轮渐圆,到得八月十二已经清光满地,想到一交十三子时的光景,更是凄迫欲绝,连带那个中秋亦就枉称佳节了。 今年可是大不相同,她老早就在盘算了,如何得能跟皇帝一起过生日?这个念头,也曾跟傅夫人提过,但尚无结论,便有了那件意外的发现,及至料理得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已是桂月挂林梢的八月初七。 “皇上的生日快到了。” “啊!”傅夫人不待太妃说完,便抢着说道,“我都差点儿忘了。还有六天!今年当然要好好儿乐一乐。” “你说呢,”太妃踌躇着说,“皇上的万寿,自然有庆典,也不能来陪我啊!” “那有什么不可以?”傅夫人说,“正日不行,前一天暖寿,后一天补寿,有何不可?” “你们看呢?” 这“你们”,便包括秀秀在内。在以前,她跟傅夫人在太妃面前是一样的身份,而目前身份的差别是越来越大了,所以虽一起陪侍在太妃面前,却等闲不敢说话。如今用了“你们”二字,她才敢开口。 “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使得使不得?” “你说!” “何不在十二晚上,暖寿实在也就跟正日一样了。” “这个主意有趣!”傅夫人说,“皇上如果能留到交了子时,不就是名副其实地过了生日?” “有趣倒有趣!”太妃答说,“只怕晚上不便。” “等我来请示皇上。” 于是等皇帝驾临时,傅夫人从容随奏,又说这是安慰亲心最好的一个机会。不过她把话又拉开来,事情要顺乎自然,不必稍有勉强,尤其是此举必须避免引起议论,否则太妃反而不安。 “顺者为孝,这个道理人人皆知。”皇帝答说,“我仰体亲心,尽力要做到。至于引起议论,我倒不怕。像这种情形,有何可以议论之处?” 傅夫人听皇帝的语气,似乎有着负气的意味,心里不免嘀咕,但亦只能装作不解。她在宫中多时,深知像这种事最好不闻不问,越问是非越多。 皇帝却忍不住要发牢骚。“你看,”他说,“皇后说的话多可笑,道是我来的次数太多了,怕太后心里不高兴。其实我隔一两天才来一次,太后那里晨昏定省,一天两次,试问孰多孰少?” 傅夫人暗暗心惊!她在想,皇后的话,不会无因而发,也许意在言外,她跟皇帝的这段情,皇后一定有所闻了,这种说法,明指太妃,暗中指的是她。 这一层与自己切身利害有关,她认为不宜缄默。“皇上,”她很认真地问,“莫非皇后别有用意?” “你说!是何用意?” “怕是指我而言。” “我想不会的。” “何以见得?” “我早说过,皇后左右的人都在我掌握之中。” “也许,”傅夫人迟疑着,不知道自己的话该不该说下去,但终于忍不住说了,“也许皇后是从太后宫中得到的消息。” “这轮着我问你了,何以见得?” “我是猜测。”傅夫人说,“宫中人这么多,难免走漏消息。” 皇帝想了一会儿,皱着眉说:“太后宫里的人,我不便过于干涉。”他接着又说:“不要紧!我可以宰鸡骇猴,让他们有所警惕。” “皇上也不必操之过急,凡事总以化解为上。” “是啊!我一心想化解,可是,人实在奇怪,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不独小人,无不皆然。”皇帝又说,“为政之道,宽猛相济,御人亦复如此。从先帝崩逝,我一切施为,务求宽大,以期弥补先帝之失。哪知居然有人公然昌言,如今上条陈,只要将先朝时事翻案,就是好条陈。这是蓄意捣乱,可恶之极。因此,我已经降旨,将此人锁拿来京,非处以极刑不可!” “这,这个人是谁啊?” “是云南巡抚王士俊。” 傅夫人将皇帝的这番话,跟他接位以来务从宽大的作为细想了一遍,也禁不住感慨。“做人难,真是做人难。严了不好,宽了也不好。”她紧接着又说,“不过宁失之宽!” 皇帝不答。他不愿意与妇人谈正事,“福如!”他问,“你看,我生日那天,应该孝敬娘一点什么?” “孝心!”傅夫人直截了当地说。 “那不用说。不过孝心存在心里,也不能摆在嘴上,总得借点什么,才能有所表现。” 傅夫人想了一会儿笑道:“有倒有几样东西,不过说出来好像荒谬,成了笑话。” “你不妨说来我听听。” “太妃常跟我说,不知道皇上小的时候怎么样,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想,皇上如果能拣一套小时候的衣服玩具,送来给太妃,让太妃能够体会皇上那时候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不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吗?” “这——”皇帝迟疑着说,“只怕会引起娘的伤感。” “不会!天下父母心,只会觉得安慰,不会伤感。即令伤感亦只是一时的,可以从把玩那些东西中,补偿有余。” “言之有理!不过,东西都在京里。” “不!”傅夫人说,“狮子园一定能找得出来。” “对!”皇帝忽然沉吟,“不过,我不愿意让别人去找。这样,我交代狮子园的总管,你自己去找,好不好?” “合适吗?” “没有什么不合适。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受命照料太妃的。我会告诉总管,除了一间屋子,其余任何地方都可以让你自由出入。” “噢!”傅夫人问,“哪一间屋子不能进去,请皇上告诉我,我好留意。” “先帝的书房。” “是!那当然是至敬之地,我不敢乱闯的。”傅夫人说,“既然如此,请皇上回去就交代,我后天去。” “好!我叫钟连后天一早来接你。” 那天一早,钟连就带着软轿来了。傅夫人为了要让太妃获得意外的惊喜,并不说破,只说太后召见,由钟连领着,软轿直奔狮子园。 由于皇帝的特旨,她不必按照一般的规矩,在园门中下轿,进了园子,她突然想起,拍一拍扶手,让轿子停了下来,告诉钟连,她要去看一看“草房”。 钟连面有难色,“傅夫人,”他很吃力地说,“能不能下次再看?” “为什么呢?” “是太后交代的。” “太后交代!”傅夫人心想,这自然是为了不愿意让人知道皇帝的出生之地,也就是要隐瞒皇帝的身世之谜。对他人固应如此,对她就毫无必要了。不过,钟连既奉有懿旨,亦就不必勉强。 正待重新上轿时,钟连开口了,“傅夫人,”他说,“其实有一处地方,你倒不妨去看看,那里亦可遥望草堂。” “好啊!”傅夫人同意了。 于是,傅夫人找座空屋,让荣安伺候着换了平底便鞋,随着钟连,安步当车穿过一条名为“芳兰砌”的石径,北面是一座极整齐的平房,金底填蓝的一块匾额,上题“乐山书屋”。傅夫人知道,这就是皇帝交代,唯一不能为她开放的禁地,所以问都不问,便绕回廊而过。 经历了好些亭台楼阁,登上假山,但见山顶一座刚修葺过的六角形石亭,亭中悬一块新匾,上题“护云”二字,再看下款,才知是今年才写的御笔。 “你要我看的,就是这里?” “是!”钟连将手一指,“傅夫人,你请看!” 顺着他手指处看去,是一座长方形茅草覆盖的房子,四面皆敞,不宜人居。原来这就是草房,傅夫人心里在想,这地方怎么会诞生一位真命天子?天下之大,不可测的事太多了。 回身来看,那块匾正对着草房。这时她才了解“护云”的含意是长护慈云,正表现了皇帝的一片孝思。 再看周围,崇楼杰阁,连绵不断,中间独独有这么不伦不类的一座草房,显得很不调和。但这些崇楼杰阁都是以后所砌,要讲到“资格”,反倒是这座草房最老。先帝特意保留,自有深意。或许正是为了替皇帝留下一个证据,证明他的生母是什么人? 照此看来,说先帝残刻,不近人情,亦不尽然。谁知道这个想法,转瞬之间被击得粉碎。 “我听人说,当初造赐园时,先帝本要把草房拆掉,是康熙爷交代:先就有的,还是留着。这才保存了下来。” 一听这话,傅夫人觉得好生无趣,懒懒地说了一句:“走吧!” 于是下了假山,钟连问道:“想到哪里?” 于是傅夫人在狮子园随意浏览,凡是觉得皇帝在年幼时曾经亲近过的器用、书籍、玩物都交代钟连,收下聚在一起。然后选取了几件,预备先带回去,奉献太妃。 这些器用、书籍、玩物是:一副小弓箭;一本《诗经》,上有皇帝亲笔题的名字——弘历;一具拨浪鼓,真皮所制,精细非凡;还有一张皇帝画的画,两只小羊受乳,上题“跪哺图”三字。 这张《跪哺图》,为太妃带来极大的安慰、兴奋与感触。因为,这证明皇帝从小就知道慈母之恩如何深厚! 但是,太妃却不能没有感触,或者可说是委屈。“女儿!”她向傅夫人说,“你不比秀秀,你也是有儿女的人,总也知道做娘的人的心。我最大的恨事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没有喂过奶。俗语说:有奶便是娘。皇帝会不会因为没有吃过我的奶,对我有种不同的想法?” “不会的!”傅夫人立即答说,“阿哥、格格们一下了地,也没有什么人是由生母哺育。干妈对这一点,不必放在心上。” “是的。”太妃点点头,“你的话不错,不过,我常常会忘记,我是在宫里。我是拿平常百姓家的情形来作比方。” “皇帝到底是皇帝!干妈!”傅夫人很吃力,也很起劲地说了一句话,“你只要想,你生的儿子是地地道道的一位真命天子!你就会觉得吃什么苦,受什么委屈都值得了。” 太妃不知道她的这个干女儿,说这话时,心里是怎么在想。不过她觉得在这一点上,她实在不能不感谢上苍,一生唯一的一次跟男人在一起,居然就会受孕,居然就会让她安安稳稳地生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居然就会成为皇帝。若非老天爷成全,古往今来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而她的干女儿呢?她已经有了两个男孩,是宜男之相,为皇帝生的这一胎,也很可能是儿子。可是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保不住了! 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说道:“女儿,我样样不及你,只有一样,你不及我。” “是!”傅夫人想了一下说,“我不及干妈的地方很多,不过干妈只说一样,我倒不大明白了。” 她的措辞很婉转,也很巧妙,实际上只是问这么一句:“我哪一样不及干妈?” 傅夫人所不及太妃的是,不能像太妃那样,生下一个会做皇帝的儿子。不过这话不便明言,只好不答,傅夫人也就不便追问了。 八月十三日,皇帝万寿,前一天夜里悄然到了生母膝前,但只磕了一个头,便须回驾。因为蒙古、青海各地的王公、台吉,突然在这两三天之内到了热河,为皇帝祝嘏。来的人数极多,使得皇帝在兴奋之余,亦不免深深警惕,怀柔远人,亦须有机会。机会来了,不容轻忽,否则不止于失去一个机会,并无所得,还会招致怨望,而有所失。因此,皇帝听从总理大臣的意见,在避暑山庄前面的万寿园,大宴藩属,黎明时分,即须展开一整天繁重的节目。皇帝需要一交寅时便起身,漱洗、更衣、起驾,为太妃行礼,于卯时驾临万寿园,接受朝贺。这样就非得早早休息不可,不然哪里来的精神,应付那许多繁文缛节? 太妃虽感失望,但颇为谅解。傅夫人自觉有替皇帝弥补孝道的责任,因而抖擞精神,加意周旋,太妃仍算过了愉快的一天。 太妃逐渐由酝酿、压抑、反复升高的对傅夫人的情意,终于让她自己有了一个了解,或者说是产生了一个她自己都未曾意料到的想法:她可以没有皇帝这个贵子,却不能没有傅夫人这个义女。但此义女是由亲生之子而来,她没有做皇帝的儿子,亦就不可能有这样一个比亲生女儿还孝顺、还能对她有帮助的义女。 由这个了解,她很自然地突破了内心的困境。身为帝母,应该是天下第一人——唯一的,至少是唯二的,可以通过对皇帝的指示,达到她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此刻却一直是个“黑人”,这一点她自己觉得并不介意,但是她意识到,在目前至少她可以为自己打算打算,而最好的打算是让义女经常留在她身边。她也想到傅恒,但觉得她的义女并不是傅恒不可少的。她也想到傅夫人的两个儿子,但将来亦总可以接了来,让她们母子团聚。她认为她唯一要想的是,怎么样让她的义女乐于留在她身边? 她内心的困扰是,一想到要留傅夫人在身边,便想到种种礼法、习俗上的难处。此刻的突破,便是觉得她本人既未符合礼法习俗所应受的尊礼,那么她又何必受礼法习俗的约束? 于是,找到一个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她从容说道:“我常在想,世界上到底是母女亲,还是婆媳亲?” 傅夫人以为太妃是拿皇后跟她作比,便毫不考虑地答说:“自然是母女亲。” “我看未必。”太妃也猜到她会这样回答,所以这句话是早想好了的,脱口便出。 这就必有说词了,傅夫人微笑问道:“干妈倒讲个道理给我听。” “女儿到底是人家的人,她自己上有公婆,下有儿女,丈夫更不能不顾。倒不如儿媳妇跟婆婆朝夕相处,始终是在一起的。” “干妈的话说得有道理,不过,”傅夫人赔笑说道,“我不是驳干妈,世间婆媳不和的事,不足为奇,母女不和却未听闻。看起来是母女比婆媳亲。” “婆媳不和都是有缘故的。大概婆婆凶的居多。有些婆婆,抚孤守节,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到有一天儿子娶了亲,小两口到晚来关紧房门,嘀嘀咕咕说得好不亲热。婆婆心里在想,千辛万苦将儿子抚养成人,不过到头来一场空,受这样的凄凉,一口气不出,自然把账都算在儿媳妇头上了。” “干妈讲得入情入理,我倒是长了一番见识。不过,”傅夫人特意又说,“我看还是母女亲。” “好!就是母女亲。不过,我也要说,婆媳若是彼此体谅的,那可真比母女还要亲。” “如果有这种情形,一定也要儿子很孝顺。” “儿子孝顺不孝顺,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婆婆并不觉得媳妇夺了她的儿子,你说是不是?” “是!”傅夫人深深点头。 “你要懂了这一点,才会懂我对你的想法。” “噢!”傅夫人很注意地问,“干妈对我是怎么个想法?” “我情愿我们是婆媳,不是母女。” 傅夫人大吃一惊,双眼睁得好圆,“干妈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问。 太妃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夷然不以为意地答说:“这无非是我的一点儿私心,只望你能常常陪我。” “原来如此!”傅夫人略略释怀,“我也这么想。” “无奈你是有丈夫的,是不是?” “干妈圣明。” “唉!所以我说,我希望我们是婆媳。我不怕你会夺了我的儿子,他要愿意来,尽管来,我绝不会觉得你们俩关上房门躲在屋里,我会有什么不自在。” 听得这话,傅夫人震动了!盘马弯弓地谈到这里,逼出这样一句话来,就只有一个解释:太妃希望她成为皇帝的外室! 皇帝而有外室,实在是千古奇闻。然而像太妃这样的不能露面的太后,不也是千古奇闻吗?想到这一点,她对太妃有此想法,就觉得不足为奇了。天下虽大,奇闻异事亦不是没有原因就会发生的,有过奇异经历的人,才会有奇怪的想法。 这个想法奇怪吗?傅夫人一时还弄不清楚。她需要多想、细想。 “女儿!”太妃的表情是出奇的平静,也是出奇的深沉,她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母女已经无话不谈了。大概,我跟你的亲娘也差不多。不过到底不是真的母女,我但愿你是我的儿媳妇。你知道的,我绝不会做一个恶婆婆。” 话是越来越露骨了。傅夫人在想,她的意思无非想婆媳“朝夕相处”,终生不离,如果仅是这出于自私的一念,当然不能接受这份好意。但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她说她“绝不会做一个恶婆婆”,即表示她绝不会干预她与皇帝之间的一切。照这么说,她爱子亦爱义女,乐于见她跟皇帝长相厮守。 这样一转念间,她完全接受了太妃的想法,认为太妃的安排,是唯一能够解决她跟皇帝之间情感的办法。可是,她又何能腼然首肯? 若非如此,又如何答复?作假,不能作得太像;严词拒绝,会引起误会;轻描淡写又怕太妃以为她尚未了解真意。这句答语的措辞好难! “怎么样?”太妃在催问了。 逼急了,倒逼出她一个计较。她的话已很明显,索性给她来个假作不解,作为默认。 “干妈,”她笑着说,“你老人家的话,怪怪的,莫非是在说醉话?” “你知道的,我今天没有喝酒。” “谁知道你老人家喝了没有,也许是偷了酒喝。” 太妃笑了,“你一定要说我是在说醉话,就算醉话。”她故意反问,“你可没有喝酒吧?” “我哪里喝了?” “既然你没有喝酒,那么你给我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回话。” “哪里有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来就是件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 话中似乎有牢骚,但真意灼然可见,即便是件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她也认了。 “孩子!你就糊涂一点儿好了!”太妃感叹着说,“世上有许多事,只有装糊涂才能应付。” 这话说得够含蓄,也够深沉。傅夫人心领神会,愿在太妃庇护之下,死心塌地做皇帝的外室。她在想丈夫虽有所失,但亦有所得,至少从此可以长保富贵。只有自己一无所得,而失去的是贞节与自由,将她跟孩子相处的时间,亦剥夺了不少。 果然一无所得吗?细细想去,却又不然。皇帝的一片心,全在自己身上。就这一端,所得已多。 大学士讷亲回京复命了。 钮祜禄氏,也是椒房贵戚。家世虽不及佟家贵盛,但却居满洲八大贵族之首。他的曾祖父额亦都,是从龙之臣第一人,与太祖的关系,犹如徐达之与明太祖。 额亦都世居长白山下,家赀豪富,儿子很多,有个小儿子叫遏必隆,是公主所出,算起来是太祖的外孙,亦是世祖的表兄。顺治十八年世祖驾崩,遏必隆受命为顾命四大臣之一。他的女儿即是圣祖第二位的孝昭仁皇后。 遏必隆有个儿子叫尹德,即是讷亲的父亲。讷亲与世宗是表兄弟,亦即是当今皇帝的表叔。在雍正年间,自从隆科多幽禁而死,佟家势力大衰,钮祜禄家代之而起,讷亲颇为世宗所信任,所以亦被指定为顾命大臣。 皇帝并不喜欢讷亲。因为此人本性峻刻,他很清廉,但好以清廉标榜。平时亦不喜与人交往,府第中养了好些大如小马的恶犬,晚上放出来,在周围巡逻,常常咬死人,故而大臣朝士,没有人敢上他的门。 不过,既是长亲,又是顾命大臣,皇帝仍旧很尊敬他。春天奉旨到江浙去视察河道、海塘,陛见辞行时,皇帝特地关照,此去细细看一看苏州、杭州的情形。 因此,讷亲回京复命,除了河道、海塘以外,也要谈到苏州、杭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骗人的话。”他说,“这两个地方街道很狭,河倒是很多,又脏又臭,皇上一定不喜。” 原来讷亲知道皇帝有南巡之意,故意这么形容,希望皇帝打消这个念头。 皇帝心里在想,苏杭既然如此不堪,圣祖何以六次南巡?到底有什么好处,值得一看再看? 等皇帝将这话问了出来,讷亲脸无表情地答说:“圣祖南巡,非为游观,完全是河道、海塘,关乎东南数千万的身家性命。东南财赋之区,国家命脉所寄,运河则贯通南北,倘或阻塞,南漕无法北运,京饷都会发放不出。是故苏杭虽一无足观,圣祖不惮跋涉,仁君深仁厚泽,深入民心。如今海塘、河道,经臣亲加勘察具奏,请派大员主持修理,足可料理其事,实不必上烦睿虑,更不必有荡圣驾。” 这番话义正词严,但不免带着教训的意味,而且语气中似乎认定了皇帝南巡,只是为了游观,这当然使得皇帝很不舒服。不过,他到底是经祖父与父亲严格教导过的,深知处理国事时,杂入个人的感情与意气,非常危险。因而还是温言慰谕,打消了南巡的念头。 不过,这只是暂时抑制,每每读到唐诗宋词中,描写苏杭两地及其他江南各处的风光,就会悠然神往,思念不已。 “说什么贵为天子?”皇帝向傅夫人发牢骚,“不过想出去逛一逛,都不能如愿。” 傅夫人亦听说了,只要皇帝一提起南巡,大臣或者谏阻,或者保持沉默,作为无言的反对。多年相处,俨如夫妻,她对皇帝的性情了解极深,他有耐性,但有限度,超过他所忍受的程度,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令人惊愕的事。因此,他的这种不满的情绪,必得设法宣泄,才不会激出变故来。于是她说:“皇上亦不必跟人商量,悄悄儿预备好了,再找一个题目,直接降旨,定期南巡,岂不干脆?” “对!”皇帝深深点头,“我早该这么办的。” “早了也不行。总要国泰民安,升平无事,皇上奉太后去巡幸,逛一逛名山胜境,百姓才无话说。而且也必得如此,玩得才痛快。不然人在江南心在京城,心挂两头,就没意思了。” “说得不错。这两年年成很好,各地亦都平静。”皇帝又说,“居安思危,就怕海塘溃决,我应该亲自去看一看,才能放心。” 题目已经找到了,尤其是“居安思危”这句话,措辞极妙。皇帝在这片刻间下定了决心。 “我想派傅恒先去看一看水陆两运的情形到底如何。讷亲的话,我不大相信。” 于是傅恒受命以校阅东南驻防旗营、各旗绿营及水师的名义遍历江南胜地。去了两个多月,傅夫人发觉她又怀孕了。 怀的是龙种。太妃认为这一次可以保全了,因为可以冒充为傅恒之子。傅夫人心里有数,仍旧以打胎为宜,但亲戚女眷很多已知道她“有喜了”,形格势禁,无法私下动手脚,只好坐视腹部日渐膨脝。 等傅恒回京复命,他妻子已经不宜于出门了。相见之下,彼此都有一种难言之隐的苦闷。好在此时夫妇已不宜于同房,傅恒便在书斋设榻,难得回一次上房,倒免了好些窘迫之感。 这天是皇后千秋吉辰,事先传谕命妇凡怀孕在身,或翁姑有疾,需要侍奉汤药者,不必进宫叩贺,傅恒便单独到宫门请安。皇后派管事太监传宣召见。 皇后是要问问娘家的情形,而傅恒神情抑郁,似乎有着浓重的心事,及至问到他妻子待产的情形,更有痛心疾首的模样,倒使得皇后大惑不解了。 “怎么回事?人丁兴旺还不好?你干吗一脸的委屈?” “唉,”傅恒叹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听这话,皇后疑云大起,向左右说一声:“回避!” 于是一殿的宫女都退了出去,太监本来在走廊上待命,此时亦都退到了院子里。 “有什么话你说吧!” 傅恒膝行两步,跪近皇后说道:“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皇后大惊,“你怎么说?”她问,“不是你的是谁的?” “我不敢说。” 虽不敢说,事实上已等于说了。皇后也风闻她的弟妇在太妃那里,常跟皇帝关起房门,一谈个把时辰,不想果有其事。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算日子是你下江南以前有的喜。” “日子不错。不过,有一点是第三者不知道的。我在动身以前,就有两个月没有跟她在一起了。” “那是为什么?” “总为不凑巧,她打热河回来,我不是到泰陵去勘查工程,就是奉旨视察仓场。要不然正好遇到她身上来。算起来至少五十天不曾同房过。” “那——”皇后自语似的说,“这件事可怎么办?” 傅恒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做了件极傻的事。平常人家如果受了姐夫这种欺侮,可以向姐姐哭诉,多少可以出口气。唯独姐夫是皇帝,能怎么办?皇后能跟他吵一架,还是数落他一番? 早知如此,不如不说。如今让皇后一问,唯有丧着脸说:“我看是没有法子。” 皇后当然也很生气,胸前让一股酸味堵得很不舒服。她心里恨弟妇不知廉耻,也恨胞弟懦弱,竟不能约束妻子。不过傅恒已经受了极大的打击,她亦不忍再发牢骚来刺激他。 “我还听说,这是第二胎。”傅恒索性将藏在心中的事,都抖了出来,“头一胎是打掉的。” “打胎?”皇后问说,“家里那么多人能瞒得住吗?为什么我早不知道?” “不是在家,是在太妃那里。” 皇后色变,默然半晌,叹口气说:“得想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不然还会有第三胎。等她坐完月子,我来问她。” “皇后要问她,自然很好。不过,可别提是我说的!” “你啊!”皇后气极了,狠狠地骂了句,“你简直是窝囊废!” 大家都知道傅尚书家又添丁了!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取名福康安的婴儿是龙种。 大臣生子,除非特殊情况,譬如数代单传,而年过五十,膝下犹虚,居然得了可以继承香火的男孩,皇帝也许看宠信的程度,会特颁赏赐,以为祝贺。像傅恒这种情形是绝无理由加予恩典的。 但皇帝总觉得若无恩遇,不但对不起傅恒,也对不起自己的这个由爱新觉罗改姓为富察的儿子。所以找个夫妇闲叙家常的机会,想通过皇后的名义来达成自己的意愿。 “傅恒新得了一个儿子,你这做姑姑的,也该好好给点东西才是。” 皇后心里冷笑,表面声色不动。“此例不可开。”她说,“裁抑后家是本朝的家法。此例一开,满朝大臣如有弄璋之喜,皇上应该一视同仁。否则,必有怨声,造作种种流言,自是圣德之累。” 一番话义正词严,皇帝唯有默然。他原来的想法是,皇后如有恩赏,傅夫人自然会抱着孩子进宫来谢恩。那时亲生之子,是何模样,就可以看个清楚。如今却是连这一点都落空了。 不过皇帝如果只是想对傅夫人有所赏赐,作为“慰劳”,却不愁无路可通,最方便的办法是,交代钟连去办。 原来秀秀已由皇帝授意傅恒作伐,将她许婚与钟连,同时钟连已调补为镶蓝旗汉军副都统,二品大员,红顶辉煌,但仍在御前行走。皇帝检点了几样珍玩,交代钟连,表面作为秀秀送傅夫人的贺礼,暗中说明来历。这件差使轻而易举,秀秀办得非常圆满,据钟连回奏皇帝,傅夫人收到赏赐,非常高兴。 转眼间弥月之喜,傅恒按照满洲的习俗,家有婚丧喜庆,广延亲友“吃肉”。 第二天皇后派人传谕,希望傅夫人进宫见面。当然奉命唯谨,只是有件事委决不下。 “孩子要不要抱进宫去?”傅夫人这样问她丈夫,而傅恒无以为答,他心里在想,皇后一定不会喜欢这个“外甥”,以不带去为妙。但劝阻得找个很充分的理由才好。 “我看,”傅夫人说,“这一次不抱进去吧!万一着了凉不好。” “对了!才一个月的孩子,不宜抱出去,这两天天时不正,更得当心。” 于是这天半夜里傅夫人就起身了,着意修饰好了,穿上朝觐的礼服,随着丈夫一起入朝。傅恒将妻子交给了总管内务府大臣,自己进军机处办事。 皇后以家常礼节相待,赐茶赐座,姑嫂闲话。忽然,傅夫人发觉偌大殿廷中宫女、太监一个都看不到了。 她心中一惊,情知有异,不由得有些慌张,但看到皇后脸上,表情平静,略略放了些心,默默地盘算,不如趁早告辞为宜。 哪知她还来不及开口,皇后已说出一句如焦雷轰顶的话来。“弟妹,”她说,“你是不是常在太妃那里跟皇上一谈就是一两个时辰?” “也,也不能说是一两个时辰,”她的声音很不自然,“皇上来看太妃,难免向我有所垂询。” “问些什么呢?” “无非太妃的起居饮食。” “每次都是这些话吗?” 咄咄逼人的词锋,傅夫人觉得颇难招架,很勉强地答道:“总还有些别的话。” “噢!别的是什么?” “不一定。有时候谈天气,有时谈新闻。” “哼,”皇后微微冷笑,“新闻年年有,没有今年多,不但多,而且大。有件新闻要闹出来,只怕没有人能够收场。” 傅夫人做贼心虚,脸红得不敢抬起头来,心里七上八下地,担心着皇后如果正面问出来,自己不知道是承认,还是抵赖。 幸好,皇后始终没有提她新生的婴儿,只在闹新闻这一点上做文章。“弟妹,”她问,“我刚才的话,你明白不明白?” “明白。”傅夫人不能不承认。 “那么,你说,这桩新闻要闹出来怎么办?” 这句话要想一想才能回答。然而细细想去,她真不知道怎么样才会闹出来,除非是自己丈夫不承认有此一子,否则就再也不会有新闻。 于是她说:“至少我这儿不会有新闻。” “哼!你别自信太过。你知道不知道,你早就有新闻在暗底下流传了。” “噢!”傅夫人怯怯地问说,“不知道怎么在传我?” “说你在太妃那里,就打过一个孩子。” 听得这话,傅夫人刚消退了的窘色,一下子又涌现在脸上,头也仍旧低下去了。 “有这回事没有?” 傅夫人不答,抽出腋下的手帕,悄悄地拭泪。 皇后知道不必再逼了,平心静气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只问你,以后能不能不闹这些新闻?” 这话使她觉得委屈,“新闻不是我一个人闹得起来的。”她说,“我只能说,我从此不进宫,不到热河,不到太妃那里。此外我就管不着了。” “话不是这么说。只要不该见面就说什么也不见面,下定了决心,自然不会出岔子。” 傅夫人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说:“我遵皇后的懿旨就是。” “好!我知道你是心口如一的人。” 从这天回府以后,傅夫人派管家婆子去关照门上,以后凡是宫里来的人,不管太监还是侍卫,如果求见她,一概不见。有话——哪怕是口传上谕,都跟傅恒说去。 她采取这样的措施,自然是带着赌气的意味,可是秀秀来看她,不能拒而不纳,同时也不能不屏人说些私话。 秀秀是刚从热河回来,在太妃那里住了半个月,来看傅夫人不仅要将太妃的近况告诉她,更要紧的是转达太妃的愿望。 “太妃想你想得不能睡觉,常常半夜里就醒了,眼睁睁望天亮。”秀秀又说,“她也很想看看小哥儿,一直在跟我说,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 傅夫人心酸酸地想哭,揉一揉眼睛,很委屈地说:“太妃知道不知道,皇后找我去交涉这回事?” “还不知道。”秀秀一半关切,一半好奇,急急问说,“我也是只摸着一点影儿,到底怎么回事呢?” 于是傅夫人将经过情形细说了一遍,同时声明不能去看太妃的苦衷,因为已许下皇后不再“闹新闻”了。 “如果皇上不在热河,你去看太妃有什么关系?” 这一问很有理。傅夫人原是有着赌气的意味,如今想到太妃对她的恩情,心已软了,再经秀秀振振有词地一问,立刻改变了心意。 “好吧!我立刻就料理动身。”她说,“反正我跟皇上捉迷藏,看皇后还有什么话说?” 此去彼来,只要有皇帝的地方,傅夫人绝对不去。她倒还能抛得开皇帝,也不是抛得开,只是想透了,绝无再见的可能,所以死心塌地,不起这样的念头。 但皇帝却不同。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见一见眷爱的人都办不到,已令人不能心甘,尤其是亲生之子都不能看一眼,那就只怕连平常人家都是件难以容忍的事。 因此,皇帝一直在找机会,或者说是自己制造一个机会跟傅夫人母子相聚。这样到了乾隆十一年,有一次太后谈起,很想看一看泰山是什么样子。皇帝灵机一动,在六月初一颁了一道上谕。 上谕中首先说明他自幼“心仪先圣,一言一动,无不奉圣训为法”,但迄今未能一登阙里之堂,内心不无歉然。 接下来提到康熙“巡幸东鲁,亲奠孔林”的盛典,又说雍正年间,重修圣庙,只遣“和亲王恭代厝祀,未以命朕,意者其或有待欤?”表示先帝的用意要等他接位以天子的身份,亲临祭奠,因此定于明年三月东巡。 至于登临泰山,说是:“复奉圣母太后懿旨,泰山灵岳,坤德资生,近在鲁邦,宜崇报飨。朕不敢远,亲奉銮舆,秩于岱宗,用答鸿贶。” 当然,所有应行典礼,要各该衙门,诸如礼部、太常寺、鸿胪寺、翰林院,还有国子监“敬谨预备”。此外必须要声明的是:“行在一切所需,悉出公帑,毋得指称供顿储侍,丝毫贻累闾阎。羽林卫士,内府人役等,各该管大臣严行稽查约束,毋得侵践田畴,致妨宿麦。如有骚扰地方,指名需索者,立即参奏,从重治罪。” 上谕是在热河颁发的,傅夫人一得到消息,第一个想到的是太妃。她记得皇帝曾有过诺言,将奉生母南巡。如今虽只到山东,但总足以颐养慈亲的游览,太后能去,太妃是不是也能去呢? 这个疑团一直在心中,约莫十天,得以消释了!皇帝授意钟连,委托秀秀来传达密命:让她侍伴太妃,一起东巡。 “皇上的意思,另外专备一只船,仅太妃乘坐,外面是不知道的,妃嫔的船很多,谁也分辨不清哪只船中是什么人。不过太妃不能没有人陪伴,皇上说:‘你无论如何勉为其难。’” 傅夫人略想一想问道:“这件事皇后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就不能去了。” 这个答语在秀秀意料之中,很快地答说:“这一来,太妃会很伤心。” “为什么呢?”傅夫人惊问。 “太妃先不肯去,说太后礼从煊赫,她冷冷清清,偷偷摸摸地见不得人。其实她也想去逛一逛,你想一想在那么个地方闷了几十年,有谁不想到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的?皇帝知道太妃的心思,极力相劝,太妃当然肯了。不过她说,一出去了,她仍旧跟什么人都不往来,只有你陪在身边,替她讲讲沿途的风土人情,才有意思。否则不是去玩,是受罪。” 这番话当然是早就推敲好了的,但设身处地为太妃想一想,也是实情,傅夫人的意思活动了。 “去一趟也未始不可。不过,我在皇后面前是说过了的——” “不必再提皇后。”秀秀打断她的话说,“没有人敢在皇后面前吐露一个字,除非有一位。” “谁?” “你想呢?” “我想不出。” “傅尚香!” 傅尚香是傅恒的胞妹,也就是皇后的胞妹,远嫁在外。傅夫人不相信她会告密,因为她们姑嫂之间感情很好,甚至她也不相信傅尚香知道她跟皇帝之间的关系。 唯一要顾虑的是丈夫,但如随侍太妃下江南,可想而知的,正任领侍卫内大臣的傅恒,一定会受皇帝的密旨,不得泄露等事。然则他又何敢到皇后那里去告密? 这样转着念头,心里已定了主意。秀秀也看出来了,不必再有赘词。不过还有件事,不能不说。 “太妃的意思,其实也是皇上的意思,你得把小哥儿带去。” 这一点,傅夫人认为需要考虑,小孩子在船里闲不住,一露痕迹,无法遮掩,后果堪虞。 “到时候再看吧!”她只能这样答复秀秀。 东巡的日子变更了,原定来年三月,决意提早到二月。 因为太后想在清明以前回銮,正好顺道到易州去谒先帝的泰陵。 宫眷们由于明年初春便有扈驾出游的机会,所以一交腊月便在谈论这件事,兴高采烈地,年下十分热闹。但当腊月二十,各衙门一律封印,过年的味道更趋浓厚时,七阿哥永琮,忽然出痘了。 七阿哥是皇后在上年四月初一日生的。皇后有过一个儿子,行二,名叫永琏,生得十分聪明,所以皇帝密定储位,已指定了这个嫡出之子。谁知养到九岁,不幸夭折,追赠为端慧皇太子。那是乾隆三年的事。 隔了八年,皇后再度有喜,居然又是一子。皇帝与皇后珍爱备至,所以证实七阿哥是出痘以后,宫中禁例极严,不准炒豆子,不准泼水。内务府慎刑司所羁押的,犯了罪过的太监、宫女一律释放,为的是可以上邀天眷。 哪知到了除夕的亥时,也就是乾隆十二年的最末一个时辰,七阿哥的一条小命,到底还是没有保住。皇后哭得死去活来,宫中这个年也就过得凄惨无比了。 皇帝自然也很伤感,不过还能排遣,还亲笔写来一道上谕悼念,但这道上谕却更伤了皇后的心。 这道上谕共分三段,第一段说:“皇七子永琮毓粹中宫,性成夙慧,甫及两周,歧嶷表异,圣母皇太后因其出自正嫡,聪颖殊常,钟爱最笃。朕亦深望教养成立,可属承祧,今不意以出痘薨逝,深为轸悼。” 第二段是表明如何处置永琮丧仪。永琮虽为中宫所出,但与皇二子永琏的情形不同,一是皇帝虽已默定永琮将来可继皇位,但并未像永琏那样,已写下“遗旨”封贮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而且永琏亦尚在襁褓,不比永琮已上学读书。再则自古以来,亦没有皇后所出之子,一遇夭折,一概追赠皇太子的成例。不过念在“皇后名门淑质,十余年来侍奉皇太后,承欢致孝,备极恭顺,作配朕躬,恭俭宽仁,可称贤后,乃诞育佳儿,再遭夭折,殊难为怀”,因此,皇七子永琮的丧仪,应视皇子从优。 这是安慰皇后,话说得倒很好,可是另外加上一段发抒感想的话,实在不妙,他说,“朕即位以来,敬天勤民,心殷继述,未敢稍有得罪天地祖宗,而嫡嗣再殇”,这是什么缘故? 照他的推想,“莫非因为本朝自世祖章皇帝以至朕躬,皆未有以元后正嫡绍承大统者”,而他不服这口气,立意“必欲以嫡子承统,行先人所未曾行之事,邀先人所不能获之福。此乃朕过耶?”意思是所望过奢,故而上天丧其嫡子示惩。 这虽是他的忏悔之词,而皇后却大感刺心,因为这等于说,皇后没有亲生之子做皇帝的福分。将来即会生子,即或聪颖,但亦不会有继承皇位之望。皇后的心境,本已灰黯无比,更何堪又用浓墨染上的这一笔? 话虽如此,皇后统摄六宫,而且上有太后,不能因为丧了爱子,稍减一元复始的繁文缛节。而在料理宫中新年的仪节以外,还得预备东巡随驾,哪个该去,哪个该留,琐碎繁杂,而且颇费口舌,以致二月初三起驾时,精神委顿,兴致毫无,但仍不能不强行振作,侍奉太后。 太妃有傅夫人与秀秀侍奉。另外还带着福康安,行动虽然不太自由,但船中融融泄泄,乐趣无穷。 当然,太妃的船一直在后面,加以傅恒与钟连格外照料,而且经过细心安排,所以绝少人知道,这只船中的人,身份特殊。 太后跟皇后,当然知道太妃亦在行列之中,只是不知道傅夫人也在随扈之列。每次皇后去看太妃,傅夫人总会事先得到通知,带着福康安避在另外船上。 在东巡途中,自然有许多娱亲的节目,一样是“打水围”,亦就是打野鸭,皇上的枪法是庄亲王所授,准头相当好,连发九枪,打下七只野鸭,使得太妃与傅夫人亦能一快朵颐。 二月二十二,御驾到达曲阜,衍圣公孔昭焕率领属下职事官员恭迎皇帝。第二天举行释奠礼,然后按照康熙年间的成例,由举人孔继汾在御前进讲《大学》。然后屏谒孔林,并莅临“元圣周公”庙致祭。当然,对衍圣公及孔门十三家后裔,都有优厚的赏赐。又特命将御用的曲柄黄伞,留供在大成殿。而最重要的是,将御制的“阙里孔庙碑”,勒石大成门外,留下“天子右文”的明证。 三天以后,驻跸泰安府,皇帝奉太后銮舆登上泰山,在“岱岳庙”拈香。下山到济南,奉皇太后阅兵,皇帝亲御弓矢,连发中的,欢声雷动。 登泰山、驻济南都是陆路,御舟另由水路到德州停泊。太妃与傅夫人一直是在船上,与皇帝数日不见,正在思念之际,忽然深夜有宫女来报,钟连求见太妃。 “噢,”太妃诧异地问秀秀,“你夫婿怎么这时候要见我?” “总有要紧事吧!请太妃传他进来一问,就知道了。” 果然,是件极要紧,也是极机密的事,皇帝即将来看太妃。 “皇上从济南回銮,因为皇太后的轿子慢,估计可以抽得出一天的工夫,特意赶来看太妃。”钟连看了傅夫人一眼,“皇上不愿惊动大家,所以特为派钟连先来面禀太妃。皇上又关照,太妃船上的人,都不必接驾,免得张扬出去。” 显然的,皇帝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来与傅夫人作一夕之叙。太妃很明了爱子的心情,当即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我船上的人,你都熟的,你自己去交代他们。” “是!” 这一次东巡,护卫的禁军,临时编组,由领侍卫内大臣傅恒总其成,分前、中、后三路。太妃的座船在中路,由钟连负责,这一路的侍卫禁军,都听命于他,只要关照一声:“戒严!”立即便有分段巡逻的侍卫,关照太监、苏拉,各归宿处,不得在外闲走,宫女自更不在话下。 到得二更时分,月华如霜,但见沿着运河,密密麻麻的船只,桅杆上都悬着红灯,前后相接,形若贯珠,一眼望不到底。岸上篷帐不断,而声息不闻,只有值班的侍卫及护军营的官兵,手扶佩刀,往来巡逻。十来里长的一段宽阔堤岸,空荡荡地恍若无人,真个刁斗森严,警跸的气象,毕竟不同。 傅夫人已经回到自己的船上了。分配给太妃的,一共三只,最大的一只,作为太妃的座船;较小的两只,一只供宫女乘坐,再一只就归傅夫人专用。这时她正将福康安哄得睡了,一个人在灯下沉思,心里七上八下,既兴奋,又不安,那种滋味,颇难消受。 忽然间,听得岸上有隐隐的马蹄声,凝神细听,辨出约有三五匹马,跑得极快,转眼间,蹄声已近,她从船窗缝隙中望出去,只见一行五众,马已停住,有人拉一匹白马的嚼环,马上人下得地来,身材特高,一望而知是皇帝。 这时太妃船上的跳板,已经搭好,皇帝由钟连扶持着上了船。就这时,听得舱门边有清脆的掌声,傅夫人转脸一望,是秀秀在向她招手。 “皇上驾到了!”她向傅夫人说道,“太妃的意思,如果小阿哥已经睡着,请你还是上大船上去。” “噢,”傅夫人有些踌躇,“我得换衣服。” “加件坎肩儿就可以了。”秀秀答说,“皇上也是穿的便衣。” 于是傅夫人听她的话,在月白缎子绣五色牡丹的旗袍上,加一件宝蓝缎子的坎肩,用油刷子抿一抿鬓发,略微染一点胭脂,由秀秀陪着上了大船的后舱。 秀秀做个手势,让她暂时站住,然后掀帘掩入前舱,只听太妃在说:“赶快来,赶快来!” 接着,门帘高掀,傅夫人眼前一亮,定定神望进去,恰好与皇帝的目光相接。 “给皇上请安!”傅夫人蹲一蹲,旋即站起,对皇帝看都不看,便在太妃身边的一个锦垫上坐了下来,用手替她掠着鬓边花白的头发。 皇帝亦故意不跟她说话,甚至太妃亦是视若无睹。这已是三方面极深的默契:唯有这样,才能完全忘却身份,脱略礼数,视己视人,是一家骨肉。 皇帝是坐在一张矮凳上,左首有一具靠枕,右首是一张朱红长方矮几,上面放着一杯酒,一个什锦果盒,他悠闲自在地,一面拈一把松子,不断送到口中咀嚼,一面大谈孔林的见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傅夫人能够很自然地平视皇帝了。他穿一件粉青湖绉的夹袍,紫缎套珊瑚扣的琵琶襟褂子,系着明黄绸子的腰带,头上戴一顶红纹结顶的玄色缎子小帽,帽檐上镶一块长方蟠龙的碧玉。打扮得非常俏皮,看上去似乎三十刚过。 他的兴致很好,讲了孔林,又讲泰山,而太妃却有些倦了,“你大概很累!别说逛,我听都听累了!”说着太妃打了个呵欠。 “娘已经过了安置的时候了。”皇帝说了这一句,看着傅夫人说,“我看看你的儿子去。” 这自然是一个借口,太妃还怕傅夫人不能意会,答一句“已经睡着了”,事情就会变成僵局,所以急忙以眼色示意。 不但示意,而且明说:“对了!你把皇上带到你船上去吧!” “是!”傅夫人轻声答应,然后瞟了皇帝一眼,将头低了下去。 这时候秀秀已打起后舱门帘,也是轻声说道:“请为皇上带路。” 于是傅夫人又看了皇帝一眼,然后向太妃说道:“请早早安置。” “你别管我,你们走吧!” 傅夫人便低着头出后舱,由宫女扶着上了她自己的船。皇帝身手矫捷,捞起长袍下摆,紧跟着她上了船。 前舱烛火微明,是特意安排的,宫女悄无声息地摆上御用的茶酒果盘,然后跪下来向皇帝磕个头,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都退了出去,前后舱门及窗户一齐紧闭,只留下顶棚上的一个气窗。 四目相视,久久无语,几年相思,有了倾吐的机会,却反都不知从何说起。傅夫人只觉得视线突然模糊,眼眶一阵阵发热。烨烨红烛的光晕,化成一片霞光,遮住了眼前人的影子,也遮住了她的矜持与羞涩,张开了双臂在等待。 皇帝给了她所等待的,紧紧地抱住她,脸贴着脸,彼此不断地搓摩,彼此都有一种亲切而又陌生的感觉,这样肌肤相亲的日子,已隔得好远好远了。 “福如!”皇帝问道,“你想我不?” “你想呢?简直是昏君,问出这样的话来。” “既然想我,为什么老避着我?” 在她的记忆中,特意躲避,一共有过两次。一次是太后万寿,她以命妇的身份,进宫叩贺。皇帝曾派人递了个密柬给她,约她在慈宁宫花园相会。她已经答应了,结果还是爽了约。一次是四月间在热河省视太妃。皇帝忽然提早临幸避暑山庄,表面上的理由是接受新归附的一个蒙古部落的“台吉”朝觐,其实是想跟傅夫人叙一叙旧情。哪知她一听皇帝驾到,第二天便回京了。 这两次躲避,在傅夫人都是内心经过痛苦的挣扎,咬紧牙关所做的决定。她自己觉得这完全是为了皇帝,而如今听皇帝的语气,竟似并不了解她的苦心,自不免深感失望。 “皇上怎么还怪我——” “不!”皇帝腾出一只手来掩住她的嘴,“我决不是怪你,我是说,你又何必自苦?皇后再厉害,到底我是皇帝,莫非不能替你担待?” 听得这话,傅夫人气平了,“就算皇上替我担待,总是不要惹麻烦的好。”她紧接着问,“皇后此刻在哪儿?” “皇后陪侍太后,今晚上驻平原行宫。”皇帝说道,“我是骑马赶来的。” “平原行宫,不见皇上,不是会奇怪?” “不要紧!没有人敢走漏消息。” “万一太后要找呢?” “不会!我已经交代话了,如果太后要找,就说我微服私访民间去了。” 傅夫人笑了,“只有微服私访的地方官,没有听说过微服私访的皇上。”她说,“这谎也扯得太离谱了。” “不都是为了你吗?”皇帝微笑着答说。 傅夫人笑笑不作声。她忽然发觉,自己的经历是很不平凡的。前朝不知如何,如就大清朝来说,从不会有一个人敢这样随随便便地跟皇帝交谈,而且当面骂皇帝“昏君”,又说他“扯谎”,皇帝居然不以为忤,这不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吗? 然而是什么原因,使得皇帝能如此容忍呢?她很快地回答自己:自然是一个“情”字。只要两情相悦,以死相殉,亦是乐事,又何在乎这些语言上的细节? 话虽如此,却不知道是一时的情形,还是久而不改,始终如一。想到这一点,熟读史书的傅夫人,不由得悚然心惊!历史上许多绝色妃嫔,结局是被打入冷宫。古人早就说过:“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自己如果也落入这陈陈相因的套子中,可就太悲哀了。 不过,她又在想,自己到底不是妃嫔,色衰爱弛,亦不过断绝往来。自己有自己的家,比那些日夕望羊车不至,以泪洗面的宫眷是强得太多了。 脸上的表情,随着心境转移,喜乐哀怨,在皇帝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要问。 “你在想些什么?”他说,“好像转了好多的念头。” 为他一语道破心事,傅夫人不免吃惊,定定心想,光是这句话却不必否认。于是她平静地答说:“是的。” “那么你在想些什么呢?”皇帝说道,“你我哀乐相共,何妨说给我听听。” 为了“哀乐相共”这四个字,傅夫人不忍不说实话,但不能尽说实话,否则便是不智。她略想一想说:“我在想,十年二十年以后,我跟皇上见面,皇上对我不知道是怎么个想法?” “还不是跟现在一样。” “我不信!”傅夫人很率直地摇着头,“我绝不信。” “为什么呢?” “人老珠黄,不会再让皇上瞧得上眼了!” “你这话错了!你说这话,不但不了解我,也作践了你自己。我喜欢你,不尽是为了颜色。”皇帝紧接着说,“当然你是绝色、国色!不过除此以外,另外有使得我念念不忘之处。” 这是多么令人鼓舞的话!傅夫人眼中闪露的光彩,更加明亮了。“那么!”她喜滋滋地说,“皇上倒告诉我,是哪些东西让皇上念念不忘?”她临时又加了一句:“可不许恭维我!” “何用恭维?”皇上答说,“不过我说的实话,也许你不会了解,甚至天下没有一个人能体会,因为天下像我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的好处很多,都是我在别处所得不到的。最要紧的一点是,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能享受人的乐趣。这话怎么说呢?你要知道,即使是皇后对我,也存着几分顾忌,要顾忌礼数,顾忌她皇后的身份,顾忌我的不高兴,顾忌我会对她不好。这一来处处显得格格不入。人贵率真,但由于我是皇上,没有一个人敢拿待一般人的态度对我,唯一的例外是你。” “原来我可贵者在此!”傅夫人失声说道,“这倒是我想不到的。” “你想不到不要紧,只要你了解。”皇帝又说,“当我们私下相处时,你忘掉我是皇上,我忘掉你是亲戚,让我们像平民百姓家的一对恩爱夫妻好不好?” 傅夫人不答,只报以微笑,然后用暖炉上的开水绞来一个手巾把,递到皇帝手里,又取来一双拖鞋,替皇帝换上。这一切是用事实来答复皇帝,她在尽一个柔顺贤惠的妻子的本分。 “福如,你还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提到这一点,皇帝已经站起身来。傅夫人知道他要看福康安,便招招手说:“来!” 福康安睡在后舱。极大、极软的一张铺,六岁的福康安睡在里面。身上盖着一床紫绫新被,可能是太暖了,两颊红红的一团,嘴角还含着笑意,神态娇憨可爱。皇帝不由得伸手去摸他的脸。 手快要伸到了,忽又缩回。“他一定在做一个有趣的梦,看他笑的那样子!”皇帝又说,“别惊了他的梦。” 说完,又定睛细看。好久,傅夫人忍不住说:“你总算看到你的儿子了。” “唉!”皇帝叹了口气,“可惜!” “怎么?”傅夫人诧异地问。 “可惜他不能封王。”皇帝紧接着说,“不过,我可以用别的办法来弥补这个缺憾。” “是什么办法?” “我要好好培植他,让他好好做一番事业。” 一拿儿子作话题,便更像夫妇叙家常了。一直谈到三更将尽,方相拥而眠,了却数年相思之苦。 皇后奉着太后的銮舆,是日色偏西之时到达的。皇帝在太后的座船前面跪接,亲自扶掖登舟,陪侍晚膳。但很奇怪地,皇帝的神思不属,有时答非所问,有时怔怔地出神。太后只当他累了,体恤地劝皇帝不必陪侍,早早休息。 皇后虽觉得皇帝不似疲累的样子,但亦不疑有他,“请皇上听太后的话。”她说,“这里,有奴才伺候。” “好!你好好伺候太后。”皇帝向太后请个安,退了出去。 原来他是跟傅夫人有约。昨夜三更上床,五更起身,回御舟召见军机大臣,裁决国政,可说一夜未睡。不过,一个午觉睡了两个时辰,在自鸣钟上是四个钟头,已足以消除疲劳。所欠缺的是,昨夜与傅夫人的缱绻温存,未能酣畅,同时也还有许多要紧话没有来得及说,所以一颗心亦萦绕在昨夜的人与事上。此刻一离了太后的船,以看太妃为名,又到了傅夫人的船上。 御舟当然是空的,而里外灯火通明,皇后离了太后的船,遥遥望见,不由得关切。她猜想皇帝不是在批章奏,就是在作诗看书。既然连日劳累,不宜如此,因而决定去看一看,劝一劝。 到得御舟,不免诧异,“皇上呢?”她问。 “给太妃问安去了。” “噢!”皇后心想,太妃睡得很早,皇帝既是精神不怎么好,亦不会坐得太久,便即说道,“我等一会儿。” 这一等等到二更时分,还不见皇帝回来,她困惑了。 “怎么?都二更天了!太妃也应该安置了啊?” 太监们不答,只是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越发惹得皇后疑心。 “怎么回事?”她问,“皇上到底哪儿去了?” “在太妃那里!”太监一口咬定。 “皇上知道我在这儿不知道?” “只怕不知道。” 事实上皇帝已经接到报告,原以为皇后坐一会儿就走,所以置之不理,与傅夫人并卧在一起,娓娓情话,根本就忘了皇后了。 皇后却一直在想皇帝,由二更到三更,依然不见人影。皇后知道事有蹊跷,当然,她还不会想到傅夫人,只以为皇帝登岸微行,这是件很危险的事,她不能不关切。 于是皇后传懿旨:召领侍卫内大臣,也就是她的胞弟傅恒。谁知来的却是钟连。上了船在外磕头,自报职名。 “傅大人呢?”皇后隔着舱门问道,“他怎么不来?” “跟皇后回奏,傅大人到沧州视察行宫跸路去了。” 傅恒去沧州是实,但并非视察行宫跸路,而是有意避开。这一点皇后当然不会知道。 “你知道皇上在哪儿?三更天,还没有回船。” “皇上在太妃那里,也快回驾了,请皇后先回船吧!” “不,”皇后不见皇帝不放心,“我得在这儿等。”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钟连不能强迫皇后回船,心里在想事成僵局,似乎非将皇上请回来,不能让皇后放心离去。 于是他说:“请皇后懿旨,是不是让奴才去催一催?” 这给皇后出了一个难题。去省视太妃,母子谈到宵分,也是常有之事。倘说皇后在等,将皇上催了回来,一问无事,皇帝当然会不高兴。 因此,她说:“不用!你下去吧。” 钟连不知道皇后是何想法,只觉得应该设法通知皇帝。但此时鸳梦正稳,何能惊扰?想来想去,只有加意防备而已。 皇后等钟连一走,心想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应该让钟连陪着到太妃船上,劝他们母子早早安置,有话不妨明天再谈。这不也是子妇应尽之道? 不过,就现在去也可以。计算已定,立刻传懿旨,要去看太妃。那首领太监大为困惑,随即回奏:“太妃已经安置了!” “胡说!皇上还在太妃船上。” “这——”首领太监知道自己的话出了纰漏了。 “怎么?”皇后一看他的脸色,疑云大起,“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首领太监心想,不说实话,皇后就会亲自去看,那时反倒不好,于是答说:“太妃船上的灯都熄了。” “那么,”皇后急问道,“皇上在哪儿呢?” “皇上——”首领太监急得满头大汗,嗫嚅着无法说得出口。 皇后一颗心往下沉,知道皇帝的行踪不瞒别人,需瞒住她。然则是什么事不能让她知道呢? 皇后决意追究一个水落石出,吩咐所有的侍从都回避,只留下首领太监一个人。 “你说,”皇后沉着脸,“你一定知道皇上在哪儿!” “是,”那首领太监脸色灰白如死,“奴才知道,不过奴才不敢说。” “为什么?” “一说了,奴才就没有命了。皇上非处死奴才不可!” “你就不怕我处你的死?” 皇后对太监、宫女有生杀予夺大权的,而且要处死颇为方便,只要将内务府大臣传来,说一声:“这个人留不得了,拉下去打!”顿时毙于杖下,因为宫闱之间有许多不便明言的事,皇后所说的“留不得了”,也许罪状是调戏妃嫔,那是多严重的事! 因此,首领太监吓得浑身发抖,他在中宫当了十年的差,深知皇后言不轻发,而且看样子,既已等到三更,自然亦可等到天亮,反正是不了之局,拼着豁出一条命去,将事情说清楚了吧! 这样心一横,便即说道:“皇后只想,从前在热河的时候,皇上老爱一个人到太妃那里,一去就是一下午,就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此一言,惊得皇后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说了句:“你是说,我弟媳妇在太妃船上?” “不是在太妃船上,不过她的船紧挨着太妃的船。” 居然还为傅夫人特备专船,皇后越发气恼。“好啊!”她的脸色铁青,“我倒得问问她,她跟我怎么说来的?” “皇后息怒!”首领太监磕个头说,“奴才有话上奏。” “你说。” “皇后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反正快到京了,皇后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我忍不下这口气。”皇后问道,“昨天晚上,皇上在哪儿?” “奴才不知道。只仿佛听人说起,皇上去看——”首领太监猛然醒悟,又失言了。但已无法收回,亦无法掩饰。皇后很快地追问:“看什么?你说!倘再有半句支吾,我马上传杖!” “传杖”即是命内务府慎刑司杖责。这一顿板子打下来皮开肉绽,死罪不知是否可免,活罪先已难逃。反正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顾忌,且免了先吃眼前亏再说。 “是去看傅夫人的儿子。” “什么?她把儿子也带来了?” “是!” 这时的皇后,就不但是气恼,而且还有无限的悲痛。回想自己两产不育,而皇帝又似乎认定了她命中无子,万机之暇,私下相处神态冷淡,已令人难堪。如今才知道皇帝的冷淡是有缘故的,即使不是弟妇撺掇,至少也是有了弟妇,皇帝才会移爱。而况还有了一个儿子,看来他们这段孽缘是割不断的了。 转念到此,酸味直冲顶心,胸中有股火辣辣的气在鼓荡,怎么样也不能服帖。 “走!”她断然决然地说,“我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的船上去!” “皇后,”首领太监跪了下来,“千万使不得!” “为什么?” “皇上会震怒。” “我可管不得那么多。”皇后只管自己上了船头。 首领太监无法阻拦,一急急出一个计较,“等奴才去请皇上。”他说,“主子得顾身份。” 一听这话,皇后不免踌躇。就这脚步暂停之际,那首领太监又修正了他的话。 “奴才有个拙见,可以替主子出气。不过,这得主子全听奴才来调度。” “好吧!”皇后也想通了,自己这么找了去,等于捉奸。皇后捉奸,那不是千古的奇闻?但一口气终归不出。如今听他有替她出气的办法,自是求之不得。 “当初傅夫人原是许了主子的,奴才也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如今不妨趁皇上不在的时候,召见傅夫人,跟她发一顿脾气,不就出了气了吗?”首领太监紧接着又说,“这一来,傅夫人就永远不会再招惹皇上了。” 皇后想了想问道:“如果她不来呢?” “皇后不会找了去?”首领太监说,“每次皇后去看太妃,消息先到,傅夫人就躲了起来。明天到了太妃那里敷衍一会儿,跟着就上后面那条船。看她往哪里躲?” “好!”皇后毫不迟疑地说,“就这么办。” “主子听奴才的话没错。”首领太监起身说道,“奴才伺候主子回船。今晚上等到天亮,也是白等。” 最后一句话说坏了。皇后走还是走,心里却因那句话,加深了对傅夫人的怨恨,暗暗自誓,不惜破脸,也要出这一口气。 皇帝果然整夜未回,到得天亮,直接由傅夫人那里去给太后请安。 在太后的船上,他看到了皇后。由于他已听取了钟连的报告,心里不免发慌,所以对皇后格外假以辞色。 而在皇后的感受,这就是皇帝做了亏心事的招供。想起自己一夜未睡,但晨昏定省之礼不可缺,在太后面前一站大半天,大小事务都要管到,方算恪尽孝养之责。然而所得到的是什么?爱子夭折,丈夫变心。虽然贵为皇后,却无人生乐趣,在萧索心情下所过的日子,简直是受罪。 再一想到傅夫人,她发觉恰好跟她相反。一个表,一个里;一个苦,一个乐;一个只尽义务,一个全然享受。最使得皇后越想越不甘的是,她受的苦,没有人同情,她尽的义务也没有人见情! 因此,尽管皇帝一再含笑相语,她只是冷漠地作简单回答。皇帝亦觉得无趣,敷衍了一会儿,辞别自去。 太后也看出别扭来了,悄悄问道:“怎么回事?你跟皇上在怄气?” 不问还好,一问,皇后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赶紧转过脸去,想避开太后的视线,已自不及。 “你在掉眼泪!”太后吃惊地问,“为什么伤心?” “没有!”皇后拭干眼泪,极力想装成平静自然的神色,但自己都知道失败了。 “你别瞒我!告诉我,”太后向左右努一努嘴,意示回避。 皇后无奈,事实上也想诉一诉苦,便跪倒在太后膝前,将皇帝与傅夫人的那段孽缘,原原本本地说了给太后听。 太后始而惊,继而疑,始终不能相信其事为真,但皇后的眼泪丝毫不假。皇帝内疚于心的神态,亦是清清楚楚看到的。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在证明皇后的话真实不虚? “唉!”太后叹口气,“真是想不到!”她停了一下又说:“这件事关系很重,得想法子才好。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实在没有主意。” “是你的至亲,你很可以找你弟媳妇来,好好说她一顿。” 皇后本有此意,如今听得太后也这么说,主意更为坚定,当即重重地答应一声:“是!” 等皇后一走,太后定定神细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不出面干预,因此派人去传话,让皇帝在晚膳以后来见。 “听说傅恒的媳妇也随驾来了。”太后问道,“怎么不来见我?” 皇帝大吃一惊,只好支支吾吾地含糊答应,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定还是肯定。 “到底来了没有?”太后说,“连她的小儿子也带来了。” 太后知道得如此清楚,料知瞒不过。皇帝只能这样答说:“大概是太妃让她陪了来的。” “对了!”太后冷冷地说,“我有皇后陪我,太妃也得找个人陪。可是——”她没有再说下去。 皇帝天资极其机敏,善于知人心理,但太后这句未说下去的话,到底是什么,他却怎么样也无法猜测。 “我问你,”太后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昨天一夜没有回你自己的船,是在哪儿?” “在太妃那里。”皇帝硬着头皮答说。 “你们娘儿俩聊了一宿?” 话是越来越难回答了,皇帝不能不编一套谎话来搪塞,“不,”他一面想,一面说,“聊是聊得晚了一点儿。离太妃那儿是二更已过,三更未到,儿子忽然想起,不知道侍卫半夜里躲懒了不曾?所以骑着马沿运河走了一遍,回来正好召见军机。” “这么说,你是一夜未睡?” “是。” “不累吗?” 太后的语气,带些皮里阳秋的味道,皇帝装作不解,答一声:“不累!儿子补睡了一觉。” 谈到这里,太后要考虑了。皇帝一味装糊涂,说假话,拿他无可奈何。除非进一步揭破真相,不然就无话可说了。 想了好半天,太后叹口气说:“唉!教我怎么说呢?你是万乘之尊的天子,自己也该知道关系重大。” “是!”皇帝低着头说。 “老古话说的是:皇帝背后骂昏君。你是聪明人,应该想到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话相当重了,皇帝不能没有表示,“请太后明示,”他说,“儿子做错了什么,让人在背后骂昏君?” 太后大出意外,不想皇帝的嘴这么硬,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忍再往下说,只好又叹口气:“你也别让我太为难!” 听得这话,皇帝不敢再强辩,同时也完全明白,必是皇后告的密,而且还很可能向太后泣诉委屈。 回到自己船上,皇帝从头细想,越想越觉气愤难平。显然的,在这天早晨省视太后时,她对帝后的格格不入,是一种困惑的神色,证明她那时根本还不知道他与傅夫人之间的一切。 这就可以知道,皇后是在等他走以后才告的密。倘或是在此以前,犹有可说。自己已低声下气,在暗中表示了歉意,而竟丝毫不肯见谅,足证已无夫妻之情,而况,此是何事?就为了她母家的声誉,家丑亦不应外扬。太后使用了“皇帝背后骂昏君”这样措辞严厉的话,可想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定不少。这当然是皇后在宣扬的缘故。 转念到此,懊恼万状。恰逢钟连来报,皇后已宣召傅夫人前去问话,皇帝毫不考虑地起身就走。 “弟妹,我一直到昨天才知道,你也扈驾来了。”皇后问道,“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去见太后?” 傅夫人低着头认错:“这是我不对。” “这件事还不算不对。我且问你,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傅夫人故作不解地反问:“皇后是指哪件事?” “你不是说了,不跟皇上见面?” “是,”傅夫人答说,“有好几年,我都躲着皇上。” “那么这一次呢?是躲不过了?” “是!”傅夫人坦然承认。 这一来皇后反倒无话可说,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想出一句话来说:“你也应该知道,人言可畏。” “是!”傅夫人抢着说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敢露面,可是没有想到,皇上放不过我。” 听她这样侃侃而谈,并无认咎之意,皇后不由得气往上冲,“哼!”她冷笑着说,“那当然是因为你有教人忘不了的好处。是吗?” “我不知道。”傅夫人冷冷地回答,有些顶嘴的意味了。 “你不知道,我该问谁呢?” “问皇上。” “你别开口皇上,闭口皇上。”皇后怒不可遏,厉声喝道,“替我跪下!” 傅夫人没有料到皇后会变脸,站起身还在迟疑,首领太监在一旁提示:“遵懿旨!” 傅夫人知道,再不知趣,面子上难看的事还有,只好委委屈屈地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只听岸上、船头一声一声地在喊:“万岁爷驾到!” 一听这样传报,皇后与傅夫人都深感意外,一时亦都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于是在旁侍立的首领太监提醒了一句:“请皇后接驾!” 皇后起身接驾,傅夫人却仍在惶惑,想站起身来却又不敢,跪在那里又觉羞辱难堪。想到自己是为皇帝受过,顿觉万分委屈,眼眶一酸,热泪滚滚而来。 此时皇后已在舱门请安接驾,皇帝倒是亲手扶了她一把,但一进中舱,看到跪在地上的傅夫人,脸色不由得就变了。 “怎么一回事?”他问话的声音,很不自然。 不问还好,一问傅夫人更是禁不住哭出声来。见此光景,皇后心头火起,“哼!”她冷笑一声,“早不哭,晚不哭,皇上来了你哭!你是哭给皇上听是不是?” 言语尖酸,皇帝大起反感,自己是“一案同谋”的“共犯”,傅夫人跪在那里,也就等于自己受辱一样,当即说道:“何必呢?论公,她是命妇;论私,你们是至亲,也该留她一点面子。” 皇帝居然如此袒护,皇后既惊且愤,脸色也就很不好看了。 “论公,我处罚命妇,就跟皇上处罚大臣一样;论私,既是我的至亲,请皇上不必过问。” 这一番理由驳得皇帝哑口无言,有些恼羞成怒了,“莫非你的行为逾分,我就问不得一句?”皇帝沉着脸说。 “我的行为没有逾分,行为逾分的不是我。” 针锋相对的答话,使皇帝越发难堪,铁青着脸问:“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别的不说,她替你伺候太妃,总也应该有点情分吧!” “哼!还提伺候太妃,我都替皇上害臊!” “什么?”皇帝大怒,“你说的话你想过没有,你眼睛里还有我,还有太妃没有?” “我很敬重太妃,可是——”皇后又是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充满了轻蔑的意味。皇帝怒不可遏,朝傅夫人说:“你起来,有我!” “不准起来!”皇后的声音更大。 傅夫人觉得皇后实在太过分了,忍不住哭倒在地。皇帝心如刀绞,想上前相扶,不道皇后也正走了过来,本意是想指着傅夫人训斥她几句,然后赦免了她,而皇帝却误会了。 皇帝误会她将动手殴辱傅夫人,尤其是当皇后戟指相指时,在皇帝看,恰恰证明了他的意料不错,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横,去势太猛,而又适逢其会,“啪”的一声,正好反手一掌,打在皇后脸上。 这一刹那间,皇后脸色白得可怕,眼中流露出无可言喻的惊恐,手捂着脸,身子在发抖,是支持不住的样子。 皇帝跟傅夫人,以及侍立在舱门外的太监,也都吓坏了。突然间,只见皇后身子向后一转,脚步踉跄地奔向后舱,等皇帝醒悟过来,追了去时,只听“扑通”一声,是重物入水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有人在喊:“皇后、皇后!”那声音令人想起半夜里有人在喊:“火、火!” 接着便是一片嘈杂,在乱糟糟大喊“快救、快救”的声浪中,又是“扑通”“扑通”几声,显然的,有人跳入水中去相救了。 皇帝这时反倒比谁都冷静,首先向傅夫人说:“你快走!”他一眼望见上船的钟连,便迎上去吩咐:“你把她送回去!”说完,转身坐下,静待消息。 皇后是救上来了,但已经气绝了。 没有人敢说皇后赴水自尽,只说是失足落水。但就是这个说法,亦很不妥当,正式诏告天下时,尚须斟酌。 这桩大事出得非常突兀,亦非常尴尬,亲贵大臣,甚至包括太后在内,都绝口不提皇后的死因,只是商量如何筹办丧仪。 皇帝宸衷独断,第一件事是命庄亲王允禄、和亲王弘昼先奉太后御舟回京。皇帝决定在德州数日,亲自为皇后办丧事。 第二件事是命内务府大臣连夜进京,尽快将“梓宫”——帝后的棺木,运到德州。三月里的天气,已很温和。皇后的尸首又泡过水,更不能久搁。所以御医建议,就地征用窖冰,围在尸首四周,以免腐烂。 第三件事是宣布皇后的死讯。上谕经皇帝亲笔核定,说是:“皇后同朕奉皇太后东巡,诸礼已毕,忽在济南微感寒疾,将息数天,已觉渐愈,诚恐久驻劳众,重廑圣母之念,劝朕回銮,朕亦以肤疴已痊,途次亦可将息,因命车驾回京。今至德州水程,忽遭变故。言念大行皇后,乃皇考恩命,作配朕躬,二十二年以来,诚敬皇考,孝奉圣母,事朕尽礼,待下极仁,此亦宫中府中所尽知者。今在舟行,值此事故,永失内佐,痛何忍言?” 及至梓宫运到,即时盛殓,由水路赶运。其时太后的御船,还正缓缓行进,为的是太后如果在宫,皇后的丧仪,便须奏明母后办理,诸多不便。 综理皇后丧仪,由履亲王允祹领头,凡是大丧礼仪,必须参考成例。皇帝面谕:应照元后的礼节。而先朝元后崩于皇帝在位之日者,只有康熙十三年五月初三,孝诚皇后赫舍里,因为生废太子允礽难产,结果子存母亡。但孝诚皇后崩逝时,正逢声讨三藩,恐怕京外各衙门举哀,会引起误会,以为皇帝驾崩,摇惑军心,关系极大,所以各省官民,皆免治丧。由于相沿,未加改正,皇帝特谕,应比照明朝的会典办理,所以丧仪之盛,过于先朝的皇后。 接着皇帝又颁下一道朱谕,字是御笔,文章却出自南书房翰林,是典丽堂皇的四六:“皇后富察氏,德钟勋族,教秉名宗,作配朕躬二十二年,正位中宫一十三载,逮事皇考,克尽孝忱;上奉圣母,深蒙恩爱。问安兰殿,极愉婉以承欢;敷化椒涂,佐忧勤而出治。性符坤顺,宫廷肃敬慎之仪;德懋恒贞,图史协贤明之颂。覃宽仁以逮下,崇节俭以禔躬,此宫中府中所习知,亦亿人兆人所共仰者。兹于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崩逝,眷惟内佐,久藉赞襄;追念懿规,良深痛悼,宜加称谥,昭茂典于千秋,永著徽音,播遗芬于奕禩。从来知臣者莫如君,知子者莫如父,知妻者莫如夫。朕作赋皇后挽诗有‘圣慈深忆孝,宫壸尽称贤’之句,思唯‘孝贤’二字之嘉名,实赅皇后一生之淑德,应谥为孝贤皇后。” 不仅有朱谕,而且特召亲贵大臣至乾清宫,垂涕以道皇后温良恭俭的盛德;又说,往常与皇后闲话家常时,皇帝问她有何愿望,皇后答说,天子万年,她自然去世在前,身后若蒙赐谥“孝贤”,则在九泉之下,亦当含笑,所以特为顺从皇后的遗志。说得声泪俱下,几乎让人忘却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外还有许多安慰皇后的举动,一件是公开宣谕,痛责已成年的大阿哥“遭此大事,竟茫然无措,于孝道礼仪,未克尽处甚多”,归咎于师傅教导不善,罚薪一年示儆。 一件是加恩领侍卫内大臣户部尚书傅恒,赞他“才具优长,恪勤素著”以外,特别称道他护持皇后梓宫,“一路来日夜勤劳,殚竭心力,大小事务,均得妥协就绪,不致烦劳朕心,深可嘉尚”,着加“太子太保”宫衔,以示优眷。 光加宫衔,犹觉不能抚慰傅恒,皇帝便将协办大学士阿克敦找个过错免职,拿傅恒补了协办大学士,同时由户部调六部之首的吏部。这一下傅恒由裙带上入阁拜相了。 皇后既死,在皇帝这方面是没有什么顾忌了。但有傅恒在,毕竟不便常常假借太后或太妃的名义,宣召傅夫人入禁中。因此,皇帝决定找个机会,将傅恒调了出去。 本来这是很容易的事,外放总督,傅恒便须离京。但这种做法,很不妥当,第一,协办大学士外调总督,在体制上是贬斥;第二,傅恒外放,自然携眷赴任,皇帝反而自寻相思之苦的烦恼了。 事有凑巧,西南大金川的土司莎罗奔作乱,皇帝以大学士讷亲为经略大臣,赴四川督军。莎罗奔只有三千人,但建筑碉堡,凭险而守,讷亲竟奈何他不得,上奏请增兵至四万,到来年大举进攻。 这是皇帝即位以来第一次用兵。对方不过小小一个土司,以重臣督师,居然师老无功,岂不为四夷所笑?而况敌人只有三千,却说要动用四万人才能致胜,可见得讷亲无用。同时皇帝由于皇后赴水自尽这重公案,外间必有非议,一方面要立功挽回颜面,一方面要立威来震慑人心,正好借讷亲的人头一用,附带将傅恒派了出去,岂非一举数得之事? 于是,皇帝斩讷亲于军前,命傅恒暂管川陕总督,经略军务。接着,将他由协办大学士升为保和殿大学士,发京师及各行省满汉士兵三万五千,并由中部及各省共拨饷银四百万两备用,另发内帑银十万两备犒赏。 出师之前,皇帝亲自至“堂子”告祭祖宗,并遣皇子及大学士来保,送至良乡。那番威仪之盛,只有当年抚远大将军“十四爷”代替御驾亲征可比。 傅恒自然感激涕零,文武大臣亦凛然于皇帝的威福不测,只有傅夫人别有感受,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由她而起。 “我对得起你们富察氏了吧?”皇帝这样问傅夫人。 “是的。皇上很够意思了。可惜……” “怎么?”皇帝追问,“为什么不说下去?” “只有一个人对不起。” “谁?” “咱们的儿子。” 皇帝低头不语,好半天才说:“福康安,在汉文中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名字。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名副其实!” 序曲 序曲 月满之夜,谷底却是一片漆黑。除非月挂中天,不偏不倚地直射到谷底——正如白昼一般;除非正午,谷底才有直射的阳光。否则,晴天亦如阴天,月夜仍是黑夜。 这条狭谷也是一样。如不是身历其境,或者在山顶迫近下望,不会发现这丛山峻岭之下有一道绵亘十五里,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骑,虽非地狱却难见天日的隘路。它被深埋在崤山之下,所以称为“函谷”。说什么鬼斧神工?它必是崤山山神得罪了雷公,震怒之下,挥掌一劈所留下的创痕。 白昼,过午一交申时,函谷道中便断了行旅。偏有这个北风凛冽的深夜,居然出现了人迹。一行三骑,在重冈叠阜之间的一线羊肠曲径中,没命地飞奔。人,仿佛就撞在怪石嵯峨的崖壁上,都无所顾惜;而马,却未能善解人意。这里不是“驰道”,无法一骋凌云之足,而且蹄足上还包着草席,累累坠坠,好不舒服。偏偏主人不谅,还使劲地抽着鞭子,喷鼻嘶叫的抗议,毫无用处。于是其中一匹烈性子的枣红马,在差一点撞到一块凸出的崖石时,一怒跳脚,陡然直立,把它的主人掀了下来。 幸好后面的两个人,矫健机警,一见影绰绰长出一道黑影,双双下死力收住了马;嚼环勒得那两匹马痛彻心扉,唏律律一声长嘶,也都是双蹄上扬,直立了起来。亏得这一下,才没有把前面落马的那人乱蹄踩死。 “大夫,大夫!”后面那两个人,滚鞍下马,赶上来问讯,“无碍否?” “不碍!”被称为大夫的那人,揉着腰站了起来,又说,“上马,赶路!” “歇一歇再走吧!反正鸡鸣之前,总可到达关前。” “不!”大夫说,“早早赶到为妙。” “还是谨慎些好。”另一个随从劝他,“反正有‘封传’在,不怕不能出关。若是心急赶路,再出了什么差池,反变得‘欲速则不达’了。” “呃!”那大夫突然有所醒悟,答非所问地说,“把马足上所包的东西取下来!无须用此。”然后他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别忘了,我是秦国的右大夫。” 那两名随从,顿时省悟,马足上用草席包裹,是为了减低蹄声,避免他人注意。其实在这深夜的函谷中,便雷轰电驰也不妨,因为根本就无住户行人。再一层,右大夫持“封传”出关,并无遮掩行迹的必要;果尔如此,出乎常情,反倒容易引起关吏的怀疑。 于是,那两名随从,齐声应诺,把三匹马蹄上所包的草席,都取了下来。 歇得一歇,等气力略略恢复,重新上马。狭狭的幽谷中,十二块马蹄铁敲打在坚硬的石块上,响起一片极其清脆热闹的声音,恰有破倦之功。那位年方三十的秦国右大夫,怀着一种莫名的亢奋心情,领头前行。看看地势渐高,月色渐明,越发有一种临深履渊之戒。 万山丛中,双峰对峙,形成一个缺口。百二秦关,隐隐在望——天下艳称的“崤函之固”,将要为这位右大夫所突破了! 于是,猛挥一鞭,策骑沿着坡道到关前。然而那是毫无必要的。确如他的随从所说,还早得很了。“日入而闭,鸡鸣而开。”自有函谷关来,规矩便是如此;即令有“封传”在身,半夜也不能叩关。 关前有沿山而筑、错落高下的民居,大概百把户人家,形成一个市镇。欲待敲开了门乞些汤水,顺便稍作休息,却又怕惊扰了人家。那位右大夫踌躇了一会,觉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因而稍一张望,便向一块凸出而平滑的崖石走去。 两名随从,一名照料马匹,一名来侍候主人。他取了块作为马鞍的褥子和干粮袋,赶在前面,拂去了崖石上的浓霜,铺好褥子,等右大夫坐好,随即自干粮袋中取出一大块麦饼,双手奉上。 他极饿,但是硬得像石头样的麦饼实在太粗粝了,使劲咬下一块,含在嘴里,咀嚼得牙根发疼,而喉头倒似有样东西横亘着,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把口中的麦饼咽了下去。 “你们吃吧!”他把多下的麦饼递给了随从。 另一名随从安顿好了马匹,跟着也到了他面前,悄声问道:“大夫!冷得厉害,可要砍些枯枝,生起堆火,为你取暖?” “不好!”他使劲地摇一摇头,同时不自觉地环目四顾,“此是极紧要的所在,半夜里出现火光,引起误会,会惹下很大的麻烦。” “是!” 两名随从相互看一眼,一左一右翼蔽着他,稍稍遮挡了西风和寒气。身上倒是比较舒服了,心里却仍不安闲。沉沉关塞,迢迢银汉,何时才得鸡鸣一声,开关出客? 忽然,他想起了孟尝君故事,信口问道:“你们会学鸡鸣不会?” “没有学过。” “我会。”另一名随从好奇地问道,“大夫,何以问这话?” “五六十年前,齐国的公子孟尝君,门下食客数千,皆是才俊之士;偏偏有鸡鸣狗盗之徒,夹在中间,大家都看不起他们。后来,孟尝君要从秦国回齐,半夜到了这函谷关前,会鸡鸣的那位食客,建了大功——他一学鸡鸣,左右民居的鸡闻声皆鸣,关吏开关,孟尝君扬长而去矣!” “这妙啊!”会鸡鸣的那随从技痒了,“咱们学一学前人的样!”说着,便要撮口相呼。 那位右大夫跳了起来,一掌击落他按在唇边的手,神色严重地斥责:“你要干什么?”但是,他忽又马上执住那只被打的手,不胜惶急歉仄地说:“噢,噢!我不该这样!我错了。你是好意,我竟辜负了,何以为人?” 那两名随从,看他如此自责,深深惶恐。主仆三人,执手无言,不知不觉间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却都是无声饮泣。 一声鸡鸣,止住了他们的眼泪。侧耳细听,啼晓之声,此起彼落——关城中出现了火光。 “大夫,开关了。” “检点‘封传’!” “在我这里!”会鸡鸣的那随从,小心翼翼地从身上取出块尺五长的木牌一扬,“封识完好。” “好!”右大夫就着月光,细细看了随从的脸,泪痕已无,神情欢愉,便也高高兴兴地说道:“上马走吧!” 于是都上了马,一冲而上,直到关前。关门初启,关吏却已精神抖擞地当户而立,威严地举手阻挡,示意下马受检。 秦法严峻,特重各人的权责,虽是小吏,亦不可轻侮。那位右大夫不敢忽略,亲自持了封传,徐步上前,朗声说明:“奉诏赴赵国公干。请验封传。” 关吏注意到了他的服饰,礼貌地点一点头,接过封传,招招手,唤士兵取来支明晃晃的火炬,先细验了御史的封印,然后打开封传,上面记载着出关人的姓名、身份和年龄,逐一对照,毫无疑问,便即交还封传,说一声:“放行!” 那右大夫徐徐伸手,接过封传。但完全意想不到的,他的手忽然让关吏一把捏住了。 “右大夫!”关吏逼视着他问,“你的手,何以发抖?” 这一问,叫他心里发抖了!而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幸好,身后一阵劲急的西风提醒了他。“太冷了!”他吸着气说。 “噢!”关吏松开了手,并且好意指点,“你可以到驿馆去歇一歇,喝碗热汤水,等日出了再走。” “王命在身,不敢耽搁。不过,我倒是要到驿馆去换马。请问,驿馆在何处?” “你看,那不是!”关吏向右一指,又问,“你是第一次出关么?” 若非第一次出关,不会不知道驿馆就在关右。他懂得问话的意思,便顺着语气答道:“是的。” “但是,你不是生长在关中的。”关吏的炯炯目光又射过来了。 他再一次省悟,由于他的燕赵口音,关吏才有如此的疑问,这不难解释。“是的。”他说,“自十年前入关以后,还是第一次出关。” “嗯,嗯。”关吏释然了,又指一指关右,“请到驿馆换马去吧!” 驿馆不过一箭之路,凭封传换马,一共三匹,倒有两匹的马股,用布帛紧紧包扎。那是驰驿的人,拿鞭子抽得太狠,受了伤的马。右大夫心有不忍,要想重换,而厩中余马,十九如此,只好仍旧骑了原来的马匹上路。 出关还是秦国的国境——函谷关以东,原为周天子的王畿,现在是秦国的“三川郡”。逐站驰驿,一出新安,地势顿形开阔,越发加紧赶路,过洛阳,到孟津,渡河折向东北,虽已到了赵国境界,却仍是秦国势力所达之地。直待过了安阳,渡了漳河,才算是真的到了赵国。 到了赵国——要紧的是脱离了秦国,这位多少天来一颗心总像悬在半空里,并且付出了太多的体力,日夜在马鞍上颠簸,浑身骨骼仿佛已抖散了似的秦国右大夫,便如绷紧的琴弦,遽尔裂断;他们舍舟登岸,才走了数步,突然腿一软,仆倒在浊流滚滚的漳河边。 两名随从赶紧俯身探视,同时惊惶失措地大喊:“太子,太子!” 他是太子,燕国的太子,名丹,不是什么秦国的右大夫——那只是贿通了秦王的宠臣蒙嘉,盗用出关的封传,临时假托的一个官衔。 “我累了,太累了!” 太子丹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一句,突然又一挺身坐了起来。这叫人想到剖腹刮鳞的鲤鱼,丢入釜中又一跳老高,把那两名随从吓一大跳。 “这里还不是善地。走,走!” 燕太子丹使劲把助他出关的那道封传,投入漳河,换去了秦国的官服,在随从的扶掖之下,挣扎着来到邯郸。 这个地居要冲的赵国都城,车马塞于通衢,弦管响入云霄,繁华更胜于昔。微服闲行的太子丹,抚临旧游之地,勾起太多的回忆,也有太多的今昔之感。 属于邯郸的回忆,至少有二十年了。那时,他与此刻在位的秦王——嬴政,都只是七八岁的孩子。 嬴政的曾祖便是秦昭王,秦昭王的次子初封安国君。他有二十几个儿子,其中之一,名叫异人,为夏姬所生。夏姬不为安国君所宠爱,因此,她的儿子异人亦不为安国君所重视。当秦国与赵国,为了修好而互换质子时,由于秦比赵强,所以把无足重轻的异人送到邯郸,质于赵国。赵国自然也不会看得起他,饮食供应,极其菲薄。这样,秦国王孙异人,便潦倒在异乡了。 其时有个来自韩国、籍隶阳翟的大富贾,名叫吕不韦。他拿做买卖的眼光来看异人,觉得他是一票可以囤积居奇的好货色,于是刻意结交。穷途末路的异人,忽然得此推衣解食、情意殷殷的照拂,对于吕不韦的感激,是不言可知的。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一病呜呼。隔了两年,异人的父亲安国君被立为太子。 这一来,异人的“行情”也看高了,更值得吕不韦投资。他亲自去了一趟咸阳,为异人,也为他自己觅得了一个好机会。 安国君成为太子以后,立他的爱姬华阳夫人为正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经过吕不韦的设计,异人对华阳夫人表现得特别孝顺,因而华阳夫人便征得安国君的同意,立异人为嫡子。 秦昭王五十六年,秦国命王龁伐赵。赵王大怒,要杀异人,亏得吕不韦以数百斤黄金,贿买了赵国的关吏,得以逃回咸阳。但是他的爱姬和长子却仍旧留在邯郸。 异人的长子,便是嬴政。嬴政的母亲,原是吕不韦的姬妾。怀孕之初,吕不韦叫她引诱异人,然后顺水推舟,割爱以赠异人,生子便是嬴政。 因此,嬴政实在是吕不韦的儿子。在他幼年,燕国太子丹,亦质于赵国,彼此住得极近,两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朝夕相处的游伴。嬴政生来瘦小,而且暴睛低额、鹰鼻猴腮,加上如劈竹子那样难听的豺声,好不讨人厌!只有燕太子丹拿他当亲兄弟看待。嬉戏追逐,在那春来一样桃李芬芳的北国平原,他们曾有过太多的欢笑。 那些欢笑,此刻在燕太子丹耳际还依稀可闻,但是心中的感觉,不是怅惘,而是惊悸——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嬴政竟是这样对待一个儿时的好朋友! 嬴政在十三岁便即位为王。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然后是安国君继位,是为孝文王。异人的妻子,便在这时候由赵国护送回秦。 孝文王在位仅仅三天。太子异人立,是为庄襄王,以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过了三年,庄襄王一病而亡,于是嬴政继位,尊文信侯为相国,号称仲父,掌握秦国的实权。 这时燕太子丹,已由邯郸回国。但到了嬴政即位的第十年,收回大权,免吕不韦的相职,流放到巴蜀以后,燕太子丹却又到了咸阳。 那是燕国愿向秦国修好的表示。而所以特遣太子丹为质子,即由于他与秦王是总角之交,希望获得格外的优礼,促进两国的邦交。 秦王嬴政对燕太子丹,倒确是另眼相看的。不过,那不是青眼,而是白眼。 而且他连看到嬴政的白眼的机会,也是有限的。算起来一共不过五次,每一次,嬴政都是眼高于顶,爱理不理的神气。他不相信嬴政的记忆力会坏到连儿时的旧梦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也不相信嬴政是由于太忙的缘故,抽不出叙旧的时间——他相信,秦王嬴政是因为天性阴鸷残忍,以及他奇丑的身世和他即位以后太后淫乱不正、播于天下的丑闻,才使得他对任何人皆怀有一种莫可究诘的怨毒恨意。 然而,他虽了解到这一点,却仍旧没有办法原谅嬴政,因为他是完全无辜的,他是对嬴政有情义的,而且他是代表燕国来对秦国修好的;所以嬴政对他的寡情薄义,傲慢欺侮,是对整个燕国的蔑视。作为燕国的太子,他愧对他的父王和国人。他可以忘却个人的恩怨,却不能抛却为燕国争面子、争地位的大节,否则,他不配做燕国的太子,更不配在若干年后继位为燕王。 就是个人的恩怨,在情感上又怎能轻易抛却?特别使他难以忘怀的是三个月前,经过一再请求,方始得以相会的那一面。 “启大王,外臣有不得已的请求,伏乞大王鉴纳。” “嗯。”嬴政翻着白眼,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臣父年迈多疾,许臣归省……” “什么?”嬴政的暴睛,努得更凸出了,“你在说什么?” 低声下气的燕太子丹,略略提高了声音答道:“乞大王许臣回燕省亲,期以半载,必当重入函谷。” 嬴政发出极其难听的狞笑,入耳如闻荒野中枭鸟夜啼,令人毛骨悚然;然后,他指着栖息在殿角的乌鸦,用嘶哑的豺声咆哮着:“你等着吧!等到乌头白、马生角,我放你回去!” 这是说,他此生休想再回燕国了。而现在,乌未头白,马未生角,不也脱出了樊笼?但,这不是一种境遇的结束,而是开始。 “嬴政!”他凝视着西方的落日,从牙缝中迸出几句话来,“你等着,我总有一天还要回咸阳,叫你看看我是何等样的人物!” 第一章 第一章 从怀州河内来到榆次的荆轲,已经相当狼狈了,除去一剑一马,别无长物。前路茫茫,去既不能;而囊无余资,留亦不可。这进退之间,简直没有主意可打。 但是,以他脸上的神情,怎么也看不出他这天的晚餐还没有着落。这就是养气的功夫。他颇自矜他的这份修养。自然,矜持也是在心里,从不会摆在脸上。 “去吧!”他对自己说,“出去走走。越是遭遇困境,越要显得潇洒。” 他本来就够潇洒的了。跨一匹骏马,悬一柄长剑,剑鞘的尖端敲击着马镫,叮咚叮咚地直往闹市而去,看上去越发像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公子。 走过一家锻冶铺,熊熊的炉火,乱爆的火星,和沉着洪亮的打铁声音所汇成的那份热闹劲儿,对于他萧瑟的心情,构成了无可抗拒的魅力。于是,他下了马,踩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进去,站在铁砧旁边闲看着。 打铁的汉子,只穿一条犊鼻裤,映着炉火,半身油光闪亮,臂上的肌肉,一块块在滑动,就仿佛有一群淘气的小耗子,藏在里面,不时在流窜似的。 他打的是一支三尺长的铁条,手法又重又准,一锤下去,火星横飞,随即化为铁屑,散落在地。这样从头到底,依次而下,打完一遍,铁条像去了一层皮,但依旧周身通红。那汉子用火铗夹起,随手往水盆中一抛,在“嗞嗞”的淬铁声中,他抬起手背,抹一抹汗,同时发现了荆轲。 说得实在些,他是发现了荆轲腰际所悬的剑。 那把剑漂亮得很,剑柄嵌松绿石,镶金丝,金丝盘成饕餮面的花纹,手工极细。剑柄与剑身接合之处的“璏”,是用黄金铸成的。 荆轲知道他目光所注意的是什么,行所无事地微一转身,剑鞘打着铁砧,“咣啷”一响,好听得很。 “足下从何处来?”打铁的汉子问。 “怀州河内。” “哦。齐人?” 荆轲心知是因为他的口音,不似卫国。他的祖先出自齐国,本姓庆,若要冒充为一直居于大国地位的齐国人,不会有人不信,但是,他不愿如此。 “错了。我说齐语,并非齐人。” “是鲁国?”打铁的汉子忽然又鲁莽地改口,“好了,不管你是哪里人,只问可许我借你的剑看一看?” “怎么不许?”荆轲把他的剑解了下来,捏着剑尖,递了过去。 打铁的汉子,以满脸庄重肃穆的神色,徐徐抽出剑来,细细看着。那是把新铸的青铜剑,形制极其讲究,但只能作为装饰之用。 “你的剑还未开锋。” “故意不开锋的。” “为什么?” “只为不愿杀人。” “然则有何用处?” “备而不用。” 打铁的汉子,对他的话莫测高深,只报以不明意义的一笑,然后又用手慢慢拭着剑刃,显得非常爱慕的样子。 荆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剑曾为许多人鉴赏过,然而都只注意他的剑柄,像这个人那样专心一致欣赏剑身的,在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替你开锋如何?”打铁的汉子又说,“家师是徐夫人。” 赵国的徐夫人,天下冶工第一,可以媲美吴越时代的莫邪。荆轲想不到这个状貌粗鲁的汉子,竟是徐夫人的门下,于是肃然改容了。 “久仰令师的名声。此去邯郸,必要一见。足下尊姓?” “我叫孟苍,是家师最不成材的学生。不过眼高手低,名剑入目,还不至于错过。”孟苍把荆轲的剑半举齐胸,反复看了看,又说,“可惜,铅的分量多了些,如果多用些锡,还要锋利耐用。” “反正我也不想杀人——而且,也没有人值得我及锋而试。锡多锡少,皆无所谓。” “对了!”突然有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插嘴,“反正你的剑,多用些黄金,望着好看就行了。” 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样恶语相向,而且涉于讥刺,是极其失礼的一件事。若逢好勇斗狠之夫,说不定就会出一场人命,因此孟苍赶紧低声相劝:“别理他!他又多喝了些酒,酒德之坏,无以复加。” 荆轲还未开口,那极难听的声音倒又响起来了:“姓孟的,你在那里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喝多了酒?” 别人要息事宁人,偏那家伙不通人性,气得孟苍跳脚大骂:“简直是畜类,越扶越醉。趁早替我滚!不知替我得罪了多少客人,耽误我多少交易!” “不,不!”荆轲反过来劝他,“别动气,都是好朋友!” 说了这一句,他回过身来,看见另一面有五六个人在喝酒。其中一个,好一张赤红脸,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喝多了酒,反正形象狞厉,特别是那生满两颊的胡楂子,和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又脏又丑,格外惹人厌。 “劳驾,请把剑给我。”荆轲重又回身,对孟苍说。 孟苍不知该怎么办,他已看出荆轲深沉,但这样子的喜怒不形于颜色,却是深沉得不可测了。他怕他有着什么出人意料的动作,闹出事来,替他惹来难以料理的麻烦,因而踌躇着不肯把剑交回。 “不是没有开锋吗?” 没有开锋的剑,与一块顽铁相差无几。这下,孟苍被提醒了,而且听他的口气,明是猜透了别人的心思,特意说这话叫人放心的。于是孟苍把荆轲的剑,双手奉还,却到底又补了一句:“看我的薄面!” “言重!言重!” 荆轲提着剑,向另一面走去,越走越近。那五六个人都用警戒的眼色看着他。为了松弛他们的紧张,荆轲投以友善的微笑,接着把他的剑插入皮制饰玉的剑室——剑鞘。 这时,有个年纪较长的,举起瓦缶相招:“来!喝酒。” “多谢!”荆轲接过瓦缶,双手捧着,齐眉一举,很从容地喝干,用手指拭一拭瓦缶边缘把它交了回去。 “嗨!”面红如火的那人,粗鲁地向他招呼,接着问出句话,“你怎的这等狂妄?” “不敢。”荆轲平静地回答,“请明示,我是怎的狂妄了?” “剑不开锋,又说不爱杀人,仿佛只要你的剑一开锋,爱杀谁就杀谁?”说到这里,又戟指瞪眼,厉声再问,“可是这话?” 这样盘问盗贼似的神情,叫荆轲大起反感,想了一下答道:“我,自觉养气的功夫,还嫌不够,有利器在身,只怕一时气愤,出手难免伤人。足下说我狂妄,未免苛责。” 那人在鼻孔里“哼”了一下,管自己别过脸去喝酒。这轻蔑的神态,使得荆轲忍不住了,猛然转身,向孟苍高声说道:“请为我的这把青铜剑开锋!” 这话一出口,孟苍不答,旁观者又都复现紧张的神色,怕是他准备要跟那莽汉拼命了。 而那莽汉头也不回,只又在鼻孔中“哼”出声来。荆轲心中一动,觉得此人万万不可轻视。 而奇怪地,就在这时候,忽然众声皆寂。冶金打铁之处,终朝叮叮当当的声音吵死人,一下子静了下来,但见一炉红火,冒着纯青的火焰,这景象令人不安得很。 最不安的是荆轲。他发现他陷入一场极难应付的麻烦之中,光是料理那粗鲁汉子,还不算太困难,难办的是他要周遭的人佩服。 他立刻发现,这是对他平生所学的一种考验,养气的功夫,便是要用在此时此地,于是—— 于是,他微笑着把剑又归宝剑鞘,顺手又举一瓦缶的酒,在空中划过半个圈子,向所有的人表达敬意,然后,他自我介绍:“某,卫国荆轲……” “啊!”最年长的那个,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又惊又喜地说,“你就是荆卿!幸会,幸会!” 称“卿”便表示极其尊重。其余的人,虽不知荆轲是什么来头,但都受了此人的影响,改换了一副仰慕的神色。 荆轲觉得很安慰,因为他的声名已经远播,而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尴尬局面中,获得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友谊。 “我唤宋意。”那年长的又说。接着宋意替他逐一介绍,荆轲一一为礼。 快轮到那粗鲁的汉子时,他不要宋意为他报名,自己大声说:“我姓盖!” “噢!”荆轲注意到了他的剑,“足下来自巴蜀?” “你听我的口音像吗?” “口音不像,近似楚音。” “然则你何以说我自巴蜀来?” “只从尊剑来猜度。” 姓盖的那口剑,此时很少有人用了!因为太简陋了!长不过两尺稍余,形似韭叶;剑身与剑柄没有区别,剑柄用两块木片包住,拿根白绳子随便缠一缠;白绳子已变成灰黑,泛出油光,那满沾着的垢腻,不用提是如何叫人恶心了! 但是,荆轲不敢轻视,凭这么一把剑,敢于目中无人到这样的地步,可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他——荆轲从那把不起眼的剑上,就能看出这人是个行家…… “天下名剑,出于吴、越、楚。尊剑形制,为巴蜀所常见,南方罕睹,因而我猜想尊兄来自巴蜀。或者,”荆轲极其轻巧地一转,把他自己的话拉回来,“曾作巴蜀之游。” 巴蜀是流放罪犯的地方,姓盖的听了他的话,大不舒服,冷笑道:“便到过巴蜀,又待何如?” “盖兄!”宋意紧接着以责备的神态和语气说,“怎的,你说话总是与人作对?” 姓盖的不响,但显然,脸上有着愧色。 荆轲依然微笑着,徐徐喝了口酒,向宋意点点头说:“剑道深微,像盖兄这样,实在难测。” 这话表面上恭维,其实有着讥嘲之意。姓盖的甚不服气,然而无法发作,想了想,问道:“嗨,我倒听听你的,剑道怎么个深微?” 这正面的考问,荆轲不敢随便回答,细细思索一下,答道:“虽说深微,其实只一个字便可涵盖。” “哪一个字?” “无他,一个‘利’字而已!” “仅一‘利’字,可以涵盖一切吗?”宋意怀疑地问。 “诚然。”荆轲断然决然地答道,“利器在手,无往而不利。” “岂有此理!”姓盖的插进来说,“照你的说法,是剑役人,非人役剑。好没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剑未出手,是人役剑;一出手则是剑役人。此收发之间,凭乎一心;所以,依旧是人为主宰。” “诡辩!” “盖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宋意为荆轲不平,“相与论剑,有话尽管请说,何必动意气?” “论剑?”姓盖的哈哈大笑,“我看是剑论——剑论人。只弄把玉首、金柄、皮室的好剑,便算是尽了剑道了?” 这几句话说得够刻薄,但是荆轲辩才无碍,从容答道:“正是如此!此所以古来雄主,皆求名剑,颛顼有‘画影’‘腾空’;少康铸八方铜剑;太甲有剑曰‘文光’;武丁有剑曰‘照胆’……” “好了,好了!”姓盖的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弄这些无稽之谈来瞎扯,还论什么剑?” “好,那么谈些信而有征的事。且不说周穆王的昆吾剑,切玉如泥;请教,干将可有其人?” “自然有的。” “欧冶子呢?” “那是越国的名冶工。又何消问得?” “恕我饶舌。再请问一句:风胡子,亦有其人否?” “那是我们楚国的良匠。”座客中有人操楚音者答说。 “然则,我要请教盖兄:干将、莫邪夫妇所铸的雄雌双铜剑,越王允聘欧冶子所铸的铜剑五口为‘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楚王命风胡子求欧冶子及干将所做的铁剑三口为‘龙渊’‘太阿’‘工市’,可是信而有征?” 姓盖的语塞,而其余的人,包括宋意在内,却都听得津津有味,一齐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荆轲,仿佛羡慕他对于剑的典故,竟知道得如此之多。 但姓盖的不肯放弃争辩,而且争到要紧所在来了。“我问你,你的意思,可是只求剑利,而不必讲求击刺之道?” 这句话问得很厉害,荆轲不即回答,徐徐解下剑来,端然横置在面前,然后平静地答道:“只闻干将之类的名剑,水断蛟龙、陆剸犀革;不闻持此剑者,讲求击刺之道。只闻专诸以鱼肠刺王僚,胸断臆开,贯甲达背;不闻专诸讲求击刺之道!” 他的话一完,阖座拊掌称妙。自然,姓盖的是例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张赤红脸竟然发青了。 荆轲心里有些着慌,只表面上声色不露,慢慢地取起剑,准备告辞。 “慢着!”姓盖的大喝一声,按住了他的手,“把你的剑开了锋,看看你的‘水断蛟龙、陆剸犀革’的宝剑,可能伤得了我盖聂一根毫毛?” “盖聂”两字入耳,把荆轲惊得心里一跳,而脸上的微笑,却更愉悦可人了。 “干什么?干什么?”孟苍赶了过来劝架。 座中最年长的宋意,亦以微近叱责的声音命令盖聂:“放手!有话好说。” 盖聂不能不听,收回了按住荆轲的剑的手,转而握着自己的那把短剑,大拇指按着剑身与剑柄相接之处,中间三指紧握剑柄,剑柄尽处,通常称为“首”的部位,藏入掌中,以蜷曲的小指虚虚约住。这是一个最易使劲的姿势,一剑前刺,所用的力量,由身及臂,由臂及掌,而自抵着掌心的剑首贯注到剑尖。若非如此,当年专诸刺吴王僚,鱼肠剑不能贯甲穿胸,直达于背。 而现在盖聂出现了这样的姿势,意味着一动手便要判生死。于是在座的人都觉得他太过分了。 孟苍自是格外紧张。如果出了人命,他是地主,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所以横身其间,翼护着荆轲问道:“何事相争?说出来让大家评个理。” “盖兄要与我在剑上较量一番。”荆轲笑着回答。 “快去把你的剑开了锋!”盖聂再一次挑战,“难道我盖聂值不得你‘及锋而试’?” 荆轲心知惹恼了盖聂的,便是这句话,然而此时不便认错,只仍旧摇摇头说:“平生不爱杀人,素志早定,不可更改。” 语气依然似软而实硬,盖聂越发生气,但他知道,咆哮无用,便换了冷静的声音:“你放心,我不致让你给杀掉!” “就算杀不掉,至少得毁掉你的剑。”荆轲看一看他自己的剑,又说,“我这把剑,虽无切玉如泥之利,敌你的剑,却是有余。” 这便有闪避之意了。盖聂不肯饶他,接口答道:“这更不要紧了!我这把破剑,不值几何,被你削断了,正好让孟苍送我把好铁剑。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能损我分毫。谓予不信,试一试何妨?来,来!”说着,盖聂把他的剑往上一抛,翻个身落下来。他伸食中两指,一下子便捏住了剑尖。臂、腕、指和那把剑,不见些微的抖动。 荆轲的手低,眼是高的。心惊于盖聂的那份眼法、手法和定力,却不肯说破,只微微颔首,脸上表现出“孺子可教”的那种味道。 “如何?”盖聂晃荡着短剑,随随便便地问。 这是真正的轻蔑。荆轲血气翻腾,突有跃然一试的冲动,但马上转念,无论如何敌不过他,何必自取其辱?而且就算胜了盖聂,又如何呢?剑是“一人敌”,胜之亦是不武,何苦来? 这一想,他是彻底想通了,因而心平气和,所有的自卑和受辱的感觉都不存在了。夷然而笑,提剑起身,用一个致敬的眼风扫过周围,接着,以极清朗的声音向宋意说道:“今日幸会,受教良多。荆某告辞了。”说完,向外走去。 在座的人,都有依依不舍之意,纷纷起身相送。独独盖聂觉得异常不是味,但又发作不出来,怔怔地发一会儿愣,突然一跳而起,大声叫道:“喂、喂,姓荆的,你,你没有句话,就这样走了?” 荆轲站住了脚,当转身时,心中便想好了答话:“有一言奉告盖兄,不知可愿见纳?” “你说!” “昔日越国有处女善剑,越王勾践向她请教剑道。越女以为‘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足下刚才的态度,起先太嚣张,后来又失之轻浮。接敌如此,自取其败。以后万万不可!” 临走还开了顿教训,把个盖聂气得半死,只直瞪着荆轲,一双白多黑少的眼中,仿佛喷得出火来。 就这时,荆轲极敏捷地解开了系在门前大树下的马,腾身而上,回头抱一抱拳向众人作别,然后双腿一夹,那匹马放开四蹄,片刻间就跑得很远了。 人在马上,他心里却老忘不了盖聂的那双眼睛。事情没有完,盖聂一定不服这口气,会找上门来,逼着动手,见个高下,此人的剑术,名闻燕赵,远播齐鲁,善使短剑,“持短入长,倏忽纵横”,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他的对手,也犯不上无缘无故跟他拼个死活。 那怎么办呢?他放缓了马,慢慢寻思。 避开他吧!荆轲对自己说。作了这个决定,他便不回旅舍,欠下三天的店钱,有一包衣衫留在那里,也抵得过了。于是,他在马股上加了一鞭,直出南城而去。 深秋天气,夕阳在山,一马一剑,踽踽凉凉地冒着瑟瑟西风,不知投向何处归宿,那心情自然是凄凉的。而更使他自感抑郁的是,此行实是落荒而逃。他在口舌上赢了盖聂,其实输给了盖聂的气概。谁知宋意他们,居然还是钦慕之色,溢于言表,可真是叫他不能不内疚于心。 同时,他也深感侥幸。在整个辩论应付之中,只要有一句话说得不好,形成僵局,逼着非动手不可时,一定蒙受一场无可弥补的羞辱,甚至于不明不白送了性命,何苦来哉? 于是,他又作了一次反省。孔门四科,语言其一,自己的辩才是信得过的了;但是,用得不是地方。要像苏秦、张仪那样,一席倾谈,说动君王,展布强国治世的长才,才算本事。把个笨嘴拙舌的盖聂说得哑口无言心不服,差点惹出一场毫无意思的杀身之祸,这太辜负自己的辩才了! 自谓十年养气,其实浅薄无知,他心里异常难过。“荆轲呀,荆轲!”他叫着自己的名字长叹,“唉,你以国士自许,从今以后,还得痛下克己的工夫!” 就这样一路深思着,陡然惊醒,夕阳已在山后,满天暮色,倏忽而至,西风越发劲急,砭肤生寒。腹中饥肠辘辘,而前路茫茫,不知作何打算。这份漂泊的滋味,可真个难以消受! 懒懒地转过一座小山,忽见灯火两三,虽还遥远得很,却已暖到心头。荆轲精神大振,右足跟微叩马腹——那马大概也饿了,也知有灯火的人家,便有归槽享用料豆的希望,所以扬鬃长嘶,泼剌剌地跑得好来劲。 渐行渐近,看出来是一处镇市。这叫荆轲又喜又愁:喜的是不怕今夜没有饱餐安身之处;愁的是旅舍进去容易出来难,到明天算账动身,囊空如洗,何以交代? 然而也不愁,那把剑,那匹马,都还值钱。马要代步,不能卖掉;这把自楚国花十镒黄金换来的宝剑,说不得只好割爱了。 狠一狠心,打算定了,顿有轻松自如之意。策马进入镇市,天色刚刚黑透。三五十户人家,十九都已闭门。荆轲朝灯火最多的那家行去,果然是家旅舍。 “可有单房?” “正有一间。”三晋之地,语音迂缓,店家慢吞吞地答了这一句,接过马缰,把荆轲引了进去。 “给我的马上好料!” “是。” “可有酒?” “有酒。”店家从容不迫地又补了句,“还有侑酒的女人。” “噢。”荆轲觉得需要松弛一下,但当时未作可否。 等荆轲掸了尘土,又洗了脸,正坐下喝酒时,忽见门帘一掀,店家闪身而入,往旁边一站,手打帘子,往门外点点头,于是进来一个举袂掩口的女子,拿极灵活的眸子瞟了他一眼,随即半躬着腰,深深低头,弄不清她是害羞,还是在向客人行礼。 店家自作主张招来了侑酒的倡女,荆轲颇为不悦,但也不忍拒绝,招一招手说:“过来!” 店家退了出去,倡女到他面前。这一走动,他才看出她好高大身材。跪在席上替他斟酒时,伸出来的手极白,荆轲喜欢肥硕白皙的女子,觉得她非常对劲,因而对店家的不快,也消失无余了。 “尊姓?” “荆。” “荆先生!”那倡女举起他的酒,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大半,又递回给她,她喝干了余沥,自己报名:“小字任姜。” “你是赵国人?”荆轲问道,“听口音不像。” “原是越国平阳人。” “何以到了此地?” “前几年,秦国发兵攻打平阳,杀人如麻,父兄丈夫,都死在秦兵手里。两家十九口,只逃出我一条性命,却又流落在此,觍颜偷生。” “噢。”荆轲细看了看她:口中说得凄惨,脸上却无哀戚的神情——他有些奇怪。也许,时间隔得久了,悲痛都已淡忘。他只好这样替她解释。 “荆先生,”任姜问道,“从哪里来?” “怀州河内。”他老实相告。 “要往何处去?”她目灼灼地看着他。 这眼色奇怪!荆轲心里起了戒心:秦国自用李斯为相,专门派遣各式各样的间谍到列国去侦探机密,或者刺杀忠臣义士,这任姜说父兄丈夫都为秦兵所杀,而神态之间完全不像,说不定就是秦国的间谍,借游倡的身份,便于刺探消息,倒要防备一二。 因此,他故意答道:“想西入函谷,到咸阳去看个朋友。” “噢——”任姜的声音泄了气,脸上有着微微的失望。 “你问我的行踪做什么?”荆轲倒不肯搁下不管了,追问着。 “实不相瞒,若是荆先生往东而去,我有件事求你。既然西入咸阳,那就不用提了。” “原来如此!”荆轲点点头,“你先说了,再作商议。” “前日遇到来自平阳的一位乡亲,说我家尚有未死之人——是我的一个儿子,今年八岁。若是荆先生东去,路过平阳,想求你带个口信。无奈——”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这可是好消息。你何不自己回平阳一趟?” 任姜苦笑了:“路远迢迢,谈何容易?” 飘零的倡女,只怕没有这笔盘缠——其实也要不了多少钱,只是他自顾不暇,空有一番助人的意思,却是心余力绌,因而也不再说下去了。 任姜看他的神色,不知他因何不欢,但不管为什么,她有责任为他破愁解闷,所以从襟上解下一个小石磬来,笑道:“我唱首歌,为荆先生下酒。” “你想唱什么?” “《吴觎》好不好?” “会唱卫国的歌谣不会?” “会几首。” “《硕人》呢?” “《硕人》是最有名的,怎能不会?” “你就唱它的第二章好了。” 于是任姜自己叩击着小石磬,依照节拍,曼声高歌: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唱到一半,她就意会到是故意借这一章歌谣来形容她的。也许是恭维,也许是戏谑,但就算是戏谑,也是可喜的。她迎来送往,阅人甚多,像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却是罕见。因此,眼波流转,微笑示意,把结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两句,唱得神情活现,自觉十分得意。 朗有情,妾有意,这一宵的缱绻,对征尘仆仆,前路茫茫的荆轲,是个极好的安慰。第二天上午还在拥衾高卧,突然从梦中惊醒,侧耳一听,有人在叩门。 “谁?” “店家。”门外答道,“有客人来访你老。” 荆轲心中好不疑惑,怕是盖聂阴魂不散,穷追不舍,那该如何应付?心中的念头一个又一个地闪过,终于决定,倒真的躲避不过时,说不得只好在剑上见个高下了。 于是他高声吩咐:“请客人宽坐,等我起身。” 这一下,把任姜也惊醒了。荆轲转脸看去,她正伸出一条白皙柔腻的手臂,绕过浑圆的肩头,握着一弯黑发,斜着脸,以一双蕴含着无限情思的眼在向他注视。 这使得荆轲瞿然一惊,凄然欲泪,而且惘然不甘:顷刻间便可能永别,一夕情缘,将为她带来深重的悲痛,实在令人不安。 因此,他又生踌躇,思量着如何先腾出一段时间,把她打发走了,再跟盖聂去打交道,也免得她担惊受怕。 而任姜已看出什么来了。“谁?”她忧疑地问,“谁来了?” “不相干的人。”他随口答说。 “不相干的人,何以在人家尚未起身时来敲门?” 这话问得有理,荆轲觉得很难解释。转念一起,实在也不容自己去作什么从容的安排,因而又变了主意,低声说道:“我要跟个人出去一趟。马留在这里,到午间不回来,叫店家把马卖掉,给了店钱,多下的送你。” 这是什么意思?任姜再看到他那微微的长眉和紧闭的嘴唇,突生莫名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人?”她伸出双手捉住荆轲的右腕并且把身子微向后仰,是准备着拼命拖住他的神气。 他看着悬在壁上的剑,哑然失笑了:“一个无理可喻的人。” 任姜的眼光与荆轲的落在一处,猛然打了个寒噤,接着断然决然地说:“你别去!” 那是妻子关切丈夫的安危的神情和口吻,荆轲极其感动,思量着是不是可以逾墙而走?但一个念头没有转完,他就生出强烈的自谴,为了一段柔情,失却男儿气概,这太可耻了。 “任姜!”他竭力表现出有信心的样子,“不要紧,你别怕。来的那个人,决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会伤人家的性命,不过教训教训他,叫他知难而退。” “不!不要去比什么剑,叫店家把那人打发走。” “不好,不好!得我自己去料理。” 任姜没有再说话,把双手一圈,拿他那条右臂紧紧抱在怀里,是再也不放的了。 “别这样子!”他半开导半恳求地说,“倒叫来的那人耻笑了去。你放放手,让我起来。至多一个时辰,我一定回来;你也别走,等着我回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任姜毕竟无法永远拖住他,放了手,帮他整装束带,穿戴停当。最后,替他在腰际系上了剑。 “你可千万小心些!” “我知道。你在屋里别出来。” 说完,荆轲一手扶剑,一手开门,昂然而出。下了台阶,一见之下,大出所料,哪里是盖聂?是盖聂的朋友宋意。 “荆卿!”宋意欢然行礼,大声说道,“到底让我访着你了。” 荆轲微笑着——那不是他惯有的,用来表示随便什么样的情况,不足以使他萦心动容的微笑,而确是出自心底的愉悦的表现。“宋兄!”他把剑往后推了推,疾步上前,捉住宋意的手臂,怔怔地看着;那样一个善于辞令的人,一时竟找不出句寒暄的话来说。 “那是你的屋子吗?”宋意手一指,然后又拾起身旁的包裹,“我把你留在榆次的衣服带来了。” 荆轲心里不知是惭愧,还是感激?但有一点是想得很明白的,宋意既已到榆次的旅舍中去找过,自己的底蕴已经泄露,便不必再对他有所隐瞒了。 于是,他把宋意引入屋中。那任姜高高兴兴地开了门,宋意也不说什么,只笑得一笑,管自己坐了下来。 “想来尚未朝食?”宋意问。 “是的。你呢?” “也还不曾。”宋意看着任姜说,“有劳了。” 就他不说,任姜也正要去吩咐店家备食,她报以浅笑,轻轻走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 宋意一直看着她,直等脚步远了,才把荆轲的包裹取到面前,解开来掀一掀衣服,下面灿然一块金子。 “聊且将意。”说着,他把二十四两重的一镒黄金塞给荆轲。 这是旱后雨,雪中炭。荆轲不肯泛泛言谢,问道:“远道见访,只为赠此物与我?” “也不算远。”宋意徐徐答道,“虽说萍水相逢,实是倾心不已。在榆次遍访旅舍,得知踪迹,说足下日暮未归,只留下一包衣物,想来是抵作店钱,一去不归的了。如果所料不差,怕足下有陈蔡之厄,特来赴援。” “爱我如此,真是叫人感动,让我说句实话吧,昨天连夜离开榆次,却是为了不愿与盖聂为敌。” 宋意点点头,轻声答道:“盖聂亦已意料及此。” “他怎么说?” “当时大众公议,仍要邀请足下,作一畅叙。盖聂说你必已离开榆次。果然如此。” “莫非他以为我有惧意?” “此是盖聂浅薄,不知你器宇深沉,决不肯以有用之身,跟他作无谓之争。” 一句话说得荆轲惭感交并,心潮鼓荡,终于一跃而起,抚剑自语:“荆轲,荆轲!不知你何以报答知己?” “荆卿!”宋意也激动了,“迟早间必有人以国士视足下。一朝风云际会,莫忘故人的期许。” “请放心!荆轲决不至辱及知己。” 就这一番接谈,彼此都觉得交情已大不相同,共案朝食,谈得十分起劲,像多少年的老朋友似的。 谈论的主题,是品评当代的人物。宋意感叹于“四公子”——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楚国春申君,次第下世。那种珠履三千,奇才异能之士荟萃一堂的盛况,不可复见了。 “不过,”宋意语气一转,面露兴奋仰慕的神色,“当今有人,礼贤下士,还有四公子的遗风。” “噢,谁?” “燕太子丹。结纳宾客的礼数、义气,真是了不起。” “何以见得?” “只说一事。”宋意问道,“你知有樊於期其人否?” 荆轲怎么不知道?那是十年前轰传列国的一件大新闻。樊於期以秦国大将,奉宰相吕不韦的命令,从秦王政的弟弟长安君成蟜伐赵。樊於期一向卑视吕不韦的为人,于是在成蟜面前,揭发了吕不韦的阴私,同时,说动了成蟜举兵内犯,要以嬴氏嫡嗣的身份,收回秦国社稷。檄文中说:“文信侯吕不韦者,以阳翟之贾人,窥咸阳之主器。今王政,实非先王之儿,乃不韦之子也!始以怀娠之妾,巧惑先君;继以奸生之儿,遂蒙血胤。”此虽是指责吕不韦的罪状,但也暴露了秦王政身世之丑,檄文传布,天下诽笑。因此,秦王政把樊於期恨得要寝皮食肉。 不久,成蟜君兵败自杀,樊於期不知去向。秦王悬赏,凡持樊於期首级来献者,赐金千斤,食邑万户。自古以来,从无如此贵重的人头;但是,没有人能从樊於期身上取得富贵。 而此刻宋意突然提到了他,荆轲好奇地问道:“莫非樊於期已有了下落?” “对了,他在燕国。逃亡至燕,在深山里躲了十年,半年前才公然露面,投奔太子丹。” “那不是叫太子丹为难么?” “正是这话。”宋意点点头说,“燕国太傅鞠武,劝太子丹说,秦王把樊於期恨入切骨,若是收容了他,必定得罪秦王,引起莫大的后患,不如把樊於期往北遣入匈奴之地。你道太子丹怎么说?” “哼!”荆轲冷笑道,“鞠武倒是善于设谋的,借匈奴以灭口,既无杀樊於期之名,又不得罪秦王。无奈太子丹与樊於期处境相同,都跟秦王有宿怨,若是出此不义之举,试问还有什么人敢助他报仇雪耻?” “对!你对人对事的看法,比我真切。太子丹正以樊於期穷无所归,不忍加害;而且还在易水之北,特为他筑一所‘樊馆’,奉如上宾。这番风义,实在也是很难得的了。” “是的。如果有缘,倒不妨一见这位仁义的太子。” “那你何不就到燕国一游?”宋意很兴奋地怂恿他说,“以你的才智见识,必能为太子丹所重用。” 荆轲微笑不答。他自负有王佐之才,希望辅助明主,成就霸业;在太子门下做一名食客,备贵人顾问,那不是他的志向。 但是,宋意的盛情是可感的。因此,他转念想一想,便又答道:“我从未到过燕国京城,去看一看也好。” 宋意也有去燕国的打算,于是约了后会之期,作别而去。荆轲原来抱着随遇而安,徐图发展的想法,此刻有了远行的旅费,也有了对朋友的承诺,便不能不好好地筹划一下了。 “一早吓我一大跳,此刻又叫我纳闷。”任姜见他一直不理她,用怨怼的口气说,“你到底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 “还有什么?”荆轲开玩笑地回答,“都只为了你,叫我心里放不下。” 任姜却不以为是戏言,立即挨近了他,以极低但极沉的声音说:“那么,你带我走!” “走哪里去?” “随你。海角天涯,我只跟着你,包管伺候得你舒服。” “那不行。我有我的事。”他看到她的转为幽怨难伸的脸色,忽然得了一个安慰她的主意,“这样吧,我带你到邯郸。然后,我另外给你钱,让你回平阳去找你的儿子。” 原来只巴望有个便人到平阳替她捎个信,托亲戚打听儿子的消息,此时竟能生还故乡,把漂泊的生活作个结束,这在任姜实在也是喜出望外,所以高高兴兴地应承着,而且行动举止也格外显得温柔可喜了。 凡是周游列国,准备待价而沽的策士,都喜欢把生活起居弄得很有气派。荆轲原是富家子出身,更讲究鲜衣怒马,有了宋意所赠的那一镒黄金,他便不愁不会装饰自己和任姜,买了一副铜配件擦得雪亮的马鞍,也替自己和任姜做了新衣服,又雇了一辆车,让任姜乘坐,一路风风光光来到邯郸。 赵国的邯郸,秦国的咸阳,齐国的临淄,魏国的大梁,号称四大都邑。其中邯郸的繁华,更推第一——但是,邯郸也是最多事、最复杂的地方:地处冲要,四通八达,而且迫近秦国,各地都派得有密使在这里刺探消息。秦国亦以邯郸作为派遣间谍,散布谣言,收买政客、游士的中心。龙蛇混杂,明争暗斗,那是国与国之间安危利害的冲突,金钱与人命同样地不被顾惜,有人一夜之间,凭一句话、一张图发了大财;但也有人因为一句话、一张图送了性命。因此,荆轲未到邯郸,便有戒心。他知道他的仪表举止,必定为人注目,深怕卷入无谓的是非漩涡之中,一切言谈举止,特别加了几分小心。 闭门进了晚食,在灯下与任姜闲坐,两人商量今后的进止。荆轲把剩下的钱,一分两半,拿一半推到任姜面前说:“你我该分手了。明天你就回平阳去吧。但愿你早早觅得爱子,再寻个好归宿,平安度日。” 任姜不响,慢慢地,两行清泪,流个不停。 “怎么了?”荆轲明知她不忍分离,却故意这样问。 “哪里更有归宿?”任姜哽咽着说,“早知此刻割舍不下,倒不如不跟了你来!” 这下,轮到荆轲沉默了。 “你不兴这样子的!既带了我来,又生生把我撇下——好比携我到了云端里,却又一推推我下来,不太狠了些?” 话说得不讲理,但正以不讲理,才显出她的刻骨铭心的深情,荆轲心想:有麻烦了! “那么你说呢?” 这一问,事有转机,任姜立即举起丰腴白皙的手,拭一拭眼泪,笑道:“还用我说吗?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不管你拿我当灶下婢也好,浣衣妇也好,只别叫我离开你——我,让我想看看你的时候能看得到你就行了。” “唉!”荆轲懊悔地说,“你何以说这些痴话?” “我也不知道痴不痴,只都是我心里的话;你如不信,我发誓给你听……” “不必,不必!”荆轲拦着她说,“我信。” “你信了,不就该答应我了吗?” 荆轲不由得有些好笑。“怪不得你长得又白又胖,”他说,“原来你没有心事。” “我的心事就是怕你扔了我;你答应了带我走,我还有什么心事?” 荆轲心想,不管多么精明懂事理的人,一犯到男女之情便迷糊得无理可喻了。只好这样问道:“你不是要去寻你儿子吗?” “是的。”任姜有些愧色,“但也不忙。十年不见,就再等些日子也不妨。等你安顿好了——不是说要到燕国去,投奔什么太子?先办了你的大事再说。” 看样子,一时无法说服得了任姜,越谈话越多,反而纠缠得不可开交。于是荆轲乱以他语,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磨到夜深,熄灯安置。 第二天一早起身,荆轲整肃衣冠去拜访徐夫人。那是他到邯郸来的唯一目的。他一生爱好利剑,自从与盖聂论剑以后,内心起了疑问,到底是剑的锋利重于击刺之术,还是善于击刺之术,便不必再讲求剑的本身?去见徐夫人的动机,除了由于一般人所具有的仰慕之意外,便是要求得这个疑问的解答。 徐夫人在邯郸是名人,她的家不难找。到门下马,叩户求见。应接的年轻人答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好了。” “可是徐夫人不在府上?” 年轻人踌躇了一下说:“在是在,已封炉不见客了。” “我是专程来拜访徐夫人的。在榆次,曾结识孟苍,他还有话要我转告徐夫人。” “噢。”年轻人的词色不同了,“既是有渊源的,又当别论。请稍待。” 年轻人进去了好久,再回出来时,招招手把荆轲邀了进去。 穿过正厅,来到一间精舍,徐夫人已站在那里等候。她享名已久,为天下冶工尊为前辈,荆轲想象中,一定是位鸡皮鹤发的老妇;其实不然,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刚刚出头,仪态娴雅,但一双眼睛灼灼有神,特别是因为她身后一架子的宝剑衬托着,格外显得英气逼人。 “足下就是荆卿?”徐夫人首先动问。 “不敢!”荆轲很恭敬地行礼,“卫国荆轲,倾慕夫人的名声,已非一日。” “我本来已闭门谢客,只以足下的诚意,破例一见。请问,小徒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乞恕罪。”荆轲再一次行礼,“我在榆次结识孟苍,倒是未假;不过,他并没有话要我转告。我只是借他的名义,作为进身之阶而已。” “噢!”徐夫人笑道,“足下倒是位诚实君子。有何见教,尽请明言。请坐下谈。” 态度如此诚恳,荆轲便不必亟亟乎提出疑问,解下腰际宝剑,双手捧上,口中说道:“请法家鉴定。” 徐夫人稍一踟蹰,终于把他的剑接了过去,抽出鞘来,用纤纤双指,略略弹了一下,铮然一响,余音犹在之际,便即答道:“可惜,火候不足。如果回炉再炼,炼成一把匕首,虽不能断金切玉,普通的青铜器,决非对手。” “然则‘利’之一字,便可尽剑道?” “不然。身怀利器,若是不善使用,反成招祸之由。” “既如此,不如携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反可安然无事?” “这又不然,利器总是利器。不过——”徐夫人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荆轲却放她不过,逼紧了问说:“‘不过’如何?” “看足下非用剑的人。” 荆轲觉得她的话,奇怪得很。“从何见得?请问。” “我只是这么想……”徐夫人笑道,“猜测之词,请足下不必介意。” “不,不!”荆轲深深点头,“夫人高明得很,我确是个不会用剑的人。剑,在我身上毫无用处,敬以奉赠。” 徐夫人似乎大感意外,微笑问道:“然则足下以何防身?” “不须防身之物。无人可以伤我。” “噢——”一直从容周旋的徐夫人,突然注意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更觉犀利敏锐。 “夫人以为我是狂言?”荆轲又说。 徐夫人不即回答,慢慢地把他从头打量到底,然后徐徐发言:“足下深沉得很。狂言不必为我而发。我看出你一片诚意——常人说赠剑的话,自是唐突;在足下,我倒不便辜负你一番盛意。” 这一说,荆轲倒反而不安了。他一向做事周详,而此举却嫌冒昧——徐夫人是天下知名冶工,送她这么把并不算一等的剑,算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他改容相谢:“荆某无状,惭惶之至。” 徐夫人正以他极深沉的人,做出极冒失的事,才见得他词意之中流露的诚意,所以很感动地答道:“莫如此说。我是真心感谢。” “荣幸得很。”荆轲站起来说,“数年想见一见夫人的宿愿,一旦得偿,真个不虚此行。异日再来拜访。” “在邯郸是路过?” “是的。” “还有几日勾留?” 荆轲想了一下答道:“就要走的。” “往北?” “正有此意。” “好,好!”徐夫人极欣慰地答道,“燕太子甚贤。足下此去——噢,”她忽又问道,“是旧识?” “不。尚未谋面。”荆轲老实透露,“不过,确为结识此人而去。” “此去必定如鱼得水,可贺、可贺。” 听徐夫人这样说法,可知燕太子丹确有过人之处,荆轲越发增加了前途的信心。本想再打听一下燕太子的为人,转念一想,实无必要,便即告辞。 徐夫人已送至厅前,等候客人着履时,忽然又说:“荆先生请稍待!” “夫人还有吩咐?” “请暂留步,等我取了东西来再说。” 徐夫人翩然入内。荆轲在庭前站着等候。这一等等了许久,倒教他困惑不解了。 “有劳久候。”终于,徐夫人重又出现,手持一块竹简,递给他说,“燕太子丹求我一张方子,我一直不曾给他。如今,就烦足下转交。” 荆轲明白,这是极关紧要的东西,燕太子丹一直求而不得;现在,徐夫人托他转交,明是拿这方竹简让他作为进见之礼。这番盛意和用心,着实可感。因此,他接过竹简,贴身藏好,并且庄容表示:“我一定带到,面交本人。” “多谢,多谢。异日有缘再叙。” 回到旅舍,想偷空看一看那块竹简上,到底刻些什么文字,偏偏任姜一直缠住他说长说短,苦无机会。不过一面调笑,一面不断在想:是一张灵验的偏方吗?将又不闻徐夫人有善医之名。而且以燕国太子的尊贵地位,又何必操心于这些琐碎之事,岂不可怪? “你在想什么?”任姜看他神情有异,关切地问。 “你猜!”他随口应答。 “我猜不到。也不愿猜。” “为什么?” “为什么?”任姜大声地问,“为什么一个人的心思要叫人猜?要干什么、说什么,爽爽快快地,那才像个男子汉。” 她爽朗率直的态度和言词,使荆轲甚为欣赏。他也知道,她是历尽沧桑,深谙人情的妇人。而只有在他面前,由于倾心相许,才毫无保留。 忽然,荆轲心念一动:这样一个内心极有分寸,熟于世故,而外表看来胸无城府,令人乐于相亲的人,倒实在是做间谍的好材料。秦国派遣间谍,四处活动,同样地,六国亦都想探查秦国的底蕴,只要能刺探得秦国的军情、秘计,无论到哪一国,都必会受到优隆的礼遇。 想归想,他并无利用任姜的意思。实际上他对这一套虽然知道得很多,却甚轻视,他喜欢以堂堂之阵,展布一个局面,但是—— 但是,至今未遇明主。燕太子丹不知如何?听一路的口碑,是个大可结交的人。他想到宋意和徐夫人的话,顿觉有无限的冲动,恨不得此刻就能一识其人。 “到底怎么回事吗?”任姜是一张宜喜宜嗔的脸,便是算发脾气,也别有令人心醉之处。 可是,荆轲心念一动,刚涉遐想,便断然决然否定了自己的情感,笑一笑,不作声。 “说呀!” “何必如此?”荆轲笑道,“我不愿意告诉你,可也不肯编一套谎话骗你。你该懂得这一层意思。” “是。”任姜轻轻答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再多说。 荆轲倒反觉得有些不忍,把头扭了开去。任姜也站起身来,展开衾枕,两人默默地安置。 一觉醒来,只见月色如银。荆轲陡然警觉,这是摆脱任姜纠缠的好时机。于是,他以极轻的动作,悄悄起身,扎束停当。其时任姜的好梦正酣。 她梦见些什么?荆轲在想。同时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的脸,但又怕把她惊醒,拿手又缩了回来。 他把剩下的钱,大部分都留了给她,开了房门,直到马槽,牵出了他的马,草草上了鞍子,上马往北而去。 第二章 第二章 这是再一次逃跑。荆轲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自己何以总是走得如此欠光明磊落? 但是,到了天亮,他心里不再那样抑郁了,朝曦影里,放马疾驰,有着一种急于开拓前途的兴奋。 这一带他从未到过,可是他无心浏览沿途的景色。晓行夜宿,到第三天看见一条大河,向路人动问:“这条河何名?” “这是南易水,又名两色河。” “啊,易水!”他又惊又喜,“到了燕国京城了!” “还早。”路人告诉他,“要过了中易水,才到燕国京城。” “这样说,还有北易水?” “是的。北易水又名安国河,出穷独山,又名濡水。三易只有南流自成一派。” 接着,热心的路人,为他指点古迹:有“将台”,是燕昭王练兵的地方;“仙台”,燕昭主求仙之处;“候台”,周武王在此筑台以占天象,其后燕昭王就其故址改筑聚乐台。 一切的古迹,都少不了有燕昭王在内;一代雄主,死后的声名犹在。荆轲心想,燕太子丹会不会成为燕昭王第二呢?如果是,谁是他的乐毅? 他又想到,这疑问其实可由他来解答。燕昭王的伟绩,是来自魏国的乐毅、齐国的邹衍、赵国的剧辛,帮助他创造的。要问燕太子丹,能不能成为第二个燕昭王,先要问他是不是第二个邹衍、剧辛,或者乐毅? 意会到这一层,荆轲的雄心,陡然高涨,而且内心中充满了一种无可形容的庄严感觉。当他渡越南易水,舍舟登岸时,他仿佛踏上自己所治理的土地一样,有着无限的亲切之感,但也有无限的沉重之感——他已把一份臻燕国于富强之境的责任,隐隐然担负在双肩上面了。 于是,他开始感到他的身份十分尊贵。原来准备一到燕国,便去拜访太子丹的计划,迅速地被推翻。如果太子丹真有礼贤下士的诚意,一定会派人在注意奇才异能之士,也一定会发现他的踪迹,登门求教。否则,他宁可埋没,不必自荐。 然而有件事却不易处理,徐夫人的那方竹简怎么办?这是一块进身之阶,但也是受人之托,必须得尽的义务;不想用它为进身之阶,是自己的事,受人之托,总得有个交代,却是做人起码的道理。 不费什么手脚的一回事,此时却成了极大的难题,他取出徐夫人的那块竹简,又细细看了一会儿。那是一张药方——他不太懂药性,只知道其中有几味药,具有剧毒。这就更令人奇怪了!他在想,一张开列着毒药的药方,托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转交另一个也是他素昧平生的人。徐夫人的行动,也实在诡秘得很。 由于这一份好奇的心理,他决定到了燕国京城,先弄清这张药方的作用再说。 策马疾驰,近午时分到了中易水。在渡口的小店中打了尖,渡河而过。不久,便到了燕国京城。 城不大,但墙垣高大坚固,形势相当雄壮。荆轲自南门进城,缓缓策骑,闲闲浏览,一直往闹市而去。 忽然,街上的人奔走相告,神色失常,似乎出了什么事。荆轲不由得勒住了马,俯身向正在翘首观望的一个路人问道:“可是生了什么变故?” 那人看了看他,问道:“你是外乡人?” “是的。初临贵国,不谙礼俗,请多指教。” “那你快请躲开吧!” “呃,”荆轲要问个清楚,“为什么呢?” “唉!”那人面有惭色,“敝处民风强悍,子弟失教,不说也罢。” 既有难言之痛,荆轲便不肯多问,放开了马缰,刚走得两步,那人抢上前来,抓住了嚼环。 “请听我一句话,不必再往前走!” 荆轲刚要答话,只见前面一阵大乱:人群四散,视界显豁,他看到一个生得异样雄壮的少年,挥舞着一把钢刀,正在追逐一个中年汉子。 怪不得说“子弟失教”。但是,一个强悍的少年,如此横行,竟无人制服得了他,也太不可思议了。心念动处,侠气大发,他毫不考虑地跳下马来,把缰绳往劝他躲避的那人一丢,迎面向那中年汉子走去。 终于晚了一步。一声凄厉的嘶喊,中年汉子已被少年一刀砍翻在地,腿肚上血流如注。而那少年还不肯饶他,跳起来又是一刀。 正作势欲下时,荆轲已赶到他面前,用极冷峻的声音说:“住手!” 少年的视线向下注视着中年汉子,听见声音,才抬起头来看。荆轲屹立不动,脸上毫无表情——便这声色不动,反倒像蕴蓄着一种强大莫测的力量,把那少年震慑住了。 于是,荆轲投以抚慰的眼光,谴责中含着友爱,并有一种代为担当的意味。这使得杀人少年不安,但也使得他平静——那只举着钢刀的手,慢慢地,软弱地垂了下来。 荆轲微微点一点头,仿佛示意他等待。然后,他俯下身去看视那被杀伤的中年人的小腿,一刀见骨,创口的皮肉翻了过来;再看他的脸,色如金纸,额上冒着黄豆大的汗珠,咧着嘴,只会吸气,连呻吟的声音都没有了。 这样流血不止,不久就会送命。荆轲抬眼看了看,想找人来帮忙救伤。 那些路人原来畏惧少年的凶悍,怕受误伤,四散奔逃,这时已都站住了脚在观望。有些人在替荆轲担心,因为他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之下,那少年只从他背后一刀,便可劈开脑袋;但是,他们怕那少年,不敢对荆轲提出警告。 另外更多的人,对荆轲是有信心的,他们认为杀人少年的凶焰已被有效地抑制了,他们懂得荆轲的眼光,并且有那热心而胆大的人,走了上来。 “得赶快找医士。”荆轲很快地说,声音仍是十分清晰沉着。 “是的,是的。”有人说,“多亏你救了他。” 同时,有几个壮汉合力抬起受伤的中年汉子——他,尽力转过脸,投荆轲以感激的一瞥。 围观的路人一分为二,有的跟着伤者去了,有的在当地围着荆轲和杀人少年。看荆轲是用钦佩的眼光;而看杀人少年的眼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和想得之而后快的感觉。 于是杀人少年宽广的胸脯起伏着,嘴唇闭得更紧,同时把头慢慢抬了起来。 这又要出事了!荆轲赶快把一只手搭在那少年肩上,轻轻一按,问道:“你姓什么?” 少年尚未答话,旁边有人替他报名:“他叫秦舞阳。” “好名字!”荆轲赞了这一句,又问,“你知道你错了吗?” “我没有错。”秦舞阳大声回答。 “无故杀人……。” “怎说是无故杀人?”秦舞阳抢着分辩,“那该死的家伙,欺侮我的姐姐。” “哼!”人丛中有人冷笑,“他姐姐!” 秦舞阳的脸色发白,由白转青,叫人害怕。荆轲做了个很有力的手势,示意大家禁声,才转脸向秦舞阳说:“我是路人,管了这桩闲事,但是,我也救了你。没有杀人,罪不至死,听我的话,去受国法判决!” 秦舞阳一愣,接着发怒地问道:“你凭什么叫我这么做?” “凭天下的正道。” “还有呢?”秦舞阳冷冷地又问,同时偷眼四觑,似乎在盘算,能不能杀出重围? 荆轲知道他的心意,想飞起一脚,踢掉他手中的刀再说。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合适,就这踌躇的片刻,看到围观的人纷纷让路,同时有人叫道:“好了,好了,田先生来了!” 人丛中闪开了一条路,一位白发皤然的老者,正蹒跚地策杖而来。“又是谁闹事?”他问,声音苍劲得很。 “是秦舞阳。把白七的脚砍坏了。” “你为什么不说白七调戏良家妇女?”秦舞阳厉声抗议。 “调戏了谁?”老者又问。 “我姐姐。” “噢。白七呢?” “送去医治了。”回答的那人又指着荆轲说,“多亏得他制住了秦舞阳,否则,一定要出人命。” “噢!”田先生很注意地看着荆轲。 为了尊贤敬老,荆轲躬身自陈:“在下姓荆。” “老夫姓田。”田先生深深地点一点头,作为答礼。 交换了这简短的寒暄,他们彼此都在观察对方。荆轲看他,须眉皓然,但是说话的声音,和那双蕴含着极深的智慧和世故的眼睛,以及想到大众对他的尊敬,可知是个有道之士。此来燕国,若想有所作为,这是一位必须结交的长者。 而同样地,田先生对他,一面初识,也极欣赏。他平生不知见过多少豪杰,但从未见过荆轲这样子的气质——神闲气定,却隐隐然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态,看他手无寸铁,却能制服得了燕市有名的恶少年秦舞阳,这份潜在无形的力量,令人难以测度。 于是他说:“荆兄请稍待。待我料理了眼前,再来请教。” “是。”荆轲向秦舞阳平静地看了一眼,挤出人丛。 “舞阳!”田先生用一种老祖父告诫顽劣的孙儿的姿态说,“你可知罪?一个人立身处世,为何要叫人人侧目,避之唯恐不速、不远?” 秦舞阳不答。 “说呀!” “别人自己要躲,管我什么事?” “诡辩!”田先生大喝一声,“若非你动辄拿刀杀人,别人会躲开你么?把刀给我!” 秦舞阳迟疑了一下,终于将那把钢刀递了出来。有人接了过去,代田先生拿着。 “我也不打你,我也不骂你。若是平常殴斗,我还有个担待;如今你伤了人,不服国法,那还成什么世界?除非太子赦了你,我可无能为力了。” 这话在荆轲一听就懂了,田先生表面讲国法,实际上会替秦舞阳打点,让太子丹法外施仁,赦免了他。荆轲深怕他不懂暗示,辜负了田先生的至意,把局面弄拧了,不容易扭得过来。 幸好,秦舞阳倒也硬气:“他娘的什么国法!我不怕。”悻悻然骂了这一句,大步向外走去——自然,那是去投案。拿着刀的那人,跟在他身后。 围观的路人散去了一大半。田先生看着秦舞阳的背影,显得很满意似的。然后,他回过头来,向荆轲招呼:“荆兄,请到舍下一叙,如何?” “辱蒙宠召,敢不如命!”荆轲答了这一句,回头去张望。 “足下的马在那里系着。”替他保管马匹的那人,抢出来招呼,也招呼了田先生,才向荆轲自我介绍:“我叫高渐离。” “啊,幸会、幸会!”荆轲高兴地笑着——那在他是极少有的表情,“久闻燕市高渐离之筑,天下第一。高兄,你少不得好好让我饱一饱耳福。” “那自然。”田先生代为接口说了这一句,又问,“听口气,荆兄是初临敝地?” “正是慕名来游上国。” “上国,是的,上国!”田先生闭上了眼,微微颔首,脸上流露出奇怪的忆往的神情,想来是在回忆燕昭王的时代——那是五十年前的陈迹了。 “天快黑了,田先生,请吧!” “好,好!渐离,你也来!” 于是,高渐离替荆轲牵着马,追随着策杖徐行的田先生,一行三人,都到了田家。升阶登堂,重新见礼,荆轲这才知道田先生名叫田光。更从高渐离的口中知道,上自公卿,下至庶人,都称田光为先生,虽无官职,却享大名。 刚刚坐定,田光又派了高渐离一桩差使:“渐离,烦你到鞠太傅那里走一趟。救一救秦舞阳。” “是。”高渐离问道,“如何措辞?” “秦舞阳尚未成年,兼且父母双亡,自幼失教,情有可原。而且,”田光加重了语气说,“此人有血性、有勇力,导之以正,不失为国家可用之才。我的话,你可理会得?” “我理会得。是请鞠太傅转求太子,赦免了秦舞阳。” “正是此意。但你不必说破。太子方在用人之际,而鞠武又是太子的师傅,他自然会作安排。” “是。”高渐离起身,又说,“见鞠太傅不容易,只怕要等,若是太晚了,我明日上午再来复命。只是——”他拿眼看着荆轲。 “好,好!你去吧。这里的贵客,我自会遣人送入旅舍安置。你不必操心了。” “既如此,荆兄,你我明日再叙。” “请便,请便。”荆轲笑道,“明日我在旅舍恭候,请别忘了,携筑俱来。” “不会忘。”说着,高渐离作别自去。 田光挪一挪身子,居于下方,将他身边的席子拂了拂,说:“荆兄,请在此坐。” 于是,在客位的荆轲,移到田光的身边,促膝而坐。起先,他还有些矜持,但田光的神情十分亲切自然,使得荆轲在感觉上非常舒服,于是谈锋也更豪健了。 他谈一路的见闻,谈列国对于强秦的恐惧和痛恨,也谈他自己的见解,田光那么大的年纪,一直兀坐倾听,毫无倦容。这使得荆轲有着极深的感动。 只有一样不好。他从晌午打尖以后,水米不曾沾牙,这时又饥又渴,而田光既不设饮,又不具食,把个荆轲饿得饥肠辘辘,只不便开口索食。 而田光仿佛根本不曾想到,依然殷殷垂问,纵谈世事,几乎已到了午夜。荆轲饿得头昏眼花,额上直冒虚汗,同时却又不能不极力应付谈话,越发苦不堪言。 想一想,他捉住交谈中的空隙,开口告辞:“夜深了,只怕田先生该安置了……” “不,不!”他的话没有完,田光便抢着打断,一手捉住了他的臂,“足下清言妙思,足以驱倦,让我再好好请教。” 这一谈,又谈了许久。荆轲再一次告辞,仍旧为田光极力留住。到了第三次再留,荆轲可有些忍不住了,但转念一想,既已到了这地步,索性拼着挨一夜的饿,作个通宵长谈,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 一起了这赌气而又略带恶作剧的心思,说也奇怪,腹中反不觉得怎么饿了。整顿精神,重拾话题,越发显得神采飞扬。 就这时,出来一个僮仆模样的人,凑在田光耳边,才说了两三句,他瞿然抬眼,歉仄万分地失声喊道:“啊,啊!我可真是老昏悖了,竟忘了贵客尚未进食。快,快,快设杯勺!” 荆轲有些啼笑皆非。他平生从未遇见过这等情景,所以不知怎么说才好,唯有微笑不语而已。 “老夫以不晚食为养生之道,以致忘了为客具餐。荆兄,你不以为我是有意慢待吧?” “哪里的话。得接长者的芝颜,食德已多。” 田光哈哈大笑,不知是自嘲,还是真个觉得好笑?荆轲听他笑得爽朗有趣,也陪着笑了一阵。 食案就在田光苍老如霜天鹤唳的笑声中,抬了上来,有酒有肉,可算盛馔。田光以一盂热汤相陪,很殷勤地劝荆轲努力加餐。 哪知他饿过了头,反丧失了食欲。但这一来,也更显得他的从容优雅。一面吃,一面谈。到了夜深,田光派个人持着火炬,把他送到旅舍,敲开了门,交给店家安置。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一觉醒来,红日满窗,荆轲在床上就动了游兴,但随即想到高渐离要来,特别是想到高渐离的筑,更有一种莫名的喜悦——乐和酒,是他生平最大的嗜好,美酒易求,那令人三月不思肉味的清音妙律,难得一闻,万万不可错失。 因此,起床漱洗,进了朝食,他只在窗前闲坐,静等高渐离携筑来访。 这样枯坐等待,少不得也盘算盘算心事。他把昨天下午,自到燕市邂逅高渐离开始,一路往下回忆,想到秦舞阳慑服在他的镇静功夫之下,以及路人所投予他的钦敬的眼光,不自觉地浮起怡然自得的微笑。 他在想,他的行径,一定已为燕人在热烈地谈论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一个非常好的表现机会——慢慢会传到太子丹耳朵里,高车驷马迎入东宫。而况还有田光—— 一念及于田光,他随即联想到饿得发昏的那份窘况;但此时回忆,却是充满了得意,他觉得自己养气的功夫,确有进境了。任何人遇到那种境地,都会无法忍耐;而他忍下去了,并且忍得很漂亮,行若无事,不躁急,不矫饰。他想,田光该会欣赏他的风度。 然而,他又不免怀疑。田光虽老,耳聪目明,怎会昏聩得忘掉为特地邀来的宾客具餐?而且,当时腹如雷鸣,他也不至于会听不见。然则是听而不闻么?若是如此,又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段笑谈。他打算等高渐离来了,要说给他听,相与拊掌一笑。 一等等到黄昏,始终未见高渐离的踪影;而且,田光也没有派人来招呼。这是不合情理的。他虽不免困惑,但也很快地丢开了。他猜度着,其中一定有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因在内。譬如,他们忽然都有了突发的事故,需要料理,一时照顾不到他,也是有的。 于是,他拿了钱叫店家沽酒割肉,在灯下看着吕不韦门客所著的《吕氏春秋》,陶然一醉,便入梦乡。 再下一天,他估量着高渐离一定会来,仍在旅舍等候。结果,依然如昨。这一下,荆轲心里有气了——但是,每一生出忿念,他立刻便有警觉;同时,极力把胸中那股不平之气压了下去,直至消失。 气是消失了,疑惑却还要求个水落石出。高渐离不来,何以田光也置之不理?既然他把自己安排在这旅舍中,便算是他的宾客,好歹该有个交代。这样子为德不卒,决不似年高德劭的长者行为。 一想到此,荆轲感到事情不妙,觉得自己该有个打算,打算一个退步。第一着是先把情况打听个明白。 于是,他闲踱到前廊,进门那间屋子中的旅舍主人,老远便站了起来,向他拱手招呼。 “客人请坐。”旅舍主人向同屋中在闲谈的汉子介绍,“这位就是日前制服了秦舞阳,救了白七性命的侠客。” “哦——”屋中顿时出现了一片嗡嗡之声,同时都表现出敬仰优礼的姿态,让出上位,招待荆轲。 他以谦逊的微笑,向所有人以目示意,然后,又推让了一会,才入上坐。 他看到那些人,略显拘谨,心里微有不安,便即说道:“各位请照常谈话。荆某观光上国,正好从各位的高论中,领略此间的风土人情。”话是这么说,但原来的气氛,实在已被他这位不速之客扫除了。大家都拿他作个对象,殷殷致其寒暄之意。这在荆轲,自然应付裕如;可是他想从别人口中打听田光和太子丹的目的,却是落空了。 暮色渐起,人群散去。最后只剩下荆轲、店主人和另一个浓眉大眼、看上去傻兮兮的大汉。荆轲请教过他的姓名,名叫武平,说得一口极浓重的齐鲁口音。 “嘿!姓荆的,”武平一直不曾开口,开出口来粗鲁万分,“俺请你喝个酒。喝不喝?” “怎么不喝?”荆轲欣然答应。 “好,你等着!”武平在他肩上使劲一拍,借势站了起来,扬长而去。 店主人原以为武平不谙礼数,过于鲁莽,怕荆轲心中不快。见他这个样子,方始释然,而且也佩服他的涵养,但仍旧为武平作了解释:“这姓武的朋友,不会说话,心是好的。” “质直淳朴之士,近年是难得的了。”荆轲这样回答。 “像足下这样和易近人,也是很难得的。” 荆阿笑笑不作声,心想,我的长处就只是“和易近人”么?不过有这项长处也不坏。到处可以结交朋友——朋友是越多越好,特别是在榆次与盖聂论剑以后,他越发感到意气之争,有百害而无一利,非浪迹天涯,待价而沽的策士应为。 这样想着,他决意要交武平这个朋友。因而他问店主人:“那位武兄,以何为业?” 店主人作个诡秘的微笑:“回头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武平来了,左手提一葫芦酒,右胁下挟一条极肥的黑狗。他放下酒葫芦,把那条狗提得高高的,得意地说:“看,看!” 六畜中除了“太牢”,就数狗肉好吃。店主人咽了口唾沫,极口赞道:“好,好,好肥!又是黑的。今天我可叨贵客的福了。” “只是没有好酱。” “我有,我有。”店主人说着便撸撸衣袖,走向设在廊前的土灶,“我来烧水。” 荆轲不便坐视,准备脱了长衣,也去帮忙。武平一见便大声说道:“你别动!替俺好好坐着。你不是干这个的,别来瞎起劲。” 荆轲知道,说任何客气话,在武平都不会欣赏的,倒不如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地袖手旁观。 这时,他才发觉,武平原来以屠狗为生。那么一条雄壮的狗,在他手下,只是听任宰割。一刀割破了喉管,放净了血,朝汤锅中一丢,煺了毛,再拎起来,狗身上还有极细的毫毛,这也有办法,就地烧起一把麦秸,把那条狗滚转着烧光了细毛,然后剖肚开脏。 武平伸手进去一掏,掏出一块红紫斑斓,夹杂着创口新肉样的那种粉红色的东西,难看得令人恶心。荆轲一见,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玩意不能要。”武平说,“怎么说‘狗心狗肺’?便是这样子。” 说完,武平丢掉肺和肠子,其余的内脏连同狗肉,一起洗刷干净,一半下锅煮,一半就在火上烧。霎时间,搅得满院子异香扑鼻,招惹了好些客人出来探视。 也有那想一快朵颐的,拿出钱来要分割一块。武平却是慷慨得很,割一大块塞到别人手里,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这一来倒让那些客人不便再留在那里了,逡巡之间,散了个干净。 等锅里的肉焖得差不多了,武平用两个瓦缶盛了起来。 店主人取了上好的酱和酢,还有蒜泥、韭叶、红椒,一一安排停当,肃客上坐。 “实在受之有愧。”荆轲举酒相敬,“一见如故,我也不作客套。来,干了!” 店主人不善饮,浅尝即止。武平把一碗烈酒,喝得啯啯有声,涓滴不留,然后埋头大嚼,直待啃完了一只狗腿,才抬头看着荆轲。 这样一点都不知含蓄地看人,就是善于养气的荆轲,也不免有些发窘,他用酒碗遮一遮眼问道:“武兄,可是有话说? “俺问你,你到此地来干什么?” 这问得太率直了。荆轲愿意交武平这个朋友,曾想到据实答复;但他的真意不愿让店主人知道,所以话到口边又做更改:“我早说过,只为观光。” “要住多久?” “那不一定。都说燕市多悲歌慷慨之士,若遇着有血性的朋友,少不得多盘桓盘桓。” “这一说,你带的钱不少?” 这话在荆轲听来刺心,他闪避着问道:“武兄何出此言?似乎费解。” “这还不容易明白?有钱,就有有血性的朋友。”说完,哈哈大笑。 揶揄得好!荆轲在心里说,但是,他也不能不驳他:“武兄,只从你自己来看,你的话就错了!” “噢。”武平止住了笑,“俺倒不懂了!” “这还不容易明白?”他学着武平的话说,“想来武兄不过以屠狗为业,说得率直些,是引车卖浆一流人物,然而,”他伸双指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凭我荆某这双傲视王侯的眼,敢说你就是一条血性汉子。武兄,我交你这个朋友!” 一句话把武平说得瞪了眼,然后黄豆大的泪珠,从他那铜铃大的双目中滚滚而下,鼻子里也吸溜、吸溜有声音了。 “怎的,怎的?”店主人大惊。同时觉得如此一个梢长大汉,哭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也不免有滑稽的感觉,所以,原来想问的“好端端哭什么”这句话,也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了。 “俺心里难过。”泪流满面的武平,断断续续地诉说,“俺在临淄跟人打架,不是俺的错。他娘的狗官要抓我,一逃逃到这里,流落他乡七八年。都把俺看成俺所宰的狗一样。谁知道我有血性?谁愿意拿我当真正的朋友?只有,只有……”他伸着莱菔似的一只食指,指着荆轲,语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店主人也有些感动,“嗨!”他抗议着说,“这你又不对了,难道我没有拿你当朋友?” “你也是。不过,不过——”武平的意思是,衣冠中人,折节下交如荆轲的,却是第一个,无奈他心里有话,嘴里说不出来,气得自己狠狠打着头骂,“这个死笨脑袋!” “武兄!”荆轲伸手拉住他的手,“你不用说。我跟这位贤居停,都明白你的意思。你我交的是这个——”他指着自己的胸说。 “对!交的就是一片心!”武平翻然仆倒在地,“荆大哥,只要你要,俺把心剜给你。” 于是,荆轲也垂泪了,心中激荡,恨不得抱着武平痛哭一场才能满足。 荆轲喜交游,朋友极多,上自公卿,下至贩夫,细细数去,像武平这样一见如故,且又推心置腹的还是第一个。虽然他对武平并不像武平对他那样具有一份知己之感,但也足以令人温暖了。 可是,另一面,却似乎“冷”得太离谱了。 田光何以前恭而后倨?高渐离更令人费解,难道凭“荆卿”的名声,竟不值他一顾?他想来想去,不得其解。 这些都还可以暂时不问,但眼前一个现实的难题,不能不叫人着急——他的盘缠已用得差不多了。在这里宿泊的费用,到底如何?田光曾有句话交代否?若是没有,该有个打算;光是付这几天的费用,力量还够;拖延日久,可就难以脱身了。 这样想着,他忽又生了烦恼。凭自己可以致一国于富强的才具,竟连最起码的生活都在发愁,实在太委屈了自己。 正当他这样抑郁难宣时,窗外闪过一条人影,接着出现了叩门的声音。开开门来,是店主人。 “大好的天,怎的不出去走走?” “我在等个朋友。”荆轲随口回答。 “噢。”店主人问,“令友是怎么一位人物?告诉了我,我好交代门口注意,免得错失。” 于是荆轲只好说了高渐离的名字:“也是新交。还不知这位高兄的为人如何。”他解释所以等待这一面之交的朋友的原因:“我久慕他的筑,天下无双,渴思一聆;只是,怕成虚愿了。” “怎么?” “初到之日,邂逅一面。他约了第二天携筑见顾,至今不见踪影。” “这好办。”店主人说,“高渐离也是燕市的名人,不难寻访,我派人替你去找一找。” “不必,不必。”说实在的,荆轲此时没有顾曲的雅兴,他关心的是田光的态度。 主人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这一眼,提醒了荆轲。他发觉自己的态度在别人眼中是不可解的,又不要去找高渐离,又知高渐离不一定会来,然则这样枯坐守候,算是什么意思呢? 发觉了错误,他立刻改正,站起身来说:“真个是好天,我该出去走走。若是那位高兄来访,请他留下地址,我去回拜。” “好,好。我叫人替你备马。” 店主人起身而去。荆轲静下来想一想,决定去拜访田光——照规矩,田光应先到旅舍回拜,至少也得遣人致意,而竟毫无表示,这就失礼了。对失礼的人,却又去登门求教,是件有失身份的事;无奈有求于人,说不得只好将就一下。 于是,打听好了田家的地点,策马而去。来过一次,隐约记得,很顺利地找到了。 叩开了门,应接的人,正是那天送他到旅舍的汉子。“拜烦通报,说荆某请见田先生。”他下了马,一手扶着马鞍说。 “请稍待。” 那汉子走了进去,很快地便回了出来。荆轲只当要肃客入门,系好了马,迎上前去;不想那汉子当门而立,竟似挡拒的模样。 “田先生身体不适,请足下改日下顾。” 声音是冷冷的,与初见时笑脸迎人,大不相同。荆轲大怒,但怒在胸中,脸上仍是一团和气。“既如此,请为我代道问候之意。但愿田先生早日康复。” 说完,他拱一拱手,解下了马,徜徉而去。 轻扬马鞭,款段闲行的姿态倒是十分潇洒的,而荆轲心里,却如火炙一般难受。这是自取其辱,他想起《易》中的一句话:“吉凶悔吝生乎动。”真不该冒动的。 但是这一阵难受过去以后,他又不禁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田光这样冷淡,明明是有卑视的意味在内,那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自己有什么劣迹落入他的眼内,叫他改变了整个好印象? 于是,他很冷静地自省,反复思量,并无失德。除非是在榆次与盖聂论剑,有大言欺人之嫌,然而这也是英雄常事;或者有人看出他对盖聂有忌惮之意,在田光面前弄舌,以至于叫他轻视自己? 想想也不会。第一,不会那么巧,偏偏有人就识得他,偏偏此人也从榆次到了燕市,而且偏偏也有在田光面前进言的机会;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就算田光知道了他与盖聂论剑这段经过,也应该知道“见小敌怯”的道理。若是不懂这层道理,田光又何足贵? 想通了这些,他倒释然了。反正问心无愧,随便田光怎么样,只不再打算对他有所希冀就是了。 “荆大哥,荆大哥!”突然间有人大喊。那声音入耳是陌生的,但稍一停顿,他就辨出来是武平在喊。 “噢!”荆轲满心欢喜地勒住了马,回头招呼,“武兄弟!” “俺去找你了。”武平奔了上来,拉住马头嚼环,咧开大嘴道,“说你出来瞎逛逛。俺想,要逛总在闹市,破着工夫去找,没有找不到的。可真的让俺找着了。” “你真聪明。”荆轲一面下马,一面打趣他说。 “荆大哥,你这话俺可不佩服。说俺有血性,倒是真的;说俺聪明,那不笑掉人的大牙?俺活到今年二十八岁,就从没有人夸过俺聪明!” 这一说,荆轲倒不便再拿他取笑了。“武兄弟,”他诚挚地执着他的手说,“我有句话,你别见气。你少读书,有些道理不明白。你要能读一读老子、庄子,你就知道你聪明在什么地方。” “俺真的聪明?”武平拿他那双大手,乱搔着蓬蓬如茅草般的头发,露出那又高兴、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的笑容,怯怯地说,“荆大哥,求你给我讲一讲,俺到底聪明在什么地方?” “好,你我找个地方先吃午饭,我讲给你听。” 就近找了家卖食物的摊子,两人在萧疏的低棚下坐下,沽了一角酒,就着麦饼,且吃且谈。 “怎么说是你聪明呢?就为的你‘破着工夫去找’那句话。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也许有,可遇而不可求;偶然一遇,便以为世上凡事都可坐致,到头来必然一事无成。你那破着工夫去找,看来是笨了些,其实是最切实的,花一分工夫,有一分收获,所以说‘大智若愚’,越是聪明的人,表面上看起来越笨,那就是你的样子。” 武平似懂非懂,但是荆轲确是出于真心在夸奖,却是他所能领会的。“荆大哥!你说得俺这么好!”他端起了酒碗,刚送到唇边,忽然发觉,酒就剩这些了,于是,他把酒碗摆在荆轲面前,“荆大哥,你喝!” 荆轲知道这非喝不行,然而他也实在不忍自己一个人独享,便喝了些,把酒碗塞到武平手里:“一人一半。不许跟我再推来推去的。” “是,俺听你的话。” “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荆轲心里觉得他跟武平的距离更拉近了一步,便问,“我跟你打听个人。你知道不知道田光先生?” “俺不认识。”武平摇摇头,“多说他喜欢给人帮忙,俺可没有求过他。” “嗯。”荆轲又问,“还有个人。高渐离你可知道?” 一听这话,武平顿现兴奋之色:“怎么不知道?俺认识。他也是个喜欢交穷朋友的人——不,实在说吧,他也是个穷小子,这跟俺才交得上朋友。” “这几天你遇到他没有?” “好久没见了。怎么,荆大哥要找他?俺到他家去找。” 把高渐离找来问个究竟,不失为揭破疑团,打开困境的好办法。但盘算了好半天,总觉得这好像有求于人似的,内心感到屈辱,便断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的,荆大哥?”连武平都看出他有心事了,“可是有什么事为难?” 荆轲不愿意瞒他,但也无法明说,只含含糊糊地答道:“也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事。我只是想听听他的筑。” “噢。他那玩意儿,俺不懂,有人迷得不得了。既然你也喜爱,俺去找他来。他不能不卖俺一个面子。” “不必,不必。”荆轲摇手阻止,又怕他过于热心,真个把高渐离找了来,便又郑重嘱咐,“武兄弟,若是你拿我当个朋友,千万得听我的话。你不必去找高渐离,就见了他也不必提起我,明白吗?” 武平实在不明白。但是,明白不明白在他都无什么关系,他相信荆轲所说的都是对的,在他,只要听从就是了。因此,他恭恭敬敬地答道:“俺有数。俺不去找高渐离。见了他,俺也不提荆大哥。” “这就对了。”荆轲想了一下又说,“武兄弟,你别以为我有什么话瞒着你不说。只因时机未到,要说也无从说起,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总而言之一句话,只有你是我愿意交的朋友,此外不管什么人,除非他们来找我,我不会去找他们。” 这不是荆轲负气的话,说得到,做得到,从此以后,索性放开一切,只在燕市闲游,随缘度日。但是,这种逍遥自在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他就必须要另打主意了。 “荆先生!”店主人吞吞吐吐地,“你来了不少日子了,有句话,不知道我该当不该当说?” “尽说无妨。” “小店本钱短……” “噢!”一听这话,荆轲便不必让他再说下去,打断了话,表示歉意,“这是我的不是。请核算账目,即当如数奉上。” 付了账,所余无几。原以为田光会为他作东道主,到现在来看,已是毫无指望。荆轲心想,早走为妙。但是,对武平怎么个说法呢? 情感是一种负担,情感越深,负担越重,到负荷不了时,唯有先从你肩上卸下来再说。在通宵苦思,无法解决之时,荆轲终于走了一条他不愿走的路——不告而别。 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榆次,第二次在邯郸,第三次在燕市,他实在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情势所迫,舍此别无善策。 有是有一条路子,用徐夫人托交的竹简作敲门砖去见太子丹。然而,他不愿意这么做,宁可高蹈,不可迁就。 当然,徐夫人的竹简,是要做一个交代的。他决定托武平送交田光转呈,同时也可借这机会向田光告别。 于是他也作了一通书简,连同徐夫人的原物,一起封好,把武平找了来,郑重嘱托,在第二天上午送交田光——那时,他已走出数十里地去了。 但是第二天他变了主意,觉得还是不要跟武平见面的好。于是先到槽头上牵出马来,然后到柜房中与店主人作别。 “多日来备承照拂,万分心感,特来道谢,辞行。” “怎么?”店主人依依不舍之中,并有些惊惶之意,“忽然之间,说走就走。莫非是我有何不到之处,叫你见气了?” “决无此说。”荆轲很恳切地答道,“实在早就该走了,只因燕市风土淳厚,才多流连了些日子。隔个一年半载,一定还要作旧地之游。” “那么,此去何往呢?” “想往东面去看个朋友。” 店主人踌躇了一会,提出要求:“无论如何,再留一日。容我为你饯行一醉。” “心领了。记下这一醉,异日来叨扰。”说着,他从身上取出预备好的竹简,交给了店主人,“还有一事,郑重奉托。等我那武兄弟来了,千万为我解释不辞而别的苦衷——我知道他必不放我走,硬生割裾而去,情所难堪,说不得我只好出此下策。另有书简一封,请他面交田光先生。” “对了!”店主人倒被提醒了,“是田先生派人把你送到我这里安置的。如今要走,少不得先要知会田先生一声。” “不必,不必。”荆轲摇手阻止,“我与田先生不过一面之交。行云流水,事过境迁,何苦执持?” 说完,荆轲辞了出来,牵马直出大门,店主人紧跟着相送,再三叮嘱,“一年半载以后,重游旧地”的诺言,务必勿忘。荆轲也一再保证,只要抽得出工夫,一定要来探望他和武平。 殷殷握别。迎着朝阳,径出东门——他只有一个概略的打算,东向齐鲁去看看机会,却并无特定的目的地;因此,并不急着赶路,信马所之,随意浏览。一面在心里不断地盘算,孑然一身,囊无多资,怎么样才到得了迢迢千里的齐鲁之地? 中午找了处野店打尖。刚刚坐下,看见一骑快马,从店前蹿过,他的视力极好,一下便看出马上人是高渐离。本想追出去喊住他,但脚刚一动,念头又变,觉得毫无意味,便又安坐不动。 吃饱了肚子,顺便买了一袋干粮,仍旧跨马前行。转过一个山头,只听唿喇喇的马蹄声。定眼一看,又是高渐离。 他避开一边,并且微偏着脸,只准备让路,不打算跟他招呼。 但是,高渐离已经过去了,却突又圈马回来,并且惊喜地大叫:“荆兄,荆兄,快请留步!” 这一下,荆轲不能不勒住了马。等高渐离冲到面前,他拱拱手笑道:“幸会,幸会!” “真是个幸会,差一点又失之交臂。”高渐离喘了几口气,一手抢住他的马缰,“荆兄,快请回去!” 这叫荆轲一时无从回答,怔怔地看着高渐离,似乎有些明白,却更为困惑——高渐离是特地来把他追回去的吗?如果是,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猜想不错。“幸好,你说了去东面,才有个准方向好找。否则,”高渐离笑道,“就太令人遗憾了。” “高兄!请明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一回去就知道了。快走吧,那傻大个的武平,听说你不辞而走,直急得跳脚。” 这一说,荆轲明白了,必是武平到田光那里去投了书简,田光派了高渐离来把他追回去。但既有今日的挽留,何以又有往日的冷淡?这要把它弄清楚了才好,否则去留随人,进退失据,岂不叫人轻视? 因此,他抖一抖缰绳,等马头相并,彼此都能很确切地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时,他才答道:“高兄,请下马一谈如何?” “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说,咱们都留着回城去谈吧!” “不!大丈夫行藏出处,不可苟且。还是在此地先容我略作请教的好。”话说到一半,马头又荡了开去,交谈不甚方便,荆轲使索性下了马,走到路边。 这一下,高渐离不能不跟着下马,虽系了马匹,却不肯坐下,只还望着立谈数语,便好把荆轲早早请入城内。 然而他是失望了。荆轲自己先倚树而坐,慢条斯理地问道:“高兄,你知我一定肯回城么?” 高渐离其实是拙于言辞的一个人,听荆轲出语不妙,一下子倒愣住了。 荆轲意识到自己的问话,不免还表示了悻悻之意,便改变了口吻:“请问,留我在燕市何为?” 口气是松动了,话却更难回答,留他“在燕市何为”?高渐离怎能知道?想了半天,逼出一句话来:“你不是要听我的筑么?” “不错。一点不错。”荆轲从容问道,“为听足下的筑,我在初到燕市之时,步门不出,深恐足下见访未遇。但是——” 语声悠然而止。未说出来的话,高渐离自然明白,歉意地答道:“不是我故意失约,是有人叫我故意冷淡荆兄。” “谁?” “你想呢?” “那自然是田先生。”荆轲想了一会,仿佛有所领会,便不自觉地问,“田先生嘱咐足下失约,其意何居?是试一试我?” “正是。”高渐离抚掌大笑,“到底是具大智慧的人,能一直猜到旁人心里。” 荆轲瞿然而起,不信似的问道:“然则田先生故意把我搁置在旅舍之中,也是有意出此?” “对了。” “请见田先生,说有病……” “根本便是托病。” “噢,这也是为了试我?” “当然是的。”高渐离答道,“索性奉告一个明白,足下第一天在田府,田先生迟迟不愿为客具餐,也是故意的。” “然则,试我的是什么?一把硬骨头,几乎毁在燕市。” 一听这话,高渐离微感不安,“骨硬不如理直,理直不如气壮”。好半天逼出一句话:“其实,田先生的想法,我是反对的。” “田先生的想法是怎么?” “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节。他要看你够不够深沉。” 原来如此。荆轲真的震惊了:“田先生何以如此试我?” “那就不知道了。但是,他自然是好意。” “当然。”荆轲深深点头,“我也相信他是好意。不过,既已离去,不必回头。拜托高兄上复田先生,他爱人以德的一番盛意,铭记在心,永远也不会忘怀的。” 高渐离无法判断他的话是牢骚,还是真的不肯回城。只老老实实答道:“虽说是田先生差遣我来拦截足下,而实际上我是为武平来寻访足下的。” “此话费解。” “怎说费解?荆兄,”高渐离略带困惑地问道,“难道你不是性情中人?” 好厉害的话。为了武平,他也不能不重回燕市,于是微喟着说了两个字:“走吧!” 既然答应了跟高渐离走,荆轲一上马使显得欣然跃然,仿佛去游名山胜迹似的,神情十分愉快。其实,心里远不是这回事。 他的直觉是,来时容易去时难。说去,拍拍腿上马就走,若有欠下的交情,留得将来没有个算不清楚的;而此番回去,情形便不同了,至少,在旁人会想:具何本领,值得人专程追了回来?一个人的值钱不值钱,就在该当要表现时,得有表现,而且,所有的表现要叫人口服心服。这一来,双肩的责任,便沉重得难以负荷了。 当然,他不是个不能担重任的人,更不是个畏难而不愿负荷重任的人。只是,这重任到底是什么?该当先弄弄清楚。如果旁人在等着看他挑起一副重担,而竟无一副重担可挑,以至于被人误解为虚名盗世,这可是太冤枉了。 因此,对于田光的地位——在燕国的地位,以及以此地位,对人可以发生怎样的作用,使荆轲不能不感到深深的关切。 “高兄!”他终于在马上问了句,“田先生以为我一听了足下劝驾的话,必会去而复回么?” “这倒不知。” “足下就没有想到过?没有问一问田先生,若是我不肯重回燕市,又当如何?” “我没有问。” “这样看来,是足下以为我一定会重回燕市?” 荆轲是爽然若失的语气,高渐离却回答得非常干脆:“是的。” “噢!”荆轲微笑问道,“安知我必如足下的估计?” “我早说过了,你是性情中人。”高渐离从容回答,“且不提田先生对你的契重。第一,武平的至情至性,必能迫使你回驾;其次,旅店主人对你的尊敬,想来亦不会叫你淡焉置之;再说,小弟我亦有一番拳拳之忱。凡此都不足以你改弦易辙,那么,我们也就不必交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了。” “责备得好!” 荆轲是真心佩服,说完了话,一夹马腹,飞快地往前面去。这是拿事实来表示愿意听从高渐离解释的话。一个行动胜却千言万语。 迎着西山的落日,两人由东门重回燕市,一辔头直往荆轲所住的旅舍。刚进路口,便望见远处有个大汉,站在路心,不住探头探脑,显得十分焦灼似的。 不用说荆轲眼尖,就猜也猜到了是武平。几于国破家亡,而且频年漂泊,亲情已极淡薄的荆轲,不自觉地放慢了马,一种愧对弟兄的情意,倏然而现,然后化作迫不及待的、亲亲热热说说话的感觉。一叩马腹,直冲而前。 等他在旅舍前面勒住了缰,只听武平侉声侉气地喊一句:“大哥!”接着,双手一扑,双脚一软,抱住了荆轲的脚。 “兄弟!”荆轲只招呼得这一声,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大哥,你怎的不声不响,就把俺一个人扔在这里。是俺招大哥生气了么?你尽管说,俺替你赔罪。” “不,不,兄弟!”荆轲从马上俯身,扶着他的肩说,“我再也不会走了。要走,我也一定带着你一起。” “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我不会第二次再骗你。” 接着,旅舍主人也带着愉悦的笑容,迎了上来,“原说要把你留了下来,毕竟如愿了。来、来,还住你原来的那间屋。”他一面说,一面亲自来照料荆轲下马。 于是,都簇拥着来到荆轲那间已住了十天的屋子,问长问短,殷勤得很。一早黯然而去,原以为起码一年半载,才得重游燕市,不想只大半天的工夫,便卷土重来,而且前后的光景,冷热大异,实在叫人在欣慰中不免感慨。 “荆兄,你先息一息。田先生还在坐等我的回音,我去禀告了他,好叫他老人家放心。”略停一下,高渐离又说,“今日已晚,明天上午,田先生必会来拜访。” “何必累长者劳步?”荆轲答说,“该我先去拜他。” “既如此,大哥你何不现在就去?”武平在一旁接口,“早早完事,俺等你喝酒。” “这话有理。我现在就去。” “那太好了。不过,”高渐离看着武平说,“你不必等你大哥了!田先生少不得要款待他。” “不,不!”荆轲不愿叫武平失望,“今天不必叨扰田先生,我还是回来弄一顿狗肉,倒吃得痛快。” 这一说,把武平兴头得不得了,掉转身就走,忙着去张罗狗肉。然后,高渐离也陪着荆轲去拜访田光。 这一次来,与上一次他单独来的情形,简直有天渊之别。依旧是上次那个当门而立,凛然见拒的汉子,堆满了笑容,直赶马前迎接。荆轲知道,这汉子对他并无爱憎。僮仆都是主人的镜子,而这面镜子,对宾客也极有用——想永远看到僮仆的笑脸,便必须永远保持着主人对自己的尊敬。 这是个启示,也是个警惕。他告诉自己:在田光面前要特加几分小心,不可留给人家一个坏印象。 于是,他的仪态行动,格外地矜持了——当然,那只是内心的矜持,显现在表面上的,是格外地潇洒,格外地气定神闲。 在高唱“客到”声中,田光降阶相迎。刚叫得一声“荆兄”,荆轲已疾趋而前,躬身扶住了他的双手。 “田先生,不敢当。请升堂容我拜谒。” “荆兄!”田光用他那多骨节的手,使劲地握着他的臂,微偏着头笑道,“你猜,若是渐离不能把你中途截回,我会怎么办?” “这,”荆轲从容答道,“这可莫测高深了。” “老实奉告,那得劳动燕国兵马,四处追索,非找到你不可!” “何至于如此?” “自然有个说法。”田光摆一摆手,作个肃客的姿态,“请!” 于是荆轲脱履进入厅堂。高渐离猜度着田光有心腹话要谈,所以仍旧留在廊下。田光也不坚邀,只投以一个抚慰的眼光,跟着也踏上台阶。 宾主二人,相向对立,重新见礼。田光换了副肃穆的神色,正式道歉。“田某无状,几于错失国士,惶恐之至!”说着,便拜了下去。 “这是哪里的话?”荆轲倒真的惶恐了,“田先生,我实在不敢当国士之称。” “不!”田光的声音,越发显得苍劲,“我觉得羞堪自慰的是,老眼毕竟不花!荆兄!你的深沉,我早有所知,而志行之高洁,却是今天才知道。”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两方竹简,放在面前。荆轲识得,正就是他托武平送来的原物。 “荆兄,烦你一述此物的来历。”田光把徐夫人托交的那方竹简,往荆轲面前推了推。 它的来龙去脉,荆轲已在给田光的书简中,有所说明,既然重复问到,他便作个比较详细的补充,把道出邯郸,专程去访徐夫人,如何赠剑,如何临别时,徐夫人又留住了他,取出一方竹简,托交燕太子丹的经过,坦率而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噢,噢。原来是这么一重因缘。”一直极注意地倾听着的田光,紧接着问道,“然则到了敝地,荆兄,你如何又负徐夫人所托?” “并非我负徐夫人所托,而是我辜负了徐夫人的盛意,我领会得她的意思,借此以助我接近贵国太子。自邯郸到此,我一路都在想,大丈夫不能凭个人的言行作为,见重于人,要利用此物来作为进身之阶——荆某虽无实学,亦耻于出此!” “啊——”田光长长舒了口气,仰首扬眉,是极其舒畅的样子,“此所以我说你志行高洁,果然不错。” 荆轲俯首称谢:“田先生,你谬奖了,叫我惭愧。” “且莫如此说。还要请教:荆兄,你可知此是何物?” “我不识药性,只知有几味毒药在内。”荆轲趁机讨教,“田先生见多识广,必知这张药方的用处。请赐教!” “这是张铸剑淬毒的方子……” “哦!”荆轲失声轻呼,但随即意识到失态了,微微颔首,表示请田光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此是徐夫人不传之秘。荆兄,你竟轻忽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荆轲已领会到那是极深的责备。徐夫人以不传之秘,郑重付托,自己竟把它置诸脑后,足见得徐夫人所托非人。同时,这张铸剑淬毒的方子,在太子丹来说,必是异常重视的,也许正梦寐以求,日夜盼望,谁知在个不相干的人手中搁置了,岂不是太对不起太子丹? 再进一步说,这张方子如果失落在外,辗转归入穷兵黩武的暴君,或者任何凶残嗜杀的权势人物手中,那真是贻毒天下,后果何堪设想? 一层层剖析到此,荆轲汗下如雨,以不胜惶恐的声音说道:“荆某愚昧,险铸大错,幸亏转请田先生代交,不虞差失。否则——”他觉得不必再说下去了。唯有俯伏在地,表示谢罪。 “你也不必自责太甚。不过,你倒真的是辜负了徐夫人的盛意。试想,太子丹求了好久,没有到手;徐夫人跟你一面之交,便慨然以此托付,虽说是转交他人,其实是拿这不传之秘的方子赠给你——就凭这张方子,荆兄,你已为燕国建一大功。” “不敢当。”荆轲微露心事,“虽有效劳之心,其奈寸功未建,万万不敢承受田先生的说法。” 田光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极深沉地点一点头,徐徐答道:“何以我说,若高渐离不能把你追回来,我必转请鞠太傅发兵追索?就因为我是燕国人,为燕国谋,决不肯让足下为他国所用。只要你在燕国,必有大用的机会,何愁不能建功?” 田光对他是怎么样的看重,荆轲从他这番话中已完全了解了。但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有任何肯定的表示。因为,他觉得别人对他的要求太高了,责任太重了;如果不能尽如人意,必然引起别人加倍的失望,那还不如事先慎重些的好。于是,他保持沉默。 田光起初有些失望,他原期待着荆轲会自陈抱负,发抒见解,使他能对这位他所爱重的名士,获得更多的了解。但转念想到,这正是荆轲深沉的地方。百余年来,列国由贵族当权,转而为平民论政,奇才异能之士,层见叠出,那都是由于优礼供养、虚心求教的结果——期待着荆轲会侃侃而谈,企图争取他人的垂青,根本便是错误的想法。果然如此,荆轲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 于是,他觉得有句实话,必须跟荆轲说明:“荆兄,承你委托,要我把徐夫人这方竹简转呈敝国太子,只怕未能达成使命。” “噢。”荆轲探索着说,“乞道其故。” “只因我与太子,从未见过。” 这倒是颇出荆轲意外的。“不是说贵国太子礼贤下士,极其看重人才的么?”他问。 “这话不假。” “然则国有大贤,太子怎倒不来请教呢?” “问得是!”田光深深点头,“然而‘大贤’之称,实不敢当。” “田先生,你莫谦虚。”荆轲想了一下,又说,“谬承错爱,实有知遇之感。今日聆教,言不及私。田先生的错爱,无非为贵国设想,采及葑菲,就这一片公忠体国的苦心,难道还不足以见其贤?” 这是恭维,但也说透了田光的心事。于是白发皤然的老人激动了,“荆兄!”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下面的肌肉不住动弹,仿佛不能控制自己似的,“我,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跟你一样,耻于自荐。然而,生为燕国之人,死为燕国之鬼,苟利于国,生死以之——耿耿寸心,并不因太子未曾下顾而有所更改。” “是的,田先生。”荆轲的声音,有着不胜低徊和惭愧的意味;他想到卫国的君王,不能采纳他的献议,因而远走天涯,以求明主,这跟田光无私的精忠,相去实在太远了。 “哎,不必谈我了。”田光宕开一句,换个话题,“听说荆兄在榆次,曾与盖聂论剑?” 榆次之事,他怎会知道?荆轲心里奇怪,却未追问,只平静地点一点头。 “又听说荆兄的高论,为满座所折服,唯独盖聂,似有不服。” “不错。”荆轲坦然承认,“心口两皆不服。” “然则荆兄自论,论剑,与盖聂的高下如何?” 这话使荆轲不太佩服,他大声答道:“荆某非劈刺之士!” “噢!”田光倏然动容,面有惭色,“这倒是我失言了。” 就这时候,田家的僮仆来向主人报告,酒食已准备妥当。荆轲一听,不等田光留客,当时声明,已与武平有约共饮,随即起身告辞。 田光也不坚留,只请稍待。进去转得一转,回出来送客。送到门口,从腰际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荆轲,同时随随便便地说了句:“且请收下,聊供客中所需。” 显然的,那是一包黄金。荆轲觉得受之有愧,但不受则根本无法在燕市立足,更谈不到有所表现或效劳,因而称一声谢,坦然接受。 就凭这布包中的两镒黄金,荆轲在燕市作了一个从容闲住的打算。他经常与武平及高渐离在闹市高歌痛饮,也经常在秦楼楚馆浅斟低唱,而就在这类似乎信陵君醇酒妇人的失意生活中,培养出一段士为知己者死的激情,和开阖排荡、鼓动风云的雄心。 第三章 第三章 受田光供养,在燕市旅舍中的荆轲,闲住了一年有余。 就在这十几个月中,燕国南邻的赵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而且剧变就发生在最后三个月——三个月的工夫,秦国灭了赵国。 赵国四战之地,多出名将,前有廉颇,后有李牧。秦王十四年、十五年两次伐赵,都为李牧所败。秦王十八年——荆轲离开邯郸不久,秦国命将三路伐赵,一下井陉、一攻河内、一围邯郸。赵王迁以李牧、司马尚领军抵抗。李牧用兵,素以坚韧见称,邯郸被围一年,秦军劳而无功。 于是,秦国善设阴谋的李斯,重施故技,定下了从内部来瓦解赵国的策略。 赵王迁是个儇薄无行的少年。他的母亲是邯郸倡女,初嫁赵国宗族,年少而寡。赵王迁的父亲悼襄王惑于她的美色,纳入后宫,生子名“迁”。悼襄王在位九年而薨,幼子继位,母以子贵,邯郸倡女,成为太后。这位正在狼虎之年的太后,宫闱之中有甚多的丑闻。赵国的百姓看不起她,私底下多管她叫“倡后”。 倡后外结奥援,名叫郭开,是个极其卑鄙的人,引诱年幼失教的赵王迁,讲究声色犬马,因而成为宠臣。李斯曾利用他中伤廉颇,现在又要利用他来毁掉李牧。 于是,受了秦国重金贿赂的郭开,向赵王迁进谗,说李牧、司马尚有谋反的逆迹。赵王迁跟他的母亲商议,恰好倡后又与李牧有仇——悼襄王纳倡后时,李牧曾加劝谏——自然全力支持郭开。 母子君臣密议的结果,以赵葱和齐将颜聚代替李牧和司马尚。李牧认为这是乱命,不肯授印,赵葱设计捕杀李牧,司马尚被废。 三个月以后,秦将王翦大举攻赵,赵葱阵亡,赵王迁被掳。倡后为赵国士大夫所杀。而公子嘉——赵王迁的异母兄,率领宗族数百人,向北逃亡到代郡,自立为“代王”。 这是赵王迁八年、秦王政十九年、燕王喜二十七年,也就是荆轲在燕市的第二年十月间的事。 燕赵唇齿相依,赵国既灭,燕国便面临了生死存亡的严重关头。太子丹大为震恐,问计于他的太傅鞠武。 在东宫的密室中,两人先作情势的研判。“臣得确实谍报:王翦已屯兵中山,显然有乘胜攻燕之意。”鞠武停了一下,追溯前事,“当年太子收容樊於期,老臣曾作谏劝,以为一方面不必触怒秦王,一方面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并作拒秦之计,方为正办。如果太子纳臣忠言,不致有今日之危!” “唉!”太子丹不耐烦地顿足,“师傅,不必再说这些话,徒乱人意!” “是。老臣失言。” “也不必如此自责。师傅,你有什么主意,倒是快说吧!” “老臣智穷力竭,计无所出。”鞠武扬首答道,“举荐一人,请太子召见。” “谁?” “处士田光先生。此人智深勇沉,可谋大事。” “噢!”太子丹很高兴地说,“我也听说过,有此一位长者。请师傅为我先容,如何?” “臣当效力。” “那么,事不宜迟。请师傅快去办吧!” “是。”鞠武退出东宫,遵照太子丹的意思,随即趋访田光。 他们是总角之交,六十年的岁月,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一个贵为太傅,一个是在野的处士;依世俗的眼光,分隔云泥,而在他们内心中所不能磨灭的印象,依旧是儿时嬉戏追逐的光景。田光素性淡泊,不慕名利,鞠武曾数次保荐他为官,也要为他引见太子,都为他婉言拒绝,只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陈述他的见解。所以,鞠武对国事的献议,实际上多半出于田光。 由于过去的了解,鞠武有些担心,怕田光仍旧持着不求闻达的素志,不肯应召,准备着耗一夜的工夫,破釜沉舟,恳切陈词,无论如何要说服田光去见太子。因此,他的态度是从容的,见了面,先不道破来意,尽自谈着闲话。 反倒是田光有些困惑了。赵国新灭,王翦大军进屯中山,大有窥燕之意,以致举国人心惶惶;而身为太傅的国家重臣,何以有此闲逸的兴致,来访草野故人,作款款的清谈? “太傅!”他忍不住要问了,“近日可有来自南面的消息?” “只有来自北面的消息。”鞠武答道,“赵国公子嘉,已自立为代王,派遣使者来见太子,约燕合兵驻上谷,以阻秦军。” “太子可曾见许?” “自然。”鞠武徐徐引入正题,“然而这是权宜的处置。欲求自保,当别谋一劳永逸之计。” “正该如此。”田光问道,“太傅可有良猷?” “田兄!”鞠武笑道,“这话,该我请教你才是。” 田光沉默着。浓重的两道白眉,几乎连接在一起,眉宇间,无情岁月所刻下的纵横皱纹,越显得深刻了。看他那攒眉苦思的神情,鞠武充分体会到老友热爱国家的忠荩。把握住这进言的机会,他换了副肃穆的神色,以低沉而激动的声音说:“田兄!国事如此,你再不该崖岸自高了!” “何出此言?”田光倏然动容,“太傅,你不是不知道,我身在草野,心在庙堂,苟利于国,生死以之,决不逃避责任的。” “是。”鞠武顿首相谢,“我说得太偏激了。不过,你何以始终不愿见太子?甚至上一次有人带来徐夫人那方竹简,你托我转呈太子,都一再嘱咐,不必说破来历。这也未免太清高了。诚然,你有见解,何不由我转达庙堂;但总不如当面倾谈,来得深切。恕我再质问一句:你何以不愿见一见太子?” “责备得是。”田光转为平静了,“不过,太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之耻于自荐,并非自鸣清高,须知草茅下士,求谒贵人,则不免为人所轻,为人所轻则其言不用。太子既然礼贤下士,则你何不说,太子何以不愿见一见田光?” 鞠武不答。闭上眼沉思了好一会儿,张眼点头,轻轻说道:“敬闻教矣!” 说完,他起身告辞,重趋东宫。 于是,第二天平明时分,甲士前导,仪从簇拥,太子丹亲访田光。来得太早,田家的大门还紧紧闭着。 东宫舍人叩开了门,朗声宣道:“太子请见田光先生!” 田家的僮仆,一听这话,再见到那副气派,吓一大跳,张皇失措地奔了进去,一路大喊:“太子来了!” 刚刚起身,正在栉发盥沐的田光,年逾七十,依然耳聪目明,听得外面的喧嚷,虽不免意外之感,但稍微想一想,便了然于其来有自。他一面告诫家人整肃门庭,不可喧哗失礼;一面匆匆戴冠束带,师法“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的古训,顾不得再细作检点,便踉踉跄跄地迎了出去。 走出门外,只见一辆华盖高车旁边,站着一位三十余岁,气度清华的贵人,不用说,这就是太子了——太子丹先质于赵,后质于秦,在国的日子不多,所以田光一直没有机会见过。 “草野微臣,辱蒙太子下顾,逾格恩宠,粉身难报。”田光一面说,一面俯伏在地。 “田先生,快请起来!”太予丹踏上来,亲手相扶,“我实在惭愧得很,久闻贤名,到今天才来请教。田先生,我不必惊扰府上了,特来奉迓,可肯见顾?” “极愿追随。” “好极了,请上车吧!” 说着,太子丹又亲手搀扶田光上了他的车子,如子弟服侍前辈似的。虽是不慕荣利,心如止水的老田光,亦不免感动得心潮起伏,眼眶润湿。 一车共载,驰向东宫。到了这里,太子丹变客为主,等田光下了车,亲自引导,绕过长廊,进入一座在花木深深的小院落中。所有的从人,都预先受到了嘱咐,自动止步,留在院外。 “请!”太子丹侧身揖让。 田光看见太子如此礼遇,觉得出以同样的谦让姿态,倒反显得不够诚恳,因此伛偻着身子,趋跄而上。 等他踏上台阶,太子丹却又疾趋着抢上前去,拉开屏门,一闪而入。室中一正一侧两方席子,太子丹走到上方,跪了下去,用宽大的衣袖,拂一拂席上的灰尘,然后转身作个肃客手势。 “此万万不可!”这下田光不能不谦辞了,“身在东宫,须行国礼。太子请上坐!” “田先生!此是密室,室中只你我二人,莫论国礼,只叙私情。田先生,今年春秋几何?” “七十有三。” “比鞠太傅犹长一岁,我当以师礼事田先生。” “决不敢当。” “难道田先生有吝予赐教之意?” “决不敢。愿掬肺腑,以效愚忠。” “既如此,田先生请先坐了好说话。” 田光看看推辞不脱,只好告个罪在上方坐下。太子丹侧坐相陪,当寒暄告一段落时,太子的脸色渐渐转为忧伤凝重了。 “田先生!”他把身子往前移了移,用低沉的声音谈到大事,“燕秦势不两立,以弱燕而敌强秦,请问何策当先?” 田光不即回答,凝神静虑,前后思量,好久,方始开口:“听说太子后宫,摒绝女乐,畜养壮士二十人。若在四十年前,臣自问可在此二十人之列,骐骥骅骝,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马齿加长,至于衰老,控驽马可以争先。不知太子喻得此意否?” “体力之勇,则年轻而力壮;若论谋国,自非老成不可。” “然则所谓‘老成谋国’,以何者最要?” 太子丹想了一下答道:“识拔后进,善善能用!” “太子真是大智慧人!”田光顿首答道,“微臣昧死上言,有荆卿其人,与臣相处一年有余,深知其才具胜臣十倍,可以与谋大事。” “好啊!”太子丹欣然相询,“可否请田先生为我介绍,得以结交荆卿?” “遵命。”田光再一次顿首,“微臣告辞。” 太子丹把田光送出东宫,搀扶着他上车,一面走,一面逡巡回顾,有种欲语不语的表情。于是田光站住了脚,看着太子丹。 “太子!”田光轻轻挣脱了手,整一整衣袖说,“微臣拜别!”说着要行大礼。 太子丹赶紧又扶住了他,四目相视,一个在等待,一个有话不肯说,形成了很尴尬的场面。 终于是田光先开了口:“太子,尚有垂谕?”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尽请明示。” 太子丹踌躇了一下,回头望见有东宫舍人跟在后面,便挥手示意。那舍人远远避了开去。 “田先生,我所奉陈的,以及你所答复的,都是国之大事。请田先生务必保守秘密,切勿泄露。” 这话一出口,田光震动了,内心中引起了无比复杂的感触,但如闪电般的强烈意念,一个接一个出现过了以后,却只剩下了十分好笑的感觉。 于是,田光低头笑道:“是!当谨守太子之诫。” 上了车,隆隆然如雷鸣的轮声,又扰乱了他刚归于平静的心境——他的心很乱,也觉得十分烦恼;太子丹的告诫,一遍一遍响在他的耳际,就像一根针,不断刺在他的心上一样。 车停了,却听见嘈杂的人声,打开车门一看,门庭如市,挤满了家人亲友邻居,一个个都含着兴奋的笑容,上来迎接。 “田先生,太子亲临访晤,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噢!”第一个说。 “田先生,太子跟你说了些什么?”第二个问。 第三个、第四个……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说来说去都只是想解答一个有趣的疑问:太子何以突然见访,所谈何事? 就是太子丹没有那番告诫,田光也决不会把密室陈对的那番话,透露给任何人的——包括他的老妻稚子在内;所以,他只满面欢愉地盛赞太子丹尊老尊贤、仁而好礼的德性,暗示太子丹的亲访,只不过是尊重国中耄老,一种礼貌上的访晤而已。 就是这样,已足以使得一向尊敬爱慕他的那些人,津津乐道不休了。田光素来好客,便吩咐家人,设酒浆果饵,招待宾客,直到日暮,方得清静。 他是不用晚餐的,早早闭了卧室的门,燃起一炉沉榆香,独对一盏孤灯,静静回忆与太子相见的经过。 “何以太子见疑?”他自问。 “既然见疑,何以又以国之大事相商?”他又自问。 “除了疑我不能保守秘密以外,还疑我些什么?”他再自问。 一想到此,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他终于发现了心中隐隐然总觉得十分烦恼的根源!太子丹既然怀疑他不能保守秘密,难免也在怀疑他举荐不实。 田光十分伤心,伤心于数十年慎行谨言,依然不能取信于人。接下来便自然而然兴起一个念头:要怎样才能取信于太子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样,除非他能证明他所举荐的人,确如他自己所称道的那么好。但是,这又非他所能为力——要靠荆轲。 他开始奇异地发现,他的命运与荆轲合而为一了。荆轲的成功才是他的成功;荆轲的失败,必然也是他的失败。他的一生的定评,完全系在荆轲身上了。 这一来,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他了解到他该做的事,不仅是保荐荆轲,而且还要设法使荆轲发挥最大的能力才智,获致最大的成功。而荆轲的成功,又不仅是他的成功,应该是整个燕国的成功。 意会到此,田光又异常兴奋了。他觉得不论用任何方法,凡可以激励荆轲,把他的才智能力发挥至极限的,都是值得去做的。只是用什么方法,对荆轲才是最大的激励呢? 这成了难题。沉思到夜半,灯尽油干,“噗”的一声,灯花爆了。眼前突然一亮,余烬作熄灭前的最后的、也是最完全的燃烧,尽了它的最完善的作用。 灯灭了,眼前漆黑,但田光心头却是光明的。他自觉进入了悟道的境界,摸索着展开布衾睡下,心里不自觉想起了孔仲尼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一觉醒来,依然是平日起身的时刻。一睁开眼,首先想到的便是荆轲。算一算日子,这天他正要来,便不再派人去请他了。 于是,他盥沐朝食以后,从从容容地询问了许多家务。 午餐以后,焚香独坐,静等荆轲来访。荆轲三日一来,这天仍如往常,日影正中时,便听得他的语声出现了。 也是照例的,田光第一句话必问:“有何消息?” 荆轲用田光的钱,布置了一个谍报网。人数不多,效用极佳;南来北往的消息,往往比太子丹还知道得早。他这样做,并无特定的目的,只是觉得既有天下之志,便不能不明天下之势而已。 “田先生!”荆轲这一天说话,不似平日沉着,显得相当激动地说,“嬴政到了邯郸了!” “这不足为奇。”田光说,“他一向喜欢巡行的。” “但到邯郸不同。邯郸是嬴政出生之地,也是他的母家。” “然则,对邯郸别有念旧之恩么?” “正好相反。”荆轲的语声又趋于平静了,“凡是邯郸与他母家有小怨的人,无不提来,活活坑死了。” “这也不足为奇,嬴政一向严酷寡恩。” “不错。”荆轲点点头,“然而天下之人,不知嬴政严酷寡恩。李斯以大量黄金,制造口碑,把嬴政说得德侔三皇,功迈五帝。而今嬴政暴虐严刻的事实俱在,若能檄告天下,咸使闻知,共兴同仇敌忾之心,岂非阻遏暴政之一助?” “嗯!这设想大有见地。”田光先不深谈,又问,“还有呢?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个消息,算是佳音,来自榆次。徐夫人自赵国沦亡,幸免荼毒,已辗转到了榆次,住在她的弟子孟苍那里。”停了一下,荆轲又说,“徐夫人虽已封炉,但国恨家仇之痛,必不能忘怀;若能迎入燕国,为驱秦效力,徐夫人当不吝重启冶炉。田先生,我以为你不妨把这层意思,说给鞠太傅听,请他转陈太子。” “不必。”田光立即接口,“你自己可以面告太子。” “怎么?”荆轲困惑了,“何由得见太子?” “是我的保荐。” “噢!”荆轲问道,“我也听说,田先生昨天与太子同载入东宫。那是确有其事了?” “确有其事。”田光站起身来,亲身封闭了他那养静的院落。 一见田光这郑重谨慎的动作,荆轲立刻敏感地意识到,将有大任降临他的身上。一阵勃发的兴奋,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但与之俱生的是深深的警惕:处大事要沉着!他这样告诉自己。发挥了养气的功夫,使一颗奔跃的心,按捺了下来,复归于平静。 田光已复回原座,他把太子亲访,东宫密谈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接着又说:“你我忘年之交,燕市的人,无不尽知;然而,荆兄,你须切记,我的举荐,决非出于私情。” “田先生!”荆轲庄容答道,“出于私情而举荐人才,不是你所肯做的事;就算你肯做,我亦未见得肯从命。” 田光掀髯扬眉,抚掌称快:“这话说得太透彻了。好,好!那么,你准备何时去见太子?” “随时可去。只听田先生一句话。” 话中有着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田光体会得到:“照理,太子至少应该像访我一样,亲自命驾到你的住处……” “不,不!”让田光一说破,荆轲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抢着解释,“田先生年高德劭,太子亲访,以示尊老敬贤之意,那是应该的。我,我可不敢存着那样狂妄的想法,必得太子见顾,不愿先见太子。” “不是这么个说法。”田光脸上闪现着一种奇异的、不明其原因的豁达的神色,“我自幼就知道一句话:‘长者为行,不使人疑。’太子送我上车时,告诉我说,彼此所谈,都是国之大事,叮嘱我保守秘密,切勿泄露。这是对我的行为有所怀疑,我心里难过得很。” 原来还有这么一句话!荆轲真是奇怪了,不知太子丹心里对田光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就这沉吟的片刻,却又听见田光在说话了。 “疑心我会泄露机密,自然也会疑心我的举荐不实,这才是我觉得最难过的地方。太子丹的话,对你我来说,都是侮辱;然而,太子是无心之失,决非恶意。你觉得我的话,可是持平之论?” “是的。田先生,你看得十分真切。只是,既已受辱,如何洗刷?” “问得好!”田光欣然嘉许,然后伸两指,轻轻说道,“两个字:行为!” “对!”荆轲以极坚决的声音答道,“请田先生放心,我要以‘行为’来证明,不负田先生的赏识,不负田先生的举荐;让太子自己发觉,他对田先生的怀疑,完全错了!” “荆兄!有你这句话,我真的可以放心了!一生也有个交代了!垂暮之年,得以举荐英豪,为国家建一大功,皆出荆兄之赐。田光感何可言?”说着,双手伏地,深深下拜。 荆轲怎敢受此大礼?一跳而起,在田光侧面跪下,激动地答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田先生!有生之年,皆是怀德之时。” “莫如此说。”田光徐徐伸直身子,仰起头望着一窗淡金似的日影,长长地舒了口气,显出那种俯仰无愧、生死无惧的气概,然后点点头说,“我该休息了!荆兄,你请少待。” “是。” 荆轲茫然看着田光安详地退入别室,心中充满了迷惘的感觉。相处至今,他今天才第一次发现田光深不可测。田光的神态、言语、动作,他只懂得一半,另一半真个耐人寻味。 就是懂得的一半,也还需要细细体会。于是,他不知不觉地落入了忘却眼前的境界。 忽然,咕咚一声巨响,惊醒了他,定神细辨,仿佛是一个人栽倒在地的声音。 莫不是田光摔了跤?荆轲匆匆而起,走到别室门口,喊道:“田先生,田先生。” “嗯。”里面有细弱的答应声。 于是荆轲推开了门。一眼望去,那颗心倏地被提了起来——田光确是栽倒在地,却非寻常的失足摔跤,颈项间流着汩汩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髯,右手握着一柄剑。 田光饮剑自刎了! “田先生,田先生!”荆轲大喊着奔了过去,伏倒在他身旁,检视伤口,喉头血肉模糊,但是,眼中还有微弱的光芒,胸口还有微弱的呼吸。 “去见太子。”田光吃力地说,声音极低,荆轲必须屏声息气,全神贯注才能听得清楚,“说田光已死,不虞泄密。” 说完,两眼上翻,一瞑不视! “田先生,田先生,田先生!”荆轲力竭声嘶地喊着。 田光已不再有反应,却惊动了田家老小。但院门已为田光亲手闩住,无法进来,只在外面拼命擂门。 荆轲流着满脸的眼泪——那是他成人以来,第一次恸哭——去开了门。田光的妻儿家人一拥而进,看到他那样子,一个个都颤抖了。 “出、出了什么事?”田光白发盈头的妻子问。 荆轲双腿一软,仆倒在地,放声大哭。“田先生,”他断断续续说,“殉国了!” 于是,全家大小飞也似的奔了进去。随即听得抢天呼地举哀的声音。 而荆轲在无穷的悲痛中,却还谨记着田光的话,收一收眼泪,告诉陆续进来探视的田家的人说:“我去见太子报告。等我回来再商量办丧事。” 于是,荆轲上马疾驰,直趋东宫,通名求见太子。 “啊!”卫士已受了嘱咐,肃然奉客,“是荆先生!太子有谕:随时延见。请在卫所坐一坐,等我去禀告。” “太子现在何处?” “在后苑。” “请引路,到后苑!” “是。” 太子丹正在射圃与十几名壮士较射,听得荆轲已到,抛下弓箭,大踏步迎了出来。 一见面,他愣住了。他想象中的荆轲,必是英姿焕发,神采飞扬的清俊之士,而眼前所见的人,面容哀戚,双目失神,看上去颓唐不振,怎能担当大任? “足下就是田先生所盛赞的荆卿了?” “外臣荆轲,特来报丧。”荆轲撩一撩衣襟,拜了下去。 太子丹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抢上一步,扶住他的肩说:“请起,请起。幸会之至。” “启禀太子,”荆轲站了起来,忍住眼泪,用极沉静的声音说,“田先生饮剑自刎了!” “什么?”太子丹这下才听清楚,大惊失色,“何以自刎?” 荆轲不即回答,左右顾视东宫侍从。太子丹立即会意,轻声吩咐:“都退下!” 估量着所有远避的侍从,无法听得清他们的谈话了,荆轲才说:“田先生临终嘱咐,禀告太子:‘田光已死,不虞泄密!’” 太子丹一时还不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心中像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闪电,一切都弄清楚了。 而弄清楚了,他反有不可思议的感觉!只为了自己的一声叮嘱,便以死明志么?“田先生,太胶柱鼓瑟了!”他目瞪口呆地说。 荆轲冷冷地答道:“田先生遗言,‘长者为行,不使人疑。’太子,你对田先生,既不深知,亦不深信,然则出以那样隆重的礼遇,叫田先生怎能承受?” 这一下点醒了太子丹。他仿佛觉得有一面磨得雪亮的铜镜摆在面前,照得他里外通明。逾格的荣宠使得田光感到必须有所报答,而欲有所报答,却又以被疑的缘故,难以为力。因此,逼得田光必须以最有力、最彻底的手段来表示他的真心、他的负责——他已切切实实地表示了,他是个绝对负责的人,所应诺的话一定可以做到。他不会泄露国之大事,他也不会谋国不忠,所以他也不会举荐不实。 于是太子丹被感动得涕泗滂沱,哭倒在地,望着田家所住的方向——东宫之东,一拜再拜,遥致敬礼。 东宫的侍从不知出了何事,只觉太子是举动大异,不可解释,但亦不敢走近来探询,只相顾惊愕,保持戒备。荆轲看见这种情形,觉得已引起宫廷过多的猜疑,传入民间,会出现离奇的流言及无谓的惊扰,大非所宜。于是,劝解着说:“请太子节哀,镇静自处,以成田先生的遗志。” 田光的遗志是什么?是谨言慎行,以处大事;是重用荆轲,自教图强。从眼泪中流泻了哀痛,自觉方寸之间反似灵思湛然的太子丹,很快地作了一番反省,认准了他今后应该走的路。 于是,他收拾涕泪,发出低沉的声音:“荆轲!田先生、你、我,是生死的交情,绝无仅有的遇合。从此以后,你不须拿我看作太子。你拿我当成你自己。唯有如此,你我才能无负田先生于九泉之下!” 荆轲震动了!田光一死所生的影响,以及太子丹的情感的肫挚,都超乎他的想象。同时因为太子丹逾分的推心置腹,也使得他有着不胜负荷的感觉。 但是,那是不可逃避的了。无论为田光、为太子丹,或者说为他自己,都必须咬紧牙关,准备承担加在他双肩的责任。“太子!”他轻轻地答道,“荆轲知所以自处。请释虑!自今日起,此身已非荆轲所有。” “我为燕国,先谢荆轲!” 太子丹肃然下拜,荆轲回礼。两人在此一拜之中,订下了生死不分的交情,也建立了荣辱与共的关系。 然而他们还没有工夫去作任何进一步的交谈。太子丹急需要做的事,是料理田光的身后,传命东宫舍人,为田光发丧,厚恤他的家属。 于是,以一介庶人的田光,身后的哀荣,过于士大夫。他在民间本是位极受尊敬的人物,现在复由东宫主持丧事,因此,田光之死成了燕市的一件大新闻,奔走相告,或来助役,或来哭奠,田家所住的那条街上,素车白马,终日不绝。 但是田光之死,在燕市也成了一个难解的谜。何以太子丹突然亲临田家访问?何以田光奉召入东宫的第二天便饮剑自刎?何以太子丹亲自为田光料理身后,并且抚尸痛哭,哀伤逾恒?这些都是燕市的人所百思不解的。 因此,田光出殡下葬的那天,来执绋的人特别多,一半是为了向这位可敬的老人致最后的敬礼,一半却是为了好奇,想从太子丹的表情中,解答存在他们心中的疑团。 出殡的那天,刚在一夜大雨以后,清晨灰黯的天空,还飘着密密的牛毛雨,加上刺骨砭肤的西风,实在是个宜于躲在屋子里的天气。但是早就准备来送殡的人,十之八九还是一大早就来了。 灵车在泥泞的道路中,艰难地行进着。执绋的人,以太子丹为首,荆轲其次,踩着泥浆,吃力地护持灵车。凄凉的挽歌,前后递相应和。在歌声消歇时,听不到一丝人语,只有发自泥浆中的叽吱叽吱的车轮和足步声,以及嘤嘤的啜泣声——偶尔有人因抽噎难忍,不自觉地哀声长号,像把刀样刮在心头,真个可以叫人魂飞魄散。 太子丹清俊的脸完全变了样,脸色灰败,双眼通红,颊上纵横的水渍,连他自已都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但是,荆轲不同。他原来就是个喜怒哀乐不形于颜色的人,这一天,更由于过度的悲痛,使得情感麻木了,因此,他的脸上除了茫然以外,别无表情。 正午时分到了墓地,棺椁下葬,太子丹亲手将田光用来自刎的那把铜剑,放入墓中,然后铲下第一铲土。执绋的人一齐动手,很快地堆成一抔黄土——植碑封识是以后的事;等田光的家人,向吊客们一一磕头致了谢,初步的葬礼,便算是完成了。 于是东宫舍人启禀太子:“请命驾还宫。” “噢。”太子丹定一定神,抬眼张望,找到荆轲,走近他身边说,“荆卿!与我同车,如何?” “嗯,嗯!”荆轲从迷惘中省醒,觉得绝难就此舍田光而去,因而答道,“多谢太子。请先回宫。我还要陪伴田先生。” “人死不可复生,何况幽明异路。”太子丹伸手抚着他的背,用低沉而充满了无限关切的声音说,“我要用你劝我的话来劝你,请你节哀,镇静自处,以成田先生的遗志。” “是。田先生的遗志,我决不敢忘。”荆轲神情肃穆地答。 “那么,走吧!” 这实在是件难事。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心里乱极了。太子,请容我在田先生墓前,静静地想一想。” 太子丹决不愿做任何拂逆荆轲的意思的举动,既然他如此坚持,便不敢勉强,只问:“然则何日顾我深谈?” “我在旅舍待命。” “好极了!不过‘待命’二字,忒嫌言重。明天一早,我来奉访。” “不,不!”荆轲赶紧辞谢,“太子切莫如此。太子的身份,不宜轻出,惊扰民间,非爱护黎庶之道。” “责备得是。那么,明天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是。”荆轲躬身应诺。 太子丹回宫了,送葬的人也都纷纷离去了,只剩下高渐离陪伴着荆轲。 他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已结下了极深的友谊。在感情上,荆轲也许对武平更来得亲厚些;但是,在理智上,他不能不认为高渐离是个更能了解他,并且可共心腹的朋友。 从田光死后,这是高渐离第一次得到一个与荆轲谈话的机会。“真想不到!”他黯然地说,“田先生就这样说走就走了!” “唉!”荆轲报以长叹,望着高渐离嘴唇翕动,仿佛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心中也存着大疑团的高渐离,忍不住说了一句:“外间对田先生的自刎,猜测纷纭。荆兄,你可曾听到?” “外间的传说我不关心。”荆轲捏紧了手,用力挥一挥,“我只关心我自己。” 这话的意思,决不可照字面去解释的。高渐离深知他说话常用独特的语法来表示他的与众不同的见解,所以只投以一个期待的眼色,别无反应。 果然,荆轲又接着说了:“我只关心我自己的仔肩,过于沉重,不知何以报答一死一生?” “一死自是指田先生,一生呢?太子?” “是的。”荆轲凝望着不远之处田光的墓地说,“田先生为了激励我,不惜捐躯。然而——唉!”他本想说,田光之死是不必要的。但话到口边,忽又咽住。以一声长叹,寄托无限的无奈。 高渐离完全无法想象,何以田光为了激励荆轲,必须捐躯?不过他已猜到,太子丹那样礼遇荆轲,必是出于田光的全力保荐。不知多少次,他见过田光对荆轲的激赏;也不知多少次,他听过田光指陈天下大势;更不知多少次,他想象着荆轲会获得重用,大展长才。因此,荆轲终于能跟太子丹在一起,说来并不是一件意外之事。 但是,想象归想象,现实归现实,久存的希望一旦实现,无论如何不免于惊喜之感。于是,高渐离痛悼田光的哀伤,为庆幸荆轲际遇的欣喜所代替了。 “荆兄!”他兴奋地说,“你朝前看!” 荆轲真个仰起头来看,前面只有一列萧萧白杨,独有一棵苍翠欲滴的贞松擎天而起,格外挺拔。 “看什么?”他茫然地问。 “你看那棵松树,那就是你,是栋梁之材。移入庙堂,尽其大用。那些白杨少了个朋友,会觉得寂寞——但是,它们乐于忍受这份寂寞,因为出了个栋梁之材的朋友;它们也老早就准备着忍受这份寂寞,因为它们早就看出这位朋友是栋梁之材,迟早必入庙堂。” 这譬喻,在荆轲听来包含着许多意思,一时无法细细分辨,只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高兄,你莫不是以为我会忘却贫贱之交?不会的!”他指着前面说,“若非白杨的护卫,替那松树挡风挡雨,怎有今日的凌云之势!” “荆兄!”更不安的是高渐离,他紧握着荆轲的手,使劲地摇撼着,“你误会了!你误会我有怏怏之意,可真是屈了我的心。说真的,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有丝毫异心?不过,我有句肺腑之言,富贵不忘贫贱,只可施之于私室;庙堂之上,切勿汲引私人!” 荆轲细看着他,一脸的庄严虔诚——不错,他的话确是肺腑之言。一年多的相处,几于无日不见,然而到今天才发现他有如此公忠体国、爱人以德的德性,可真叫荆轲在惊奇以外,不能不深深感叹知人之难! 于是,他也以同样庄严虔诚的态度答道:“谨受教。” “还有句紧要的话:哀戚最足以坏大事,既当大任,要有开阔达观的心情,才能举重若轻。” 荆轲沉吟了好一会,眉眼渐渐舒展了,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显然的,他接受了高渐离的劝告,并且已经做到了。 “好了,回城吧!”高渐离以愉快的声音说。 两人策马回城,到了旅舍,刚坐下休息不久,太子丹遣人送了食盒来给荆轲,还有两名艳姬随侍。 店家赶紧前去通报。荆轲颇感意外,而且觉得有些难以处置。 荆轲的心情,虽已接受了高渐离的劝告而趋于平静,却终究还缺乏饮酒作乐的兴致。而且,“田先生刚刚入土,应志哀悼。太子的举动不合礼!”他问高渐离,“该怎么办?” “把太子的馈赠退回去,一样也是失礼的。”高渐离劝他,“不如先接受下来再说。” 那些食盒都已捧了进来。两名艳姬,直入荆轲室中,盈盈下拜,齐声说道:“奉太子差遣,特来服侍荆先生。”然后,她们自己报名,年长的一个叫夏姒,较幼的一个叫季子,卫国口音。 事已如此,荆轲只得厚犒使者,遣了回去。夏姒和季子便摆设食案,准备打开食盒,铺陈酒馔。 “慢、慢!且先放着。”荆轲大声阻止。 夏姒和季子不敢再动手,静悄悄地站在屋外,却都窥伺着屋内,听候呼唤。 荆轲对着食盒发愣,不知作何处置。就这时候,武平闯了进来。他在田家帮忙办丧事,干的都是费力气的粗活,每天事完了,尘土不沾,抬腿就走,带着一身臭汗回家吃自己的饭——这天看见荆轲哀伤过甚,等田家事毕,匆匆赶来探望。看见荆轲的神色,不由得发问:“怎么了?大哥!” “你看!这么多食物,吃又吃不下,怎么办?” “嗯!”武平咧开大嘴,仿佛觉得他的话十分可笑似的,“有东西怕没有人吃,那不是大大的笑话!吃不了,送人。还不好办吗?” “快人快语!”高渐离抚掌笑道,“荆兄,别发愁了,就交给武老平去办吧!” “对!”荆轲被提醒了,“去分给那些孤苦无依的穷朋友们吃,也算是为太子造福。” 于是武平找到店家,弄了几个人,抬着食盒去周济里巷中的贫民。留下少许,由夏姒和季子侍候着荆轲和高渐离吃了。收拾食案,点上灯来,又闲谈了一会,高渐离作别而去。 “荆先生累了一天,怕是倦了,可要安置?”夏姒温柔地问。 “还好。怕是你俩要睡了?” “我们在宫里都睡得极晚。” “噢。”荆轲问道,“你们原是在东宫的?” “我在东宫当差。”夏姒指着季子说,“她是公主身边的人。” 公主身边的人,何以遣来伺候?荆轲有些不解,不由得看着季子问道:“是谁的意思,遣你到此?” “太子的意思。”季子伏地答道,“太子特意要觅卫国人来服侍荆先生,跟公主商量,派了我随夏姒一起来听候差遣。” “难道宫中只有你俩是卫人么?” “还有。”夏拟答说,“光是东宫就有十几个。” “然则何以还要到公主那里去借人呢?” 夏姒看着季子笑道:“因为季子长得最美。” 季子娇羞地笑了,也有着几分得意,然后顽皮地说:“荆先生,你别听夏姒瞎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长得最美,故意拿我作个幌子。” 语气神态,娇憨如画,荆轲忍不住破颜一笑——那是田光死后,第一次在他脸上出现的笑容。 “你们都长得极美。”他说,“我这个卫人,与有荣焉。” “荆先生的口音,却不似卫人。”夏姒说。 “我先世是齐人,家中都是齐鲁口音,所以生长在卫国,却不会说卫国的话。” “这跟我们正好相反,说的是卫国话,却连卫国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不是正好相反。跟荆先生的情形是相同的。”季子纠正夏姒的话说。 “怎么说是相同?” “荆先生长在卫国,说的不是卫语;我们生长在燕国,说的也不是燕语。岂不是情形相同?” 夏姒无话可答。荆轲想了想,果然不错。喜爱季子的慧黠,不免另眼相看了。 于是他问:“你今年十几?” “十六。” “父母呢?都在这里?” “没爷也没娘。也没有兄弟姐妹。” “可怜!”荆轲为之恻然,“就没个亲人么?” “有啊。”季子仍是一副少小不识愁滋味的娇憨神情。 “谁?” 季子欲语又止,看了夏姒一眼,终于还是摇摇头不答。 这态度诡秘得很,荆轲忍不住追问一句:“怎么不说?噢,”他突然醒悟,“莫非有了……” “不是,不是!”季子乱摇着一双小小的白手,不让他说下去,“荆先生,你莫瞎猜。我有个亲人,说出夏姒会笑我不识羞,胡乱高攀。” 夏姒倒真的笑了:“你说你的,扯上我干什么?” “对了!”荆轲替她们排解,“你们是好姐妹,夏姒比你长,是姐姐,不管你说什么,决不会笑你的。” “那我就说。公主待我像亲人一样。”季子的声音充满了骄傲和愉悦。 “原来是这!”夏姒有些爽然若失似的,“谁不知道你在公主面前最得宠?” “那好啊!”荆轲替她高兴,又说,“你原就是该得宠的。”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你美、聪明。”夏姒抢着说,语气尖酸,嘴角却含着极自然的微笑。 荆轲怕再说下去,会弄得彼此红脸,下不了台,所以赶紧顾而言他说:“公主今年多大?” “二十二。”季子答说,“生日可真大,正月初一出生。” 如果早一天生在除夕,便是二十三了。二十三岁的公主还养在深宫,不能不说是一个异闻。“怎的不嫁?”他率直地问。 “有谁能叫公主看得上眼?” “这一说,公主必是绝世之姿?” “请荆先生问夏姒好了。”季子答道,“要我来说,你一定当我言过其实。” “都说公主的容貌琴艺,燕国第一。”夏姒接口答道,“琴,我们可不懂;容貌嘛,可又没有法儿形容。反正荆先生将来总见得着的,自己看吧!” “不见得见得着!”季子脱口说了一句,自知失言,微一咋舌,急忙赔笑,“荆先生是太子的上客,公主多半肯出见的。” 荆轲作了个矜持的微笑,不置可否,心里却是一直想着公主,不知是怎么个惊才绝艳,心高气傲的人?又记起夏姒所说,公主的琴艺,也是燕国第一,心更向往。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夜,突然想到田光之死,太子的爱重,以及肩上的责任,顿时如泼头浇了一桶冷水,一切绮想,尽皆息灭,只剩下深深的自惭。 第二天一早,太子丹果然派了车来。直入东宫,太子丹降阶亲迎。 引入密室,太子丹把荆轲奉为上座,用极亲切的态度,絮絮不断地询问他的饮食起居,以及对夏姒和季子是否中意?荆轲也殷殷致谢,特别表示,季子为公主所最宠信的宫女,竟蒙遣来照料他的生活,深感荣幸,也深感不安。 太子丹听他这样说法,显得极其欣慰。然而,他并没有再谈到公主——这使得荆轲微感失望,他心里存着一个疑问,季子究竟是公主自愿派遣,还是太子丹强索来的?如果属于后者,便是夺人所爱,应该把季子送回来才是。 不过,这说来实在也是件不关紧要的琐务,既然没有机会表达,便暂且丢开。看看寒暄告一段落,他整顿全神,等待着太子丹开口商谈国家大计。 “荆卿!”太子丹的神情转为严肃了,伸直身子,膝行数步,与荆轲面面相对,“田先生不知我之不肖,举荐大贤,这是天怜弱燕,不忍相弃。荆卿,愿奉教!” 一面说,一面俯首下拜,荆轲以极迅速的动作,扶住了他的手,惶恐地说:“太子,荆轲只恐才力不称,唯有尽忠竭智,勉图报答。” “‘报答’两字,千万休提。我只有一个希望:你我之间,无分彼此。但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自然。” “然则请教,以弱燕而敌强秦,其道如何?” “太子,恕我率直,你这第一句话,我便不能苟同。” “请问哪一句?”太子丹愕然——根本还没有谈到见解,哪里来的异同? “燕并不弱,秦亦不强。所谓‘弱燕’‘强秦’之说,不过世俗之见而已。” 太子丹瞿然动容,凭空感到一阵兴奋:“请说下去!” “就表面看,秦国带甲百余万,车数千乘,骑万余匹,灭韩亡赵,伐楚窥燕,势焰嚣张,看来极其强大,但如进一层剖析,便知不足为惧。” “何以呢?”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秦王暴虐不仁,劳师远征,死亡枕藉,兼以役使民力,滥无止境,请看,那些宽广的驰道,那些在咸阳兴建的壮丽宫室,何处不是用秦人的血汗脂膏所筑成的?大工大役,征发民伕,动辄论百万计。太子,你久居秦国,难道就未曾发觉秦国的民怨沸腾?” “你知道的,”太子丹愧赧地答道,“我在秦国没有自由,住的地方是被规定好了的,行动是被限制的,走一步都有人跟着——有时候也让我到各地去看看,却必有人前后监视,遇到的秦国老百姓,都称颂秦王如何如何圣明,听了叫人肉麻,所以我也懒得动。其实,也不尽是我为然,各国使臣,或者到秦国去游历观光的,都是这样的待遇。” “这就是秦国的致命伤!”荆轲问道,“请问,秦王为何要监视得如此严密?其故可思!秦人实在是敢怒而不敢言——‘偶语者弃市’,只得暂且隐忍。” “秦法严峻,倒是真的。”太子丹点点头说。 “严峻亦有限度。如秦国的‘七科谪’,几于人人有罪,谪戍的罪犯,相望于途。天怒人怨,秦必不久。” “话是不错。”太子丹说,“然而我们不能坐待秦之自亡。” “是!”荆轲深深点头,“当然不能坐视,应该有所作为。” 话说到紧要的所在来了。太子丹更靠近了些,促膝相并,上身前俯,用极轻但极清晰的声音说:“请为燕国划策!” 荆轲成竹在胸,侃侃而谈:“为燕国谋,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太子愿先闻上策,还是愿先闻下策?” 这话说得奇怪!太子丹直觉地感到,必有深意在内,不敢随便回答,只愈益谦恭地询问:“请明示,上策如何,下策又如何?” “上策,荆轲愿身任其事,尽平生所学,努力以赴;若是下策嘛,”荆轲徐徐说道,“我只设谋,不与其事。” “原来如此!”太子丹很快地答道,“荆卿,你知道的,我一心仰仗,不管哪一策,我都希望你来主持大计。” “那么,我先奉陈上策。不瞒太子说,田先生在未蒙宠遇以前,已经为燕国做了许多事。他大散资财,派遣密谍,探访各国消息。因此,我深知方今天下人心,无不反秦,西起巴、汉,东至齐、楚,都把嬴政看成毒蛇恶兽,表面畏惧,内心唯恐去之不速。这同仇敌忾的人心,便是我们有恃无恐的由来。” “是。”太子丹说,“我也知人心可用,然而他国之事,燕国何能为力?” “当然可以。一百年前,已有成例。” “请教!” 荆轲伸两指,轻说二字:“‘合纵’。” 一听这话,太子丹大失所望。提到“合纵”,他立即想起苏秦——心里像无意中吞下了什么龌龊东西似的非常不舒服。 出生在东周洛阳的苏秦,据说是鬼谷子的学生。学成以后,周游列国,却是一事无成,潦倒归来,为家人冷言热语所讥嘲,因而重新发愤读书,日夜揣摩太公的一本《阴符》,整整一年,大有心得,自以为可以说服任何一位君王了。 于是先在当地求见周显王。显王左右都知道他浮浅而轻视他,以致其言不用。西入咸阳,与秦惠王话不投机。转往赵国,赵肃侯的弟弟奉阳君做宰相,不喜欢苏秦的为人,依然不得要领。 最后到了燕国,苏秦时来运转了。 那时是燕文公在位的第二十八年,他颇为欣赏苏秦的联合六国、共同拒秦的“合纵”之谋,大赐车马金币,派为使者,游说六国。 由燕南下,第一站到赵国。卷土重来,声价已非昔比,赵肃侯接纳了他的建议:赐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束,把他送到韩国。 自韩而魏、自魏而齐、自齐而楚,各国大致都赞成他的计划,订立了“纵约”。苏秦本人,亦因此暴发,身佩六国相印,回到赵国,受封为武安君,踌躇满志,不可一世。 其时秦惠王已收到六国的“纵约”,大为不安,于是派人到齐、魏两国活动,破坏纵约,共伐赵国。赵肃侯大怒,责问苏秦,何以纵约盟国,自相攻伐?苏秦慌了,拿话搪塞了一番,找个机会溜到燕国。燕国正在办喜事:燕文公的太子,娶了秦惠王的公主。这一下,六国的纵约,整个儿垮了。 喜事办了办丧事,燕文公去世,新婚的太子即位,就是燕易王。易王的生母新寡,不耐空帏寂寞,不久私通了苏秦。 这就是太子丹心里的隐痛屈辱。苏秦发迹于燕国,最后在赵国站不住脚,又以燕国为托足之地,却做下这样伤害燕国自尊的丑事,实在忘恩负义到了不可恕的地步! 不过,这是难言的隐痛,更不可用作反对合纵之谋的理由——要反对,只有从这一计谋的本身去找理由。 荆轲见他沉吟不答,便催促着说:“太子命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所期求于太子者,正复相同。” “荆卿!”太子丹显得有些窘了,“合纵、连横之事,时隔百年,史实模糊,容我细思。我在想,当年六国出兵伐秦,至函谷关一战而溃,六国兵马纷纷引归的往事。” 这就是说,合纵的计划是失败了的。荆轲自然懂得他的言外之意,率直地驳道:“太子,恕我无礼!太子仅知其一,不知其二。” “愿闻其详。”太子丹平静地说。 于是荆轲为太子丹细讲六国伐秦,不胜而还的前因后果。当苏秦死后,他的两个弟弟苏代、苏厉随同燕国的质子在齐,根据他们长兄的构想,继续策动合纵的计划,终于促成了楚、齐、燕、韩、赵、魏六国联军大举伐秦的行动。 这支联军的组成,由苏代、苏厉在齐国策划,自然得到齐湣王的全力支持;但联军统帅——“纵长”的荣衔,却落在楚怀王身上,使得齐湣王大为不悦。所以六国出兵,“齐国独后”,故意命他的兵马迟迟其行,便是不合作的表示。 “正是这话!”太子丹振振有词地抢着说道,“列国各怀私见,绝难齐心。所以联合拒秦之计,设想虽好,做起来可真不容易。” “不然!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荆轲紧接着又说,“彼时六国伐秦,各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不免猜疑;此刻则是非联合不足以求自保,存则皆存,亡则皆亡,大敌当前的生死关头,私见纵不能尽去,异中求同,合力打开一条死中求活的出路,应该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 太子丹无法驳倒他的话,便深深点头,表示同意。 “太子!”荆轲的神情更显得庄严了,“还有一说,当初苏氏弟兄策划合纵,既非发扬正义,亦非有爱于六国,只是为了猎取他们自己的功名富贵。而荆某不然。我感于知遇,力图报效,生死尚且置之度外,更有何个人的功名富贵可言?只此一念,自觉可质诸天地鬼神,自信能感动列国君主。太子,”他捉住了太子丹的手臂,激动地提出要求,“请赐我以车马,许我以燕国使者的身份,东游大梁、临淄、寿春,我必说动魏、齐、楚三国,率师西来,共摈暴秦!这里,请太子招纳韩、赵两国不甘受秦屈辱、流亡在途的仁人志士,共兴义师,不患大事不成!” 太子丹真个为他慷慨激昂的情绪所感动了,然而,也实在不敢立即答应他的要求,只是噙着两滴眼泪,喃喃地说:“荆卿,荆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感激你!” 话虽如此,却无行动。深沉的荆轲,很快地把一腔激情,化为冷静的思考——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太子丹的态度,有些莫测高深。 “荆卿!”太子丹终于说了句比较明白的话,“处大事,须从容。相处之日正长,且先作游宴!” “是!”荆轲很沉着地答了一声。 于是同车出游。太子让他坐在左方,表示尊敬。车出西城,迤逦而去,约有十几里地,陡见一座正在修葺的园林,匠人极多,忙碌异常,看上去是在加紧赶工。 荆轲细看那座园林,照门墙宽广的规模来说,应是一座离宫,虽以年久失修,但林木蓊郁,台阁掩映,可以想见当初的构筑,相当讲究。特别是地势占得更好,在北易水之南,倚山而筑,东抚平原,直抵燕城,南面另有一座遥遥相对的小山,土红如血,四面的景物,完全不同,一日间朝晖夕阴,想象中必是赏玩不尽的。 于是他脱口赞了一个字:“好!” “你真的满意么?”太子丹微笑着又问,“且仔细看看,构造上,可还要添些什么?” 荆轲真的细看了一遍,提出建议:“东面最好建座高台,便于眺望。” 太子丹立即命东宫舍人传话下去,仿照“聚乐台”的建制,增筑高台。聚乐台本名“候台”,相传是周武王建来占天象的。燕昭王就其遗址,改建为“聚乐台”,极其闳壮华丽,是燕国有名的一处建筑。 这时荆轲倒有些不安了。聚乐台是燕昭王为了招纳贤士,相聚作乐而建的,而且,其时的燕国,物力丰盈,稍涉奢华,还不妨事。现在看来,这离宫不过是太子丹个人的行乐之地,大敌当前,国力不裕的时候,大兴土木,应该加以劝阻,不想反倒怂恿他浪费,实在有愧于“爱人以德”的明训。 但是,他更深的不安,还在后面。太子丹说出一句话来,可真叫他吃惊了! “切嘱匠人,务须在一个月以内完工。”太子丹吩咐东宫舍人说,“好让荆先生早早搬了过来。” “怎么?”荆轲一听这话,不由得失声问道,“太子,这是为我准备的么?” “是的。”太子丹遥指着南面那座红土小山说,“樊於期将军穷愁来归,我尚且为他筑馆安置。对荆卿你,我自然更要好好作个打算。” “不、不!”荆轲使劲摇着手,“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不必在形迹上面。而且这是离宫上苑的建置,我怎敢僭越?” “这不算僭越。我有二十位勇士,都供养在后宫,没有人说他们僭越。而且我只是把废弃的一所屋子,修葺了一下,内心已觉得太委屈了你。” 太子丹的话委婉而尽情理,荆轲一时倒驳不倒他,想了又想,只好这样说:“然则筑台的话,只当我未曾说过,无论如何要请太子收回成命。还有,一切工程,务从简约;否则,就修好了,我也不敢搬来住。” “荆卿!”太子丹踌躇了好一会儿说,“你总得让我尽一点心啊!” “辱蒙恩宠,已觉逾分。太子,你别让我双肩不胜负荷!” 话是老实话,但效用适得其反,正好提醒了太子丹——现在也是印证了他原来的想法,他就是要使荆轲觉得双肩不胜负荷,才会出尽全力来为他,为燕国雪耻纾难。因此他说:“荆卿,这是小事,值不得你萦怀。” “不然……” “恕我打断你的话,”太子丹看一看天色,很快把视线又落在他脸上,“回城吧!你酒量如海,我跟你较量一下。” 感于太子丹的盛情,荆轲无法再多说什么了,两人依然同车共载,回到东宫。只见灯火通明,人影往来,炮制食物的浓郁香味,老远地就随风传来了。 一入后宫,只见一群彪形大汉,列坐堂上,看到太子丹进来,纷纷出屋迎接。荆轲立即意会到,那便是太子丹所罗致供养的勇士。 果然,太子丹指着他们对荆轲说:“这都是燕国千中选一的壮士,愿为荆卿引见。” 于是,以年齿为序,一一由太子丹亲自为荆轲介绍。在三言两语的寒暄中,荆轲很用心地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姓名,摄取了每一个人的印象,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将来都可能要归他来指挥运用的。 “此子最少,”太子丹引见到最后一名时,声音中特别显得愉快亲切,“而勇力为同辈之冠。他叫秦舞阳。” 秦舞阳由田光转托鞠武营救,结果因祸得福,为太子丹所赏识,是荆轲所知道的;而秦舞阳却未想到荆轲会被太子丹尊为上客,所以这时相见,想起往事,不免忸怩,喊了声:“荆先生!”微红着脸,低下头去。 荆轲却有着如见子弟样的一份亲切感,抚着他的肩笑道:“你越发长得魁梧了!” “啊!”太子丹惊喜地接口轻呼,“原来你们是旧识!” “荆先生救过我。”秦舞阳轻声回答。 “莫说如此!”荆轲谦逊不遑,“救你的第一是太子,其次是鞠太傅和田先生。” “可惜田先生死了!”秦舞阳黯然地说,“我真不明白,何以田先生要自刎?” 这句话在荆轲和太子丹心中,都似针刺了一下,也都无法给他任何答复。太子丹只得扬一扬手,高声说道:“请都入席吧!” “荆先生请!”勇士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说——年纪最长,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对荆轲来说,仍是后辈。 “对!荆卿,你先请上坐。” 说了这一句,太子丹亲自引导上堂,直到正面南向的席位,请荆轲坐在西面。这是最高的座次,荆轲明知推让不了,但以不愿给人一个妄自尊大的印象,因而仍旧一再谦辞,说什么也不肯坐下。 荆轲是主客,主客未入席,其余的陪客,只能站着等待,这局面很尴尬。于是有个粗豪的勇士,大声说道:“荆先生不肯入座,莫非是不愿与太子同席?” 不愿与人同席,会构成绝大的侮辱,因而这心直口快的一句话,反倒发生了激将的效用,荆轲不能不惶恐地从席后跨上两步,屈身而跪,双手按膝,双目下视,端然静坐。 接着,太子丹紧靠荆轲左面坐下。二十名勇士,仍依年齿,列坐东西两侧,每席四人。等坐定了,太子丹吩咐:“尚食!” “尚食!”东宫舍人递声传呼,直至堂下。 堂下的乐工,鸣钟击鼓,开始奏乐。乐声中,东宫的宰夫膳人,捧着豆、勺、匕、箸等等食器和殽、胾、醢、浆等等食物,分东西两队,雁行上堂,为宾客一一陈设。 这时太子丹却又站起来了,自从者手中端着的铜盘中洗了手,然后跪了下来,接过从者所传递的食物,恭恭敬敬地放在荆轲面前。 这下,一堂皆惊了!太子丹所行的是弟子为师长尚食的礼节。 荆轲大感不安,辞既不能,受亦不可,只能把身子后缩,退出席外,“避席”俯伏,表示不敢接受逾格的尊荣。 食器、食物很多,陈设都有一定的位置,从容尽礼,很费了一段时间,才听得太子丹说道:“荆卿,都具备了。” “不敢当!”荆轲仰起身来,膝行而前,归入原位。 乐声再起,盛宴开始。先食菜羹,后进甘旨。五鼎中所烹的牛、羊、豕、鱼、鹿,滋味的浓郁,都不是平日所能轻易尝到的。特别是先用火烤,次用油煎,最后在鼎中用文火隔水烹蒸,腹中塞满了枣子一味的“炮豚”,更是天下的至味。荆轲拿它蘸了酖醢——肉酱,就着醴——甜酒,吃了许多。 由于这是正式的宴会,称为“礼食”;繁复的仪注,不断的起拜,使得宾客难以尽欢,而且也不便交谈,所以宴会结束了以后,太子丹又在别室置酒,作长夜之饮。 东宫的后宫,粉白黛绿,也有百数十人之多,但是并无特为太子丹所恩宠的。他最喜欢邀集勇士,饮酒谈艺,每次三五人、七八人不等,而这一夜,只邀了荆轲一个人,并且很难得的,唤了宫女来侍饮。 其中有一个,生得极其动人,皮肤极白,浓染了燕国名物燕支,格外显得艳丽。一双白足,走在地上声息不闻。那体态的轻盈,真个罕见。 这使得荆轲想起了一个艳传人口的故事,说燕昭王即位的第二年,“广延国”献了两名善歌舞的美女,一名旋娟,一名提嫫,身轻如燕,吹气如兰。而这两名绰约多姿、绝古无上的美女,或者行无踪迹,或者积年不饥,竟不知是人是仙? 燕昭王自然着迷了,把她俩安置在崇霞台上,夜夜沉醉在她们的清歌妙舞之中。舞姿千百,而最有名的有三种。第一种名为“萦尘”,形容舞姿的轻盈,与微尘的飞扬,可相比拟;第二种名为“集羽”,说它婉转如羽毛的从风;还有一种叫作“旋怀”,好似藤萝附树而生,纠缠盘绕,投怀不去——这一舞的荡人心魄,可想而知。 想象中幻现着旋娟和提嫫的舞姿,视线却一直缭绕在眼前人的身上。太子丹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昭妫!”他让荆轲知道她的名字,“献荆先生一爵!” “哦!”这样答太子的话,是不礼貌的,但这样答应,反显得娇柔好听。献上一爵酒,荆轲一饮而尽。接着昭妫自己也干了一爵。 “再献一爵。”太子丹又说。 昭妫依言而行,献一爵,陪饮一爵,饮到一半,停下来喘口气,有些难以为继的样子,但是“饮满举白”,喝酒一喝就要喝干,所以她仍旧鼓勇喝了下去。 等放下酒爵,她的脸上已不容易分得清燕支的颜色了。 而太子丹仿佛有意在捉弄昭妫,他微笑着扬一扬眉,像提醒她似的说道:“刚才两爵,是你代我献的。现在,你自己呢?” 昭妫面有难色。荆轲不胜怜惜,便抢着说道:“不行了,我不能再饮了。” “你看!”太子丹埋怨着说,“只为你不诚心,荆先生动气不愿意再饮了。” “莫如此说。”荆轲想了个调停的办法,“这样吧,我与昭妫分饮一爵。” 乖觉的昭妫,急忙又替荆轲斟满了酒。他喝了一大半,剩下些少微沥,递了过来。 “多谢荆先生赐饮。”昭妫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后,装模作样故意在喉间弄出啯啯的声音,仿佛喝了好多似的。 “你就坐在荆先生身边好了。” “是。”昭妫遵照太子丹的吩咐,跪坐在荆轲左面,为他斟酒布肴。 荆轲的性格中,原也有风流放诞的一面,但此时此地,也不过握着她的手,多喝几爵酒而已。倒是昭妫,由于受了太子丹的暗示,一张红馥馥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不断地眉挑目语,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威胁,只好躲开她的视线,去跟太子丹谈话。 然而他只能说些不相干的闲话,每次谈到正事,话至口边,却又缩住——因为他觉得有人在旁边,不便深谈。 太子丹觉察到了,便说:“不要紧,这些都是我身边的人,极知分寸。荆卿,你不必顾忌。” “是。”他这样答了一声,不由得转脸去看昭妫,想着太子丹所说的“身边的人”这四个字,顿有莫可究诘的怅惘感觉。 “荆卿!”太子丹问道,“你与秦舞阳,似有极深的渊源,是么?” “那是在我初到燕国的那一天——”他把当初阻止秦舞阳杀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太子丹不自觉地落入沉思之中,对荆轲的了解更深一层了。他觉得荆轲这一份能震慑他人的定力,才是最难得、最有用的。 荆轲却无从去猜测他的心思,他想问的是,太子丹养着那些勇士,到底有何用处?燕国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言善辩的策士和深谙兵法的将才,尽罗致些一勇之夫,于事无补。但转念一想,这话说出口来,大为不妥,因为那近于进谗排斥,不但可能招致太子丹的轻视,并且传入那些勇士耳中,也会惹起公愤,群相为敌,以后的一切展布,便会遭遇重重的阻力。 “噢!”太子丹突然发言,“有件事我还未曾道谢。听说,我向赵国徐夫人求取的那张淬剑的方子,是你代为带来的。你与徐夫人,想来相熟?” 这下也提醒了荆轲。“太子!我亦正想面陈。据确息:徐夫人在邯郸幸免秦兵的荼毒,已辗转抵达榆次,住在她的门弟子孟苍那里。我想,不妨礼聘她到燕国来,必有大用。” “你的话深获我心。”太子丹欣然又问,“荆卿,你可知那孟苍的住处?” “我与其人有一面之交,知道他的住处。” “那太好了,就烦你为我作一通书简,明后天,我就派专人到榆次去请。” 荆轲点点头,转脸向昭妫说道:“请取笔墨。” 昭妫走至廊下,传话唤取,不一会儿捧来数方竹简,簇新的一支尖端削成刃形的竹笔,一盘上好的黑漆,都放在荆轲面前。 两名宫女,执烛相照,荆轲很快地替太子丹写成了一通礼意隆重的书简。另外,他自己又作书寄给宋意,邀至燕市盘桓叙旧。 事情做得极其爽利,太子丹非常满意。看到荆轲致宋意的书简,他又表示了准备延揽的意思。荆轲原有推荐的心,于是说定了,就请宋意护送徐夫人到燕。这一下,书简需要重作,弄到深夜才得停当。 荆轲起身告辞。太子丹一再坚留,他始终不肯,终于还是回到了旅舍。夏姒和季子都是好梦方酣,不曾知觉,他也不去惊醒她们,只是独坐沉思,毫无睡意。 起先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回想一天的经过,思绪如一团乱发,不知从何理起。慢慢地,出现头绪了。 他最感到失望和困惑的是,太子丹对他的上策,并不见赏。这可能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根本莫名其妙;一种是心有成见,以为此策不可行。以太子丹的见识智慧来说,自然不会不理解此策是旋乾转坤、变弱为强的良方;这样看来,只怕太子丹是缺乏魄力,放不开手去做。 但愿不是,但愿是自己猜错了!荆轲这样在心里祈望,否则,他怕他难有任何作为,辜负了田光的生死高义。 这不是什么鸡虫得失,可以轻易丢开,翻覆思量,决定改变办法——原来是抱着矜持保留的态度,总要等太子丹先开口求教,再作献议,比较来得占身份,而此刻,他倒渴望着早早与太子丹彻底地谈一谈了。 “啊!”一声轻柔的惊讶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转脸去看,季子正仰起身子,在揉着惺忪的倦眼。“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不知道。”她问。 荆轲望一望窗外,天际已微现鱼白色;这才发觉一个人坐了这么久。“我早回来了。”他说,“也该睡了。” “等我来铺衾。”说着,季子随手抓件衣服披在身上,准备起来服侍他就寝。 “不必!”他一伸手按住她的身子,“冷得很,你别起来。” 季子仿佛吃了一惊,无缘无故地红了脸。这使得荆轲心头一震,按着她那温暖柔软的肌肤的手,竟舍不得移开。他在想,季子与昭妫是不同的;昭妫必已受过太子丹的宠幸,而季子是特意遣来安慰他的寂寞的,在此刻,他的任何动作都不算唐突——甚至,季子也许已想到他将有如何的动作,所以敏感地羞红了脸。 这样想着,使他有所自制。他不能让她猜中,他觉得让人家猜中心思,对自己来说,便是一种屈辱。 于是,他松开了手,平静地说:“你再好好睡吧!我也要舒舒服服睡一觉,不到正午别唤醒我!” “嗯!”季子轻声应着,脸上的羞晕褪了,代之以微显困惑的神色。 荆轲背着她很得意地微笑了,展开寝具,吹灭灯火,钻入衾中觉得舒服得很,立即感到了浓重的睡意。 快到正午时分,他不待季子呼唤,自己醒了。夏姒在外屋听见声音,首先推门进来,接着出现了季子的身影。两人道了早安,一个收拾寝具,一个侍候他盥沐。 夏姒一面替他栉发,一面跟他说活,说东宫派了庖丁来为他料理饮食,又说,东宫舍人也曾来过,传达太子丹的意思,望他迁至东宫后苑去住。 荆轲于是又问道:“东宫舍人来了,为何不唤醒我?” “是季子的主张,一定不准我来通知。” “是荆先生自己嘱咐的。”季子在一旁答话。 “是的。我说过,不到正午别唤醒我。”荆轲赶紧接口承认,又问夏姒,“你如何答复东宫的舍人?” “我只好说,请他先回去,等荆先生醒了,我再把话转达。”夏姒又说,“上午还有许多达官贵人来拜,也都叫季子挡驾了。” “这,”荆轲不免诧异,“他们来看我干什么?” “你也是贵人呀!”季子在他身后说,“而且是大贵人,那些人自然会得趋炎附势。我就看不惯那种嘴脸,所以一概把他们挡回去了。” “荆先生,你听,她那种口气——好像她自己就是位公主。”夏姒率直地批评着。 季子不作声,同时,收拾餐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们都在荆轲的背后,他不知道她们的脸上是何神情,但那异样的沉默,使他不安,也使他烦恼。 于是他以长者的口吻,训诫似的说:“你们都是好姐妹——” 他的话没有完,季子却在这停顿的空隙中,抢着要分辨。只是刚用鼻子哼了一下,初现冷笑,就让荆轲提高了声音,把她压下去了。 “而且,你们都是卫国人。”他把“卫国”二字,说得特别重。 依然是一片沉默。而这沉默表示着他制止住了一场将要发生的尖酸的口角。 夏姒到底年长些,先开口向季子招呼,“季妹!”她很客气地说,“劳你把荆先生的簪子递给我。” 季子照她的话做了。夏姒替荆轲簪好了发,戴上缁布冠,又叫季子帮忙结冠上的缨——冠缨束结在下颔,季子必须面对着荆轲,却绷着脸,看都不看他,仿佛在生谁的气。 荆轲不免萦怀。等夏姒去传话具餐,季子结好了缨要离开时,他一把捏住了她的手,问道:“谁招惹你了?这样子一脸的委屈!” “没有人招惹我。你以为夏姒招惹我了?”季子很快地说了下去,“我们是好姐妹,而且都是卫国人。” 听她这样反唇相讥,荆轲一时竟无话可说。自信一席雄辩,可以折服任何名公巨卿,却叫一个娇憨不知世务的女娃儿难倒了,想一想,忍不住好笑。 他笑,她却不笑,也不问他何以好笑,只默默地俯跪在地,拿润湿了的布巾,擦抹席子。这是件很累人的事,还未擦到一半,就看她脸红气喘了。 “歇歇吧!回头再擦。” 季子只当没有听见他的话。说了第二遍,她依旧不理不睬,这下荆轲动了气。太子丹派了她来,原是为了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这样子反惹来些麻烦闲气,还不如不要她的好。 一个念头刚刚转完,紧接着又转一念。他想到了他在太子丹心目中的地位。在这时候,说要遣回季子,明明是表示:季子犯了错误,得罪了他——哪怕她为公主所宠,太子丹也必将采取极其严峻的举动。一时生气,会毁了季子,万万不可! 于是他忍耐下来了。气愤可忍,看着季子那样吃力地工作,油然而生的怜惜之心,却忍不下来。 于是—— 就在他刚要开口对她作第三遍的劝告时,忽然又转了个念头,他发觉这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他一直有这样一种想法:一个能做一番非常之事的非常之人,应该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而且,他也一直这样在做。在榆次,忍受了盖聂的挑衅;在燕市,忍受了田光的故意冷落;在此刻,忍受了季子的无礼。但是,忍辱忍气,都不足奇,要能忍情忍爱,才算忍到了家。于是,他静静地坐了下来,凝视着季子:考验自己在一个“忍”字上,究有几许功夫? 季子做梦也不会猜得到他的心思。她一向受公主的宠爱,不免骄纵;同时也沾染了公主的高傲气质,自视不凡,觉得应该受到荆轲特别的注意。所以夏姒语涉讥讽,而他不说一句公道话,并且当她要分辩时,他故意加以压制,在她便认定了荆轲偏袒夏姒,心里老大不快——擦抹席子,原非该她所做的事,只是借此作为赌气的表示而已。 当荆轲第一次提出劝告时,她气还未消;说到第二遍,心就软了;如果再劝一句,她就会放下布巾,可是,偏偏就差那么一句话。 季子开始有了悔意,不该如此执拗任性。人在僵局之中,有如冬天坐在四周通风的黑屋子里面,坐立难安。她决定只要荆轲稍微有一点表示,便冲破了这僵局,和好如初。 于是,伛偻着身体的季子,很自然地往后去窥看荆轲的动静。 一看,可把她气坏了。荆轲端然而坐,睁大了眼在看她,好可恶!她咬着牙在心里想,这是有心看人的笑话,他必以为她会支持不下去,等她歇下手来,便要冷言冷语来讥嘲:何苦?敬酒不喝喝罚酒! 这一下,季子变得真的要赌这口气了。她埋着头手中格外使劲,娇弱的她,原来不曾干过这种粗重的家务,而况心浮气躁,不能善用那剩余的气力,所以几次迫得想停下来,终以不肯输口气,苦苦地支持着。 她的困窘的神态,完全看在荆轲眼里。那使他痛苦,但是,他不肯逃避,也不想为自己去设词譬解,任令一片深厚的怜惜之心,煎熬着自己,尽力忍受,尽力保持着平静,而且尽力想做到无动于衷。 终于,季子的“苦刑”受完了,荆轲的考验也通过了,在那腊月中的天气,两人都流了汗,但都悄悄地拭去了。 这时他才开口问了句:“累不累?” 季子恨极了他,但也学得深沉了,所以若无其事地答道:“不累。” “真的不累?” “信不信由你。”季子冷冷地说,“你要不信,我便把心剜给你看也没用。” 语中带刺,但这在荆轲是容易忍受的,一笑置之,接着又说;“请你去看看,快开饭来吃,我要早到东宫。” 季子没有作声,装得极冷淡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夏姒进来为他设食。食前方丈,荆轲却只是虚应故事,随意吃了些便饱了。刚用酒漱了口,想到屋外去散散步,季子来告诉他说:“车来了。” 哪里的车呢?自然是东宫的。他知道季子这样说法是特意表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这又形成了考验:他不能对她解释,更不能致歉,他必须把她的误解不当回事,让她去恨他是个寡情薄义的人。 但是,这样做人,还有什么趣味呢?一念及此,顿觉灰心。而就在要放弃他原来的想法时,田光喋血斗室的情景在他脑际出现了,他省悟到自己已许身知己,要为燕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应该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且除却拒秦扶燕以外,也没有任何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于是他昂然地站了起来,对季子视若无睹,出了旅舍,上车而去。 太子丹在东宫的后苑接见他。 这是个冬天难得有的好天气,没有风,淡金色的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他们在鱼池旁边,各据一块光滑如镜的巨石坐了下来,谈着闲话。 太子丹丰神俊朗,言语温文而亲切,加以足迹甚广,谈各地风土人情,与荆轲的看法常是不谋而合。友朋交游的乐趣,往往就在这些地方,而荆轲却感到痛苦。 “太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先问,“昨日所陈一策,是否可用,请率直见示。” “唉!”太子丹重重地叹口气,“我所恨者,早不得结识荆卿。” 荆轲细味着他的话,找到了其中的含意:“太子是说我联合各国,共同拒秦的办法,太嫌迂缓么?” 太子丹点点头:“只恐缓不济急。” “既知如此,何以不早为之计?若能在三五年前,整军经武,何致有今日之忧?”荆轲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着,态度显得相当急躁。 “是。”太子丹惭愧地说,“计不及此,悔之莫及!” 这使得荆轲也感到惭愧了。太子丹的涵养,实在可佩。相形之下,反显得他失态无礼,因而赶紧谢罪,自陈无状,同时也作了解释,只以过于关切燕国的大局,所以出言吐语,不知不觉流于偏激。 越是他这样说,太子丹越是虚心求教,谈上策时,有些话不投机,此刻的气氛又很融洽了,于是太子丹抓住机会,问了下去:“尚有中策,亦请明示。” “中策只有四字:苦撑待变。”荆轲拿着树枝,在地上从容布画,“今日当务之急,莫如整修长城,北长城所以防匈奴,南长城所以拒秦,因此,南又重于北。如果南长城东起滹沱,西至涞水,整修增补,连成一线,加派精兵,严密防守,令王翦师老无功,则变化可期,危难可缓。” 凝神倾听着的太子丹,眨动俊秀的双目,静静思考了一会儿,问道:“请问是何变化?” “王翦如在三年之中,不能破燕国长城,必为嬴政召还。嬴政好大喜功,多疑寡恩,王翦自知劳师远征,无功而回,不能不惧被诛,那时,请樊於期将军以老友的身份,密访王翦,痛陈利害,一席话说动王翦,率领秦军,归降燕国,不是不可能之事。”停了一下,荆轲又说,“自然,我们还要用间,重赂秦国右庶子蒙嘉,相机进谗;同时鼓动秦国的少壮将领,如李信等辈,取年迈的王翦而代之。这样双管齐下,内外交逼,王翦想不叛而不可得!” 这中策听来比上策更动人,太子丹深深点头,表示赞许,接着又问:“还有一策,亦要请教。” “这一策,效用并不好,做起来倒也不容易,所以谓之‘下策’。”说到这里,荆轲停住了,仿佛不愿意公开似的。 “且先请说了,再作计议。” “万不得已,可遣一勇士,设法混入咸阳宫,流血五步,造成秦国的混乱。” 太子丹一听这活,兴奋得几乎无法自制,但又怕没有弄清他的意思,所以追问了一句:“请说明白些!” “流血五步——一剑置独夫于死地!” 几乎脱口要喊出来:这才是上策!而就在话要夺喉而出的刹那,太子丹突然清醒了,如果说了这话——把荆轲“只愿设谋,不愿参与其事”的下策,称之为上策,那便等于公开表示,两人的意见是相左的。这一来,荆轲可能拂袖而去,纵使无此决裂的姿态,要想再得他的助力,却是万不可能了。 于是,太子丹定一定神,以极庄重的神态致谢:“荆卿,你为燕国设想,真是至矣尽矣,叫我不知如何表达感激的微忱。在我想,三策都是上上,或者可以合并使用,求取更好的效果。不过这是燕国存亡绝续的大事,我得要禀明父王,召集重臣,细细计议。所以,今天还无法作出定论。这一层,我必须先请你体谅。” 荆轲觉得他这番话很实在,因而满意地答道:“太子言重了,谈不到‘体谅’二字。倒是我言语率直,要太子念我寸心之中的一点愚忠,曲赐包涵。” “别这么说!说些无谓的客气话,倒显得生分了。” 荆轲笑笑不响。太子丹遂即吩咐,在后苑亭中置酒。闲谈之间,旧事重提,又一次邀请荆轲迁入东宫来住。 “多谢太子的盛意。”荆轲说了这二句,忽然侧耳凝神——一阵随风而至的琴韵,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他忘却了眼前的一切。 可恨的是地远风弱,听不真切;但就那清越的一声两声,偶尔传入耳中,在荆轲已觉如饮醇醪,心醉不已。 他真想问一问,是谁鼓得这样的好琴?是公主么?不是公主,必是太子后宫的姬妾,若要动问,无不失礼。他想起“琴者禁也”的古训,越发自知约束;只希望太子丹能看出他的心意,自动来告诉他——甚至于还存着奢望,太子丹能召请“她”来为他鼓一曲。 太子丹是看出他的心意的,但是他无法作任何表示。他知道鼓琴的是他的幼妹夷姞。这位公主国色无双,而脾气高傲得几乎已近于乖僻,也是没有第二个人可比的。太子丹十分钟爱这个妹妹,可也十分知道她的难惹。他怕告诉了荆轲以后,万一荆轲要求拜见,一定会遭到夷姞的拒绝,引起荆轲的不快,还不如暂且装糊涂的好。 于是,他接着未完的话题说道:“荆卿,我希望你明天就搬来,好让我朝夕过从,有事随时可以商量。” 荆轲心想,住在旅舍中,其门如市,应付那些季子所说的“趋炎附势”的达官贵人,徒然耽误了办正事的时间,实在无聊得很。又想到季子与夏姒有些格格不入,也叫人头痛。如果迁入东宫,季子与夏姒自然退回原处,落得个耳根清净,却是一件好事。 这样想停当了,他慨然答道:“荆轲遵命。” “好极了。”太子丹欣然答了这一句,又说,“在这里,你也只是暂住,我不为你另兴土木。” “这样最好。”荆轲紧接着说道,“倒是有句话,得先奉陈太子。听说季子是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我不敢留她。” “怎么?”太子丹问,“可是季子伺候不力?” “不,不!季子太好了。只以君子不夺人所爱。公主没有季子,一定诸多不便,这叫我不安得很。” “既如此,我把昭妫遣来。” 荆轲先不答他的话,只又要求,把夏姒也召回东宫。他说他对她们二人,毫无偏心,既不留季子,也不能留夏姒,否则便愧对季子了。 太子丹接纳了他的请求。盘桓入夜,荆轲告辞。这天归来得早,夏姒和季子都还未睡,两人在灯下谈笑,看到荆轲,照平日那样柔顺地伺候,毫无芥蒂。 这使得他非常安慰,同时想到只有一宵的相聚,不免恋恋,特别是季子,回到了公主那里,内外隔绝相见益难,所以更觉怅惘。 然而他也仅止于怅惘而已。他不会对季子有何表示,甚至也不会有惜别的神情。 第二天早晨,荆轲还在梦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摇撼他的身子。一惊而醒,看到季子伏在他身傍,眼圈红红的,仿佛要哭。 “怎么回事?”荆轲奇怪地问道,“谁欺侮你了?” “你!”季子把眼瞪得好大,把嘴鼓得老高。 这使得他反而沉着了。“如何是我欺侮你?”他说,“你倒讲给我听听!” “公主一早派人来召我回去。”季子愤愤地说,“必是你在太子面前说了我什么,太子又跟公主说了,才会有这样的事。” “你错了!”荆轲伸手摸着她的脸说,“不要说我极喜欢你,就算不喜欢你,看公主的分上,我也决不肯在太子面前说你不好。你想,是不是呢?” “那么公主何以突然要召我回去?” “夏姒也要召回的。”荆轲又说,“今天我要迁入东宫去住。多谢你俩的照拂,再请你替我拜谢公主——我想,这几天公主没有你,一定感到处处不便,叫我不安得很。如果再多相处些日子,我一定也会离不了你。像你这样子聪明体贴,谁也舍不得放你走的。但是,为了公主,我不能自私。季子,你说是不是呢?”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委婉,季子的怒气消了,心也软了。不由得问道:“便是你到东宫,总也得有人照料你呀!” “太子说了,要把昭妫遣来。” “昭妫?”季子有些不信似的,同时也有着诡秘的表情。 “怎么了?”荆轲故意这样问。 “你见过昭妫没有?” “见过一次。” “觉得她如何?” “我不知道。” “这话奇怪。”季子说,“自己的感觉,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感觉。我跟太子在谈大事,没有注意到她。” “我不信。” 荆轲自是违心之论,季子不信,他也不便过分作伪,所以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而季子对此却似乎深感兴趣,紧接着追问:“难道你连她的面貌都没有看清楚?” “那自然不会。” “然则请你说,昭妫美不美?” “美是美,但跟你不同。” 这一下,季子更感兴趣了:“不同在何处?荆先生,你好好说说给我听。” “昭妫的美,都在表面上,一览无余。不比你,初看美,再看更美,越看越美!” “啐!我不信。”季子撇一撇嘴说。显然的,语气憾然,而心里高兴得很。 “噢,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荆轲换了个话题,“昨天我在宫里,听得琴声,真是不同凡响。不知可是公主在鼓琴?” “在哪里听到的?”季子问。 “东宫后苑的亭子里。” “琴声在东,还是在西?” “这怎么说?” “在东,大概是东宫的那个‘女伶官’的。” “在西呢?”荆轲凝神回忆了一下,瞿然说道,“对了,琴声是从西面来的。现在正是刮西风的时候。” “那,你的耳福不浅!”季子笑着说。 “是公主在鼓琴么?” “公主住在御苑偏东,与东宫一墙之隔。” “啊!”荆轲不觉神往,轻轻自语,“但愿月明星稀之夜,一闻妙奏。” 季子心想,这怕是个奢望,公主的琴,轻易不动;而且以后知道他就住在墙东,行迹更要严密,越发不容易听见她的琴声了。 但是,她却并不说破,辞别荆轲,怀着轻微的怅惘心情,坐车回宫,直往御苑向公主报到。 “你可回来了。”正在亲自调制燕支的夷姞问道,“没有给我丢人吧?” 恃着公主的宠爱,季子率直地说:“公主,你的话叫人不懂。” “你没有听见太子的话,自然不懂。”夷姞擦一擦手说,走进屋去,坐了下来,“当初我原不肯放你去的,结果去不了两三天,又说要把你召回来。必是嫌你不好!” “公主要这么想,我就没有话说了。” “唷!”夷姞细看着她的脸笑道,“听你的口气,那姓荆的不知道待你多好似的!” “本来就是这样。” “那怎么又不要你了呢?” “他是为了公主——” 一方面是自己要面子,一方面是替荆轲说好话,季子把荆轲的话,格外渲染了一番。 “你这人就是这样。”夷姞笑道,“禁不住几句好话,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我倒问你——” 要问什么,怎倒又不说了呢?季子再善伺人意,也猜不透公主的心思,只怔怔地睁圆了一双大眼说:“我听着呢!” 夷姞收敛了笑容——但显然的,那是故意装出来的严肃:“姓荆的对你,对你——”她真的说不出口了,也无法矜持了,又窘又笑地,神态极其微妙。 这下,季子恍然大悟。想起那夜中宵梦回,荆轲触摸着她的温暖的身子,意有所欲而终于悄然归寝的情形,不由得羞红了脸。然而,不管那是多么羞涩难言,也必得说个清楚。 于是,她大声答道:“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一个是养在深宫的公主,一个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凭一点慧心,通情达意,居然也把极尴尬的一件事,弄清楚了,四目相视,忍不住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做公主的,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得要找几句话来掩饰,于是微带呵斥地说:“没有就没有,说话那么大声音,倒像跟谁吵架似的。” 季子知道她的习性,笑笑不作声。 “焚香来!” 焚上一炉好香,季子悄悄退了出去。夷姞望着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心慢慢静了下来。焚香独坐,是她每日的功课,对那玄思冥想的境界,她有特殊的爱好,在那里,她比别人了解了更多的事物。她的琴艺,就是这样细味琴谱,默忆指法,神游于七弦之中,才得有心与物化,超绝流俗的成就。 而这天她想的不是琴,而是荆轲。 她自然听说过田光从容捐躯来激励荆轲的故事,更知道太子丹是如何地尊礼这位国士。在她的想象中,荆轲必是一位卓荦不凡的奇人;然而听季子的形容,不过是善体人情而已。 夷姞甚为失望,由失望而卑薄,便连带想起那些游士的行径。这类人物她太熟悉了,挟策干求,不学而有术。那保证功名富贵的“术”,不外乎第一步,虚名盗世;第二步,故作高傲;第三步,广结奥援,到那时候,原形毕露,便什么丑态都遮不住了——就像苏秦那样。 看来荆轲的遣回季子,不过是有意巴结。“哼!”她在心里冷笑,“我也是要你宠络的么?” 是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等对荆轲下了这么个评断,她随即就把他丢开了。 当然,荆轲的一切,少不得有宫女当作新闻来闲谈。第一个消息还是季子传来的,说荆轲迁入东宫,被安置在章华台。 章华台高七丈,凭栏一望,御苑的景色都在眼底。“嗐,”夷姞大为不满,“太子好没算计!让人一天到晚,鬼鬼祟祟望着这里,我还能住得安稳吗?” 季子先不敢响,等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好在也住不了几天。专替他修的馆舍,说是快完工了!” “‘他’?”夷姞故意偏着脸问道,“‘他’是谁呀!” 这是有意叫人受窘,还是对荆轲轻视的表示,季子无法确定,因而不敢顶撞,平静地答道:“不是正在谈那位荆先生吗?” “噢,荆先生!”夷姞以讥嘲的口气说,“荆先生好大的本事,能叫燕国的太子佩服得这个样子。” 季子心想,听这活,公主对荆轲怀着成见,莫非自己转述他的话,有何不妥?细想一想,丝毫没有开罪公主的地方,然则那是什么缘故呢? 她的念头还未转完,却又听见夷姞以冷峻的声音在吩咐了:“把通东宫的那道便门封起来。再告诉你的姐妹们,检点行迹,无事在屋里待着,少在外面乱走。”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备荆轲,把人家看作荡检逾闲的小人,季子心里颇有反感;但她摸熟了夷姞的性格,在这时如果有所进言,一定愈说愈僵,所以只得默默地去照她的话做。 到了第三天,太子夫人打发人来请夷姞。她们姑嫂的感情,一向如同胞姐妹一样,几于无日不见。从封了那道便门,第一个感到不便的是夷姞自己,她亦正在想念太子夫人,因而一听邀请,欣然允诺。 一辆以鱼皮为饰的帷车,出御苑,入东宫,直到内院。太子夫人已站在阶前等候,一见便即问道:“你怎的把那道便门封了?” “听说东宫有贵客,我怕我那里的人,胡乱闯了进来,冲撞了贵客。” 太子夫人知道她言不由衷,也不点破,只说,“还是把那道门开了吧!来往也方便些。” “再说吧!” 一句话宕了开去,彼此都不再提及此事。姑嫂俩在炉火熊熊的暖室内,谈着家常,不知不觉,天已入暮,夷姞正想告辞,听得门外宫女递声传呼,是太子丹来了。她跟他已有好几天未见,便又留了下来,想听听外面的消息。 一见,夷姞不由得十分关切——太子丹一脸的烦恼,清俊的双眉一直深锁着,见了她,也只心不在焉地点一点头,不似平日每一见面,必定有说有笑,问长问短,流露出无限的友爱。 “怎么了?”太子夫人也觉得他的神态大异于往日,不免动问,“何事大不如意?” “唉!”太子丹长长叹口气,又停了好半天,才说,“白费一番心血!” 太子夫人不知他意的所指,夷姞却想到了,很显然的,他最近的心血都花在荆轲身上,说“白费一番心血”,自然是说荆轲叫他失望了。 “莫非章华台上的那位贵客,虚有其表?”她问。 太子丹一愣,迷惘地问道:“怎叫‘虚有其表’?” “我是说——此人虚名盗世。可是么?” “不,不,不!”太子丹大声纠正她,“妹妹,你不可作此无根之谈!” 话说得太直率了。夷姞从未碰过这样的钉子,羞得脸红过耳,若非体谅他忧烦在心,口不择言,一定会气得拂袖而去。 “你看你!”太子夫人深怕夷姞脸上挂不住,埋怨她丈夫说,“跟妹妹说话,倒像吵架似的。” 这一说,夷姞更要装作不在意了,“那么,”她平静地问太子丹,“这位荆卿,怎的叫你白费了心血?” “说来话长——”太子丹把荆轲所陈的三策,转述了一遍,接下来又说他自己的意见,“我的意思,上、中、下三策,可以联合运用,也要修长城,也要招纳流亡的仁人志士,同心一德,共拒暴秦,这些我都已照他的意见,开始在做了。现在还要做两件大事,一件是说动齐、楚诸国,重修合纵之谋,一件是刺秦王于咸阳宫,流血五步,震动天下。” 夷姞把他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问道:“说了半天,到底荆卿给了你什么烦恼?” “烦恼吗?唉——我跟他之间的距离太大了。我请他入秦,他无论如何不肯。” “哥哥,你本就不该作此要求!”夷姞失声答道,“你把他看成一个劈刺之士,根本就错了。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轻视别人,难怪别人拒绝你的要求。” “唉!”太子丹顿一顿足,“怎么你也这样说!”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并非不对,只是你不明其中的道理。如果另有适当的人,可遣以入秦,我决不肯对荆轲作此要求;而且,早有适当的人,入秦之计,亦不致迁延至今。” 这倒耐人寻思了,夷姞心想,入秦的人选,何以非荆轲不可?心里这样在捉摸,口中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何以非荆轲不可?我讲给你听你就知道了。”太子丹沉吟着,脸色转为凝重,双眼落向远处,回忆着当年所见的秦宫,“咸阳宫在咸阳北阪,殿宇重重,肃静无哗,执戟的甲士,满布内外。百官趋朝,无不戒慎恐惧,那一番森严的气象,莫说等闲的士庶,就是我,也免不了心中惴惴,唯恐失仪。你想,如果身藏匕首,心怀不逞,到了那样的场合,有个不胆战心惊、张皇失措的吗?” 是啊!夷姞心想,独夫嬴政,知道天下人人欲得而甘心,警卫极严;任何刺客,只要形色稍露张皇,事机一定败露,看来刺杀秦王,虽是下策,但要行此下策,却真个难于登天。 “但是,荆卿不同。”太子丹接着他自己的话说,“他的修养,真的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只有他能从容自如,近得嬴政的身;此外,任何人都没有他的那份镇静,别说近得秦王的身,只怕连咸阳宫殿都上不去。” “噢!”夷姞失声轻喊,心中充满了敬仰崇拜之意——荆轲,荆轲实在是个英雄!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你明白了吧?”太子丹仿佛宣泄了郁闷,神态声音都显得比较开朗了。 “我明白了。你有你的道理,不算唐突,但是——”她迟疑着,是有些难于措辞的样子。 “怎么?”太子丹追问着,“你另有看法?” “无奈人家有言在先,对此下策,‘只设谋,不与其事’。” “说过的话,未尝不可更改。” 这叫什么话?夷姞大起反感,想了想,答道:“一个人立身处世,贵乎言行一致,若是说过的话,随便可以更改,显见得心口不一,这种人又怎值得你奉为上宾?” “妹妹!”太子丹皱着眉说,“你竟也如此迂腐!为了急人之难,舍己从人,没有人会批评他心口不一。” “这话要分两方面看,在你的想法,入秦行刺,才是急人之难;在他,既然已决心作知遇之报,自然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游说列国,联合拒秦才是正办。既然你求教他,就该尊重他;否则,他亦不过像你所供养的那些一勇之夫一样,岂不辱没了他自己,辜负了田光先生的一死?” 太子丹不以她的话为然,但想来想去,竟没有话驳得倒她,只好报以苦笑。 看他这样子,夷姞心中倒觉得歉然。在沉默中,她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觉得太子丹的想法,也是值得同情的,她了解他复仇的心思重于一切,荆轲所说的下策,在他看来,特具重大的意义,因此,他要求荆轲入秦,实在不能说是轻视。 于是,她的想法变了,希望有机会能助她长兄一臂之力。然而,会有怎么样的一个机会呢?她无法想象。 当然,经过这一番谈话,她对荆轲的观感已完全不同。她觉得再封住那道便门,是件幼稚得可笑的事,因此一回去便吩咐季子,撤消了一切防范东宫那位贵客的禁令。 第四章 第四章 尽管荆轲拒绝了太子丹的要求,而太子丹对他的尊敬恩礼,始终不衰,甚至比以前为优隆。荆轲不愿以小人之心去猜测太子丹,是为了想造成“情不可却”的形势而故意出以出乎常情的笼络手段,但是,在辞谢不得而不能不接受太子丹的恩惠时,他的心情确是愈来愈沉重,常常中宵不能入梦,辗转反侧地在思量,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太子丹,而又确对扶燕灭秦的大业有所贡献。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仅仅为了报答太子丹,事情好办,太子丹对嬴政有着啮心刺骨的私怨,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至于嬴政一死,对于燕国有何好处?那是其次的考虑。但是他觉得不能单单报答太子丹,他还要报答田光,而田光的唯一志愿是要燕国强盛。就算单单报答太子丹,也不能仅为他去修私怨。士可以为知己者死,但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所报答者并非一死可以了事。太子丹是燕国储君,不是一介黎庶,他认清了这身份的差别,便觉得仅仅为太子丹去报复私怨,是不够的。无奈,太子丹自己不作这样的想法,这叫荆轲真是泄气到了极处。 因此,奢侈如王侯的日子,在他竟同岁月的虚耗,高敞华丽的章华台,在他等于一座愁城。心中的郁闷,无处可以宣泄,唯有遁入醉乡。可是每当大醉醒来,却更增内心的不安。这样日复一日地被豢养着,与行尸走肉无异,只怕田光在九泉之下,都要痛哭流涕。 而意想不到的富贵,却还是逼人而来——他有了正式的官职,为燕王拜为上卿。这是燕国待遇客卿最高的禄位,当年燕昭王时代,乐毅由魏入燕,亦不过拜为亚卿。 拜受了诏命,太子丹随即又来道贺,荆轲开门见山地表示:“既已拜命受职,必当有所效力。我极愿以燕国上卿的身份,出使列国,竭忠尽智,促成联合拒秦的大业,报答知遇。” “来日方长,何必亟亟?”太子丹闪避不答。 “太子!”荆轲以肃穆的神色,低沉的声音又说,“强敌压境,时不我待!请早定大计。” 太子丹的大计,是早已定了的——入秦行刺。荆轲明明知道,装作不知,逼紧着问,太子丹却甚难回答,只好又宕了开去:“目下已经入腊,且安闲度岁,索性过了年再从长计议。” 这叫荆轲无法再往下说了。默然端坐,久久不语。 太子丹不愿冷落了局面,尽力找些日常起居上闲适的乐事,娓娓而谈。谈累了,又邀荆轲到后苑中去散步。 一面走,一面仍旧谈话,话题却换过了,谈论的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 “荆卿!”太子丹很谨慎地问道,“有一个人,不知你对他的感想如何?我想,你或者不以为然。” “太子指的是谁?” “曹沫。” 荆轲心里有数了,但是他并无成见,平静地答道:“他是时势英雄。” “噢!”太子丹不明白他的意思,“何以谓之时势英雄?” “请问太子,曹沫建何大功?” 自然,他是明知故问,但太子丹正要拿曹沫来打动他,所以依然以夸张的语气说:“曹沫出奇计,建大功,确是不世出的英雄。当年鲁庄公与齐三战而败,献地求和,与齐桓公会于柯邑,曹沫上盟坛,执匕首挟持齐桓公,结果,形禁势格,齐桓公不能不把所侵夺的鲁国疆土,尽数归还。这真是大英雄的大作为。” 太子丹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若能劫持嬴政,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嬴政性命在呼吸之间,一定也是俯首听命,可以予取予求。但是,荆轲并不以为然。 “恕我率直!”荆轲徐徐答道,“太子,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曹沫的功绩,决不能见于今日。” “何以见得?” “因为嬴政不是齐桓公。”荆轲接着解释,“春秋之世,王室衰微,其力不足以维系天下的安宁,诸侯之间,攻伐相寻,扰攘不安。于是齐桓公首先称霸,尊王攘夷,禁抑篡弑,制裁兼并,以雄武之姿,行仁义之事,言必信,行必果,大小诸侯,心诚悦服。你想,嬴政是这样的人吗?” 太子丹默然。 “再据史册记载,当时齐鲁的柯邑之盟,曹沫以匕首劫齐桓公,齐桓公不得已应允,尽还所侵鲁地。曹沫见目的已达,投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改,辞令如故。其时齐桓公震怒之下,准备食言背约,幸得管仲进谏,说是不可贪小利以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齐桓公方始觉悟,如果背信毁约,便不足以成为霸主,此所失者大,于是仍践前言。此中有‘信义’两字,作为约束,曹沫深明于此,才出此奇计。这是关键所在,太子须得深思。” 在他侃侃而谈之下,太子丹只得保持沉默。 “嬴政只是穷兵黩武,从不知信义为何物。所以即使行险侥幸,得以成功,匕首指胸,说什么答应什么,甚至即时颁发制命,或则撤兵,或则归还各国失地,但请问太子,及至刺客退去,谁能保证嬴政毫不翻悔?” “是啊!”太子丹接口答道,“嬴政贪恣暴虐,不仁不义,必须刺杀,为天下除害。” 这一下,荆轲沉默了。 太子丹却越说越兴奋:“方今天下不宁,都出于嬴政独夫的贪残阴鸷,除掉嬴政,大局必可改观。至少秦国会发生内乱——嬴政的长子扶苏,为人谨厚,若能继位,办交涉也容易些。荆卿,说实在的,你的所谓下策,以我看来,乃是上策。” “此策自然可行。只是荆轲非行此策之人。” “正好相反,荆卿!”太子丹站住了脚,看着荆轲,欲语不语好半晌,终于说了他心里的话,“我以腑肺之言奉告,其人我已物色多年,一直不如理想,到现在我才觅得独一无二的上上之选。不过,荆卿,”语风一转,忽又无端撇开,“我想这件事只好作罢了。” 显然的,话中有话,荆轲不能不问个明白:“太子何出此言?乞明示。” 踌躇了一会儿,太子丹苦笑道:“叫我怎么说呢?” 这话略带些做作的神情,颇使荆轲不快,但就在这神情之中,也让荆轲猜到了他的心思,只是不愿贸然揭破,所以又说:“荆轲披肝沥胆,知无不言。太子何以反有见外之意?” “绝非见外。”太子丹很惶恐地答道,“我在想,入秦之计,不得其人,则无益而有害,因为不许不成,不成则必招致嬴政的报复,自速其祸。你去,自然是必成的,但此行无论成败,恐无生还之理,此又是我再三考虑,终于不忍的。照此看来,岂不是只好作罢了?” 果然猜中了。荆轲心里异常愤慨,但表面上却是沉着冷静的,“太子!”他说,“生非我惜,死非我惧,这话,我不说想来你也明白。” 太子丹不即回答,然后低着头,轻声说道:“燕国上下,感激不尽。” 因话答话,前后贯串了来看,竟是当作荆轲已慨然应允,不惜捐躯,入秦行刺,特意致谢的语气。荆轲不以为那是他以退为进,玩弄手段,只当他误解了他的意思,可是,这误解却真个难以分辩。 事情逼到这地步,不能不有个明白的表示。荆轲心想,重重恩义的束缚,什么君子用行舍藏,合则留,不合则去的话,都谈不上了,既然以身相许,而太子丹又认定了咸阳之行,关系如此重大,那么事出无奈,只有走上这条路了。 于是,他说:“太子!请易地密谈。” “好,好!”太子丹指着章华台说,“到你那里去吧!” “是,待我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章华台。荆轲叫执役的下人都退到台下,然后问道:“太子,请为我设想,我该如何报答田光先生的高义和太子的隆恩?” 太子丹一愣,这话好难回答,想了一下,只得闪避:“荆卿,我无从设想。” 这回答在荆轲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又问:“入秦之计,想来太子深思熟虑,早有腹案。可能见示?” “惭愧得很。”太子丹低头答道,“想倒是常常在想,迄无善策。想来唯有得一智虑绝俗的人,随机应变而已。” “原来如此!”荆轲颇有意外之感,“照此说来,就这下策,也还要从头策划。” “全要仰仗高明。” “嗯,嗯。”荆轲沉吟着说,“看来今天还无法深谈。” 太子丹心里在想,荆轲虽未明白表示,而听他的语气,已愿意亲任其事——这一点关系重大,得要把它敲定了才好,于是,他说:“改天我再来请教。一切入秦的步骤细节,尽情从容筹划,至于入秦的人选,如果你心目中有人,亦不妨提出来研究。” 荆轲又笑了:“我心目中有个人,他本心不愿,但是我可以叫他非去不可。” “噢!”太子丹极诧异地问道,“是哪一位?” “我!”荆轲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终于得到了千金不易的一诺,太子丹扑翻在地,顿首相谢,等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皆泪,呜咽不止。 荆轲却是多天来的郁闷,在他自己所说的一个“我”字中,完全解消了。他了解太子丹感激涕零的心情,而且也知道泛泛的劝解,既无用处,也无必要,所以只端然默坐,静待太子丹自收涕泪。 “荆卿!”太子丹喘着大口大口的气,显得极其吃力地说,“我心里实在为难到了极点。我有所奉求时,唯恐你不肯俯从,现在,蒙你如此深仁大义,慨然见许,我倒实在又不忍你去冒险了。” 荆轲看得出来,这是太子丹的真心话,心里十分感动,同时也更坚定了他的入秦奋然一击的意志。不过,太子丹这种妇人之仁,实在也不足取,所以他不肯赞以一词,只说:“太子请回吧!容我细细思考。” “是!”太子丹站了起来,一步一回首地下了章华台。 荆轲长长地舒了口气,倚栏远眺,心里空落落地,只觉得天地空旷,触目所及,万事万物,都与自己毫无关联了。 “原来勘破生死,亦是一件无情之事。”荆轲不自觉地自语着。 忽然,他感到双肩一重,回头看去,昭妫正拿着一件狐裘替他披在身上,同时说道:“晚来风急,请到里面来吧!” 夏姒明快,季子娇憨,昭妫柔顺,各有不同的韵致风味,但作为朝夕相处的伴侣来说,柔顺的人多体贴。荆轲心醉已久,只以昭妫曾得太子丹的宠幸,不便过分亲昵,但这时心境已变,生死置之度外,礼法无所拘束,因此一掀狐裘,把她裹在一起,一手揽着她的腰说:“你也穿得太少了!” 昭妫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大感紧张,心跳气喘,一时无法听清他的话,于是嗫嚅着问道:“荆先生,你,你跟我说了什么话来?” “我说你穿得太少了。” “噢。”昭妫说,“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都不怕冷么?” “怎不冷?”昭妫又说,“只是穿多了行动不便,而且臃肿难看。” “‘楚王好细腰,宫人皆饿死’,为了显得身段苗条,冷也顾不得了。唉,何苦?” “你这话,太子也说过。可是,说归说,大家还是不肯多穿衣服。” “噢。”荆轲问道,“看来太子也很体恤你们的?” “体恤倒是体恤,不过——” “怎么?” 昭妫迟疑了一下,仰脸看着荆轲,轻声说道:“荆先生,我有句话,你可千万别跟太子说。” “好。我不说。” “太子这个人,无情得很。” 这话使得荆轲深为诧异。“何以见得?”他问。 昭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用毫无表情的声音答道:“你自然不会知道的。有些姐妹,伺候过太子,事情一过,他马下就把人丢开了。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得。” 原来如此。荆轲心想,这是太子丹不愿留意女色的缘故,未见得就是无情的证据。这话跟昭妫说不明白,而且也不便细说。不过经此一来,他对昭妫的顾忌却是大大地减少了,恣意调笑,十分放纵——然而也止于调笑而已。 多少天来积在心头的压力,都在昭妫的软语娇笑中消失了。夜静更深,只觉此心湛明轻快,想起入秦的大事,思路特别敏锐,半夜的工夫,一切都策划停当了。 于是酣然入梦,直到日中方醒。 “你睡得好沉!”昭妫一面服侍他盥沐,一面告诉他说,“太子来过两遍,听说你还睡着,不让我唤醒你。” “太子还说了些什么?” “说晚上设宴请你。有位客要为你引见。” 荆轲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吃完午饭,下了章华台,直到东宫,请见太子丹。 “想来一宵未睡?”太子丹一见他便不胜关切地说,“起居千万珍摄。凡事尽可从容筹议,不必过于劳心。” “多谢太子关怀。”荆轲笑道,“其实我的心境,倒是从来没有这么顺适过。” 太子丹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浮起了极其欣悦的笑容,但是,也不免带着困惑不解的神气——他觉得荆轲为人,确是太深沉难测了。 “听说太子召宴,还有贵客要见我,不知是何许人?” “樊将军。” 是樊於期!荆轲心里有些踌躇,不知要不要相见? “樊将军是条血性汉子,我久已想替你们两位介绍见面。”太子丹又说,“只以他不喜接见宾客,我怕说出口来,万一见拒,岂非屈辱了你?难得他自己示意,说希望见你一面,这真是惺惺相惜了。荆卿,你不会叫他、叫我失望吧!” 听太子丹这样措辞,荆轲便真的不想见樊於期,也是说不出口的。何况他本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由,所以立即答道:“樊将军在我仰慕已久,极愿结识。” “我想你也必愿结识其人的。今晚就我们三人,别无外客。你可以听他谈谈秦国的情形。” 荆轲不知太子丹与樊於期亲近到如何程度,便试探着问道:“我与太子所谈的种种,樊将军亦有所闻否?” “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太子丹摇摇头说,“你我所谈,只字未泄。” 荆轲很满意他的答语,“太子得暇否?”他说明来意,“昨夜曾细作筹划,有数事亟须奉陈。” “好极了。请随我来。” 等太子丹引入密室,荆轲索取有关燕国地域的图籍。取来以后,一个人研究了好半天,从容收好,跟太子丹相向而坐,开始密商。 “请问太子,将令我以何种身份入秦?”他问。 “燕国拜足下为上卿,此是众目昭彰之事,自然瞒不过秦国。我想,请你为燕国的使者,报聘入秦。” “寻常使者,不易得见嬴政。” “是的。这一点我很明白。”太子丹点点头说,“要想一个理由,必定得让嬴政见你。” “不但要让嬴政见我,而且必得接席倾谈;否则,他在殿上,我在殿下,怎得机会下手?” “是啊!这一点我很明白。”太子丹皱着眉说,“这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想,嬴政的接见使者,有两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是不得不见,一种是乐于接见。先说不得不见,大国的使者,于礼不得不见;或者有两国利害一致的大事,须由使者陈告,其势亦不得不见。” “燕国的使者,嬴政无必见之理。”太子丹说,“就秦国而论,别无大国。而且燕、秦两国已成敌对,利害休戚根本相反,哪里来的一致?” “然则便只有朝‘乐于接见’四个字上去下功夫了。”荆轲接口说道,“‘乐于接见’,则戒心尽泯,易于成事。所以,即使有叫嬴政不得不见的理由,我们也仍旧要使他此心嘉悦,欣然出殿。” “对!”太子丹击膝称许,“荆卿,你的见解,确是超人一等。” “太子且莫谬奖。我要请教,如何才能使嬴政对燕国的使者另眼相看?” 太子丹略微想了想,笑道:“荆卿,你莫考我了!想来筹思已熟,就请直说了吧!” 荆轲颔首微笑,慢条斯理地答道:“嬴政一向贪婪,近年志得意满,寻常的女子玉帛,又看不上眼了。我再三思维,只有燕国的膏腴之地,如督亢这些地方,可以打动他的心。不知太子可舍得割弃?” “这有什么舍不得?而且,这不过是钓金鳌的玉饵。大事一成,督亢仍为燕国所有;大事不成,燕国尚且不保,遑论督亢区区之地。” “太子看得极其透彻。那么,我就是燕国派赴秦国修好的使者,燕国为示诚意,愿献督亢之地。可是这样?” “是的。” “但有一层疑问。这层疑问不解,献督亢之地不足以表示燕国的诚意。” “嬴政多疑,其实往往无中生有;只要善辩,片言可解。此所以非荆卿你来应付不可。” “只是这层疑问,嬴政如果面质,恐怕百口莫辩。” “噢——”太子丹极注意地问,“可是说我潜逃回国的旧事?” “这有话可辩。”荆轲答道,“思亲情切,出于无奈,自有可原。而况我奉使秦国的使命之一,正是为此请罪,嬴政能肯接见,便表示对此事已释前嫌,决不会当面再提,就算提到,我亦有话可答,不足为虑。” “那么是什么疑问呢?” “太子可还记得鞠太傅的话?” “鞠太傅近日多病,在寓休养,不问政事。以前几乎朝夕过从,谈到的大事极多,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件?” 荆轲心里奇怪,太子丹难道真个茫然不省!谁说他心思细密?看来心思细密,也只是在琐屑细微之处,“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见舆薪”,实在不是大器。 一阵感慨过后,重新归入正题,荆轲不得不明明白白地道破:“嬴政痛恨一个人,如太子之痛恨嬴政,必欲得而甘心……” “啊!”这下太子丹终于从蔽境中跳出来了,“你是指樊将军?” 荆轲点点头答道:“太子早该想到的。” “是的,是的。我真是愚昧得很!”太子丹紧皱双眉,不住拿手轻捶前额,不知是在自责,还是为了樊於期成为入秦大计的障碍而感到忧烦。 “既然要修好于秦国,却又把秦王的死敌奉为上宾。太子,荆轲纵有苏秦、张仪的辩才,亦不能解释这个矛盾。” 愁容满面的太子丹,好久好久才长叹一声:“唉!我悔之莫及。不如当初听从鞠太傅的劝告,设法把樊将军遣走,今天就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追悔无益。请太子拿决断出来!” “决断?”太子丹惊惶失措地问道,“作何决断?” 荆轲不答。他默默地期待着,期待太子丹自己省悟。而太子丹方寸已乱,只哀恳似的追问着:“荆卿,荆卿!你倒是说呀!我一点主意都没有。” 荆轲有话,实在不愿出口,但事情到了这地步,不说却又不可。踌躇了好半天,觉得说了话必须有效用,若无效用,不如始终不说的好。 因此,他先声明一句,作为试探:“如果我是太子,自然会下决断。这个决断,言出必行,关系重大,只恐太子不能听从,何必饶舌?” “荆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太子大不以为然,“我早说过,你要把你我看作一个人,不管什么话,出于你口,入于我耳,决无第三个人知道,你不该再有任何顾忌。” 荆轲心想,这是个重大关节,此一关节不打通,一切的计划都无法进行,说不得只好直言道破了。 于是,他很吃力地说道:“太子知道的,秦国购樊将军的首级,金千斤,邑万家。不拿樊将军的首级去见嬴政,如何见得燕国修好的诚意?” 话未说完,太子丹颜色大变。“这,这怕不行!”他嗫嚅着说,“樊将军穷愁来归,我怎忍以一己之私,做此不仁不义之事?” 荆轲默然,心里觉得非常不是味道,明知太子丹不免妇人之仁,决无魄力出此壮士断腕的决裂手腕,不如不说,偏又忍不住说了出来,倒显得自己不仁不义似的,这是从何说起? 他是个极深沉的人,心中恼怒,脸上却看不出来,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而已。但太子丹与他相处已有多日,深知就这神情,便是大为不悦的表示,而且他也是一向肯去深体人情的人,将心比心,觉得荆轲为他设谋,真是到了不避嫌疑,甘冒不韪的程度,如此忠诚,却讨个大大的没趣,岂但太不公平,更且怕他因此而大大地灰心,从此难望他出尽全力来助他报仇雪耻,这一层关系可是太重大了。抽丝剥茧地想到尽头,太子丹不由得汗流浃背,惶恐之中,口不择言,只是伏地顿首,喃喃请罪:“荆卿,荆卿!恕某无状,寸心左右为难,更无人知。如果荆卿你亦不能体谅,我,我自己就觉得太委屈了!” 这番话听来有些语无伦次,而荆轲却完全了解他的本心。太子丹在他面前已毫无保留,忠厚而庸懦,有大志而无大才的本性,都赤裸裸地掏出来摆在他面前了。他相信太子丹在别人面前——包括鞠太傅在内,都不会如此,而独独对他不惜以肺腑相见,甚至出以“不能体谅”的怨怼之词,正见得太子丹早就以为他是唯一相知,而可以倚赖信任的人。这样看来,他觉得自己对太子丹的用心还不够真,体谅还不够深,实在是愧对太子丹披肝沥胆的一番血诚了。 发觉了自己的错误,连带便想到了他自己该有的做法。太子丹不是个有决断的人,所以须要有大决断的事,便根本不必跟他商量,既然他信任如此之专,就不妨独断独行,只要达成他的志愿,不负所托,即是无愧于心——事实上也唯有如此,才能不负所托,倘或事事要得他的同意才敢进行,只怕弄到头来,反倒一事无成。就这一念之间,荆轲的做法完全变了,他一把拉起太子丹,安慰他说:“太子不必自苦。我们从长计议,樊将军的事,暂且不谈。” “荆卿!”太子丹怯怯地问道,“你真的能体谅我的难处?” “是的。我体谅得到。”荆轲不由衷地回答,“樊将军以为太子可以庇护他,才来投奔太子,结果反要拿他的首级去献给他的仇人,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对了!”荆轲的话,说到了他心里,太子丹说得痛快极了,“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又忧虑地说,“你的话也有道理。万一嬴政质问到此,该有个叫他满意的答复。” “这慢慢再想,我一定会想得出办法。太子放心。” 听他那极有把握的语气,太子丹真的放心了,撇开樊於期,往下谈到嬴政接见荆轲以后的情形。 “还谈不到此。”荆轲提出警告,“此事非同小可,必得计出万全,准备得愈充分愈好。” “是的,是的。”太子丹急忙答道,“请吩咐,该如何准备,我好叫人去办。” “第一,我得有个副使,作为助手。此人须气壮力勇,深通剑术。看来不易物色。” “秦舞阳如何?”太子丹脱口相问。 荆轲一愣。他完全没有考虑过秦舞阳,此时细想一想,觉得太子丹的建议,似乎可用。但对秦舞阳究无深刻的了解,所以一时委决不下。 太子丹却自信举荐无误,看他迟疑不答,便又怂恿他说:“你何妨找秦舞阳来谈一谈?可用则用,不可用,我不勉强,完全听从你的决定。” 荆轲觉得这话也不错,点点头答道:“我心目中有个人,目前不在此地,如果秦舞阳可用,倒是省事多了。” “那么,我命人去找秦舞阳来。” “不必忙在一时。我另有办法。” “噢。”太子丹尊重他的意思,不再多说,只问,“第二呢?” “第二,我得有把好匕首。” “那好办。等徐夫人一到,不愁无好匕首。” “只怕徐夫人已封炉洗手,不肯重开冶炉。还得另有准备。” “请教!” “我的意思,请太子备一份重礼,把徐夫人的弟子孟苍也去请来。万一徐夫人不肯亲自出手,请她指点孟苍,铸成利器,这想来决不会推却的。” “是。”太子丹点头答道,“我即刻派人去办。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嘛——”荆轲沉吟了。他把跟太子丹所谈的一切,重新回想了一遍,发觉事情并不简单。在他的构想中,入秦行刺,欲求成功,有三个必不可少的条件:第一个是樊於期的首级,没有它,嬴政决不能相信燕国有修好的诚意,因而也决不会延见燕国的使者。樊於期的首级是入咸阳宫的进身之阶,没有它,一切无从谈起。但是,如何才能割下樊於期的首级呢?实在是一大难题。 其次,他对自己的剑术没有把握,一刺不中,全功尽弃,个人的生死,固不足论,可虑的是必然引起嬴政的震怒,将以倾国之力,挞伐燕国,作为报复,变成自速其祸。所以,他必得有个在剑术上极靠得住的助手——这在他心目中已有人了:盖聂。 而盖聂在何处呢?身为游侠,行踪不定,况且又是机密大事,不便公然访求,只有等宋意来了以后,托他去秘密寻访。也许很顺利,一找便着;也许踏破铁鞋,终无觅处。如果真的找不到,看来只有用秦舞阳;然而秦舞阳似乎只具血气之勇,遇到大场面会不会怯场?却还待考验。 第三,便是那把用来行刺的匕首,要极精巧,便于隐藏,又要极锋利,一刺便死。求精巧、求锋利都还容易,要精巧而又锋利,却须千淬百炼,不是短期间所能完工的。 总之,这三个条件,虽非可遇而不可求,却得好好摆工夫下去,强求不得。因此,他说:“太子,还有句话,我必得声明在先,自今而往,此身已非我有,随时可死。只是为了报答知遇,期于大事有济,并非存下必死之心,便可了事,事缓则圆,太子不可心急!” “是,是!”太子丹不暇细思,只惶恐地答道,“一切都凭荆卿做主。” 有了这句话,荆轲放心了。“当然,”他又向太子保证,“我知道掌握时机,总得在秦国军队大举进攻以前,办好这件大事。” 有了这句话,太子丹也放心了。所以这一席谈话的结果,彼此都算是相当满意的,于是话题转入轻松的一面。当谈到高渐离的筑时,太子丹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极有趣的事,微现诡秘的笑容,兴奋地向荆轲说:“我听说你极好音律,有个人希望你能赏识。” “哪一位?” “是我父王宫中的一位女伶官,鼓得极好的琴。我曾跟她谈起你,她愿意为你献艺。” “献艺之说不敢当。极愿领教。”荆轲欣然答说。 “好的。我来安排日期,就在这两三天之内。不过,这女伶官生得极丑,脾气怪僻得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这一层,得请你谅解。” “自然,自然。生得丑的女子,脾气怪僻的居多。不管她怎么样,我都尊重她的。” 一言未毕,东宫的从人来报,说樊於期到了。太子丹自然离席相迎,荆轲为了尊老敬贤,也跟在太子丹身后,一起出室迎接。 在精致的客室中,太子丹为双方通名引见,两人都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 拜罢起身,相互寒暄。两人都想细看一看对方,因而都是一面说着些久已仰慕的客气话,一面却很不客气地平视着对方,从上到下,毫无顾忌地打量着。 在荆轲眼中,樊於期是可怜的——他予人的感觉,就像一头既老且病的白额虎一样,那高大的身躯,虬结的黄须和他的狮鼻海口,依稀还可以想见他当年叱咤风云的雄姿,但是,他的松弛的皮肤,迟钝的动作,特别是那一双忧郁而疲倦的眼睛,说明了他的英雄岁月,离他已经非常遥远了。 这样一位人物,什么是他最好的归宿?荆轲不断地在想,却始终找不出一个自己可以认为满意的答复。 “请入席!”东宫舍人来禀报。 “请!”太子丹起身肃客,笑着问樊於期道,“犹有斗米之量否?” 这是赵国名将廉颇的典故。廉颇虽老,一顿饭还能尽米一斗,肉十斤,披甲上马,犹可驰驱。樊於期知道太子丹激励他的意思,但是他也像廉颇一样,一为楚将,无功足录,对于统驭他国的士卒,并无把握,所以始终不敢自己请命,为燕国领兵御敌——而徒受太子丹的供养,不能建寸功以报,这也正是他日夜耿耿于心的一件事,因此听得太子丹的话,虽知是无心的一句戏言,却仍是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太子丹自然明了他的心思,自觉失言,大为悔恨,但亦不便解释,只是对樊於期越发恭敬,借以表示自己仰慕的诚意。 冷眼旁观的荆轲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等入席以后,找个机会,问道:“请教樊将军,暴秦灭韩破赵,窥燕之意,日渐明显,为今之计,燕当如何?” 樊於期颓然垂手,低头答道:“樊某穷愁潦倒,百无一用,不敢与谋大计。一息尚存,所不能释怀者,只是不知何以报答太子的深恩大义?” “樊将军,莫如此说!”太子丹赶紧举酒相敬,“举世滔滔,只有你我深知寸心的隐痛,樊将军,我总算比你的境遇好得多——府上一家老小,尽属无辜,而都为嬴政所害。这无情无义、狗彘不食的独夫!”太子丹咬牙切齿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叫普天下大快人心。你看着——”他咽一口唾沫,把要说的话,很吃力地忍住了。 荆轲咳嗽一声,略微示意。樊於期抬眼看了看,离席而起,伛偻着笨重的身躯,直趋荆轲席前,替他斟满了酒,俯身说道:“荆卿,请尽此爵,樊某有微衷奉陈。” 荆轲并不推辞,道声“不敢”,举爵一饮而尽。 樊於期陪饮了一爵,将双手平放在膝头,徐徐说道:“樊某托庇于太子之下,与燕国共存亡,同休戚。现在燕国喜得大贤,拜足下为上卿,必有嘉猷良谟,措燕国于磐石之安,该当一贺。” “荆轲亦如樊将军一样,只有一片血诚,上报太子。实在不敢当樊将军的过奖,只是既有同仇敌忾之心,一切的一切,还请支持。” “那何消说得?”樊於期又满饮一爵,“请再尽此。樊某有一句肺腑之言,奉陈左右。” “请指教。” “樊某日夜所思者,只是如何图报太子。只恨身如废物,一筹莫展。因此,任何人凡能有助于燕,有助于太子的,等于为樊某代尽报答之义,即是我的恩人。荆卿,我对足下感谢不尽,欣喜不尽,凡有为燕而可供驱策之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请足下记取此言。” “是!”荆轲倏然动容,替樊於期斟满了酒,以极低沉的声音说,“我为燕国向将军敬致谢意。” 这句话自是涵着深意,但谁也不知道樊於期曾否加以体味?只看他毫不迟疑地干了荆轲所敬他的酒。 退回原来的席次,樊於期显得神情愉快了些。酒的作用使他兴奋,他谈起他辅助嬴政的弟弟长安君,反抗嬴政的往事,他说嬴政与长安君的性格完全不同,这因为嬴政的父亲——吕不韦是个极工心计的阴谋家,嬴政没有秦国王家的血统,所以他的禀赋跟长安君没有一点相像。 太子丹听着樊於期诟辱嬴政,显得十分满足的样子。但是荆轲并不感兴趣,他所感兴趣的是秦国宫廷中的一切。 因此,找到一个空隙,他问樊於期:“天下之人,莫不欲得嬴政而甘心,他就不怕有人行刺吗?” 这一问,恰也是太子丹所感到关切的,所以也加了一句:“秦宫可曾发现过刺客?” “秦宫未曾发现过刺客。”樊於期答道,“那里护卫极严,凡进秦宫,必加搜检,凶器带不进去,如何行刺?” 太子丹看了荆轲一眼,荆轲声色不动,又从容问道:“若是一国的使者,难道秦宫护卫也公然搜检么?” “这自然不至于。不过他国的使者被安置在候馆,其中执役的人,皆为秦宫廷特派,使者的一举一动,皆在严密监察之中。至于行李被秘密检查,更不消说的。” “原来如此!”荆轲深深点头,觉得与樊於期谈话,极有用处,但他不愿再多问什么,只表示了极感兴趣的神情,鼓励樊於期再说下去。 “其实,嬴政迟早不得善终,”樊於期又说,“不过,你们看着好了,他不死于外人之手,反会死在他自己的叛臣手里。” “何以见得呢?”太子丹极注意地问。 “像我就是一个例子。我是为了维护秦王的正统,伸张大义。另外还有些是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打算。”樊於期冷笑道,“嬴政一心想求万年不死之药,殊不知他左右的宠臣,心目中已各有拥立的对象,一旦嬴政遭了天谴,尸骨未寒,阋墙之祸必作。” “然则嬴政自己一无所觉么?”荆轲问。 “他自己并不知道。不过此人生性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连他的宠臣蒙嘉在内,所以秦宫朝会,群臣寸铁不准带上殿去。” “噢!”荆轲极注意地问,“侍卫呢?” “执戟的郎中皆在殿下,非奉诏不得上殿。” 荆轲越发注意了,紧接着又问:“万一殿上生变,执戟郎中难道也不上殿去救护吗?” “是的。”樊於期极肯定地答道,“秦法严峻,无丝毫通融的余地。” “不错!”太子丹也点点头说,“秦国暴虐不仁,民怨沸腾,就是靠严刑峻法来维持他的统治的。” “那么,”荆轲又问,“诏令如何传达给执戟郎中呢?” 这一问在樊於期甚难回答,因为他从无此种经验,想了想答道:“那总不外乎告诉近臣,由近臣下殿传达。” “由嬴政自己口传诏令呢?” “那当然也可以。”樊於期说,“不过殿宇深广,怕要极大的声音,才能让殿前的人听到。” “是的,是的。”荆轲喃喃地应声,心神飞越,仿佛已到了咸阳宫——他的想象极其尖锐灵敏,设想着未来的情况,觉得这是嬴政作法自毙,只要徐夫人的匕首出手,他是必死无疑的了。 于是,他欣然举爵,怡然入口。樊於期不知他何以高兴,而太子丹是明白的——实际上,他的欣悦,犹过于荆轲。 因此,这一夕宴会,宾主尽欢。酒阑人散,樊於期宿在东宫。荆轲回到章华台,夜深人静,灯下独坐,把入秦的大计,又细细筹划了一遍,想来想去,一切的条件,都合乎理想,唯有对自己的用剑,一点信心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盼望重见盖聂的心,愈益迫切,而要访盖聂的踪迹,又必得依靠宋意,算算日子,宋意应该来了。他预计着宋意在年内赶到,一过了年立即去寻访盖聂,这总得两三个月的工夫,那时徐夫人的匕首也该铸成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暖花开动身,初夏时分,便有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将影响列国的安危,重新造成列国之间的均势,那时史官会大书一笔:“燕王喜二十八年,夏,遣使者卫人荆轲入咸阳,刺秦王政于宫,死之。秦国大乱,列国危而复安。” 这是多么得意的事!青史标名,勋业千古,大丈夫正该如此。这样想着,荆轲满心愉悦地笑了。 但越是志得意满,他越谨慎小心,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好一件事,不要在细节上疏忽了,弄得全功尽弃。于是他尽量在自己的计划中挑毛病,同时再一次回忆樊於期的话。樊於期说过,各国的使者被安置在秦国的候馆中时,行李都会被秘密搜检。这样看来,那把匕首的隐藏,是一绝大的难题。藏在地图匣中,是否妥当呢? 把匕首卷入督亢的地图中,是他原定的计划。此时重新细想,觉得仍旧是个极好的办法。不过计划要做一个修正,那地图匣应该封得极其严密,而且要由燕王亲自拜送,表示郑重。这样,秦国上下,便不会疑心到此,同时封固严密,昼夜守护,装成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秦国的密谍,本事再大,也无法发现其中的秘密。 然后呢?他继续往下想。 然后,假定秦王嬴政会欣然接见,他自然要看一看这燕国膏腴之地的地图。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地图,交给盖聂拿着,他拉住地图的前端,身子慢慢往后退,地图慢慢展开。同时,为嬴政一一指点。这时,嬴政的全部注意力.应该都放在地图上,放在他的手指上。到地图将尽时,盖聂抽出匕首,他便抛掉地图,一把抓住嬴政的手,盖聂以匕首指胸,一刺便死,大事毕矣! 就那么容易吗?他细想了一遍,确是那样容易。匕首藏在地图匣中,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顺理成章,丝毫没有漏洞。 但是,他也听说过,嬴政身不满五尺,却是智勇绝伦;万一一刺不死,召集殿下执戟郎中救护,众寡不敌,又当如何? 决不容许一刺不死!荆轲断然决然地对自己说,可是,匕首在盖聂手里,任何人遇到那样的情况都会紧张,因而生偏差,一刺而未刺中要害,绝非不可能之事。要如何才能一刺必死呢?荆轲把这个念头,一直带到梦里。 在朝阳影里睁开了眼,他觉得神清气爽,十分畅快,再想到那个难题,几乎念头还未转完,便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高兴得一掀锦衾,大声喊道:“妙极了!真太妙了!”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房门开启,探进一个头来,是昭妫。 “怎么了,怎么了?”她略有些慌张地问。 “什么?”荆轲茫然地说,“没有什么呀!” “我听得你大喊,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噢。”荆轲定一定神说,“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来,昭妫,你替我记住一句话,省得我忘了,你记住:‘徐夫人的药方’。记住了没有?” “‘徐夫人的药方’。”昭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又闭着眼喃喃复诵数遍,“记住了,‘徐夫人的药方’。一共六个字。” “是的,六个字:‘徐夫人的药方’。我也记住了。” “那么,”昭妫又好奇,又困惑地问,“为何要我记住?就这么记住吗?还是在什么时候要提醒你呢?” “对了。不久以后,有一位徐夫人从榆次来,你提醒我,注意她的药方。” “那是个什么药方?” “毒药。” “毒药!”昭妫失声惊呼,双眼睁得极大。 “你放心!不是我要服毒。”荆轲笑笑不再多说了。 “荆先生!”昭妫喊了一声,欲语不语地。 “有话说出来!”荆轲看着她说,“我不喜欢这样子吞吞吐吐的。” “荆先生,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昭妫终于说了。 “噢!怪在什么地方?就因为我要你记住徐夫人的药方吗?昭妫,”荆轲停了一下说,“我抱歉得很。我心里有许多话不能跟你们说,所以你们看来,我的行为有许多地方莫名其妙。其实,我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我亦希望有个很舒服的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布衣菜饭,一生不见兵革,让我闭门课子,安静度日。无奈,不容易有这种日子——我希望不久的将来,大家能过这种日子,但是,在我,是决不可能有的。” “为什么呢?” 这一句话又把荆轲问住了,他歉意地笑道:“你又要说我这个人很奇怪了!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符后语。是不是?” 昭妫没有再问下去,管自己去替他收拾寝具,但是,她一面铺衾叠被,一面不住骨碌碌地转着眼珠,似乎有什么心事在想。 终于,她问了一句话:“荆先生,我跟季子俩,你到底喜欢谁?” 荆轲从未想到过有此一问,闪避着反问道:“还有夏姒。你怎不问,在你们三个人之中,我喜欢谁?” “你不会喜欢夏姒的。” “何以见得?” “这用不着争论的。如果你喜欢夏姒,你也说好了。不过,要说老实话。” “说老实话,你跟季子我都喜欢。” “总有一点分别吧?” “我没有比较过。”荆轲顾而言他,“昭妫,你为什么问这话?” 这叫昭妫难以回答,只好强词夺理了,“问都问不得么?”她窘笑着说。 其实就不问,他也知道她一片眷注的深情。他对儿女私情,一向是自我抑制着的,但此时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放纵,也放纵不到哪里去,何苦在心中紧守着一道樊篱? 但是,他不知道昭妫是存着怎样的心思。他在她眼里,究竟是怎么样一种人?这些,他都有兴趣弄个清楚。于是他问:“昭妫,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想念我?” “走?”昭妫极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垂着眼说,“我跟了你去。” 他想不到她已存下了这样的主意,便说:“我的行踪不定,你跟着我会受苦。” “只怕是你嫌我累赘!” 如果说不嫌她累赘,她更要跟着他走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他到秦国怎能带了她去?无奈这话不便说破,只得付诸沉默。 “是不是?”昭妫冷笑道,“男人都是这样,到处希望找个有姿色的女子相伴,却又最好不受羁绊。相处厌了,拍拍腿就走,到新的地方,另换新人,可是这样?” 荆轲苦笑了。 “说啊!”得理不让人的昭妫,扬着脸问。 “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荆轲笑着回答。 这表示承认了昭妫的看法是对的。他是不得已而借此逃避,昭妫却大为伤心。她曾受太子的怜爱恩宠,自以为可免于老死深宫、形单影只的凄凉岁月,却想不到太子丹又遣她来服侍荆轲,按照宫里的规矩,除非她能跟了荆轲一起去,否则,等他搬出东宫,她就不可能重新亲近太子了。因此,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荆轲身上,而结果却是失望了。 想到宫中凄清的长夜,每每听得青春消逝,人老珠黄的宫女,一声声长吁短叹的情景,昭妫简直心悸了。她不甘于随人摆布,认为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缠住荆轲,因此又说:“荆先生,太子替你修的房子快完工了,搬去的时候,你可别忘了,把我也带去。” “那自然。”荆轲说,“我在燕国一天,你我相聚一天。等我要离开燕国,可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哭一场分手。” “你会到哪里去呢?回到卫国?” “国破家亡,哪里是卫国?”荆轲苦笑着说。 “不是回卫国是哪里呢?”昭妫试探着问道,“太子待你这么好,大家都说你会在我们燕国做一番大事。你没有理由到别的地方去。” 荆轲心想,这样一问一答,以至于词穷,难免会泄露了机密,心生警惕,便采取了敷衍的态度:“你的话不错,我要在燕国做一番大事。现在已经官拜上卿,太子又专门替我修了房子,我还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一说,昭妫又觉得人生充满了乐趣和希望,但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幽幽地说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一过些日子再也想不起人家来了。” “我不是那种人。”荆轲把她一把揽入怀中,吻着她说,“我已说过,我在燕国一天,我们相聚一天,决不会冷落了你。” 昭妫这下真个满心舒畅了,柔顺地依偎着荆轲,度过了一个温馨的上午。 到了饭后,太子丹又派人来请了。先请荆轲写了给孟苍的信,立即打发专人送往榆次。办完了这件正事,太子丹郑重其事地把他带入一座花木扶疏,靠近后宫,极其幽静的别院。屋中已燃起一炉清心涤虑的沉榆香,还有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端端正正地放在当地,琴上覆着一方锦袱,琴后摆着一方极工细的篾席。 “噢!”荆轲欣喜地说,“已安排好了。” “你请稍坐。”太子丹又嘱咐道,“别忘了我的话,那女伶官脾气极其怪僻,万一有失礼之处,请看我的薄面,勿与计较。” “是!”荆轲答道,“我以礼自持,相信决不会惹得那位女伶官着恼。” “是的。我只是过虑。你请坐,我去招呼她。” 太子丹转入内室,却不见再出来。稍停,香风微度,一位身材极其苗条的女郎出现,头上盖一块玄色罗巾,看不见她的面貌,然而双手如玉,令荆轲无法想象这只手是生在一个极丑陋的女人身上。 那女伶官轻轻移动脚步,接着盈盈下拜,却未说话。荆轲伏身答礼,致谢说道:“荆轲今日得闻妙奏,深感荣幸。只恐草野下愚,不能领略深微奥妙之处。” “荆先生不必过谦。”那女伶官平静地回答,声如玉磬,异常悦耳。 然后,她在那方细篾席上坐了下来,头上虽有罗巾遮盖,但举止动作,皆有法度。等素手拨弦,荆轲立即感到不同凡响。 “我为荆先生操一曲《贞女引》。” “是!我在静心倾听。” 于是那女伶官端然静坐,先伸出一双玉笋般的手,慢慢抚一遍琴弦,这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先熟悉一下弦柱的位置。然后,铮然一声,一串如松风流泉般的清响,流转在那精室之中,荆轲闭眼静听,仿佛置身在深山幽谷里,飘然、恬然,一切尘世间的扰扰攘攘都自心头消失了。 忽然,琴声中多了一种声音,那是女伶官发声在唱《贞女引》: 菁菁茂木,隐独荣兮;变化垂枝,含蕤英兮;修身养志,建令名兮;厥道不同,善恶并兮;屈躬就浊,世疑清兮;怀忠见疑,何贪生兮? 砉然一声,人琴俱杳,荆轲心中激起无限感慨,不自觉地发为叹息。 “荆先生,何故长叹?” 不回答是不礼貌的,荆轲直抒感触:“由你的歌,叫我想起了田先生。” “是田光先生么?”女伶官以首肯的语气又说,“把田光先生拟为贞女,倒亦未尝不可。请问荆先生,你的感慨是什么?” “‘怀忠见疑,何贪生兮?’贞女乃千金之体,又是刚烈之性,一语见疑,不意遽尔轻生,唉,真是叫人遗恨无穷!” “这是太子的轻率,不可恕也!” 荆轲不敢再答话了,心想这女伶官的口气好自大,身在东宫,便一无顾忌地批评太子,倒是她自己太轻率了。 “荆先生离乡背井,已有几年?”那女伶官又问。 “浪迹天涯,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儿时歌哭嬉游之地,可想念么?” “离乡多年,印象淡薄了。便梦中也难得一见故乡的情景。” “噢。”女伶官换了个话题,“我的琴,难得一动。幸遇高明,请作指点。” 这是考验荆轲。他觉得她的琴艺确是不凡,但不说两句内行话,在她听来是泛泛的恭维,可能会觉得不足与言,就此歇手;为了想再听她奏一曲,他不敢随便回答。 于是,他细细想了一遍,很小心地说道:“我实在不懂什么。只觉得苍劲高古,闭目听去,不似出于纤纤玉手,便这指法,在须眉之中,亦是极难得的高手。” 罗巾微颤,仿佛是点头称许的样子,接着,那女伶官平静地说:“容我再向荆先生请教。” 显然的,荆轲的恭维是搔着了痒处。但另奏一曲,她却未曾说明出处。素手轻挥,那清清泠泠的声音,入耳好熟,荆轲一时想不起来,曾在何处听过?只凭琴声的指引,仿佛看到了竹篱鸡犬,邻舍相呼,然后怀着无限孺慕的心情,拜见了白发双亲。 荆轲陡然记起,那是卫国有名的乐工师曹的遗曲。曲中充满了卫国的风味,因而荆轲思乡之心,为琴声鼓动得如醉如狂,自觉二十年的漂泊,国破家亡,老亲弃养,纵然富贵,亦不过镜花水月,转眼消逝,归于无用,思归之念,身世之感,加上幻灭无常的悲哀,打垮了一向自许为坚强的荆轲,一曲未罢,泪下如雨。 而琴弦恰在这时候断了一根。琴声一止,荆轲抽噎的哭声,格外清晰。那女伶官陡然一揭盖头的罗巾,荆轲一见之下,不由得止住了哭声,惊得目瞪口呆。什么相貌极丑的女伶官?竟是绝色的美人,而且气度高华,一看便知是极尊贵的身份。 “是——”荆轲恍然意会,“是公主?” “是的。”太子丹在门口接话,“是我的幼妹夷姞。” 荆轲心中有着无数疑团,但是在表面上他已恢复常态,整一整衣襟,伏身下拜,重行大礼:“荆轲谒见公主。” 夷姞以公主会见大臣的礼节还了礼,矜持地微笑道:“荆先生为燕国宣劳,感谢之至。” “尚无寸功足录,不敢当公主的嘉奖。倒是我,辱蒙公主降尊纾贵,亲操法曲,真是毕生难忘的幸事。” “下里巴人,叫荆先生见笑。”夷姞站起来说,“请宽坐,恕我失陪。” 说完,一转身翩然而去。荆轲急忙俯伏拜送,等抬起头来,夷姞已走得无影无踪,只觉沉榆香味之中,依稀夹杂了她的衣香。荆轲回想夷姞的倩影笑貌,恍恍惚惚如遇见了仙人一般,怔怔地在出神,竟忘却身在何处。 “荆卿!” 太子丹的声音惊醒了他,定一定神,想起还该致意:“太子的盛情,感何可言!不过如此安排,实在叫我不安得很。” “不是我的安排。你莫谢我。” 这话越发令人不解,“然则何以说是女伶官呢?”他问。 “是我妹妹自己的意思。她不知听谁说了,知道你希望听一听她的琴,自告奋勇,说是你为燕国如此出力,应当让你如愿。不过,她不愿意以真面目相见,叫我假托为女伶官。”但是,太子丹困惑地笑着,“我亦不明白,她何以又改变初衷,揭去了那块盖头的罗巾?”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曲折在内。夷姞的真面目由隐藏而主动揭露,虽不明原因,但无论如何是一种对他有了好感的结果——意会到此,荆轲顿时浮起无限的感激,不过这一份感激之忱,他觉得在太子丹面前是不宜于表露的。 于是,他想到了他的泪下如雨,不免失态,因而特意托太子丹代为向夷姞道歉。 “你不必道歉。也许她正觉得得意,她的琴艺,能把你感动得这个样子。” “实在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制。”荆轲由衷地说,“都道公主的琴艺,燕国第一。在我来说,浪迹半生,还是第一遭得遇如此的名手。” 这番话在太子丹听来,自然是相当得意的。他又想到,今天的局面,荆轲如此感动,夷姞的态度如此友好,效果竟是出乎意外的圆满,因而格外觉得高兴。 只是,他也像荆轲一样,不明白夷姞的态度,何以突然变化?他在想,经过今天的一场聚会,以后荆轲和夷姞少不得还有晤谈的机会,而这位娇贵的公主,脾气极其难惹,他必须先弄清楚了她的态度,预先告诉了荆轲——就像他在夷姞操琴以前,说那位“女伶官”相貌丑陋,性格怪僻,特意提出警告的用意一样。 于是,等荆轲告辞离去,他立即赶回后宫,果然,夷姞还在,正跟太子夫人谈得起劲。 “你好啊,把我耍了个够!”太子丹戏谑地说。 一句话把夷姞说得发愣。“怎么了?”她嗔怪地说,“说话没头没脑的。” “你说不愿示人以真面目,叫我假托为女伶官。我还一再郑重其事地告诉人家,说是脾气怪僻要当心。深怕他偶不检点,惹恼了你,结果,你出其不意地来了那么一手,倒像我故意骗人家似的。你说,你不是耍我?” “我不是故意的。”夷姞歉意地笑笑。 “那么,是为了什么原因,你竟一改初衷?” 夷姞不即回答,脸色渐渐转为严肃,好久,她轻轻地说:“我学了十年的琴,直到今天才有了信心。” 太子丹细想一想她的话,恍然意会。“啊!”他大声说道,“原来你遇见知音了!” “荆先生确是妹妹的知音。”太子夫人也赞叹着说。 “可以这么说。”夷姞眼观鼻,鼻观心地解释,“荆先生自言,二十年漂泊天涯,对故乡的一切,印象已极淡薄。我要试一试他对音律的修养,特意操一曲卫国乐工师曹的遗作《思乡引》,想不到他对我的琴曲,竟能领略得如此之深,而且那一副眼泪中,也看出了他的至情至性。我再不以真面目相见,倒显得我不诚了。” “你做得对!”太子丹大为赞叹,“也只有你的用心才能如此深刻,也只有荆卿才能把你的用心体会得如此深刻。你们俩,可真是罕见难逢的一对。” 一听最后那句话,夷姞顿时把脸放了下来,凛然不可侵犯似的。 “你看你!”太子夫人低声埋怨她丈夫说,“对妹妹说话,措辞这么不检点!” 太子丹被提醒了,说他们是“罕见难逢的一对”,又叫夷姞多心了。其实,他们倒真是一对,只可惜荆轲——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长长地透了口气,闭目不语。 夷姞其实很想再谈谈荆轲,却又怕她哥哥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所以不敢再多说了,坐了会儿,自觉不大对劲,便即告辞回宫。 “妹妹从未这样称许过一个人。”太子夫人说。 太子丹报以忧郁的一眼,没有说什么。 “转眼二十三了。二十三的公主——”太子夫人没有再说下去。 “唉!烦心得很。” 太子夫人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咸阳,不能让别人去吗?” 一句话惹翻了太子丹。“什么?”他咆哮着说,“妇人之见!” 第五章 第五章 转眼又是一年将尽了。 年底下荆轲搬了家,从东宫的章华台迁到太子丹替他所修的新居,称为“荆馆”;与樊於期所住的“樊馆”,遥遥相对,但论规模陈设、园林点缀,自然樊馆不如荆馆。 他实践了许下昭妫的诺言,把这朵盛放的上苑名葩,一并移植到荆馆。虽然连妾媵的名分都还没有,但因荆轲别无眷属,所以昭妫俨然如主持中馈的命妇。事实上,她也把荆馆管理得很好,特别使荆轲满意的是,她非常尊重他的贫贱之交——高渐离和武平这些人。 同样地,太子丹亦很尊重荆轲的朋友。不时造访,总会遇到高渐离和武平,他们因为身份悬殊,每每回避,而太子丹却总是亲切地留住他们,一起饮宴闲谈。高渐离不慕荣利,武平粗豪脱俗,所以三两次以后,倒也能脱略形迹,免于拘束,跟太子丹成了朋友。这一点,是荆轲内心中最感激和佩服太子丹的。 以后,荆轲又为太子丹引见了一个新朋友,那便是来自榆次的宋意。他带来了徐夫人的消息,她极愿应聘到燕国来,但就在要动身的前几天,突然染病,只好等病好了,由孟苍护送到燕。好在孟苍原来也是要约请的,荆轲计算日子,就算春暖时节才到,铸造一把匕首也还来得及,所以他并不着急。 着急的是盖聂的行踪不明。据宋意所听到的消息,有的说在齐楚一带,有的说在代王嘉那里,不知该往哪里寻访。 “如果是在代王嘉那里,好办,”太子丹说,“我作一封书简给代王,请他转约就是了。” 这解决了一处地方,事情便好办了些,荆轲细细想了一会儿,有了计较,说与太子丹,自然照办。 于是这晚上他把宋意、高渐离和武平都请了来喝酒。酒到半酣,他特意走到宋意面前,举爵相敬:“宋兄,我还要劳你跋涉一趟。” “可以。”宋意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同时接受了他的敬酒。 “我听盖聂说话,带有楚音,可能回到楚国去了。” “是的。我到吴楚之间去走一遭。”宋意又说,“十年前,我曾漫游寿春,对楚国并不陌生。” “好极了。宋兄等开了年动身,以三月为期,务必归来。” “一言为定。” 吴楚方面安排好了,荆轲又走向武平,接席而坐,问道:“兄弟,你能回临淄去一趟吗?” “你要俺去俺就去。”武平毫不考虑地回答。 “话不是这么说。”荆轲为他解释,“你在临淄有案未清,我是说,你回到那里,会有麻烦不会?” “七八年了,要抓俺的狗官,听说自个儿犯了贪污,叫齐王把他宰了。俺还怕什么?” “好!既如此,兄弟为我回一趟齐国……” “行!”武平抢着说道,“明天就走。” “武老平,”高渐离插嘴问道,“你回齐国去干什么?” “俺怎么知道?”武平瞪大了眼答说。 “去干什么都还不知道,怎说明天就动身?” 一句话把武平问得愣在那里。宋意大笑,觉得这汉子真是傻得有趣。 荆轲却有些发愁,并且也懊悔了。武平如此鲁莽,毫无算计,派他到齐鲁去寻访盖聂,不但无用,只怕还会搅得无人不知,坏了大事。 他还沉默着,武平却心急得不得了:“荆大哥,你说说,叫俺回去干啥?” 荆轲做了个示意稍待的手势,转脸问高渐离:“你看如何?” 高渐离是大致明了荆轲的计划的,想了一下,很谨慎地答道:“这得多考虑。我看无用,就算叫他遇上了,他也没法把盖聂请到这里来。” 一句话未完,武平伸长了脖子,大声问道:“你说的啥?” “你先莫问。”高渐离答道,“等我跟你荆大哥商议好了,再跟你说。” “不是别的。俺好像听你在提盖聂。” 这一说,在座的人都动容了。“兄弟!”荆轲发问,“你认识盖聂?” “可是那使剑使得很好的盖聂?” “对了!”荆轲和宋意异口同声。 “怎么不认识?俺跟他不错。”接着,武平叙述往事,说盖聂曾游临淄,与当地无赖发生冲突,人地生疏,颇为受窘,是武平抱不平替他解的围,由此订交。更因为两人都是直性子,所以相当投机。 荆轲与高渐离、宋意分别交换了眼色,在眼色中一致表示:武平与盖聂既有这样好的关系,应该利用。 于是,荆轲把一只手放在武平的膝上,用极亲切的声音徐徐说道:“兄弟,我请你回去一趟,便是要寻访你的好朋友盖聂。访着了,请他到燕国来……” “行!” “你听我说完,先别打岔!”荆轲说,“这盖聂对我有些不乐意。你只说我心里实在很佩服他,请他到燕国来聚一聚。你再把你跟我的关系,向他说一说。这样,就凭你的交情,他也不好意思不来。你理会得我的意思么?” “理会得。”武平又说,“可有一层,盖聂要是问俺,你叫俺特意去找他,就是为了请他到燕国来聚一聚?俺怎么答复他?” 荆轲还未答话,高渐离看着他点头笑道:“看不出武老平粗中有细,这话问得真是在要害上。” “是的。”荆轲心想使一条挑战比剑的激将之计,把盖聂骗了来,一转念,觉得大为不妥,重又考虑了一会儿,对武平说道:“你应该这么对盖聂说,燕国太子,久仰他的声名,请他前来为宫廷卫士,讲授剑术。自然,要准备一份重礼和一封太子的书简,让你带去。” “对了。”宋意接口说,“我见了盖聂,也是如此措辞,礼物、书简,请照样准备。” “当然,当然。”荆轲答复了宋意,转脸仍旧看着武平,放出了极郑重的神色。“兄弟!”他说,“这是件大事,办妥了,连太子都会感激你。” 武平的一双豹眼,骨碌碌转着,心里也七上八下地转了好几个念头。好久,他才省会得荆轲这句话的意思和分量。 于是他恐慌了!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与“办大事”三个字联结在一起,而此刻是真的在办大事了!他不明白何以去找一找盖聂便是办大事?他只是相信荆轲的话,说“办妥了连太子都会感激”,自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那么—— 武平忽然变得聪明了,说事情办妥,太子会感激;那么,办不妥自然会让太子大为不满。他倒不在乎太子对他怎么样,只想到荆轲——荆轲举荐他去办大事,办不好太子会埋怨荆轲。 想到头来,这件事马虎不得。“荆大哥!”他断然决然地说,“你找别人吧。俺不干!” “怎的?”荆轲诧异之至,“说得好好的,怎么变了卦?” “俺知道俺是啥材料,办不了大事,给你丢脸!” 原来如此,荆轲又好笑,又高兴。“兄弟!”他说,“我问你句话,若是你遇见了盖聂,凭你们的交情,你能不能把他请了来?” “遇见了还说啥?他不肯来,俺拿剑抹脖子,死在他面前,他还能见死不救吗?” “真是绝人有绝着!”宋意大笑着说,高渐离也笑了。 荆轲却忍住了笑,“这就行了!”他用力一拍武平的大腿,“大事一定办妥。若是找不着盖聂,谁能怪你?更谈不上丢我的脸。你想是不是呢?” 武平想了想,果然不错,于是恐慌变为兴奋,一迭连声地说:“俺去,俺去!” “你真的要去,我倒又不大放心了!”荆轲故意把话风一抑,接着开出条件,“兄弟,你答应我三件事,我才敢让你去。” “行!你说吧!” “第一件,不可打架争闲气……” “那自然。”武平抢着说道,“俺去办大事,哪有啥鸟工夫跟人去争闲气?” “对了!兄弟,你真是明白人。”荆轲欣然地说,“第二件,从明天起,你就把酒戒了!” “这……”武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嘿嘿地傻笑着。 高渐离察言观色,知道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便作个调停:“要叫武老平不喝酒,等于要了他的命,只尽量少喝,万不可醉,也就可以放心了!” “对,对!俺尽量少喝,决不喝醉。” 荆轲要的就是这句话,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荆大哥,还有一件。” “最后一件,我请太子派两个得力的人跟了你去。那是帮你的忙,兄弟,你要听别人的话,和衷共济。” “那还用说吗?”武平的语气,仿佛觉得他的话多余,“自己人不和,办得了啥事?” “好!好!”荆轲非常高兴,跟武平对喝了一爵酒,“这下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俺哪一天动身?” “等开了年再走。”荆轲说,“你也跟宋兄一样,三个月的期限,到时候再找不着,就不用找了。” 接着,他为武平讲了许多待人接物的道理,交游往还的礼节,以及如何花钱应酬,多交朋友,还有探听消息,察言观色的要诀。武平的资质本非下愚,只以别人认定了他是傻大个,不堪教诲,而他也是高傲的性子,不愿向人请教——此刻则是不同的,他衷心敬佩荆轲,说一句,听一句,心领神会,就这一席话,竟是大大地长了学问。 且谈且饮,不知不觉做了个长夜之会。到了天明,便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各自散去睡觉,约定晚上再聚饮守岁。 到了下午,计划变更了,因为太子丹在东宫邀宴,而且第二天一早得向燕王朝贺正朔,需要早早安息。 说是早早安息,等从东宫乘车归来,也已很晚了,昭妫还在等候。围着熊熊的炉火,闻着幽幽的粉香,荆轲倒有些舍不得去睡,但昭妫把第二天进宫朝贺,看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硬逼着他去睡下。而且,为了半夜就要起来,照料他进城入宫,她也没有侍寝,偌大一间卧室,冷冷清清的只荆轲一人。 逢到岁时令节,难免动一动乡思,特别是夜深人静,一想到夷姞的琴音,那曲凄凉而又缠绵、陌生而又亲切的《思乡引》,清清楚楚地响在耳际,感在心头,对于故乡的一切,兴起无限怀念、向往,以及思之不得的浓重惆怅。 只怕今生再无还乡之日了!忽然有这么个念头,自心底浮起,荆轲顿时如骤然失足一般,惊出一身涔涔冷汗。 在世的日子不多了!他轻轻地自语,痴痴地想起许多稀奇古怪、细微末屑的往事,觉得无一不可爱,无一不可恋! 忽然,他感到一丝凉意,一摸一手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泪。这使他感到惭愧,也驱走了那些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出现的回忆。 然而,他还是软弱的,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感。天大的事,他也懒得去想,只切盼着那些有限的日子,能在温馨恬适中度过。 第六章 第六章 “这麻烦了。两个人怎么吃?天气热,菜又不能摆到明天。”何俊想了想说,“只有想法子找人来吃了。” 于是将听差唤了回来,改弦易辙,开好一张“知单”去邀客。首先应邀而至的是跟何俊一起办事的一个候补知县,姓朱,他带来一个姓区的朋友,跟何俊亦是熟人,以捐班同知在漕运总督衙门充任文案。区同知是广东人,最近省亲回来,路过清江浦,朱知县顺便把他邀了来,是为了可以听他谈谈广东的新闻。 广东自钦差大臣林则徐于一月下旬抵达后,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巡抚怡良,粤海关监督豫堃,一致表示,禁烟一事,请林则徐主持,但有所命,无不协力,因此林则徐得以畅行其志,采取了一连串的严峻措施。 在广东的洋商贸易,一向透过“十三行”办理,所以林则徐首先就传到“行商”,亦就是十三行的东家,面颁谕帖一件,责令专人呈缴鸦片,并出具永不夹带的甘结,如果夹带鸦片,人即正法,货尽充公。 在广东的夷商,一共四千余人,而以英国为主,英国商人则无不从货物中夹带鸦片,其中的首脑:一个叫查典,已被驱逐;一个叫因义士,因走私被捕,正待出境;一个叫颠地,虽被通缉,但因有人包庇,所以仍在暗中活动。 包庇的人有商人,有官府,商人便是有名的“十三行”——夷商贸易,皆须通过“十三行”办理,取得此项特权的条件是每年认缴若干饷银。不过“十三行”初起时虽有十三家,以后逐渐吞并,剩下不到十家,中以潘、卢、伍、叶四家为巨擘,饮食起居,豪侈过于王侯,而原籍福建的伍家更为其首,招牌名为“怡和”,东主伍绍荣便是包庇颠地的有力分子。 官府便是广州知府,姓余,及至林则徐下了谕帖,伍绍荣夜谒余知府,请示办法。余知府说:“林制军既是钦差,总有回京复命之日,不如暂且敷衍,让他能够交差,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然则敷衍的办法呢?余知府表示,只要英国领事义律,劝英商交出少数,应应名目,便可过关。伍绍荣将他的话告诉了颠地,嘱咐他转达在澳门的义律。义律欣然同意,命英商呈缴鸦片一千零三十七箱,但林则徐不受,说这个数目与实际相差太远,同时复又下令,严缉走私英商,一共十六个人,自然是颠地领头。 这一下,义律不能不亲自到广州来交涉。凡是夷人来了,不论是官是商,都住设在沙面的“夷馆”。林则徐是早有准备的,看义律并不就范,而三日限期已到,便做了两项严峻的措施:第一项是派兵将泊在黄浦的外国货轮“封舱”,不准卸货,亦不准移动;第二项是封锁夷馆,不准出入,同时命令受雇于夷馆的买办工役撤退。夷商水火皆断,饮食将绝,只好连名具禀,保证以后永不夹带鸦片入中国,但是应该呈缴的鸦片,仍无着落。 于是余知府以地方官的身份,面见林则徐表示,断绝夷人饮食,万一出了意外,他负不起责任,愿意亲到夷馆,劝使义律,遵奉命令。林则徐同意了。 余知府颇擅辞令,劝义律小不忍则乱大谋,牺牲一次,让林则徐得以圆满复命,保证以后一切照常,绝无麻烦。 余知府何以敢做出保证呢?原来他已得到京中的信息,由于林则徐陛见时,一连召见十九次,得君甚专,奉命节制沿海所有水师,更为从来未有的授权,因而京中大老及旗下贵族,相顾侧目,尤其是直隶总督琦善既妒且恨,正准备着找机会打击林则徐。 琦善字静庵,蒙古正黄旗人,姓博尔济吉特氏,此族为太宗孝端、孝庄两后母家,世为国戚。琦善之父成德是世袭的一等侯爵,官至热河都统。琦善荫生出身,道光五年任两江总督,林则徐便是他的臬司,曾蒙保荐,但今昔异势,看林则徐的地位要超过他了,固不免嫉妒,而当林则徐初放两江总督,尚未到任,先奏陈江南水利时,幕友下笔不慎,兼尾直隶屯田水利,说是“更为培本源中之本源”,琦善气量极狭,认为林则徐后生小子,越俎代谋,心里很不舒服。因此当林则徐受命出京赴广东时,道经保定,琦善在筵间一再以“毋轻开边衅”为言,表面是忠告,实在是不愿见他建功。照余知府的推测,林则徐回京复命以后,禁烟一事,必有变化。将来不管是邓廷桢仍旧总督,或另派他人来接替粤督,都不会坚持林则徐的作为。 义律为余知府说动了,以正式文书致林则徐,愿意负责交出英商所有的鸦片两万零二百八十三箱,但实收一万九千多箱,以及散装的两千多麻袋,实际上反而溢收了。 林则徐处理这件事,完全公开,首先是邀请广东绅士,议定章程七条,然后根据章程,设立“绅士公局”负责收缴鸦片,二月底偕粤督邓廷桢亲自到虎门验收封存,准备照上谕指示,将这批鸦片解京复验。 这道上谕中,便隐藏着一个阴谋,是有人打算着中途调包。林则徐心知其故,不便明言,只有选派可靠的差官,在途中加紧防护。但正当要起程时,颁来一道上谕,有个福建上杭籍的浙江道监察御史,以鸦片解京,程途辽远,恐稽查难周,易启偷漏抽换之弊,且长途转运,耗人工钱财甚多,不如即在广东销毁。奉旨准照所请施行。 至于销毁鸦片之法,当林则徐在京会同军机大臣议定《查禁鸦片烟章程》时,便曾列明。此一章程计三十九条,凡关于“开烟馆”“栽种制造贩卖”“吸食”“杜绝来源”“巡缉”等等,如何查禁,皆有详细规定,销毁鸦片的方法,列于“巡缉”之下:“州县等官拿获烟土解省之日,该督抚亲自查验真伪,加贴‘印封’存贮司库,定期销毁。届期仍由该督抚逐细复验,沃以桐油,并搀和食盐、白矾,眼同销毁,务令悉成灰烬,投之河海,不准委同他员,致滋弊混。” 由于奏奉钦定的章程,规定得相当细密,所以上谕一到,林则徐立即邀请总督邓廷桢、巡抚怡良到行辕会商。事先,他已与幕友细心研究好了一个办法,一提出来,邓廷桢、怡良皆无异议。 销毁的地点,选定在东莞县所属的虎头门,此地当珠江入口之处,简称虎门,是个海防要塞,沿岸筑有炮台十座。因为章程中规定鸦片销毁前,督抚须亲自“逐细复验”“眼同销毁,务令悉成灰烬”,所以林则徐会同邓廷桢、怡良亲赴虎门踏勘,选定海滩上一处高地,派出军队,会同东莞县所派的民夫,掘出四个大坑,然后将收缴的鸦片及没收的烟具,都倾入坑中,加上石灰、盐卤,等潮水涨上海滩,流入坑中,即时冒出白烟,坑中沸腾,等潮退以后将大坑掘出一个缺口,再一次涨潮时,将鸦片灰烬冲入大海。始终在海滩监视的林则徐,至此方回行辕。 龚定庵深恶鸦片,听得这段广东的新闻,不由得连浮数大白。何俊便即问起:“上年京里有人来谈起,说你很想从林少穆南游,何以未成事实?” “说来话长。”龚定庵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林少穆恐怕亦不敢用我。” “为什么?” 这段经过,颇有曲折,一时无法细谈,而且有陌生人在,亦不便细谈。龚定庵想了一下,口占一绝: “故人横海拜将军,侧立南天未蒇勋。 我有阴符三百字,蜡丸难寄惜雄文。” 何俊很留心地听完,复又念了两遍说道:“原来你是劝他用兵!你说他不敢用你,莫非以为林少穆是不敢用兵?” “然也。”龚定庵答说,“岂不闻琦制军劝他,勿开边衅?” “我看不然。林少穆是有定见的人,你说他‘侧立南天’,亦与实情不符,他是钦差,不必‘侧立’听命,而况邓制军、怡中丞都很尊重他的。” 龚定庵原是一时搪塞,想不到何俊很认真地辩驳,只好笑而不答了。 到得席散,龚定庵酒兴未已,因而又洗盏更酌,何俊到这时候才有机会跟他深谈。 “定庵,你这回究竟因何出京,以后又有什么打算?” 龚定庵依旧以诗为答,朗声吟道: “白面儒冠已问津,生涯只羡五侯宾。 萧萧黄叶空村畔,可有摊书闭户人?” “‘白面儒冠’,”何俊面有惊异之色,“定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儒冠是用杜甫诗意:“儒冠多误身”。白面典出《南史·沈庆之传》,为国譬如当家“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伐人之国“而与白面书生谋之,事何由济?”龚定庵这“白面儒冠”四字,表示入仕以后,误身亦误国,这与他平时好发狂言、目无余子的性情大不相同,故而何俊有此一问。 其实龚定庵只是为第二句“生涯只羡五侯宾”这一句作陪衬。五十之年,一官匏系,既谈不到事业,亦谈不到利禄,倒不如做诸侯的食客,至少还落得个悠闲自在。这话他虽不说,何俊多想一想,也就了解了。 当然,“五侯”只是借用成语,他的本意是到江淮来打秋风。“如今也大不如前了!”何俊说道,“我拿一样东西给你看。” 取出来的是一副两指宽、寸许长的纸牌,牌上各有花样,何俊拣给龚定庵看的那一张,上绘桃树一株,树旁有一壮汉,双手各持一斧,交替着砍伐桃树。 这幅“双斧伐桃”图,龚定庵一看就明白,桃树是新近去世的两江总督陶澍的谐音。他在道光十年开始改革盐制,整顿盐务,在淮南以强有力的手段,裁撤陋规,取消特权;在淮北则更为彻底,索性废除明朝中叶以来便已创行的“盐引”制度,为凭票售盐,任何人皆可请票,凭票至盐场置盐,掣给三联票的一联,指定运销地点、规定限期,票盐不准相离。成本既轻,品质亦佳,贩私盐既干禁令,且亦无利可图,因此,私盐贩子相率改售票盐,盐税大增,对升斗小民更是一项德政,而唯一受害的,只是坐享暴利的大盐商。 但是,龚定庵没有想到,两淮之人,竟公然表示“双斧伐桃”,欲置之于死地,不由得叹息:“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也难怪!”何俊说道,“你只要到‘河下’去看一看,就知道怨毒其来有自。” “河下”是个地名,一条数百丈长的直街,铺的是极整齐的青石板,石板上凿出莲花,以便雨水宣泄。此地为淮北号商所萃,宅第连云,临街的围墙用巨石做基脚,仿照明太祖建南京城的办法,拿糯米煮成浆汁,黏合巨石,可保千年不坏,为子孙百世之计,如今依然完好,但围墙内的花木凋零,笙歌消歇,那种日进斗金的好日子,为陶澍所断然葬送了。 “定庵,你说‘生涯只羡五侯宾’,可知今非昔比了。不过,清江浦是‘盐、漕、河’荟萃之地,盐商虽垮,漕运、河道两衙门,依旧很阔。好在你只是想在萧萧黄叶空村之中,做个拥书闭户之人,所望不奢,我跟心农两个人,可以替你想办法。”何俊略停一下问道,“你打算弄多少?” “京寓非有千金,不能脱身,另外总还得筹个几百两银子,才好在羽琌山馆闭户著书。” “好!”何俊说道,“你想脱困,而且又不愿为人所轻,少不得要借一借太老师的声光。” “噢,”龚定庵问,“如何借法?” 原来麟庆明年五十岁,他有两个儿子,一叫崇实,一叫崇厚,都是书读得很好的孝子贤孙,早就在筹划为父亲办五十正寿。麟庆因为身处脂润之地,不愿铺张,以免遭忌,但却有意刻印《鸿雪因缘图记》第一集,自筹亦以自娱,分送至亲好友,更是一件大可纪念之事。崇实、崇厚两兄弟,仰体观心,已在加紧筹备。 “像这些自我标榜的玩意儿,一定要有人捧,才有意思。没有人捧,自我陶醉,已觉无趣,如果再有人故意煞风景,迎头浇一盆冷水,求荣反辱,更加懊恼。所以他家难兄难弟,对这件事非常慎重,非要好好求几篇序,才能压得住。这道理,定庵你总明白。” 龚定庵不但明白,而且他自己就常干这些“故意煞风景,迎头浇一盆冷水”,以逞一快的事,因而点点头问说:“他约了哪些人作序?” “第一个是‘郎螃蟹’——” “何以首及此公?”龚定庵插嘴问说。 “其中自有深意。” 何俊所说的“郎螃蟹”,是个御史,本名郎葆辰,浙江湖州人,以诗画知名,画得最好的是“螃蟹”,所以外号叫“郎螃蟹”。诗则远不如画,好以谐语入诗,如散馆授职编修:“未知何日升中允,且喜今年作老编。”编修升詹事府中允,名为“开坊”,至此才可望一直在翰苑回翔,升到二品的内阁学士,便将大用。“老编”即编修,为了对仗,凑上一个老字。此外如接眷进京,“有屋三间开宅子,无车两脚走京官”;御史奉派入闱巡视围墙,“虽无红伞巡场阔,也有青衣喝道长。毛竹板高新簇簇,铁丝灯大亮煌煌”之类,语浅意俗,了无意味。龚定庵素轻此人,所以觉得诧异。 “他是麟帅的门生,借重他者,因为‘郎螃蟹’禀性耿直,在御史台弹章不断,连同僚都忌他三分,有他一序在,别的言官不至于再说闲话。” “原来有此妙用,倒也想得周到。”龚定庵问,“除此以外,少不得还有大老的序?” “正是。”何俊答说,“当今大老,论科名当然是太老师为尊,可惜已经退归林下了,所以第一篇序约的是‘状元宰相’,第二篇才是太老师。” “状元宰相”指现任首辅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太老师那篇序,”龚定庵问,“何人代笔?” “正就要谈这件事。麟帅托我去求太老师,我就想到了你。”何俊说道,“你今天就把这篇序拟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到扬州去看太老师,当面拿稿子请他过目。只要他在稿上署了名,回来我跟麟帅说,是太老师指定你代笔的。下面不必我开口,麟帅就会问我,该送多少润笔,那时有太老师的面子在,我就可以狮子大开口了。” “承情之至!”龚定庵站起身来,连连拱手,“老兄为我谋,至矣尽矣。” “闲话少说,你趁酒兴,把序文拟出来,不必长,也不必深,你只在‘鸿雪因缘’四字着眼,写一篇小品就行了。” 说着,何俊叫人伺候笔墨。龚定庵略略构思,推开酒杯,即席草稿: 凡事莫不有因缘,而久之亦成鸿雪。虽然,不可以概论也。造缘者致其巧举以与人,人受之漫不经意,皆以鸿雪视之,不著语言文字而定之,直自空耳。不知人世之缘,先在父母,继则君恩,此后则官民、姻亲、交友、山川、晴雨、动植,皆有语言文字在也。 写完第一段,拿给何俊看,他很满意。“平空起笔,而‘鸿雪因缘’作何图,作何说,大致已可窥见。”他说,“探骊得珠,语浅而意深,正宜如此。你写第二段吧,应该点出主人翁了。” “当然。”龚定庵又写: 见亭河帅《鸿雪因缘图说》首卷,属予序之。予知作者纪因缘耳;作者虑高视达观者,或嫌其琐也、滞也,而以鸿雪论之,似乎不涉于琐,不泥于迹矣。嗟乎,人生百年耳,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则王右军何必序兰亭之会乎? “好!以兰亭为例,譬解甚妙。不过,总要正面颂扬一番才好。” “正面颂扬要摆在最后,仍旧要从侧面谈起。”龚定庵略想一想,下笔如飞,一气写完: 序年之书,则有年谱,计在今日,求昔人之谱,莫如宋《苏文忠公年谱》。《苏谱》以道光仁和王见大《苏注集成总案》为最详核,几乎一事、一言、一笺、一字,皆搜考无遗。吾辈无苏公之望与文,谁其谱之?无能望之于后人,或可求之于在己。今拈一事而以四言括之,或有诗文,或而景物,缀而记之,或如《水经》之注,或如唐人小记,斐然成一家之言,为近来著作家开此门径,计莫善于此矣。昔年河决于北、湖决于南,近年淮河全奏安澜,岂云鸿雪,应更有记,余当拭老目以先睹为快。 将《鸿雪因缘图说》作了新的诠释,看成自订的年谱,便定高了这本图说的境界。由于“鸿雪因缘”取义于苏东坡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因而顺笔带出“苏文忠公年谱”,他的“一事、一言、一笺、一字”,皆有人搜罗考据,见得麟庆此举,师承有自。“吾辈无苏公之望与文,谁其谱之?”话说得很率直,但却正是为阮元占前辈身份之处,而受者亦不应以为嫌。最后提到麟庆治河的功绩,“岂云鸿雪,应更有记”,当拭目而俟,是不恭维的恭维。何俊对这篇文章,相当满意,同时他也相信,麟庆与他会有同感。 龚定庵每到扬州,必投宿盐商魏家。主人名叫魏仲英,人颇不俗,二十年前与龚定庵一见投缘,结成至契,龚定庵的狂态以及不近人情之处,即令知交,有时亦会闹得不愉快,唯有魏仲英能够容忍,不但他从无忤色,而且下人亦由于魏仲英的严厉告诫,不敢有丝毫不耐烦之色。 魏家有一处特设的客房,是个小院落,名为“秋实轩”,专为龚定庵预留,床帐衾褥,日用什物,无不常备,龚定庵走了,秋实轩亦即关闭。因为如此,虽然他的同年甘泉县令卢元良留他跟何俊在花厅下榻,十分殷勤,龚定庵仍旧坚持,要住在秋实轩。 “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也该先给我一个信。” “我辞官了。”龚定庵答非所问地说。 “一官归去来,亦是好事。”魏仲英问,“宝眷呢?” “还在京里。” “为什么不一起南下?” 龚定庵笑一笑答道:“我念一首诗你听。”接着朗吟: “黄金脱手赠椎埋,屠狗无方百计乖。 侥幸故人仍满眼,猖狂乞食过江淮。” “乞食犹复猖狂,你这个人真是无药可治。”魏仲英笑着说了这一句,脸色转为沉重,“我亦侥幸在故人之列。不过,恐怕不能多尽绵薄,这几年——” “我知道、我知道。”龚定庵打断他的话说,“你亦是想‘双斧伐桃’的。这一回,请你不必费心,一个何亦民,一个卢心农,我靠他们两个人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打算弄两千两银子,一半已有着落,卢心农现任的甘泉令,应该亦能给我凑一半。” “不见得!”魏仲英沉吟了一会儿说,“再说吧!不够再想办法。你应该到扬州来过节,不过还好,赶上了‘龙船市’的尾巴。” 原来扬州的画舫最盛,尤其是北郊虹桥一带,“扬州忆,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驻兰桡”,确是写实。 自正月至深秋,虹桥的画舫有各种胜会,又名之为市,按花开时序,有梅花、桃花、牡丹、芍药、荷花、桂花、芙蓉等入市;又按节令行事,有财神会市、清明市、龙船市、观音香市、盂兰市、重阳市等等,其中又以龙船市为最盛。 龙船市十八天,自五月初一开始。四月最后那天,龙船下水,五月十八牵龙船上岸,谓之“送圣”。龙船长十余丈,以颜色不同,区分龙首、龙腹、龙尾三段,四角用枋木做柱,高悬各色彩旗,操舟的除了十六支桨以外,指挥的有两个人:一是在船头手执长钩的篙师,名为“站头”;一个是船尾的舵手,名为“拿尾”。龙船除了金鼓齐鸣,竞相争先以外,还有打扮成《封神榜》上“红孩儿”模样的五六岁小儿水嬉,名为“掉梢”。水嬉的花样,有“独占鳌头”“拜观音”“指日高升”“杨妃春睡”等等名目,但最好看的,却是“抢标”。标的物甚多,一种是一身黄毛的乳鸭,有小船在画舫间兜卖,其价十倍,游客买了乳鸭掷入水中,抢到的可向卖乳鸭的分钱;一种是用各种容器,装了制钱或果物,入水以后,谁抢到即归谁所有;最逗人的标的物是猪泡,由于太滑之故,抢到的捏不住,得而复失,为他人所得,常会引起爆笑。 来看龙舟竞渡的画舫,有官客、堂客之分,女眷称为堂客,上了船,四面湘帘低垂,由里望外,相当清楚;由外望里,则影影绰绰,全不分明。舱中另设密室,作盥洗之用;船顶是个平台,却非供眺望之用,而是停放所谓“鱼轩”的女轿;船首的地位亦很宽广,为的是容纳男仆,成排鹄立,越多越够气派。 官客就不同了,六支朱柱,撑起一个飞帘舱顶,柱旁翼栏,可倚可坐,形如亭榭。达官巨贾邀客出游,一请都是好几船,首尾相衔,出了水关至虹桥,水面开阔,舟可相并,往往三船并行,宾客隔舟笑语,远望如神仙中人。 由于画舫不设炉灶,所以如作竟日之游,官客船之后,必有酒船,这种船,名之为“沙飞”,阔人家往往自备,上船执役的,自然是家庖,但外庖的亦很多。 外庖自称为“厨子”,称同行便叫“厨行”。如果有人请客,先租好一只沙飞,指定了时间、地点,到时候厨子带着下手来了,一切食料、餐具,厨行必备的器具,装入两个箩筐,由一名粗工挑了来,称为“厨担”,但厨刀、勺子,则由厨子用一方白布包好,随身携带,名为“刀包”。开宴时,或者且饮且行,或者觅一胜处,泊舟聚餐,大致以后者居多,朱竹垞的虹桥诗“行到虹桥深曲处,绿杨如荠酒船来”即是描写在柳荫下飞觞醉月的情景。 酒船以外复有歌船。这种船的构造又自不同,高棚平台,在画舫前面,逆向而行——其实仍是同一方向,譬如都往北行,画舫面北,而歌船面南,与画舫相对,以便观赏。 名为歌船,自然不一定非歌不可,滩簧、评话、戏法、十番鼓等等,皆可娱客,但以清唱的等级最高,或南曲,或北曲,用笛子、三弦、鼓板三样乐器伴奏,有时亦可加上笙。角色则概分为两类:引吭高歌的外净、老生,名为“大喉咙”;相对地,用假嗓的小生与旦角,便叫作“小喉咙”。 不过,歌船且行且唱,是乾隆南巡时沿袭下来的一种规矩,为的是不误行程。扬州本地人不必如此,大多是挑最宽的水面,停舟赛曲,以哪一条歌船左右,停篙的画舫多少,来区分胜负。 但龚定庵每至扬州,应邀游虹桥,不喜笙歌嘈杂之处,所以居停约观龙舟竞渡,另作安排,雇的是“小秦淮”妓家的画舫。 扬州有新旧二城,新城在东,旧城在西,所以旧城的东门,恰居扬州之东。旧城南北西三面各一门,南曰“安江”,北曰“镇淮”,西曰“通泗”,但东门有二,偏南的一座较小,就叫小东门,因而通称偏北的“海宁”为“大东门”。这一带自小东门至东水关,即是骚人墨客所最向往的“小秦淮”。 小秦淮为妓家汇聚之区,最有名的一家在合欣园,原是亢家花园旧址。扬州的盐商原籍大多为皖南,但康熙年间以“北安西亢”居首。安是安岐,字仪周,号麓村,别号松泉老人。他是朝鲜人,不知以何因缘,投身康熙朝权相明珠门下,领了明珠家的本钱,经营盐业而致巨富,生平精于鉴赏,收藏极富,扬州盐商好附庸风雅的风气就是他带起来的。不过安岐讳言他的出身,只说是天津人,所以称之为“北安”。 “西亢”之西为山西。山西亢家,富甲天下,据说是无意中获得了李自成由北京西窜,委弃于太行山深谷之中的辎重所致。“西亢”在扬州经商时,在小东门构筑花园,沿城河造屋一百间,以容宾客,仿佛秦淮河房,土著称之为“百间房”。亢家后来经营失败,收业回山西,那座花园以贱价出售,但因这座花园太大,“买得起,养不起”,而豪于资“养得起”的大盐商,倒又不如自己称心养意,新起园林,不屑捡此便宜,所以久久无人问津。 后来有个败落盐商家的林寡妇,眼光超人一等,看准了经营茶肆大有可为。原来扬州寄生于盐商、盐官的“食客”,不知凡几,每天纵有“公事”,不过“盐公堂”等处到一到,应个名而已,日常多暇,消遣的地方有二,一是茶肆,二是澡塘,即所谓“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既然是一上午勾留之处,当然要找个舒服的处所,饮馔精美、侍候周到,且有泉石花木,可供观赏,独处既佳,会客更宜,多花几文,不足萦怀。在这样一种了解之下,林寡妇买下了亢家花园,改名合欣园,还有块“活招牌”,就是林寡妇的女儿林大姑。 林家母女经营的手法,高人一等,首先是将大门扩大,足容双车并行,门内辟广场,以容车马。尽头处,一道朱栏回廊,通到一座敞厅,题名“秋荫书屋”,这里的茶客,乃片时歇足,旋来旋去;另有好几间雅座,则供整日盘桓的茶客所需,或者避嚣,或者会客,“卯饮申饭”,供应无缺。扬州人讲究吃面,冬天用满汤,名为“大连”;夏天用半汤,浇头外加,名为“过桥”。面的本身,亦有各种花样,最好吃的一种是,以青鱼煮熟,拆骨和粉制面,叫作“没骨鱼面”,一碗大连没骨鱼面,加上珍贵的浇头,足供中人之家一日的用途。 合欣园从林寡妇去世后,林大姑忽然失踪,行藏一直成谜,因而闭歇,改为客寓。房客中有个苏州人叫邬抡元,吹得极好的笛子,精于度曲,而且秉性随和,乐于助人,所以妓家都请他教曲,称之为“邬先生”,狎客则名之为“乌师”,久而久之,成了一个特殊的称呼,江南的通都大邑,妓女当筵一曲,不管是昆腔的笛子,“乱弹”的胡琴,伴奏之人都叫“乌师”。 因为如此,合欣园中,渐渐出现了余淡心《板桥杂记》中所描写的情形,成了名副其实的小秦淮。其中有两家拥有自己的画舫,一叫“藏春”,一叫“流云”,便是魏仲英这天所用的一艘。 “来,来!”魏仲英向一个年只十七八的女郎招手,“这是杭州的龚大少爷。” 此姝大眼、小口、细腰、丰臀,腻发如云,梳一个“到枕松”的发髻,上身穿一件其薄如纱的西洋白布衫,映出贴身所着的银红肚兜,下面是一条杏黄的纱裙,无论容貌、装束,都使得龚定庵被吸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握着她的手问。 “我叫小云。”她转脸问魏仲英,“魏二少,你说龚大少是杭州人?” “是啊。” “龚大少,”小云回过脸来问,“你杭州人为什么说苏州话?” “莫非杭州人就不准说苏州话?”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不明白,杭州人说苏州话说得这么好。” “龚大少不但苏州话说得好,”魏仲英接口,“扬州话也呱呱叫!” “真的?”小云的双眼更大而且圆,眼中是惊喜的神色。 于是龚定庵便改了用扬州话跟小云交谈。她很伉爽,有问必答,毫无风尘中忸怩作态的习气,龚定庵颇为心许。 这时候魏仲英约来陪龚定庵的客人,陆续都到了,一共四个人,恰好旧雨新知各一半。主人关照在沙飞上的鸨儿开席,席面由五名侑酒的女子照料,自破瓜年纪到花信年华,少长不一,但在龚定庵眼中,仍算小云为个中翘楚。 主宾六人,侑酒的却只得五名,但向隅的不是主人,而是衣着朴素的一位三十来岁的陪客:此人姓鲍名文箕,经营盐业,已历四世——鲍文箕的伯曾祖鲍志道,字诚一,由安徽歙县棠樾村,迁居扬州,行盐而致巨富,但他的行事,别树一帜,与其他盐商,大不相同。 扬州的盐商,除了鲍家以外,无不喜欢摆阔,尤其醉心于癖好的极致。有人好马,蓄养数百匹,纯白、枣骊、黄骠、乌骓、青花,五色皆备,早晨自厩中牵出城外去遛马,下午自城外牵回厩中,连绵街市,五花灿烂,行人无不注目,此日费刍料上千两银子的盐商,感到无比满足。有好兰的,自大门至卧室,养兰数千本。有好恶作剧的,物色巧匠,用檀香木雕成裸体妇,安上机关,栩栩如生,置诸书斋、客室,有不知情的宾客来,往往仓皇失措,急急走避,主人大乐。 这种癖好,愈出愈奇,难以思议,有人给门客出个题目,如何能挥手万金,而顷刻间名传遐迩,门客教他买一万两银子的金箔,运到镇江金山塔上,向风扬散,一时万点金光,满天飞舞,扬州很快地便知道了有此异闻豪举。 又有人另出一个题目,如何能令河道阻塞,连官船都要停下来,而又不致触犯法律,或惹人恼怒。答案亦很圆满,花三千两银子到苏州定制数千不倒翁,倾入河中,但见无数“南极仙翁”,载沉载浮,逐流而下,蔚为奇观,河道自然被塞住了,但即令心急赶路的人,见此光景,亦只觉得有趣,不会因为耽误了他的行程而不快。 此外还有许多不近人情的故事,有人爱美,自司阍至灶下婢,皆非俊男美女不中选,这还是人之常情,但反其道而行之,尽用奇丑之人,而且居然有人在投身之前,照镜子自觉还不够丑,竟自毁其容,并以酱涂面,在大太阳下晒干,造就一副鬼魅形容,那就不可理喻了。 只有鲍志道到了扬州,以俭相诫,响应的是另一位笃好程朱的盐商郑鉴元,互相倡率,多少改变了侈靡的风气。鲍志道的妻子,亲主中馈,子妇女儿都会操作家务,子弟没有丝毫纨绔习气。但盐商不能没有门客,鲍志道俭以责己并不责人,每用一客,从宽估计他全家一年的用度,预先致送。门客贤而能,方委以重任,否则终年闭居,做一名食客。 鲍志道的胞弟叫鲍方陶,性情与他长兄相似,好宾客,亦好读书。早年家贫,苦于《论语》《孟子》没有善本,曾劝同里富人找个好本子来刻,被劝的人,不是报以白眼,便笑他迂腐,等到鲍方陶佐兄创业,发了大财,实现了他早年的愿望,所以扬州《论语》《孟子》的刻本,莫善于鲍氏家塾本。 鲍文箕便是鲍方陶的曾孙,守着家训,从不狎妓,而且亦极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只以他喜欢作诗,最佩服龚定庵,故而魏仲英为主宾择陪客,特地也约了他。 不过,龚定庵这天觉得谈得最投机的,却是初次识面的一个秀才,名叫朱凤台,字灵箫。此人年纪不到三十,但精于史学,深通禅理,而且人品很高,不热衷于功名,却有志于著述。龚定庵觉得能交这样一个朋友,是此行一大快事。 龚定庵只顾得与朱凤台倾谈,不免冷落了其他陪客,尤其是鲍文箕,是特为来跟龚定庵相晤的,魏仲英觉得应该让他们有接近的机会,因而找个空隙,高声说道:“今日不可无诗。请文箕兄主持,出题限韵。” “不敢,不敢!定公在前,哪里有我出题限韵的余地。” “这倒不然——”龚定庵的话说了半句,突然顿住。因为他原来想说:“这倒不然,主司不见得一定比举子高明。”但这便是当面骂人了,所以笑一笑不再说下去。 “你就不必客气了。”魏仲英看宾客中有一个于此道不甚在行,便又说道,“题目、体裁都宽一点好了。” 其余的人亦都附和着催促,鲍文箕便即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就是‘即兴三绝句’吧。” “三绝句”便是作三首七绝,“即兴”的范围很宽,魏仲英连连说好,又问:“韵呢?” “韵不能我限,不然便不公平了。” 原来各人都有自己所熟悉的韵,尽有大诗人对某一韵目很生疏,或者庚青相混,或者盐咸难辨而出韵的,为了怕后生小子持作话柄,宁愿叠韵,不敢押自己没有把握的字眼。鲍文箕的“不公平”之说,便是指此而言。 要公平就得由不会作诗的人来限,鲍文箕一眼看到小云,便即说道:“你报一个数目字,由一到十五,随便报。”小云眼风扫过,随口说道:“鲍二少、魏二少,就是‘二’好了。” “上还是下?”鲍文箕比着手势又问。 “小云自然在鲍二少下面。”朱凤台开玩笑地说。 “嚼舌头!”小云白了他一眼。 “那么,偏偏是要在上面?” “我不跟你说。” “那么跟鲍二少说,愿意在他上面,还是下面?” “你看,他!”小云扯着龚定庵的衣袖,身子扭了两下,还嘟着嘴,像个小女孩诉委屈似的。 “你不要理他,只说一个字好了,上还是下?” “下。” 鲍文箕便即接口:“下平就是二萧。” “偏偏是个萧。”魏仲英笑道,“不过此萧非那箫。” “对!”小云是恨恨的声音,“鬼箫,贼箫,死箫!” 那稚态可掬的神态,连被骂的朱凤台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韵有了。”鲍文箕等大家笑停了说,“似乎也要限时吧?” “三首七绝如果不限时,就没有意思了。”说着,魏仲英要来一支香,斜插在香炉中,其下寸许之处系一条丝线,线上又系一枚制钱,香炉下承铜盘。然后,取出预先备好的文具,水笔、墨盒、花笺,每人一份。 布置妥帖,鲍文箕用纸媒点燃了藏香,同时宣布:“不依限者,罚则公议。请构思吧!” 于是或拈笔在手,或悄然倚阑,或举杯徐饮,都静悄悄地在肚子里做功夫。只有龚定庵,握着小云的手问道:“你在合欣园是自己‘铺房间’,还是‘讨人身体’?” “自己‘铺房间’。” 妓家的规矩,自己“铺房间”,一切自主,除了分担开销以外,不受任何拘束;“讨人身体”则是由老鸨先借一笔款子与姑娘,缠头所入,除了拆账还要归还旧欠,接何等样的客人,亦须听老鸨的意思。两者之间的处境,大不相同。小云是自由之身,龚定庵便有些动心了。“回头到你那里去坐坐,好不好?” “怎么不好?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居然能运用这句成语,在风尘中就是吐属不凡了。龚定庵问道:“你读过书没有?” “书有各种各样的书,《三字经》《百家姓》是书,四书五经也是书,你问的是哪一种?” 龚定庵被她驳倒了,笑一笑说道:“你这张嘴很厉害。” “厉害的地方,你还没有见到呢!” “什么地方?”龚定庵那双手在桌子下面不规矩了。 “不要乱摸、乱摸!”小云很放诞,毫无顾忌地说。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他们,龚定庵不免有些窘,也有些恼。魏仲英便提醒他说:“有的交卷了,有的在写了,你还一个字没有呢!” “我口占。”龚定庵便即念道: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 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集今朝。” “朝”字刚刚出口,只听得“当”的一声,藏香烧断了丝线,制钱落入铜盘,时限到了。 “罚,罚!”小云拍掌笑道,“报应。” “什么报应?”朱凤台故意相问。 “你问他自己。”小云指着龚定庵说。 “议罚吧!”鲍文箕为受窘的龚定庵解围。 “大才槃槃的定公,竟不能依时交卷,此罚不轻。”有客人说道,“请定公自己说吧。” “吾从众。”龚定庵笑着回答。 “定公的意思,公议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他无异词。”朱凤台说,“依我看该罚的不止一个人。” “还有谁?”鲍文箕问。 “喏,”朱凤台笑指着小云,“若非她絮絮不休,不会害定公受罚。” “不通,不通!”小云抗议,“我是局外人,与我何干?” 大家都认为驳得有理,不道朱凤台另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着。“受罚不过罚酒,不是说要加重吗?”他说,“罚酒以外,再罚定公一个将功折罪的差使:说动小云,唱个曲子。” 这是间接罚小云,大家都觉得这一罚很别致,而且也想看看小云是否肯听龚定庵的话,所以纷纷附议。 小云自然不服,要想抗辩时,让龚定庵一按她的手,拦住了。“仲英兄,”他说,“你看怎么办?你知道的,我没有破过例。” 原来龚定庵与朋友相聚最喜纵饮剧谈,选色自为所乐,而征歌则为所憎,他不久前还作过一首诗:“梨园串本募谁修?亦是风花一代愁;我替尊前深惋惜,文人珠玉女儿喉。”诗下自注:“元人百种,临川四种,悉遭伶师窜改昆曲,鄙俚极矣!酒座中有征歌者,予辄挠阻。”这是过分之言,实际上是龚定庵不能忍耐昆曲的“水磨腔”。 魏仲英懂得他所说的“没有破过例”,即指此而言,但身为主人,不能使众客不愉,因而笑道:“刚才请你自罚,你说从众,如今众意众同,你似乎又不想从了,岂非出尔反尔?” “说得是,我只好破例了。”龚定庵说,“小云,你就唱个曲子吧!” 小云驯顺地点点头,然后又说:“你爱听什么?” “你别问龚大少,他什么都不爱听。啊,”魏仲英突然想起,“小云,你说一段‘毛把总到任’。” 这是“乱弹”中的一出小丑戏,杂糅京腔、梆子、弋阳腔、罗罗腔等等各地的腔调而演唱,谓之“乱弹”,又称“花部”,以别于昆腔之称为“雅部”。扬州花部的角色,以小旦、小丑为重,小旦必以小丑为配,名曰“搭伙”。但小丑亦有好些独当一面的戏,而且纯用京腔,可登大雅之堂,“毛把总到任”,就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出。 这出戏可以演,亦可以说,情节大意是有个在河工上当差的毛把总,由于抢堵决口的功劳,由一个只管数十兵丁的把总,超擢为次于总兵的副将,戏由见经略大臣开始,做出各种势利丑态,见经略则畏缩,临兵丁则倨傲,见他人升官则羡妒愧耻,各种表情杂作。及至开府为副将,谢恩时感激涕零,晤同僚踌躇满志,述前事劳苦自嗟,以及兵丁不受教的大发雷霆,假斯文揖让之间的失仪,突闻经略驾到的张皇失措,等等,七情六欲,曲曲如绘,是出很难演的戏。 难为小云,居然能用京腔将这段“毛把总到任”说得丑态百出,不时哄堂。说完了,自然博得满座赞美,龚定庵亦觉得“与有荣焉”。 到得夕阳衔山,宾主都觉得兴犹未阑,但湖上画舫皆已返棹,魏仲英有意撮合龚定庵与小云的露水姻缘,因而提议,再到小云那里作长夜之饮。 “长夜之饮”不过说说而已,陪客都知道主人的用意,饭罢纷纷告辞。最后只剩下魏仲英,他向小云说道:“龚大少爷今天酒喝得多了,要个人照应,在你这里‘借干铺’吧。” 小云与龚定庵相视一笑,都不作声。 “你安心住在这里。”魏仲英又对龚定庵说,“明天有人来看你,我会替你应付。” “费心、费心。明天中午碰头。” 龚定庵的话刚完,小云立即替他改了会面的时间:“晚上。请魏二少明天晚上来喝酒。” “俨然主持中馈了。”魏仲英笑笑说道,“好吧,明天晚上。我或许带几个朋友来。” “不错。”小云看着龚定庵说,“你在这里想会哪些朋友?索性请魏二少都约好了,明天晚上一起请过来。” “这倒也使得。”龚定庵说,“不过我不知道哪些人在扬州。” “魏默深来了。” “他来了!”龚定庵不胜欣喜,“我只知道他回湖南去扫墓,不想也到了扬州,明天一定把他约到。” “好,还有呢?” 龚定庵便又提了几个名字,魏仲英或知或不知,凡是他知道而龚定庵想见的,决定都约了来。 这便到了一解衣冠束缚、放浪形骸的时候了。这天六月初三,炎夏初临,征尘未浣,龚定庵一向不修边幅,更显得邋遢,小云为他卸除衣衫时,不时掩鼻,惹得龚定庵大为不快。 “我的大少爷,你多少天没有洗澡了?” 龚定庵虽没有“水包皮”的习惯,但也不过五六天没有上澡塘子,只是对她这一问,颇生反感,便故意冷冷地答一句:“大概总有一年了吧。”小云不作声,叫人取来大小两个木盆,大的是浴盆,小的是脸盆,都注满了水,先为龚定庵解开辫子洗头发,然后关上房门,叫龚定庵坐在浴盆中,自己也卸去外衣,只剩下身一条亵裤,上身一方肚兜,蹲下来为他擦背抹身。 这在龚定庵是破题儿第一遭的享受。心里在想,古来艳体诗中,以美人出浴为题的不少,却不知有咏美人侍浴的没有?于是从晚唐的韩冬郎,想到明末的王次回,细细搜索他们的诗,竟想不出有此一题。 “你在做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 “我是在想,我返老还童了。”龚定庵说,“时光好像倒退了四十多年。” “那么,你把我比作什么人呢?丫头、奶妈?”小云一面使劲为他擦背,一面又喘又笑地问,“总不会把我比作你家老太太吧?” “都不是。” “那么比作谁呢?” 龚定庵原是随口敷衍的一句话,根本未作此想,只好支支吾吾地故作不肯实说的模样了。 “我知道了,大概是你大姐。” “你真是匪夷所思!”龚定庵笑道,“你怎么想出来的?” “总要有个人啥?”小云停住手说,“你站起来,我拿清水给你冲一冲。” 用清水冲过,又替他抹干了身子,小云从五斗柜里取出一套半新旧的白纺绸小褂裤,搁在床前的朱漆方凳上,示意他穿着。 “这是谁的小褂裤?” “我的。” “你怎么会有男子的衣服?” “我就不作兴女扮男装?” 龚定庵不免将信将疑,转念又想,管它是谁的,实在问得多余。 “你先将就穿一穿。”小云又说,“我叫人给你买衣服去了。一时三刻,没法现做,当然是到估衣铺买。” “如果现做,我还不穿呢。”龚定庵说,“衣服就像朋友一样,要旧的才穿得舒服。” “这倒是真话。‘总商’黄家的老太太,专用一个人替她穿衣服,新衣服要穿得软熟了,她才上身。” 说着,小云服侍他穿好衣服,叫丫头进来,另外换了浴汤,该她自己洗澡了。 “叫你在这里坐。”小云端了张凳子摆在窗口,又拿把细蒲扇给他,然后指着城头说,“那上头常有人偷看,不能不关窗,关了窗,可又太热,今天我可要开了窗子,舒舒服服地洗个澡了。” “如果有人偷看怎么办?” “你不会吆喝两句,把他撵走?” “那么,”龚定庵笑道,“我如果要偷看呢?” “你敢!”小云嫣然一笑,“背过身子去,替我看住城头上。” 其时暮霭初合,屋中又未点灯,即令城头上有人驻足凝视,也看不出什么来。直到小云浴罢,方始点起灯来,收拾澡盆。饭后坐在窗前纳凉,灭去灯烛,但凭一钩新月,影影绰绰地照见小云的轻盈体态,在一张可坐可卧的藤榻上,她依偎着龚定庵,一面挥扇,一面轻轻哼着小曲,显现了温婉柔顺的一面,比起歌筵之前的爽朗明媚,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忽然,一阵风起,只听护城河中,“扑通”一声,仿佛有人落水,接着“嘎、嘎”数声,有如鸭叫,令人毛骨悚然。 小云即时紧抱着龚定庵,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加剧,于是他拍拍她的背说:“别怕,有我。” 她不作声,只是侧耳静听着,却再无异状,一颗心方始渐渐平复下来。 “怎么?”龚定庵指着城河问,“外面有鬼?” “不但外面有鬼,这座合欣园里也闹过鬼。就是上个月的事。” “噢,”龚定庵好奇地问,“你倒讲给我听听。” “先把灯点起来。” 于是扶携着一起走过去,将正中大圆桌上的烛台点燃,小云从柜子里取出来一瓶玫瑰花瓣浸泡的洋河高粱,另外装了一碟松仁、一碟虾米下酒。 “这里有个教曲子的方老师,名叫方张仙,没有一个班子的姑娘跟他不熟。上上个月他生日,大家凑份子请他喝酒,他说:‘我在这里三十年,先前听声音辨人,现在只要一望影子就知道是谁。你们信不信?’大家不信,他说不妨面试。怎么试法呢? “试法是让方张仙坐在新糊的白纸窗外,屋子里点灯,姑娘们一个一个经过窗前,影子映在白纸窗上,方张仙一看便叫出名字,有两三个人第一次叫错了,但只要说一声‘不对’,他立即另举一个名字,那就再也不错。 “这样试了有二三十个人,怪事来了,只听方老师大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赶出去一看,只见他满头是汗,脸色大变,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他看见鬼了。 “据方张仙说,他在窗纸上所看到的影子,一共有三个,第一个是班子里的姑娘;第二个紧跟在她身后,是个男的,脖子长、腿长、辫子长,伸出双臂,仿佛想拉住前面那人似的;第三个长约丈许,赤身光腿,脸上凹凸不平,侧影狰狞,握着双拳,不断殴击长腿男子,似乎要逼迫他对最前面的女子下手。 “‘那么,’有人问道,‘那姑娘是谁呢?’ “‘解银儿。’ “名叫解银儿的那姑娘,嗷然一声,哭了出来,显见得其中有一段隐情。有那相熟的女伴,知道她曾有过一个恩客,此人姓李,都叫他李二公子,风度翩翩,文采过人,但却是个败家子,挟资数十万,遍阅烟花,由苏州而江宁,由江宁而淮南,最后住在小秦淮,与解银儿打得火热。 “其时他有个五服之内的叔父,位居显要,有人跟他说:‘令侄一表人才,如此浪荡自弃,未免可惜,而且沉湎酒色,旁人指目,亦败坏府上的家风,足下实在不能不管一管了。’这位显要深以为然,便派人到扬州,在小秦淮找到李二公子,勒逼他即时回乡,关闭在一座花园中,责令下帷苦读。几个月以后,传来消息,说李二公子一病不治,竟尔下世。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只有解银儿自己知道,此时且哭且诉,才知道李二公子跟她有啮臂之盟,已经付了鸨母五千两银子,买解银儿为妾。当李家派人寻到扬州时,解银儿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李二公子便跟她说:‘你等我三年,只要我中了举,家里一定会准我娶你。如果三年过了,我不能娶你,随你自便,五千两银子就算我送你的妆奁。不过,你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你一定要生下来,即使我不能娶你,会有人来接孩子回去。李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这件事,你如果不能照我的话办,我做了鬼都不饶你。’ “他说一句,解银儿应一句,而且百般安慰,勉以上进,李二公子自觉真是遇见了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尘奇葩,居然能排遣生离的悲痛,心安理得地随着家人回乡。 “哪知解银儿的假母,除却白花花的银子,再不认识别样东西,当时心里在想,解银儿待产要好几个月,生了孩子以后,可想而知的,她不会再肯接客,一株摇钱树白白地荒废三年,还要供养她们母子的嚼裹。而况三年以后,李二公子会不会来重修前盟还是个未知之数。总之,解银儿腹中的那块肉,绝不能再留,而且要趁早动手,到得四五个月,身子一重,要想打胎都不能够了。 “主意一定,找了个积世老虔婆来,配了一帖药,要解银儿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解银儿自然不肯,哭着哀求,又说,李家当朝显宦,他家的骨血不肯流落在外面,将来接孩子时,一定会有一笔重酬。何妨让她生产以后再说。 “‘你别昏头!哪家班子里有这个规矩,姑娘挺着个大肚子摇来晃去?客人传出去,都当笑话讲,我在小秦淮还混不混?我跟你说了吧,李二公子这一去是绝不回来了,至于说来接孩子,更是不会有的事。李二公子从苏州到扬州,不知结过多少相好,也不知有多少相好,怀过他的孩子,都像你这样,他李家倒要开育婴堂了。’ “少不得也有人劝她,道是即令如愿,能够生下来,以后的日子也很难过。如果是个男孩,李家也许还会来接,倘是女婴,可以断言,李家一定弃之不顾:从无世家大族从妓家接一个女孩回家。到那时这个女孩就是个‘讨债鬼’,解银儿定会悔不当初了。 “通前彻后想下来,解银儿终于如了鸨儿之愿。当然,打下来的那个未成形的胎儿,是男是女,谁也不知道。不过解银儿一想到了,总认为那是个‘讨债鬼’,因为只有这样去想,她心里才会好过。 “不久,接到李二公子的噩耗,解银儿想起往日的恩情,暗地里倒赔了许多眼泪,同时,也不免担心,算日子已经足月临盆,如果李家来接孩子,怎么交代。这样担了半年的心事,毫无影响,证明鸨儿的判断不错,即令李二公子遗言,有嫡亲的骨血在扬州,他家亦不愿来惹麻烦,而况李二公子是否有此遗言,亦成疑问。 “到得方张仙‘见鬼’,解银儿道破了这段隐情,便有人私下解释方张仙所见的情况是,李二公子既然曾有‘做鬼也饶不了你’的话,是出自衷心的誓言,不可违背。看样子,李二公子在冥冥中还念着旧情,对解银儿不忍下手,无奈后有厉鬼逼迫,非要他履行誓言不可。大家都觉得此人的话很有道理,唯一的例外,是那鸨儿,大骂此人造谣生事,甚至还迁怒到方张仙,说他‘活见鬼’,挑拨是非,从此不准他进入她的班子。” “可是,有鬼没有呢?真的有鬼!”小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先是解银儿的‘妈’,有一天无缘无故发狂,跑到城河边,‘扑通’一声投了水。水面上冒了几个泡,人已经沉了下去,尸首到第三天才浮出来。接下来是解银儿,天天吐血,一吐半脸盆,好不怕人。这样不到半个月,呜呼哀哉!你说可怕不可怕?” “负心的报应如此,也未免太残酷了一点。” “你是说,解银儿不过打掉一个还没有成形的胎,算不了一回事,哪知李二公子要了她们两条命,报应太过分了不是?” “你不觉得?” “你要仔细去想过,就不觉得过分。”小云说道,“李二公子人在家乡,心在扬州,他既然那样子郑重其事交代,一定暗底下派人在打听,解银儿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且不说解银儿满口答应过他,愿意守他三年,不过等他一走,马上变心,说不定李二公子为此伤透了心,以至于一病而亡,因为做人没有意思了。甚至于李二公子只想早死。” “为什么?” “为的是早死早做鬼,好来活捉解银儿。” “你的想法很怪,”龚定庵笑道,“也很新。”他又加了一句,“新总是好的。” “看起来,龚大少,你是喜新厌旧的性情?” 龚定庵一向词锋犀利,不道遇到小云,顺口一刺,便有无力招架之感,只好苦笑着说:“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 “今天我好得意。”小云笑道,“你都说不过我,大概就再没有人说得过我了。” 这两句话,在龚定庵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触,他半生风流,不知阅历过多少风尘女子,大致哀怨明媚,各居其半,像小云这样超脱得近乎放诞的,还是头一遭遇见。他在想,人入中年,功名念绝,今后不过闭门著书,生涯萧瑟,倘有这样一个见解常有新意的人做伴,就不会觉得日子过得无聊。 转念到此,心思又活动了。但旋即想到,接眷尚且要靠朋友周济,何能又作藏娇之想?自不量力如此,说出这个念头来,就不免为人所轻。 “唉!”他叹口气,在心中默语,“算了!且贪图眼前的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情热如火,这一宵的缱绻,使得龚定庵自陷于更深的矛盾与苦闷之中。 一连五天,龚定庵除了由魏仲英代约,在小云妆阁中与他想见的人把杯叙旧之外,一片心思都在新欢身上。每天都是睡到中午起身,享受了精致的午餐,然后由小云亲自动手,将他打扮得体体面面,双双出游,到日落昏黄,回来沐浴纳凉。一杯在手,无所不谈,当然谈禅理、谈史学,对小云来说,都嫌太深了些,但也还不至于到对牛弹琴的地步,就这样,龚定庵已觉得难能可贵了。 这天——六月初九,魏仲英一早就来了,将龚定庵从床上唤了起来,他首先表示歉意。“一大早扰了好梦,实在于心不安。不过,”他的表情显得很认真,“何太守、卢大令都在找你。” 一听这话,龚定庵不免自惭荒唐。此行有好些正事要办,何俊要陪他去看阮元。卢元良至今尚未见面。有求于人,而漫不经意如此,岂不教愿意帮他忙的朋友寒心? “我再给你看一封信。” 这封信是个抄件,受信者与发信者的姓名都隐去了。信上说:“某祠部辩若悬河,可抵之隙甚多,勿为所慑。其人新倦仕宦,牢落归里,恐非复有罗网文献,搜辑人才之盛心也。所至通都大邑,杂宾满户,则依然渠二十年前承平公子之故态。其客导之出游,不为花月冶游,即访僧耳。不访某辈,某亦断断不愿见。” 礼部祠祭司的官司,别称“祠部”。这封信中所谈的当然是龚定庵,不满之情,溢于言表。由“不愿见”三字,可知是见过一面的人,因而他问:“这是谁写的?” “你就不必问了。”魏仲英说道,“‘其客导之出游’云云。连我亦骂在里头了。快走吧!” 走亦不是件容易的事,龚定庵想了一下,将魏仲英拉到一边,悄悄解下一个金表、一块玉佩,塞在他手里,低声说道:“看,能不能换一百两银子?” “要开销这么多吗?” “在这里住了六天,小云还替我从里到外,置了衣服,只送个整数,在我觉得已很菲薄了。” 魏仲英将金玉二饰塞还给他。“我带了一个元宝来的。”他说,“如今只好再叫人回去拿钱。” 说着,他转身招呼他的小厮,回家向账房再支五十两银子,立即送来。 “你可以收拾东西了。” “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龚定庵喊道,“小云,小云!我要走了。” 正在梳妆的小云,手握长发,走到客座。“魏二少,”她含笑致歉,“头还没有梳,没有出来招呼你,请坐!吃了饭再走。” “对!”龚定庵说,“吃了饭一起走。” 魏仲英点点头,转脸对龚定庵说:“你写两首诗赠别吧?” “怎么?”小云接口问说,“走了,不回来了?” “对!”魏仲英抢着代答,“他家老太爷派了专人来接他了。”这是硬生生将龚定庵的留恋之意割断。良友的苦心,龚定庵当然谅解,但小云却有“棒打鸳鸯两离分”之感,因为有好些衷曲,犹待细诉,因而问说:“哪一天再来?” “今晚只怕就要上船了。”仍是魏仲英代为回答。 “我是说回杭州以后,什么时候再来?” “那就不知道了。”龚定庵吩咐,“你拿笔砚来。” 等将笔砚取来,魏仲英说:“你念我写。”说着执笔在手,望着龚定庵。 “坐索诗债。”小云笑道,“当名士也是苦事。” 龚定庵与魏仲英相视一笑,然后念道: “能令公愠公复喜,扬州女儿名小云。 初弦相见上弦别,不曾题满杏黄裙。” “慢点,慢点!” 小云突然一喊,魏仲英便搁笔问道:“干什么?” “你归你写。” 说完,她转身入内,出来时,手里提着她的那条新浣的杏黄裙。 “你自己说的!”小云向龚定庵说,“题吧!”接着,她将裙子铺在桌上。 “真的要题杏黄裙,倒也是一件韵事。”魏仲英又说,“拿熨斗来烫一烫平才好。” “说得是!”小云又出去了,自然是去预备熨斗。 “妙人妙事。”魏仲英笑道,“一首不足以尽意吧?” “当然。不过也不宜多。”龚定庵开口又念了一句,“坐我三熏三沐之——” “此话怎讲?” “你看我!”龚定庵看着自己身上说,“大概你从来没有见我穿着这么整齐过吧?” “‘乃三沐而三熏兮,暨什袭以珍藏。’”魏仲英念着《荆山璞赋》说,“小云打算把你留下来?” “不!”龚定庵又念,“悬崖撒手别卿时。” “好!”魏仲英说,“这才是提得起,放得下。” 龚定庵正待回答,小云已经出现了,后面跟着手持熨斗的女佣,于是桌上铺起毡条,摊开裙子,很快地熨平了。 “还是合作吧!”龚定庵向魏仲英说,“你那笔赵字,妩媚之至,正好派上用场。” “那更好了!”小云高兴地说,“双璧!”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双璧”,鼓起了魏仲英的兴致,提笔在手,说一声:“小云磨墨。” “好,我来磨。”小云又说,“要题满哦!” 那条杏黄裙一共六幅,系腰时,两幅折在里面,前后左右,还有四幅要题,魏仲英便向龚定庵说:“你先把第二首弄完。”接着为他提一个头:“坐我三熏三沐之。” 龚定庵接口念道:“悬崖撒手别卿时。” 念到这一句,小云抬眼注视,因为第一句她不懂,第二句却听了出来,说到她身上了。 “真的悬崖撒手?”魏仲英看一看小云问,“还是另作后约?” “镜中白发,囊底青蚨,还留什么后约?”龚定庵略停一下又念,“不留后约将人误,笑指河阳镜里丝。” “魏二少,”小云问道,“这两句什么意思?” 魏仲英看着龚定庵笑道:“你自己跟她说吧。” “你说也一样。而且,你说还比较婉转一点儿。” 魏仲英想了一下,为小云解释:“龚大少说,年纪大了,不想把你娶回去了。” “哼!”小云撇一撇嘴,“嫌我就嫌我,说什么年纪大了!我看一点也不大。” “噢,”魏仲英抓住她这句话,紧紧迫问,“你是从哪里知道他年纪不大?” “不告诉你。” “是不是说他跟年纪轻的人一样?” “不晓得。”小云仰着脸笑说,“我又没有见到他年纪轻的时候。” “现在还不是一样,宝刀不老,是不是?” “什么宝刀不老?嚼舌头!写字,写字!墨磨好了。” “还不够,还要磨。”说着,魏仲英伸笔濡墨,用一笔柔媚的赵体行书,先将那两首七绝写了下来。 “好漂亮!”小云非常满意,“好漂亮的裙子。” “也要你这样漂亮的人,才配着这样漂亮的裙子。” 小云笑得越发甜了。“龚大少,”她说,“还要作两首诗。” “填两首词吧!”魏仲英另作建议,“不过,只能用小令,五十字以上的中调、长调写不下。” “没有词谱。” “慢慢想,总记得起来的。” “对!慢慢儿想。”小云说道,“我有一瓶上好的洞庭碧螺春,泡了来请两位品尝。” 等小云一走,魏仲英笑道:“怪不得你像刘备招亲,乐不思蜀。我看不如量珠聘去。” “聘乏明珠,贮无金屋,不作此想。” “只要你有意,还怕朋友不助成你的好事?” 龚定庵不作声,意思似乎有点动了。魏仲英便劝他定居扬州,但话是从问他今后的行止谈起。 “先回杭州,看了家父再说。” “你的意思是,如果老太爷不愿你远游,你就在杭州待下来了?” “如果家父有此意思,我当然要顺从。不过,家父一直以为‘男儿志在四方’,不会留我老死牖下的。” “这样说,你还要出山,还想做一番事业?”魏仲英问,“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辞官?” “那个官做下去,会有什么名堂?”龚定庵说,“我对林少穆还不死心,此外像杨诚斋,跟我亦有约,海疆边陲,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 他所说的两个人,便是林则徐与杨芳。龚定庵认为林则徐在广东禁烟,迟早会跟英国人以兵戎相见,他的满怀韬略,可借林则徐的魄力与毅力来发挥。至于平九省教匪的名将杨芳,虽已封列一等侯,但屡跌屡起,龚定庵很为他委屈,如果能佐杨芳的戎幕,他自信不但可以为他取眼前更上层楼的功名,亦能助他成后世之名。 然而在魏仲英看,龚定庵无非纸上谈兵。“这又是你的‘剑气’在作祟了。”他说,“我劝你不必再存什么立边功的空想。不过我不以为你‘剑气箫心一例消’,你最近作的那首诗,倒不妨好好筹划一下。” “哪一首?” “就是:‘白面儒冠已问津,生涯只羡五侯宾。萧萧黄叶空村畔,可有推书闭户人?’这是办得到的。”魏仲英紧接着说,“扬州虽无五侯,盐商亦大不如前,但供养你这位才子的力量,还绰绰有余。你住到扬州来,我包你名成利就,你不是说过:‘著书都为稻粱谋’?我来替你设谋。” “谢谢,谢谢。”龚定庵连连拱手,但没有表示态度,因为被小云打断了。 “哟,”魏仲英很高兴地说,“小云请我们喝工夫茶,难得,难得。” “工夫茶”是从闽粤之间的潮汕一带兴起来的,扬州亦正在盛行,有人嗜之如性命,也有人觉得并无多大道理,龚定庵便不大欣赏,主要的原因是,杯小于螺,缓啜细品,与他豪迈的性格不合。“你们慢慢磨工夫,我自己来题杏黄裙。”龚定庵提笔在手,信口念道,“烹茗、烹茗——”复又搁笔构思。 “这是《调笑令》的起句。”魏仲英问道,“平仄记得起来吗?” “你念来我听听。” “平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平;平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 “想起来了。”龚定庵说,“还是你来写吧。” “好!”魏仲英将杯中茶一口饮尽,提笔等待。 “烹茗,烹茗,闲数东南流品。美人俊辩风生,皮里阳秋太明。皮里,皮里,流品如侬第几?” “自然是第一。”魏仲英又问,“小云,你懂不懂什么叫‘皮里阳秋’?” “不就是胸中自有褒贬吗?” “不错。龚大少说你‘皮里阳秋太明’,褒贬太明,就不是皮里阳秋了。这是好话,你要听劝。” “我听。”小云驯顺地点点头,脉脉含情地斜睇着龚定庵。 “好!”魏仲英站起身来,走远两步,望着已题了字的杏黄裙,满意地说,“还有一幅就功德圆满了。” “这一幅是压轴戏,格外要好。” 龚定庵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凝视着裙子说:“这首《调笑令》太短,留得有余幅,可以写一首中调。” “是的。”魏仲英另取一张纸,“我先写下来,看字数再作安排,免得题坏了。” “你看以多少字为恰当?” “字不宜少。”魏仲英仔细估计了一下说,“六十字左右。” “五十九字到九十字为中调,刚刚够。等我想想,六十字左右的有哪些调子?” “《蝶恋花》就正好六十字。此外,《临江仙》《河传》《苏幕遮》《一剪梅》《鹧鸪天》都可以。” 龚定庵不作声,吟哦了一会儿说道:“来一首《定风波》吧!”接下来便念: “除是无愁与莫愁,一身孤注掷温柔。” “妙!”魏仲英笑道,“在姜白石、辛稼轩之间,确是定庵之词。”龚定庵等他录完,接着又念: “倘若有城还有国,愁绝,不能雄武不风流。” “怪不得要用《定风波》!‘愁绝’二字,力足扛鼎。” “魏二少,”小云指点着说,“你讲我听听,‘愁绝’两个字,为什么好?” “这几句词,实在是只可意会。”魏仲英用笔管搔搔头发,“只好这么说吧,龚大少是自己怨自己。” “这话,说得太玄妙了。”小云问道,“你先讲,‘无愁与莫愁’是指啥?” “这是双关语,就字面讲,无愁是没有愁,莫愁就是有愁不愁。双关着的是两个人名。” “莫愁我晓得,南京不有个莫愁湖,就是由她来的。无愁呢?” “无愁是‘无愁天子’,北齐的一个皇帝,自己弹琵琶、唱曲子,曲子的名字就叫《无愁曲》。” “噢!”小云端详了半天说,“我还是不懂。” “是这样的,”魏仲英很吃力地说,“这半首词,要从第二句讲起,‘一身孤注掷温柔’,是说一个人什么都不顾,只想在温柔乡里过一生,可是,这是办不到的事,因为除非他本人是无愁天子,跟他做伴的,也同他一样,从不晓得什么叫愁,才可以全心全意,在温柔乡中,自得其乐。这样说起来,‘一身孤注掷温柔’是想错了,也是做错了。你懂了吧?” 小云敛眉低首,体味了好一会儿说:“我有点懂了。有一回我娘跟我们说:‘我苦死了,累死了,但愿有一天,什么事不管,潇潇洒洒去逛一天。’我们大家商量,这也不是难的事情,于是乎,特为安排一天,没有客,也没有债主。大家出份子,凑了纹银十两,我们说:‘娘,今天根本没有事要你操心的,你尽管去逛,十两银子够你花的了。’娘高高兴兴地带了服侍她的人,去看姨母,一起逛瘦西湖,晚上住在姨母家,要我们去接她。哪晓得,中午刚过,她就回来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想起一条白鲞挂在廊沿上不妥当,间壁那家的花猫最馋不过,会偷嘴,她不放心。这意思是不是差不多?” 魏仲英与龚定庵都笑了,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差不多,差不多。” “你能体会得这样深,下面几句就一定容易懂了。”魏仲英继续解释,“‘倘若有城还有国’,自然是用倾国倾城的典故,然而何以谓之‘愁绝’呢?这就要看下面这一句了,‘不能雄武不风流!’不能雄武就不会打仗,不跟别国打仗,哪里会无缘无故把一座城池、一个国家都断送掉?不过就算雄武、不怕打仗,可是打仗也总得有个缘故,不风流是不会为女人随便跟别国开衅。龚大少的意思是,你给他一座城池、一个国家,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送掉,此所以发愁。你懂这些意思吗?” “怎么不懂?就好比叫花子拾黄金一样,愁得睡不着,是不是?” “你是说怕叫人偷走了,愁得睡不着?” “不是,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样用才发愁。”小云说道,“有两个叫花子吃饱了,没事说空话,一个问:‘你发了财,打算怎么办?’那个说:‘我吃了睡,睡了吃。你呢?’这个说:‘我哪里还有工夫睡,就是吃!’龚大少的‘不能雄武不风流’,大概也就是这样子了。”小云又笑着道歉:“龚大少,我是说笑话,你别生气。” “譬得好!”龚定庵忽发感慨,“百无一用是书生,连闯祸都不会。”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魏仲英笑道,“别扯远了,这首《定风波》,还有半阕。” “我在想。”龚定庵负着手踱了开去。 这一想,想了好久。小云说一句:“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说着,起身离去。 “就这样吧!”龚定庵终于开口了,“下半阕与上半阕不大相称,不管它了。”接着便一口气念了下来: “多谢兰言千百句,难据,羽琌词笔自今收。晚岁披猖终未肯,割忍,他生缥缈此生休。” 魏仲英录完了再念一遍,抬眼说道:“这是你答复我的话。” “然也。” “‘晚岁披猖终未肯’,我只有佩服,不能再劝你了。不过,‘他生’虽然‘缥缈’,不见得就‘此生休’。”魏仲英说,“小云实在可爱。你回去跟嫂夫人商量商量,如为阃令所许,金屋之谋,我来效劳。” 龚定庵不作声,只投以感激的一瞥。 “作好了?”小云又来了,直趋魏仲英身边,眼望纸上,口中问说,“‘多谢兰言千百句’?是哪千百句?我说过那么多话吗?” “不是指你。”魏仲英说,“我要题裙了。” 于是,小云按住裙幅,等魏仲英一挥而就,开口说道:“要题个款。” “当然。”魏仲英想了一下,看着龚定庵说,“你看这样题行不行:‘定庵制词,魏仲英题赠小云女史。时在己亥小暑后一日。’” “很好。” 题完了,三个人并立观玩,都很得意。“小云,”魏仲英问,“这条裙子,你要不要穿出去?” “穿出去当然大出风头,不过,我还是不敢穿。” “为什么?” “我怕穿坏了,太可惜。” “怎么会穿坏?不会的。” “怎么不会?譬如下雨了,雨点打在裙子上,不就一塌糊涂了。”小云又说,“索性我把它裱一裱,挂起来。” “这倒是别具一格的陈设。” 魏仲英一语未终,龚定庵突然说道:“仲英,还有一首。” “噢!”魏仲英复又坐下,持笔在手,“你念!” “还是一首《定风波》。”龚定庵一句一句念: “拟聘云英药杵回,思量一日万徘徊。毕竟尘中容不得,难说。” “什么难说?”小云插嘴来问。 “你别打岔!”魏仲英摇一摇笔杆,“等他把上半阕最后一句念完了再说。” 龚定庵便念了一句: “风前挥泪谢鸾媒。” “媒人是谁?”小云接口便问。 “谁知道呢?”魏仲英答道,“要看了下半阕,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龚定庵始终不作声,只是念他的词: “自古畸人多性癖,奇逸——” “这是龚大少说自己。” “你又打岔了!”魏仲英一面写,一面说。 龚定庵又念: “云中仙鹤怎笼来?须信银屏金屋里,一例,琪花不称槛前栽。” 这几句在小云听来有些费力,便站在魏仲英旁边,看他录完,方又开口。 “又是仙鹤,又是琪花,跟我们这种路柳墙花,毫不相干。不要题在我的裙子上。” 魏仲英笑笑不作声,看龚定庵面无表情,心里一动,暂且不语,将录好的那张词笺,折好了放入口袋,暗中在打主意。 “是不是好开饭了?”小云问。 “好!开了。”魏仲英问,“今天请我们吃什么?” “还不是狮子头、长鱼。” “太腻,天气热,有什么清淡的?” “清蒸鲥鱼。”小云特为说明,“刚出水的,难得买到!” “好!” “还有拌鞭笋、素干丝。” “这还差不多。” 于是小云去料理食事,魏仲英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复又取出那首词来细看。 “词中的本事,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是去年,有人劝我纳妾,是式微的世家女子——” “怎么替你做这个媒?莫非是因为爱才而甘作夫子妾?” “有那么点意思。”龚定庵说,“是因为媒人情意特殷,写这《定风波》,原是为了搪塞媒人。” 魏仲英心想,龚定庵念这首旧作,多半是一种暗示,便即问说:“‘琪花不称槛前栽’,路柳墙花倒不妨移植,是不是?” 龚定庵笑了,然后答说:“等我从杭州回来再商量,眼前请你按兵勿动。” “我明白。我有我的步骤。” 龚定庵便不再多说。他的心情很矛盾,不想问他是何步骤。但亦不愿重提“不留后约将人误,笑指河阳镜里丝”这两句诗;可又并无成也好不成也好的那种听其自然、得失无足萦怀的心情。但此时亦无暇去细思,到底应该做一个什么决定,只享受着眼前的温馨闲适。 终于要走了,在小云的假母,由于“开销”不薄,特为来殷勤致谢,一再坚请,由杭州回来,千万相顾之外,小云亦是牵着袖子,凝睇不休,虽无一语,情意显然,不过,龚定庵既已说出“不留后约”的话,未便马上改口,亦只好谈些不相干的话了。 饭罢炎威犹烈,在楼下东廊荫深之处,茗话纳凉。到日色偏西,方始兴辞,小云在侍候龚定庵着长衫时,才轻轻问了句:“哪天回扬州?” “现在还不知道。”龚定庵说,“你问魏二少好了。” 六月十八,魏仲英接到龚定庵发自镇江的信,信上说,本想一游江宁,但沿江西行,复又东返,迂道太远,稽迟时日,怕老父倚闾望久,所以决定先至江阴访友,然后到苏州,循运河回杭。信中附了三首诗,第一首下注:“重见予告大学士阮公于扬州。”这是追述那天别了小云以后,谒见“太老师”阮元之作: 四海流传百轴刊,皤皤国老尚神完。 谈经忘却三公贵,只作先秦伏胜看。 诗用伏胜传经的典故,无形中显出阮元对他的看重,不自负而自占身份,很容易明白。但第二首却费解了: 荷衣说艺斗心兵,前辈须眉照座清。 收拾遗闻归一派,百年终恃小门生。 诗下自注:“少时所交多老苍,于乾隆庚戌榜,过从最亲厚;次则嘉庆己未,多谈艺之士。两科皆大兴朱文正为总裁官。” 乾隆庚戌为五十五年,高宗八旬万寿恩科。由于连年正科、恩科,人才入彀甚易,所以进士的名额大减,这一科只得九十七人,为正常中额的三分之一,状元是苏州的石韫玉,字琢堂。此人倒是方正君子,平生最恶淫词艳语,家置一炉,题名“孽海”,专烧淫书,《金瓶梅》固然见之即焚,甚至《红楼梦》亦难逃劫数。据说他之得中状元,便是积了这些阴功之故。 石韫玉虽是状元,却好谈兵,久任外官,亦有循声,但比起榜眼洪亮吉来,却差得太远了。 洪亮吉号稚存,别号北江,江苏常州人,少年工文辞,与薄命诗人黄仲则齐名,时称“洪黄”;中年则与孙星衍齐名,为经学巨擘,合称“孙洪”。两人都是榜眼,孙星衍早两科,但洪亮吉年龄较长,成进士时已四十五岁。 此人生有至性,纯孝、精忠,黄仲则贫病交迫,客死河东解州,洪亮吉千里长行,为之经纪丧事;但亦疾恶如仇,有时公然讥评老辈,不稍假借,而在他自觉是爱人以德。 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帝龙驭上宾,仁宗亲政,下诏求直言。洪亮吉平时即留意是非,在他私下的记录中,罔上负国的中外官吏,有四十余人之多,如果率直上陈,怕所伤的人太多;隐忍不言,则非人臣事君之义。如此踌躇焦思,食不甘味有一个月之久,终于下了决心,反复陈述时事缺失,达数千言之多,其中当然要批评福康安与和珅,说“故福郡王所过繁费,州县供亿,致虚帑藏”;又说“故相和珅擅权时,达官清选或执贽门下,或屈膝求擢”,还附上一份以谄和珅升官的名单。一共抄成三份,分请仁宗胞兄成亲王永理、大学士朱珪、兵部尚书刘权之代奏。朱珪与刘权之怕惹祸,不敢上闻;成亲王无所顾忌,当时便将原书上达御前。 不道洪亮吉的原件中,有些字样近乎犯颜直谏,如“视朝稍晏”“小人荧惑”之类,以致仁宗震怒,降旨革职,命王大臣审阅,不过诏旨中特别指示:“亮吉读书人体弱,毋许用刑。”王大臣审阅后复奏,拟以“大不敬”的罪名,应“斩立决”。奉旨免死,发往伊犁,交驻防将军严加管束。 嘉庆五年二月,洪亮吉充军到了伊犁。四月间京师大旱,仁宗亲祷求雨,照例要清理庶狱,上邀天和。但照刑部规定,充军伊犁至少要满三年,才有赦归的可能,所以洪亮吉不在名单之内。及至亲祷以后,经过十天,依然不雨,仁宗内心修省,想起洪亮吉的案子,立即下了一道朱谕:“从来听言为政治之本,拒谏乃失德之尤,朕从不敢自作聪明,饰非文过,兼听并观,惟求一是而已。去年编修洪亮吉既有欲言之事,不自陈奏,转向成亲王及朱珪、刘权之私宅呈送,原属违例妄为,经成亲王等先后呈进原书,朕详加披阅,实无违碍之句,仍有爱君之诚,惟‘视朝稍晏’‘小人荧惑’等句,未免过激,令王大臣等讯问,拟以重辟,施恩改发伊犁。然此后言事者日见其少,即有言,亦论官吏之常事,而与君德民隐休戚相关之实,绝无言者,岂非因洪亮吉获咎,缄口不敢言,以致朕不闻过,下情复壅,为害甚巨。洪亮吉所论,实足启沃朕心。故铭诸座右,时常观览。若实悖逆,亦不能坏法沽名,况皆属子虚,何须置辩?而勤政远佞,更足警省朕躬。” 接下来便是将洪亮吉的原书,公开与王大臣,使得内外诸臣知道他不是拒谏饰非之主,实乃可与言之君。大家居然能遇到“可与言之君”而不与言,不但大失致君之道,亦辜负了他的苦心。当然,洪亮吉“释放回籍”是必然之事。 说也奇怪,这道朱谕在中午颁发,午后便是彤云密布,入夜大雨倾盆,黎明方止。 仁宗喜而赋诗,诗下自注:“纳言克己,乃为民请命之大端;本日亲书谕旨,将去年违例上书,发往新疆之编修洪亮吉立予释回,宣谕中外,并将其原书装潢成卷,常置座右,以作良规,正在颁发。是夜子时,甘霖大沛,通宵达旦,据报近郊入土三寸有余;保定一带,亦皆深透;天鉴中诚,捷于呼吸,可感益可畏也!” “装潢成册”,并非虚语。洪亮吉会试座师朱珪入见时,仁宗特以相示,封面亲题“座右良箴”四字。洪亮吉虽未再做官,但感激,自题书斋名“更生斋”,十年著述,成书百卷。龚定庵没有见过洪亮吉,但他的长子洪饴孙,为龚闇斋延聘,到徽州修府志时,龚定庵跟他朝夕过从,是做学问的益友。 这一榜的探花王宗诚,安徽青阳人,久任兵部尚书,龚定庵跟他很熟,王小姐与吉云更是闺中密友。此外如张船山等人,皆是龚定庵的忘年交。至于嘉庆四年己未一榜,则因探花王引之是龚定庵乡试的座师,以此渊源,这一榜的前辈,与龚定庵的关系,介乎师友之间,即诗注的所谓“谈艺之士”。 何谓“收拾遗闻归一派,百年终恃小门生”?魏仲英觉得费解而不求甚解。他有兴趣的是第三首: 六月十五别甘泉,是夕丹徒风打船。 风定月出半江白,江上女郎眠未眠? 这“江上女郎”,显然是指小云;“眠未眠”三字,固明明道出他的相思,但亦有“我念小云,不知小云可念我”的意味在内。因而裁下那首诗,加个封套,派人送了去;带回来小云的一个口信,问魏仲英下一天是不是要去烧香。如果是,就在观音寺会面,否则请他晚上去吃素斋。 原来下一天就是六月十九,相传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都是观音圣诞。前后数日,便是观音香市。乾隆中叶重建观音寺,香客如云,盛极一时。 观音寺在扬州的观音山,亦名功德山,此山即为蜀冈三峰之一的东峰,蜿蜒数里,入山大路共有三条,还有个水码头,在蜀冈东、中、西三峰所围成的九曲池东首,上岸便是一座牌坊,乾隆御笔题额“鹫岭云深”。魏仲英决定由此上山赴约。 由“鹫岭云深”舍舟登岸,经一座“过街亭”向右一折,头山门赫然在望;门旁是当方土地的塑像,前设大水池,供香客盥手,门内石路蜿蜒,通至南向的大山门;这里的视界极广,《方舆胜览》所谓“江淮南北,一览可尽”,确非虚语。 由大山门到二山门是一条砖路,进门便是韦驮殿,迎门弥勒佛,大度包容,一团喜气;背面韦驮,其实应该是金刚,手中所执,即为“金刚杵”,两旁四尊高大的立像,俗名“四大天王”,手上拿的既非兵器,亦非法物,原来这含有一句成语在内,叫作“风调雨顺”,譬如琵琶是调,伞是雨,等等。 韦驮殿与大殿之间,是一个满铺青石板的广场;中间一座极大的三足铁鼎,每逢圣诞,善男信女焚烧香帛,烈焰腾空,直冲霄汉,据说三十里外都能望得到。 由广庭拾级而上,五楹大殿,但世俗传为女身的观世音菩萨,并不是供在神龛中,而是用彩色油灰塑造出南海的景致,海中有岛,岛上观音,宝相庄严;左侍龙女,右侍善财。上覆幡帏,璎珞用珍珠与珊瑚间隔穿成。这都是盐商的眷属所奉献。 大殿两旁是十八罗汉;后墙塑出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人物众多,精细可玩。再下面是地藏殿——天上观音有罗汉陪侍;阴世地藏,亦有十殿阎王,分列两序。 魏仲英随喜到此,就不便乱走了。因为地藏殿之东,有小殿三楹,名为“百子堂”,是堂客聚集之处,男子理当远避。但小云的踪迹不见,便命跟随的小厮禄儿去找一找,自己找个阴凉的地方,暂且歇脚。 等了有一顿饭的辰光,禄儿满头大汗地奔了回来,说找到了小云的轿夫,她在“花子街”第四座过街亭旁的松翠轩,请魏仲英到那里相会。 原来上观音山的三条大路,以东面过莲花桥直北的大路为最热闹。这条街的正名就叫观音街,但俗称“花子街”,因为两旁都是乞求布施的乞儿。花子街甚长,每隔数十丈,设一座过街亭,以便香客休憩,过街亭附近,为市肆所集。松翠轩是一座很有名的素馆子。 魏仲英原是雇了一乘俗名“竹兜子”的小轿上山的,于是原轿下山,直抵松翠轩。后面有座开窗见青山的小阁子,小云居然占有了。 “魏大爷寻我,我亦在寻魏大爷。”小云问道,“怎么不见府上的轿子?” “我是在‘鹫岭云深’上岸,雇竹兜子上的山。” “原来是坐船来的,怪不得找不着。”小云说道,“松翠轩是我亲戚开的,魏大爷不必客气,今天我做个小东。爱吃点什么?” “这就是了!他这么多香客,而且多少阔客,这间小阁子能给你,自然是有道理的。”魏仲英因为地方清幽凉爽,兴致大好,“先喝茶,后吃酒;这里有拿手的菜跟点心,我都要尝一尝。” 这里的素食,所重的是天然风味,与大丛林的香积厨中,用各种素蔬制成“假荤菜”,看着好玩,食而无味,大异其趣。魏仲英特别欣赏那里的甜点心,一种用上好蜂蜜煨酥的莲子,色如蜡梅,粒粒晶圆,有个很别致的名称,叫作“蜜蜡朝珠”,爱甜食的魏仲英一连吃了两碗,似乎意犹未尽。 “我没有想到花子街上,有这样的好地方、好点心。真正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闲话少说。”魏仲英取出一张彩笺,上面是他手抄的龚定庵的那首诗,递了给小云说,“定公对你,倒是一往情深。” 小云看完那首诗说:“大家都说他是到处留情的人。”接着便念:“‘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看起来他不做官亦不是本心。” 魏仲英大为惊异:“你是从哪里看到了他的这首诗?”接下来又说:“定公精通佛学,最重一个缘字。偶逐、偶倦,无非随缘。如今不是你问他,是他问你,可见得缘已结在你身上了。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小云默然,承认了他的说法。原来确是有个人在小云面前破坏龚定庵,说他儇薄无行,并举此诗为证。此刻她接受了魏仲英的解释,对龚定庵便又回心转意了。 不过,她亦是眼中揉不进沙子的人,当时便问:“他不是说‘不留后约将人误’吗?” “现在亦仍旧是不留后约,不过是我们朋友热心而已。” 魏仲英的词锋亦很来得,轻轻巧巧地闪过了龚定庵的前后矛盾。小云无话可答,开始认真地考虑终身。 “我要回去问问我娘。”她说,“反正你还要来的。” 这是既不见许,亦未拒绝的表示。魏仲英心想,如果彼此有意,不妨撮合。龚定庵除了才气以外,此外没有条件可以让欢场女儿倾心的。至于小云,个性很强,不是什么能逆来顺受的人,强为促成这头姻缘,倘或将来不安于室,双方都会埋怨;两头不讨好的事不能做。 “魏二少,”小云忽然说道,“你教我作诗,好不好?” 魏仲英微微一笑:“你不会请定公教你?” “他人又不在这里。” “好吧,我来替你开蒙。” 意思是将来还有名师指授。小云懂这句话,装作不知,只催促着:“教嘛!” “平上去入,天子圣哲,”魏仲英说,“上去入三声为仄,虽说作诗只分平仄,不过仄声之中,哪里用上声,哪里用去声,还是有讲究的,将来定公会教你,此刻你只记住平仄好了。” “这么说,我光记住平声就行了;念起来不是平声,就一定是仄声,魏二少,你说是不是?” “不错,你的悟性真好!”魏仲英笑道,“不过会偷懒。” “学生偷懒,老师不就省事了吗?”由于小云善解人意,悟性很高,所以魏仲英的兴致极好,很快地便将七绝的作法,教会了小云。 “现在试试看!”魏仲英说,“我出一个题目:答定公。” 小云踌躇着说:“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教你一个诀窍,既然你是答定公,不妨从原诗上面找一处着手,人、时、地都可以。譬如,他说江上女儿,你就用江上女儿作为自称来回答。” 小云细细想了一下,大有领悟,脱口念了一句:“江上小楼两不眠。” 魏仲英大喜。“好极,好极!”他略停一下说,“不过‘小’字一定要改,为什么呢?因为第一,‘小’字不响,这里一定要用平声;第二,小楼是春天的典故。” “嗯,嗯,”小云很快地说,“用高字如何?” “高字好,江上高楼两不眠,很响,而且高楼有望远之意,两相呼应,是酬答的正格。” 得此鼓励,小云大为兴奋,但一想到第二句,立即发生了困难。“老师、老师!”她向走至窗前闲眺的魏仲英喊道,“‘眠’字什么韵?” “噢,”魏仲英走过来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步韵呢!‘眠’字一先;先韵宽得很,大概你想得到的,与眠字声音相近的字,十九是一先。” 小云点点头,复又苦思。时间过得很快,她自己不觉得,魏仲英也有耐心等。但跑堂的不免奇怪,在门外张望了好几遍,只见小云口中念念有词,有时微笑,有时发愣,而魏仲英意态悠闲地喝着酒,实在想象不出是怎么回事,终于忍不住闯了进去。 “小云姑娘,”他问,“还要添点什么?” 小云神思不属,为他打断了思路,微感不悦,因而瞠目以对,不曾搭腔。魏仲英便开口说道:“来个‘冰碗’,再要一碗八宝绿豆汤。” “是!”跑堂的快快地答应着,因为他仍旧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师,”小云突然眉开眼笑地,“到底让我弄出来了。要不要念给你听听?” “当然。” 于是小云从头念起:“江上高楼两不眠,飘零身世枉华年。幽思欲寄从何寄?独对诗裙只自怜。”她又加了一句:“作得不好。” “你刚学诗,还谈不到好不好。”魏仲英率直答说,“破题儿第一遭,能作得这样,也很难为你了。”他又念了一遍说:“何不直道相思?” “你是说把幽思改为相思?” “是啊。既云幽思,唯恐人知,欲寄的字样,便用不上。” “好!相思欲寄从何寄?”小云又说,“不妥当的地方,你要替我改。” “独对不大好,跟下面的自怜犯重了。” “噢!”小云凝神想了一下说,“老师说得不错,自怜当然是独对,改什么好呢?” “改检点吧!”魏仲英说,“检点有动作在内,相思欲寄无由寄,只好把你的杏黄裙子拿出来看一看,聊寄相思。” “是,是!改得好。还有,枉字我自己觉得不好,可是想不出应该怎么改?” 魏仲英略略想了一下说:“改损字吧。” 魏仲英认为小云应该就笔将这首诗写下来,寄给龚定庵,这样处理,具有多重作用:第一,当然是表示小云已愿委身;其次,龚定庵诚为小云所批评他的,到处留情,但他对藏诸金屋,却相当慎重,所以小云的这首诗,可以视作一份正式的“试卷”,龚定庵这个“考官”,必须决定是否“取中”,倘或他对小云只是“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仍旧抱着“不留后约将人误”的宗旨,那也就不必枉抛心力来做蹇修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种作用,龚定庵一家,女眷都通翰墨,小云初学为诗,便楚楚可观,这可以使得龚定庵在向老父请求,妻子商量,欲迎小云进门时,比较容易商量。 小云对后面两层作用,自然想象不到,但这首诗作为相思之寄,她是很清楚的。同时她也了解,魏仲英要她这样做,无疑要她作一个愿嫁龚定庵的承诺,所以需要慎重考虑。 考虑下来,决定接受要求。 “来人!”魏仲英将跑堂的喊了进来,“你拿副笔砚来,再要一张好纸。” “笔砚现成,好纸要去买。”跑堂问说,“买多大的纸?” “好的信纸就可以了。” “好信纸有。有位客人忘了一匣北京琉璃厂的彩笺在这里,可以借用几张。” “好极,借用三五张就行了。” 跑堂的将笔砚、彩笺都取了来,小云将彩笺铺在面前,开始磨墨。这一下,跑堂的不肯走了:他心里那个好奇的疑团,快将打破,倒要看看小云究竟要干什么。 但这一下,小云却不肯写了!“魏二少,”她说,“你写吧!” “你自己写不好吗?” “我的字太丑!” “你错了!定公的一生吃亏在书法不好,所以他从不嫌人字丑。” “只要人不丑就好了!”跑堂的在旁边接口。 魏仲英觉得这个跑堂的很有趣,所以不嫌他没有礼貌。小云却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亲笔写了下来。 魏仲英接过来看,跑堂也凑在一旁同观,啧啧称赞:“小云姑娘真了不起,写的字好漂亮。”他又问说:“诗是不是小云姑娘作的?” “你说呢?”魏仲英这样答了一句,但接下来说,“你去看看,我要的东西呢?” “噢,噢,我倒忘记掉了。”跑堂的转身就走。 这是魏仲英特意把他遣走的。因为他要加一段跋语,不便为第三者所见。所以等跑堂一走,便即振笔疾书,一挥而就:“六月十九日小云以礼佛之余,约晤于观音街松翠轩,余示以定公问讯江上女郎之作;小云忽欲从余学诗,以答定公,黄庭初写,风神娟娟,青鸟重烦,幽怀渺渺,知定公必有以慰小云也。”下署:“仲英附识。” 就在此时,只见那跑堂的,一手“冰碗”,一手八宝绿豆汤——使平是他们这一行的特端,平端着飞步而来,汤汁却一点都不曾溅出碗外。魏仲英与小云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小云便即纵声大笑,使得跑堂越发好奇,脚步亦更加快了。 魏仲英故意忍住笑,及至等他到了面前,很快地将那张彩笺覆转,然后咧嘴一笑:“不能让你看!” 跑堂的忙了半天,仍旧扑个空,苦笑着怏怏而去。小云复又大笑,笑停了说:“他不知道肚肠根痒成什么样子了?” “有趣,有趣!”魏仲英笑道,“将来讲给定公,他亦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 龚定庵此时正沿运河回杭州,船中读陶渊明诗遣闷,感怀不遇,牢骚又发,写了三首七绝: 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 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这是他一再读陶渊明的《杂诗十二首》《拟古九首》的感想。“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谁想得到中年以后,寂处田园的“五柳先生”,少年时曾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以昔视今,以今设想他日,后人读他的那些旖旎风光的词,又有谁想得到他曾数次作“绝域从军”之想,“剑气”不扬,无奈而归于“箫心”? 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 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 这首诗是用辛稼轩的词意。稼轩词中咏陶渊明、咏菊的很多,将陶渊明比作高卧隆中的孔明,是一种很特殊的看法。龚定庵却是完全同意的——在写这首诗时,他隐隐然感觉到,已与稼轩、渊明呼吸相通了。 陶潜磊落性情温,冥报因他一饭恩。 颇觉少陵诗吻薄,但言朝叩富儿门。 这是有感于陶潜《乞食》一诗,一饭之恩,冥报相贻,其情其事,千古同悲;与杜甫的诗,“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相比较,本性的厚薄自见。 龚定庵自觉这三首诗造诣虽浅,但形容自己的性情、处境,颇为贴切,吟哦久久,不觉入梦,梦见了顾千里,剧谈快饮之际,突然想起,顾千里不是死了吗?醒来方知为南柯一梦。当道光九年他殿试三甲,以知县用而申请归本班时,便知前程有限,写信给顾千里,约以五年相见;其时顾千里的身体很坏,自问来日无多,但仍欣然答书,说“敢不忍死以待”。五年之后,便是道光十四年甲午,龚定庵未能践约,而顾千里就在这年年底,一病不起,龚定庵愧负死友,不道梦中有此欢叙,觉得是件很可喜的事,于是口占一绝: “万卷书生飒爽来,梦中喜极故人回。 湖山旷劫三吴地,何日重生此霸才。” 船到苏州,少不得要作数日逗留,但苏州的文士,除了顾千里,没有气味相投的人,因此,慰生吊死,只去了两处地方,先是到支硎山下,那里葬着他母亲的胞弟段右白,此人怀才不遇,郁郁以终。他的诗作得极好,而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晚年删陈殆尽,不过龚定庵还存着他的一卷诗,名为《梅冶轩集》,扫墓归来,作诗以记: 少年哀艳杂雄奇,暮气颓唐不自知。 哭过支硎山下路,重钞梅冶一奁诗。 另一处是他的保姆家,姓金,龚定庵叫她“妈妈”,今年已八十七岁,相见之下,自是又哭又笑,让龚定庵安慰的是,她的子孙都很好,所以既有出息,也很孝顺,龚定庵送了她二十两银子,也作了一首诗: 温良阿者泪涟涟,能说吾家六十年。 见面恍疑悲母在,报恩祝汝后昆贤。 “阿者”一词出《礼记》,即是妈妈,似乎元朝还有这样的称呼,《拜月亭》中便有这样的道白:“阿者,你这般慌张没乱,到的哪里?”不过龚定庵自注,只引《礼记·内则》;又注:“悲母,出《本生心地观经》。”不称慈母,称悲母,表示母已亡故。 七十三岁的龚闇斋,终于在七月初九这一天,盼到了爱子。至亲闻讯,纷纷探望,都说“诗先人到”。原来龚定庵出都留别诗二十首,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已传抄到杭州了。 入夜客散,父子二人,方得细谈家常。龚闇斋最关心的是孙儿孙女——龚定庵有两子一女,都是吉云所出。长子单名橙,字昌匏,更名公襄,字孝拱;次子单名陶,更名宝琦,字念匏;一女名辛,小名就叫阿辛,为龚定庵所钟爱。 龚定庵的长子,跟他的性情,一模一样,大言炎炎,目空一切,学问不及,而偏激过之,所以龚闇斋深以为忧,家书中时常谆谆告诫,要龚定庵善教其子,但言教比不得身教,龚定庵自己的榜样摆在那里,那些克己复礼的话,就不容易为老大所接受了。 当然也还要问到龚定庵自己的打算,“现在还无从打算起,”他说,“看看有没有可以替爸爸分劳的地方。” “我当然希望你也能到紫阳来讲课,不过为你着想,首要之事必在把你的文字整理出来。” 这正是龚定庵心中的想法,他打算将文集整理成一个定本,缮写数十份,分送好友,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力量印书,但好友之中如果有谁飞黄腾达,他相信一定会出资为他刻版付印。 “你把定本整理出来,我替你仔细看一看。”龚闇斋说,“你有些见解,自信过甚,还欠圆融深刻,不足以传后世。” 接下来,父子商量文字,哪些可存,哪些可删,一直谈到深夜,方始归寝。但回想平生,心事如潮,想到老父以名山事业勖勉,感激之心,油然而生。披衣起床,挑灯写了一首诗: 只将愧汗湿莱衣,悔极堂堂岁月违。 世事沧桑心事定,此生一跌莫全非。 这以后,便是亲朋邀宴,几乎日日有湖上之约。直到半个月以后,应酬渐了,有感于家园温馨,他写了两首诗: 浙东虽秀太清孱,北地雄奇或犷顽。 踏遍中华窥两戒,无双毕竟是家山。 亲朋岁月各萧闲,情话缠绵礼数删。 洗尽东华尘土否?一秋十日九湖山。 “一秋十日九湖山”,有一处要紧的地方却一直没有机会去,那就是西溪的刘氏家庵。路远不是原因,曾有至亲邀游交芦庵,他托词辞谢了;只为的是怕到伤心之地——燕红香消玉殒,就葬在刘氏家庵后面。 但他毕竟还是去了,那是由于宋嫂的一句话,她在得知龚定庵回来以后,特地做了四样菜、两样点心来探望时,提到燕红,表示刘姑太太一直在盼望。她说:“悟师太前年病重的时候,把她心里的话告诉了刘姑太太。当时刘姑太太同我商量,想写信告诉你——” “噢,”龚定庵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话?” “等刘姑太太自己告诉你好了。”宋嫂说道,“龚大少爷,你再不去,人家要批评你了,说你没有良心。” 一听这话,龚定庵顿如芒刺在背,不过有句话还是得先问清楚:“你们当时为啥不写信给我?” “无非怕你伤心。” 于是第二天在宋嫂母子陪同之下,船行到了刘氏家庵,八年未见的刘姑太太,满头如雪,但精神却很健旺。“龚大少爷,你到底来了!”她说,“可怜,前年秋天,燕红朝朝盼,夜夜盼,盼你不到。” 就这一句话,龚定庵便忍不住双泪交流,“干娘。”由于燕红在庵不久,便认了刘姑太太为义母,所以龚定庵也称之为干娘。他说:“前年夏天我本说要回来的,后来是我家老太爷体恤我,说天气太热,到秋凉再看,就此耽误了下来,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也要回来一趟。” “真是冤业!”刘姑太太叹口气,“说起来我也作了孽——” 原来燕红对龚定庵,只是将一段深情埋在心底,刘姑太太早就看出来了,内心不以为然,便常以忏悔宿业相劝,使得燕红无法吐露心事,直到前年春天得病,缠绵经夏,眼看不起,才说了句:“我好悔!”由此倾情一诉,但一切都嫌晚了! 自然,要说悔,龚定庵才真是椎心泣血地悔恨竟不能看透燕红的本意。当然,其中也牵涉到吉云,别有一段难以诉说的委屈,此时只有倾泻在滂沱的涕泗中了。 在刘姑太太与宋嫂的劝慰之下,龚定庵收拾涕泪,去看燕红的坟墓。坟在庵后不远的小山上,一抔黄土,前竖一块小小的石碑,上刻“义女薛燕红之墓”的字样,下面署款是“义母刘妙缘立”,妙缘自然是刘姑太太的法名。 “这块地是燕红自己看中的,”刘姑太太说,“方向也是她自己选的,朝西,为的是望得见家乡。” 生前不能如愿,死后却能自主,这在龚定庵多少算是一种安慰。“干娘,”他说,“燕红有你这么一位义母,也是她前世修来的。我刚刚在想,我同她生不能同衾,死或者可以同穴;既然这里是她自己选定的,就不必迁葬了。不过我还有个想法,不晓得该不该说。” “尽管说。” “我想改立一块碑,让她姓龚,不晓得干娘肯不肯把她嫁给我?” “我怎么不肯?”刘姑太太说,“不过,龚大少爷,我倒有句话要劝你,我听燕红说过,好像当初你夫人不赞成你娶她,如今你这么做,只怕你夫人会不高兴;再说燕红是不是愿意也难说。” “龚大少爷,”宋嫂插嘴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这不算啥喜事,有老太爷在,也要避避忌讳。” “不错,不错。”刘姑太太接口说道,“龚大少爷,算了吧!” 这些规劝,义正词严,入情入理,龚定庵无法不听,不过这座坟实在太简陋了,想了一下说:“我想种点树。” “去年种过一回,种得不得法,没有活,只有到明年春天再种。” “种的什么树?” “梅花。” “好!”龚定庵转脸对宋嫂说,“这件事要托你儿子了。” “好的,我来关照他。” “龚大少爷,回去吧。”刘姑太太说,“我还有几样东西要交代给你。” 回到庵里,刘姑太太捧出来一个布包,解开来一看,是两方汗巾,一个俗称为招文袋的钞袋,一对枕头套,手工很细,而且是簇新的。 “这都是燕红做的,几次想寄没有寄,临终以前要我当面交给你。” 观物思人,益增凄恻,龚定庵这夜住在船上,通宵失眠,晓钟初动,披衣挑灯,杂写感触: 阿娘重见话遗徽,病骨前秋盼我归。 欲寄无因今补赠,汗巾抄袋枕头衣。 第二首是: 女儿魂魄完复完,湖山秀气还复还。 炉香瓶卉残复残,他生重见艰复艰。 这首诗是仿照唐朝一个叫王丽真的女郎所作的“字字双词”,四句皆用叠句。另外两首亦是变体: 一十三度溪花红,一百八下西溪钟。 卿家沧桑卿命短,渠侬不关关我侬。 一百八下西溪钟,一十三度溪花红。 是恩是怨无性相,《冥祥记》里魂朦胧。 龚定庵回想从道光六年至今,十三年来,与燕红见面不过四五回,大多是在红蓼花开的秋天,十三年相思,欲寄无由,日日听暮鼓晨钟,计算着不知将来是何归宿的日子,那种况味,何堪忍受?造化弄人,以万物为刍狗,折磨煞人,天公不管,“渠侬不关关我侬”,无语问天,天亦无语,幸而天地间,还有文字可以倾诉难宣的抑郁,这样想着,觉得真应该好好替燕红写一篇传记,才对得起她。 《冥祥记》是一部唐人小说,又名《冥报记》,见于《唐书·艺文志》著录,龚定庵见过这样一个钞本,既化鬼魂,只有朦朦胧胧,一条淡影,性相皆无,自然恩怨都泯;龚定庵唯有这样去自我譬解了。 一到家便收到了魏仲英寄来的信,看到小云初学为诗,居然楚楚可观,自不免有惊喜之感,亦可稍减他西溪之行的哀痛,但是对魏仲英问他,何以作藏娇之计,他却还没有心思去考虑。 陪老父到海宁去看了潮,又应邀到杭州书家第一的汪氏“振绮堂”去审定了目录,余下的日子,便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弄笔墨,整理全集,未能毕事,因为应酬文字太多了,有一首自嘲的诗: 闭门三日了何事?题图祝寿谀人诗。 双文单笔记序偈,笔秃幸趁酒熟时。 这种日子过得很慢,但也很快,转眼到了八月底,龚定庵突然警觉,接眷一事,如果再耽误下去,天寒地冻,雨雪载途,有多不便。而且他已决定,将妻儿接回来以后,定居在昆山的别墅,亦须稍作料理。幸好他有一个至交陈硕甫,既能干又热心,早就自告奋勇,替他在筹划了。 “硕甫,”他说,“马上就是凉秋九月了。” “你不催我,我还要催你呢。”陈硕甫笑道,“我只当你把吉云忘记掉了。” “哪有这样的事!我只是不好意思催你。” “跟你说实话吧,我是想替你多弄几文,既然时不我待,只好先动身再说。”陈硕甫放低了声音,“我刚得了一个消息,湖广总督桂良调闽督,你能不能跟他搭上线?” “闽督不是周敬修吗?” “调了,跟桂良对调。” 原来闽浙总督钟祥,因失印事革职,本调湖广总督周天爵继任,而以河南巡抚桂良升调鄂督。但以朝中有人面奏,汉口为商船所聚,却苦于四川的土匪,多充运铅船的水手,每每暗中抢劫商船,而且湖北、陕西交界之处,常有奸徒出没,劫掠行旅;周天爵“爱民如子,疾恶如仇”,派到湖北,得尽所长,因而决定将桂良与周天爵对调,亦就是周天爵留任湖广,桂良来督闽浙。陈硕甫所以问起桂良,是因为福建的粮道,是有名的肥缺,每年可收三十万两银子,所以福建凡有新任督抚,粮道都要预先托人打招呼,以期安然留任。当然,话管不管用,是另外一回事;但只要说得上话,便可获一笔酬劳。现任福建粮道姓何,自从探知周天爵调闽督,便亲自到杭州来活动,因为福建官员赴任,如果循运河而来,一定先到杭州,然后溯富春江而上。何粮道必须先期迎候。等周天爵到了福建再找路子,就嫌晚了。 “他的路子已经找好了,哪知局面有了变化,必得另觅门路。你在京多年,旗下大员很熟,如果跟桂制军相熟,为何粮道说一句话,我可以替你弄两千两银子。” “桂制军字燕山,他老太爷叫玉德,也当过闽督,我倒见过几次。不过桂燕山久任外官,我并不熟。而且,何粮道在福建,声名狼藉,我即使认识桂燕山,亦未便为他进言。” “你还是这种脾气!”陈硕甫笑道,“我亦是明知故问而已。不过,有件事你不要推辞,我替你拉来的这笔‘生意’很不坏。” 这笔“生意”,是替嘉兴王江泾陶家的老主人写一篇墓志铭。陶家在乾嘉年间,号称巨富——浙西的殷富,在当时以嘉兴陶氏、海宁查氏为首,但两家的作风不同,查家大族,有一支以在天津经营盐业致富,但本为书香世家,所以子弟仍循正途入仕。康熙年间有个查升,字声山,官至少詹事,诗笔清丽,与他的族叔查初白齐名,好客,爱排场,他家的别墅名为“水西庄”,康熙年间的名士,几乎无不在“水西庄”做过客。 查声山有个曾孙,名叫查有圻,字小山,外号“查三膘子”,以一子承两房,得遗产三千万之多,性好挥霍,轶事甚多;他本人只是一个捐班的员外郎,但嘉庆年间为他母亲办丧事时,竟能邀请大学士三人为他“知宾”。最著名的一桩豪举是,有一次在外城宴客,深夜有急事,据说就是他老母病危,急于回家,其时正阳门已闭,向例非奉特旨不能开,而查小山托人去疏通,以三十万两银子的犒赏,换取守门兵的犯禁开城。 但陶家的排场,要进了他家的大门才看得出来,子弟在外最忌招摇,陶家的老主人,外表朴实,仿佛老农,如以为老实可欺,就会大上其当。 陶家跟洞庭山首富的席家,是儿女姻亲,有一回陶家老主人,探亲路过苏州,偶尔兴起观剧,出演的是一个有名的班子,叫作“绝秀班”,班中伶人执事,一向骄气扑人,看他老而土气,却多所挑剔,反唇相讥,说:“你喜欢看戏,何不在自己家里唱?想看哪一出就哪一出,没有人来管你。” “噢,”他问,“唱一天多少钱?” “论本不论天,一本二百两,不过每天饭菜没有火腿、风鱼,是不下筷子的。” 陶家老主人默然不答,一回家便叫人带了四万两现银,到绝秀班写了两百本戏,等班子一到,将他们关在有戏台的花厅里,而台下并无观众,变成自己演给自己看。到得开饭,菜只有火腿、风鱼两味,餐餐如此,日日如此,窘不可言,班主只得乞饶,磕头赔罪方罢。 龚定庵为此人写墓志铭,便拿这段轶事作材料,说他能以谲道规人于正,平生行事,虽无赫赫之名,但有赫赫之功,这样立论,自是曲尽谀墓之能事,很对得起主人家五百两银子的润笔,此外陈硕甫又替他张罗了千把两银子,终于可以成行了。 此行是先到昆山,整理羽琌山馆,他的西邻徐屏山,善于种树,龚定庵向他求教,徐屏山答应送他几十本梅树,因为他家先茔便在苏州邓尉,于是龚定庵写了一首诗送他,亦是坚诺之意: 君家先茔邓尉侧,佳木生之杂绀碧。 不看人间顷刻花,他年管领风云色。 由种树栽花,想到京师的花木,苦忆不止,只好在诗句中寄托,第一首是《忆京师芍药》: 可惜南天无此花,丽情还比牡丹奢。 难忘西掖归来早,赠与妆台满镜霞。 这是他记起下值回家,常买芍药为吉云点缀妆台。第二首是《忆海棠》: 不是南天无此花,北肥南瘦二分差。 愿移北地燕支社,来问南朝油壁车。 由海棠想到丁香,可忆之事就多了,首先是法源寺。龚定庵十一岁随父入都,住在宣武门外,出胡同往北数步,便是法源寺,京师古刹,以年代而论,推此寺第一。贞观十九年,唐太宗悯东征高丽的阵亡将士,特建此寺为之荐福,命名悯忠寺,寺中丁香最盛,二门以内,凡有隙地,皆种丁香。龚定庵与他的舅公段清标,常在寺中盘桓,丁香开时,更是无日不来。他还记得细雨繁花,独自寻芳,湿透了一件珠皮袍子,回家后母亲又怜又气,一面为他换衣服,一面絮絮责备的情形。三十年往事,一想起来,恍在眼前,不须构思,便有了一首诗: 弱冠寻芳数岁华,玲珑万玉嫭交加。 难忘细雨红泥寺,湿透春裘倚此花。 嫭与娉相通,美目之貌,丁香丛开,所谓“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细雨滋润,却如千万玲珑美目,令人兴起无限遐思,这也就是他何以“湿透春裘倚此花”的缘故。 还有一处的丁香,就更令人难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自己奉命到太平湖去传递一道重要公文,不意丁香花前出现的是一个遍体缟素的西林太清春,他大吃一惊:“怎么?服谁的丧?” “咦,莫非你还不知道贝勒已经去世了吗?” 一惊而醒,方知是梦,此不可不记: 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 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 于是苦忆西林太清春,怅惘之情,无以排遣,只有寄之于诗了: 缱绻依人慧有余,长安俊物最推渠。 故侯门第歌钟歇,犹办晨餐二寸鱼。 这是想到了西林太清春的那只狮子猫。其时她已迁出太平湖,境况很窘,但狮子猫却丝毫不受影响,由此看来,西林太清春的心境,似乎并未改变,不知道她还记得倦游归来,空山徙倚的故人否? 除此以外,或者梦见,或者想到,无不记之以诗,有一首亦是由海棠想起,题为《忆丰宜门外花之寺董文恭公手植之海棠》。丰宜门即右安门,花之寺以海棠驰名,这首诗的起句,即咏海棠的色与态: 女墙百雉乱红酣,遗爱真同召伯甘。 记得花阴文宴屡,十年春梦寺门南。 董文恭便是嘉庆朝的大学士董诰,籍隶杭州府属的富阳,对同乡后辈的龚定庵非常赏识。董诰殁于嘉庆二十三年,龚定庵即是这年中的举人,在此以前的十年,屡陪文宴,少年意气风发,自谓取功名如拾芥,哪里会想到如今未老便已辞官。 一天徐屏山邀饮,客多文士,酒到半酣,有曾共樽前的旧识,知道他酒后喜欢唱苏东坡、辛稼轩的词,因而以此为请,哪知竟不能成调,归来感赋一绝: 回肠荡气感精灵,座客苍凉酒半醒。 自别吴郎高咏减,珊瑚击碎有谁听? 吴郎是指吴虹生,诗下有注:“曩在虹生座上,酒半咏宋人词呜呜然,虹生赏之,以为善于顿挫也,近日中酒即不能高咏矣!” 吴郎是他第一知交,在他南归途中,听说这年乡试,浙江的主考放了吴虹生,非常高兴;及至到了杭州,方知是误传,当时写了一首诗: 高秋那得吴虹生,乘轺西子湖边行。 一丘一壑我前导,重话京华送我情。 诗下的注是:“时已知浙中两使者消息,非吴虹生也,祝其他日使车莅止耳。”但诗虽有了,当时未寄,正好附在一起。 十日辛苦,羽琌山馆料理得已复旧观,可容一家安居了,三层高阁,整日凝眸,从京师想到扬州,又从扬州想到西湖,自顾生平,不能不承认,除了文字以外,可说一事无成。余生无几,是浪掷于灯红酒绿之间,换得几首回肠荡气的艳词呢?还是着意名山事业? 当然是选择后者,但这一来就不必想象什么红袖添香,而扬州女儿亦当置之度外,转念到此,自不免难以割舍,不过他的决心还是下了。他觉得此意不可不使魏仲英了解,因而写了四首诗明志: 万绿无人嘒一蝉,三层阁子俯秋烟。 安排写集三千卷,料理看山五十年。 这首诗的起句,他自己觉得很得意,蝉鸣谓之嘒,此蝉又是寒蝉。潘岳《秋兴赋》:“蝉嘒嘒以寒吟兮。”陆机《拟明月皎夜光》诗:“翻翻归雁集,嘒嘒寒蝉鸣。”《说文》又解嘒为小声,引《诗经》“嘒彼小星”为证,万绿丛中,寒蝉独鸣,其声虽小,但却是唯我独尊。第二首是: 男儿解读韩愈诗,女儿好读姜夔词。 一家倘许圆鸥梦,昼课男儿夜女儿。 鸥梦是指近时名士郭频伽送他的一幅《鸥梦图》,取温庭筠诗意:“不见水云应有梦,偶随鸥鹭便成家。”鸥梦得圆,便是归隐得遂,看山删文,闭门课子,余生亦自可乐。 第三首是有人售田,只得数亩,但却是水旱不荒的良田,龚定庵决定买了下来。 倘容我老半锄边,不要公卿寄俸钱。 一事避君君匿笑,刘郎才气亦求田。 他不但想归农,甚至认为屠钓亦可谋生: 随身百轴字平安,身世无如屠钓宽。 耻学赵家臣宰例,归来香火乞祠官。 赵家是指宋朝,那时的大臣失势,放归田里,照例可以请求管理一处道观,称为“提举”;苏东坡便有一个“提举成都玉局观”的衔头。 寄出这四首诗以后,九月十五一大早,上船北行,口占一绝: “连宵灯火宴秋堂,绝色秋花各断肠。 又被北山猿鹤笑,五更浓挂一帆霜。” 在扬州亦是诗先人到,魏仲英看到他那四首诗,问了一句话:“是由衷之言?” “是的。” “前两天遇见小云,还问起你,现在当然不必提了。” “这,”龚定庵觉得应该有个交代,踌躇着说,“我作两首诗送她,你看如何?” “实在可以不必。”魏仲英笑道,“不过你作诗,我总赞成,至少我可以看看。” “这样,我作出来再看,看能不能送出去。” 龚定庵略略构思,一挥而就: 豆蔻芳温启瓠犀,伤心前度语重提。 牡丹绝色三春暖,岂是梅花处士妻? “这可以。你现在要归隐了,不能让她荆钗布裙,亲操井臼。” 于是龚定庵再写第二首: 对人才调若飞仙,词令聪华四座传。 撑住南朝金粉气,未须料理五湖船。 “诗是好诗。”魏仲英说,“以飞仙来形容小云海阔天空的词令,妙得很。不过后面两句劝她不必急于从良,很不妥当。我看只送前面那一首吧。” “也好!” “良朋爱我,夫复何言?”龚定庵拱拱手说。 “不过,有一个手卷要请你题一题。” “好。是什么手卷?” “殉难忠臣的遗孀,有本诗集,名为《断钗吟》,这个卷子画的就是《断钗吟图》。” “这位殉难的忠臣是谁?” “常州有个汤大奎,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 “汤大奎是——” 汤大奎是常州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仕途不利,二十年后,还只是福建的一名知县,派到台湾凤山,乾隆五十一年,任满等待后任来接收时,林爽文在彰化起事,同党曾伯达起而响应,南窜凤山。 汤大奎守土有责,亲率僚属,招募乡勇,日夜防御。凤山没有城,只有三尺高的一圈土墙,乱民破北门冲入县衙门,汤大奎朝服坐在大堂上,乱民拥到,仗剑抵御,乱刀交下,身首异处。长子随父在任,事先将汤大奎的文稿托亲戚带走,避入民间,此时为了保护老父,同时遇害。 噩耗到达常州时,汤夫人正在梳妆,一惊摔断了玉钗,因而将她的诗稿题名为《断钗吟》。汤大奎的次子叫汤雨生,由于汤大奎追赠云骑尉,这是个世袭罔替的职务,所以汤雨生虽读书而未应考,当了武官,现任总兵,请人画了一幅《断钗吟图》,遍请名家题咏。由于魏仲英的介绍,汤雨生特地宴请龚定庵,细说汤大奎殉难的经过,龚定庵即席为他题了一阕《水龙吟》: 虎头燕颔书生,相逢细把家门说。乾隆丙午,鲸波不靖,凤山围急。愤气成神,大招不反,东瀛荡坼。便璇闺夜闭,影形相吊,髽子矮,秋灯碧。 这是上半阕,妇人居丧所梳的发髻,名为“髽”;髽下垂麻,所以用个“矮”字。下半阕是: 宛宛玉钗一股,四十年寒光不蚀。微铿枕上,岂知中有,海天龙血?甲子吟钗,壬申以殉,钗飞吟歇。到而今,卷里钗声,如变徵,听还裂。 甲子为玉钗始用之年,约四十年而钗断,至嘉庆十七年壬申,汤夫人去世遗命以钗殉葬。这首词叙事有法,汤雨生非常欣赏,殷殷致谢以外,送了十个“官宝”作为润笔,魏仲英承诺为他另筹五百两银子,一举而备,不必再费事了。 “你是哪天到的?”甘泉县令卢元良问。 “来了有三天了。”龚定庵率直答说,“魏仲英替我筹划,打了汤总戎一个秋风,弄了五百两银子作盘缠,你跟亦民替我筹的两千两银子,想托魏仲英汇到京里,让内人先还还账,才好动身。” 卢元良深深点头。“魏仲英真是好朋友,替你筹划得很好。不过,汇款亦不必托他,我也可以替你办;现银搬来搬去不方便,我找盐商来划一笔账好了。”他紧接着说,“倒是有封信,此刻就要交给你。” 信是杭州来的。北来以前,龚定庵与老父约定,有事寄信,可视情况,请一路上他的几个当地方官的同年代转,卢元良便是其中之一。 信到手中,微感意外,沉甸甸的很重,估计内中至少也有十张信笺,不知平安家信中,哪有那么多的话好说。一时看不完,就索性不拆了。 “你公事太忙,我不打搅了。” “我要出城去‘勘荒’,就不留你了。”卢元良说,“汇款之事,我办妥了,马上通知你。” “拜托,拜托。” 龚定庵辞了出来,仍回魏家,拆开老父的信一看,既惊且怒,同时亦深感不安与委屈,七情激荡,心头震动,以致大失常态,只见他绕室疾走,心中不断地在骂:“混账,混账!” 随行的老仆,从未见他有此神态,惊惶之余,只有将魏仲英请了来,探问究竟。 “你看!世间有如此鬼蜮伎俩!” “什么事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魏仲英说,“你把心定下来,等我看了信再说。” 信中有信,龚闇斋附寄了一封龚守正的信,说西林太清春的家变,闹得更厉害了,载钧公然倡言,说他的庶母与龚定庵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手中握有证据。龚守正说,京中士大夫都信有其事,他自己亦很怀疑,年力正壮而坚欲辞官,其故可思。又请龚闇斋告诫龚定庵,万万不可入京,否则将会引起轩然大波。他身为礼部尚书,而有此丧德败行的胞侄,除了奏请开缺谢过以外,别无他途可择。 看了这封信,连魏仲英都为之不平。不过龚闇斋的信,是比较能使人安慰的,他说他相信龚定庵即令行为放荡,尚不致污人闺阁,但为了叔父的前程着想,自以不入京为是。 魏仲英看不出龚闇斋是真的相信龚定庵,绝不会污人闺阁,还是对爱子的慰藉之词。在他,觉得龚定庵情感深厚,常有过当之举,所以持着存疑的态度;不过有一点,他是信心十足的:龚定庵绝不会对他说假话。 因此,他率直地问:“到底有这回事没有呢?” “没有。” “想过没有呢?” “发乎情、止乎礼。” “然则确是想过?” “你见了西林太清春,你也曾想。”龚定庵说,“太上忘情,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问得咄咄逼人,答也答得振振有词,魏仲英完全了解他对西林太清春的感情了,但仍有一件事需要澄清。 “那么所谓确实证据是什么呢?” 龚定庵想了一下说:“一定是我寄给西林太清春的词笺,落入载钧手中了。” “这些词,是专为西林太清春而写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 “你倒念一首专为她写的词,给我听听。” 龚定庵搜索记忆,想起了一首词:“误会怕是由这首《清平乐》起来的。”他缓慢地念道: “垂杨近远,玉鞚行来缓。三里春风韦曲岸,目断那人庭院。驻鞭独自思唯,撩人历乱花飞。日暮春心怊怅,可能纫佩同归。” “那就是了。”魏仲英说,“‘三里春风韦曲岸’,最明显不过,韦曲在长安城南,太平湖亦在城南。结句爱慕之意,溢于言表,无怪人家疑心。” 龚定庵不作声,好久,恨恨地说:“我要把词律烧掉,从此不填词。” “止谤莫如自修,但也不必为此因噎废食。”魏仲英问,“你接眷之事如何呢?” “当然要去接。” “进不进京?” “我那位老叔,好不容易巴结到一个尚书,我能拦他的青云之路吗?”龚定庵愤愤地说,“我虽不进京,可是必须辩诬。” “算了,算了!那一来风波不是越闹越大了?” 龚定庵黯然无语,抑郁难宣。不道魏仲英收到吴虹生寄来,托他转交龚定庵的一封信,拆开一看简直要昏厥了。 “你看,诬人竟至于此!” 原来吴虹生的信,也是谈他与西林太清春的交往。载钧已将他手中所握的证据,向龚定庵的朋友及杭州同乡公开了。这些证据,便是好几首艳词,惝恍迷离,语意暧昧,而据载钧说,许多描写,是太平湖的景致,以致魏仲英心头亦不免浮起疑云,其中有一首《木兰花慢》: 问人天何事,最飘渺,最销沉?算第一难言,断无人觉,且自幽寻。香兰一枝恁瘦,问香兰、何苦伴清吟?消受工愁滋味,天长地久愔愔。 兰襟,一丸凉月堕,似他心。有梦诉依依,香传袅袅,眉锁深深。故人碧空有约,待归来、天上理天琴。无奈游仙觉后,碧云垂到而今。 吴虹生说,载钧为人指出,最后三句,隐着太平湖府邸中的“天游阁”;西林太清春有一面铁琵琶,置于天游阁,因而称为“天琴”。 “这是记梦之作,”龚定庵说,“梦境如此而已。” “那么这一首呢?到底是‘谁边庭院谁边宅’?” 魏仲英所指的是一首《凤栖梧》: 谁边庭院谁边宅?往事谁边?空际层层叠。坐暖一方屏底月,背人蜡影幢幢灭。 万种温黁何用觅?枕上逃禅,遣却心头忆。禅战愁心无气力,自家料理回肠直。 “本无其地,亦无其事,所以说‘谁边庭院谁边宅,往事谁边?’这不是很清楚的吗?这不过枕上不寐,忽生幻境,一时感触。”龚定庵说,“我自以为这首词,空灵窅妙,不落言诠。你说呢?” 魏仲英笑笑说道:“这首《浣溪沙》,人家可是指责了,有其地、有其景、有其物。”接着便念: “凤胫灯青香篆寒,寻思脉脉未成眠,欹鬟沉坐溜犀钿。 一帧梅花红似酒,半庭春月暖于烟,红阑干外夜阑珊。 “载钧说,这就是他家的景致。” “他要这么说,如之奈何?”龚定庵苦笑着说,“雁足灯、红梅、朱阑,无处无之,我不过写深闺少妇待夫不归的情景而已。” “这样说,这首《桂殿秋》也是记梦?词倒是真不坏。”魏仲英接着便朗声念那首《桂殿秋》: “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窅四无邻。九霄一派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扃几万重?” 龚定庵随着他的声音在心里默念,同时在脑中出现了依稀的梦境,但刹那间,都已化作无边的怅惘。 “也难怪,你的梦不是翠楼琼户,就是朱扃银河,实在可疑。” 听得这话,龚定庵大为伤心,因为连魏仲英都在怀疑了。 “我倒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不必把令叔的话看得太认真,照常入京,以示问心无愧,你道如何?” “好!”龚定庵毅然决然地说,“好在我不遵家严的训诲,也不是第一次。” 从送龚定庵北行后,魏仲英不断接到他的信,第一封寄自曲阜。这是龚定庵生平头一次瞻仰孔庙,住在衍圣公孔宪增的堂弟孔宪庚家,曲阜县令王大堉,是他的同年,文酒盘桓,颇不寂寞。 另外附了四首诗,看得出龚定庵曲阜之行的心情是非常虔诚的。第一首是: 少年无福过阙里,中年著书复求仕。 仕幸不成书幸成,乃敢斋祓告孔子。 诗下有注,道是以前经过兖州,未至孔里。道光三年著《大经大义终始论》,十二年著《群经写官答问》,十三年著《六经正名论》及《古史钩沉论》,有此经学著作,自以为可以见得孔子了,谒孔以前,并曾两次斋戒。 第二封信,发自济南。信很长,说在兖州时,有人荐仆,面相不吉;细询来历,此仆自言追随过十个主人,都出了事,不是革职,就是降调,龚定庵不信邪,仍旧用了他。哪知不信邪偏有邪,凡是他经手的事,都会出差错。自兖州北上的车子是他雇来的,结果倾覆四次之多,有一次是过溪沟覆车,书籍衣服,尽皆被水,因而感慨作诗: 古人用兵重福将,小说家明因果状。 不信古书愎用知,水厄淋漓黑貂丧。 “古书”指《法苑珠林》以及明朝的笔记小说,皆有类此情事的记载。第二首是: 天意若曰汝毋北,覆车南沙书卷湿。 汶阳风雨六幕黑,申以东平三尺雪。 自兖州而北,经汶上而至东平,先是风雨,继以大雪,龚定庵怯于旅途艰辛,似乎不打算北上了。当然,魏仲英不会把“天意若曰汝毋北”这句诗看得太认真,因为他深知龚定庵性情倔强,说了进京一定不会中途停顿。 但是接到第三封信,他的信心动摇了,这封信寄自河间府以北的任丘,旅途中亦有声色之乐,有诗为证: 任丘马首有筝琶,偶落吟鞭便驻车。 北望觚棱南望雁,七行狂草达京师。 诗下自注:“遣一仆人都迎眷属,自驻任丘县待之。” 龚定庵为什么不进京?自任丘至京,只有两天途程,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不会逗留在任丘。这个原因是什么?是守着老父之诫?但是这一点,他早就深思熟虑过了。中途变卦,一定另有说法,且看他下一封信来怎么说。 下一封信是在离京不远的固安县所发,只有一首诗: 房山一角露崚嶒,十二连桥夜有冰。 渐近城南天尺五,回灯不敢梦觚棱。 到固安还不是他自动地,是应他的长子龚昌匏之请:“儿子书来,乞稍稍北,乃稍进于雄县;又请,乃又进于固安县。” 诗中最触目的是“觚棱”一词。宫殿飞檐,高耸入云的尖角,名为觚棱;自远处望宫殿,当然是觚棱最先入眼,因此,这两个字常用作忠爱的象征。譬如臣下放归田里,出京回顾,见觚棱而眷恋君恩;久辞阙下,一旦见召,入京时望觚棱而神魂飞越,兴奋不已。凡此都是古人诗文中常有的描写。但是龚定庵以小臣辞官养亲,对当今皇帝,即未受恩,亦无依恋;此番进京,并非奉召,亦不必如大臣到京,须向“宫门请安”,与觚棱这个典故,渺不相关,而前后诗中,两番连用,岂不可怪? 因此,魏仲英穷思冥搜,逐字参详。第一句“房山一角露崚嶒”易解,房山就在固安县境;第二句“十二连桥夜有冰”的连桥不典,应该是指有许多桥洞的卢沟桥,天时严寒,桥下永定河水,入夜必会结冰;第三句“渐近城南天尺五”便费解了。 唐朝长安的世家大族,以韦、杜两家最盛,在城南聚族而居,地名就叫作“韦曲”与“杜曲”。韦、杜两家出过好些宰相,子弟成为驸马的亦不知凡几,常人难得一睹天颜,而在韦、杜两家,不足为奇,因而有一句歌谣:“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龚定庵这句诗,当是指京师的一家贵族,而且应该住在南城,只不知是哪一家。 最后一句,更费猜疑,何以谓之“回灯不敢梦觚棱”?林下大老,感念圣眷,或者回顾当年在位时的风光,觚棱入梦,是情理中事;为何不敢梦觚棱?而且梦既不能自主,就无所谓敢不敢,因此,这梦字在此处应作梦想解,“不敢梦觚棱”照字面解释,是不敢梦想能有入宫的一天,这与辞官的小臣,毫不相干。因此,魏仲英初步的省悟是,“觚棱”一定别有所指。 再思索“回灯”,就越发如堕五里雾中了,回灯便是移灯,将灯火转换一个方向,或者避光,或者取光。《琵琶行》中,“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这是取光;戴日高的诗,“拂枕薰红帕,回灯复解衣”,这是避光。两者跟“不敢梦觚棱”,似乎都扯不上关系。 为了这首诗的难解,魏仲英茶饭无心,非常痛苦。龚定庵是他心目中的一个偶像,他相信龚定庵与西林太清春之间,发乎情、止乎礼,绝没有任何非礼的行为。当时鼓励他不顾他父亲的告诫而进京,是希望能够证实他对他的判断不错,龚定庵听从他的劝告,使得他深感安慰,因为这便证明了龚定庵问心无愧,但是现在看起来,龚定庵似乎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确是不敢进京。他之听从他的劝告,不过虚与委蛇而已!想到这一点,是魏仲英最伤心的,龚定庵从来没有骗过他,不过是他自己谬托知己,自作多情,其实,怕已不知道骗了他多少回了。 这是魏仲英绝不能甘心,也绝不愿信以为真的一件事,可是不甘不愿,却又不能自我譬解,魏仲英简直要发狂了。 这天午夜梦回,灵思闪耀,仿佛找到了一条线索,凝神静思,突然有句词闯入他的脑海:“三里春风韦曲岸。”顿时豁然贯通了!“渐近城南天尺五”,正就是“三里春风韦曲岸”近了,然则“觚棱”之别有所指正是指太平湖贝勒奕绘的府第,不过他只知道王府有殿,贝勒府是不是有,却不无疑问,于是挑灯检书,找出礼亲王昭琏所著的《啸亭杂录》,在续集中记明,奕绘的府第,在嘉庆朝原为荣亲王府,这就不错了,王府有殿,有殿便可用“觚棱”,这一来龚定庵的诗,就要另作解释了。 “觚棱”既指太平湖的朱邸,当然就是指西林太清春,然则“不敢梦觚棱”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尤其有“回灯”的字样,扣着一个“梦”字,命意更为显豁,龚定庵的心境,他可以想象得之,房山在望,卢沟桥夜来有冰块激荡的流水声,仿佛可闻;京师南城的太平湖渐渐近了,回灯解衣,自然而然浮起满怀绮思,但却不敢作此梦想,或者还有一层隐而未宣的祈盼,在现实境界中不敢梦想与西林太清春,花前月下,携手同游的一天;或许梦入高唐,颠鸾倒凤,在神游太虚中,得以了却一番相思债。 意会到此,魏仲英才知道龚定庵对西林太清春用情极深。自扬州北上时,他心中还存着一个极大的难题,不易抉择,西林太清春遭遇家难,迁出太平湖府邸,就人情而言,是载钧不孝不义,逐出庶母,既然如此,西林太清春逸出礼法,亦是可谅解之事。龚定庵如果痴心苦恋,正有可乘之机。但他不能不考虑后果,本身不容于清议,以他的性情而言,是不大在乎的。老父与妻子的失望,自不能不顾,但最大的顾虑,应该是怕伤害了西林太清春。 这样一想,上一首诗也可解了,他是一直到了雄县,才做了最后抉择,“北望觚棱南望雁”,觚棱指西林太清春,则北雁南飞的雁,便是指他的家庭,两者兼顾,便只有牺牲自己,不进京而只遣仆人去接眷,“七行狂草达京师”,正见得他当时悬崖勒马的勇气与不得已之故。 这使得魏仲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唐朝的李商隐的遭遇。李商隐家住洛阳崇让坊,原是他的岳父王茂元的住宅,举以相赠;未嫁的小姨,依姐而居,住在正屋后面的画楼上。这位王小姐因怜才而与姐夫热恋。李商隐为她写了好些令回肠荡气、别有寄托的好诗。 第二年春天,李商隐进京公干,下榻长安晋昌坊令狐绹的住宅,宅东大慈恩寺的牡丹,国色天香,名闻四海,李商隐写了一首诗寄给小姨,结句是:“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片寄朝云。”高唐神女名为朝云,本指他的小姨;但有人故意曲解,以致令狐绹发生了极严重的误会。 原来令狐绹的父亲令狐楚,工于章奏,他的衣钵传人就是李商隐,因此,他们是交非泛泛的师兄弟,既是通家至好,自然内眷不避。其时令狐绹在湖州当刺史,而他有个姬妾又很欣赏李商隐的才气,因此有妒忌李商隐的人,在令狐绹面前进谗,说他私通令狐绹的姬妾,证据便是这首牡丹诗。 令狐绹后来入阁拜相,一帆风顺。李商隐几次要求他提携,而令狐绹因为有此误会,始终不照应他,李商隐苦于不便公开他与小姨的这段恋情,只能用曹植与甄妃的故事来写诗,隐喻他跟令狐绹的姬妾,绝无暧昧,但一无效果。 李商隐为了一首牡丹诗,竟致坎坷终身;如今龚定庵亦像李商隐一样,遭人妒忌,为人所谗,而以他的清词丽句,作为证据。才人命薄,千古一辙。魏仲英默念着“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的《丁香花》诗,叹口气自语:“不遭人妒是庸才!” 上章 上章 吴家出了命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乃武。 此人是个生员,俗称秀才。提起杨秀才,余杭县城里城外,无不尽知,但提到此人的表情,并不相同,有的跷起拇指,有的噤口不语,有的面有恨色,有的掉首不顾。吴家老大是属于跷拇指的那一类。 吴家是余杭有名的富户,起家才五六年,做的是米生意。洪杨乱平,最感缺乏的就是粮食,吴家与“胡财神”胡雪岩有旧,领了胡雪岩独资开设、分号遍布海内的“阜康”钱庄的本钱,到江西、湖南贩米来卖,发了大财。又有人说,吴家是掘着了长毛的“藏”,金银珠宝,不下百万之多。不管怎么样,说起来,吴家总是个暴发户,暴发户常有许多叫人看不上眼的行径,所以吴家的钱虽多,名声却很坏,尤其是对吴老大。 吴老大好色,且专喜勾引蓬门荜窦的幼孀少妇。有一次着了人家的“仙人跳”,少不得磕头求饶,耗财遮羞,身上只带得十来两散碎银子,当然了不得事,说好说歹,讲定了二百两银子,但是得回家去取。 一去不来怎么办?有道是“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奸夫着好衣衫出门,就奈何他不得了。扎局的主家原是预先计划好的,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将吴老大的辫子剪了半条。 吴老大大惊失色!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且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编发为辫,是清朝特有的制度,当年清兵入关,为了剃发结辫,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如今剃头挑子上还留着具体而微的悬首示众的旗杆,一想起没有辫子就可能没有脑袋,吴老大岂能不惊? “你拿二百两银子来赎你这半条辫子!” “是,是!”吴老大一迭连声地说,“一定来赎,一定来赎!” 回家一想,二百两银子倒是小事,就怕银子捧了去,人家还是不肯给辫子,留着这个把柄,慢慢勒索,后患无穷。无论如何要想个一劳永逸之计。 于是,有人建议:“这一劳永逸之计,除非杨秀才,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请教。” 备了一桌盛筵,将杨乃武请了来。酒到一半,吴老大吐露本意。杨乃武却是面有难色。 “真个整条辫子都剪掉了,反倒好办。” “怎么呢?”吴老大急急探问,“杨大哥,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整条辫子剪掉了,就索性去做和尚,过些日子再还俗,有何不可?” 吴老大啼笑皆非,“杨大哥!”他怨怼地说,“我心里像油煎火烧一样,你还跟我开玩笑?” “不开玩笑怎么样?事情实在很难。”杨乃武说着,意态悠闲地干了一杯酒。 “杨大哥,没有事难得倒你的。” “你不要急!”杨乃武复又悠然引杯,“事缓则圆。” 这是胸有成竹的神情。吴老大心里有数,告个罪离席。不一会儿,领着两个下人,端了两个红托盘出来,盘中堆着耀眼生光的大元宝——藩库所铸,名为“官宝”,每个五十两,共是二十个。 “杨大哥,这一千两银子,我先叫人送到府上去。你慢慢喝酒动脑筋。” “也好!”杨乃武作个孺子可教的表情,“等我慢慢喝酒动脑筋。” 喝不多久,杨乃武的书童小喜悄悄掩了进来,四目相接,见他点一点头,知道一千两银子妥收无误了。 于是他问:“小喜,城隍庙演神戏是哪一天?” “后天起,一连三天。” “好,你下去。”说完,杨乃武向吴老大努一努嘴。 吴老大会意,向左右吩咐:“你们也下去!” 等言不入六耳了,杨乃武方始开口:“后天你带一把好剪刀到城隍庙去看戏。等小宝顺的‘三本铁公鸡’上场,一定挤得水泄不通,你就剪人家的辫子,剪得跟你一样,只剩半条。剪个四五个人,拿剪刀跟辫子都丢掉。”他停了一下问,“你懂了吧?” 吴老大想了一下说:“还不大懂,以后呢?” “以后?你当然摸一摸脑袋瓜,喊将起来,说是辫子叫人偷剪了。” “啊,啊,我懂了,我懂了!”吴老大很高兴地,但一转念间,又有疑问,“可是,我自己的半条辫子,还在人家手里,那个人来找我怎么办?” “那个人怎么还敢来找你?如果敢来找,正好!你劈脸先打他两个大嘴巴,扭他到县衙门里,要他赔你的辫子。” 吴老大离席而起,长揖到地,起身跷一跷拇指说:“杨大哥,我服了你了。” “吴老大,到底怎么回事,你要说实话!” “是这样的——” 吴老大吞吞吐吐地,有着难言之隐的模样,不过等他说完,大致已可了解。吴家未发财之前曾借过金寡妇一笔钱,总数不过一百两银子,金寡妇本是富孀,亦不在乎此戋戋之数,一直没有追索过本金,连利钱都没有讨过。这几年,金寡妇的儿子不成材,吃喝嫖赌,把好好一份人家败得光光,自己远走他乡,去向不明,丢下老娘,苦得就快要讨饭了。 这天卖破烂,金寡妇无意间发现吴家的借据,才想起还有这样一笔财富。一百两银子当初挥手即忘,如今却成了养命之源,便喜滋滋地上门索欠,说明不计利息,只要本金。吴家为富不仁,不肯认这笔账,却又怕吵将起来,面子不好看,好言安着,将借据骗到手中,托词缺少现银,约金寡妇第二天去取。 到了第二天,吴家翻脸不认,金寡妇才知上了大当,无奈凭据已失,吵不出名堂,只得含泪而回。到了黄昏,悄悄来到吴家位在僻巷中的后门,一索子吊死了。 发现金寡妇上吊的是地保王林,戒慎恐惧地伸手去摸了一把,身子已经发硬了。他心里在想,这件事如果出在别家,上门报信,代为料理,多少有几两银子谢礼可得,吴家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必生此妄想,且顾公事要紧。 于是,王林走出僻巷,绕到吴家前门,大声嚷道:“你家后门有人上吊了!尸首不要动,等我报案回来再说。” 说完,拔脚便走,自然是直奔县衙门。 吴家可大起恐慌了!金寡妇因何自尽?哑子吃馄饨,自己肚子里有数。虽说死者索债,已无证据,但吴家早年跟金寡妇借过钱,并不是没有人知道,而这几天金寡妇两次上门,亦有邻居得见。如果县官从这些事实上去追究死者自尽的原因,岂能脱得了干系? 有道是“灭门县令”!老百姓遇着这样的命案,足以倾家荡产。因此,吴老大亲自去求教杨乃武时,一见面便双膝下跪,磕了一个响头。 “杨大哥,”他说,“凭空遭一场飞来横祸,无论如何要求你解救。” “起来,起来!什么事,这样子着慌?” “金寡妇在我家后门吊死了——” 听吴老大约略说知经过,杨乃武毫无表情,只说:“等我去看了再说。” 陪着到家,恰好王林亦从县衙门报了案,折回来通知:“县大老爷明天一早来相验。”又说,“巷子太狭,摆不下公案,只好在你家大门口相验了!” 等王林一走,杨乃武说出一句话来,是吴老大再也想不到的:“找两个人来打牌。” 此时何有打牌的工夫,更何有打牌的兴致?吴老大心想,这不是开得玩笑的事,因而赔笑说道:“杨大哥,这时候怕找不到牌搭子了。” “你家里总有人吧?” 吴老大不敢再作声了。自己上桌,再找了米店里的两个伙计来陪杨乃武打牌。心里在想,这大概是故意示人以闲豫的作用。对左右邻居来说,倒是显示问心无愧的好办法。无奈故作镇静,并不能渡过难关,因此牌声噼啪,惊得他更加心神不宁。 十二圈打完,时近午夜,杨乃武将筹码一推:“吴老大,烦你结一结账,看我输了多少?” 吴老大如逢皇恩大赦,一迭连声地说:“小事,小事!杨大哥,你不必管了,请来吃宵夜。” 这该谈正事了吧?他在心中自语。谁知杨乃武依旧绝口不谈命案。直到宵夜吃完,才悄悄跟吴老大说:“我们俩看看去。” “是!” 吴老大带两个男佣,打着灯笼,出大门往东,便是那条僻巷。杨乃武关照佣人,守住巷子两头,见有路人行近,举灯为号。 安排已毕,方与吴老大来到金寡妇尸首前面,他向两头看了看,很清楚地说:“你把尸首抱下来!” “尸首抱下来?” “不要多问!”杨乃武很不客气地,近乎呵斥地说,“照我的话做。快!” 吴老大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抱住金寡妇的尸体,往上一耸,刚将披头散发的一个脑袋从圈套中卸出来,杨乃武却又开口了。 “再吊上去!越快越好!” 于是,吴老大匆匆将金寡妇的头又往圈套中一挂,迅速地退后两步,望着摇荡的尸体喘气发愣。 “走吧!”杨乃武拉着他说,“回家说去。” “回老爷的话,门上去打听过了,金寡妇确是到吴家讨过债。去了两次,据看见的人说,头一天去,出来的时候笑嘻嘻很高兴;第二天就完全不对了,两眼泪汪汪,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听得亲信门丁沈彩泉的话,刘锡彤拈着两撇灰黄的、形如鼠须的八字胡子笑了,“那姓吴的,好不知趣!”他说,“想不到也有犯在我手里时候。” “是啊!”沈彩泉说,“大少爷的喜事,照他的身家,起码也要送个一百两银子的贺礼,哪知道只要八两头!” 这一下,刘锡彤在想,就送八百两银子来,也未见得能许他安然无事。这样想着,便正一正脸色说道:“这可是一桩大案,你不要随便答应人家什么!” “老爷请放心!”沈彩泉很快地答说,“门上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好大一块肥肉,哪舍得一顿就吃光?” “你知道就好。”刘锡彤看一看自鸣钟吩咐,“传轿!” 轿子是早就抬到大堂滴水檐前了,应带的人亦已伺候多时——县官验尸,律有明文,只准带四个人:刑房书办、仵作、两名差役。刑房书办简称“刑书”,权柄极大,花样极多,在哪一个州县,都是提起来令人畏惮的人物,唯独余杭县的这个刑书张士镇例外,为人极其老实无用,一切都听沈彩泉的指使。 刑书尚且如此,仵作更不在话下,一见沈彩泉从角门中出现,两人都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招呼一声:“二爷!” “今天这一案,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张士镇答说,“吴家太刻薄,报应!” “也不见得。”沈彩泉淡淡地说,“一切都要看案情说话。” “是!是!看案情说话。”张士镇说,“我听二爷的招呼。” 沈彩泉点点头,将嘴一努,等张士镇跟着他到了走廊另一头,轻声问道:“吴家有人来过没有?” “没有!”张士镇很明确地回答,“什么人也没有。” 这就是怪事了!像这样的命案,事主不论是理屈或者受累,一定会赶紧托人来打点,哪怕是空口白话,也总有一句。吴家竟然视为无事,理不可解。 “那,”沈彩泉问,“吴家倒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懂。听他们邻居说,昨天晚上还打了半夜的牌,三更过了,才送客出门。” “知道不知道是哪些客?” “只知道有个杨乃武。” “怪不得了!”沈彩泉停了一会儿,冷笑说道,“事情摆明了在那里,神仙也救不得他这场官司。老张,这件案子顶要紧的是,要有尸亲出头。金寡妇是绝户,她娘家总有人啰?” “有个侄儿,今天会到场。” “那就好了!”沈彩泉很有把握地说,“杨乃武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我们的财路。” 吴家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尽管鸣锣喝道,老远就知道县官驾到,却没有人愿意让路。直到差役扬起皮鞭子要抽了,方始从人丛中闪出一条路来,勉强容轿子通过。 层层叠叠的人墙,圈出四五丈方圆一块地朝南摆一张系着红桌围的方桌,是县官的公案,旁边斜放一张半桌,供录供填尸格之用。公案右前方一扇门板,上覆草荐,草荐之下就挺着金寡妇的尸首。 刘锡彤一下轿便升公堂,大声问道:“地保呢?” 王林闻声闪了出来,跪在地上报名:“地保王林,给大老爷磕头。” “这件命案是怎么回事?” “死的是金寡妇。昨天黄昏时分,即死在吴家后门口。地保一面通知吴家,关照他们不准动尸首,等大老爷来相验,一面到衙门里报了案。” “你第一个看见的?” “是!” “你怎么知道已经死了呢?” “地保伸手摸了摸,小腿上的肉都发硬了。” “嗯,嗯!”刘锡彤吩咐,“验吧!” 于是刑书张士镇就位,取出“尸格”,濡笔以待,仵作沈祥上前揭开草荐细看了一会儿,又拿软尺比画了一会儿,走回来单腿跪在公案前面。 大家都有些奇怪。向来验尸的规矩是,仵作照“尸格”上规定的项目,一项一项检验,一面验,一面大声报告结果,称为“喝报”,不许有丝毫含糊。如今沈祥不照规矩办,却去跪在县官面前干什么? 念头都还不曾转完,只听沈祥在说:“回大老爷,这金寡妇是上吊死的,舌头拖出来三寸三分长。” 刘锡彤见他当差这样子马虎,大为不悦,板着脸问道:“你这么看了一下,就敢断定是上吊死的?作兴身上有伤呢!” “身上没有验。”沈祥嗫嚅着说,“是女尸,不便动手。” 这下将刘锡彤惹恼了,“知道是女尸,为什么不带‘官媒’来?”他拍着醒木喝道,“当差如此颟顸。来啊!赏他二十板子!” “喳!”差役刘声答应,身子却都不动。 “大老爷!”张士镇起身为他求情,“沈祥糊涂,该打!不过,在这里打了他屁股,就不能当差了,耽误大老爷的工夫。请大老爷饶他一回。” “也罢!拿这顿板子寄在他狗腿上。”刘锡彤说,“快传官媒。” “是!”张士镇向沈祥喝道,“还不马上去找马二娘!” 马二娘就是“官媒”,在她未传唤到场以前,无法进一步验尸。刘锡彤便先传讯事主与苦主两造。苦主是金寡妇的远房侄子,名叫夏本江,平时不务正业,与金寡妇早就绝了往来。这天是为刑房的差役寻到,心知打这场官司,赢了有很大的好处,就输了,吴家至少要替死者买棺盛殓,经一经手亦有几文可以捞摸,便乐得出头了。 供词是早就由刑房差役教过的,他说:“吴家从前很穷,欠我姑妈的钱,是大家都知道的。前两天她跟我说,要到吴家讨债,我就劝她,吴家做人刻薄,未见得肯还。不要讨债讨不到,讨一肚子气回来。我姑妈说:‘我穷得没饭吃了!你做侄儿的境况不好,又不能养我,我不向吴家讨债,难道活活饿死?’哪知道饿都没有饿死,让吴家气死、逼死了!”说到这里,大声干号,硬挤出两滴眼泪。 “夏本江!”刘锡彤问道,“你说你姑妈是给吴家气死、逼死的,有什么证据?” “大老爷明鉴万里,我姑妈要寻死,哪里不好寻,偏偏要到他吴家去上吊?明明是怨气不出,做了鬼都要跟吴家算账,请大老爷做主申冤!”夏本江磕着响头说,“大老爷明镜高悬,公侯万代。” “果然是吴家气死你姑妈,本县自然替你做主。”刘锡彤接着传问事主,“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吴治。”吴老大答说。 “金寡妇可是在你们后门口上吊死的?” “小的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刘锡彤拍着桌子说,“在你家出的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吴老大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大老爷的话,地保来通知,说金寡妇吊死在我家后门口,到底是不是在我家后门口上的吊,小的没有看见,不敢瞎说。” “那么,金寡妇的尸首,怎么会吊在你家后门口的呢?” 吴老大仍然是一句:“小的不知道。” “哼!”刘锡彤冷笑着说,“问下去你就知道了。我问你,你家可曾跟金寡妇借过钱?” “借过。”吴老大答说,“是多年前,小的父亲经手借的。” 这下提醒了刘锡彤,“对了!”他问,“你父亲怎么不到案?” “小的父亲病在床上——” “咄!”刘锡彤将醒木一拍,“为什么早不禀明,等我问到才说?” “大老爷明鉴,小的还来不及说,绝不敢故意欺瞒。请大老爷饶恕。” “也罢,下次不饶!”刘锡彤问,“当初借了多少钱?” “一百两银子。” “可曾还清?” “早就还清了!” “借钱的时候,有没有中保、笔据?” “有的。”吴老大答说,“是东街上张裁缝做的中,也立了笔据。张裁缝前年亡故了。” “这样说,原中已经不在。”刘锡彤问,“你还钱的时候,可有见证?” “没有!”吴老大又加了一句,“早知有今天这种麻烦,当初倒应该请一位见证。” “你好利口!”刘锡彤问,“我再问你,借钱时候所立的笔据,可曾收回?” “自然收回了!” “在哪里?” “在——” 刚说了一个字,只听有人大嚷:“不要挤,不要挤!”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县官问案,骤然听得这一喊,无不一惊,也无不循声去望,只见是杨乃武在向一个乡人呵斥。 刘锡彤很生气,正想发作,而杨乃武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大老爷在这里,这里就是公堂。”他向那乡人告诫,“扰乱公堂,当心大老爷动怒,一顿板子打得你求饶都来不及。”接着,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刘锡彤一揖,“乡愚无知,求老父母宽恕他一遭。” 明明是他自己扰乱公堂,却故意栽在别人身上,只是一番做作,煞有介事,于父母官的尊严,丝毫无损,既然丝毫无损,刘锡彤也就不便再计较了。 而就在这个小小的波折中,杨乃武已向吴老大递了眼色——从金寡妇那里骗来的笔据,不宜呈堂,因为作废的借据,不会保存多年,一交出来,便是破绽。他怕吴老大一时想不明白,说一句“在家里”,事情就糟不可言了,因而故意惊扰,阻断了吴老大的口供。 于是当刘锡彤重新询问,吴老大很从容地答道:“在收回笔据的时候,就把它撕掉了!” 答得不错,错在话刚说完,向杨乃武遥遥望了一眼,仿佛在问,可是应该这样回答?这个眼色为刘锡彤所见,越发了解,果然是杨乃武在捣鬼。 因此,他不肯放松,紧接着又问:“这两天金寡妇到你家来讨过债没有?” “来过。”吴老大答说,“来过几次,都是无理取闹。” “怎么样的无理取闹?” “无非纠缠不清。一会儿说有借据,一会儿说有人证。结果一样都没有,只赖着不走。” “你家里怎么样呢?”刘锡彤问,“把她撵了出去?” 这是所谓“套问”,一不小心,就会上当。吴老大是受过教育的,想了一下才回答:“我家没有撵她。她自己看看没有意思,只好走了。” “这是第一次的事?” “是!” “第二次呢?”刘锡彤紧接着问,“既然金寡妇自己觉得没意思,何以又来吵闹?” “那就不知道了。想来是穷极无聊的缘故。” “金寡妇虽穷,当初到底也曾借过钱给你家,莫非你家就一点不念以前的情分,周济周济她?” 这似乎是题外之话,其实是问在要害上,吴老大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而就在这时候,官媒马二娘到了。 刘锡彤先不理她,拉长了嗓子喊一声:“来啊!” “喳!”左右差役齐声答应。 “把姓吴的押起来,带回衙门慢慢儿问。”刘锡彤又指着吴老大说,“你家为富不仁,受过人家的好处,如今翻脸无情,看起来金寡妇是怨气不出,所以吊死在你家后门口。你虽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 “大老爷,冤枉!大老爷,冤枉!” 任凭吴老大极口喊冤,差役们却不由分说,上前拖起他来,加上一副手铐,前曳后推,押到一边。 等马二娘上前行过了礼,刘锡彤吩咐:“你要好生验,看尸首身上有伤无伤,不可马虎!” “是!”马二娘答道,“回大老爷的话,女尸不便在这里验。” “是啊!这里怎么可以验女尸!”刘锡彤问道,“附近可有尼姑庵?” “老爷!”沈彩泉低下头,在刘锡彤耳际说了两个字,“吴家。” 这提醒了刘锡彤,大声说道:“就在事主家找间屋子,把尸首抬进去验。” 这是大干禁例的事。《大清会典》载明县官相验准带的人数,用意即在防止骚扰事主,如今指定在事主家验尸,那就不止于骚扰,直是有意与事主为仇——从来尸首只能抬出门,不能抬进门。甚至一二品大员病故任上,盘灵回乡,灵柩进城,亦须奉旨特许。这件事情是看得如此郑重,而刘锡彤不顾律令,不恤人情,如有言官参上一本,包他“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此时在场的百姓,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吴家当然更为不满,心知这是刘锡彤为门丁胥吏开了条捞钱的路子,只好央出人来跟沈彩泉打交道,说好说歹,讲定六十两银子免了在他家验尸。 于是,在附近找了一处败落人家的废园,将金寡妇的尸首抬到那里。马二娘婆媳俩上前动手。身上倒没有验出什么伤痕,却在喉头验出两道缢痕。 消息一传出来,已被收押的吴老大,扯开嗓子喊:“明明是金寡妇家移尸来敲诈!请大老爷申冤!” “不要闹!”刘锡彤喝道,“等本县亲自来验。” 未验之前,先要看一本书,这本书名叫《洗冤录》,是研究验尸的专著,县官相验必携之书。刘锡彤叫人从轿子里将《洗冤录》取了来,翻到第三卷“自缢”这一门,其中有一条讲移尸:“多有人家女使人力,或外人于家中自缢,其人不晓法,避见臭秽及避检验,遂移尸出外,吊挂旧痕移动,致有两痕。旧痕紫赤有血荫,移动痕只白色无血荫。移尸事理甚分明。” 看完书再去看尸首,果然有两条缢痕,虽都勒到肉里,但新旧痕迹,极其分明。一条从喉头过耳后,皮下瘀血,所以色呈深紫,是致命的缢痕;另一条只是一道白印子,自是死后移动吊挂的新痕。 其事可疑,但刘锡彤只能疑在心里,众目昭彰之下,不能不因为那道白印子而释放吴老大,否则往上一告,后患无穷。但夏本江直待他姑母死后,方闻噩耗,绝无移尸诈索情事,亦是他听沈彩泉说过的,因而亦不便如吴老大的指控,反过来收禁夏本江。 “两造都交保释放!”他只能这样处置,“改天候审。金寡妇的尸首,发交尸亲殓葬。” 吴老大自然没话说,夏本江却不甘于偷鸡不着蚀把米,好处没有捞摸到,还赔上一具棺材。所以当堂表示,家无隔宿之粮,无法为金寡妇来买棺材盛殓。 “吴治!”刘锡彤反要向被告说好话了,“行善得福,你拿几两银子出来给人买棺材。” “是!大老爷的吩咐,小的不敢不遵。不过,金寡妇那面的人,移尸首想来害小的一家,倘或小的拿钱出来替金寡妇买棺材,事后说小的情虚,急于了事,小的反倒落了个把柄在人家手里。这一层关系小的身家性命,要请大老爷做主。” “不相干!不会因你行善,反倒定你的罪。” “是!”吴老大慨然答说,“小的遵大老爷吩咐,送夏本江十两银子就是。” 吴老大的声音中,有着掩抑不住的轻松的意味。刘锡彤如梦方醒似的在心中自语:“啊!我说了些什么?那不就等于判他无罪了吗!” 理解到此,他觉得很不是味道。草草收场,打道回衙,召集亲属谈论案情,一致判断是杨乃武授意吴家,在金寡妇尸首上动了手脚。如果当时有意忽略那道白印子,只从金寡妇何以自缢在吴家门口这点上去着力追究,将吴老大先下了监狱再说,这一案中便大有生发。无奈当众验尸,已承认了有移尸的确证,一着已错,满盘皆输了! 刘锡彤还不死心,要请一个人来商量。这个人名叫陈湖,字竹山,他的身份、行径与杨乃武相仿,也是秀才,也是包揽讼词,以刀笔为生。所不同的是,杨乃武专与刘锡彤作对,而陈却是刘锡彤的“狗头军师”,当然也是他的鹰犬。 不必刘锡彤细说经过,陈湖先就大摇其头,“老公祖,你吃了哑巴亏了!”他说,“这件案子决不能翻。” “何以见得?” “杨乃武是条毒蛇,打蛇要打在七寸上,不然一定被蛇咬。老公祖,你请想一想看,当时抓不住他的把柄,反倒是夏本江有移尸敲诈的嫌疑。更何况老公祖拿吴治捉了又放,就是判他无罪。如今除非有吴治自己移动尸首的铁证,是无奈他何了!”陈湖停了一下又说,“此案首尾,我已经打听清楚,错在地保报了案,没有派人彻夜看守在吴家后门口,以致只要一举手之劳就脱了罪。杨乃武那五百两银子,来得好容易噢!” “怎么?”刘锡彤急急问说,“吴家送了他五百两?” “白花花五百两现银。” 这五百两银子应该是送到县衙门来的!刘锡彤心里在想,杨乃武不除,不会有好日子过,这件事非想办法不可。 看他脸上,猜到心里,陈湖跟杨乃武原是死对头,此时,不借刀杀人更待何时?想到这里,随即说道:“这件案子所以不能翻,还有一个道理在内。吴治已经有话了,杨乃武说的:‘铁案如山,谁也拿吴家莫奈何。如果县官想无风起浪,拼着一两千银子不要,到省里去告他一状,哪怕他有军机大臣的靠山,也要叫他丢纱帽!’” 听得这话,刘锡彤气得脸色发白,只是吹胡子,“不错,军机大臣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宝中堂,是我乡榜同年。我的靠山硬不硬,他总会知道。”刘锡彤越想越气,拍着桌子吼道,“我倒要看看,是我丢纱帽,还是他剥蓝衫?” 蓝衫是秀才专用的袍服,刘锡彤的意思是,要找机会行文学官,革他的秀才。那一下变成了一介老百姓,见了县官,不能作揖要磕头,不能称“老公祖”,要叫“大老爷”,而且县官可以剥他的裤子打屁股,身份地位大不相同了! 在刘锡彤想革掉杨乃武的秀才,贬低他的身份,好叫他有所警惕顾忌,不敢再与官府作对;而在杨乃武的想法,正好相反,不以得着一领青衿为已足,思量着更上层楼,变成举人,跻入缙绅之列,那一来,县里如有与公益有关的大事,便可发言干预。而且,刘锡彤也是举人出身,彼此便可平起平坐,称呼改用“前辈”,与秀才见县官,如晚辈见长辈,身份上矮了一截,又自不同。 如果秋闱得意,接下来还有件得意的乐事:藏娇之愿,可以实现!因此,杨乃武自从收到吴老大的那笔谢礼,估量一年的家用开销,已有着落,便决定闭门谢客,为秋天上省乡试,好好做个准备。 杨乃武家住南门,妻子姓詹,在娘家行二,都叫她詹二姑,为人贤惠能干,对丈夫的起居饮食,照料得很周到。可是,杨乃武总是说孩子太吵,不能静心用功,要另外找地方读书。 大家子弟,为了便于读书,摒绝繁荣,带个书童住在深山古寺里,也是常有的事。詹二姑便作此建议,谁知做丈夫的却又嫌不便,这样商议了几次,终于将她逼出一番杨乃武所期待的话来。 “我们县衙门后面的那所房子,姓朱的房客,租期快满了,早早通知他,自己要用,请他搬家,你看好不好?” 哪有不好之理?杨乃武的打算就是如此,却不肯说出口来。此时喜在心里,而表面上仍是淡淡地,“不知道姓朱的肯不肯搬?”他说,“如果他赖着不肯走,我亦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他打官司。” 詹二姑心想,丈夫的名声在外,姓朱的房客岂敢无理占屋?不过她存心忠厚,平常总劝丈夫,替人设法挡灾申冤,是件好事,不过手段不可太毒辣。“公门里面好修行”,干这一行,又何独不然?所以明知租约到期,姓朱的如果不搬,诉之于法,必占上风,却不肯撺掇丈夫打官司,只说:“倘或他赖着不肯走,无非想几个钱,就贴补他几文,好来好散算了!” “你倒大方!”杨乃武趁势落篷,“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跟房客交涉。”说罢,回卧房去换出门的衣服。 二月十几的天气,春寒犹劲。杨乃武着一件宝蓝湖绉的薄棉袍,上套一件玄色宁绸琵琶襟的背心;直贡呢的套裤,裤腿扎得极其俏刮;下面是雪白细竹布的袜子,穿一双簇新的双梁缎鞋。一派纨绔子弟的装束。 杨乃武本来生得高身材,长隆脸,腰挺臂长,称得上英俊二字;加上这一身装束,更有玉树临风之致。詹二姑看在眼里,心中得意,一时有兴,便即笑道:“倒像个花花公子!我索性打扮打扮你。来!坐下!” 等杨乃武坐了下来,詹二姑为他解发梳辫子,刨花水抹了又抹,梳成一根儇薄子弟所喜爱的油松大辫。 打扮整齐,杨乃武揣上几两碎散银子,带着书童兴儿,潇潇洒洒地出门,直往县衙后街而去。 一路走,一路想,想的只是一个女人——整个印象并不清晰,就像享用过一席水陆杂陈的盛筵,记不得从头到底的每一样菜,但随便想起一样,便觉舌体留芳,余味津津。 最容易想起的是,她的白得出奇的皮肤和黑得出奇的长发;最难令人忘怀的是,她的临去秋波一转与同时抛来的甜笑;而一想起来便觉血脉偾张,惊心动魄的是她的背影。 那是一个只许丈夫略得一睹的背影!杨乃武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晚来无事,去收房租,但见光晕在窗,而双扉紧闭,正待开口叫门,听得水声汤汤,一时心动,舔破了窗纸往里张望,真个眼福不浅,恰好看到那个只许丈夫略得一睹的背影! 明明长身玉立,怎么叫“小白菜”呢?杨乃武在想,大概是形容她身材苗条的意思。纤腰一捻,揽在怀中,不知是何滋味? “大爷!” 他突然听到兴儿立住脚喊,茫然地问道:“做什么?” “大爷要到哪里去?” 杨乃武定神看了看左右,才发觉自己想得出了神,已走过头了。于是转身折回,吩咐兴儿:“到后门去看看,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杨乃武的这幢房子,租给两户人家,一户姓朱,一户就是小白菜,各由前后门出入。兴儿知道他是跟姓朱的房客来办交涉,应该去叩前门,所以听得他的话,未免困惑。 “不要多问多想!”杨乃武呵斥着,“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兴儿不敢多一句话,掉头就走,杨乃武却又将他喊住了。 这一次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了,“你去看,如果门关着就算了。倘或开着,你就进去看一看,看葛小大在家不在家?回来告诉我。”他接着又说,“兴儿,你也不小了,应该懂事。外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回去不要跟大奶奶说。你听我的话,秋天带你去杭州,不然,你就不必想逛西湖了。” 逛西湖是兴儿最大的心愿,所以听得主人有此许诺,笑逐颜开,一迭连声地说答说:“听,听!我不听大爷的话,听哪个的话?” “对了!这才乖。” “大爷,”兴儿想了想问道,“如果葛小大在家,问我来做什么,我怎么说?” “你说:我叫你去通知一声,房钱三个月一付,快到期了,要早早预备好。” “如果,小白菜问我,是不是也这样说?” 这话问得好!杨乃武心想,兴儿确是懂事了,倒不妨再试一试他,因而反问一句:“你看呢?” 兴儿颇有受宠若惊之感,笑嘻嘻地说道:“大爷!你看我这么说好不好,我说,大爷叫我来说,房钱快到期了,没有也不要紧,不用着急。” 杨乃武笑了,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她不会问的。如果真的问,你告诉她实话就是!”他又加了一句,“告诉她,我快搬过来了。” 兴儿答应着,直奔后门。门是虚掩着,一推即开,“呀”的一声响,里面便有人问:“哪个?” 正是小白菜的声音,兴儿高声地答应:“是我!” 一个走进门,一个迎出来。小白菜梳头正梳到一半,反手握着头发,站在门口说道:“原来是你!兴儿,有事吗?” “没事,我家大爷在前面,我走过顺便来看看你。”兴儿问道,“老葛呢?” “在店里。”小白菜一面回身入内,一面招呼,“你进来坐!” 等兴儿进屋,小白菜抓了一把花生摆在桌上,又要去倒茶,只为一只手握着头发,行动不便,兴儿便说:“葛大嫂,请你不要客气,你管你梳头,我坐一坐就走的。” 听他说话是大人的样子,小白菜问道:“兴儿,你今年几岁?” “十二。” “我当你有十四五岁了呢,”小白菜对着镜子问,“你家大爷来收房钱?日子还没有到啊!” “不是到你们这来收房钱,是要请前面搬家。” “为啥?”小白菜很关切地问。 “我家大爷要搬来住。”兴儿答说,“一个人搬过来。” 听得这一说,小白菜的动作加快了,很熟练地盘好一个髻,插上黄杨木的簪子,收拾镜箱,转起身到兴儿对面坐下。 “你说,你家大爷一个人搬来住?” “是的。还有我。” “我知道,当然会有你。”小白菜问,“这是为啥?” “你是说,我家大爷为啥一个人搬来住?” “是啊!莫非跟你家大奶奶怄气?” “哪有这样的事?”兴儿笑道,“我家大爷跟大奶奶好得很!大奶奶很贤惠,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一个人搬来住呢!种种不便。” “大爷今年秋天,要到杭州赶考,家里太吵,搬到这里来用功。” “原来是这样。”小白菜说了这一句。忽然微仰着脸,望着空中,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就在这静寂之中,听得外面有人咳嗽,兴儿是听惯了的,站起身来说:“我家的大爷来了!” “啊!”小白菜有些惊惶,“兴儿,你快出去,请大爷在外面坐一坐!” 这样的神色是为了什么?令人困惑,但不容他问,她已在推他出卧房了。 兴儿的脚步刚跨出门槛,小白菜便将房门从他身后关上了。杨乃武主仆都不明白她何以如此张皇失措,只有在堂屋中,侧起耳朵细听动静,里面脚步往来,奔进奔出仿佛很忙碌似的。 听了一会儿,杨乃武猜知究竟,自己的产业,当然熟悉,小白菜是奔走于卧室、厨房之间。所谓“厨房”,就是前面廊下,杨乃武很想绕过去看一看,她到底在做些什么?但又觉此举有欠庄重,所以还是静静坐等。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终于“呀”的一声开了,杨乃武转身一看,顿觉眼中一亮,小白菜梳得极亮的头,薄施脂粉,越显得唇红肤白,似乎可以掐得出水来。 打量未毕,小白菜已盈盈含笑地在招呼,“杨大爷,”她说,“哪阵风把你吹来的?请里面坐!” 这是个不寻常的举动,杨乃武心想:她倒真胆大,居然敢在内寝接待男客,不怕她丈夫回来撞见会打饥荒?一念未毕,一念又生,她既如此,自己又顾忌些什么,莫非胆量还输给她不成? 这样想着,已迈开了脚步,一跨进去,随即明白她奔走于卧室与厨房之间的缘故。原来是现烧了开水泡茶,方桌上还有四个干果碟子,桂圆、柿饼、瓜子、寸金糖。穷家小户,这就是接待贵客的排场了! “阿嫂,”杨乃武笑道,“为啥这样子客气?” “杨大爷难得来!”小白菜一眼瞥见兴儿在门外张望,赶紧胡乱抓了些干果,送到堂屋里,又问,“你要不要吃茶?” “不要,不要!要吃我自己会倒。” “对!要吃自己倒,你不要客气,在我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里面的杨乃武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心想,若照《水浒》上王婆的说法,这就至少有“五分光”了! 因此,等小白菜重新进门,他便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看,她也不大避忌,一面走,一面看,一面说:“杨大爷,你今天打扮得好漂亮!” “真的?” “我从来不说瞎话。” “我常说瞎话,不过那是为了帮人家打官司。至于在自己人面前,我也像你一样,不说瞎话。” 听得针锋相对的“自己人”三字,小白菜抬起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很快地在他脸上一转,然后走过来,拿茶碗推一推,抓些干果放在他面前。 “阿嫂,你一双手好白!”杨乃武装作去拈糖,揿住了她的手。 小白菜脸一红,向外努一努嘴,暗示有兴儿在外,要防他看见。 杨乃武笑一笑,知道又加了“两分光”了。 久经风月的杨乃武,想起一句俗语:“千肯万肯,只怕男的嘴不紧。” 小白菜此时的表情,正就是这句俗语的注解。初下手便有这样的成就,实在已超出估计,如果操之过急,使得她心存疑虑,好事反倒难谐。如今最要紧的是,要让她安心。 这样想着,便松开了手,也收敛了轻佻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说:“你请坐!” 小白菜挑了个正对门口的位置坐下,拈粒瓜子去嗑。菱角样的红唇中,露出雪白的两排门牙。本来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也恢复正常了。 “听说杨大爷要搬来住?” “是啊!家里孩子多,太吵,想看看书都不成,更莫谈做文章。”杨乃武说,“今年是大比之年,要趁早用一用功。” “啥叫大比之年?” “今年乡试,秋天要到省城里去赶考。” “那一定高高考中!”小白菜问道,“考中了就是举人老爷,那时候——”她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杨乃武当然要追问。 “那时候,杨大爷的身份更加尊贵,只怕再也不会理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了!” “大错,大错!第一,我不是那种人。第二,你也不是什么低三下四。我真——” 这下轮到小白菜追问了:“话怎么不说完?” “有句话我实在不该说,不过实在忍不住。”杨乃武右手掐着左手的脉息,十分痛心似的,“我真替你可惜!‘巧妇常伴拙夫眠’。” 语声未终,小白菜的眼圈便红了,赶紧转身过去,抽出掖在衣襟中的一块蓝绸手绢,悄悄拭泪。 “唉!”杨乃武一半真心,一半做作,重重地叹气说,“老天爷瞎了眼!” “咄!”小白菜倏地转身,惊惶地呵责,“罪过!罪过!你真是没轻没重,老天爷都好骂的?” “实在是老天爷不公平。”杨乃武又微喟着,“这也不去说它了!唯有逆来顺受,自己寻自己的快乐。” 这也正是小白菜平时常常想到的一句话,如今听杨乃武也是这样相劝,证明自己的想法不差,所以抑郁的心情,立刻就开朗了些。 “杨大爷,”小白菜谈到正事,“刚才听兴儿说,杨大爷要搬了来,我好高兴。杨大爷,不是我派人家的不是,前面姓朱的人家太刻薄了,硬将中门关闭,独霸那口甜水井。啥叫‘远亲不如近邻’?像这种邻舍,真替我省省吧!” “原来是这么件事!”杨乃武答说,“照这样子,我更要请他搬家了。等他一搬,我马上拿中门打开,随你什么时候来打井水。” “阿弥陀佛!”小白菜合十当胸,高兴地说,“从此不必为吃碗水苦恼了!” “一幢房子里,何必关断了门?说句不嫌忌讳的话,倘或寒冬腊月,火烛不小心,关断了门,自己就少一条出路。邻舍本来要相互照应的,不过,”杨乃武下了个转语,“有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关断了不往来也好。” “怪不得!像我们这种邻舍,就该拿中门关断。” 杨乃武玩味她的语气,似乎有误会之意,误会他口中大方,其实不愿往来,这当然需要立即解释,但语气却不宜太急切。 于是,他笑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恰恰相反,像阿嫂你这样的邻舍,我巴不得多两个。” 小白菜确有些误会,只是她的误会与杨乃武所想的不同。她不会惹他讨厌,是她所深知的,只怕他不愿跟她丈夫往来。如今听他的话,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她丈夫,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她一面这样转着念头,一面笑道:“多谢杨大爷抬举。” 杨乃武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因为她的笑容极甜,牙齿极美,心无二用,眼中整顿全神,耳中便听而不闻了。 “杨大爷,”小白菜看出他两眼何以发直的缘故,正一正脸色问道,“大奶奶可一起搬来?” “她不搬。” “那么,哪个照应你的饮食呢?” “家里送饭来。” “也只好这样,一个人没法子开伙食。”小白菜很诚恳地说,“杨大爷,将来要茶要水,尽管到后面来叫我!” 这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的一件事!杨乃武心想以后接近,也不愁没有借口。此行收获已多,留着长线放远鹞,第一次应该适可而止。 “阿嫂,”他起身说道,“多谢,多谢!” 小白菜也不留他,只问:“杨大爷,你哪天搬来?” 这一问,杨乃武需要考虑——他跟姓朱的房客谈判迁让,尚未定局,症结是姓朱的想多要几文搬家的津贴,而杨乃武决定软磨硬逼,不让姓朱的占便宜。如今情形不同了,决定满足对方的要求,催他尽快搬走。 想停了便即答说:“等前面房客一让,我马上搬来,至多十天半个月的事!” “也要挑个黄道吉日。”说着,小白菜将挂在铜帐钩上的皇历取了来,翻一翻说,“三月初八是好日子。” “阿嫂真了不起!”杨乃武大赞,“还知书识字,真正难得!” “哪里!”对此不虞之誉,小白菜自觉受之有愧,双颊泛起一抹薄薄的红晕,“我只识得几个数目字。” “这就怪了!那么,阿嫂,你何以晓得三月初八是黄道吉日?” “‘呆子看长行’!这个诀窍你都不懂。” 杨乃武被提醒了。皇历上,日子不好,下面只缀“诸事不宜”四字,倘是好日子,“宜”这个、“宜”那个,长长的一行,一望而知。 于是,杨乃武细看皇历,三月初八是好日子,但却不宜于迁居,而下一天恰好相反,做别样事情都不好,最好破土、迁移。 等他说明了缘故,小白菜微有怅惘之意,“可惜,”她说,“三月初九我就帮不上忙了。” “帮忙不敢当。不过为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杨大爷也不妨,那天是我爹的生日,已经说定了,要去上我爹的坟。” “真是孝顺女儿,好,好!你尽管去。做了邻居,相处的日子很长,哪里少了请你帮忙的时候?” 听这一说,小白菜也释然了。亲自送杨乃武出门,到了门口却又要求暂停,匆匆回身入内,找了张草纸,将吃剩下的寸金糖与柿饼,包在一起,送给兴儿带回去吃。 这是买他的嘴,兴儿领会到此,觉得应该跟主人说出来,却不知如何措辞。想来想去,想到小白菜的丈夫,在豆腐店当伙计的葛小大,突然有所发现,很兴奋地说:“大爷,小白菜好比潘金莲!” 杨乃武一愣。由潘金莲想到武大郎,再想到葛小大肥短笨拙,走路摇摇摆摆,其形如鸭的那副模样,不由得“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但是,再想下去就不好笑了!如果说葛小大夫妇像武大郎与潘金莲,自己不就成了西门大官人了吗? 这一转念,心里有着无可言喻的厌恶,顺手就在兴儿后脑勺上打了一掌,“畜生!胡说八道。”他又正色告诫,“以后不准说!” “我只是跟大爷说一说,哪里会去跟人家说?”兴儿哭丧着脸表白,“难道我不晓得,她是潘金莲,大爷就是西门庆。” “放你狗屁!越说越好听了。” 兴儿不敢再响,不过虽挨了打,心里却是痛快的,因为想说的话到底说出来了。 杨乃武心里可是窝窝囊囊的,很不舒服。自己干的这一行,得罪的人很多,偶尔走一步桃花运,偏偏有这样巧的事,情景竟与《水浒》“武十回”约略相似。且不说真个做了入幕之宾,只要一搬过去,只怕就有人飞短流长,拿他与小白菜,编一段“挑帘裁衣”的故事。 算了!他想,省点事吧!要读书用功,另外找处清静的地方。 杨乃武已经决定罢手,而小白菜却是朝思暮想,一心盼望三月初九,早早到来。可是,一连数日,毫无动静,细细观察,前面姓朱的房客,一点没有搬家的样子。这天可忍不住了,决定找个借口,到朱家去查探一番。 她换件衣服,拢拢头发,正待出门,来了个客,一进门便喊:“小大嫂,小大嫂!” 小白菜不用看,就知道是以前的邻居桂金。她是捕役阮三的姐姐,三嫁妇人而又居孀,如今与个专门跑腿催钱粮的何春芳混在一起。这样的女人上门,小白菜自然是有戒心的,所以赶紧迎了出来,不愿意她闯进卧房。 “桂金姐,好久不见。”小白菜看她四十岁的人,还学小姑娘梳两个丫髻,搽一脸怪粉,胭脂涂得像猴儿屁股一般,不由得笑着打趣,“你是越来越俏,越来越年轻了!” “不要寻我老太婆开心。”桂金一伸手摸着她的左臂问道,“穿这么一件薄棉袄,冷不冷?” “不冷!” “还说不冷,看你脸都冻得发青了,真是,‘若要俏,冻得跳’。不过,”她又捏一捏她的臂膀,“俏归俏,瘦倒不瘦,雪白粉嫩的肉,馋杀多少男人!” 小白菜脸一红,“桂金姐,”她白了她一眼,“你酒吃醉了?” “我中上难得吃酒的。小大嫂,”桂金急转直下地说,“走,走,到我家去坐,我有好些东西给你看。” 这话是第二次说了。第一次是半个月之前,说有个阔少爷,从上海带来好些洋广杂货,不为做生意,只是好玩而已。那些杂货中,有衣料,有胭脂花粉,也有新奇实用之物,譬如可以折叠的梳子,打开来有十来格,贮放各种杂物的皮夹子之类。如果小白菜喜爱,先拿来用,价款以后再说。 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小白菜霍霍心动,而终于辞谢了她的好意,怕用时痛快,将来讨账还不起,吵将起来,面子上不好看。 此时旧事重提,小白菜不由得想起一句第一次就想问的话:“桂金姐,你说的那位阔少爷是哪个?” “你不认识的。是我的老东家。” “老东家也不至于把那许多值钱的东西,随随便便交给你,连本钱都不要。” “哪个说本钱都不要?我又不发疯!”桂金大声答说,“我还靠它好好挣一票,替我儿子讨老婆呢!” “那,”小白菜很有兴趣地问,“你怎么又说,我先拿来用,该多少钱,以后再算?” “你当然不同啰!其中有个道理在内。”桂金沉吟了一下,带点不好意思的神气,“说实话,我是拿你当个活招牌。你小白菜走出去,哪一个男人不盯你两眼?看你戴的、穿的,都跟别人不大一样,少不得要打听打听。一问起来,是桂金那里有这样的好东西,我的生意不就来了?大户人家我也走动得好几家,不过那些小姐、少奶奶难得出门,就是出门,轿帘遮得风雨不透,人家也看不到。我说,张家二少奶奶用我的生发油梳的头,又亮又黑,人家不晓得是啥样子?如果说:喏,你看小白菜梳的头多俏括,一半靠我的生发油。人家想一想,就要买了。” 叽叽呱呱一大堆话,无一字不灌入小白菜耳中,听得浑身轻松,好生得意! “桂金姐,你也是!”她是其词有憾的语气,“什么活招牌不活招牌,难听不难听?” “我这个人说话最直,你不要生气。话又说回来,我认识的年轻姐妹也不少,除非你这分人才,别人要想替我当活招牌,我还嫌不好呢!” “好了,好了,承你的情,不要捧我了。” “那就走吧!”桂金怜惜地摸一摸她的衣服,“真的,像你的相貌、身材,穿这种毛蓝布的袄儿,用这种黄杨木的簪子,真正委屈到头了。” 听得这话,小白菜心里又难过,又感激,是千肯万肯要跟着她去了,只是有一层顾虑,“天不早了,”她说,“那里又远,一去一来,怕赶不上替小大烧饭。” “那容易!我有法子。” 桂金说完,掉头就走了。走得极快,以至于小白菜想拉住她问一声都不能够。她不知道她有何法子,且先预备起来再说。 于是,擦把脸拉开镜箱,细细扑粉,轻染胭脂,用刨花水将头发抹光,在毛蓝布薄棉袄上,加上一件直贡呢的罩衫。正在换鞋,听得外面有声响,是桂金去而复回了。 “你看,不必替小大烧饭了。”桂金将采办来的食物都放在桌上,“荷叶包的猪头肉,熏肠子,六个烧饼,还有四两烧酒。” “费心,费心!”小白菜问道,“多少钱啊?” “不要管它!我请你家小大。”桂金问道,“平时你出去,总要托人照应门户吧?” “托隔壁孙大妈。” “那好,你把钥匙交给她,叫她告诉小大,说你有要紧事回娘家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小白菜听她的摆布,一一照办。到了桂金家,第一件大事,便是看她的“洋广杂货”,衣料、洋胰子、粉盒、“咕咕”会叫的洋娃娃,见所未见,样样可爱,真个目迷五色了。 “挑啊!”桂金催促着,“怎么不动手?” “不知道从哪里挑起?”小白菜腼腆地笑,“说实话,有些东西,我还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我也有些不识货,只好先拣识货的挑。你看,这块玄色印度绸,好不好?” “自然好,又软又滑。” “还不容易打皱。”说着,桂金捏起绸子一角,使劲揉搓了一会儿,一松手放开,绸子上的皱痕似有若无。 “真好!”小白菜不胜艳羡地,“比杭州的纺绸还好。只怕不便宜。” “管它呢!这种货色也只配你穿。” 桂金一面说,一面将那块印度绸放在一边,接着又拈起另一块衣料,征询小白菜的观感,只要她说一声“好”,桂金随手就拣出。 “好了,好了!”小白菜突然警觉,“我哪里买得起。” 于是桂金歇下手来,端张椅子,倒杯茶来,与小白菜谈论怎么穿、怎么戴,什么料子该镶什么花边,什么衣服该配什么首饰。一个说,一个想,片刻之间,小白菜饱享了一段梦想不到的风光。 白日梦毕竟醒了!“我可怎么穿呀?”她伤心地问,“就凭我们那种人家,穿这种衣服,不都要奇怪吗?” 桂金心想,她能问出这句话来,就是有脑筋的人,胡哄瞎骗没有用!得要有句话,直刺到她心里。 于是想了一下,叹口气说:“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如果你不是嫁的小大,嫁到有身份的人家,穿罗着缎、戴金佩玉,哪个敢说你不配?” 这两句话就像兜胸一拳,痛得她连话都说不出,心里只有恨!第一个恨她再醮的母亲,不该为了贪图六十块银洋的聘礼,拿她嫁给葛小大。第二个恨她丈夫,有六十块银洋,一半用来开爿豆腐店,自己做老板,一半用来娶房平头整脸的妻室,也都够了!何苦自不量力,娶个漂亮老婆却又供养不起,自己起早落夜,做人家豆腐店的伙计,苦得要命,又能苦出什么名堂来? 她在心潮起伏,默默地自怨自艾,桂金冷眼旁观,却从她脸上看到心里,拉着她的手,用那种为了关切特深,什么都不顾忌的语气,悄悄说道:“我是三嫁过的人,说的话,你也许听不进去,不过,我还是要说,哪个叫我从心里喜欢你呢?人生在世,总有一样贪图,你嫁了小大,贪图点啥?如果生得麻皮瞎眼,那也没有话说,偏偏又是这样的人才!或者有个一儿半女,日后享享儿女的福,虽然渺渺茫茫,总也是一个想头。而你又没有!那么,你说,你是为了啥要受委屈?” 这番话说得小白菜傻了!咀嚼着她的话,只觉得每一句都是自己隐隐然感觉到,而说不出来的,如今居然有个人替自己说了出来,正像一下子搔着了痒处那样,痛快得想流眼泪。 “人家都说,凡事都是命。我就不大相信!人活在世界上,受苦还是享福,都是自己找的。我跟你说个笑话,我十二岁那年,我娘替我请城隍庙的张瞎子算命,他道我命里有座贞节牌坊,你说,是不是瞎子说瞎话,去贪那么座贞节牌坊,到现在还在受苦。年纪轻轻,不过几天快活日子,就算老来有福享,牙齿掉了,想吃吃不动,有啥意思?” “是啊!”小白菜心动了,想了想,试探着说,“快活日子也要有啊!不能说‘年纪轻轻’,就一定有快活日子过。” 桂金无端一笑,“别人,我不敢说,只要是你,年纪轻轻,就一定有快活日子过。”她随手取起一块玫瑰紫暗花的洋缎,拉起小白菜,拿衣料在她身上比试,“你看,这块料子做夹袄,好不好?” 小白菜要待自己看了,才能答复,谁知窗外有个男人接口:“好!太好了。” 小白菜吓一跳,脸都白了,不住拍着胸口,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门——门口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穿着华丽的男人,脸极白,看上去长得很清秀,一双眼睛很活,嘴角似笑非笑的,一望而知是个花花公子。 “唷!”桂金急忙起身招呼,“大少爷,你怎么这个时候跑了来?” “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话是对桂金说,眼只盯着小白菜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便待躲避,却为桂金一把拉住。 “这位,”她指着花花公子说,“就是刘大老爷的大少爷。刘大老爷就这么一位少爷,四十开外才生的,宝贝得要命。” 原来这就是余杭县的第一阔少爷!小白菜久已闻名,却未见过,不想竟会在此识面,不由得又惊又喜,红着脸福了福,叫一声:“大少爷!” “不敢当,不敢当!”刘大少爷甩一甩手,将雪白纺绸小桂袖口放了下来,连连作揖,同时问桂金:“这位是?” “这位,”桂金故意诡秘地一笑,“大少爷,你倒猜一猜看!” “我只会看,不会猜。” “那么你看我这个妹子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刘少爷跷起拇指说,“只知道是余杭县第一美人!” “一点不错。”桂金笑道,“小白菜不是余杭县第一美人,哪个是?” “啊!”刘大少爷的一双眼睛,越发亮了,“怪不得,今天总算让我遇到了。”说着,恣意平视,像赏鉴一件久想得到手的古玩那样,笑得合不拢口。 小白菜又得意,又心慌,打了桂金一下,埋怨她说:“什么小白菜不小白菜?不管有人没人乱说!” “你要我叫你——”桂金忽又改口,“算了!算了!我宁愿改称呼。”然后又对刘大少爷说:“我这个妹子,娘家姓毕。” “呃,是毕家姐姐!” “不敢当。大少爷,不敢当你这个称呼。” “我亦不敢当。我号叫海升,四海升平的海升。你叫我的号好了。” “没有这个规矩。” “好了,好了!都不必客气。大少爷本来是大少爷,不过,我这个妹子,大少爷叫她姐姐就不对了!大少爷,你跟着我叫好了。”桂金又说,“大少爷,你请坐。我晓得你喜欢吃好茶,我去烧开水。” “好!费心,费心。” “妹妹!”桂金真的改了称呼,不叫她“小大嫂”了,“这些东西,都是大少爷的。你替我陪陪,我马上就来。” 说完,桂金起身便走。小白菜愣了一愣,有些心慌,赶紧喊道:“桂金姐,桂金姐!” 她越喊,桂金走得越快,小白菜急急赶出房门。桂金听得人声,方始停步相待。 “桂金姐,我要走了。” “要走?”桂金故意问道,“为什么?” 孤男寡女,单独相处,自然不便。这个理由莫非桂金不知道?小白菜正在迟疑,不知自己是不是该说实话时,刘海升也跟着出来了。 “桂金,”他脸上没有什么笑容,“还是我走吧!” 桂金一听这话,便微有不耐烦的神色,“好了,好了,大少爷!”她动手去推他,“你替我请到里面去坐着。” 一面说,一面真的使劲去推,刘海升苦笑着,不肯往里走,但又似乎不便与妇人拉拉扯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而最后终于被她推回房中。 桂金走回来,将小白菜拉到一边,埋怨她说:“你看,刘大少爷生气了!回头说一句:我的东西不想卖了,要拿回去。你说怎么办?” 小白菜大惊,“桂金姐,”急急辩白,“这不是我的过错!我又没有得罪他。” “这还叫‘没有得罪他’?好了,现在也不必去说它了,你算帮我的忙,替我陪一陪。” 小白菜心想,如果自己一定要走,当然就是得罪了刘海升,那一大包至少值一二百两银子的洋广杂货,说不定就不会在桂金手里。这一来不是得罪刘海升,而是得罪了桂金,未免说不过去,并且于自己也没有好处。 见她沉吟不语,桂金故意激她:“我也不勉强,你要走就走,啥叫要好姐妹,连这点忙都不肯帮!算了,算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就是。” “桂金姐,桂金姐,”小白菜大为不安,“我替你陪他就是,我是怕有人来,见了不便。” “有哪个来?老阮下乡催租去了,要后天才回得来,如果,”桂金沉吟了一下说,“你怕有闲人来,我弄把锁在外面锁上,倘有人叫门,你在里面不要响,哪个知道有人在?” “这——!”小白菜一下子想到很远了! 桂金偷觑着她的脸,见她脸上倏地飞红,知道她是想到了与刘海升被锁在一间屋子里的情形。心里在说:成功了!索性再交代几句话。 于是她扳着她的肩,悄悄说道:“这刘大少爷嘴很紧,人又爽气,事情做过就算,决不会拉拉扯扯。你放心好了!” “桂金姐,”小白菜红着脸说,“你在说啥?啥叫放心好了?我不懂。” “你不懂去问他!”桂金指一指卧室,又从墙上取下一把锁,“我总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说完,她向小白菜看一眼,笑一笑,迈动一双鲇鱼脚,拉开大门一条缝,挨身而去,接着“咔嗒”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小白菜心里七上八下,就像小孩想玩火那样,既兴奋,又害怕,几番踌躇,不敢下手。那件直贡呢的罩衫小了些,压紧了里面的一件薄棉衫,也压紧了胸前面的两堆肉,只觉得胀得难过,而且,头上发晕,口中发干,喉头发声,“咕咕”地不住干咽着。 这时候,突然发觉有只手搭在肩上,小白菜惊得一阵抖!等她一转身想闪避时,刘海升已趁势将她一拉,双手环抱,胸前两堆肉紧紧贴住人家的身子,而灼热的红唇,已为另一张温润的嘴压住了。 这个嘴亲得她透不过气来。挣扎无用,想咬又不忍,要喊更不敢,为刘海升一面亲嘴一面拖,拖到桂金床上。 回到家已经起更了,葛小大当然早已上床,再一个更次,他就得起身上工,去磨豆腐,不能不早睡。 推一推门,应手而启,小白菜大大地松了口气。一路上她就在担心,倘或门在里面闩住,拍门将丈夫惊醒了来拔闩,一定会挨顿骂,现在,这顿骂可以豁免了。 蹑手蹑脚提着包裹进入客房,一灯如豆,照出乱七八糟的一张饭桌,猪头肉、酒、烧饼都已吃得光光。小白菜又松了口气,葛小大只要一顿晚饭吃得舒服,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二更多天起身出门,她就有个清清静静的一夜。否则,往往突然醒来,拖手拖脚地纠缠不休。她一想起他那臃肿蠢笨的身子,一口黄板牙,还有经常因“流火”发肿的那条右腿,心里就腻烦了。 尤其是这天,她连上床挨着他睡都不愿。一个人坐在那里,思前想后,越想越委屈,眼泪就断线珍珠似的,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流湿了衣襟一大片,最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哭将葛小大哭醒了,翻个身撩开帐子,怔怔地往外看了一会儿,大声问道:“喂,是你在哭?” 小白菜是他翻身撩帐子时,听见帐钩响动就知道他醒了,所以听得他发问,并不觉得意外,也不回头答话,只取一方手绢,悄悄拭干了眼泪。 “你哭什么?”葛小大问,“回一趟娘家哭一趟,何苦?哭坏眼睛,自己晦气。” 回一趟娘家哭一趟,自然是因为所适非人,自伤命薄,平常如果听见他这样说,会起反感,而这天却觉得有点对不起丈夫,却又不便作何表示,唯有依旧保持沉默。 “啥辰光了?” 小白菜看一看那只旧自鸣钟说:“十二点!” 这只钟经常要快半个钟头,十二点就是十一点半,二更早过,三更将到,葛小大颇为惊慌,急急起身,口中连连说道:“迟了,迟了!豪燥,豪燥!” “豪燥”是杭州府一带的土话,通常是用来催促脚步加快些。小白菜便起身为他递衣服,冲盐汤——据说可以消火消滞。 葛小大口中的“豪燥”,也是一种自我催促,无奈腿短而肥,又登“流火”,七颠八冲地,样子笨拙得丑陋了。小白菜看在眼里,将她刚才内心中因为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而起的疚歉之意,冲得干干净净。 送走丈夫关上门,依然是独倚孤灯。那件“对不起丈夫的事”,虽然浮上心头,却没有什么感觉,或者说是没有什么余味。就像饿了时随便找点东西塞肚子那样,饱了就丢开了,不会去多想它。 可想的还是杨秀才。说要搬了来,怎的又不搬?挑定的好日子,早已过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是骗人的话。 哼!男人,尤其是这种油头光棍,没有一个好东西!小白菜想想气了起来,咬着牙咕噜咕噜在骂:看你再来了,会不会理你? “大爷,你看!”兴儿指着对面檐下说,“小白菜,穿得好漂亮。” 杨乃武抬眼看时,只能摄取到一个背影。身段苗条,像是小白菜,可是别的就全不像了。她穿一件洋缎的夹袄,下面是玄色料子滚花边的散脚裤,那种料子似绸非绸,似缎非缎,虽叫不出名堂,但一望而知是洋货。头上梳个玲珑俏括的堕马髻,簪一根玳瑁簪子,上方插一柄高背细齿的小牙梳,光看形状就知道又是洋货。 “瞎说八道!”杨乃武心想,她身上这几样洋货,就在省城里,也是很少见的东西,凭葛小大起早落夜磨豆腐,就能替他老婆备办得来?“不是的!”那么是谁呢?对了,他想起来了,是北门有名的土娼“一夜红”。 兴儿却不承认是瞎说。“是啦,是啦!大爷,”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 “如果不是呢?” “大爷请我吃个‘栗爆’。” “好!”杨乃武勾起食中两指,在兴儿额上比画出要凿栗爆的样子,“如果不是,看我饶你?” “大爷,”兴儿反问一句,“如果是呢?” “买块栗糕你吃。” 说了这一句,杨乃武加快脚步,赶过小白菜的头,在一家丝线店门口停了下来,装作看丝线,慢慢回过头,看得清清楚楚,输了东道了! “阿嫂!”他脱口叫了出来。 小白菜本是低着头在走,闻声抬眼,想不理他却办不到,不过脸上并没有笑容。“我道是哪个?”她说,“原来是贵人!” 语气不大对劲,杨乃武愣了一下问:“阿嫂,多时不见,一见就挖苦我,说我是什么贵人?” “不是贵人,自己说过的事情怎么会忘记?” 杨乃武诧异,是许了她什么事忘掉了?在这思索未答之际,只见小白菜已经翩然进了丝线店。 他不知道她本就要来买丝线呢,还是借此延挨辰光?如果是借此延挨辰光,又不知她是打算等他过去了再走,摆脱纠缠,还是因为路边相语,惹人注目,暂且避一避。 当然,他宁愿认为她是暂避。好在男人买丝线,亦是常有之事,所以接踵她的脚步,踏入店内。掌柜吴老头是素识,要过来招呼,他伸手一拦:“不忙,不忙!你先做完你那笔生意!” 看样子小白菜是特意来买丝线,只听她在关照,要哪种颜色,怎样粗细,一共几绞,显然是早就想好了来的。因此,这笔生意做得很快。等吴老头将丝线配齐,在拨算盘结账时,杨乃武终于明白了,小白菜所说的“贵人多忘事”是指什么。 就这时,店堂内走出一个中年妇人,是吴老头的续弦妻子,远远先叫一声:“杨大爷!好久不来了,是不是杨太太要丝线?” “是啊。” “来,来,阿毛娘!”吴老头已经结好账,对他妻子说道,“一共一两二钱四分银子,零头抹掉好了。你来包丝线,我去招呼杨大爷。” “要绣一对枕头送人,是鸳鸯戏水的花样,请你配点丝线。”杨乃武口耳两用,一面跟吴老头说话,一面在听老板娘跟小白菜说什么。 “你这种料子倒没有见过。”老板娘移开包丝线的手,摸一摸小白菜的衣袖,“好细,好滑,是来路货?” “嗯,来路货。” “很贵吧?” “我也不晓得,是人家送的。” “你这件袄儿,要配洋花边才好看,我们店里有批货色,是人家来寄卖的,要不要看看?” “好嘛。” 于是老板娘将一盒洋花边取了出来,一捧到面前,小白菜就知道了,摇手示意,不必打开。 “你这盒花边,我看过。” “看过?”老板娘愕然。 “是不是桂金来寄卖的?” “不错,是桂金。” “那就对了!”小白菜矜持地微笑着,“桂金先给我看过。” “噢,那就不必看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杨乃武说一句:“丝线挑好了。派个人送到我家!”随即扬长出去。 他是去找何春芳,找何春芳是为了打听桂金手里的货色,何春芳在杨乃武面前不敢说假话:“东西是有一批,刘大少爷从上海带来的。先说叫桂金卖,后来又说不卖了。”又说:“送了桂金一盒洋花边,现在放在丝线店里寄卖。” 这就不必再问了!杨乃武心里在想,如果像兴儿所说的,小白菜与葛小大,就像潘金莲与武大郎,那么西门庆也有了,是刘海升,而桂金,无疑是王婆。再想下来,就要问问自己了,扮个什么角色? 无亲无故自然不必扮武松,想起西门庆曾求何九:“一床锦被遮盖这个!”突然会意,自己什么都不必扮,只躲在旁边看,刘海升与小白菜少不得仍旧明来暗往,拿情形看明白了,布置一番教“刘大少爷”落入机关,那时拿住了他的把柄,看他不受自己摆布?或者同为入幕之宾,双演西门庆,亦无不可。 主意一打定,第二天上午备好银子,带上租约,去访姓朱的房客,三言两语就谈定了,十天以后迁让。最后,杨乃武要求,先将隔断的中门打开,姓朱的也答应了。 看他用钥匙开启了生锈的铁锁,杨乃武关照兴儿,去通知小白菜,前后已可通行。 “真的?”小白菜将信将疑,“谁跟你说的?” 兴儿不答,只奔了去拔开门闩,大声喊道:“你自己来看!” 中门由外和里开,门环在外,门闩在里,门环既已去锁,里面拔闩,外面一推,双扉即洞开,但见杨乃武笑嘻嘻地轻摇纸扇,缓步而来。 “杨大爷!”小白菜惊喜地喊。 “把门来关好!”杨乃武吩咐了兴儿,方跟小白菜招呼,“阿嫂,我说话算话吧?” 小白菜有些不好意思,“杨大爷,”她双手按在腰际,福一福说,“昨天言语冒犯,得罪,得罪!” “言重,言重。”杨乃武从容解释,“不是我自己说过,哪天搬了来会忘记。这也是件不大不小的事,哪里会忘?只为前面的房客牵丝扳藤,太不爽快,我只好拿事情冷一冷再说。我已经在县里备了案,到时候请差人上门,不怕他不乖乖搬家。不过——”他故意不再说下去。 “不过怎么样?杨大爷,你说嘛!” “不过,既然你那样子说,我也知道用水不便的苦楚,所以我今天特地来一趟,姓朱的要我贴补搬家费,我就贴补。那一来,他就没话说了。” “嗐!杨大爷,”小白菜不安地说,“那又何必?我是一句顽话,你太认真了,白白耗费几两银子,我都替你心痛。” “那也无所谓。只要你方便,几两银子算什么?” “多谢,多谢!”小白菜问,“那么杨大爷,你什么时候搬来?” “我想一时不搬。” “为什么呢?” “还是为了起居没有人照应,太不便。” “搬了来嘛!要茶要水,我这里现成,你们主仆两个,没有多少事,要照应也容易。”小白菜沉吟了一下,似乎自告奋勇,但终于只是再请一下,“你搬了来嘛!搬了来再说。” 这种含有深意的敦促,与说他“贵人多忘事”的怨责,同样地有咀嚼不尽的情味。杨乃武得意地在心里说:“西门大官人其实是区区,刘大少不过顶个名而已!” 搬来的第一天,小白菜到晚上方始悄悄来到前面。这有两个缘故,一个是白天有杨乃武的家人在为他布置新居,走进走出,十分嘈杂,她觉得不宜露面;一个是葛小大流火大发,回来得很早,呻吟床褥,她不能不加照料。只是身在这个男人床前,心却早已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直到葛小大服了药,痛苦已减,呼呼大睡,她才薄施脂粉,换件干净衣服来看个究竟。 看到杨乃武时,他正坐在灯下发怔,等听得门响,转眼发现小白菜,他脸上萧索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地起身相迎。 “搬停当了?” “草草定局。”杨乃武问道,“要不要看看?” 不待她回答,他已在指点了。中间堂屋兼饭厅,东面书房,西面卧房。东西两间都是套房,兴儿住在西面的套房里。书房后面的套房,却摆了一张极大的床,挂着雪白的江西夏布帐子,一领细篾席,一床紫罗薄被,再就是簇新的一个长枕头。 “我懂了!这是预备杨太太来住的。”小白菜指着西面说,“兴儿住在后头,许多不便,所以拿大床摆在这里。” “不是!”杨乃武摇摇头,“这是我歇午觉的地方。我每天睡得很晚,早晨起得很早,全靠午觉来补足,所以床铺要弄得宽敞些,才能睡得舒服。” 这个说法,是小白菜所想不到的,“睡得晚,晚到什么时候呢?”她问。 “没有一定。”杨乃武问道,“小大每天晚上什么时候上工?” “总在十一点以后,最迟不会过十二点。” “噢,”杨乃武紧接着说,“我最早也要过了十二点才睡。” 小白菜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四目相接,发觉杨乃武眼中有着诡秘莫测的神色,心里一阵慌,急忙又低下头去。 “阿嫂,”杨乃武问道,“你每天要送了小大上工才睡?” “没有这话,我睡我的,他走他的。” “那么,他走了谁替他闩门呢?” “不闩!不过关一关拢。” “你不怕闹贼?” “那也没法子!”小白菜一脸的莫奈何,“他倒说过几次,不过办不到!正好睡的当口,哪里能爬起来替他关门?” “我倒有个好法子,可以做个活络门闩。” 小白菜不懂什么叫活络门闩,任凭杨乃武如何解说,依然不明究竟。这就只好画图示意了。 铺张白纸,揭开砚盖,杨乃武一面画,一面讲,这下小白菜就很容易懂了。原来活络门闩是在门内做个活动横档,另一扇门上安个承受横档的槽口,用根绳子一头吊起横档,一头通到门外,在钉子上扣住。人出门外,将绳子一松,横档下落,嵌合槽口,自然就闩住了。 “这个法子倒巧妙!”站在他身后的小白菜高兴地说,“不过,外面绳子一拉,不又拉起来了吗?” “那又有诀窍,要看绳子系在横槽上的啥部位。”杨乃武用笔将所画的横档,隔成两半,“如果你要能放能收,绳子就该系在靠槽口的一面,只要放,不要收,绳子系在后面一点,这一来,有力用不上,本事再大都拉不起。不相信你倒试试!” “用不着试,你说明白,我就懂了。当然要只能放,不能收,不然有啥用处?”小白菜又说,“明天我就要叫木匠去做一个。” “慢点,慢点!”杨乃武急忙阻止,“第一,不必忙,最好过些日子再做;第二,这个法子你绝不可以说是我教你的!你只说是人家家里看来的好了。” “这,”小白菜不解,“杨大爷,为啥不可以说是你教我的?” “这个道理嘛,你自己去想。”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晕,斜睨着他说:“你好坏!怪不得帮人家打官司总是赢。” 一面说,一面抬手去撂鬓发。时入初夏,她穿一件宽袖的淡青竹布衫,衣袖褪落,露出白嫩圆润的一弯手臂,真像削了皮的藕一般,馋得杨乃武又干咽了一阵。 葛小大因病不曾上工,是杨乃武知道的,就因为他不曾上工才特意去相访。中门虽已打通,他却仍旧出前门绕到后面去叩门。 来开门的正是葛小大,见了面不先招呼,却向里大喊:“喂,喂,杨大爷来了。” 杨乃武知道那些猥琐丈夫的毛病,自觉上不得台盘,遇有客来,总是唤妻子出面招呼,所以不以为异,只用关切的声音说:“小大,后半夜听你在哼,想来老毛病又发了。” “是啊!听说杨大爷搬了来了,想去看看都不成。” 说到这里,小白菜已经露面,很庄重地叫一声:“杨大爷!”接着便问起杨乃武迁过来的情形,就像前一天根本不曾见过面那样。 “你看,”小白菜又跟她丈夫说,“平常都亏杨大爷照应。现在杨大爷因家里少爷、小姐多,静不下来用功,特为搬到这里来读书,我们礼也没有送,人也不上门,反而杨大爷先来看你的病。你说,好意思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杨乃武说,“以后大家住得近了,少不得请你们夫妇照应的地方。” “杨大爷在说反话。只有我们请杨大爷照应,我们哪里照应得上杨大爷?” 杨乃武是在“套近乎”,由彼此照应,说到时常走动,踪迹便可渐密,无奈葛小大答语谦卑,变成话不投机,有些接不下去。小白菜心里明白,立刻又将话头拉了回来。 “这倒也不是这么说的!”她看一看她丈夫说,“我们托杨大爷的福,请人家照应的地方很多,起码杨大爷住在这里,就没有人看你老实,敢来欺侮你!至于我们照应杨大爷,当然也有的,好比说,杨大爷不在家,有客人来,说不定倒是要紧事情,那时候留句把话,回头告诉杨大爷,可以接得上头,这也就是照应。” “这也不算照应,是我们应该做的。”葛小大说,“啥叫远亲不如近邻?” “原就是这种照应!你道啥?莫非杨大爷还有啥大不了的事,要来求教你?”小白菜接着又说,“杨大爷请里面坐!” 穷家小户张罗比较有身份的客人,是件宾主都深感局促的事。杨乃武觉得此行收获已多,便很知趣地说: “谢谢、谢谢!我不坐了!”说罢转身,袖子一甩,一条雪白的手帕,掉在稀脏的泥土里。 “杨大爷,”葛小大说,“手帕儿掉了!” “你去捡起来嘛!”小白菜立即接口,“回头我来洗。” 等杨乃武回头去看时,葛小大已经将手帕捡了起来,便即说道:“我带回去洗,不敢麻烦阿嫂。” “一点不麻烦。”小白菜突然很高兴地对丈夫说,“今天我省事省气力了!衣服用不着到河埠头去洗了!” 衣服虽不多,隔一两天到数百步外的小河边去洗一次,一来一往,亦颇累人,葛小大对花朵样的妻子,最感疚歉的就是这件事。尤其使他心里觉得窝窝囊囊不舒服的是,只要妻子在河边出现,行人就不断地会用一双色眼紧盯着看,甚至有人看得忘了形,失足掉在河里,传为笑柄。此刻,能够出中门,利用前面的一口井洗衣服,不但妻子省力,也使丈夫省心,转念到此,葛小大也很高兴了。 “真是!杨大爷搬了来,太好了。”葛小大知恩图报地说,“以后杨大爷的衣服,你就顺便洗一洗!” 杨乃武不等小白菜有所表示,立即拱手答道:“不敢当,不敢当。”接着又说,“前面天井比较大,有些衣服就晒在前面好了。” “那是求之不得!”小白菜越发高兴了,“多谢杨大爷!” 于是从此以后,只要是好天气,小白菜一天总要到前面去两次,早晨洗好衣服晒上,傍晚将衣服收下来,而杨乃武却始终不肯拿衣服出来让她洗。 说了几次,杨乃武总是谦辞,有些不知好歹的模样,小白菜不免生气,自怨自责地说:“我也是!看不出眉高眼低,只讨人厌!” 这话很重了!杨乃武就是在这样一个时机,才便于将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阿嫂!”他是很惶恐的神情,“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于心不忍。常时看你在井边,那样一双雪白粉嫩的手,在搓龌里龌龊的粗布衣裳,实在心痛!都恨不得去替你洗,哪里还忍心再拿我的脏衣服交给你?” 听到一半,小白菜的眼圈已经红了,乃至听完,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甜,一阵一阵发麻,忍不住双泪直流。同时又感到有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在推她,推她扑到他的胸前,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这样的反应,原是杨乃武估计之中,话不必多,有一两句打入她心坎就够了!此时亦更不须多说,只搂住她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作为抚慰。 这天下午等葛小大回来,小白菜便跟他谈活络门闩,一如杨乃武所教的那样。葛小大当然很高兴,即时出门,去唤了相熟的王木匠来。 “喂,喂!”葛小大进门大喊,“怎么做法,你来告诉老王。” 他们夫妇之间,彼此用个“喂”字作为称呼。小白菜走将出来,跟王木匠招呼过了,接着便讲活络门闩的做法。 话说不到三五句,便为王木匠打断,“好了,好了,小大嫂,你用不着再说了!”接着转脸埋怨葛小大,“你不早说!这种东西,我现成有做好在那里的,你要早说,我随手就带了来,用不着多走一趟冤枉路!” “我怕我说不清楚。”葛小大歉然地笑着,“辛苦,辛苦,工钱多算。” “要啥工钱?送你一个。”说完王木匠就走了。 葛小大为人老实,觉得过意不去,便跟妻子商量,说,“不好意思叫老王白送,而且来回还走了两趟。”他说,“老王喜欢酒,弄点菜请他一请,好不好?” 小白菜不即回答,看一看天色说道:“那就要快!迟了买不到啥东西了。” “好!你说,买点啥?我马上就去。” “买斤肉,要五花。这两天鲈鱼上市了,弄个春笋炒鲈鱼。”小白菜说,“两个荤菜够了!另外,再弄两个素菜,你自己去看。” 葛小大提着菜篮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说:“喂!杨大爷搬来,我们还没有请过他,要不要顺便邀他一声?” “不要,不要!”小白菜毫不考虑地回答,“又没有啥好菜,王木匠的身份又不配,请了人家来,倒是怠慢了!” 葛小大碰了个钉子,默默地走了,矮胖子提个大菜篮,行动越发蹒跚。小白菜看在眼里,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厌恶的感觉。 不过,她已学会了驱除这种感觉的法子,就是尽力不去想他。起头很难,自己不在意还好,不过片刻,便可淡忘;越是在意,那丑陋的影子越是在心中盘踞不去,使她更加苦恼。但自二月底杨乃武说要搬来以后,情形就不同了,只要一想到他,别的什么念头都能丢开。 这是什么道理呢?她常常在自问,一遍二遍地考究,终于豁然省悟:原来人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事的,哪怕梦中亦不例外。如果没有什么人可想,自然是丑丈夫填补心中的空白;若有人可以代替,便能轻易地转变念头。 尤其是此刻,只一想到那道活络门闩,丈夫便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只觉得胸中胀满得有些难受,仿佛有股什么劲道,渴待发泄,头上发晕,摸一摸脸,好烫,莫非病了?不是。她自己知道,坐下来将心静一静就好了。 喝一杯茶,静坐片刻,果然好得多了。于是她起身取一支晒衣服用的木杈,将挂在檐下的一段火腿取了下来。这段东阳火腿,挂在那里两年了,烟熏尘封,垢污不堪。她用纳鞋底的钉锥一刺,香味随即扑鼻而至,拔出钉锥,香味越浓,而且有极清的油渗出来。小白菜很高兴,这是一块就算是摆在杭州第一家南货里,都算头挑货色的好火腿。 于是烧滚了水,将火腿泡了一会儿,然后取出来切割磨刮,刚刚收拾干净,葛小大回来了。 “鲈鱼、春笋、肉,都买到了。顺便拿了几块豆腐来,肉片雪里红烧豆腐,要烧得透,吃得熟。”葛小大“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看你的馋相!”小白菜狠狠白了他一眼。 葛小大视而不见,却看到了妻子手里的东西,“请王木匠吃火腿?”他有些好笑的表情。 “要请他也来不及!火腿要煮两个时辰,才会烂;倘使是蒸,更加费辰光。” “那么,你弄来做啥呢?” “你不是说要请一请杨大爷?我想不如送他一块火腿。‘腰封’待客,‘滴油’等你来吃,也补一补!” 葛小大又咽了口唾沫,正待答言,外面有人声,是王木匠来了。 小白菜放下火腿,迎了出去,她关心的是那道活络门闩,系绳子的部位,一定要看清楚。 “老王,”她说,“这个门闩,一定要放下来以后,外面没法子开的,不然半夜里有贼,一拉就开,装跟不装一样!” “不会!”王木匠将那道活络门闩托在手里,“你倒试试看!” 小白菜果然试了一下,怎么样也拉不起,方始放心满意地,仍旧回到厨房。 王木匠是个快手,小白菜在厨房里的手艺也不弱。等他将活络门闩装好,她的菜也做得差不多了,唤丈夫摆好杯筷,将菜端了出去,请王木匠洗了手来喝酒。 客人上座,葛小大打横相陪,宾主二人先是欢然对饮,到后来却都不大开心了。王木匠闻见蒸火腿的香味,而等了半天,始终不见火腿上桌,不免怏怏,心中在骂他们夫妇待客不诚。 葛小大的不高兴,是为了那春笋炒鲈鱼,“我买回来的鲈鱼好几条,”他拿筷子在碗里乱拨着,“怎么只有三个鱼头,而且都是小的。” “野猫来偷嘴,当然拣大的咬,等我看到,已经偷剩三条了。”小白菜骂道,“这只死野猫!总有一天打杀它。” “笋呢?”葛小大又问,“都是老头!”意思是问:笋尖到哪里去了呢? 这不能归咎于野猫偷嘴,“我看鱼少,配头用不着那么多。”她很机警地说,“嫩头用麻酱油凉拌,又鲜又爽口,马上拿来。” 端来一盘凉拌笋尖,数量虽然不多,总算有了交代。而且小白菜也看到王木匠的脸色不十分好看,知道是火腿香味的怪,特意表白:蒸的辰光不够,肉硬得咬不动,请王木匠明天再来吃“滴油”。这一来,总算宾主尽欢,吃到起更时分方散。 “今天晚了,只怕十二点,又起不来!”葛小大抹一抹嘴,和衣倒在床上,“豪燥要睡了。” “十二点起不来,要不要叫醒你?” “怎么不要叫?要叫!”话一说完,鼾声渐起了。 小白菜却还有得忙,收拾残肴,抹桌洗碗,烧了一壶水,抹身洗脚。看火腿蒸烂了,又歇火封炉。诸事停当,静静坐着,想起一件最要紧的事,还没有办。 踌躇半晌,看床上鼾声如雷,料想丈夫一时不得醒,决意冒险一行,提把铜铫子,悄悄去开了中门。 门一开,倒将自己吓了一跳,“嘎吱、嘎吱”声音甚响。但事已如此,不能退缩,侧耳静听,葛小大的鼾声如故,才算放了心。 “哪个?”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惊魂甫定的小白菜,吓得差点连铜铫子都脱手。定定神一看,原来是兴儿。 这时杨乃武已闻声从书房中赶出来,小白菜便说:“我家小大煮药,医生关照,要用刚打起来的井水。” 这是解释她半夜闯来的缘故,而话是说给兴儿听的。杨乃武心内明白,随即答道:“叫兴儿替你去打水。”接着从她手里接过铜铫子顺手递了给兴儿。 等他走到井边,“扑通”一声将吊桶抛入井中,小白菜很快地说:“活络门闩装好了。” “我知道。是王木匠来装的。” “你要关照兴儿,不要乱叫!” “好!我回头就告诉他。” “还有件事,那扇门‘嘎吱、嘎吱’响。” “不要紧,门臼里加点菜油就可以了。” “最好马上就办。” “好的。”杨乃武说,“你提着水走好了,我来料理。” 此时兴儿已新汲一铜铫子井水,小白菜依他的话,管自己提了进中门。杨乃武这时才发觉,不开伙食,哪里来的菜油?静静心再想,想起有瓶西洋来的生发油,本意要送小白菜的,这时候说不得只好开瓶救急了。 门臼中一注上油,果然启闭无声,关好中门,他将兴儿唤到书房中,指着壁上所悬的一幅字问:“前面八个字,你念给我听听。” 兴儿执役之暇,也跟主人识字念书,像这种考问功课的事是常有的事,当即念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是哪个说过的话?” “朱熹。” “咄!”杨乃武叱道,“要称朱夫子!”接着又问:“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叫人不可乱说话,就好比这瓶生发油一样,盖子要塞紧,不塞紧油倒得满地,就闯祸了。” 他能即景生情,就现成的事物取譬,杨乃武觉得孺子可教,颇为欣慰,“不错!”他说,“不过你要知道,守口如瓶不够,还要防意如城!话虽没有说出口,平时的态度上也还要当心,有时不知不觉会泄露秘密。或者,心里知道这句话不能说,可是说了另外一句话,就等于说了这句话。所以守口如瓶容易,防意如城来得难,要时时刻刻当心。” 这段话说得不够清楚,兴儿眨着眼想了一会儿,困惑地问:“大爷,怎么叫‘说了另一句话,就等于说了这句话’?” “问得好!”杨乃武点点头,“譬如说,葛小大的娘子,半夜里开中门过来,不愿意人家知道,你就不好对任何人去说。是不是?” “是!守口如瓶。” “可是,你如果去问葛小大,昨天晚上你发病,药吃下去好些了没有?就可能会泄露秘密。因为葛小大也许根本没有发病,她说打井水煎药是句假话,这一来西洋镜不是就戳穿了?” 兴儿怔怔地不作声,只是在想主人的话。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我懂了!”他说,“她晚上过来,我只当没有看见,心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这下,杨乃武才真的感到欣慰,“你确是懂事了!以后好好跟我用功。”他说,“我收你做徒弟,教你打官司的诀窍,包你一世吃着不穷!” 等葛小大出了门,听得活络门闩落实的声音,小白菜立即起床,剔亮油灯到厨房,料理停当,然后又回卧室,细细装饰了一番,提着食盒去开中门。 门一开,小白菜便觉欣慰,果然不再“嘎吱、嘎吱”作响了!这不仅消除了她的顾虑不安,而且觉得杨乃武很听话,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证明是可以信赖依靠的。 当然,开门的声音只是减得极低,并非完全消失。夜静更深,而且杨乃武是一直在注意着的,所以当她在里面拔闩时,他已觉察到了,随即起身迎了出来,持着一盏美孚洋灯,立即赶过去替手。 “是什么?” “到里头打开来看,就知道了。”小白菜低声问说,“兴儿呢?” “睡了!”杨乃武答说,“就是没睡,他也不会过来。” “为什么?” “我跟他说过了。他很懂事,你放心。” 小白菜甜甜地一笑,接过他手里的洋灯,高高地照着,一前一后进入书房,杨乃武将食盒放在进门的地上,回过身来,双手一张,恰好抱个正着。 这么迫不及待,是小白菜不曾料到的。因为如此,不免心慌;而也因为如此,备感兴奋,脸红气促,想挣扎又不想挣扎,变成只在他怀中揉来揉去了。 “好了!”她说。 杨乃武却还是不放,从她头上闻起,一直闻到脖子上。小白菜怕痒想笑,却又不敢,这样硬憋住了一口气,非常难受,只使劲在他下巴上推了一把,才得脱身。 “你这个人真是惹不得!”她撂着微微散乱的鬓发,白了他一眼,“清清静静吃吃酒,谈谈天,倒不好?” “哪个说不好?”杨乃武四面看了看,书房里只有书桌、茶几,独酌犹可,对饮就太局促了,因而提起食盒说道,“到里面来!” 一进套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大床,小白菜心中好笑,暂且不言,接过食盒,揭开盖子说门面话。 “晚上请王木匠吃酒,小大说,请你也一起坐坐。我想,王木匠是什么身份,哪里好委屈你去做陪客?倒不如弄几样菜,送来请你。”她又说道,“四样菜都凑不齐,真不好意思。” 菜只有三样,一碟色如胭脂的火腿,一碟形似象牙的拌春笋,另外一碗就是她说被野猫偷吃的炒鲈鱼。 “可惜冷了!不知道会不会腥气?”小白菜指着碗说,“想热一热,又怕半夜里动锅铲,惊动邻舍,只好请你将就将就了。” “就是冷的好!我不怕腥气。”杨乃武答道,“猫儿怕腥气就不敢偷嘴了。” 小白菜将脸一沉,“你把我当啥?”她说,“你嫌腥气,少来惹我。” 说着,夺门要走。杨乃武大吃一惊,急忙拦住说好话:“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说错了,饶我头一回。” 小白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倒不是她有意装作,只是怒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而已。 杨乃武透了一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学大人抚慰小儿的口吻说:“不怕,不怕!” 小白菜不觉得意,“原来你杨大爷也有怕的时候!”她说。 杨乃武笑笑不响,转身出了套房。小白菜侧耳静听,外面是橱门响动的声音,不知在取什么东西。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去而复转,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有两副杯筷,一个白瓷罐子,罐口扎着红布,但仍能隐隐闻得酒香。 “是杨梅烧?”小白菜问。 “对!”杨乃武一面开封,一面答说,“我泡的杨梅烧与众不同,补中益气,能治百病。” “杨梅烧治痢疾,是大家晓得的;能治百病,从没有听说过。” “好就好在这里,酒里加了许多珍贵药材,功效自然不同。还有一样好处,常吃我的杨梅烧,皮肤白,光滑,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小白菜欣然色喜,“你抄张方子给我,我也要泡它一罐。” “我泡好送你就是。”杨乃武倒出一杯来,“你先尝一尝。” 小白菜尝了一口,甜甜的,带着些杨梅的香味,与一般的杨梅烧一样,颇易上口,却无他异。 他从她的脸色中,察知她的感觉,便即说道:“要吃杨梅,才有功效。” 杨梅烧,向来有酒量好的吃杨梅,酒量不好的喝酒,因为酒精都为杨梅所吸收了。小白菜量浅,畏缩地笑道:“我不敢!” “吃一颗!”杨乃武夹一粒杨梅直送到小白菜唇边,“吃一颗不会醉的,只会觉得舒服。” 小白菜受了鼓励,张开口来,一咬之下,便觉舌头发烫,一股辛辣之味,直冲鼻脑。只为相信他所说的,吃下去会觉得舒服这句话,勉强吞下肚去。顿觉火辣辣的一线,自咽喉直贯小腹,心里在说:上了他的当了! “怎么样?”杨乃武问。 “我要醉了!” “不会的。我怎么会拿你灌醉?”杨乃武说,“我也舍不得捉弄你。” 本来不醉,听得这句话却飘飘然大有醉意了,一颗心晃荡晃荡地,只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按捺得它安静下来。 “你好像心跳得很厉害?” “是啊!”小白菜用眼梢看着他,似怨非怨地说,“都是你害的!” “不要紧!我有一样本事,专医心跳。”说着,身子凑了过来,一只手伸到她喉头下面,轻轻地抹着。 听起来像是戏谑,不过他的动作倒像煞一本正经,只用食中两指,一下又一下地抹,快慢轻重,始终如一,而且只沿着喉头以下那两三寸的地位抹,手指很谨慎地,绝不去碰她胸前隆起的两堆肉。 小白菜有些迷惑了,真的当他在医她的心跳,她不知道这种心跳是不是一种病,有没有医治的必要?更不知道他用这种手法能不能使得她不心跳? 说也奇怪,这样几个念头一转,自己确确实实觉得心跳得慢了,呼吸也比较畅通了。杨乃武当然也能觉察得到,温柔地说道:“好得多了!你不要说话,拿眼睛闭上。” “唔,”小白菜闭着嘴哼了一下,听他的话,将眼睛闭上。 “女人容易心跳,因为胆子比较小。”他一面说话,一面用左手在她项背之间托住,让她微微向后仰,然后又说,“要练胆子,先要练得不容易心跳。这话好像不通,其实有道理的。不容易心跳,心就不会乱,遇到什么意外,该怎么样应付就怎么样应付,不会出错。这样一来,胆子慢慢就大了。” 小白菜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就想:如果这个时候丈夫突然闯了进来,怎么应付?话很难说!如果心不跳,脸就不会红,脸不红就表示跟杨乃武到底没有做啥事情。只要丈夫有这样的想法,话总好说了。 正这样想着,发觉最上面的一个纽子已被解开,正在疑惑想发问时,一下子都明白了!心跳当然也更快了! 回到自己那里,天蒙蒙亮,残焰微明,什么都看不真切,那些似有若无的影子,越发为小白菜增添了如梦似幻的感觉。 她倦得很,而心里却是一阵阵地兴奋,头上昏昏的像喝醉了酒,可是并不想睡,一看到那张床,她就厌恶了,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张床。也只有这样,才能使她立刻驱逐那种厌恶的感觉。 “你不要怕!”耳际响起杨乃武在枕上跟她说的话,“我们这样子往来,人不知,鬼不觉!就算有人知道了,也不要紧,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有那道活络门闩在那里,怎么捉得到?” 接下来是自己的回答:“这样子下去,总不是一桩事!我怕迟早会闯祸。” “闯祸决不会!你说长此以往,不是一桩事,这话倒实在的。我太太很贤惠!” “贤惠又怎么样呢?” “问你啊!你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过日子?” 现在要想的就是这件事!小白菜静下心来开始考虑这件“终身大事”。 刚转到这个念头,只听有人敲门,隐隐在喊:“开门、开门!” 是丈夫的声音!小白菜不由得有些心跳,但马上就想起杨乃武的教导,自己对自己说:“不要慌!随他多敲一会儿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要检点。” 这样一想,随即伸手到脑后,拔去簪子,一下就将头发拉散,取梳子时,顺便照一照脸,残脂剩粉犹在,一望而知是“隔夜面孔”。打水洗脸来不及了,只能取块湿手巾,使劲擦一擦,然后一手持梳,一手握发,走去开门,临出房门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被褥凌乱,恰是刚起来的样子,越发觉得一无破绽,胆也就更大了。 开开门来,葛小大口发怨言:“怎么叫了半天的门不开?” “我在上马桶。”小白菜问,“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后街上,从杭州来了一个做好事的医生,看病不要钱。店里劝我去看,我想把以前的几张方子带去。”葛小大一面说,一面走进房,忽然声音变粗了,“大白天亮还点灯,你当油不要钱买,是偷来的?” 小白菜这才发觉,百密一疏,到底还留下一个漏洞,不过,只要觉得不在乎就不要紧,“油灯脏得那样子,要擦了!剩下一点点灯油让它点光了,擦起来好擦。”她自觉这几句辩解天衣无缝,得理不让人,便又嗔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气急败坏地做啥?” 葛小大自觉理亏,不敢作声,开抽斗找到了药方,随又转身出门。 “慢点!”小白菜追在后面问道,“你看完病回来不回来?” “自然要回来!”葛小大答说,“带药回来煎。” 小白菜无奈,只好不睡,一夜缱绻,双腿发软,眼皮涩重,勉强支持着,实在是苦楚。于是,又想起杨乃武的话,决定跟杨太太一起去“过日子”。 幸好,葛小大很快地就回来了。可是进门的脸色不对,阴沉沉地,一言不发只坐在堂屋里发怔。 “看了怎么说?”小白菜问,“为啥这副样子?” “说我的流火,是因为身子亏,开了张方子,到药店里一问,”葛小大伤心地摇摇头,“吃不起!” “开的什么贵重药?”小白菜说,“有病总要医!只要方子好,吃一帖胜十帖,贵点还是划算的。” 这几句话鼓舞了葛小大,脸色开朗了些,“也就是两味药贵,”他说,“一味是西洋参,一味是桂圆。” “要多少钱呢?” “光是这两味药,就要一千铜钱。” 一千铜钱差不多要一两半银子,是半个月的开销,小白菜一时无从开口了。 “随它去!”葛小大将药方往桌上一丢,“死不了的!”说完起身出门,自然是到店里去了。 小白菜心想,他倒是死不了,自己可受了活罪,这件事得跟杨乃武好好商量。 到晚来又是情热如火,吃完夜饭,巴不得丈夫早早上床,上了床又巴不得他早早起床去上工。好不容易鼓打三更,听得葛小大出门,“吧嗒”一声活络门闩落槽,小白菜翻身坐了起来,摸索下床,剔亮油灯,擦把脸,扑点粉,倒些杨乃武所送的玫瑰生发油在手心里,抹在头发上略略一梳,照一照镜子,忽然心里凄凄恻恻地自己可怜自己了。 坐了好一会儿,直待那阵感觉过去,她才起身出门。这一次有早晨的教训在,临走之前,“噗”的一声,索性将油灯吹灭,在星月微茫中,扶墙摸壁地去开中门。 门一开便为杨乃武抱住了。小白菜猝不及防,吓得几乎喊出声来,恨不过在他腰上使劲拧了一把。 这一来,杨乃武不能不松开手,扶着她进了书房,歉然地说:“对不起,吓你一跳。” “吓得魂都没有了!”小白菜狠狠白了他一眼,“人吓人,吓死人,不作兴这个样子的。到现在我心还在跳。” “我摸摸看。” 一只手伸到胸前,“啪”的一声,挨了一下,杨乃武嘻嘻地笑了。 “犯贱!”小白菜说,“你先不要啰唆,我有件事跟你谈。” 谈的就是葛小大因为药太贵而生的烦恼。杨乃武很认真地听完,随即问道:“那么,你看,这帖药算不算贵呢?” “药不管贵还是贱,只要医得好病就好!” “一点不错!”杨乃武接口,“人来得不管早还是迟,只要医得好病就好。” 小白菜一听皱眉,“你说的啥怪话?”她大为摇头,“我不懂!” “你不懂就不去说它了,我们谈小大的药。这副药要吃几帖?” “不晓得!要问他自己。” “你去问明了来告诉我。” “告诉了你又怎么样呢?”小白菜正色说道,“你不要瞎疑心,我不是要你替小大买桂圆、西洋参。” “我自有道理,你不必去管它。” 小白菜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我就不管。我只问你一句,你刚才那句话啥意思?” “哪句话?” “咦,你自己忘记了?什么早不早,病不病的!” “我是说我自己。”杨乃武一把揽着她的腰,低声说,“你不来,医不好我的相思病。” “啐!我就晓得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着,脸微微向后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斜着往上看,嘴角似笑非笑地——到了医相思病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头发格外漂亮,又黑、又亮、又香。” “那要谢谢你的生发水。真香!” “别人闻见了怎么说?”杨乃武口中的“别人”,当然是指她的亲人。 这使得小白菜想起一件事,答非所问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笑话——” 所讲的“笑话”就是天亮忘记熄灯,为葛小大质问的那回事。直到此时,她还觉得好笑,也很得意,自诩有急智,不过老实承认,是由于杨乃武的教导。 “好极,好极!”杨乃武也很高兴,“你只要听我的话,包你越来越快活。” 一面说一面已揽着她的腰,扶向套房。春宵一刻,蜜爱轻怜,苦的是好梦初圆,晨鸡已唱,不能不强舍温馨的衾枕,带着涩重的双眼,拖着虚软的双腿,开中门回到自己那个冷冷清清的家。 不过个把月的工夫,左邻右舍都觉察到了。左邻赵大妈,右邻钱二嫂,还有对门的三干娘,在河埠头洗衣服,偶然谈了起来,都有很奇怪的经验。 “你们看出来没有,小白菜这一向神色不对!”三干娘说,“大天白亮,门关得实腾腾,且不去说它,不知道为什么,上半天看到她,总是懒洋洋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好像夜里没有睡,在做啥?” “哪晓得是在做啥?”钱二嫂说,“我起码听见两次了,半夜里动锅铲,有时候还闻得到香味。不信你问我们那个‘死鬼’,有天半夜里他推醒了问我:‘你在蒸火腿?’我骂他说梦话,哪知道真的有蒸火腿的味道,好香、好香!馋得我们那个死鬼流口水。” “这不是新鲜话把戏?”三干娘问,“小大又不在家,半夜里蒸火腿给哪个吃?我再说一句,豆腐店里做帮工,也不是吃火腿的人家。” “不要说,不要说!”赵大妈为人谨慎,摇着手警告,“闲言闲语惹是非,我们惹不起人家。” 三干娘与钱二嫂对看了一眼,都知她指的是谁,不过她们俩都不似赵大妈那么胆小,不约而同地撇一撇嘴,发一声冷笑。 “哼!怕他点啥?”钱二嫂说,“他有钱有势,也不能横行霸道。” “不是这么说。”赵大妈又劝,“小白菜为人还不错,不要去说她,万一她也提了一篮衣裳来洗,听见我们在背后说她,难为情不难为情?” “啊!”三干娘突然想起,“怎么好久不见小白菜来洗衣裳?” “我问过她,”赵大妈答说,“从杨秀才搬来了,中门就打开了,前面天井有口井,用不着再到这里来了。” “怪不得!”三干娘看着钱二嫂,“原来有这样一道门在那里!” “我再告诉你,她家的门,本来通夜不关的,现在也上了门闩了。” “这是防贼骨头!”三干娘接着钱二嫂的话,皮里阳秋地说,“可惜葛小大不晓得,家贼难防!雪白粉嫩的小白菜,菜心已经叫人偷吃掉了。”说罢,咯咯地笑了起来。 认识小白菜的人,像赵大妈那样忠厚的,少而又少。因此,她的这段秘密,自经钱二嫂与三干娘印证以后便沸沸扬扬地传了开来,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葛小大,一个是葛小大的已经改嫁的生母沈媒婆。 不久又传到小白菜的生母耳中。她也是一个再醮妇人,后夫名叫喻敬添,算是个读书人,在西关土地庙设了一个蒙馆,大家都叫他“喻先生”。小白菜的生母“妻以夫贵”,为人尊称为“喻师母”。虽然只字不识,但听得多了,四个字一句的成语,居然也能朗朗上口,不愧为“师母”之名,只是她的居心行事,却全无半点书香的味道。 听得女儿的艳闻,喻师母决定去问个明白。这天上午上门,只见小白菜眼泡微肿,是刚起身不久的样子,心知外面的传闻不假。 “娘,你怎么两三个月不来?” “你倒不说,你两三个月不来看我。”喻师母一面说,一面打量女儿。天正热的时候,她穿一件玄色布衫,看上去又软又薄,好像很凉快,便摸着她的衣袖问:“这是什么料子?” “洋纱。桂金卖给我的。” “你倒今非昔比,越来越阔气了。” 小白菜脸一红,“价钱不贵。”她说,“贵了我也穿不起。” “这个呢?”喻师母拿起了一瓶雪花膏,打开盖子闻一闻,“也不贵?” 这是大家小姐、少奶奶的恩物,在蓬门之中,何能说不贵?小白菜含含糊糊地答道:“人家送的。” 喻师母紧接着问:“哪个?” “你不认识的。” “对!我不认识。”喻师母唤着女儿的小名说,“阿毛,你晓得不晓得,外面飞短流长,话难听得很呢!” 小白菜不懂什么叫“飞短流长”,将一双眼睛睁得圆鼓鼓地问:“外面说点啥?” “说你们的房东杨秀才搬了来了!半夜里陈仓暗度——” “娘,”小白菜又气又急,“你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好不好?” 喻师母的话被截断,有些不大高兴,不过不便为此发作,愣了一愣答道:“好!我也说得难听一点,外面都说你跟杨秀才‘有花头’,到底有没有?” 那疾言厉色、一本正经的神态,使得小白菜大起反感。她心里在想:别样事情你做娘的教训我,只好受你的;唯这件事,开口之前,先要自己想一想,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不要说的好。 因为如此,便不想否认,但要诉诉委屈,发发牢骚,“你还要说,当初都是你跟他那个做媒婆的娘,害得我好苦!”想起往事,她的眼圈红了,“一个贪,一个骗,贪图她六十块洋钱的聘礼,拿我骗了来活受罪!你的女儿你自己卖掉了,有花头,没花头,你老人家又何苦去操心?” “我也不过随便说得一句,你又何必大发雷霆?”喻师母嘴一瘪,两行眼泪挂了下来。 “你有啥好哭的?”小白菜越发不悦。 做娘的那副眼泪,一半做作,一半却是真的伤心,“你苦命,娘难道不是苦?”她说,“我难道不晓得抚孤守节有面子,可是贞节牌坊不能啃来当饭吃!当初也是没有法子,巴望到了喻家,有口苦饭好吃,能够拿你弟弟抚养成人。哪知道——”说到这里哽噎难言,终于放声大哭。 小白菜慌了手脚,“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她使劲推她母亲,“有话好说!” 喻师母且哭且诉,无非境况艰难。喻敬添本来只教得五个学生,其中只靠一个,是一家油坊的独子,书读得极好,油坊老板敬重老师,按季有束脩,送得比其余四个学生加起来的还多。哪知初夏嬉水,竟致灭顶夭亡,油坊老板夫妇痛不欲生,认为老师失于管教,学生才会逃学嬉戏,致生意外。因而对喻敬添颇为不谅,上门来大吵一场,一份恃以养家活口的束脩,当然也就此失去了。 “真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他从遭到这场祸——” “他”是指喻敬添,既失养命之源,又痛高足之殇,不堪此双重打击,以致好了多年的肺疾复发,呕血盈盂。喻师母用了一句“贫病交加”的成语形容他的不幸。说到这里,又复号啕,害得小白菜也陪着她淌眼泪了。 “女婿是半子之靠,小大又是这个样子,从哪里靠起?想想是我当年一时糊涂,如果不是你弟弟还没有成人,真不如一头栽在河里,一了百了的好!” “娘,你这个念头,可千万动不得!” 小白菜开始感到事态严重!因为她母亲在未改嫁前,确曾自杀过一次,是刮下一盒“洋火”头上的药,吞入腹中,幸亏发觉得早,费了好大的事,才能救活。如今又说想自尽,不见得是故意吓人的话。 然而小白菜也知道,空言慰藉,无济于事,想一想,找了两件衣服包一包,放在她娘手边。不必多话,喻师母就明白,是女儿借给她的“当头”。 那是两件好衣服,也是小白菜心爱的衣服,所以她终于还是叮嘱了一句:“只好当,不好卖!你先拿回去,另外我再想办法。” 喻师母揩眼泪问道:“你到哪里去想办法?” “我劝你不要问了。”小白菜微微冷笑,“只要少听人家背后的闲话,少来管我的闲事!” 喻师母懂得言外之意,其实这也就是她此来的本意——杨秀才有势有财,找他去想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那我就走了!家里一颗米都没有,大小四张嘴,都张开了在等我。” 等喻师母一走,小白菜懒懒的什么事都不想做,心里乱糟糟的,亦无法集中思虑去想,怎么样才能让杨乃武心甘情愿地拿一笔钱出来给她娘?只是里里外外,茫然地打转。 这天天气格外热,心情烦躁,更易出汗,浑身湿腻腻的非常难受,非得洗个浴不可。于是她烧了一大壶水,将洗衣服的大木盆搬到卧房中,关好大门,解衣入浴。洗到一半,有人敲门,心里不由得发恨,咬一咬牙骂道:“死鬼,早不回来,迟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但细听敲门声,却不似丈夫回来。葛小大敲门总是重重地三四下,然后有一段时间休止,是在等待她去开门,倘或她手头有事放不开,门外等得久了,便会不耐烦地擂门如鼓。可是此刻敲门,却是“咚咚、咚咚”,节奏分明,而声音不大,是怕惊扰主人,很有礼貌的一种敲法。 那会是谁呢?小白菜怎么想也想不出,若是熟人,敲门敲不开会出声大喊,却又没有喊声。由此亦可想象得到,是位生客,不妨先问一问,有事隔门相谈,不一定开门。 想停当了,她便湿淋淋地从浴盆中起身,略略擦一擦身子,拿换下来要洗的一身湖色竹布衫裤套在身上,匆匆扣住腋下一粒纽子,一面盘头发,一面走出堂屋,向门外高声问道:“哪个?” 门外是刘海升,正从门中张望,但见水汽熏蒸的小白菜,脸上又红又白,艳如朝阳影里一朵含露的芍药,布衫的衣襟半搭下来,露出雪白一块胸脯,倒还不觉得怎么样,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双手高举在盘头发,两弯凝脂欺雪的浑圆手臂,衬着微露袖外的漆黑腋毛,蔚为平生未见的奇观。刘海升看得出火,直咽唾沫,哪里还答得出话来? 小白菜奇怪,怎么没有声音?正想再问时,突然警觉,又羞又气,急忙放下双手,环抱在胸,左手将大襟拉了起来。心里在想:这个家伙好不老实,要想句恶毒的话来骂,才能消气。 就在这个时候,听得门外有人在说:“咦!刘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入耳好熟,凝神一想,不由得又惊又喜,是杨乃武的声音。赶紧一闪身避开门外偷窥所及的视线,沿着走廊墙边,走到大门旁边去细听。 “啊,啊,是你!”果然是刘海升的声音,“府上怎么没有人?我敲了半天的门,没有回答。” 原来是来访杨乃武!小白菜的紧张消失了一大半,凝神再听:“刘公子你弄错了!舍间在前面。”杨乃武这样回答。 “这不是府上?” “是我的产业,不过租出去了。”杨乃武问道,“贵人光临,有何见教?” “有点小事。到府上去谈。” “好,好!请这面走。” 小白菜又关切、又好奇,不知道刘海升有什么事跟杨乃武打交道,渴望着想弄明白。 门外已恢复平静,而小白菜心里却起了波澜,隐隐然有种大祸当头的感觉。于是,这个浴是白洗了,一阵一阵的汗,出个不停,除了拿把芭蕉扇大扇以外,什么事都不能做。 坐着扇了好一会儿,心静了些,这时她才能细辨心中不安的根源,两个有肌肤之亲的男人,聚在一起,会谈些什么?杨乃武那双眼睛很厉害,只要多看一下,就能看到人心里,自己跟刘海升那段露水姻缘,很可能就在今天让他看穿——一想到此,满心烦躁,刚收住的汗,像黄梅天的砖地一样,又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了! 如果他看穿了来问,怎么回答他?小白菜心想,要瞒瞒不住他,要承认又怎能承认?设身处地替他想,自己也会在心里看不起人家,是个一搭就可以上手的贱货,为她大费手脚,还特地搬了来住,真正犯不着! 念头转到这里,小白菜大为伤心,无法分辨自己的感觉是委屈还是悔恨?两行眼泪,流个不住。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发觉有敲门的声音了! 不过敲的地方不同,这次是在敲中门,那也不是第一次,敲门的多半是兴儿,隔门传话,必是有事方敲,当然要去接应。 “是兴儿?” “是我。”兴儿在门外回答,“你可要来洗衣服?” 这是招呼她到前面去一趟的暗号。在平时,小白菜必是欣然乐从,此刻却有些怯意。转念一想,畏缩倒像自己情虚似的,还是该去。 不过,在到前面去以前,应该先问清楚:“你家的客人走了没有?” “刚走。” 刚走就叫来,不言可知是自己所担心的那件事发作了!她心里一沉,闭着嘴用鼻孔喘了两口气,毅然答道:“好,我就来!” 于是收拾浴盆,换了衣服,梳好头发,带把扇子摇着,开了中门,极力放出从容的神态,走到书房窗外,向里张望。 杨乃武的神态也很闲逸,正摘下荷花瓣在擦一方砚台。小白菜对此还是初见,正好拿它做个掩饰尴尬的话题。 “这是做啥?” 杨乃武抬起眼来,先微笑着点一点头,等她轻摇着扇子,走了进来,直到他身边,方始掀起砚台一角,映光相示,“你看,”他说,“这块砚台的纹路,细得跟你的皮肤差不多,拿布去擦,都怕会伤了它。荷花瓣又软,又不像棉花会沾得丝丝缕缕,拿出来擦砚台,最妙不过。” 小白菜笑了,“亏你想得出,拿砚台来比人家的皮肤。”小白菜想想又觉得委屈,收敛笑容,撇一撇嘴说,“我哪里比得上你的宝贝砚台?” “对不起,对不起,我比错了。你是活宝,再好的砚台也不能比!” 依然是平日那种欢愉调笑的神态,使得小白菜的紧张很快地缓和了,便矜持地笑一笑,站在杨乃武身旁,为的是风动满怀,让他也可沾光。 “一把扇子七寸长,一人扇来二人凉……” 杨乃武在哼扬州小调,怪声怪气地,惹得小白菜大笑,一笑身体发软,不由得就倒在他身上。当然,他是一把抱住。 “身上好香!”他说,“怪不得有人馋。” 话中有话。小白菜倏地推开杨乃武往后退了两步,收起笑容问道:“你在说什么?” 杨乃武也换了副神色,是很深沉的样子,丢下手中的荷花瓣,“我们到里面来谈。”说完,他先进了套房,将窗户打开。 北窗之下,阴凉幽静,是谈心的好地方。小白菜每次进入这间套房,都会感到兴奋,而这天不同,觉得心中很静,决定好好跟他谈一谈。 “刚才刘大少爷敲你那里的门,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正在洗澡。” 就这句话,便证实了她与刘海升暧昧不假。杨乃武原是有意试探,倘或小白菜不认识刘海升,或者她为人厉害,有意否认,就会假作诧异地问:“哪个刘大少爷?他为什么来敲我的门?”而如今这样的回答,等于承认,她与刘海升是素识。 小白菜已经上当了!杨乃武心想,不可以让她知道自己上当,她才会合作。于是很谨慎地说:“你心里一定很急,人在澡盆里,不能去开门,他敲得又那样急,会惊动左右邻舍。” “还好!”小白菜说,“我先不知道是他,正要开门的时候,听见你跟他说话,才知道是刘大少爷。” “原来他跟我说的话,你已经听见了?” “是的,听见了。”小白菜问,“他来看你什么事?” “你真以为他来看我?” 问到这一句,小白菜才发觉自己说的话,完全不对,真是又悔又恨又不安,脸红心跳一身汗!正要拿扇子扇,而杨乃武的手快,已先拾起大芭蕉扇,使劲为她扇了两下。 “你心里不要急!你的事我都知道。我们两个是啥情分?比顶亲的人还要亲。所以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等我来想办法。” 听到这样的一番抚慰,小白菜的感觉,不止于安慰,而是感激,红着眼圈深深点头,身子移一移,向杨乃武更靠近了。 “办法我很多。不要说这种小小的麻烦,再大的祸,我也有法子把它平下去!这话,你总能相信,我不是吹牛!” “从来没有说你吹牛。” “那好!”杨乃武欣慰地说,“不过,你要听我的话,事情才会做得圆满。” “那当然。不听你的,听哪个的话?” “不但要听,还要照我的话做。” 听他的话,当然照他的话做,何用特为叮嘱?这样一想,小白菜倒有些答应不下了,“我做不做得来?”她说,“我现在应承了你,到时候做不到,你不是要怪我?” “不会,不会!”杨乃武说,“第一,你一定做得到;第二,你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于是促膝相并,移肩相偎,两人低声密语,谈了好久。小白菜原有的一番话,也就不必再说,因为只要照他的话做,她母亲的困窘,亦可解消于一时,无须求助于杨乃武。 果然,杨乃武料事如神,不出十天,刘海升又来敲门了。 本在意中,要装得意外,“啊!”小白菜踌躇着说,“大少爷,是你!” “是我!”刘海升很快地左右看了一下,闪身而入,两手往后一推,双扉合拢,接着转身便下了门闩。 “不要!不要!大少爷,”小白菜低声哀求,“会有人来!” “你不要骗我!”刘海升笑嘻嘻地,一双色眼只盯在她胸前,“我访过好几次了,一早你不出门,你家也没有人上门。挑这个辰光来陪你,最好不过。” “大少爷,你不要这样说!我是有夫之妇。” 一面答话,一面假作退缩,反倒是引人登堂入室,刘海升自然一步一步逼近,口中说道:“那天我来过了,可惜好事多磨。” “你来过了?”小白菜假作诧异地说,“几时?” “等我想想。”刘海升进了客堂,便去拉她的手。 小白菜一面缩手躲开,“大少爷,你请坐。”她说,“我去倒茶。” 说着,便进了卧房,转入厨房。刘海升只听砰然大响,倒吓一大跳,赶紧起身,向卧室张望。恰好小白菜捧茶从厨房中出来,那就不劳她再端到客堂,刘海升一脚跨了进去。 “刚才什么声音?” “在厨房里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铜铫子。” “噢,”刘海升把心定了下来,“你家的厨房,与众不同,进入很不方便。” “没有法子!租人家的房子,只好迁就,实在也不是厨房,只不过在走廊上摆个风炉,将就烧饭,先前好不便,久了也就惯了。” “住这样的房子委屈了你。几时我替你找个宽敞一点的地方。” 小白菜看了他一眼,眼色中似感动、似感激。然后低下头去,抑郁地说:“宽敞的地方住不起。” “怕什么?有我!” 话到手到,这次小白菜没有闪避,让他在胸前轻薄了去。然后捏住他的手说:“好了!大少爷,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规规矩矩跟我说说话。” “好!我们规规矩矩说说话。”刘海升站起来说,“天气真热!”说着,便卸了他那件上半截杭州纺绸,下半截江西夏布的长衫。 他就不脱,小白菜也要劝他宽衣,见此光景,正中下怀,将他的“中截衫”接过来叠好,放在床前的方凳上。 “你今年几岁?” “你猜呢!” “二十。”刘海升说,“最多二十二。” “二十四了。” “‘二十四番花信风’。所谓‘花信年华’,女人这个年头,是最好的时候。” “为什么?” “你只要自己到镜子里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好比一朵花,正开到盛的时候。” 小白菜妩媚地笑了。嘴唇刚动,还未开口,忽然听得敲门的声音,不由得一惊,刘海升当然更为紧张。 “糟糕了!”小白菜说,“中门没有关。” “什么中门?” “通前面的中门,前面住的是杨秀才。” 一听这话,刘海升颜色大变,手足无措。而中门呀然开启,是少年的声音在喊:“小大嫂,小大嫂!” “不要紧!”小白菜很快地说,“是杨秀才的书童,大概来借什么东西,你不要响,我去打发他走。” 等她一出房门,兴儿已走进堂屋,却不止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轻摇纸扇的杨乃武——这是做好的圈套,中门特意不上闩,而打翻那个铜铫子,是一声暗号,告诉前面,刘海升已经到了。 话虽如此,也需小白菜有所做作,她用发抖的声音喊道:“杨大爷!” 她是假发抖,躲在里面的刘海升听得她这一声,却真的发抖了。极力保持镇静,屏气侧耳,听得杨乃武说道:“嫂子,有人告诉我,说县官的大少爷在你这里,进来好一会儿了!” “没有!没有这事。” “没有最好。你家小大为人老实,又是我的房客,托我照看门户,我不能不尽责任。说是有男人进了你家的门就没有再出去,这话我也不相信,不过,我不便到你房里去看。这件事,只有小大有资格!我已经拿你家的门,在外面暂且锁一锁,现在我叫兴儿去请小大回来,让他自己来搜。” “杨大爷,你好喜欢管闲事!”小白菜恶声指责,“管闲事也有个分寸,你怎么好拿我的大门锁上?还瞎造谣言!女人的名节要紧,如果我家小大搜不出人来,你怎么说?” “嫂子!你不要气急,我也晓得你冰清玉洁,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哼!为我好?”小白菜冷笑,“谢谢你杨秀才!” “嫂子,我说个道理你听。我是为你洗刷,还你清白。外面沸沸扬扬,话很难听,你家小大哑子吃黄连,有苦难言。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来搜一搜,就会知道,人前背后的闲言闲话,无非瞎造谣言,那时候我就可以开导他了。你看,人家说得活龙活现,眼看刘大少爷进了你家的门,就没有再出来,其实哪里有这回事?你家嫂子冰清玉洁,从今以后,那些乱嚼舌头的话,你只当它耳边风,再也不要去听它,不然,你就是自寻烦恼!” “你这番话多说了的!我们夫妻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再说,杨大爷,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无缘无故闯了进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莫非在打什么歪主意!” “咦,咦,咦!”杨乃武变脸了,“嫂子,我一片好意,你反倒打一耙,真正最毒妇人心!兴儿,你快去,叫小大回家,关照邀地保一起来。我倒不相信,我的眼睛会看错。” “晓得!”兴儿很起劲地答应。 “慢着!你把钥匙带去,叫他自己开门进来。” 说着,将一把钥匙丢去。兴儿没有接住,“锵琅琅”好响亮的一声。等他从地上捡起,拔脚要走时,刘海升出现了。 “老杨,”他说,“有话好说,用不着逼人太甚。” 杨乃武装出大感意外,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只朝小白菜去看;小白菜当然也要装出又羞又急,无限尴尬的模样。然后嗷然一声,掩面而遁,退到卧室去假哭。 “大爷,”是兴儿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去叫小大?” “不要,不要!”刘海升先向兴儿说好话,“回头我赏你。” “慢慢再说。”杨乃武也向兴儿摇一摇手,随即转脸问刘海升,“刘公子,你真是斯文扫地!就这么一副‘短打’来的?” 脱却长衫,谓之“短打”,读书人是不作兴这样子走出自家大门的。不过,杨乃武是明知故问,也是有意提醒他——等他想进去取那件“半截衫”时,小白菜已将房门闩上了,随他怎么敲,只报以嘤嘤啜泣之声。 事态严重了!刘海升知道中了圈套,自己的长衫,怎么会在人家的卧室之中?这件事再好的口才也解释不清楚!而且堂堂县官的大少爷,一身短打又怎么走得到街上? 他很机警,决定吃这个眼前亏,冷冷地问道:“老杨,你说好了!” “我说什么?我没话好说。葛小大重托了我,看在房客的分上,不能不管闲事,我想,还是让葛小大自己跟你来说。” “不必,不必!我看你可以做主,或者问问小白菜,看她有什么话说?” 语涉讥讽,杨乃武知道他已看破,这是生面别开的仙人跳。不过,这决不算意外,刘海升是帮他父亲搞钱的得力帮手,这些花样,当然也看得穿。杨乃武事先已经估计到此,早有安排,当即点点头,向屋内说道:“嫂子,你总听见了,你自己说吧!” 屋中不答,而且众声皆寂。杨乃武叫兴儿上前敲门,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刘海升倒困惑了。 “不好!恐怕出人命了!”杨乃武向刘海升说道,“莫非她一时想不开,上了吊了?” 听得这话,刘海升一惊,但念头一转,忽然面露狞笑,“那是你逼出来的人命!”他说,“这场官司够你打的。” 杨乃武正要他这句话,故意装得一愣,是自悔失计的样子,然后又摆出一切都豁了出去的姿态,顿一顿足说:“好吧,事情只有闹开来了,我为好管闲事,惹来一场人命官司,大家一起打吧!兴儿,去叫地保,把她的房门打开来。” “噢!”兴儿仍然是响亮地答应,脚下却未动。 看杨乃武真要打官司,尤其是听得“事情只有闹开来了”这句话,刘海升又慌了手脚,“慢慢,慢慢!”他摇着手说,“如果真的上了吊,我们救人要紧,唤地保就来不及了!” 说着,刘海升奔到房门口,觅缝张望,却无所见。杨乃武走了过去,敲敲糊得很严密、外面不易窥探的窗子喊道:“嫂子!嫂子!你请开门,有话好说,千万不要寻短见!” 情势一下子变得很微妙了!杨乃武与刘海升本来站在对立的地位,此刻一思而为祸福相连,休戚相关,都盼望小白菜能够听劝,当然亦都害怕她已经上了自己所结的圈套。 “再迟就来不及了!”刘海升此时已进一步想到事态的严重,不但会使自己身败名裂,而且会影响到他父亲的前程,因而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提起一只脚伸两伸,招呼杨乃武说:“来,踢开门进去看看。” “这怕不大好吧!” 方在迟疑之间,房内又起了哭声,刘海升大大地透了口气,从额上抹下一手心的汗。杨乃武照他的样子,亦露出轻松的表情。 侧耳听时,小白菜除了啜泣,还有诉说,断断续续,可以听得出来,她是在自怨命苦,丈夫有病,医生开的方子,用的是西洋参这种贵重药,穷家小户,哪里去筹措这笔医药之费;母亲不谅,又来逼着要钱;而一失身于刘海升,得寸进尺,居然威胁逼奸!偏偏还有好管闲事的房东,替丈夫出头来撞破奸情。种种苦难,汇集一身,做人真无趣味,不如一死,倒是解脱。 这一下,将刘海升搞迷糊了,因为小白菜骂杨乃武管闲事的话,十分恶毒,有“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的话,似乎他真的是受了葛小大的重托,出头干预,并没有什么阴谋在内。 当然,僵局必得打开,即令小白菜是故意做作,但若无一个台阶可下,就会弄假成真,到头来还是拿她逼到死路上去。 这样一想,便向杨乃武说道:“老杨,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事到如今,我只好认倒霉,你问问她看,她要多少钱!” “是,是!帮她过了关,大家就都没事了。”杨乃武接着又向里说,“嫂子,你总听见了,刘大少爷愿意帮个忙,你就说个数目吧?” 里面先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着急地哭了起来:“叫我怎么说,真难死人了!” “不要紧!你说嘛!” 小白菜不作正面答复,只怨她母亲狮子大开口,又怨医生不通人情,明知穷家小户吃不起贵重药,偏偏不肯费心思换两样普通的药。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那样贵重的药,服了亦未必见效,这样一面埋怨,一面说数目,刘海升心里计算了一下,得要五百两银子才够。 “老杨,你来!”他将杨乃武拉到一边,铁青着脸说,“她的开价太离谱了!我五百两银子买个妾,比她要漂亮得多;如今不过替她遮遮羞,意思意思,她怎么好漫天要价?” “刘公子,话不是这么说。五百两银子保住你的颜面,尊大人的前程,岂能说不值?” 刘海升一听这话,悚然一惊,“一身做事一身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做这种事,当然自己负责,与家父何干?老杨,”他凛然相责,“你的话太过分了。” 杨乃武的神色很平静,“我是就事论事,你不必生气。”他说,“忠言逆耳,听不听在你,肯不肯在她,与我何干?” “我是说,”刘海升的态度又软了,“你能不能跟她商量,少要一点。” “我不便去说。要说,你自己去说。”杨乃武解释他不便去说的原因,“她如果不肯,我白白碰个钉子;她如果肯了,你会疑心,我跟她串通好的,所以她才肯听我的话。不行,不行,我决不去碰她的钉子,太犯不着。” 是这样坚决的表示,刘海升知道再说也无用,可是要他自己去跟小白菜低声下气讲价钱,一则于心不甘,再则也抹不下面子。想了想,顿一顿只说:“好吧!我认倒霉。不过,我身上不会有这么多现银,你看怎么办?” “那要问她。刘公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身上有百把两银子的银票,不足之数写张借据。我不会少她的!” “这个办法不妥当。”杨乃武是为朋友设想,很负责任的态度,“你刘公子亲笔的借据,落在这样一个素有艳名的妇人手中,人家知道了会怎么想?对你刘公子的声名,当然有妨害。你想呢?” 这倒也不可不防!刘海升心想,眼前的杨乃武就可能会出花样,以不留笔迹为宜。可是,“此刻没有现银怎么办呢?”他问。 “这样吧,”杨乃武慨然说道,“我替你垫四百两银子,你写张借据给我好了!” 有借据落入杨乃武手中,还是不大妥当。但除了写借据以外,别无他法;而要写借据,写给杨乃武,总比写给“葛毕氏”冠冕得多。这样一想,便点点头说:“那就见你的情了。不知道怎么写法?” 杨乃武暂且不答,唤兴儿出中门去取来笔墨纸砚,安放在葛家堂屋中,请刘海升坐定,方始说道:“我念你写:‘兹收到杨乃武兄交来库平银四百两整。此据。’” “怎么?”刘海升搁笔问道,“是收据。” “对了!收据。” “收据?”刘海升想了一下说,“收据不是借据,可以不还。” “你不还也无所谓。” 刘海升心想,杨乃武在耍手腕,必是有什么官司,要托自己从中斡旋。这件官司不知大小,也许他有上千银子的好处,而自己不能不为他白白效劳,否则便拿这张收据作为自己曾经纳贿的证据,会惹起极大的麻烦。 了解到此,不敢贪这个便宜,拿起笔来说:“我还是写借据。” “那也好!随你。”杨乃武接着又念,“兹借到本县生员杨乃武名下库平银四百两整,亲收无误。彼此至好,不需中保,不收利息,言明一个月内归还,此据。” 这张借据,字面上毫无毛病,刘海升心想,这笔钱暂时可以不还,就打官司,至多欠债还钱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而一挥而就。又取一百两的银票,一起交到杨乃武面前,说一声:“可以提我的长衫给我了!” “对不起,请稍后。我要取现银来给人家,不然,你会疑心我设圈套叫你来上当。”杨乃武喊道,“兴儿,你把我的枕箱去取来。” 枕箱是一个福建漆的皮枕头,一端有扇可以上锁的小门。杨乃武取随身携带的钥匙,开枕箱,当着刘海升的面点了四百两的银票,唤兴儿去敲房门,将刘海升的半截衫“赎”了来。 大钱花了,小钱还不能省,刘海升取二两银子塞到兴儿手里,名为赏赐,其实是买他的口。兴儿这一阵经过杨乃武的教导,很懂了,笑嘻嘻地请个安说:“多谢大少爷!今天这件事,我马上就忘记掉了!” 刘海升唯有苦笑,向杨乃武说道:“名师高徒,佩服!佩服!” 杨乃武笑笑不答,自觉占尽上风,在踌躇满志之余,气量也变得大了。 “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刘公子,”杨乃武对这句话不能不辩,“你失言了!我并没有留你在这里的意思,就谈不到放走不放走。而况,我亦没有资格留你在别人家。” 一面说,一面去拔那道活络门闩,在“呀”的一声开门时,蓦然意会,悔不可言,然而已经晚了! 刘海升勃然变色——杨乃武从头到底都做得不算错,唯独从内向外开门这一着,走得大错特错!因为这是他自己戳穿了西洋镜,所谓已经从外面上了锁的话,无非虚诈而已。 “哼!”刘海升冷笑了一声,探头向外,看清了没有人,扬长而去。 “嫂子!”杨乃武大声关照,“大门没有关。” 这是故意做给刘海升看的,表示自己并未留在葛家。其实,绕道由前门回家,立刻又开了中门,到了小白菜那里。 “真是!”小白菜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想,只似笑非笑地说,“亏你想得出!一步一步好像牵着人家在走,要东就东,要西就西。” “可惜最后大意了!” “最后一步?”小白菜想了想说,“没有什么不对啊!” “不!”杨乃武将说过外面上锁,便不应从内向外开门的道理说了给她听。 “那怎么办?”小白菜亦大为不安,“这一来,整套把戏他不都知道了吗?” “当然。” “那——” “其实也无所谓,就没有这件事,他也会看得出来。一切有我,你不必怕。” 杨乃武的手段,她从这天的一套花样中,了解更多,信赖更深,当即答应说:“我不怕!不过,我在担心,他既然知道了,当然心里不甘,会不会赖那笔钱?” “不会!”杨乃武说,“我在笔据上已下了埋伏,他敢不认账,我另有法子制他。” “噢,”小白菜很有兴味地说,“怎么下了埋伏?” 杨乃武口念刘海升亲书的那张借据,“本县”与“彼此至好”这两处眼上有文章。既然“至好”,无须写明“本县生员”。就算写亦不妨,应该写“余杭县生员”。所谓“本县”是何县?这不就是刘海升在无意中露了马脚,他是以余杭县知县之子的身份,写下这张借据?进一步看,就不妨视作仗势勒索,或者受贿的证据。杨乃武的打算,本就是准备刘海升倘或翻悔,可以弄件什么官司架在他身上,说他勒逼索贿,进省上控。只要风声一传,刘锡彤怕出事,就会硬逼他儿子将银子送来。 这些舞文弄墨的刀笔,小白菜不会懂,说也是白说,所以杨乃武笑笑答道:“其中的奥妙,只有我自己知道。总之,你放心好了。” 小白菜自然不必再问。一转身从抽斗中取出一沓银票,兴奋异常地说:“我自出娘胎,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大爷,我们怎么分?” “我不来分你的,不过‘谩藏诲盗’,刘海升心里一定不服气,随便跟捕快说一声,弄个手段高强的贼骨头来偷你一记,搞得你一场空,那就太犯不上了。所以,你最好早一点安置。” “是的,是的!亏得你提醒。”小白菜不胜庆幸,也不胜负荷似的说,“大爷,怎么处置?你说!” “你打算给你娘的钱,今天就送去;小大要吃西洋参、桂圆补身子,多买点摆在家里;此外该添什么、买什么,一次都弄齐它。余下的钱,放到钱庄里,动利不动本,按月补家用。” 小白菜怔怔地听着,并无表示——她是沉醉在这几句话中了!一下子将绝大的难题,尽皆解消,而且以后过日子也不再会艰窘,安排得如此妥当,想想都是有趣的! “怎么?”杨乃武对她的神情,略感困惑,“你自己有啥打算?” “我哪里能打算得这么好?大爷,”小白菜将一沓银票推了过去,“请你替我理一理。一百两银子给我娘,留下五十两,其余的请大爷替我存在钱庄里!” “好!”杨乃武将银票清理了一下,分成三笔,交代清楚,将最大的一笔三百五十两捏在手中问道: “存折上要个户名,用啥名义?” “我不晓得。大爷替我做主。” 杨乃武点点头,“我马上替你去办。”他说,“你晚上来拿存折。” 午夜过后,杨乃武还在院子里纳凉,小白菜悄然而至。手里提着一个瓦罐,是冰糖百合绿豆汤,用井水浸得冰凉。杨乃武一口气吃了三碗,顿觉宿汗一收,浑身轻快。 “你到里面来!”为防隔墙有耳,杨乃武的声音极低,小白菜亦不作声,只跟着他走。 到了书房里,杨乃武取出来一个存折,一枚新刻的牙章,朱文“华福记”三字。 “我替你起的户名叫作‘华福记’,只认存折图章不认人,你要收好,最好两样东西分开来放。” “嗯!”小白菜问,“是哪个钱庄?” “裕丰钱庄。这家钱庄是‘胡财神’阜康钱庄的联号,招牌硬得不得了,不过,利息低一点,只有七厘;三百五十两就是二两四钱五,每个月初十去收。不收就拿它滚到本钱里去了。” “有二两多银子贴补家用,日子就好过了。大爷!” 小白菜叫了这一声,却不往下说,灯下凝睇,盈盈欲泪。杨乃武倒不免奇怪,握着她的手问:“你有什么话说?” “你从前说过的那句话。” “哪句话?我跟你说过的话很多,不知道你指哪一句?” “你答应过我的那句话!” 杨乃武允许过她好几件事,已经践诺,就像为她母亲开一笔钱之类,话出即行的,固然不少;而有些事,或者没有工夫去办,或者要等机会,一时办不到的,也不是没有。因此,听了小白菜的话,他仍复茫然不知所答。 见此光景,小白菜误会了,“是不是,我晓得你是骗我的!罢,罢!”她转过脸去说,“我这一辈子苦不出头了!” 原来是她的“终身大事”!杨乃武总算摸到她的意思了。这是件大事,他当然不会置诸脑后,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同时要看运气。如果秋闱能够侥幸,他那詹氏夫人已经露过口风,“杨举人”想筑金屋,犹可商量,“杨秀才”想纳小星,断断不能。 于是他说:“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我答应过你的事,还有三件没有办,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现在算是懂了!” “懂了怎么样呢?” “这件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过也不是我一厢情愿,可以成其好事的。” 这番话要分两段来听,后半段她懂,意思是即令他有心,但她是有夫之妇,倘如本夫不肯离异,又如之奈何?这当然是个极大的障碍,却并非不可克服。不过她首先要了解的是前半段的话,“怎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问。 “远在天边,就要三年之后,才有希望;近在眼前,今年的大年三十,你就会在我家吃年夜饭。”杨乃武说,“只看八月里我到杭州赶考,运气怎么样。运气好,金榜题名下来,就是洞房花烛。你懂了吧。” “懂了!”小白菜问,“是杨太太的意思?” “对!是杨太太的意思。这是很正当的道理,不能不听。” 小白菜不作声,坐下来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也觉得杨太太的要求不算过分,或者还有奖励他上进的用意在内,如果他巴结上进,中了举人,她就是他该得的奖品。 “照此说来,倒是要看我的运气。”小白菜幽幽地说,“从小瞎子替我算命,说我有帮夫运,这话我以前不大小心,嫁了那么个人,再好的帮夫运,能帮出什么名堂来?现在看起来,倒像有些道理了。” “你是说,你的帮夫运,会应在我身上?” 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说:“不应在你身上,应在哪个身上?” “对,对!”杨乃武很高兴地说,“你是这样的八字,话就更容易说了。把你的八字抄给我,我有用处。” “八字我记不得了。” “出生年月日总记得的!你属牛,今年应该二十四岁,是咸丰三年癸丑出生的。月份、日子、时辰呢?” “我的生日大,正月初二。”小白菜说,“时辰想不起了,要问我娘。” “那就不要忘记,替你娘送钱去的时候,就问一问。” “不会,不会!”小白菜很高兴地,接着,屈起手指,念念有词地计算了一会儿,“你说八月里到杭州赶考,今天六月初四,下个月是闰月,算起来还有三个月的工夫。” “三个月不到,七月二十几就该进省了。临阵磨枪,这个夏天非拼命不可。” 所谓“拼命”是拼命用功。小白菜知道他的想法,为了好事得谐,一定要考中一名举人,所以要拼命用功。这样静静坐着都会出汗的夏天,还要关在书房里读书做文章,真正是一大苦事。转念到此,兴起无限的爱惜怜痛,脱口说道:“我来此陪你。” “你来陪我?”杨乃武大感意外,亦觉茫然,“怎么陪法?” 这一问,将她问住了。原是未经思考的一句话,不过既已出口,她亦不愿说了不算。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办不到的事,于是定定神细作思考,越想越有道理,很快地筹划停当了。 “我在想,我们是房东、房客,又是邻舍,而你杨大爷赶考是件大事,应该要帮忙。我就跟小大这么说:杨大爷一个人在这里用功,种种不便。今年夏天又长,家里送了饭菜来,天气热,都馊了,吃了不但不落胃,说不定还要坏肚皮。杨大爷的意思要我替他去烧饭。我们自己就不必开伙食了,他还说要算工钱给我。帮了人家的忙,又得实惠,我也有事可做,不会闲在家里发闷。你看,怎么样?” 她的话没有完,杨乃武已笑容满面,等她说完,连声夸赞:“你这个办法好,你这个办法好!这样做法,冠冕堂皇,哪个都不会说闲话。我想,你家小大一定也会答应。” “一定会,我有把握。” 果然,一说就成功。得到通知,杨乃武这天傍晚时分,特地来向葛小大夫妇致谢,递过来圆鼓鼓的一个红包,里面包着簇新的十块鹰银,同时表示,这是从此刻到他七月下旬进省这两个多月的“工钱”。 于是,第二天开始,小白菜开始上工。新买的盘碗锅灶动用家具,又有兴儿做她的下手,兴兴头头地跟杨乃武做起人家来了。 头一顿中饭上桌,将杨乃武从书房请了出来,朝桌上一看,葫芦塞肉、鳓鲞烧豆腐、葱焖小鲫鱼、麻酱油拌茄子、一大碗冬瓜排骨,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不由得腹中咕噜噜一阵响。 “要不要吃酒?” “中午不吃!”杨乃武说,“你也坐下来吃。” “不要,不要!”小白菜双手乱摇。 “不要紧的!我说个道理你听,你的身份是管理,不是老妈子,一起吃有啥关系?”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小白菜自无须坚拒。打横相陪,布菜添饭,更便于照料。杨乃武的这顿饭,自然吃得胃口大开。 睡过午觉起身,小白菜早已用布囊在井中吊着一个海宁“三白”西瓜,唤兴儿捞了起来,剖开吃过。杨乃武觉得精神十足,文思泉涌,本来预定的功课是温“四书”,特意改为做文章——做的是八股。自己在“四书”中定了一个题目,照功令限制,在五百五十字以内完篇,平时“窗课”,总要半天的工夫,这天不过两个时辰就已脱稿。自己从头到底,看了一遍,觉得笔酣意畅,不由得脱口自赞:“真不坏!” 话刚出口,听得“扑哧”一声,抬头看时,才发觉小白菜坐在旁边椅子上在绣花,是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 “原来你在这里!我都不知道。” “我在这里好半天。还端酸梅汤你吃,莫非你忘记了?” 书桌上果然有半盏吃残的酸梅汤,杨乃武想一想,仿佛记得有这回事,歉然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心思都在文章上头,听而不见,视而不闻,你不要怪我没有理你!” “我哪里会怪你,高兴都来不及。” “为啥呢?” “大爷,”小白菜放下手里的绣件,正色说道,“我看你一定要中了!” “何以见得?” “只看你专心一志的样子就晓得了!”小白菜又说,“我看你摇头簸脑,不断在笑的神气,心里一直在想:读书做文章,一定有点儿乐趣。不然,你不会这样子。” “说得不错。读书做文章当然有乐趣,乐趣大得很呢!” “倒说给我听听看!” “这,”杨乃武搔搔头,“这就难了!这里头的乐趣,只有自己去寻,才会知道。” “怎么寻法?” “自己去读书做文章啊!” “做文章是不要谈了。谈读书也许能够。”小白菜说,“大爷,你教我读书好不好?” “好啊!”杨乃武很高兴地说,“我收你做学生,不过,”他忽然踌躇了,“教你读什么书呢?《三字经》《千字文》,没意思;要么拿《唐诗三百首》做你的课本?” “我也不想学什么诗,只要看得懂唱本儿就好了。” “对!我就教你念唱本儿。”杨乃武想了一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这叫《再生缘》,是本很有趣的书。” “啊!《再生缘》!”小白菜曼声唱道,“闺帏无事小窗前,秋夜初寒未转眠。灯影斜摇书案侧,雨声频滴曲栏边。” 原来小白菜娘家的左邻,是一座“家庵”,庵中带发修行的住持,本是年轻居孀而知书识字的富家小姐,闲来喜欢唱“宝卷”“弹词”之类的唱本。这部《再生缘》出于乾隆年间杭州一位才女陈端生的手笔,一百多年来,在浙江极其风行,大家闺阁,随处可见,但以词句比较雅驯,在小家碧玉之间,却不甚知名。因此,小白菜能唱这部《再生缘》,在杨乃武不免惊喜,便少不得动问缘故。 等她说知究竟,杨乃武很高兴地说:“这一来就省事得多了!所谓‘举一反三’,譬如一句之中,你只认识两个字,想一想那句怎么唱,其余五个字就容易记得。来,来,我马上教。” 从这天起,左右邻居就很了解小白菜的动态了!只听杨家有人在唱《再生缘》,便知她与杨乃武在一起。于是,有关他俩的流言,亦就更盛了。 这是可想而知的,杨乃武心里很明白,第一个刘海升就饶他不过。自己能玩那套帮作撞破奸情的把戏,人家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很乖觉地做了一个打算。 “阿梅!”这是他替小白菜起的名字。他嫌她的小名“阿毛”太俗气,一音之转,改毛为梅,而梅与妹相近,等于在叫阿妹,“我们俩好,已经瞒不过人了!别的都不在乎,只怕刘海升拿你家小大搬出来,抓着我们的把柄。那时候,事情很麻烦。” 情热如火,意乱神迷的小白菜,一听这话,如梦方醒,惶急地问道:“那,那怎么办呢?” “你不要慌!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不要紧,我绝不会有把柄让人家抓到。你在这里帮我烧饭,你家小大是知道的。我教你识字,也是冠冕堂皇,没有啥好批评的。只有一段辰光,我们绝不能在一起,你懂吧?” 小白菜听他这番话,将心定了下来,多想一想,自然能懂他的意思,只有平时幽会的那段辰光,不能在一起。否则,刘海升煽动丈夫,在后半夜逾墙而回,再由中门到前面,一下堵住了,由于套房别无出路,想逃都逃不掉。 转念到此,不寒而栗,拍拍胸说:“还好!就从今天起,我晚上再不来了!” “对!你懂了。”杨乃武安慰她说,“好在只有几个月的工夫,等我赶考发榜回来,立刻就办我们那件大事。” 幸亏见机得早,就在这天晚上葛小大有了行动。他也是最近才听人说起,向他提出警告的,不是别人,是他的那已经改嫁的生母。说是外面风言风语,说得十分难听,要他自己作个决断,或者禁止小白菜到杨家,或者索性搬家。 葛小大心里当然很难过,也还希望谣言只是谣言,所以决定先亲自来探明真相,再作道理。 于是这天晚上出门时,故意不落门闩。在店里做豆腐做到后半夜,找个借口回家,悄悄推开大门,蹑手蹑脚走到卧房窗下。天热不曾关窗,就着斜照的月光往里窥看,夏布帐子中隐绰绰的人影,自然是妻子在熟睡。葛小大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下来了。 他正待转身离去,忽然心中一动,妻子虽然在家,杨乃武说不定移樽就教!隔着帐子,不容易看清楚人影是一条还是两条。不过也不要紧,杨乃武总不能赤脚走了来,这么热的天,也不至于穿了小褂裤睡觉。只看床前有没有这些东西,立见分明。 定睛一看,床前踏凳上有小白菜的一双青布鞋,床脚骨牌凳上空空的,什么衣衫亦没有。这可以确确实实断定,床上只有妻子一个人。 就这时,一阵风起,而且很大,直卷入屋,掀起了帐门,但见小白菜下身黑短裤,上身猩红肚兜,映得肌肤白如雪、润如脂。葛小大就算看惯了的,这时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真想推门进去,紧紧抱住了她。而一念未毕,“砰”然大响,将他想好合的念头,一下子吓了回去。定定神看,才知道是狂风撼窗,碰撞出来的响声。 这一下,当然也将小白菜惊醒了。一翻身而起,脸正对着窗户。葛小大不由自主地往下一蹲,避开了她的视线,心里一面怦怦地跳,一面在想,倘或妻子发觉,便会质问:半夜里回自己家来,为什么要这样子鬼鬼祟祟的像个贼骨头?倒说个道理出来听听! 这有什么道理好说?没道理就要打饥荒了!因此,葛小大越发谨慎,伏身窗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直等小白菜关上窗户,重新上床,又等了一会,毫无动静,估量她已再续好梦,方始悄悄溜了出门,重回店里。 这样一连三夜,小白菜毕竟发觉了。先是发觉丈夫晚上出门,不曾下闩,心里已经起疑,到了第三天,半夜醒来,由帐子里往外看,窗前直挺挺一条人影!这一吓,吓出一身冷汗,不过,平时闲谈,她听杨乃武教导过,若遇到这种情形,千万不可出声,应该静以观变,若是鬼怪,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倘或是贼,只有沉着镇静,才能想得出妥当的应付办法——杨乃武教过她一个办法,就地取材,是唾盂,便拿唾盂掷过去;是椅子,便拿椅子推倒,总而言之要突然之间弄出很大的响声,就可以将贼吓跑。 屏息注视,终于看出,既非鬼,亦非贼,是自己的丈夫,小白菜大为诧异,而旋即了然,由衷地佩服杨乃武有先见之明。心想:正好!原是要你自己来看看,才不会听信外面的那些闲言闲语! 于是,她拿扇子扇了两下,翻个身朝里而卧,调匀呼吸,故意发出微微的鼾声。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再翻身张眼朝外看时,“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窗下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秘密的发现,小白菜当然要告诉杨乃武。见机得早,未到悬崖,先自勒马,固然值得庆幸,但不幸而言中,更值得警惕!杨乃武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却在嘀咕,他并不怕事,只是乡试期近,惹上麻烦,总要工夫去料理,那一来会影响心境,耽误用功。 而就在这天中午,正当饭菜上桌,相将落座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使得小白菜大为尴尬——这个不速之客是葛小大的生母,也就是她的婆婆。 “娘!”她赶紧站起来说,“你老人家今天怎么来了?” 杨乃武当然不必起身相迎,而且照平常一样,叫她:“沈媒婆,你来找你媳妇,还是看我?” “我来拜托杨大爷一点事。”沈媒婆一面斜睨着儿媳,一面说道,“来得不巧,打搅杨大爷用午饭。” “想来你也还没有吃饭。来,来!便菜便饭,一起吃!” 小白菜便不待她婆婆有何表示,赶紧去添了一双碗筷来,让出自己的座位,移坐下方。沈媒婆道个谢坐下来,少不得先有几句寒暄。 “我早就想来了!听我儿子说,杨大爷很照应他们小夫妻,小大老实无用,有杨大爷照应,我就可以放心了。真正感激不尽。” “房东房客,又是邻居,应该互相照应。”杨乃武不愿多谈他们“小夫妻”,急转直下地问,“沈媒婆,你有事托我,我一定是那个‘舂梅浆’了!” “舂梅浆”是杭州府一带的土话,为人说媒,其中有一造悔婚,或者有所不满,引起纠纷,唯媒人是问,叫作“舂梅浆”。沈媒婆皱着眉答说:“是呀!一个媒做了半年才做成功,哪知道做不成功还好,一做成功,苦字当头,真叫悔不当初。” 接着便讲缘由,男女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女家富、男家穷,弄到头来,男家要退婚。 “慢来,慢来!”杨乃武打断她的话问,“是你的话错了,还是我听错了?要退婚的是男家?” “对,男家,没有错。” “我当是女家嫌贫爱富要退婚。” “不是,不是!”沈媒婆说,“女家有钱,小姐看上了男家的小倌;偏偏男家小倌倒有骨气,不愿娶富家小姐,我做了半年的媒才做成功,就是天天劝男家,好不容易才劝得他家写了庚帖。” “既已送了庚帖,为什么又要退婚呢?” 因为男家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谣言,说女家小姐不规矩,不愿意做这头亲。当然,这话不好乱说,男家只推境况不好,没有钱办喜事;岳家有话:钱有的是,一切都是女家包办,另外还陪嫁两百亩田,一家典当。世界上有这样人财两得的好事?哪晓得男家小倌是个‘书踱头’,硬说不要!” “这倒是新闻!”杨乃武想了想说,“不过,这也与你做媒的无关,何必要你伤脑筋?” 这是杨乃武不愿管闲事而说的风凉话,果有其事,沈媒婆当然脱不得关系,女家三天两头催问,做媒人的总得有个应付的法子。 “杨大爷,我想来请教你,能不能拿男家告一状?” “哪个去告?你媒人,还是女家?”杨乃武大摇其头,“这种官司打不赢的。” “这就难了!连你杨大爷都说打不赢,官司一定打不赢了。” “只有另想别法。”杨乃武说,“世界上好的新郎官也多得很,女家何必非要结这头亲不可?” “是呀!只好这样劝人家。” 这件事到此就算丢开了。沈媒婆叨扰了一顿便饭,抹抹嘴,道个谢,向小白菜说道:“我到你们那里去坐坐。” 小白菜当然要带路,而且一定要走近路。沈媒婆是有心人,经过中门,细看了一下,不免起疑,到后面坐定,便有话要问了。 “你每天到杨家,是走那道中门?” “是的。” “他前面锁上了怎么办?” 这是有意套她的话,如果小白菜回答一句:“锁上了可以叫他们开。”那就是个绝大的破绽,因为前面并无搭攀,光秃秃的两扇门,从何下锁?幸好,小白菜虽不知她别有用心,话却答得老实:“前面从来不锁的。” “那,”沈媒婆说,“你进进出出倒方便!” 这句皮里阳秋的话,小白菜听懂了装作不懂,搭讪着说:“娘,要不要吃杯凉茶。” 一面说,一面去找茶杯倒凉茶。沈媒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在想,当初做错了!像她这样的人才,应该替她觅一家有钱人家,让她去做姨太太享福;自己挣个几十块洋钱的媒礼,另外老老实实讨一房的儿媳妇,规规矩矩做人家。如今儿子像武大郎,媳妇像潘金莲,偏偏“西门庆”就住在前面!看起来,不至于人财两空,说不定小大的一条命都会送在他们手中。 想到这里,沈媒婆不寒而栗,自己对自己说:这件事非管不可了!然而,是如何个管法呢? “娘,吃凉茶!” 一杯凉茶下肚,脑筋清醒了。自己是媒婆,何不替儿媳妇做个媒?杨乃武弄了不少造孽钱,既然喜欢她,索性就“卖”了给他好了。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沈媒婆便和颜悦色地问道:“杨大爷我跟他不熟,你看他为人好不好?” 这话很难回答,小白菜又是存着戒心的,便闪避着说:“我看不出来。” “天天在一起,而且一桌吃饭,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一逼,逼得小白菜无法,只好答道:“人家都说他为人厉害,我看倒还好!到底是读书的人,很讲道理的。他待小大也不错,像我去帮忙,他还先送了银子来。” “既然你说得他那么好——”沈媒婆话说半句,沉吟片刻,看着儿媳笑一笑,“再说吧!” 小白菜惊疑不止,等婆婆一走,翻身又回到前面,细说其事。杨乃武一面听,一面打主意,说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哪里是有什么事来请教我,无非来看看我们的情形而已。” “你看,她看出来什么没有?” “做媒婆的人,与众不同。” 这意思是,沈媒婆已有所察觉。小白菜便问:“那么,以后怎么办呢?” “不要把这件事摆在心上!”杨乃武安慰她说,“我们又没有把柄在她手里。” 话是如此,心中另有打算,杨乃武决定搬回老家。所踌躇的是,他不愿小白菜有这么个印象,以为他怕事逃避。所以一时不肯说破,只在思索,如何能找个适当的借口。 第二天下午喻师母来看女儿。一进门的态度很奇怪,东张西望,里里外外到处注意,小白菜终于忍不住发问:“娘,你在看啥!” “我看你家有多少东西,搬过去够住不够住?” “搬过去!”小白菜大为诧异,“搬到哪里?” “你听我说——” 原来葛小大去找过喻敬添,打算迁居,恰好喻敬添的表弟王心培,有两间余屋要出租,一说便成。但迁居之事,葛小大自己不愿跟妻子来说,特意拜托岳母,这就是喻师母此刻的来意。 小白菜听完,心里很不是味道,沉着脸问:“为啥他自己不跟我来说?” “想来总是有难言之隐。” “啥叫难言之隐!”她愤愤地说,“大热天突然要搬家,苦不苦?要搬他自己来搬!” “这是没法子的事,你就辛苦一点吧!”喻师母劝女儿,“外面飞短流长,话也很难听。” 这是小白菜第二次听她母亲引用“飞短流长”这句成语,涨红了脸骂道:“我真不懂,偏偏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嚼舌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什么!”小白菜大声打断,“娘,你也这样说!从你起始就先疑心我,那就难怪人家要造我的谣言了!我没有见过,有你这样做娘的,拿堆臭狗屎抹在自己女儿头上!”说着,便哭了起来。 喻师母说溜了嘴,自知出语有欠检点,只好再三赔小心,将女儿劝得住了眼泪。搬家的事,当然也就不往下谈了。 “我要走了!”喻师母说,“等小大回来,你们好好商量着。不要跟他吵,家和万事兴!” 小白菜没有理她,送她出了门,随即转到前面去跟杨乃武商量。 有这样机缘凑巧的事,杨乃武正中下怀,但看到小白菜那种凄楚难舍的表情,回想到夜夜枕边的无限恩情,心里也很不好过,所以一时怔怔相看,无语可答。 “你倒是说句话呀!”小白菜怨怼地说。 “阿梅,”杨乃武想了一下答说,“这样反倒好!你真用不着难过的。” “好?好什么?” “眼前当然不便。不过对我们的将来,大有好处:第一,你一搬,闲言闲语就少得多。第二,说实话,索性不见你的面,我倒死心塌地,只有拼命读书做文章,才能把想你的心思收拾起来,这样,八月里进考场,我就更有把握了。第三,暂时分开,将来谈到我们在一起过日子的事,比较好说话。” 在小白菜听来,这些理由都嫌牵强。不过转念一想,搬家是自己的事,如果不愿意搬,只是跟小大去商量,杨乃武又怎能强行出头,阻止小大搬家? “阿梅,”杨乃武又说,“这是没法子的事,既然你还姓葛,就只有嫁鸡随鸡,到了年底下姓了杨,日子就好了。至于眼前,我们终归还是有一段分手的日子,不过提早了个把月,你不要当自己搬家,只当我已经带了兴儿,背了考篮,上省城去了!” 这番劝慰,很有效验,小白菜照他的话,一念之转,心里果然觉得好过得多。点点头说:“好!我就搬。不过,我不动手,要搬他自己搬!这样热的天气,坐在那里不动都是一身汗,倒说把个家彻底翻一翻,真是气数!” “事情呢,你是躲不了的!还是高高兴兴搬家的好。那一来,旁人看你毫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就会想:看样子她跟姓杨的不见得有什么花头,不然哪里舍得?” “这话倒也是!”小白菜眼珠骨碌碌转了半天,强打精神地说,“好吧!为了你的名声,我就苦一点,高高兴兴搬家。” “这才是!吃一时之苦,享久长之福!” 小白菜点点头,将他那两句话默念了一遍,陡觉精神一振,“你呢?”她问,“我一搬,哪个替你烧饭?” “那你就不用管了!”杨乃武答说,“等你们一搬,我早点动身,在西湖上找一处清静凉快的地方去临阵磨枪。” “对!你早点到杭州的好!”小白菜又问,“你的好消息,我怎么才能听得到?” “你是说我中举的消息?”杨乃武想了想答说,“大概总在重阳前后发榜,一发了榜自有报子来报喜,满街的锣声,你当然听得到。到时候你到我家门口去看,有簇新的红纸条贴在那里,就是中了,如果冷冷清清——” “不会的!”小白菜不愿他说扫兴的话,抢着打断,“你一定高中!” “但愿如此!” “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大爷,”小白菜又问到她最关切的大事,“将来你预备怎么开口谈呢?” 夺人之妻为妾,是一件很遭人议论的事。杨乃武本有改邪归正、力图上进的打算,将来中了举人更不能不顾士林清议,所以这件事虽想过几次,迄无善策。不过,眼前的情形,他又不能不有句确实的话,如在平时,不妨老实告诉她,还没有筹划好,过些日子再谈;此刻分手在即,说不定一两天内,葛小大夫妇就会搬家,那时跟小白菜见面不易,没有句着实的话,害她悬念不已,于心何忍? 于是,他凝神静虑,想了一会儿答道:“伤阴骘的事,我以后不会做了!只有大家好好商量,总不能让小大吃亏。我想,一笔聘金总要送得好看些。” 所谓“聘金”是句好听的话,说穿了无非买一棵小白菜而已。不过,她倒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侮辱,只担心着她那婆婆不好惹。 “将来我自己当然不便出面,想托个人去谈。”他问,“你看应该跟哪个去谈?是小大,还是你婆婆?” “我不知道。”小白菜答说,“我婆婆做什么的,你总知道!她那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没理也变得有理,没有几个人说得过她。” “那倒不要紧!”杨乃武说,“世上都是一物克一物,听说你婆婆怕你干爹,我在你干爹身上下点工夫,不怕你婆婆不听话。” 这下倒提醒小白菜了,很高兴地答说:“我干爹,”她是指沈媒婆二嫁的丈夫沈体仁,“就喜欢酒,哪个跟他一顿老酒一吃,马上就好得亲兄弟一样。” “好!我杭州回来,带两罐绍兴花雕送他。”杨乃武也很高兴,无意间谈出来一个极好的办法,“一定可以成功了!你尽管放心。不过半年工夫,你仍旧在这个地方。”他指指地上。 小白菜又惊又喜,“怎么?”她问,“你打算让我单独住,就住在这里?” 杨乃武倒有些懊悔了!真所谓“言多必失”,最后的那句话,大可不说。自己的原意是,等葛家一搬走,后面的屋子就不必再出租,全家一起住在这里。不想小白菜误会了,以为会替她别购金屋。看她那兴奋的神态,如果说破了,岂不等于兜头泼她一盆冷水? “如果让我住,我要住前面。后面仍旧租出去,不过房客要我挑过。” “要你挑过?”杨乃武问,“你要挑怎样的房客?” 她本来想说:“要挑老实人,油头滑脑,惯于勾引良家妇女的房客,敬谢不敏。”但话到口边,自觉不妥,便改口说道:“伢儿多的人家不要,吵死了!” “那当然。”杨乃武含含糊糊地说,“一切都等到时候再说好了。” 葛家终于搬走了。头一天葛小大来说,要退租,杨乃武一口答应,还退了他半个月的房租。第二天有事出门,到晚回家,后面已经搬空了。 “葛小大夫妻两个搬走了!”兴儿报告,“交出来的钥匙在我这里。” “你收好。”杨乃武有着惘惘不甘之情,“搬的时候怎么样?” 兴儿懂主人的意思,是问他们迁移时的表情,“夫妻两个都高兴得很!”他愤愤地说,“一点都没有难过的样子。” 孩子的想法比较单纯,总以为彼此邻居,一旦分手,应有依依不舍的情况。特别是小白菜,更不应如此!在兴儿看,无疑认为她太寡情薄义了。其实,另有道理在内,只是不必跟兴儿细说。杨乃武心想,小白菜临走时,内心如何难过,只以听自己的话要假撇清,才那样勉为欢笑。旁人看她寡情薄义,却不知正是情深义重的表示。 这样转着念头,越觉怅然若失,闷闷不乐。兴儿见此光景,有句话不敢出口,但饿火中烧,迫得他不能不说:“大爷!今天夜饭还不着杠!” “不着杠”就是无着落。杨乃武这才想起,执炊无人,自己又出去了一天,兴儿的中饭不知道怎么样?因而歉然问说:“中午你吃的什么?” “买了碗凉粉吃!” “那早该饿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于是杨乃武带着兴儿上街,找了家字号,叫作顺兴馆的面店,挑了临河的一处座头落座。兴儿吃面他喝酒,吃到一半,听得有人招呼,抬头一看,是个面和心不和的朋友:陈湖。 陈湖字竹山,也是个秀才。两下叫应了,陈湖问道:“杨兄怎的今天有兴来独酌?” 头一句话便不大好回答,偶尔上馆子小酌一番,要什么理由?或者他问这话,就有缘故。杨乃武这样一想,便存着戒心,淡淡地答说:“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 “天热!家里坐不住,这里还凉快些!”陈湖仿佛在为他找理由似的,接着又换个话题说,“今天省里有人来,得知今年的主考已经放了!” 每逢大比之年,各省的考官由皇帝指派,称为“放主考”。大致边远省份最先放,以便早早起程,如期到达。江浙两省的主考,虽在六月间放,而今年有个闰六月,照规矩亦须延到闰月才有消息,不想仍然早放了。 此事自然关心,杨乃武急急问道:“放的什么人?” “正主考是侍读徐政祥,江苏嘉定人。副主考是一位宗室,名叫宝廷,听说是旗人中的名士。” “这两位都没有听说过。”杨乃武问道,“竹山兄今年当然也要下场。不知道预备什么时候进省?” “我想七月底才走。你呢?” “我想早点走。大概就在这几天。” “这也未免太早了吧?” 杨乃武不愿实告,提早进省,是想挹西湖灵秀之气,助长自己的文思,假托了一个理由:“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生日,内人想去烧香。既然陪她去了,索性就住在杭州,等试期过后再回来。” “老兄才大如海,一名举人,已是囊中之物。”陈湖很关切地问,“今年高中之后,当然要打点进京?” “打点进京”是去赴会试。乡试是子、午、卯、酉年份的秋天,会试必是下一年辰、戌、丑、未年的春天,所以乡试称“秋闱”、会试称“春闱”。秋闱得意,紧接着下春闱,两榜及第,不过半年工夫,名为“联捷”,是读书人谁也不肯放过的机会。杨乃武当然亦有此打算,但因与陈湖不睦,话就不肯说真的了! “如果秋闱得售,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希冀会试及第?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自己照镜子,不像个进士,省省吧,何必去白吃那一趟辛苦。” 这话是故意讽刺。陈湖的那名秀才,来路不正,他本人只读过本“汤头歌诀”,以儒医自命,其实一窍不通,所以杨乃武这样讥刺。而陈湖却另有想法。 他关切杨乃武,本非出于希望朋友上进的爱护之心,只为他凭两张滋阴补阳的秘方,结交了刘锡彤,进而为刘锡彤打探消息,说合官司,捞到不义之财,县官得大份,他分小份,彼此如鱼得水,勾得很紧。但有杨乃武在,如俗语所说的,“金鱼缸里来了条黑 头”,搅得一缸水浑,深以为苦,亦深以为恨,巴不得杨乃武联捷,春风得意,远离余杭去做官,便好让他一个人包揽讼事。 谁知听杨乃武的意思,竟是丢不下家乡,这个木头!不两立之势已成,而以举人的身份,与县官平起平坐,自己相形见绌,更非对手。这个心腹隐患,非及早消除不可。 杨乃武万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口舌之快,已启人杀机,犹自望着陈湖那种沮丧的脸色,暗暗得意。 杨乃武自觉万想不到的是,兴儿带来的一个消息,说小白菜要到杭州去烧香。 “不会吧?”他说,“她搬家不久,怎么会到杭州去烧香?小大肯放她去吗?” “我在小菜场遇见她,她亲口告诉我的。”兴儿答说,“就因为搬了家的缘故,不搬家还不会去烧香。” “怎么呢?” “就因为她家房东的缘故——” 原来葛家的房东,喻敬添的表弟王心培,是关帝庙的庙祝,平时常借迎神赛会之事敛财。洪杨之乱已平了快十年,地方上元气渐复,朝山进香的盛举,又复见于升平之世。王心培去年就办过一次杭州三天竺烧香,很弄了几文;今年如法炮制,想再捞一票。而小白菜恰好有杨乃武替她弄来的一笔私房钱,平时没有机会,如今遇到烧香祈福这个好题目,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杨乃武只要稍微打听一下,了解了王心培是何等样人,自能恍然,小白菜要到杭州去烧香,本是件近水楼台,顺理成章的事。 同时,他也自然而然地会想到,跟小白菜在杭州有无见面幽会的可能?见面容易,余杭去的香船,何日开行,泊舟何处,打听到了,只要在灵隐、天竺道上随喜守候,一定可以遇见,但女伴众多,不能单独行动,而且年轻貌美的单身妇女,在人生路不熟的杭州独自行动,也是件不可能的事。 话虽如此,杨乃武却不肯死心。一时虽还想不出如何安排幽期密约,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决不可公然与小白菜见面,否则一定会惹起同伴注目,甚至生出许多是非。那一来不但与小白菜难期缱绻,而且会替她招来无数烦恼。 从余杭到杭州,水陆两途,皆是朝发夕至。进香船当然由水路走,这条河叫作南苕溪,沿途风景很好,但流火铄金的天气,谁也无心欣赏,一面挥扇,一面念佛,只盼早早到达杭州。 小白菜亦复如此,不过她的心急,倒不是因为热不可耐,为是向往杭州的繁荣热闹,渴望见识。尤其是一路上听陈二嫂天花乱坠般形容,更觉心痒痒的,恨不得身插双翅,一飞即到。 “陈二嫂,”小白菜向这个在船上新交的朋友问道,“听说六月十八夜里,杭州的城门是不关的。有没有这话?” “怎么没有?有!”陈二嫂答说,“西湖边上就是旗下营,平时逛西湖,要穿过旗营,一到黄昏,营门就关了。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生日,所以六月十八夜里各城门都不关,好让大家赶早去烧头香,要逛夜湖,也就在这天,杭州人终年到头,夜里能够逛西湖,就只有六月十八托观世音菩萨的福。” “夜里的西湖,好耍子不好耍子?” “前半夜不好,后半夜就好了!啥道理呢,前半夜湖水还是烫的,有风也是热风,吹在身上不舒服;后半夜水凉了,月亮也出来了,湖面上一照,密密麻麻的银光。船开到荷花当中,香气扑鼻,只听见东也‘卜’,西也‘卜’的声音,红白荷花一朵一朵开开来。你说好耍不好耍子?” “荷花开开来,会有声音?” “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是第一次听见。” “我原来也不相信,后来亲眼见到、听到才知道真的有这样的事。” “陈二嫂,”小白菜愣了一会儿说道,“怎么样能让我去逛一逛才好。” “那不容易!”陈二嫂摇摇头。 “怎么呢?”小白菜问,“你不也去逛过?” “我是跟主人家去的。”陈二嫂自报经历,“我从前在杭州‘帮人家’,东家是大官。” 接下来,陈二嫂便谈她随主人逛夜湖的情形。逛湖自然用船,西湖中的游船有两种,一种是瓜皮艇,通称“划子”,可容六人,分两排隔一张小圆几相向而坐,船头船尾各有一人打桨,如果游客有兴,自己亦可操舟。西湖波平如镜,绝少风涛覆舟的惨剧发生。 另一种是画舫,中舱宽大,可坐可卧。若是请客,也容得下一桌酒筵。行驶时用竹篙轻点,极其平稳。杭州的仕宦富商,多备有这样的一艘画舫,加意装修,赐以佳名,春秋佳日,载酒出游,足尽一日之欢。陈二嫂以前“帮人家”,主人是告老回乡的大绅士,就自置有这样一艘画舫,每年六月十八夜里,老太太率同儿媳到三天竺烧香,都是坐了画舫去,顺便也就逛了夜湖。 “船就一直撑到三天竺?” “不是,不是!三天竺在上山路上,船到不了的,船到茅家埠上岸,再换自家的轿子,抬上三天竺。” “没有轿子呢?” “生了两只脚做啥用的?”陈二嫂拍拍自己的一双腿,笑着加了一句,“呆话!” 小白菜不好意思地笑了,“陈二嫂,我是这么在想,我们那天夜里可以雇一条划子,划到茅家埠,再转三天竺。”她说,“自家没有轿子,不知道怎么才能去?所以问一声。” “到了茅家埠,有轿雇轿,没轿子走路,这倒没有啥。只怕雇划子不容易。” “不容易?” “是啊!人家老早都定好了,临时哪里有?” “看起来,逛不成了!”小白菜停了一下又说,“白来一趟!” 怏怏之色,溢于言表,陈二嫂似乎大为不忍,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浮起惊喜的笑容,“葛家阿嫂,”她问,“你真的想逛夜湖?” “当然真的。”小白菜听出因头,急急问说,“陈二嫂,你是不是想到了啥好法子?” “嗳!我有个好法子。不过,不晓得你肯不肯稍微受点委屈?” “你说!” “这趟到杭州去烧香,我本来要去看老东家的。到时候我就说,我娘家有个堂房妹子,想跟了老太太一起去烧香,那一来,你不就好逛夜湖了?” “是啊!这个法子好!”小白菜欣悦之中有忧虑,“就不知道人家肯不肯?” “没有不肯的道理。不过,既然跟了去,少不得要倒茶倒水,叫老太太、少奶奶、孙少爷、孙小姐。你肯不肯受委屈?” “我道啥?这叫啥个委屈!” “既然你肯,就一定逛得成功了。不过,”陈二嫂放低了声音说,“大家一起来,自己管自己走了,不好意思,对王家夫妇两个,要有一套话说。” “你教我。” 于是,陈二嫂秘密教了她一套话,附带作了一些约定,小白菜心领神会,不断点头。 船到杭州,绕城而过,停泊在东城以外的护城河中。那里河面宽阔,地势空旷,最好的是,沿岸尽是枝长拂水的垂柳,香船泊在柳荫之下,是以避暑。 系好船缆,搭好跳板,香客不曾上岸以前,王心培击一击掌招呼大家静了下来,开口说道:“今天是六月十七,大家进了城,看亲戚的看亲戚,买东西的买东西,早点回来。住的地方我再说一遍,是东街上的庆成茧行,哪个有不认识的,等下跟我一起进城,认一认路。这是第一件……” 他一共宣布了三件事。除第一件指明住宿以外,第二件是开饭的时刻,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四菜一汤的素饭。早餐自备。第三件是烧香的行程,定在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八夜里九点钟,由庆成茧行出发,大概六月十九子时,就可以到灵隐,正好赶上烧头香。然后在飞来峰下的茶座中休息,天亮再上三天竺。 等他说完,少不得有人发问,七嘴八舌,扯了半天才扯清楚,方始相将登岸。小白菜肩背上写“朝山进香”的黄布袋,左手挽个香篮,右手提个包裹,与陈二嫂寸步不离地跟着王心培夫妇,进了庆春门,不远就是庆成茧行。收茧做丝的时期已过,铺了地板的堆茧子的仓房空着,每人一领草席打地铺。陈二嫂与小白菜找了北窗下一块地方,略略安顿,商量出游。 “我们先到哪里去逛逛?” “我带你去逛城隍山,吃油蓑饼。”陈二嫂说。 “逛完下山就是清和坊,你要买孔凤春的香粉、宓大昌的皮丝烟、舒莲记的扇子、翁隆盛的茶叶,都在那一带。” “那倒方便!”小白菜拉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陈二嫂,我话先说在前面,等下吃饭、吃点心,都是我请你。你不要跟我抢会账,难看相!” “我不跟你抢。要好姐妹,不在乎这个上头。是不是!” “说得一点不错。我们走!” “明晚上的事,你要不要跟他们先说一说?” 所谓“他们”,是指王心培夫妇。小白菜点点头,去找王心培的妻子,叫一声:“王干娘!”她说,“我从前有个邻舍要好的姐妹,嫁在下城竹竿巷,开机坊的,几次叫人带信来,要找我到杭州来玩。她家自己在西湖里有只船,我想明天晚上同她去逛夜湖,后天一早赶到灵隐来会齐。你看好不好?” 做妻子的还未答言,丈夫先作了决绝的答复,“不好,不好!”王心培说,“你来的时候,你家小大,你娘,都一再关照,千万不可以让你乱走。你人生路不熟,杭州地方又大,万一出了啥纰漏,我们夫妇这个责任担不起。你要看要好姐妹,日里也可以去看,在外头过夜,无论如何不可以!” 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又是这样道理十足,小白菜一句争辩的话都出不了口,唯有哭丧着脸,回陈二嫂身边。 一看她的表情,陈二嫂不必等她开口,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急忙安慰她说:“不要紧,不要紧!夜湖逛不成,日里也好逛的。”她停了一下又说:“索性这样,我先到我东家那里去转一转,你在这里打个中觉,等我回来。那时候我就没事了,出空身体一直陪你!你要逛湖,逛湖;你要逛城隍山,逛城隍山,都随你的便。” 这样情意殷勤,与王心培的毫无通融,两照比较,越发令人心感。小白菜只有驯顺地答应:“我就打个中觉,等你回来,你要快!” “我东家住得很远,不过,我尽快赶回来就是。” 出了庆成茧行,陈二嫂雇了顶小轿,说明多加酒钱,只是要快,急着去看她的那位“东家”。 这一去去了两个时辰,照自鸣钟上看,由一点到五点,方见陈二嫂汗水淋漓地走了进来。 小白菜本来等得很不耐烦,心里在想,等她回来,一定要埋怨她几句。这时看她如此狼狈,大为不忍,赶紧倒杯凉茶送到她手里,一面替她打扇,一面问道:“见过你东家了?” “见过了!我东家要留我吃饭,说有好些旧衣服,叫我拣穿得着的拿。我怕你等得心急,只好赶回来。” “真正对不起!”小白菜大感歉然,“你明天再去,明天我不要你陪。” “明天再说。等我凉快一息,太阳也快下山了,逛城隍山正好!” 小白菜点点头说:“总要打扮打扮吧?” “我是老太婆了!还打扮点啥?你呢,不打扮也漂亮了,能打扮更好。不过,”陈二嫂看着空荡荡的仓房,不由得紧皱双眉,“这个地方,想抹个身都不成功!我看,我要住到我东家那里去了,不然,一身的汗,湿搭搭,黏滋滋,怎么得过?” “抹身的地方有,热水要请人到老虎灶去拎。”小白菜说,“老虎灶倒不远,巷口就是。” “那就赶快!热水我去拎。” 于是陈二嫂借了一把铜铫子,迈开一双大脚,到老虎灶去拎了热水来,小白菜已经在仓房后面一间很严密的空屋中,准备好了木盆冷水,两人关起房门,相互帮忙,抹身更衣。然后小白菜在廊檐上打开镜箱拢一拢头发,不擦胭脂不擦粉,就一张红里透白的清水脸,已如陈二嫂所说的,“不打扮也够漂亮了”! 出得庆成茧行,西下的残阳,炎威犹烈。陈二嫂认为一笔轿钱省不得,小白菜也觉得既然路远迢迢到杭州来玩,当然不能太打算盘,所以索性摸了块二两多的碎银子,硬塞在陈二嫂手里,一切都请她开销。 坐上轿子,不辨南北,等轿子一停,掀开轿帘一看,小白菜不由得一愣,两块金字招牌八个字,认得四个,猜出四个,心想:“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这两方金字招牌,是招揽的幌子,一方写的是“绅商客寓”,一方写的是“仕宦行台”。小白菜一共只认得“商客”“行台”四字,不过,她在跟杨乃武用《再生缘》做课本认字的时候,听他谈过,识一半,详一半,知道就是“绅商客寓”“仕宦行台”,凡是像样的客栈,都有这么两块牌子。 小白菜惊疑不止,不由得便有些退缩,正待发问时,陈二嫂抛过来一个重重的眼色。小白菜姑且将顺,且等她开发了轿钱再说。 “怎么来到这里?”她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这里是啥地方?” 对于她的明知故问,陈二嫂听而不闻,只摇摇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而一双眼只是四处搜索,仿佛在找什么人似的。 她不曾有收获,而小白菜却有了意外的发现,发现兴儿在这里,正端着一碗凉粉,从外面走进来。 “兴儿!” 听得这一声,陈二嫂倏地转过脸来,眼中发出异样柔和的光芒,但慈爱欣慰的眼神中,也有些怨恨。这种复杂的表情,小白菜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不过,她不用多想,马上就明白了。 “娘!”兴儿在喊。 “你看你,说定了叫你在门口等,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呀——”陈二嫂伸食指在儿子额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就是嘴馋!” 兴儿笑嘻嘻地不答,仰起头,将一碗凉粉灌了下去,放下碗,在衣服上抹抹手说:“跟我来!” 小白菜满心意外的喜悦,不由自主地跟在陈二嫂的身后,一直往里走——这家客栈很大,共有七进屋子,到了第五进,往左一折,单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只见杨乃武笑盈盈地站着在等了。 “大爷!”陈二嫂福一福说,“总算带到了。” “辛苦、辛苦!你请坐。”杨乃武视线越过陈二嫂,落在小白菜身上。 四目相接,虽只一瞥,已胜万言。小白菜这时才发觉自己该有句话说。 “陈二嫂,你好会骗!我做梦也想不到,你是兴儿的娘。” “说实在的,我早就告诉你了。”陈二嫂努努嘴,“你请进去啊!” “请,请!”杨乃武回身进屋。 小白菜默默地跟了进去,北屋三间,中间是客堂;左首一间,垂着门帘;右首一间,只有一张小床,想来是兴儿的宿处。 “兴儿,你先去倒盆脸水来。” “我来,我来!”陈二嫂问她儿子,“脸盆在哪里?” 于是母子俩打洗脸水、倒茶、递扇子,忙着张罗,小白菜既不便自居为客,更不便自居为女主人,颇有尴尬之感。 忙过一阵,陈二嫂向小白菜笑道:“你坐一坐,我跟我儿子有几句话说。等下就回来。” 等陈二嫂母子一走,杨乃武微笑着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陈二嫂带兴儿上城隍山吃茶吃点心,总要九点过后,才会回来。” 心中有着太多新奇之感的小白菜,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眯着眼不断打量杨乃武,期待着还有更新奇有趣的事出现。 “你没有想到吧?我们会在这里又见面。” “真是,”到此时,小白菜才能确实把握自己的感想,“到现在我还不大相信,真的有那么巧的事,偏偏陈二嫂就是兴儿的娘?” “怎么,陈二嫂很能干吧?” “太能干了!不过,也太——” “怎么不说下去?” “我有点怕她!她要把我骗了去卖掉,我都不会知道。” 杨乃武笑笑不答,换个话题问:“一路来怎么样?路上很辛苦吧?” “路上倒还好,跟陈二嫂谈谈讲讲,并不觉得气闷。就是现在住的地方太不方便了!敞豁豁的一间大厅,大家打地铺,虽说都是女人,到底不大方便。天气又这么热,要想抹抹身子,只有一间小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到用,真正苦恼!” “那,你索性搬到这里来住。” “不成功!王心培发话了,也不能在外面过夜。” “陈二嫂告诉我了!可惜逛不成夜湖,白白费心费力去弄了一条船。” 小白菜诧异,“她告诉你了!”她问,“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下午。” 小白菜恍然大悟,“原来她说去看老东家是假话!其实是去看你。”她问,“你原先就住在这里?” “不是。我住在清波门外化度寺,那里不方便,所以临时移到这里。”说着,杨乃武的一双手不老实了。 小白菜将身子一闪,满脸正经地说:“不要动手动脚!我是来烧香的。” 杨乃武一听这话,不免怏怏。烧香需要斋戒,夫妇尚且不能同房,何况露水姻缘。看来软玉温香的一番温存,是要落空了。 “那么,我们到哪里去逛逛?” “不好!叫人撞见了,我回去的日子不好过。”说着,她的神色忧郁了。 这可以想象得到,从迁居王家以后,她的生活不如意。杨乃武很关切地说:“小大跟你吵架了?” “吵倒没有吵!不过脸色比吵架还难看。” “你忍耐一时,到年底就好了。” 小白菜不作声,垂着眼想了好一会儿的心事,突然一挺腰,将头仰着,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或者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的神气。 “大爷,有句话本来不该说,实在是我的日子过不下去,非说不可了!” 话虽如此,仍旧有着顾忌,未往下说。杨乃武知道,她此时需要有所鼓励才能毕其词。 于是他说:“阿梅,我知道你要说的这句话,一定有什么顾忌。不要紧,我们难得见一次面,你有话尽管说,省得回去了懊悔。” “那我就说。大爷,万一你考不中,我再要等三年!那时候恐怕……”她没有再说下去,眼圈发红,是自己都不忍再说了。 杨乃武心里也难过,略略想了一下答道:“决不会让你等三年!几个月是要等的。到时候我来想法子。”他加重了语气补一句,“我一定想得出法子,你要相信我!” “我怎么不相信你?不过没有个准日子,也没有地方去问,没有人好问,一天到晚牵肠挂肚,那样的日子,只怕几个月都等不到。” “这样,”杨乃武断然决然地说,“我跟你说定规,考中了,年底下办喜事;考不中,就要延到明年,至迟端午,一定可以跟你在一起。” 听得这话,小白菜长长地吐了口气,眉目顿时舒展了,“你一定高中。不过,”她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是不是?” “现在你一万也有了,万一也有了,可以放心了吧?” “不是放心,是开心。” 小白菜甜甜地笑着,风致嫣然。杨乃武看一看四下无人,一把拿她拖了过来。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容他长长地亲了个嘴。 “该吃饭了!”杨乃武说,“杭州的‘皇饭儿’有名的。我请你吃‘木榔豆腐’‘你儿肉’‘响铃儿’。” “好了,好了!谢谢你。我心领。”小白菜合掌当胸,“你不怕罪过,我怕罪过。” “噢,噢!”杨乃武歉然地笑着,“我忘记掉了,你来烧香,要吃素。” “不来烧香,也要吃素。‘观音素’年年要吃的。” “那我请你去吃素斋,顺便到街上逛一逛。” 小白菜实在很想去观观光,只是深怕撞见同船来的香客。尤其是在素菜馆子中,一定会遇见。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叹口气说:“算了!算了!就在这里随便吃一点好了。” “这也可以,我叫人去叫来吃。” 于是从素菜馆中叫来四菜一汤,假鸡假鱼,做得很像。小白菜觉得好玩,竟不忍下箸。杨乃武却拿筷子一阵乱戳,不免令人皱眉。 “你看戳得乱七八糟!鸡不像鸡,鱼不像鱼。” “不是戳得乱七八糟,你怎么舍得吃?” 原来如此!小白菜既佩服,又感激。佩服他的眼光,感激他的体贴。 两位主考是在七月底到杭州的。一到就住进公馆,照例要“封门”,为的是考官关防严密。不过此例久成具文,所谓“封门”,只是门口竖一块大篾牌,上贴盖用巡抚衙门印,写有“封门”二字的白纸而已。 封条要用巡抚的大印,是因为各省乡试,照例派本省巡抚充任“监临”,亦就是主持全般的试务。这时的浙江巡抚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将,而为曾国藩小同乡的杨昌濬,他以军功起家,但功名只是一个“附生”——秀才的正式衔名,叫作“生员”,其中有廪生、增生、附生等等区别。附生是个起码的秀才。因此,对翰林出身的正主考徐致祥、副主考宝廷,相当尊敬。不过监临与主考在入闱之前是不见面的,只是每天派人送菜、送酒、送水果,以表敬意而已。 到了八月初六该入闱了,前一天,监临派人送了一份红柬帖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愚弟昌濬载拜。”这是促驾的意思,名为“头道帖”。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二道帖”到,于是徐致祥与宝廷吃了早饭,换好公服,各人的听差亦都收拾好了随带入闱的衣物,等到正中光景,“三道帖”到,随即动身。 这时杨昌濬已派来两顶绿呢大轿,连同他本人的全副仪仗,鸣锣喝道,将两位主考运到地名梅花碑的巡抚衙门,在大堂滴水檐前下轿。 杨昌濬降阶相迎,上堂行礼,少不得有一番寒暄。正主考徐致祥不大说话,副主考宝廷是肃亲王豪格之后,腰间系一根天皇贵胄表征的黄带子,高视阔步,神采飞扬,格外显得神气。不过,此人虽是宗室,却不像一般“旗下大爷”那样,纯然纨绔,他是个满洲名士,平时议论侃侃,颇见风骨。此时对浙江的政务、民风有许多话问。好不容易三道茶罢,徐致祥起身道谢。这才真的开始入闱了。 入闱便是移住贡院。贡院分为两部分,前面是收掌、誊录、供给等官员办公之处,这里只办事务,不管考试的官员,称为外帘官;主考及分房阅卷的同考官,只管出题、阅卷,不管其他,称为内帘官。内外帘之间,有一道门,称为“内龙门”,等主考一到内帘,随即由监临封“内龙门”。从此主考须在里面住一个月方能出闱。 一入内帘,主考先要拜客,第一个是拜监试,由杭州府知府陈鲁奉委充任;第二个拜收掌,是个举人出身的候补知县;再下来拜同考官,是进士,或者举人出身的现任州县官,其中有一个就是余杭县知县刘锡彤。 接着是监试、收掌及房官回拜主考。同考官一共十位,因为刘锡彤年纪最大,科名最早,所以坐了客位的首席。两位主考寒暄,亦从刘锡彤开始。 “贵甲子是?”徐致祥问。 这是问年龄,刘锡彤微微折腰答说:“今年六十有六。” “刘大哥六十六了!”徐致祥向宝廷说,“真看不出。” “是啊!精神矍铄得很。”宝廷也问,“刘大哥乡榜是哪一科?” “道光十七年丁酉。” “那不是跟宝中堂同榜吗?”徐致祥问。 官场的规矩,位极人臣的大学士,叫作“中堂”。宝中堂就是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宝鋆,提到这位靠山,刘锡彤低着头说:“是!分隔云泥,惭愧之至。” “这也不然!”宝廷的名士派头流露,说话一无顾忌,“照我看,伴食的宰相,远不如勤政爱民的县官。” 徐致祥看他公然批评宝鋆尸位素餐,诸多不便,随即乱以他语,去问第二个县官的生平。这样一圈问下来,最后又落到刘锡彤身上。 “贵县文风如何?”徐致祥问。 “文风犹可。只是有一两个不安分的生员,平时不好生念书,遇事生风,包揽是非,难免影响士林的习气。” “这得要好好整顿。”徐致祥说,“此辈如果中了举人,如虎添翼,麻烦更多。” 这句话提醒了刘锡彤,退回本房,独坐深思。心想照杨乃武的笔下,一名举人,十拿九稳。而照陈湖所知,杨乃武似乎不打算进京会试,而是想顶着个举人的衔头,回本县来做土豪劣绅。果尔如此,后患方长,如何得了? 为此,刘锡彤闷闷不乐。随带入闱的老仆刘升,便即问道:“老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唉!心里气闷。” “老爷,”刘升劝道,“桂花蒸的天气,老爷年纪又大了,不要闷出病来,可是件不得了的事。请老爷看开些。” “这件事不容易看得开!”接着,刘锡彤将自己所感到的隐忧,约略说了与刘升听。 对于杨乃武的一切,刘升平日亦有所闻,他的见识其实比主人高明,认为要收“帮手”就该收杨乃武那样的人。像陈湖是庸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应该疏远才是。 这个想法,平时没有机会说,而此时是机会:“老爷,小的倒是有个拙见,不知道行不行?” “说来看!” “老爷索性收他做门生,以后见了老爷磕头称老师,哪还敢不听话。” “嗳!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刘锡彤皱着眉说,“他肯来拜我的门吗?” “碰得巧,老爷荐他的卷,老师门生的身份就定了,他敢不来拜老师?” 原来乡会试的规矩,举子缴了卷,由“誊录所”用朱笔照抄一份,称为朱卷;经“封读所”用黄笔校对无误,然后分交各房,由同考官评阅。认为文章可取,向堂上保荐,某卷可取,即称为“荐卷”。如果同考官不荐,主考官无法直接取中,所以论师门的恩义,“房师”实过于“座师”。 然而,杨乃武的卷子,不见得就能分到本房,“那不是件很渺茫的事?”刘锡彤问。 刘锡彤久任州县,每逢大比之年,常被派充房官,入闱亦总是刘升跟了进去伺候,所以刘升对闱中的一切程序及奥妙,相当熟悉,对于主人所提疑问,自然先就想过,当下不慌不忙地说出一番话来。 他说,凡是乡试通关节,本无绝对的把握,主考那里说好了,房官不荐卷,亦复枉然;房官的关节达到了,荐取不取,又奈之何?话虽如此,仍有人试图侥幸一逞。如今向杨乃武送关节,与卖关节不同。卖关节是在发榜以后收酬劳,榜上无名,酬劳落空;而送关节的作用是在示惠,即或无用,是他的运气不好,卷子落入别房,可是人情总做到了,杨乃武自知感激,说不定会来递帖子拜门生。即或不然,有此香火因缘,以后遇事他亦会客气三分。 刘锡彤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此事于己无损,不妨一试。不过,人已入闱,虽然可通家信,着人去跟杨乃武接头,但这封信如果落入外人手中,便是舞弊的铁证。科场弊案,是脑袋可以搬家的大罪,岂可不慎。 “回老爷的话,题目未出,关防还比较松。就说我突然生了重病,要送到外头去医。想来亦没有什么不可以通融的!” “言之有理!你就装起病来,我跟主考去说。” 当下,刘锡彤衣冠上堂,编造了一套假话。诚如刘升所预料,题目未出,没有什么可以泄露的东西;主考怕闱中有人病故,亦是件不吉利的事,所以立即传鼓叫门,与综办一切庶务的提调官说明缘由,用块门板将头上蒙了帕子的刘升抬了出去。 其时距离举子进场,还有两天的工夫,刘升打听到了杨乃武的寓所,悄然登门。主人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光临,颇感惊讶,也想到必有缘故,所以存着几分戒心。 “杨大爷,我想借一步说话。” “好!好!你请进来。”杨乃武将他引入卧室。 “敝上特意叫我来跟杨大爷说,杨大爷的才情,早就佩服了。本县应考的十来位秀才、监生,照敝上看,只有杨大爷是应该得意的;不过‘场中莫论文’,深怕错过了,想送杨大爷一个关节。” 此言一出,杨乃武颇有做梦亦想不到的意外之感,一时不知如何,只点点头,应一声:“哦!” “喏!”刘升用食指沾一沾茶水,一面在茶几上写,一面低声说道:“请杨大爷拿这两个字,嵌在‘破题’的第二个字,跟第八个字上。” 他写的是“人”“天”二字。这就是说,在八股的“破题”这一节上,拿“人”字嵌入第二字,“天”字嵌入第八字,刘锡彤一见就会知道是杨乃武的卷子。这就是所谓“关节”。 “当然,卷子希望顺顺利利分到敝上那里。万一分不到,敝上也会到别房去摸索,想法子找出来,记一记人情。”刘升加强了语气说,“总而言之,敝上是一番敬重杨大爷的意思,决不是什么空头人情。” 尽管刘升一再强调刘锡彤愿意修好的诚意,但彼此仇怨已深,疑忌亦重,杨乃武始终不能相信刘升所说的是真话。当然,表面上是不露声色的,除了致谢以外,还包了二两银子的一个红包,硬塞到刘升的手里。在刘升看,杨秀才是已经接受好意的了。 送走了客人,杨乃武才能凝神思想。首先想到的是刘锡彤此举是个圈套,关节不用不妨,用上了等于在卷面上写明了名字,刘锡彤一见就会打下去,文章再好,亦必埋没! 这是个在情理中的想法,但刘升的态度似乎很诚恳,却不像做圈套来害人的模样。究竟真相为何,倒费猜疑了。 不过,他决定不用那个关节,是毫无游移的事。第一,怕中圈套;第二,他有自信,凭笔下就可以中举。所要思量的是,怎么能试出刘锡彤的本意,看他是真的想修好,还是如自己所意料的,是他布置着一个陷阱。 这得找个人来试验一下。念头转到这里,立刻有了主意,随即换一身出客的衣服,带着兴儿去访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是余杭的富户,家里开着酱园、油坊。富而不贵,极力想巴结一个举人,无奈肚子里货色有限,已经考过两次,皆是名落孙山。杨乃武知道他想找门路,正好拿关节卖给他。 他这个朋友叫赵仲文,杨乃武一向叫他“赵二哥”,他悄悄问道,“有条路子,要看你运气,你愿意不愿意试一试?” “怎的不愿?凡有路子都要试。”赵仲文问,“是怎么一条路子?” “有个房官卖关节,如果你的卷子分到他那一房,就十拿九稳了!” “也好!试一试。”赵仲文又问,“什么价钱?” 杨乃武叉开五指,伸一伸手,这当然不会是五十两,也不会是五千两,赵仲文想了一下答应了。不过,有句话要问:“如果撞木钟呢?” 木钟是撞不响的。赵仲文意思是问:关节不灵,又将如何?杨乃武笑笑答道:“那还用说吗?当然分文不取。” “好!我来写笔据给你。” 当下提笔写了一张借据:“兹借到杨乃武兄名下库平五百两整。准定十二月初一奉还。立据为凭。”下面具名是“新科举人赵仲文”,再写上年月日,“同治十二年癸酉十月初一日立”。 这是相沿的规矩,凡是买关节、买枪手都写这样一张借据。一定要写明“新科举人”,也一定要写发榜以后的日期。如果不中,就不是“新科举人”,借据显属“伪造”;而未曾发榜,又如何得知为“新科举人”,所以立借据的日期,必在榜后。 接着,杨乃武又将关节嵌字的方法,教了给赵仲文,多方举例,反复譬解,直到赵仲文完全领悟,方始住口。 再隔两天,举子入场——乡试分三场,每场首尾三日,照例第一场,八月初八进场,半夜里发题纸,初九一日一夜做文章,如果一切顺利,初十上午就可以放出场。出场是一批一批地放,称为“放排”。杨乃武是赶在“头排”中放出来的,回到寓所,不过午前十一点,放下考篮,就倒在床上,睡到上灯醒来,饱餐一顿,重新再睡。这一醒来,马上又要赶第二场了。 第二场十一进场,十三出场;第三场是十四进场。这一场考策问五道,不论乡试、会试,最重要的是第一场,到了第三场的策问,不过敷衍故事,只要格式不错,文章好坏,没有多大关系。而且,每道策问不过三数百字,五道合计,只有一千五百字上下,尽一日之功,足可完卷。到晚来皓月当空,清风徐来,闱规亦不似前两场的严厉,举子们彼此邀约,饮酒赏月,所谈的不脱自己的得意文字,高吟朗诵,热闹非凡,总要到后半夜,才稍微清静下来。 杨乃武是跟赵仲文在一起,还有七八个同乡,席地而坐,团团一圈。中间堆满了各人带入闱中的食物,当然以赵仲文所携最为精美。杨乃武口中嚼着金华火腿,脑中自然而然浮起第一次与小白菜幽会夜饮的情景,不由得悠然神往了。 “老杨!”赵仲文问道,“你一直不开口,在想什么?问你话,你也不回答。” “噢,噢,对不起!”杨乃武问道,“你要问我什么?” “我们在商量,出场以后是回余杭,还是在杭州候榜?” “你呢?”杨乃武问。 “我想在杭州候榜,好好玩一玩。”赵仲文说,“如果中了,拜老师,会同年,总归还是要来的,何必又多跑一趟?不中呢,也没有脸回余杭,索性再到上海玩到年下再回家。” “你的打算倒不错。不过,这一来又要多花些盘缠。” “那怕什么!”赵仲文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赵二哥,”杨乃武问,“乡试中了,你预备什么时候进京会试?” “当然越早越好。”赵仲文停了一下又说,“讲实话,如果能够中举,我的功名到头了,哪里还会再想中进士?不过,趁此机会到京里玩一玩而已。” 赵仲文完全纨绔作风,开口闭口,不脱一个“玩”字。而别人功名念切,却跟他不一样,所以杨乃武提到会试,发言的人很踊跃。他们关心的是,千里长途,江湖险巇,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处处会受此辈欺侮,应该结帮同行,彼此方有个照应。 “那是不消说得的,要走自然一起走。”赵仲文说,“有老杨在,不会受人欺侮。” “对,对!”大家异口同声地附和。 “老杨,那你就不必回余杭了!”赵仲文很恳切地,“跟我一起在杭州候榜。” 杨乃武本就有留下来候榜的打算,如今同辈推崇,而又有赵仲文做东道主,何乐不为?因而决定,暂不回余杭,出场以后与赵仲文住在一起,每日里不是载酒看山,便是涉猎花丛,好不逍遥自在! 在余杭,小白菜却似害了相思。原以为八月十六考完,至多二十左右,就会回来,透过陈二嫂的安排,要好好与杨乃武补述在杭州未了的情缘。谁知一遍、两遍去探问,竟是消息沉沉,因而镇日价茶饭无心,更谈不到照料丈夫。 见此光景,葛小大可有些忍不住了,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事起于腌菜。杭州府的风俗,每逢秋天,不论穷富都要腌一缸大白菜,多么极累人的事。先要切蒂,逐棵洗净晾干,然后擦盐入缸用力揿紧,搬些重物如磨盘、捣臼之类的大石块压住。到冬天开缸,一直要吃到明年初夏。腌菜好坏,可卜一年的家运,所以也是一件大事。 葛小大最重视其事,一过中秋就催妻子动手,小白菜总是答以“还早”。这天,葛小大自作主张,买了一担菜,叫人挑了来;到晚回家,进门看到那担菜原封不动摆在廊下,不由得就冒火了。 “你一天到晚,在家做点啥?”他大声吼着。 小白菜见他无缘无故发脾气,好没道理,也就没有好脸嘴给他看,冷冷答道:“你管我呢!” “我怎么不要管?”葛小大越发气急,“我不管哪个管?” “哼!”小白菜冷笑,“你也配!” “什么?我不配,你这个好吃懒做,不要脸的贱货!”说着,一掌摔过去,正打在小白菜脸上。 她从出娘胎以来,真是没有挨过打。所以这一掌打在她脸上,不是气,而是惊,目瞪口呆地望着葛小大,竟愣住了。 做丈夫的看见她的脸色,知道闯了祸。吵既吵不下去,打也打不起来,气是出了,所感到的不是痛快,而是泄气。自觉好没意思,一转身出门,回到店里就没有再回来。 小白菜由惊转悲,越想越觉得委屈,一夜眼泪不曾干过。到得天明,狠一狠心,“咔嚓”一剪刀,将头发绞了下来,噙着眼泪收拾收拾随身衣服,决定要去削发为尼了。 就这时候,王心培的妻子来借针线,一看她那一头不知羡煞多少人的长发,剪成那样子,不由得大惊失色。 “咦,咦!怎么回事!” 小白菜闻声转面,双泪交流,说得一声:“我好命苦!”随即放声大哭。 这一哭将王心培亦惊动了,赶来探视,细问缘由。等小白菜且哭且诉地说说经过,王家夫妇俩,都派葛小大的不是。 话虽如此,并不能改变小白菜逃家遁入空门的坚决态度。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并不想出家,任何一个尼姑庵的当家,也不会冒昧为她祝发。不过,夫妇吵架吵到做妻子的要离家去做尼姑,而且已剪下自己珍惜的一头青丝,可以想见她所感到的委屈,那就不管有理无理,非让她消气不可。否则,就会成为僵局,逼得她只好去出家,或者更坏的是,寻了短见。 王心培感到事态严重,自己是房东,出了命案脱不得干系,因此,一面叮嘱妻子绊住小白菜,一面急急去走告表兄、表嫂——小白菜的亲娘喻师母。 喻先生有蒙童要教,自然是喻师母到场。赶到王家,只见沈媒婆也在。两亲家见了面,态度当然不同,喻师母扬着脸不理,沈媒婆自知儿子理亏,神色不免尴尬。 “我叫人去叫小大了!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夫妻吵架也是常事,何至于弄得头发都剪掉了?” 喻师母常听丈夫教训蒙童有句话,总没有机会用,此时恰好派得上用场,随即大声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如果不是小大太没有道理,她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孝的事来?” 刚说到这里,只见葛小大蹒跚而来,自然一脸忸怩不安的表情,一一招呼过了,将双手放在作裙后面,只言不发。 “你说,你怎么言语伤人,动手就打,气得人家要做尼姑?”沈媒婆大声责问。 “她好吃懒做!大家看,”葛小大指着走廊说,“一担菜摆在那里,也不动手腌。” 语声未落,小白菜就接口了,“现在是腌菜的时候?”她双眼中还含着泪水,声音敢是嘶哑的,“你道腌菜容易?哪家腌菜,不是三四个人一起动手?你不问三七二十一,买了菜来要我腌,你道你多少阔气,男男女女有一班佣人在那里,只要我说一声,马上有人来做?你做梦!做事颠三倒四,没有经过霜的白菜,买了来做腌菜,只有你这种没脑子的人才想得出!” 这一顿抢白,词锋犀利,葛小大当然不是对手。恼羞成怒,却以当着岳母,不敢再动手打人,只“嘿、嘿”地冷笑着,表示不屑与言。 “这也是小事!就算耽误了你的腌菜,哪里可以出手伤人?”喻师母向沈媒婆说,“亲家母,女儿是我的,不过嫁到你家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不好说啥。你家的家务,你自己去调停,只要我女儿肯受委屈,我没有话说。” 沈媒婆见她是不合作的态度,觉得事情棘手,心想错是错在小大,但要他赔礼,只怕也难。事出无奈,只有自己想法子来消她们母女的气了! 这场夫妻的勃谿,喻师母是站在女儿这一边的,沈媒婆却无法站在儿子这一边。相反地,还要为儿媳妇说公道话,方能平息风波。于是她将葛小大又打又骂,虽然打既不痛,骂亦无伤,总算是给了小白菜十足的面子,做尼姑的念头,自然已丢到九霄云外,心里想想,倒在痛惜她那一头好发了。 谁知就这雨过天晴之际,葛小大突然响亮地冒出一句话来,“我早就要打她了!”他说,“她跟杨乃武狗屁倒灶,莫非当我是死人,会不晓得?以后她再敢跟姓杨的见面,我还要打她!”说完,衣袖一甩,扬长出门。 包括小白菜在内,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异莫名,猥琐的葛小大,居然有此乾纲一振的表现,实在想不到。当然,小白菜的感觉更为复杂,惊异之外还有羞惭惶恐,等定一定神想到应该有激烈的反应,力表清白时,却是时机已错过了。 喻师母的感受,亦与女儿大致相同,内疚在心,话就说不响了。沈媒婆看着她们母女,微微冷笑。“寒天吃冰水,点点在心头!”她说,“亲家母,你亦不要怪我们小大了,你女儿心里自己明白。”说完,掉身而去。 剩下王心培夫妇,与门外探头探脑在看热闹的左邻右舍,视线都落在小白菜脸上,这就逼得她非唱一出独角戏不可了。 “冤枉啊!娘,你听小大这样子冤枉我!”她拉住喻师母,拍手顿足地放声长号。 九月十二日发榜,其实,九月十一日就有消息了。这天正午一过,内外帘官齐集至公堂,在主考主持之下,开始揭晓写榜。榜从第六名写起,每揭晓一名,立刻就有一张写上名次姓名的纸条从门缝塞出来,“报房”接到随即飞快地去报喜领赏。 候榜的举子,自然个个焦灼不安;而考官的心情却各各不同。没有至亲好友赴考的考官,此时责任已了,唯感轻松,否则就不免关切,但却不至于紧张。唯有刘锡彤是例外。 事情巧得很,通了关节的那一卷,恰好分到他那一房。文章不好,却无差错,荐了上去,主考徐致祥看在他的年纪分上,勉强取了。但事后越想越奇怪,照杨乃武的才情,决不至于做出那样蹩脚的文章。此是何等大事?即令有关节,文章做得好,岂不更有把握!依杨乃武的性格,决不会这么大意。 因此,他渴望着早早揭晓杨乃武的名字——他所荐的有关节的那一卷,取在第九十八名,要拆开原卷的弥封,是杨乃武三字,他才能放心。 “第七十二名,”书吏高声唱道,“杨乃武,余杭县。” 刘锡彤大惊!明明是第九十八名,怎么会变了第七十二名?是名次改过了,还是别有缘故?倘或名次未改,那么第九十八名又是谁呢? 弥封拆到第九十八名时,刘锡彤不但屏住呼吸,并且遮掌耳后,自觉年纪大了,不这样听不清楚。其实,那是多余的,写榜之时,堂下执事官员、各类杂役、管号舍照料举子的号军,以及内外帘官随带入闱的家人听差,总有上千人之多,却都肃静无哗,纵使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但唱名的声音,响彻内外,无所不闻。刘锡彤那样做,只是过于关切紧张而已。 “第九十八名,赵仲文,余杭县。” 一共十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刘锡彤惊愕之余,突然省悟,旋即浮起浓重的喜悦。赵仲文家是余杭县最殷实的富户,不想无意间收得这样一个阔门生,不但眼前就有一笔丰盛的贽敬,以后“三节两寿”——过年、端午、中秋三节,本人及太太的生日,照例是地方官公然收属下孝敬的时候,赵仲文受了栽植之恩,必有重礼。 他很见杨乃武的情。心想,杨乃武必是自恃笔下来得,赤手空拳亦能中得这名举人。而关节不用可惜,又何以报答自己关顾之情,所以转赠赵仲文,等于为自己介绍了一个阔门生。等出闱之后相见,倒要好好抚慰他一番。 出了闱,刘锡彤借一个做候补道的朋友家暂住。满心以为杨乃武会来谒见,谁知毫无踪影,就连赵仲文亦是第二天才上门的。门生帖子连贽敬一起送进来,拆开红包一看,只得二十四两银子一张银票,刘锡彤顿时变色。 “挡驾!”他将帖子、红包重重往桌上一摔,“告诉他不见!我没有这样的门生。” 刘升听主人谈过,已知道赵仲文这个举人是怎么来的。当下走近刘锡彤,在他耳际低声说道:“门生的贽敬,是有例规的,不便多送,送得太多了,不合情理。” 这句话提醒了刘锡彤。贽敬多得出乎情理之外,当然会引起外间的猜疑,于老师及门生双方皆有不便。赵仲文为感恩而有所孝敬,当然是相见以后,当面奉上,此又何疑? “也罢!”他一时还抹不下脸来,只好用姑且宽恕的口吻对司阍说,“就见他一见。” 一见之下,满面堆欢。赵仲文的礼数虽周到,神情却冷淡,更无当面另有孝敬之事。刘锡彤有些沉不住气了,特意点他一句:“老弟此次高中,完全得力于第一场第一篇文章的那个破题做得好!” 这一点,点得很明白,但也是点在赵仲文的疮疤上。他心里在想:你卖关节,我买关节,都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彼此心照不宣多好,何必还要用讥讽的口吻,丑表功一番? 只为心里有此反感,赵仲文发了“大少爷脾气”,冷冷地答道:“是!老师的吩咐,门生也照办了!” 这话令人诧异,“我,”刘锡彤说,“我吩咐过什么?府上虽在我辖下,我跟老弟却是初次谋面,从未通过音问。何来‘吩咐’二字?” 听得这话,赵仲文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不过他是生意人的脑筋,而这件事又是不折不扣的交易行为。做生意讲究一手接一手,在他未曾跟刘锡彤直接有过联络,就没有必要来认这笔账。譬如进货,自己只要出足了价钱,而又有卖主可找,哪怕这笔货是贼赃,亦无责任。事主如来理论,不必招揽在自己身上,否则就变成自找麻烦,岂不是太傻了? 何况,他花五百两银子买这名举人,就像捐笔银子为祖宗三代请个诰封一样,完全是面子虚好看的事,并无将本求利的打算,想在举人这个身份上有所生发。因为如此,越发觉得无所谓,便即轻轻松松地答道:“这话,老板该问原经手才是!” 听得是这样的回答,刘锡彤气得说不出话,那种态度不像门生对老师,却似什么行号的大老板对待上门索讨货款的小客商。“原经手”那三字尤其难听,竟是明指他在出卖关节。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他还是忍下来了!想想既不能寻根问底去追索杨乃武对他说了些什么,更不能对这个新门生大发脾气。因为说到头来,“人、天”二字不管是送、是卖,关节总是真的。闹将起来,咸丰八年的往事可鉴——那一年戊午,顺天乡试出发弊案,主考大学士柏葰处斩,此外考官,还杀了三个;更有瘐死狱中的、充军的、革职的。这是他当年在京中亲眼所见,一想起来,不寒而栗,只有忍气吞声。 “好,好!老弟见教得是!”说着,刘锡彤用抖颤的手端一端茶碗。 这是官场中请客人告辞的暗示。赵仲文不懂这套规矩,犹然端坐不动。于是刘升高喊一声:“送客!”硬将赵仲文撵走。 “你看,”刘锡彤气急败坏地对刘升说,“姓杨的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刘升亦颇不安,因为送关节的主意是他出,跟杨乃武的交道又是他打,事情弄成这个样子,他要负完全责任。因而忿忿然地说:“我去问他。一定要他拿句话出来!” “他有什么话给你?无非自讨一场没趣。你不要做梦了!” 刘升不敢答声,逡巡退下。刘锡彤却越想越不安,杨乃武的心狠手辣,阴险百出,由此一事,已经可以充分证明。这件送关节的事,在别人手里不要紧,在杨乃武就可能捏住了一个把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出来,惹起极大的麻烦。真正是后患无穷! 越想越揪心,越想越懊恼,刘锡彤唯有暗暗咬牙,无论如何要找个机会,将这条“赤链蛇”的七寸上,狠狠砸它一下! 小白菜想做尼姑的心思,自是早就消失,跟丈夫吵架的那回事,却未忘怀,不过只要到杨家门口去望一眼,内心便有无限的安慰。 因为一中了举人,第一桩荣耀之事,就是由省城里的“报子”来报喜。“头报”之后有“二报”,富贵人家还有“三报”,甚至四报,目的无非希冀赏钱,但每报一次,锣声,当当响遍通衢,亦是多增一分荣耀。报到中举人家,门上高贴尺许宽,五尺长的报条。杨家门口便有这么鲜艳夺目的梅红笺,浓墨大书:“捷报贵府老爷讳乃武应本科浙江乡试高中第七十二名举人。”小白菜每到烦闷之时,只要对这张报条看一眼,心境立刻就开朗了。 遗憾的是,却还不能分享杨家的热闹——举子到一发榜,荣枯立判,炎凉各殊:落第的黯然无泪,及第的神采飞扬。首先是由监临、主司下帖子,参加“鹿鸣宴”,照例在学宫明伦堂上举行。当然,这只是一种夸耀身份的仪式,谁也无心饮食,所以久而久之,一切肴馔果饵,不过捏泥象形而已。宴中主要的是认一认同年,平时山岭海隅,漠不相关,此时一榜同登,休戚相关,特感亲切。至于素所相习,又增年谊,在得意轻松的心情之下,嘲谑笑乐,亦是可想而知的事。通家之好,玩笑还会开到内眷身上:平时问讯叫“大嫂”的,此时改称“同年嫂”。这个称呼在浙江另有含义:原来富春江上的船妓,只准九姓执业,相传此九姓皆为陈友谅部曲的后裔,有明三世,遵照太祖的意旨,不准他们陆居。长年浮泛,生计短绌,不得已而以妻女送往迎来。这九姓之船,名为“江山船”,或称“茭白船”;船妓有夫的叫“同年嫂”,未嫁的叫“同年妹”。其实,船妓多为富春江上胜处严子陵钓台附近的桐庐、严州人,“同年”,乃是“桐严”之误。 鹿鸣宴中,不尽是新科举人,亦有二十多科以前的老前辈,早成进士,名列翰苑,入阁拜相,而且已告老回乡的大老,花甲重周,再与盛举,名为“重宴鹿鸣”。这年是同治十二年癸酉,上推六十年,嘉庆十八年癸酉的举人而仍在世,便得重宴鹿鸣。照例事先有地方大吏奏报,特颁恩旨,并有赏赍。至期,监临与主司执后辈之礼,同应唯谨。有时祖孙同时与宴,更为佳话。 鹿鸣宴后,在乾嘉年间,各送银杯一只,以为来年春闱得意,一醉杏林的预兆。总之鹿鸣宴中,多彩多姿,种种风光,有诗为证: 明伦堂上鹿鸣宾,都是名场得意身。 压帽金花夸早贵, 筵泥果比天珍。 同年漫拟江山嫂,再宴时逢馆阁人。 留得银杯传故事,明年应醉杏林春。 接下来,便是拜老师,会同年,送闱星,好忙的连日应酬,总得半个月才能了事,然后衣锦还乡,另有一番荣耀。 一中了举人,只要是本地的土著而又是小康之家,就有三件事是一定要做的,第一件是竖立旗杆牌匾。旗杆讲对,住宅门前一对是必有的,祠堂门外大致亦要竖立;如果愿意夸耀,祖坟上亦可以竖一对。 第二件祭祖,家祭以外还要祭祠堂。有些小族为了鼓励子弟上进,在公产中专门提出一笔款子,作为中举、中进士的奖金。杨乃武家人丁单薄,祖先也没有出过什么煊赫的人家,尚未起造祠堂。这桩荣宗耀祖的事,是没法做的了。 第三件最现实,也最重要,设筵宴客,名为“开贺”。开贺的规模,视家境与交游而定。像赵仲文家,因为生意往来的同行与客户众多,又蓄意想摆一摆排场,所以宴客五天。杨乃武的亲戚朋友也不少,要分三天请,头一天请衣冠中人,也就是所谓“有功名”的官绅,首席上宾不是县太爷,是“汪大少爷”,他家故世的老太爷名叫汪元方,做过军机大臣。汪大少爷本人是两榜进士出身,正好请假回籍扫墓,杨乃武照科名高下来算将他列入请客“知单”之首。刘锡彤一看屈居人下,毫不考虑地提笔在知单上写下“公出敬谢”四字,还怕到时候杨家又会来请,那天一早便坐轿下乡勘荒去了。 三日宴罢,杨乃武开始接受亲友的宴贺。这当然是从至亲起头,所以首先到南乡岳家。这天是十月初五,也是杨太太的生日,双喜临门,格外热闹。到得夜阑人散,夫妇俩退归杨太太做小姐时候的绣房,都觉得精神亢奋,还不想上床。 “乃武!”杨太太说,“有句话,我老早想问你。外面风言风语很多,到底有那回事没有?” 杨乃武心里明白,知道是指小白菜。虽然妻子贤惠,但这样的事亦不便公然承认,便装佯地问:“是哪回事?” “你也不必假撇清了!”杨太太说,“我不是吃醋,我是担心你闯出祸来!人家到底是有夫之妇。” “如果闯祸,早就闯了,到现在没有闯祸,就决不会闯了。” “噢,你倒说个道理看。” “我跟她暂时断了!再没有把柄让人捉到,怎么会闯祸。” “你这话是真的?”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太太,”杨乃武乘机说道,“你从前答应过我一句话,想来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我说话算话,只要你这趟中了,我答应替你弄个人。不过,俗语说的是,‘若要家不和,弄个小老婆。’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家里不和,也不能全怪大太太喜欢吃醋,小的那个不安分,你不吵她要跟你吵!所以,这件事我答应你做,不过有三个条件。” 杨乃武猜到妻子要说的是什么话,赶紧先发制人,“别说三个条件,三十个也依你。然而,”他说,“先要依我一个条件。” “那么,你先说。” “别人我不要。”他很率真地,“我喜欢葛家的女人。” 杨太太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你真厉害,抢在前面封住我的嘴。不过,我们是结发夫妻,祸福同当,我还是要说。我的三个条件,第一个是要黄花闺女,葛家的女人是有夫之妇——” “那不要紧!”杨乃武打断她的话说,“当然先要托人跟葛家去商量,拿她断掉了,才能接她进门。” “你又何必去拆散人家的夫妻?乃武,你还要进京赶考,伤阴骘的事情不要做!” “你话正好说反了。我这样做,不是伤阴骘,只是阴功积德。” 杨乃武从容不迫地讲出一番道理来。他说葛小大与小白菜是一对怨偶,不但小白菜自觉所适非人,日夕以泪洗面,就是葛小大亦复痛苦不堪,虽有娇妻,并无艳福。如果送一笔“聘礼”让葛小大能另外娶个老实体贴的妻子,在他正是求之不得;而小白菜既已倾心相许,则迎入杨家,必能恪守妇道,尽礼于大妇,岂非一举数得之事? 这番话将杨太太说得哑口无言,而心中终不以为然,“我总觉得,这个女人是祸水。”她说,“不是我伤口德,听说她的相好,也不止你一个。” “对!还有一个,不过不是相好,是人家缠她。” “哪个缠她?” “县官的大儿子。” 这是杨乃武失言了,恰好给了妻子一个反对的借口,“乃武,”她凛然说道,“有这样一个人在,更不能要她了。你想想,那一来县官的大少爷恨死你!有道是‘灭门县令’,你何苦结这么一个冤家?” “怕啥!我现在的身份,县官就无奈我何;明年春闱得意,起码也是个‘榜下即用,遇缺即补’的县官。官职跟刘锡彤一样,科名比他高,如果我去拜他,他要请我上座。再说,一中了进士,不做京官,就放出去当县官,人都不在余杭了,他拿我有什么办法?” 最后一句话很有力量,杨太太心想,全家离开家乡,脱却刘锡彤的管辖范围,自然不必再怕他。可是,会试落第呢?不仍旧得回余杭吗? 这样一想,便有了计较,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地说:“好!你如果一定喜欢她,等你明年中了进士再说。倘或你现在就想弄个人,那得由我来替你挑,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这两个办法,请你自己挑一个。” 杨乃武听她的口气坚决,道理亦无可驳,只好默不作声。心里却在懊悔,明明已经说服了妻子,只为提了一句“县官的大儿子”,上风变下风,真个言多必失! 当然,事情不是不可挽回的,不过,不宜操之过急。他默默地在盘算,目前不妨先秘密进行,很可以托陈二嫂跟葛小大的生母沈媒婆去谈判,谈成功了,拿小白菜先接出来另住。等会试以后,不管两榜及第,还是名落孙山,反正金屋藏娇,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之事,以妻子的贤惠,亦绝不至于不肯成全。 葛小大的流火又发了。这一次旧疾复发,比以前哪一次发病都来得厉害,发冷发热,双膝红肿,走路都很困难。 “请个替工好了!”小白菜于心不忍,劝她丈夫,“你的病好像更重了,另外换个医生看看。” “死不了的!”葛小大这样回答她。 一片好心,换来的是恶声相向!小白菜气得掉头就走,暗暗咬牙,管他死也好、活也好,不要再理他。 葛小大心里也懊悔,不过硬话已说出去了,自己无法转圜,只有勉强撑持着,照常去上工。 这样硬撑了两天,实在支持不住了。这天提早回家,一步挨一步走过大桥下的茶店,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喊道:“小大。” 抬头看时,是沈体仁,便叫一声:“干爷!” “听说你发流火了,好点没有?”沈体仁说,“看你好像在发冷?” “还好!”葛小大挺一挺腰,装得没事人似的,“肚皮饿了,我要去弄点儿点心吃。” 一半是在沈体仁面前有意要强,一半也是真的饿了,葛小大一路走,一路看,急于要找爿点心店,弄点儿什么吃食将胸腹之间的一团虚火压一压。 走到学宫附近,才有家年糕店,兼卖一种豆沙馅的糯米粉团。葛小大喜爱甜食,随即买了两个,一手付钱,一手已将粉团送入口中,哪知一个还未吃完,身子作怪了,只觉得胸中翻腾搅动,一张口就把刚吃下去的粉团吐了出来。 在人家点心店门口来这一下,虽出无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葛小大连剩下的一个粉团都顾不得拿,急忙避开。而胸中起伏不适如故,走到学宫纸炉前,再一次大呕大吐。 吐完了,胸中觉得舒服得多,可是身上却冷得更厉害。走到家,正好王心培的妻子在门口,看他脸色发青,双手环抱着肩头,牙齿一阵阵地格格作响,知道他又发病了,赶紧招呼小白菜,将他扶上楼去。 一上楼就睡,十月小阳春,中午燠热,连夹袄都穿不住,而葛小大盖了两床厚棉被,犹自喊冷。而且胸口又不舒服了,一阵一阵地想吐。 “这一次发病,跟往常不同。”葛小大终于不再充好汉了,有气无力地向妻子说,“身子发软,两条腿像棉花一样,走在地上虚飘飘地不着实。大概是气太虚的缘故,我看要补一补才会好。” “怎么补法呢?” “顶好桂圆炖洋参。前两天吃就好了。唉!”葛小大叹口气。 小白菜不知道他这一声叹惜是自伤贫贱,还是懊悔不听她的话,应该在家服药休养,否则,不至于有这样要生大病的模样。只觉得他这么说,就当赶快替他去办,开了箱子,伸手到衣服下面,悄悄摸了块碎银子,掂一掂约莫二两多重,估计买药足够,随即便往外走。 “要托人去买,你不识货,会买到假的!” “晓得了!”小白菜决定托喻敬添去买。 到得喻家,喻敬添夫妇正在谈论葛小大,因为他家的邻居在学宫前面看到葛小大大呕大吐,回家顺便来告知这个消息。喻师母很不放心,此时看到小白菜神色仓皇地奔了来,一颗心先就往下一沉,拉住女儿问道:“是不是小大得了急病?” “也不算急病,不过这一趟发得很厉害,也很奇怪,好像打摆子的样子。”接着,将钱交了给喻敬添,托他去买洋参桂圆。 喻敬添也略懂医道,叮嘱妻子先去探视病情,问清楚了来回报,如果真的是打摆子,他有一张现成的验方可用。于是三个人分成两路,喻敬添上大街去买补药,喻师母随着女儿去探女婿的病。 “冷噢!”葛小大缩在被窝中发抖,震得棕棚床格格作响,“不像打摆子,如果是打摆子,现在该热过来了。而且——” 一句话未完,又要呕了!小白菜急忙拿个脸盆接住。等他呕过一阵,仰面朝天,脸如白纸,话都说不动了。 “看起来病是不轻,耽误不得!我先回去一趟,马上就来。”喻师母急急下楼,打算回家跟丈夫商量,要不要延医诊治? 小白菜六神无主,唯有茫然坐待;过不多久,发觉有异声出现,“呼噜、呼噜”地仿佛在拉风箱,定定神细听才发觉异声出自床头。急忙奔过去看,葛小大喉头起痰了! “小大、小大!”她大声喊着。 葛小大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口中接连不断在吐白沫,说不出话来了! 小白菜大惊,不由自主地奔到楼梯口,向下狂喊:“你们来啊!” 其声凄厉,将王心培夫妇喊得毛骨悚然,双双赶上楼去,只见小白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要哭,不要哭!”王心培说,“我来看!” 一看之下,王心培立即建议,应该赶紧通知葛小大的生母。说完下楼,义不容辞地去代为奔走。 不久,沈媒婆到了,接着喻敬添夫妇带着医生也到了。这个医生是所谓“乌花郎中”,手段不甚高明,略看一看,料病人得的是痧症,关照取万年青与萝卜子来,捣烂挤汁,撬开葛小大的牙关,灌了下去。 灌是灌下去了,但不见有何反应。医生把一把脉,摇摇头说:“另请高明吧!”说完,提起药囊,掉头就走。 “先生,先生!”喻师母拉住他问,“到底是啥毛病?” “痧症。” 喻师母还待再问时,哭声大起,葛小大已经咽气了。于是哭的哭,劝的劝,左邻右舍,闻声赶到,帮忙料理丧事。先卸帐子,将葛小大的尸体摆正,脸上盖一块白绸子,双足套一只量米用的斗。一面请来两个和尚,念一卷“倒头经”,一面商量买棺盛殓。 买棺材要钱,哪里来?小白菜倒是有私房钱,却不便公开,只拿出来约莫十两银子,说是葛小大的积蓄,尽在于此。王心培常替人料理丧事,约略估计,最省也得三十两银子,还缺三分之二,如何筹措,沈体仁、喻敬添面面相觑,不发一言。两人的境况都不好,不过,总算是“亲人”,尤其沈体仁分属继父,责任无可旁贷,僵了半天,不能不硬起头皮说:“一口棺材总要买的,只好大家去想法子。” 喻敬添到底读过两句书,比较有主张,见沈体仁有此表示,便即说道:“停尸在床,不比别样事情,可以等钱到了手再办,我们要认一个数目,算一算一共多少钱,量入为出,能赊的赊,能欠的欠,心培也好放手办事。” “我看,我只能凑五两银子。” “那还差一半。怎么行?” “实在没法子了。”沈体仁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比你老兄,你有两个学生子的家境很好,还可以想法子借一借。”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喻敬添想了想说,“这样,我们一人一半,每人凑十两银子。” 沈体仁无奈,只得允承。将妻子唤到一边,悄悄问道:“你替小大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看出点啥来?” 夫妇俩是一样的心思,都觉得葛小大的死因可疑,所以沈媒婆在为死者抹身换内衣时,细细看过,此时摇摇头答说:“没有!没有啥中毒的样子,皮肤是好的!” 听得这话,沈体仁有种难以究诘缘故的失望,叹口气说:“买棺材我摊十两银子,还不知道在哪里!” 沈、喻二家都还没有回话,王心培就不敢动手。棺材是看好了,十二两银子的一口“什合儿”——十根杉木镶制成的棺材,不好也不坏,以葛小大的身份,能有这样一口棺材伴他入土,算是不错的了。但买棺材的钱是不能欠的,如果凑不足,王心培还得另换次等货色。 这一来,入殓的日子就没法决定了。向来的规矩,入殓之日,一定逢单,十月初七故世,初九入殓最好,只为棺材尚无着落,只好改在十一的子时,实际上就是初十的半夜,一过晚上十一点钟,交进子时,就算第二天的日子了。 到得黄昏,来了个中年妇人,一进门就号啕大哭,其实是无泪的干号,且哭且喊:“小大啊,一个月不见,怎么好端端的你就去了呢?” 这个中年妇人是葛小大的义母,姓冯,葛小大的亲族都叫她“冯干娘”,是个三姑六婆之一,专门在大户人家穿房入户,兜卖珠宝首饰以及名贵药材的“卖婆”。当时奔到棺材旁边,对着已经小殓,放在棺材盖上的尸首,放声哭了一场。哭完一看,只见她双眼睁得好大,一副惊恐莫名的表情,沈媒婆倒奇怪了! “亲家,”她递了块手巾过去,“你擦把脸。” 将手巾接在手里,冯卖婆顾不得擦脸,指着尸首说:“你看,哪里来的血?” 沈媒婆仔细一看,陡觉一天趋云笼罩:尸身的口鼻之中,果然血水在流;再细看时,脸色发青,亦跟平常的尸首不一样。 “你不要喊!”冯卖婆将手一按,又问,“你媳妇呢?” “在楼上。” 在楼上就不要紧了。“我昨天才从绍兴回来,一到就听说小大死掉了,说是连头到尾,不过半天的工夫,怎么会死得这么快?”她紧接着说,“现在一看,果不其然!亲家,我这个干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你做亲娘的,一句话没有?” 言下颇有责备之意,使得沈媒婆更为不安,“我亦是听你喊了,才看见有血流出来。”她想了一下说,“我们一起去问她!” “我不便出面。”冯卖婆说,“你一个人上楼去,好好问她,我在楼下等你。” 于是沈媒婆一个人上了楼。披麻戴孝的小白菜在收拾箱笼,发现婆婆的脸色有异,便停了下来,静等她发话。 “你晓不晓得,尸首现原形了!” “现原形?” “鼻孔里、嘴里,都是血。” 一听这话,小白菜愣住了,“怎么会呢?”她问。 “怎么不会?你自己去看!脸色还发青在那里。”沈媒婆坐了下来,“你倒说,小大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白菜恍然大悟,怪不得婆婆脸色这么难看!心里又气又急,神态语言便都失了常度了。 “你道我谋杀亲夫,小大是我毒死的!”她气急败坏地说,“天王上头,这种话可以冤枉人的,不怕犯雷打?” 越是这样,越令人生疑。沈媒婆冷笑一声:“真是真、假是假,你也犯不着这样子对我!真正‘恶人先做大!’”一说完,就下楼去了。 小白菜悔恨莫名,知道自己表现了最不聪明的态度,当然,更多的是焦急,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洗刷冤枉。 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怔,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楼梯又响。这次上来了两个人,一个仍是婆婆,一个是她亲娘喻师母。 “女儿!”喻师母是气愤的神色,“你如果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未免太骇人听闻了,到底你有没有下毒?” 听得亲娘亦是如此的口气,小白菜顿觉满腔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有啥用!清者清,浊者浊,你只要直言无隐,做娘的自然替你做主。” 喻师母滥用成语,词不达意,沈媒婆固不明她在说些什么,小白菜亦不大懂她的意思,“你要我说些啥?”她哭着说。 沈媒婆忍不住了,“媳妇,”她说,“并不是我冤枉你!这种事不好乱说的,不过尸首脸色发青,口鼻流血,现摆在那里,你娘自己也看见的!难怪大家疑心。我再说句难听的话,外头风言风语,已经不是一天了。有人说你这趟到杭州去烧香,也是另外有花样的,啥的花样,你自己肚子里明白!” 听得这几句话,小白菜几乎昏厥!心里在说:坏了!坏了!前世冤孽!杨乃武恶名在外,偏偏出了这种尸首流血的怪事,谁都会认定杨乃武教唆下毒,跳在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连喻师母都怀疑了,“女儿啊女儿,”她痛心疾首地拿右手紧扼着左腕的脉息,“你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小白菜大惊!这一惊是惊醒了,双眼睁得好大,瞪着她母亲口不择言地说:“娘,你在瞎说八道点啥!我做了什么糊涂事情?他自己得了急病死的,跟我什么相干?” “你没有,没有——”喻师母惊喜,而仍不免将信将疑地问,“你没有下毒?” “下什么毒?是砒霜还是啥?”小白菜恶狠狠地问,“你交给我的?” 这种完全不像女儿对母亲说话的恶劣态度,对喻师母来说,反倒是一种安慰,“女儿!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她说,“你倒拿当时的情形说一说,不要着急!平心静气,细细道来!” 小白菜何能保持从容?“那天,”她指着楼下高声说,“回家的时候,两个肩膀扛个头,冷得瑟瑟发抖,是王师母看见的;一上楼就上床,说要买西洋参炖桂圆,我赶到娘那里;回来人就不对了,起痰了!当时大家都在这里看到的,郎中也来过,说是痧症。莫非你们都没有听见郎中的话?” “亲家!”喻师母说,“你听见了!” “那个郎中是‘乌花郎中’!” 一听这话,小白菜心里有气,正待抢白婆婆两句,喻师母先开了口,“乌花郎中莫非连下毒还是痧症都看不出来?”她摇摇头,“我不相信。” “亲家,换了我,当然也是相信女儿的话!”沈媒婆起身说道,“我看今天尸首不能落棺!” 楼下阴阳生、红黑帽、和尚、棺材店的伙计、漆匠都到齐了,时辰将到,不见丧家有何动静,少不得来问。 要问只有王心培。他虽抓总料理丧事,到底不是丧家,还得问沈媒婆,沈媒婆又得问沈体仁。沈体仁心里非常矛盾,很想打这一场官司,却又怕一时打不出结果,拖在那里,会受“讼累”,而“讼累”是可以倾家荡产的! “时辰到了,不能再拖了!”王心培看看他拿不出一句确实的话,用很认真的声音说,“到底殓还是不殓,请你说一声!” “喻先生,”沈体仁转脸问说,“你看呢?” “我不便说,你们要报官相验,自然以不殓为宜,省得多费一番手脚;如果觉得确是死在痧症上头,就该盛殓,天气热,尸首变坏了,对不起死者。” “这样子糊里糊涂盛殓,冤枉带到棺材里,也是对不起死人的!” 听沈媒婆这样说法,喻师母勃然变色,“报官,报官!”她大声嚷着,“倒要看看是哪个冤枉哪个。亲家母,我话说在前面,如果是我女儿谋杀亲夫,该杀该剐,自有朝廷王法。明天验出来不是毒死的,是急病死的,你冤枉了我女儿,又怎么说?” 沈媒婆也很厉害,随即答道:“我没有冤枉你女儿,更没有说你女儿谋杀亲夫,事情摆在那里,我儿子死得奇怪,是不是受别人的暗算,哪个也不晓得!你倒替我想想,是不是只有报官相验?” 只这番话振振有词,喻师母固无话相驳,喻老师亦只好劝他妻子,“验一验也好!”他说,“不验无以洗刷清白。” 倒是王心培,这几个月以来,与小白菜朝夕相见,深知与杨乃武并无往来,而且葛小大这次发病,来势甚重,更是亲见。事虽可疑,但与妻子反复推究,找不出有小白菜毒杀亲夫的迹象,因而忍不住想劝一劝沈体仁夫妇。 他招招手将他们唤到一边,平静地说:“我跟喻家亲戚,不过我不会帮喻家说话,只觉得这件事要慎重!人命官司不好乱打的,验出来没有别样花样,不但闹笑话,还有两件事,你们要想到:第一,今天不殓,明天验完尸再殓,多请一次阴阳生、红黑帽,多花一笔钱。这笔钱,喻家不会认账的!” 照沈媒婆想,这是不成理由的理由:世界上绝没有说是为了想省这笔小钱,就可以马马虎虎不追究死因的道理。而因为觉得这是不成理由的理由,不免心生怀疑,王心培是有意帮亲戚说话。反感一生,毫不考虑地答道:“姓喻的不认账,我们认账!” “那好!”王心培就怕没有人认账,害他赔累,现在有了这句话,可以放心了。 “第二呢?”沈体仁追问。 王心培的第二点本想不必再说,既然问到,只好说了:“大家风言风语,说你家媳妇跟杨乃武怎么样,怎么样,打到这场官司,当然要拿他牵连进去。这个人是条赤链蛇,没有把握,顶好不要惹他。”王心培又特意表明,“这与我毫不相干,我完全是为你们好,才提醒你们!” 提到杨乃武,足以使沈家夫妇起畏惮之心。可惜这话说得迟了!局面未僵之前,有此警告,可以令人却步;如今骑虎难下,明知有条赤链蛇挡路,也得硬着头皮冲过去。 “事情都是姓杨的弄出来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件事,没有法子了!” 沈媒婆的“没有法子”,便是决定报官之意。王心培不便再劝,默无一言地走到堂屋,有所宣布。 “各位听清,大殓的时辰要改了!改到啥辰光还不知道,不过总是今朝的日子,等有了准时辰,另外通知。各位白辛苦一趟,实在对不起,到时候另加酒钱。” 众执事听得这话,面面相觑,在眼色的交换中取得默契,便由阴阳生发话,“大殓的时辰到了,亲人未到,要等个一个时辰,这种事情碰到过;说是该入殓,不入殓,执事都先回去,等通知再来,这种事情听都没有听说过!我们苦脑子赚的是功夫铜钿,来一趟,算一趟,王大爷,这不是加酒钱可以了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王心培急忙分辩,“事情也叫没法子。哪个丧家愿意这样自己寻晦气?这里的情形,各位想必也看出来了,只有请各位体谅丧家在倒运,马马虎虎算了!” 说到这里,大家无法再争,偃旗息鼓,逡巡而退。王心培回头再看时,沈体仁已不在场,心知是去找代书写状子去了。 状子是黎明时分呈递的。人命重案,随到随办,职司收发的门丁沈彩泉,立刻挂号摘由,登了簿子,拿状子送到上房。 刘锡彤刚刚起身,正在“过瘾”,十六筒大烟抽完,就着烟灯看状子。告状的是沈喻氏,说是她的儿子葛品莲小名小大,十月初七暴疾而已,死因不明,而口鼻内有血水与痰流出来。儿媳葛毕氏素性轻狂,虑有别情,恳求相验。再看地址,是在城内,那就不必匆忙,决定中午到场相验。 到了十点多钟,在签押房想起那张状子,语焉不详,死者是何身份,葛毕氏如何素性轻狂,虑有别情是何顾虑?这些情由,都得先查一查,相验之时才有话可问。 就这时候,刘锡彤的“智囊”陈湖来了。他是应邀来为“孙少爷”看病,事毕到签押房来看刘锡彤,却好做了顾问。 “竹山,你看这张状子。” 陈湖接状只看了几个字,仿佛精神突然一振,脱口说道:“果然来告了!” “怎么?”刘锡彤同样地起劲了,“你清楚这一案的首尾?” 陈湖不答,将状子看完了,方始抬头,看着刘锡彤问道:“老公祖,你知道这葛毕氏是谁?” “不知道。” “杨乃武的姘头!” “杨乃武”三字入耳,刘锡彤就不止于精神大振,而且亢奋激动了!新仇旧怨,一齐奔赴心头,而隐隐然已感到报复的快意,不由得握紧了双拳,睁大了眼睛,急急问道:“那么,这件命案,必与杨乃武有关联啰?” “当然!”陈湖毫不含糊地回答,“葛毕氏外号‘小白菜’,风流成性,以前住杨乃武的房子,公然往来,丝毫不避嫌疑,左邻右舍之间,颇有议论。后来搬了家,小白菜依旧不安于室,夫妻时常吵架,有一次小白菜自己剪掉头发,闹着要出家。如今葛品莲暴亡,议论纷纷,都说是小白菜下毒谋杀亲夫,毒物何来?老公祖可以想象得之。” 刘锡彤一面听,一面想,想的是《水浒》上的“武十回”,全部“挑帘裁衣”的情节,将小白菜比作潘金莲,葛品莲比作武大郎,杨乃武比做西门庆,心中又惊又喜,也觉得十分奇妙,真人实事竟与小说上所描写的如此吻合,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如此吻合,刘锡彤就不免存疑,心想,陈湖与杨乃武亦是冤家,难免过甚其词,还得另外打听。所以等陈湖一告辞,立刻将沈彩泉唤来回道:“我听人说,葛毕氏的奸夫就是杨乃武,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余杭县人人知道!” “那么,葛品莲死因可疑,是不是被毒死的呢?” 沈彩泉亦已听了陈湖的先入之言,很有把握地答道:“当然是毒死的。” “毒从何来?” “那要问葛毕氏。”沈彩泉又说,“一问就问出来了!” “好!”刘锡彤想了一下,很高兴地说,“你下去看看,都预备好了没有?预备好了马上就走。” 鸣锣喝道到了尸场,王家门前已挤得水泄不通。差役吆喝着开出一条路来,轿子却以门框太小,抬不进去,刘锡彤就在门前下了轿。 走进去一看,尸首已经抬了出来,置放在天井中。公案设在走廊上,地方狭窄,连身子都转不过来,只得将就着落座。刑书录供,没有地方再摆笔砚,也只好权且与大老爷共用一张桌子。 “带沈喻氏!” 泪眼汪汪的沈媒婆,不似一般怕见官的妇女,跪倒在公案面前,叫一声:“青天大老爷!” “葛品莲是你的儿子?” “是小妇人的亲生儿子。” “你儿子姓葛,”刘锡彤问,“你怎么姓沈?” “小妇人,”沈媒婆答说,“前夫死的时候,我儿子只有三岁,家里穷,守节守不下去,亲戚都劝我——”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是改嫁姓沈,一句话的事,不必啰唆。我问你,你说你儿子‘身死不明’,这话是怎么来的呢?” “青天大老爷,尸首摆在那里!身上发青发黑,口鼻流血,请大老爷相验。” 验尸的规矩,向来是由仵作“喝报”——喝是吆喝的喝,声音要响,字眼要清;干净利落,共见共闻。若果囫囵吞枣,含糊不清,其中就难免有不尽不实之处。所以县官验尸,对仵作的喝报,十分重视,只听声调,就可以判断他验得确不确。至于仵作验完,县官还须亲验,《会典》上虽如此规定,事实上是具文,县大老爷是很少去看尸首的。 谁知此时的刘锡彤,一反常例,仵作还未动手,他却先要作一番目验。起身离座,命仵作揭起盖在葛小大尸首上的被单,定睛细看。 已经小殓,摆在棺材盖上的尸身,只有一张脸露出来。那副“死相”实在难看。葛小大生前是个矮子,一张脸很大,倒下来四天一摆,尸身胖胀,以致头如笆斗,皮色发青发黑,口鼻之中,血水流溢,加以有中人欲呕的气味,刘锡彤只觉胸头中恶,赶紧掉转身去,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紫金锭”塞在嘴里,又闻了几撮鼻烟,方始好过一些。 “验吧!”刘锡彤吩咐,“仔细验!” 于是仵作沈祥剥去尸体衣衫,只见上身已有青黑斑。肚腹腋肘之间,已起浮皮,还有好几个疹疱,手指一按就破,露出紫红色的肌肉。这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可是验到头面不同了,沈祥大声喝道:“七窍流血!” 这一喝,使得跪在一旁的小白菜魂飞天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而在场内闲人听得“七窍流血”,本就在窃窃私议,再听得小白菜的哭声,更要看个明白,你推我挤,霎时间秩序大乱。 “干什么!干什么!”差役紧忙吆喝着上前拦阻,同时喝阻小白菜,不许再哭。好一会儿才能静下来,容沈祥继续检验。 “指甲青黑色!” 这更是中毒的迹象。在场的人立刻又紧张了!而检验的重点,亦就集中在中毒的求证上。中毒自然是服毒,服毒必须经过咽喉,所以用一根针探喉,拔出来一看,针上是淡淡的青黑色。 其实没有验对。口鼻血水,由于尸体的翻动,溢入眼内耳中,被误认为“七窍流血”;指甲起霉,颜色灰黯,竟看成青黑色。这些错误,遥观的闲人无从发觉,可是银针探喉,手续不符,却为懂得此道的明眼人看出来了! “这家伙乱搞。银针先要用皂角水洗过,这样马马虎虎试一试,哪里能作准?真是草菅人命!” 轻点,轻点,有人指一指说:“你看!” 原来仵作沈祥与门丁沈彩泉起了争执。沈祥验得尸首身软而不僵,认为是烟毒。由烟毒而死,必是服毒自杀,因为大烟味苦,而且必须大量吞服,方能致命,不可能用来作为谋杀的工具。为此沈彩泉恃宠出面干涉,指责沈祥检验有误,照肚腹上青黑起疱来看,中的是砒毒。 那沈祥本来是一名学习仵作——仵作原是定额,大县三名,中县两名,小县一名。额外再募学习仵作一两人,每名发给《洗冤录》一部,指派刑房书办,为之讲解,如果有仵作死亡或者告退,便选学习仵作补充。考选之法即是就《洗冤录》中随意指定一节作题目,如能讲解明白,就算合格。沈祥当初便讲得不好,无奈余杭县虽是中县,仵作与学习仵作各只一名,老仵作病故,就必得由沈祥接替,即使本事太差,亦只好将就。 因为如此,沈祥便无法坚持己见,加以沈彩泉颇得县官信任,沈祥亦不敢坚持己见。反正烟毒、砒毒都是毒,便即含含糊糊报称:“葛品莲是服毒身死。” 这是一个结论,刘锡彤心想,如今第一件要追究的事,即是毒物从何而来?这话如问小白菜,她一定不肯承认。该当先问要为死者申冤,以及与两边并无关系的证人,才有结果。 想停当了,便传沈媒婆问道:“你儿子是服毒身死,这毒药是哪里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青天大老爷在上,小妇人不跟儿子同住,毒药哪里来的,小妇人不知道。” 如果知道,沈媒婆在状子里就写明白了。刘锡彤在想,应该要问小白菜的房东。于是王心培应传到案,跪着等待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王心培。” “你是葛品莲的房东?” “是,葛品莲夫妇住楼上,小的住楼下,客堂公用。” “既然同住在一起,葛家的一举一动,你总应该知道!我问你,葛品莲所服的毒,从何而来,你如果知道,要实说!”刘锡彤提出警告,“这一案的情节很重,倘或你替人隐瞒,将来发觉了,你就受累不轻!你要仔细想想。” “小人不敢!”王心培很不安地答说,“小人也问过妻子,可曾看见葛毕氏有什么不妥当的举动?小人妻子亦说没有。毒药从哪里来,实在不知道。” 刘锡彤想了一下问:“这几天可曾看到有陌生人上葛家的门?” “没有!”王心培说,“小人这几天不常在家。” “沈喻氏的状子上说,葛毕氏‘素性轻狂’,想来是喜欢与男人勾勾搭搭。你们住在一起,总看见什么吧?” “没有!”王心培断然决然地答说,“小人夫妇都没有见过。” 这番供词对小白菜很有利,但刘锡彤接下来问一句话:“葛毕氏曾经自己剪头发要出家,那是为什么?”这就使得王心培很难回答了。 因为葛品莲是借故出气,其间的恩怨很复杂,要能说明白而又不致伤及小白菜,很难。想了一下,只有含混答复:“是为了腌菜耽误的事。详细情形,小人亦不大清楚。” 在王心培口中问不出丝毫结果,便只有着落在小白菜身上去追根了。不过照例还得问一问左右邻居,自是众口一词,什么都不知情,于是刘锡彤发话了。 “葛品莲现已验明,是服毒身死,尸首交苦主领回埋葬。这案案情重大,拿葛毕氏带回衙门审问。” 此言一出,小白菜的亲属,无不色变,一声:“冤枉!”小白菜本人摇摇欲倒,几乎昏厥。喻师母又急又痛,抱住女儿,号啕大哭。差役上前吆喝,喻敬添与王心培夫妇极力劝慰,乱了好一会儿才略略安静下来,商量着检点衣物,陪小白菜去打这一场性命出入的人命官司。 县官问案,有三处地方,一是大堂,二是二堂,三是花厅。 像这样一件谋杀亲夫的逆伦重案,照例应该在大堂审问。但案情还未明朗,嫌犯亦显然不全;更因内中涉有奸情,按规矩就只能在花厅审问了。 花厅问案,形式不拘,不过刘锡彤还是传齐值堂的书办衙役,而且备下刑具,方始提审。 刘锡彤已经听说,小白菜素具艳名。大庭广众之间,他要摆县大老爷道貌俨然的架子,对年轻犯妇应记着“非礼勿视”的格言;在这花厅中,无须有此顾虑,所以未问之前,先好好拿小白菜盯了两眼。 尽管披麻戴孝,发无膏沐,两眼已哭得既红且肿,但只看她的皮肤,便知是个美人胎子。此时含冤啜泣,楚楚可怜,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谋杀亲夫的妇人。 可是,一想到杨乃武,刘锡彤的心肠就硬了!问完姓名、年龄、籍贯以后,又问:“你嫁葛品莲多少时候了?” “三年多。” “平时夫妇感情怎么样?” 小白菜略想了想答说:“小妇人不知道。” “夫妇感情如何会不知道,可见没有感情。”刘锡彤说,“你丈夫服毒身死,已经验出来了!毒药是从哪里来的?你老实招供,本县还可以想法子替你开脱;倘以为可以抵赖得了,哼,哼,你没有尝过朝廷的王法,恐怕还不知道滋味!” 听得这话,小白菜双眼一闭,脸都扭曲了,这是将要痛哭失声的先兆,差役便厉声喝阻:“不许哭!” 这一声喝,果然将小白菜的眼泪吓回去了,“青天大老爷,”她使劲摇着头,“他中的什么毒,小妇人实实在在一点都不晓得!大老爷说他服毒身死,那就一定另外有凶手,请大老爷替苦主申冤,把那个凶手抓出来!” 刘锡彤大怒,“好一个奸刁妇人,不但推得干净,还说什么要本县替你缉凶!”他猛拍炕几,越说越气,“我告诉你,我马上抓凶手给你看!来啊!” “喳!”差役齐声答应。 “替我掌嘴!” “掌嘴”就是打嘴巴,打人打脸,在杭州府一带认作奇耻大辱,俗称“吃巴掌”,如果请少女幼妇“吃巴掌”,哪怕是自己父母的责罚,亦有因而羞愤而轻生的。不过,官府对犯妇用刑,“掌嘴”算是轻的一种,俗语叫作“吃皮巴掌”。因为不是由差役直接以手掴脸,手上要加一个皮套子,为的是一则,男女授受不亲,刑罚之中,仍顾到妇女的羞耻;再则,打得重了,打人的手也会疼,加上皮套就不碍了。 当时差役右手戴好皮套,屈一膝请示:“打多少?” “二十!” 于是差役走上前去,伸手在小白菜左脸上一掌,顺势反手在她右脸上又是一掌,另外有个差役在旁边替他大声数:“一、二、三、四……” 这样仿佛理发匠在刮刀布上“荡刀”似的,一来一往,“噼噼啪啪”一阵响,二十个“皮巴掌”已经打完。打得小白菜双颊红肿,满嘴是血。但能够忍受的痛楚,不足以使她怕,这顿皮巴掌,反打出她一肚子的愤怒。 “招!” “招啥?”小白菜的双颊,里外皆肿,说话不便,所以声音含糊不清。 “她说什么?”刘锡彤问录供的刑书。 “她说,大老爷要她招什么?” “自然是毒药的来源!到底谁给你的?” 小白菜越想越恨,已经横了心了,“哪里有什么毒药?”她说,“一定说是有人拿毒药给我,这个人就是刘大少爷刘海升!” 此言一出,无不大惊!尤其是在屏风后面,悄悄静听的刘海升,一颗心都悬了起来。从缝隙中注视他父亲的脸色,只见双眼直瞪,一阵阵在吹胡子,气得说不出话了! 刘锡彤不是气得说不出话,而是惊觉到这件案子可能牵连自己的独子。知子莫若父,刘海升喜欢拈花惹草,是他知道的,如今小白菜能说得出“刘大少爷”的名字,看来必有深交。不过,葛品莲中毒,与自己儿子绝无关联,可以断定;否则,早就会有所表示,绝不容事态演变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这样看起来,小白菜不但既刁且泼,而且心肠恶毒,真正最毒妇人心! 他想起一句俗语:“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倘或不趁这时候及早替儿子洗刷干净,这一牵连进去,“灭门县令”要灭自己的家门!有此深切的警惕,将心肠一横,决定要动大刑了! “好个奸刁泼辣狠毒的妇人!竟敢抹杀良心,信口胡攀!胆大到如此,莫非你真以为朝廷的王法制不住你?来,拶指!倒要看她说不说实话!” 拶指就是犯妇的大刑。罪犯如是男子,罪名又是盗案、命案而熬刑不招之时,方得使用夹棍;若是妇女亦复如此,便用拶指。 拶指与夹棍的原理相仿而形制不同,是用五根七寸长的小圆木棍,拿麻绳串联两端。用刑时夹住小白菜的左手指,使劲一收,十指连心,痛彻心扉,只见她额上汗如豆大,用不着三放三收,便凄厉地喊将起来:“招,招!” 听得这一声,差役将手一松,刘锡彤冷笑道:“谅你不敢不招!说,你的奸夫,可是杨乃武?” 这是在花厅,倘在准许百姓厅审的二堂,凭他这一句话,就可能会激起公愤。因为依律不准“指奸”,审奸情案子只可问奸夫是谁?不准问某某人可是你的奸夫,或者你跟某某人可有奸情,如今刘锡彤的问法,分明是暗示小白菜指认杨乃武为奸夫,是大清律所不许的事。 小白菜心想,这是瞒不过的事,答一声:“是!” “那么你谋杀亲夫的毒药呢?当然是奸夫交给你的了!说,哪一天交给你的?” “青天大老爷,实在没有这回事……” 语未终,刘锡彤勃然大怒,拍着匟几,大声喝道:“收!” 这一收,小白菜只觉眼前金星乱爆,身子乱缩乱抖,只求松刑,什么都可以应承。但痛得她连个“招”字都说不清楚,只能从牙缝中抖出来一连串“嗬、嗬、嗬”的怪声。 掌刑的是个老差役,见此光景,知道小白菜是必招无疑的了,便不待县官吩咐,就松了刑,而且将拶指从她手上取了下来,“嚓啷啷”往青砖上一扔。 这一下反倒有催促犯人招供的效果,小白菜十分清楚,只要供了,就可以不再吃苦,为求拶指不再上手,唯恐县大老爷对她的供词觉得不够圆满,又发脾气,所以像骗子撒谎那样,子虚乌有之事,偏要编得有枝有叶,唯恐他人不信似的。 “是十月初五交给我的一包药。我问他是不是砒霜?他不作声,只说,你分几次给他吃下去就是了。” 有此招供,一厅悚然!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刘锡彤看刑书录完了这段供,方始又问:“你这前后两个‘他’是指谁?” 小白菜没有听清他的话,门丁沈彩泉便踏出来问清楚些:“葛毕氏,你是说十月初五,杨乃武拿包砒霜,叫你给你丈夫吃下去。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 于是沈彩泉朝上说道:“前面的‘他’是指奸夫杨乃武,后面的‘他’是指本夫葛品莲。” 这算是替小白菜代供,刘锡彤随即扬脸问道:“秦松在哪里?” 秦松是一名资格很老的差役,能言善道,懂得官场的规矩,所以凡遇牵涉到地方士绅的官司,需要传唤到堂时,都派秦松去办。此刻找他,当然是为了要将新科举人杨乃武弄了来。 交派了差使,刘锡彤特地叮嘱一句:“多带几个人去!先礼后兵。” “是!”秦松答应着,退了出来,立即找他的两个伙计,商量办案。 一听要传讯的是杨乃武,那两个伙计又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杨乃武处处与公人作对,久已恨得他牙痒痒,不想今天也遇上了这样一桩官司;害怕的是,杨乃武就是条“赤链蛇”,很不好对付。 “你们别怕,根本没事。”秦松到底老练,看事比较真切,“杨某人是有身份的人,不会逃走也不会拒捕,你们跟了我去,啥事也不必做,只在前后门看着,如果他家左右邻居来看热闹,拿他们挡住就可以了。” 是这样的差使,可说轻松无比。两个伙计跟着到了杨家,在前后门一站,秦松上前敲门,求见杨举人。 门上认出是衙门里的差役,不由得大为紧张,急急入内通报。杨乃武很沉着地对妻子说:“我知道一定会来找我!我去一趟就来。” 这件命案,在前两天停尸不殓,就有消息传开,说死因可疑。这天早晨,县官亲临验尸,一下子轰动了整个县城,十家闲谈,倒有九家在谈这件案子。杨太太当然也听说了,心里着急,怕丈夫会受牵连,只是口头上一字不露。及至听说小白菜被带回衙门,心知事态严重,私下问过丈夫,杨乃武只说“不要紧,不相干”。如今到底有干连了!不由得眼泪汪汪地问道:“真的不要紧?” “你不要哭!哭了反倒惹起人家的胡猜乱想。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葛小大命中注定活不长,与我什么相干?人命重案,没有证据,怎会牵连到我?”杨乃武又说,“刘锡彤肚里明白,我不是好惹的人!” “唉!就因为你不好惹,平时得罪的人多,我才担心。” “担什么心?‘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说完,杨乃武随手从衣架上摘下一件马褂,套在身上,一面扣衣纽,一面走到大厅去会秦松。 秦松一见,含笑趋迎,“杨老爷!”他单腿一跪打个千说,“你老高中,还没有来跟你道喜。” “不敢当,不敢当!”杨乃武心想,这个人很知趣,倒不能不赏,便又问道,“你带了几个弟兄来?” “两个伙计,跟我一起来道喜的。” “多谢,多谢!”杨乃武吩咐佣人,“到里头去跟太太说,包三个喜封出来,四两的一个,二两的两个!” “杨老爷,杨老爷!”秦松谦辞,“无功不受禄,不好意思。” “小意思,小意思!”杨乃武问道,“你来看我,专为道喜?” “还有点事!”秦松答说,“县大爷着我来奉请,有点公事,要跟杨老爷请教。” “好!说起来县大爷还是我的老师。”杨乃武说,“我马上跟你走!” 等喜封包了出来,秦松领了赏,道了谢,向杨乃武的佣人问道:“轿夫齐了!” 一中了举人便成了“缙绅先生”,称呼变成“老爷”,出门要坐轿子。杨乃武新打一顶轿子,雇佣四名“轿班”,这顶新轿子坐了还不到十趟,不想却抬了去打人命官司,心里自然很不是味道。 到了县衙门,轿子一直抬到大堂滴水檐前,杨乃武下了轿,由秦松引领着,绕过大堂,进了垂花门,刘锡彤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了。 这总算很客气。礼尚往来,杨乃武疾趋数步,兜头一揖,叫一声,“老公祖!” “不敢,不敢!”刘锡彤还礼来客,“请里面坐。” 揖让升阶,进了花厅,重新叙了宾主之礼,杨乃武开口问道:“老公祖见召,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有件案子,想请教老兄。”刘锡彤皱着眉说,“豆腐店帮伙葛品莲暴死,想来老兄已听说过了。” “是的,此人从前是我的房客。从今年闰六月退租迁移以后,就没有再见过。” “葛毕氏呢?”刘锡彤皮里阳秋地笑着,“听说是老兄的学生?” “谈不到此!无非教她念念唱本而已。” “仅止于此?” 话风与脸色都慢慢在变了,杨乃武也就不客气地反问:“还有什么?” 刘锡彤不答,只向外喊道:“带葛毕氏!” 就这一声,情况立即改变了,会客变成审案。杨乃武虽仍坐着,但刘锡彤身旁已站了好些人,门丁、差役一字排开了,杨乃武身后摆了一张半桌,刑书携着笔砚,准备录供了。 见此光景,杨乃武倒还能保持镇静,可是等看到小白菜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左手青紫,肿得指头不能并拢的那种惨相,不由得大为震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自己都不知道是愤怒、伤心,还是惊惧。 等小白菜跪了下去,刘锡彤不问她,却转脸交代:“刑书,你拿葛毕氏的口供给杨举人看!” 这份口供当然是经过修改的,刘锡彤“指奸”以及小白菜提到“刘大少爷”的话,删得一字无余。杨乃武看到一半,脸色大变,视线从纸上移到小白菜脸上。却好小白菜也在抬眼看他,四目相接,她眼中那种愧叹哀怨的神情,一下子将杨乃武的怒气消融了一大半。 “哪有这样的事!”他淡淡地说,“老公祖不会听她胡乱扳扯吧?” “不见得是胡乱扳扯!”刘锡彤沉着脸说,“人在这里,你们两造对质。” 这下,杨乃武要考虑了!他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小白菜,若说对质,自然有话问得她哑口无言。可是自己脱却干系,小白菜的砒霜来自何处,又成疑问。刘锡彤势必再度刑求,无非让她多吃点苦头,又于心何忍?而况,万一小白菜畏刑诬服,言之凿凿地说在十月初五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交付的砒霜,那一来可真是咬得入骨三分,再也无法分辩了。 因此,杨乃武打定主意,推翻全案,当时冷笑一声说道:“十月小阳春,中午可以穿单,以身短而肥的葛品莲停尸四日之久,岂有不生尸变之理?如今执持成见,对一弱女子临之以官威,加之以大刑,请问何求不得?子虚乌有之事,根本谈不到对质不对质!” 这几句话犀利非凡,刘锡彤既怒且惊,心知遇到难缠的对手了。霎时间心潮起伏,怒火一阵一阵烧,念头一个一个转,脸上阴晴不定,气色不但难看,而且可怕。左右的刑书、差役与门丁,无不紧张,怕大老爷这个雷霆震怒发出来不得了! 谁知到头来却是密云不雨的局面,“你是新科举人,我奈何你不得!”刘锡彤大声地吩咐,“送客!” 于是从花厅沿甬路,递相传呼:“送客!接客!”刘锡彤只送出花厅,哈一哈腰,掉头就走。杨乃武心里倒有些七上八下,猜不透他的下一步棋是什么。 等出了头门,只见他的小舅子詹善政与他的堂兄弟、也是秀才的杨恭治,都在照壁焦灼地守候,望见轿子,急急迎了上来,杨乃武挥挥手示意,到家说话。 一到家,全家上下捧凤凰似的将他送入上房,为了安慰大家,他说一声:“没有我的事,都放心好了!” 听这一说,下人都散去了,剩下杨太太姐弟和杨恭治。到这时,杨乃武才细谈了会见刘锡彤的经过。 “大哥!”杨恭治很有见识,跌脚嗟叹,“大哥你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 “怎么?”杨太太的脸色都变了。 “你要想救小白菜,自己先要洗刷清楚,才能脱空身子办事。现在案子未结,你脱不得干系。固然,新科举人,他无奈你何;可是,怨结得深了,而且照你所说,刘锡彤根本就办错了!这样的案子,他的一顶纱帽吊在上面,骑虎难下,非用杀手不可,照我看,他会动公事革你的功名!” “他不敢!” “但愿他不敢!” 杨恭治不幸而言中了!刘锡彤连夜动笔,亲自拟了一道公文,历叙杨乃武过去包揽诉讼,干预公事,煽动乡愚,抗漕抗租等等劣迹;以及葛品莲暴亡,葛毕氏供词,传杨乃武到案,不敢对质的情形,认为以“该举人之种种恶行,无异衣冠禽兽,枉读诗书,玷辱士林”,应该斥革他的举人。 公文拟好,请了本县的学官来商量。县里的学官叫作“训导”,是湖州人,名叫王庭熜,秉性庸弱,刘锡彤怎么说,他怎么听。当下列名会衔,派典史上省,由府而道,由道而省,转咨学政出奏。这个典史湖北汉阳人,人很能干,亲自一关一关去打通。到了学政衙门,因为学政胡瑞澜是湖北江夏人,算是小同乡,办事更加方便。不过三天工夫,便得意扬扬地回县复命了。 这一下,杨乃武才知道自己走错一着棋,但自信还不致满盘皆输。回想所看过的小白菜的供词,胡言乱语中有个大大的漏洞,十月初五那天,到南乡岳家赴宴,当夜并未回城,如何又交砒霜与小白菜? 于是,十月十六那天,他做了一张状子,用他堂弟杨恭治、妻弟詹善政联名出面,到县衙门呈递,请求重审。 刘锡彤接到这个状子,不能不准。随即批示,准将全案人犯,提堂察夺。 这一次就不能再在花厅审问。因为原来案情未确,可能要问到奸情,而且传杨乃武对质时,他还是绅士的身份,一方面为了顾全妇女的颜面,一方面应该礼遇绅士,所以在花厅作不公开的审问。现在只审谋杀,不涉奸情,杨乃武的身份亦非昔比,无须顾他的面子。而最主要的是,这种逆伦重案,倘不公开审问,百姓不服,万一激出意外变故来,担当不起。 因此,传审是在二堂,消息一传,轰动城厢内外,来听审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到,二堂的走廊上、院子里塞得水泄不通。幸亏差役老到,预见到有这样的情形,早已将全案人犯传提齐全,暂且安置在二堂两面的小屋中,否则,要分开一条路上堂,是异常艰难的事。 “当、当、当”钟打三下,这是县官升堂的讯号。堂下乱糟糟的声音,立刻低了下来,终至于肃静无声,一个个踮起脚往上张望。 公堂问案,刘锡彤就不能穿便衣了,身穿鸂鶒补服,头戴水晶顶子,脑后拖一根蓝翎,全副七品官服,在两行差役齐喊“堂威”声中,从暖阁后面踱了出来,在公案后面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于是刑书从公案旁边闪了出来,斜着向上打扦,高声说道:“启禀大老爷,葛毕氏谋杀亲夫一案,全案人犯,俱已传提到齐,听候发落!” 刘锡彤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案卷,提笔点了一下,口中说道:“带杨乃武!” 杨乃武就在东面小屋中,但差役照例还是要传呼,在一片“提杨乃武上堂”的喊声中,他被差役前引后护地带了出来。头戴小帽,身上穿的是蓝绸夹袍,上套一件直贡呢马褂,手上还捏一把折扇,神情不但从容,而且有点潇洒,一点都不像吃人命官司的样子。 这副模样落入刘锡彤眼中,决定给他一个下马威,等杨乃武长揖不跪时,他沉声问道:“你就是新科举人杨乃武?” “是!” “现在你不是新科举人了!”刘锡彤从公案上取起一个卷宗,扬了一下,“你的举人革掉了,还不跪下!” 不容杨乃武犹豫,左右差役已上前以手加肩,将他揿得双膝落地。这还是比较客气的强制执行,若是乡愚,差役只起脚在他膝弯中一踢,身子一软,自然跪倒。 “杨乃武,你的名声,全县皆知。”刘锡彤大声问道,“今天出了这样的案子,罪证确凿,还不说实话?” “乃武并未撒谎,堂上要我说什么实话。”杨乃武不甘自称“小的”,也不肯尊称刘锡彤为“大老爷”,所以改用这样的称谓,听来有些刺耳。 “我问你,你与葛毕氏可有奸情?” 此言一出,杨乃武自知又落下风。他与小白菜的暧昧,早非秘密,但不能承认。一承认,就立脚不稳了;如果否认,则人人皆知撒谎,后来不承认谋杀,亦会被人当作谎话。总之,这句话太厉害,怎样回答,都不太合适。 两害相权,觉得宁可欺人于一时,不可以留下难以洗刷的名声,因而用很坚决的声音答说:“没有!” “哼!”刘锡彤冷笑道,“你倒赖得干净!莫非葛毕氏诬赖你不成?” “是!葛毕氏是信口胡说。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一语未毕,刘锡彤大为光火,使劲将醒木一拍,“杨乃武,”他厉声责问,“难道你是指本县不该用刑?你平日常弄刀笔,就不曾看过《大清会典》?拶指是朝廷的王法,葛毕氏所犯的,又是谋杀亲夫的逆伦重案。本县再三盘诘,坚不吐实,此时不用拶指,试问要什么时候才用?” 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杨乃武心知再一次落了下风。越辩越糟,唯有沉默。 “上次花厅传讯,你不敢与葛毕氏对质。本县看你是新科举人,俨然缙绅,尊重体制,容你暂时闪避。此刻可不能再便宜你了!不然,本县如何对得起堂下观审的百姓!来,提葛毕氏上堂!” 堂下顿时起了骚动。小白菜艳名四播,加以又出了这样的案子,未曾见过她的,固然要争睹庐山真面;见过她的,更想仔细看一看她此刻的形象,跟从前有没有什么不同。那样一张宜喜宜嗔的春风面,何以竟是大凶大恶之相?实在令人不解。 人人存着这些想法,个个希望看个清楚,前挤后涌,秩序有些乱了。于是值堂的差役,都站到门口,吆喝的吆喝、推排的推排,直到差役舞起皮鞭,要往人丛中当头砸了去,前面的人往后退缩,后面的人不敢再往前挤,才得安静下来。 这时小白菜已提上堂了。刘锡彤先命刑书将她在花厅受审的供词念了一遍,然后问道:“你听清楚了没有?这是你供过的话?” “是的。” “你说十月初五,杨乃武给你砒霜,叫你给葛品莲服下,可是你亲口所说?” “是的。” “回堂上的话,”杨乃武高声说道,“可许乃武与葛毕氏对质?” “本就要传你对质,是你自己不敢,如今你又要对质了!”刘锡彤略一沉吟,准了他的请求,“好!你们对质。” 于是杨乃武将跪着的身子,略移一移,斜看着小白菜,心头恩怨交并,万感萦回,一时竟开不得口。 堂上堂下,声息俱绝。在那种沉重的气氛下,杨乃武知道第一句话很要紧。这一句话纵或不能迫得小白菜吐露实情,刘锡彤放弃成见,但至少可以打入听审的人的心头,细想一想,发觉他是冤枉的。 因此,他沉吟又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小大嫂,你住过我的房子,我跟你们夫妻感情不错,你何苦要害得我这样惨?你倒想,我刚刚中了举人,前程远大,哪里会来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而且开贺以后,又要进京会试,忙得不亦乐乎,又哪里会有工夫来做这种事?” “杨乃武,”刘锡彤发话了,“题外之话,不必多说!” “回堂上,乃武不是这么说,不能让葛毕氏天良发现,供出真凶。” 这话合情合理,但无形中失了言,等于已承认葛品莲乃是中毒而死。刘锡彤忽有意会,心想,就随他说去,言多必失,题外之话中也许有漏洞可捉。于是点点头说:“本县问案,不枉不纵务得其实,既然你有把握,能让葛毕氏供出真凶,本县姑且准你盘问。” 于是杨乃武接着问小白菜:“小大嫂,你再想想,退一万步说,如果我给你毒药,叫你给小大吃了,无非是想娶你做小;要娶你不过花些银子,让小大另娶,就可以如愿以偿,何必做这样傻的事?再说,毒死了小大,我要娶你,你有婆婆、有亲娘,不都要跟你要聘金,肯凭空让我抬你到家?一样花银子,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说到这里,堂下嗡嗡声起,是在窃窃私议。杨乃武知道自己原先期待的效果已经发生了。而刘锡彤却觉得他题外之话,不能不加阻止了。 “闲人不准喧哗!”他将醒木一拍,随又说道,“杨乃武,你快对质!真是真,假是假,空言支吾,是没有用的。” 杨乃武答一声,“是!”转脸问道,“小大嫂,你说毒药是我十月初五交给你的?” “是啊!”小白菜低着头说。 “你知道十月初五我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一语未毕,刘锡彤又拍醒木,将小白菜吓一跳。其实县官倒不是威吓她,是阻止杨乃武这样诘问,因为话中有陷阱。 “杨乃武,我可警告你,不准在本县面前耍什么刀笔伎俩,以话套话,否则,莫怪本县无情。” 这话,小白菜与堂下都不明白,只有杨乃武自己知道。他问小白菜的那句话中,确有一个陷阱。 可惜的是,小白菜的回答,未能完全如他所预期。杨乃武深知人情真伪,心计再深的人,在有心作伪之际,亦会无意吐露真话;而况像小白菜本性良善,只是畏刑诬供,更易套出真情,因此,他在那句问话中,很巧妙地藏着一个机关,相信她一定会“上当”。 他的想法是,小白菜不会防备他这句顺势而问,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会布下陷阱,所以很可能这样回答:“那天根本不曾见过你的面,谁知道你在哪里?”如果是这样说,便明明白白推翻了她自己的口供:十月初五交毒,完全是瞎说。他的冤枉亦就不辩而自明了。 这设谋之巧,在刘锡彤是一听就明白的。不过,他不以为杨乃武的本意是想求得真相,只认作他在耍讼师的伎俩,有意骗供,想推翻全案,所以及时呵斥,作为制止,而小白菜的答语已微显漏洞了。 杨乃武当然不能放松,紧接着问:“既然那天你不知道我在哪里,怎么又说我交砒霜给你?” 这一下,小白菜才懂得他先前那句问话的用意,一时无以为答。堂上的刘锡彤可能有些急了,“好奸刁的杨乃武!”他拍着公案说,“妄想以口舌之巧,颠倒黑白。你只说十月初五见过葛毕氏没有?她又不是你的眷属,哪知道你整天在哪里?问的话叫人无话回答,真正岂有此理!” 于是小白菜更明白了,不过假话能不说就不说,所以默不作声。杨乃武自然要问:“小大嫂,堂上要我问你,十月初五我跟你见过面没有?你凭良心说,我跟你见过没有?” 良心自然有愧,无奈拶指实在可怕,小白菜硬着头皮答说:“见过的!” 此言一出,杨乃武既愤且急,话都说不清楚了。喉头干咽了几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在哪里?” “在路上。” “路上!什么路上?”杨乃武缓过气来,带着哭音喊道,“小大嫂、小大嫂!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样血口喷人,倒摸摸良心看!不怕天打雷劈?” 小白菜心如刀绞,无奈此时只求自己能免除痛楚,什么都顾不得了,随口答说:“就在我家后门旁边,土地庙后边。” 这可是言之凿凿了!杨乃武喉头梗塞,只字不出,挣扎着犹待有言,刘锡彤却饶不得他了! “说!杨乃武。”刘锡彤在无形中剥除了他对质的权利,“你替我从实招来!” “冤枉,冤枉!”杨乃武捶着胸极喊,“十月初五那天,我在南乡岳家,堂弟杨恭治,妻弟詹善政,已经进了状子,替乃武证明。请堂上明鉴万里。” “哼!你在南乡岳家固然不错,抽空进一趟城,又有何不可?你的一支刀笔,种种花样,余杭县谁不知道?自然早就留下卸罪的余地了!” “实在是一天都在岳家,请堂上传证。” “证人是你的至亲,何足为凭?”刘锡彤翻了一下案卷,“也罢,本县就传证人。” 第一个上堂的证人是杨恭治。自供是本县的增生,与杨乃武是五服之内的堂兄弟,十月初五那天,曾陪杨乃武到南乡詹家赴宴,确知杨乃武这天并未回城。 “因为吃的是午饭,散席大概是下午三点钟,生员告辞回城,生员的堂兄是在岳家。” “这就是说,那天下午三点钟以前,你跟杨乃武在一起,三点钟以后的事,你就不知道了?” 杨恭治想了一下,觉得这话问得不妙,但问得不错,只能答一声:“是!” “好!你下去。”刘锡彤又吩咐,“传詹善政。” 等詹善政上堂,刘锡彤就问得比较详细了,先问杨乃武到达的时间,再问请客的人数,开席什么时候,何时散席。詹善政的答词,与杨恭治大致相符。 “下午三点钟以后,你是不是一直跟杨乃武在一起?”刘锡彤警告着说,“你要说实话,不可有一个字的虚假,否则,让本县发觉了,你的罪名不轻。” “小人不敢瞎说。那天席散以后,小人的姐夫说人困了,要打个中觉。等他回房睡中觉,小人就一直在外房跟小人的姐姐谈天。” “你所说的姐姐就是乃武的妻子?” “是。” “那么,到什么时候才又见到杨乃武的呢?” “是在天黑的时候。” “几点钟?你说明白。” “小人不会看自鸣钟。” “如今的天气,天黑大概五点半钟。”刘锡彤和颜悦色地说,“你倒想想看,是不是那时候?” “差不多。” “嗯,嗯。”刘锡彤又问,“由你家进城,来回要多少辰光?” 问到这话,便知刘锡彤心中的想法,杨乃武忍不住高声插嘴:“回堂上的话,乃武一直在打中觉,从未离开那间房。” “住口!”刘锡彤将醒木一拍,“没有问你,不准胡言乱语。”接着又问詹善政说:“你说,由你家进城来回要多少时候?” “这要看是走路,还是坐车,还是坐船。” “你一样一样说。” “走路大概两个钟头;坐车就快了,顶多一半辰光;坐船也慢,跟走路差不多。”詹善政接着说,“小人的姐夫,一直在打中觉,没有离开过。那间房只有一扇门,小人就坐在外房,如果他离开,小人一定会看到。” “哼!定能让你看到?”刘锡彤自言自语地咕了这一句,大声说道:“下去!传王心培上堂。” 传了王心培又传四邻,最后传沈媒婆与喻师母,所问的只是两件事,一是葛品莲暴死后的情形,一是小白菜与杨乃武的暧昧。可是证人都没有一句确实的话,既不敢说葛品莲必死于中毒,更不敢说小白菜与杨乃武确有奸情。无非根据所见所闻,照实答供而已。 审到日中,该问的人都问过了,刘锡彤一一发落:“证人当场饬回,葛毕氏收押,杨乃武也收押。” 由此开始,杨乃武就“苦”字当头了!大清律有明文规定:命盗重案中的牵连人犯,审问确实,果然是无辜干连,自然无罪释放;只有嫌疑,审问未确,可以取保候传,但因而脱逃者,县官革职。因此像这样的案件,只要牵涉在内,往往不准交保。 但如收押,这种罪名非斩即绞的犯人,名为“斩绞重犯”,俗称“死囚”,不但脚镣手铐加身,而且入夜睡觉,另有禁制,否则犯人畏罪自尽,县官便有降级的处分。 随同照料的杨乃武的家属,还想请求取保,但深通律例的杨乃武,知道绝无可能,反阻止家属干此徒劳无功之事,只嘱杨恭治去托秦松——拿银子说话,上下打点,讲定四百两银子保他在狱中不吃苦。当然,要舒服还得另外花钱,送牢饭,送铺盖,送动用杂物,一次是一次的“好处”,没有“好处”,所送的东西就到不了他手中。 刘锡彤认为案情已经明确,决定尽快解到府里。 命盗重案,罪至死刑,须由县而府,层层审转:经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秋审之后,方可定谳。在县里,一遇此等重案,应该立即报府,名为“初报”。初报之时,案情未明,所以报得十分简略;审理有了结果,全案解府,可就马虎不得了。倘有不明不白,不尽不实之处,打回来重审,名之为“驳”;案子驳回,就表示县官审得不好,不但人犯移解,公文往还,麻烦多多,而且面子难看,影响考绩,所以没有一个县官不希望自己所报的案子,只准不驳。这就要靠“刑名师爷”了。 刘锡彤请的刑名师爷,是个苏州人,叫作黄寿山。出于福建寿山县旧坑的石头,色如蜜蜡,称为“田黄”,是极名贵的印材。而黄寿山诗酒逍遥,雅好金石,因而得了一个“田黄”的外号。 田黄赋性忠厚而懦弱,律例虽熟,却拿不出决断,善善恶恶,了然于胸,只是不能坚持。像这样的人,实在不宜于学刑名,但既走上了这条路,为衣食所迫,亦只能靠师友帮衬,辗转荐引,总期馆地不致落空。若说想有所发展,高自位置,那就谈不到了。 于刘锡彤,聘请田黄入幕,原是别有贪图的。 第一,田黄所欲不奢,一份微薄的薪水及三节照例的礼物以外,别无需索。 第二,田黄的脾气极好。原来幕友别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处事做人的方式。一般的规矩,县衙门中有关“东翁”前程的所谓“刑钱两席”——刑名师爷与钱谷师爷,都是独居一院,刑名的关防尤为严密,坐卧于斯,治事于斯,讲究摒绝应酬,步门不出。县官有事商量,必须移樽就教,左一个“老夫子”,右一个“请教高明”。而凡是名幕,脾气大半很坏,一言不合,翻起一双白眼,只看书架上的大清律,教人心里着实不是味道。 唯独田黄例外,性情如苏州女儿,温柔如水。一见“东翁”到来,殷勤万分。不过,刘锡彤欣赏他的,倒还不是语言柔和,礼数周到,而是他最听话。其实刘锡彤办刑名并不仰仗幕友,自负老吏,善于听讼,而且内有沈彩泉,外有陈湖,要想个点子搞钱,不愁没有可商量的人。之所以仍要请刑名师爷,亦有两个原因。 第一,例不可废。凡是州县,一定要请幕友,尤其是刑钱两席,绝不可少,倘或不请幕友,会遭物议;第二,凡是幕友,先是“学幕”,然后是帮着老师或者师兄做助手,最后才能独当一面,这一来师弟同门,自然而然结成声气相通的一帮,遇事照应,种种方便。譬如田黄,有个师兄就在杭州府,如果驳余杭县申详的案子,即等于驳田黄,一次两次,还则罢了;多驳几次,刘锡彤就非另请高明不可。那不就是兄弟阋墙,师兄敲师弟的饭碗? 当然,除此以外,田黄也还有用处。申详的案卷,总要他整理动笔。等刑书将葛毕氏谋杀亲夫一案的全卷送到,田黄花了整整一夜的工夫看完,知道东家这案子办错了。 于是请了刘锡彤来,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东翁,这件案子,似乎还可以缓一缓再报。” “噢!这是什么道理?” 凭他这种质问的口气,遇见脾气大的师爷,就会拂袖而起,因为通常都应该用等待的神色,说一声:“请教!”好在田黄是听惯了这种语气的,慢条斯理地解释了道理:命案最重凶器,起出凶器,与检验的伤痕吻合,才能认定。此案虽非行凶,但下毒就追究毒物的来源,来源不明,即难确认为杨乃武的教唆指使。 “嗨——老夫子!”刘锡彤一开口说就是大不以为然的语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砒毒是杨乃武所给,断无可疑;至于他从哪里弄来的砒毒,只要一动了刑,自然乖乖招认。不过,我不便动刑,因为他革的不是秀才,而是举人,革举人要报部,等有了复文,才算定局。杨乃武刁恶万分,倘或我动了刑,他倒活动言官参我一本,我不是自讨苦吃?” “原来东家是这个打算,倒也不错。不过,人同此心,到了府里,恐怕也未见得会动刑。” “那我就管不着了。”刘锡彤停了一下问道,“老夫子,陈太守的为人,你知道不知道?” “太守”是知府的别称,“陈太守”当然是指杭州府知府陈鲁。田黄只知道他字伯敬,南京人,举人出身,为人刚愎自用。但听刘锡彤问话的语气,很明显的是另有一种看法,所以他只答得一声:“请东翁说给我听听!” “陈太守最恨的,就是有文无行的人,混上一个功名,不好好往正途上走,在家乡仗势欺人,借百姓要挟官府,借官府鱼肉乡民。两面三刀,‘又做师娘又做鬼’。可恶透顶!” 田黄意会到了,他是打的借刀杀人的如意算盘,可是陈鲁不一定鲁莽,倘或也不愿对杨乃武动刑,而发回复审,也还是麻烦。 正想动问时,忽然想到,果然有这样的周折,一来一往得要个把月的工夫,那时礼部的复文已经到省,杨乃武举人被革,已成定局,变了“一品老百姓”,可以打他的屁股,又何愁他不据实招供。 “东翁的手段高明,佩服之至!”田黄说道,“不过,有几处还要斟酌。譬如银针探喉,应该先用皂角水洗过,不然就不足为凭。” 这下刘锡彤才想起,当初验尸的时候是疏忽了。自己疏忽,情有可原,仵作岂可疏忽?可是他尽管心里大骂沈祥混账,恨不得打他一顿板子,而口中却不便承认,含含糊糊地说:“我记得当初好像是用皂角水洗过的。” “那就一定是公事上漏叙了。” “对,对!一定漏叙了。”刘锡彤急忙说道,“类似的情形,一定还有,请老夫子费心改正。” 于是田黄当场动笔,将词句不妥之处,一一改正,而有些地方虽然牵强附会,不甚讲得通,可是原供如此,不能擅改,只好仍如其旧——一件罪应凌迟处死的逆伦重案,初审就这样算是有了结果了。 十月二十日起解,一共五条船进省,脚镣手铐的杨乃武与严密看管的小白菜以外,沈媒婆、喻师母亦要随同进省。王心培是重要证人,亦被牵连在内,自备盘缠,陪着打官司,这就是所谓“讼累”。 从十七日开始,天天有差役上门,来通知准备进省,来一次要好酒好菜款待,临走还要讨“脚步钱”,又名“草鞋钱”。其实每次所需,买一百双草鞋都有余,沈媒婆倒有些懊悔打官司了。 杨家更不必说,差役上门,一来就是五六个:进门先来一顿责备,接下来是神色严重的恫吓。除了杨恭治以外,杨太太亦须抛头露面,用好话周旋。需索的花样,层出不穷,而每一次需索都附带着威胁,倘如不遂所欲,不是官司不利,就是犯人会大大吃苦。杨太太为了救丈夫,已经开始在卖田了。 当然,除了重托解差以外,另外还要派人进省照料。依然是拜托杨恭治与詹善政,随带四名下人,专雇一条船跟着官船走。在路上,杨恭治与詹善政一直在想办法接近杨乃武,为的是官司与家务都要得他一两句要紧话交代,才有措手之处。无奈是刘锡彤亲自押解,监视严密,始终不得其便。 一日水程,到了杭州,立刻送进钱塘县监狱——杭州城内分钱塘、仁和两县,钱塘县名为“首县”,照例为府办差。杭州府衙门并设监狱,凡有审转的人犯,都寄押在钱塘县。 这一来,杨家便得两处打点,平白又多一份开销。一连三天,天天得花二十两银子才能送进去一顿牢饭,却还不知道能不能到得了杨乃武口中。 到了第四天去送牢饭,禁子跟詹善政已经很熟了,告诉他说:“提人的单子已经下来了,明天一早过堂。听你姐夫说,案子是冤枉的,你们得要早早想法子。” “是啊!是在想法子。”詹善政皱着眉答说,“托人到知府衙门打了招呼,都说‘能帮忙一定帮忙’,也没有一句切实的话。” “空口说白话是没有用的。” “自然也有点‘意思’。无奈——”詹善政踟蹰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头儿,你能不能让我跟我姐夫见一面,我只说一句话。” “那不行!上面知道了,我吃不消。”牢头禁子想了想答说,“这样,你要说的一句话,我替你带到。” “那也好!”詹善政心想,说是说“一句话”,这句话却不易说清楚,传述有误,出入甚大,所以又改了口,“我想请头儿替我递张条子进去。” “这——我自己倒无所谓,就怕别人知道了说闲话。” 詹善政这一阵子为姐夫奔走官司,进出公门,也很懂一些其中的奥妙了。一听这话,便即明白,立刻答说:“我懂,我懂!当然不会让你为难。” “你懂就好!‘公门里面好修行’,你就把条子写起来,我替你递进去。” 詹善政识字不多,笔重千斤,这张条子要请杨恭治去写,顺便也可以跟他商量一下。于是跟牢头禁子说明缘故,立即奔回客栈,找到杨恭治写好一封短函,重回监狱,连同二十两一张银票一起递上。 “拜托头儿,替我讨个回音,我在这里等!” “可以!” 很快地有了回音——他们问杨乃武的两件事:第一,官司有无把握;第二,应该如何下手?因为杨乃武本人深谙此道,官司如无把握,便得准备倾家荡产去营救,但从何入手,仍旧需要杨乃武的指示。而回音却只有一句话。 “你姐夫说,要你赶快跟沈媒婆去说明。” “噢,”詹善政问道,“另外没有话?” “没有。” 詹善政无奈,只得跟杨恭治去合计。两人细细琢磨一番,终于了解了杨乃武的本意,这场官司唯有疏通沈媒婆,口供有利于杨乃武,才是釜底抽薪之计。 有求于人,少不得先要表表心意。沈媒婆的境况不好,送现银最实惠,两人商量着,找张皮纸包了二十两银子,捏在手里去看沈媒婆。 “沈大妈,”杨恭治将一包银子递了过去,“一点点小意思,不要嫌少。” 沈媒婆接银在手,踌躇不语,受之无名,拒之不舍,想了半天答说:“不瞒两位少爷说,我是借了几两银子来打这场官司,住店要店钱,吃饭要饭钱,知府老爷还不曾见面,盘缠已经差不多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两位少爷雪中送炭,我也就老老脸皮了。” “大家都是受累,应该互相照应。沈大妈,我们两个可以当着你的面罚咒,十月初五那天,我姐夫在我家,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场官司确确实实是冤枉的,沈大妈,”詹善政兜头作了过揖,“你无论如何要说句公道话。” “我也没有说杨大爷拿砒霜给我媳妇。” “可是你媳妇这么说。想来是受刑不过,信口乱咬的。只有你可以替我姐夫洗刷。” 杨恭治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大得体,便拉一拉他的衣服,向沈媒婆问道:“沈大妈,过堂的时候,你预备怎么说?” “我,我不晓得怎么说。要看知府老爷怎么问。”沈媒婆想了一下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不会拿杨大爷牵连进去。” 有她这句话就够了。杨、詹二人道谢着告辞,心里宽松得多了。杨乃武打官司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既然他这样交代,而沈媒婆又有如此诚恳的表示,想来官司一定会有转机。 可是,是怎样的转机?他们俩都无从想象。 过堂那天,天气极坏,彤云如墨。大堂上阴森森的,只凭公案上一支红烛照明,望出去人如鬼魅,真像传说中阎罗殿的那种光景。 陈鲁升座,朱笔点处,第一个就提杨乃武,铁索锒铛地上得堂去,等陈鲁抬眼下望,两旁差役齐声高喊:“嘎——”其名叫作“喊堂威”,是震慑犯人的一法。 喊过堂威,陈鲁问道:“你就是杨乃武?” “是!” “你在余杭的名声,远近咸知。如今犯下这样的罪孽,还不从实招来?” “堂上要乃武招什么?” 一听他是这种称谓,陈鲁不觉冒火,“什么堂上、堂下,”他拍着桌子说,“听你说话,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要称大人!”有个差役喝道,“公堂上不准没有规矩。” “是!”杨乃武忍气吞声地朝上说,“请大人明镜高悬,为犯人申冤。” “申冤,谁冤枉了你,是葛毕氏,还是谁?” “是的,是葛毕氏。乃武中举以后,亲友应酬,忙得不可开交,跟葛毕氏从未见过面,怎么会交砒霜给她?”杨乃武又说,“从十月初二以来,乃武的行踪,历历可考。十月初二因为私事进省,初三回余杭,初四有文酒之会,初五在南乡岳家做客,都有人证。请大人明察。” “全案我都看过,看得很仔细,此案情节十分明白,我只问你一句话:葛毕氏何以不诬赖别人,偏偏诬赖你?” “这,乃武就莫名其妙了!” “你跟葛毕氏一向很熟?” “原是房东、房客的关系。”杨乃武答说,“虽然很熟,并无仇怨,真不知道葛毕氏为什么要咬我一口。” “噢,你们没有仇怨,可有恩义呢?” 堂下听得皮里阳秋的这一问,发出窃笑的声音,陈鲁却不以为有失公堂的尊严,饮茶吸旱烟,悠闲自得地等候杨乃武答供。 杨乃武实在很难回答,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使想有所辩白,话亦显不出力量。唯有毫无表情地答一句:“谈不到什么恩义!” “然则,话又说回来了,既无恩怨,为什么要咬你?你说你们很熟,总该想得出一个道理吧?” “实在想不出!照乃武所知,葛品莲根本不是服毒,而是得病而死,只为天气炎热,尸体有变,所以看起来像服毒。” 这一下恼了陈鲁,厉声喝道:“好刁恶的东西,竟想推翻全案!你肚子里打算些什么,妄想自己卸罪以外,还想救谋杀亲夫的葛毕氏不是?照此看来,罪状更加明显!你是余杭县有名的讼棍!平时仗着一领蓝衫,官府看在斯文一脉,格外客气,你就得福不知,胡作非为,莫非你以为本府不敢打你,依然信口支吾?可恶极了!来,替我打!”说着,一把签撒了下来,摔出满地的响声。 于是“嘎——”又喊一个堂威。掌管行刑的差役,屈一膝问道:“请大人的示下,打多少?” “二百。” 打屁股的板子,分大小两种:大板不常用,凡是堂上未特别关照用“大板”,都是用小板子打。当时便有两个衙役上前,将杨乃武拖翻在地,一个揿头,一个揿脚,揿脚的那个,顺手褪下犯人的下衣。另外行刑的两个差役,已经执板在手,一左一右,此起彼落,一面打,一面递相传呼:“一啊一”、“二啊二”,加上竹肉相击的清脆的声音,犯人杀猪似的凌厉的喊叫,喧哗满堂,惊心动魄。 板子打得响,并不表示犯人的苦头吃得足;相反的,声音不大的“闷打”,可以使得皮肤不破而肌肉如糜,这是极阴狠的手法。这天差役对杨乃武比较“客气”,是因为杨恭治早就打过招呼,而且预料这场官司有得打,“弄好处”的机会多的是,不妨先“放一马”。 因此,这顿小板子虽打肿了屁股,但在杨乃武的感觉中,不过比小时候在蒙馆中挨塾师的藤条,痛得稍微厉害些。这一阵痛,亦只有激起他更多的愤恨而已。 “招!”陈鲁大喝一声。 “招什么?”杨乃武也提高了声音,“本就是‘莫须有’的事,叫我从何招起!” 陈鲁没有想到,受了刑罚的杨乃武,居然出言顶撞,态度更为恶劣!他咬着牙狞笑道:“你大概苦头还没有吃足!好吧,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官法如炉’!来啊!” “喳!”仍是那掌刑的差役上前应答。 “今天要动大刑了!” “喳!”那差役回身高喊,“奉堂谕:大刑伺候!” 所谓“大刑”便是三根枣木用两条麻绳穿住的夹棍,只听“嚓啷啷”一声,掌刑的下手,拿来棍使劲地往地上一摔。胆小的只听得这一响,就会发抖。 “慢着!”陈鲁手指掌刑的差役说,“我还有话。” “是!请大人吩咐。” “想这杨乃武,心肠虽然狠毒,刀笔也很厉害,到底只算个文弱书生,不比江洋大盗,非用夹棍不招。然则,我又为什么要动大刑呢?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掌刑差役一愣,赔笑答道:“小的不明白。” “我一说你就明白了!这顿夹棍,是你作成他的!如果刚才二百板子替我着实打,他有不招的吗?只为你受了他家的好处,手下留情,不叫他吃苦头,他才敢这样子不怕朝廷的王法。如今用了小板子,不能再用大板子,只好用夹棍。照此说来,这顿夹棍,岂非你作成他的?” 听此一说,掌刑差役既觉冤屈,又感惊惶,极声答说:“大人明鉴!小的决不敢犯法,请大人去查,查出来受了杨家的贿,任凭大人定罪。” “我也不必查!我只告诉你,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如果你再敷衍公事,连夹棍都夹不出口供来,你想会怎么样?”陈鲁自问自答,“无非一堂一堂再审,一堂一堂再夹,你害他皮肉多受苦而已。好了,下去动手。” 掌刑的差役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心想:哪有这种自作聪明,不讲道理的官?倘或犯人是个罪证确实的十恶之徒,凭他这番话,就不妨拿犯人整死。拼着挨一顿板子,不当这个差使,也得让官儿落个革职或者降调的处分。 因为如此,下手就不同了。向来用刑的宗旨,亦可以说是“刑期无刑”,不动刑而能让犯人从实招供最好,所以用刑之前,必先威吓,喊堂威,摔刑具,都是这样的用意。动到大刑,尤其慎重,将犯人的双腿夹好以后,还要听堂上招呼,说“收”才收绳子。这时由于有受贿徇情的嫌疑,掌刑的差役便不等堂上下令,向下手做个手势,使劲将麻绳一收,只听杨乃武嗷然一声,随即没有声息,跪着的上半身软塌地往一旁倒了下去。 一看犯人昏厥,陈鲁也有些着慌,心知道是掌刑差役负气,故意下此重手。但因有话在先,不便呵斥,更不宜张皇,勉强保持沉着,静以观变。 见此光景,夹棍自然松了,下手取来一碗冷水,满满含了一口,使劲喷在杨乃武脸上,然后扶起他来,抹胸拍背,乱了好一会儿,才得将他救醒。 人是醒了,浑身还在发抖,这又不尽关乎痛楚,而是一想到便觉心悸。同时信心尽失,知道自己受不住刑罚,势必屈打成招,输了这一场官司,由此想到绑上法场的情况,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招是不招?”陈鲁警告,“不招还要夹。” 掌刑的差役自知鲁莽,心怀疚歉,便即劝道:“你招吧!再夹一次,你的两条腿就不是你的了。” 杨乃武还在犹豫,一招就是两条命,生死出入,关系太大,明明没有这件事要承认有,自己冤枉自己,实在于心不甘。 “招!”陈鲁催促着。 “大人,”杨乃武凄厉地喊,“冤枉……” “可恶透顶!”陈鲁拍桌大吼,“再替我夹起来!慢慢收。” 于是掌刑差役亲自动手,将夹棍的部位移动了一下,因为夹在原来受夹已伤之处,真怕杨乃武的双足会成残废,而且一夹之下,可能又会昏厥,岂非自找麻烦? 新夹之处,在小腿的腿肚子上,肉头较厚,所以绳子初收的时候,杨乃武还能熬得住;及至慢慢收紧,就使劲咬牙也没用了。只见他冷汗淋漓,齿震有声,从牙缝中挤出尖锐的嘶喊。掌刑差役知道差不多了,特意先放一放,然后蓦地里一收,杨乃武不由自主地狂喊:“招,招!” 听得这一声,绳子立刻就松了,杨乃武仆倒在地,只是喘气。陈鲁怕他一松了刑,多想一想又会“放刁”,所以连连拍桌催促:“招,招,快招!你的砒霜是哪里来的?” “是——”杨乃武只觉得脑中有无数金苍蝇在乱飞,茫然半晌,忽而想起,由余杭进省,经过仓前镇,在一家药店中买过豆蔻,跟药店主人闲谈过一阵;再想一想,记起招牌:“爱仁堂。” “爱仁堂?”陈鲁问道,“在什么地方?” “在仓前。” “你买了多少钱的砒霜?” “四十文。” “药店里怎么肯卖砒霜给你?” “因为,因为我说要毒老鼠。” “就毒老鼠,药店也不会卖给你,除非你跟药店的老板是熟人,信得你过。” “是!是认得的。” “哪里药店老板,姓什么?” “姓钱。”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萍水相逢,片刻盘桓,知道爱仁堂的老板姓钱就够了,何须请教人家的名字?回答“不知道”是实话,反问一句“怎么不知道”就太没有道理了! 杨乃武这样转着念头,突然灵机一动,发现一丝生路,心里在说:陈鲁,陈鲁!你伤天害理,刚愎自用,我要叫你在这毫无道理的一问上,自留破绽!到那时领教了我的手段,前程已经不保,方知悔之晚矣! 原来杨乃武熟谙律例,亦深知官儿的心理。刘锡彤与陈鲁一意罗织入罪,凡事不假深究。不过,此案起码还要经过两次面审,一次部议,只要按察使与巡抚两审,有一位不肯马虎,就必定会传爱仁堂钱老板到堂讯问。一问名字不符,当然要追究缘故,那时自己就可以翻案了!本来是受刑难熬,胡乱攀供;而问官偏要提名字,情极无奈,只得随便捏造。这一来,不就足以证明,所有如何买砒霜毒鼠的话,皆为“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子虚乌有之词? 主意一定,随即答道:“想起来了,叫钱宝生!” 买砒霜一节,有地方、有日子、有原因、有数目;而卖砒霜的亦有名有姓,事无可疑。陈鲁认为别的都无须再问,只要查证一件事:钱宝生卖砒霜的情由。 等退了堂,犯人还押钱塘县,陈鲁随即派人将刘锡彤请了来,当面交代:“贵县回去,立刻传爱仁堂的钱宝生来问明白,杨乃武去买砒霜,是不是以毒鼠为名?钱宝生有无串通情事?这一点弄清楚了,详报本府,全案就可以往上移送了。” “是!”刘锡彤对陈鲁的支持,非常感激,奉命唯谨地答说,“卑职马上回县遵办,赶月底以前,一定呈复到府。” 回到余杭,将审问的经过告知了黄寿山,这位刑名师爷,微有意外之感,“杨乃武居然招供了!”他说,“我总以为他无论如何熬刑不招,这一招死定了。” “自作孽,不可活!”刘锡彤答说,“老夫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像这样的案子,钱宝生怕受连累,一定不肯承认有卖砒霜给杨乃武这件事,那时该怎么办?” “除非有人作证,说眼见其事,否则,他要赖是赖得掉的。”黄寿山说,“如果杨乃武所供属实,钱宝生没有什么责任。这一层能够向钱宝生说明白,他或者会承认。” “对!先要设法觅一个人跟钱宝生去好好开导一番。这个人——” “这个人不难找!”黄寿山抢着接口,“现成有个章抡香在那里。” 章抡香名叫章浚,举人出身,而会试多次落第,依例申请“大挑”,挑中的放知县,次等的补学官。章浚得了个“训导”,分发福建,学官清苦,又嫌福建路远,情愿不就。他的笔下很来得,现在为刘锡彤延揽在县衙门里,是专管函牍的“书启师爷”。 于是刘锡彤回到签押房,将章抡香请了来,关上房门,很客气地问道:“抡香兄,贵处有家药铺,字号叫作爱仁堂,店主姓钱,想来认识?” 杨乃武这件案子,已经轰动余杭,在杭州受审的情形,无人不在谈论,章抡香亦已听说。如今见居停提到,必有缘故,因而很谨慎地答道:“爱仁堂知道,姓钱的不认识。” 答语坦率,话风甚冷,刘锡彤有些接不下去。愣得一愣,方又说道:“抡香兄是孝廉公,仓前的地方领袖,姓钱的自然信服。抡香兄,杨乃武一案,我想请你在公事上帮忙。” “只要帮得上忙,理当效劳。请东翁明示。” “是这样的——”刘锡彤撮要叙述经过,“这钱宝生可能为了讼累,不肯承认。其实,于他毫不相干,案外之人,我绝不会无端将他牵涉在内。这番意思,想请抡香兄跟他说一说明白,或者面谈,或者函告,悉听尊便。” 章抡香心想,果如所云,这个忙倒可以帮得。不过,以自己在仓前的身份,忽然回去找钱老板说话,必定引起猜测,绝不可行;至于写信,有笔迹落在外面,亦很不妥。 盘算了一会儿,觉得只有一个办法,“信,我遵东翁的吩咐,照写;不过,东翁,这封信在钱宝生手里,只怕于东翁亦有妨碍。”他紧接着说,“我想这样,信先留在东翁手里,等传了钱某来问,如果他照实承认,自无话说;否则,东翁拿我的信给他看,有我保证,决不牵累,他或者肯说实话。” “是,是!”刘锡彤大为赞成,“抡香兄思虑周详,佩服,佩服。既然如此,就请在这里大笔一挥,事情就更严密了。” 章抡香觉得这话也不错,便就签押房中现成的笔墨写了一封信,开头的称呼是“宝生乡兄惠鉴”,不叙客套,在“敬启者”之后,将刘锡彤的话都写在上头,最后要求钱宝生承认曾卖砒霜给杨乃武,当然也提供了“绝无讼累”的保证。 信写得很切实,刘锡彤深为满意。为示慎重,亲手锁在他儿子从上海买来的保险箱中,然后出票传唤爱仁堂店主钱宝生到案讯问。 讯问是在花厅里。等钱宝生磕过头,刘锡彤格外客气,准他站着回话。 “你是爱仁堂药铺的老板钱宝生?” “大老爷!小人开的药店叫爱仁堂不错。不过,小人单名叫作钱坦,东床坦腹的坦,不叫钱宝生。” 第一句话就问得不大对路,刘锡彤大为诧异,想了一下问:“你大概从前用过钱宝生这个名字,倒想想看,也许偶尔用过,忘记掉了!” “不会。自己用过的名字,怎会忘记?” “那么,”刘锡彤一时想不通钱坦变成钱宝生的道理,暂且丢开,换句话问,“杨乃武你是认识的?” “只见过一面,不能算认识。”钱坦答说,“十月初,杨举人进省,经过仓前,在小店里买药,谈起来才知道他是新科举人。小的就留他吃茶休息,坐了有个把钟头,以后就没有再见过。” “噢!”刘锡彤问,“杨乃武买的什么药?” “不大记得清楚了。无非砂仁、豆蔻、藿香正气丸、诸葛行军散之类,出门要常带的药。” “没有买毒老鼠的药?” “记不得了。” 听得这个回答,刘锡彤立即想到,钱坦已有闪避不认之意。因而轻描淡写地问:“砒霜是不是可以毒老鼠?” 钱坦笑了,“回禀大老爷,”他说,“人也毒得死,更不要说是老鼠。” “那么,平常有没有人来买砒霜毒老鼠的呢?” “偶尔也有。” “杨乃武呢?”刘锡彤问道,“有没有在你店里买砒霜?” 这一问,问得钱坦大惊失色。原来他并不知道杨乃武在杭州府诬供,砒霜出自爱仁堂,故而余杭县传他到案候讯时,心里还不怎么怕。现在才知道,是被牵涉在小白菜谋杀亲夫一案中,这是从何说起?钱坦不但惊惶,而且愤怒,断然决然地答说:“没有!砒霜不好乱卖的!” 这一回答,并不算意外,刘锡彤仍旧和颜悦色地问道:“要怎样的人,你才会卖砒霜给他呢?” “第一,有郎中的方子;第二,是熟人,晓得他买砒霜有紧要用处,不是去害人,小的才会卖给他。” “什么叫紧要用处?” “譬如打鱼的,数九寒天,光着身子到河里去捞鱼,就一定要吃一点砒霜,不然会冻杀。” “原来砒霜还有这样的用处。”刘锡彤问,“要吃多少才会死?” “这,小人就不大清楚了。”钱坦答道,“听说不能过一钱。” “照此说来,只要对买砒霜的人信得过,你也会卖给他。像杨乃武这种新科举人,是有身份的人,又说买回去毒老鼠,用途也跟你说明白了,你当然会卖给他,是不是?” “是的!”钱坦答说,“他如果要跟我买,照大爷所说的,小人会卖给他。不过,他没有开口要买,小人也没有卖给他。小店今年就没有卖过砒霜。” 问到这里,推车撞壁,必得要转弯了。刘锡彤便问:“钱坦,你识不识字?” “开药店的要看药方,没有不识字的。” “好!我给你看封信。” 这封信就是章抡香的亲笔,看到称呼,钱坦就说:“这封信不是写给小人的,是写给一个叫‘宝生’的。” “你先不管!看完了再说。” 钱坦将信看完,皱一皱眉说:“章先生,是我们仓前的举人,小人高攀不上。” 任凭刘锡彤如何开导,反复譬解,钱坦始终不肯松口,却也不是一口回绝,只把话扯来扯去,节外生枝,不着边际。将个刘锡彤惹得几次三番想发怒,而终以“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古话的警惕,勉强抑制火气,跟钱坦慢慢地磨。 眼看已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地步,却不道门丁沈彩泉悄悄掩了进来。附耳数语,顿觉“柳暗花明又一村”,精神为之大振。 “好吧,钱坦!”他不再是软语商量,而是提高了声音打官腔,“既然你一口咬定了,本县想开脱你也不能够,只有拿你解到杭州府,你自己去申辩。” “就在杭州府大堂,小的也只是有啥说啥,决不敢随便瞎说。” “那都随你!”刘锡彤对沈彩泉说,“你把他带下去。” 等沈彩泉将钱坦带出花厅,走过回廊,在转角无人之处,他站住了脚叫一声:“钱老板!” “沈二爷。”钱坦也正有话要问,“大老爷说要送我到杭州府,哪一天走?怎么走法?可以不可以我先回仓前,直接到杭州报到?” “报到!你到哪里去报?”沈彩泉质问似的说,“你要去自投罗网!” “怎么叫自投罗网?” “我跟你说不明白。你兄弟来了!托陈秀才带了他来的,你们自己去谈。” 钱家弟兄两个,钱坦是老大,老二名叫钱恺,为人很老实。听说胞兄为县里传唤了去,不知吃上了什么官司?想起与陈竹山一向相熟,他在“县大老爷”面前很吃得开,特意登门拜托。陈竹山当然很热心,立即带着钱恺到县衙门,先到门房里打听案情。 “大老爷正在花厅里问案。”沈彩泉从抽斗里取出一张纸,交给陈竹山,“喏,就为杨乃武、小白菜的案子。” 听说是牵涉在这一案里面,钱恺吓得脸色都变了。陈竹山对杨乃武在杭州府所供,已略有所闻,随即安慰他说:“你不要着急!虽说杨乃武的砒霜,是在你家爱仁堂买的,不过你家老大是很精细的人,卖砒霜给他,一定有个原因。等我看了供单再说。” “杨乃武是为毒老鼠买砒霜,哪知道他去害人?”沈彩泉插嘴说道,“跟钱老板毫不相干。” 听得“门政大爷”这么说,钱恺自是大感宽慰。而陈竹山却从沈彩泉的话中,听出暗示,点点头不作声,先看供单。 供单上果如所云。陈竹山亦用极有把握的声音说:“不要紧,不要紧!牵连不到你家老大头上。” 说着,一面将供单递了给钱恺,一面使个眼色将沈彩泉约到一边说话。 “这一案的关键,在钱老板身上。”陈竹山又说,“有件事很奇怪,钱老板单名钱坦,杨乃武怎么说他叫钱宝生?” “大概把名字记错了。” 陈竹山的见识,比沈彩泉到底要高明些,他不能同意记错名字说法,“记错有记错的原因,或者音同,或者写法差不多。钱坦与钱宝生,一个单名,一个双名,声音、写法,完全不同。”他很有把握地说,“决不是记错!” “那么是故意说错?啥道理呢?” “我看,姓杨的不怀好意!故意留个漏洞在那里,预备将来好翻案。” 谈到处理案子的手法上,沈彩泉的花样却比陈竹山多,“只要钱老板一承认,铁案如山,姓杨的哪里翻得了?”他说,“至于钱坦还是钱宝生,详复的公事上头,不必写明白,只说‘钱姓店主’就可以了。姓杨的总不能自己说破,有意将钱坦说成钱宝生。那一来就是他自己承认招供不实,先吃顿板子再说。” 陈竹山深深点头,悄悄叮咛:“你进去看一看,如果钱老板不肯承认,请县大爷不必问了!我来跟他说。” 将钱坦带到门房,沈彩泉使个眼色说道:“大老爷吩咐:证人不肯说实话,只好移送杭州府。一句话可以了的事,自己找麻烦!唉!”说完,摇头叹息着走了。 这是暗示,也是有意避开,陈竹山心中明白,向钱坦说道:“钱老板,我跟令弟是好朋友,他来托我,我不能不管。老沈的话,你听见了,如果拿你一移到杭州府,你陪着这场人命官司,只怕一爿爱仁堂赔在里头都不够。” “这,这是怎么说?”钱坦有些着急了,“跟我毫不相干的事。” “不错,跟你毫不相干。不过你要晓得,俗语说的,‘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杨乃武要咬你,就算你倒运。解到杭州府,你当然还是不肯承认,砒霜没有来路,就不能结案。案子一层一层往上送,犯人一堂一堂提来问。那时候,钱老板,你生意就不要做了!自己贴房饭钱住在杭州城里,只等差人来传你好了。” 听得这话,钱坦呆住了,好半晌才说了句:“这不是冤枉吗?” “光是赔两个钱,还不算冤枉。”陈竹山索性再吓他,“你遇到像本县刘大老爷这种官,还好说话;遇到不讲道理的,说你跟杨乃武串通一气,是谋害葛小大的共犯,不肯实供,拿你推翻了剥掉裤子,请你吃一顿‘毛笋焖腊肉’!钱老板,那时候你不但倾家荡产,只怕还要家破人亡!” 最后几句话说得钱坦毛骨悚然,“陈先生,”他不自觉地软语恳求了,“这哪里吃得消,无论如何要请你想个法子。” “你不要着急!本来就不要紧,只不过你自己跟你自己过不去。来、来,你先看一看杨乃武的口供!”陈竹山指出供单上的一行字,“其实,杨乃武倒没有害你的心。” 口供上写得很明白,杨乃武买砒霜是为了毒老鼠。这话他也听刘锡彤说过,现在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可是,“我实在没有卖过砒霜给他。”钱坦这样说,“假是假,真是真,不好瞎说八道。” “你看,”陈竹山换口气,对钱恺说,“你老兄死脑筋,跟他说不通,有啥办法?” “陈先生,你不要生气!他是脑筋没有转过来,慢慢跟他讲得明白的。” “好!”陈竹山点点头,放出耐心来谈,“钱老板,我倒问你,你不知道杨乃武买了砒霜去害人,是不是?” “是啊!我哪里知道。” “不错,杨乃武也没有告诉你,那么,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说要毒老鼠问你买砒霜,你看他新科举人,不像会做坏事的,是不是会卖给他?” 钱坦想了一下答说:“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一定要买砒霜毒老鼠,我会卖给他的。” “那不就对了!”陈竹山又作了一个譬喻,“好比你开铁器店,有人来买一把刀,说是屠宰用的,要格外锋利,你自然卖了给他。结果他拿那把刀去杀人,难道你也有责任?” 这个譬喻为钱坦所接受了,可是,他又有疑问:“杨举人怎么说我叫钱宝生?我明明叫钱坦。” “那是杨乃武弄错了。你姓钱是不是?” “是啊。” “开的药店叫爱仁堂是不是?” “这,我没有说我的店不叫爱仁堂。” “那就是了!姓钱,爱仁堂没有错。至于为啥叫钱宝生,那要去问杨乃武。你要知道,那时候他刚刚上过夹棍,一个人到了那种时候,脑筋是不大清楚的。” “大哥,”钱恺也劝他,“陈先生说得很明白了,你承认下来,不要紧的!” “哪个说不要紧?做官的人的话是靠不住的,此刻说得蛮好,到时候眼睛一瞪,胡子一吹,拍桌子说一声:‘替我押起来!’你就有冤没处诉了!” “这倒也是实话。陈先生!”钱恺问道,“你说,会不会有这样的事?” 陈竹山将个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会,不会。”他说,“你要不相信,我可以去弄张东西给你!” 说着,跟沈彩泉去商量,沈彩泉又向县官去请示。刘锡彤只要砒霜有着落,便可结案,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沈彩泉跟陈竹山又研究了一番,决定双方交换一项文件,钱坦出一个杨乃武于十月初三以毒鼠为名,向爱仁堂购买砒霜四十文,所供属实的“甘结”;而县官发一张本案与爱仁堂店主钱某毫无牵涉的“谕单”。 “有了这张谕单,你就不必再进任何衙门去过堂了。”陈竹山说,“盖着余杭县的大印,你还不放心?” 整整费了一天工夫,事情才得定局。钱坦兄弟谢了陈竹山,自回仓前;刘锡彤骗得了一纸“甘结”,脱然无累,亦非常高兴。饮水思源,全赖陈竹山斡旋之功,因此特地设宴犒劳,席间口口声声的“竹山兄”,显得亲热非凡。 当然,最得意的是陈竹山,第一,进一步获得了县官的信任,以后包揽是非,不管是打官司,减漕粮,都更“吃得开”了!第二,钱坦兄弟除了口头道谢以外,少不得还有一份谢礼。而最重要的是,第三,有了钱坦的这一纸甘结,铸成如山的铁案,神仙都救不得杨乃武,从此拔去了一根眼中钉,自己可以出头了! 正在开怀畅饮之际,沈彩泉递进来一角公文,拆开一看,是杭州府为这一案有所诘驳,说余杭县所送的人犯供词中,有“口鼻流血”的字样;而尸格中含混不清,又说“流血水”,又说“有痰涎”,情事不符。 这是个漏洞,似乎很难补救。但陈竹山认为轻而易举,只要重新改填一张尸格,托人到杭州府打个招呼,抽换一下就行了。 刘锡彤言听计从,将尸格上被驳的几处,一律涂改为“七窍流血”,这样,就更像中毒而死了。 收到余杭县所附钱宝生所具甘结,以及声明尸格抄缮有误的公文后,杭州府知府陈鲁认为可以定谳了。 谋杀亲夫,当然是凌迟处死。杨乃武为指使葛毕氏杀夫的正凶,依律应该“斩立决”——同样处斩的罪名,亦有区别,除了“斩立决”以外,还有一种“斩监候”,是暂时监禁在狱中,等候秋后处斩。得到霜降过后,刑部秋审处照例将各省所报“斩监候”的人犯,造具黄册,依照案情,建议何者应该处决,何者可以暂缓,奏请皇帝亲裁,其名谓之“勾决”。未勾到的,便可以缓死一年;或者遇到国家有大庆典,暂停行刑,亦可多活些日子。总之,是“斩监候”,就还有一线生路;而“斩立决”则是一等刑部核准处斩的公文到达,立即处决。除非及时及特赦的恩旨颁到,方能“刀下留人”,否则就算死定了。不过,这种恩旨是千古难遇之事。 此外,就只有一个钱宝生——这也是陈竹山的主意,公文上仍旧称杨乃武所供的姓名;甘结上在“钱坦”之下,另注“宝生”二字——也有处分,是最轻的“杖责”。当然,这个处分到了余杭县是可以马马虎虎不执行的。 听到判决,杨乃武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本为无中生有之事,而居然有钱宝生所具的甘结,证实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向什么人以何原因买到了砒霜,一切都如他自己所说,岂不是自己将自己的一张嘴堵得死死的! 因此,杨乃武唯一的希望,就是上级审转之时,能够传提爱仁堂的钱老板列案对质,在公堂上设法找一两个漏洞,使得问官大起疑心,切实追究,才有翻案的可能。当然,最好是有人能事先提一句:“爱仁堂的老板,根本不叫钱宝生。”无奈死囚在狱中的监管极严,连与亲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能将心中的盘算,付诸实行?看起来,只有皇天保佑,遇着一位精明的清官,才有一线生路。 十一月初,一干人犯由杭州府移解按察使衙门——这个衙门在靠近西湖的钱塘门,是有名的古迹。原为岳飞的故宅,其中有口井名为“银瓶井”,相传岳武穆风波亭遇难以后,他的小女儿身挟银瓶,投井殉父,就是这口正在按察使监狱附近的古井。 岳武穆死于秦桧以片纸付狱卒的非法谋杀,毙命的地点,就在按察使衙门右面的土地庙,此处在南宋是大理寺监狱的风波亭。因此,浙江的按察使到任以后,每每以岳武穆的冤狱,引为警惕,持法务求其平。但是,杨乃武所遇到的这位按察使,却是个不甚重视民命的庸才。 此人姓蒯,名叫贺孙,号士芗,跟当今权势赫赫的军机大臣沈桂芬一样,原籍江苏吴江,占籍顺天府大兴县,从小生长在天子脚下,说得一口极漂亮的京片子,也沾染了极深的旗人习气。问案的时候,公案上摆着上好的龙井茶,精致的水烟袋。一面问案,一面喝茶抽烟,不时还要剔一剔指甲,闻两个鼻烟。审过一堂,见杨乃武与小白菜的供词并无翻异,随即转解巡抚亲审。 浙江巡抚名叫杨昌濬,字石泉,湖南湘乡人,倒是十二年才出一回,很难得的拔贡出身。不过起家却是军功,是现任东阁大学士陕甘总督、恪靖伯左宗棠手下的大将。左宗棠在浙江起家,领兵西征,与李鸿章的坐镇北洋,同为朝廷两大柱石。李鸿章的饷源在江苏与上海,占尽膏腴之地,左宗棠则视浙江为禁脔。杨昌濬的主要任务,就是替左宗棠筹饷。朝廷亦默许浙江为左宗棠的地盘,浙江巡抚应该是左宗棠的私人。因此,杨昌濬的地位极其稳固,只要将左宗棠敷衍好了,便不愁会有的调动。 因为如此,杨昌濬在浙江颇为专横,凡事独断独行,不大有什么顾忌。不过,官声亦不太坏,像遇到这种逆伦重案,亦不敢轻忽。问过以后,还特地派人到余杭县去密查。 所派的“委员”是个候补知县,名叫郑锡滜。刘锡彤得知这个消息,大为紧张,即时将陈竹山请了来,商量对策。 “这怕什么?”陈竹山的态度跟刘锡彤恰好相反,毫不在乎,“查不出什么来的!” “竹山兄,”刘锡彤仍然是很不大放心的语气,“凡事不可大意!” “是!凡事不可大意。”陈竹山对他的这句话另有解释,“郑大令奉委来查案,明明是宪台调剂调剂他。这一点,倒不可大意了。” 刘锡彤被提醒了。他当然深知官场的规矩,拿候补知县来说,浙江十一府共七十六县一州,七十七个州县缺中,经常可以调动的不过五分之一,而候补知县何止两三百?其中最硬的,是会试之年,榜下即用的进士,分发到省,遇缺即补,名为“老虎班”;其次是持有京中大老八行书的,如像当年宝鋆为刘锡彤出信那样,也不能让他久等;再次是捐班知县中钱出得多的,有特别优先补缺的名堂,也不能不格外照应。就这三类人,已占尽了经常能调动的几个缺,所以“班次”在后的候补知县,如想补上实缺,难如登天。 补缺既难,便只有“派差使”,其名谓之“调剂”。候补知县所派的差使,花样极多,最光明正大的,自然“署缺”,譬如某县知县病故,或者因案革职,先派候补知县署理一个短时期。如果正遇上收漕粮的“上下忙”之时,哪怕几天的工夫,亦有一笔好收入。如能派上一个收厘金的差使,名为“税差”,更是非有特殊关系不能获得的“调剂”。此外还有各种杂差,譬如押运、押解等,查案亦是其中之一。 如果拿郑锡滜的被奉派密查,当作巡抚对他的调剂来看,事情就好办了。这得有所破费。刘锡彤虽有些心疼,但“财去身安乐”,此时先就可以放心了。 话虽如此,还是得布置一下,“最要紧的是爱仁堂。”他说,“竹山兄,这上头还要请你费心。” “我知道,我知道!请放心好了,不必我去找钱家兄弟,他们自会来找我。”陈竹山很有把握地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当初钱坦如果死不肯出‘甘结’,算他狠。白纸黑字落在我们手里,不怕不能牵着他的鼻子走!我这就去办。” 陈竹山辞出县衙门,先派人去放个风声。果然钱坦由钱恺陪着,急急从仓前赶了来了。 “你们不要紧,没事!”陈竹山不等他们开口,先就安慰,“不要说是省里来查,哪怕京里派钦差来查也不要紧。你们想,杨乃武自己这样招供,钱老板你又没有冤枉他,怕什么?” “是的。”钱坦问道,“上头来查,我怎么说?” “你就照甘结上的话说,杨乃武因为毒老鼠来买砒霜,他是有身份的人,你当然不会疑心他说假话,更不会疑心他买了砒霜去做坏事,所以卖给他了。日子、砒霜的分两、价钱,不要弄错!”陈竹山特别加了一句,“除此以外,一个字不必多说。” “他要问起别的话呢?” “什么别的话?” 钱坦已经毫无主张,事实上亦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谨记着陈竹山的话,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仓前去等着。 隔了有四五天,来了个余杭县的差人,上门非常客气,“钱老板,省里派了位郑大老爷来查小白菜的那桩案子,要麻烦你进城一趟。”他笑嘻嘻地问道,“不晓得你哪一天有空?” 传唤小民讯问,居然凑人的方便,可说是件奇闻。钱坦岂止受宠若惊,简直有感激涕零之感,一迭连声地答道:“今天就有空,今天就有空!” “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好啊!我们吃了饭就走!”接着便唤他的伙计杨小桥:“小杨,顺兴馆去叫四个菜来,打两斤黄酒。菜要好、要快!” “不,不,钱老板你不要客气,我吃过了。” “吃杯酒,吃杯酒!大老远来了,连顿饭都不吃,没有这道理。” 差人是经过刘锡彤亲口交代的:无论如何不可以难为人家,一定要客客气气,让人家觉得不是来打官司。如果吓着了钱坦,到案胡言乱语,就要严办原差。因此,这个差人心里在想:如果坚持不受,钱坦心里反而不安,便歉然地笑道:“一来就叨扰,真不好意思。” 喝着酒,钱坦少不得要问问切身之事。那个差人告诉他:郑大老爷人很和气,很好说话,叫钱坦尽管放心大胆去应讯好了。 为了还要到堂见官,钱坦酒不敢多喝。饭罢相偕进城,原差却不回县衙门,将钱坦一直带到很体面的一处大宅,由侧门进去,是一座花园,他告诉钱坦说:县大老爷特为借了大绅士吴家的花园,做郑大老爷的公馆。问话也在这里。 正在谈着,陈竹山从假山洞里钻了出来,一见钱坦就说:“你放心!问过一次就没事了!记住,话不可前后不符,也不必多说一句。上去吧。” 于是原差带着钱坦,穿过假山,来到一座楠木厅前,叫他在廊上站一站,自己掀开棉门帘入内。不一会儿,回身出来,向钱坦招招手,示意入厅。 一进门就发现一桌盛筵,正在收撤。朝另一面看去,紫檀炕上坐着一个红光满面的官儿,在喝茶抽水烟。炕几上摆满了银光闪闪的高脚果盘。这种豪华的气派,钱坦还是初见,竟看呆了。 “磕头!”原差推一推他,“是郑大老爷。” 钱坦被提醒了,急忙跪倒,口称:“小人钱坦,给郑大老爷磕头!” “你就是爱仁堂的老板?” “是!” 郑锡滜点点头,向左右关照一声:“录供!” 于是听差抬来一张小桌子。郑锡滜随带的家人铺设文具坐了下来,提笔在手,静候问话。 “钱宝生!”郑锡滜问,“你开一家药店叫爱仁堂,是不是?” 钱坦愣了一下,这句话一半对,一半不对,很难回答。如果声明自己不叫钱宝生,似乎节外生枝,与陈竹山的告诫不合。这一层应该要考虑。 郑锡滜却不容他有考虑的工夫,带些诧异的语气问道:“怎么?爱仁堂不是你开的吗?” “是,是,是的。”钱坦不假思索地答说,“爱仁堂是小人家传的老店。” “这样说。药性你是精通的了?” “是!” “你知道不知道砒霜是毒药?” “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卖给杨乃武?” “因为他是有身份的人——”钱坦便将以前说过的话,杨乃武如何路过,以何原因买砒霜的话,又供了一遍。 “你知道不知道,杨乃武跟葛毕氏有暧昧情事?” 钱坦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细想一想才明白,毕竟是识得字的,了解问官所说的“暧昧情事”,指奸情而言。当即答说:“小人住在仓前,不大进城,以前也不认识杨举人,不知道他跟人有什么暧昧!” “你说的话句句是真?” “句句是真。” “如果你撒谎,将来问出来,你的罪很重!” “小人不敢撒谎。” 钱坦的回答语,干净利落,郑锡滜颇为满意。点点头问说:“敢不敢具结?” “敢!” “好!”郑锡滜大声问道,“余杭县原差在哪里?” 原差就在楠木厅外走廊上,闻声而进,打个千说:“余杭县原差伺候。” “你把姓钱的带下去。叫他具甘结送上来。” “是!”原差问道,“具了甘结,是不是放他回去?” “当然!不干他的事。” 听得这话,钱坦知道又过了一关,跟着原差退了出来,陈竹山笑容满面地迎接。甘结是有现成格式,早就备好了的,只要填上案由、姓名,打个手印,便算毕事。 等钱坦一走,陈竹山随即赶到县衙门,直入签押房报告经过。刘锡彤当然很欣慰,但想到此番供应,已经花了几十两银子;郑锡滜回省,少不得还要送上一笔程仪,至少亦须四十两一个红包,不免又有些心疼。 “唉!”他叹口气,“所谓‘讼累、讼累’,不想我做县官的,亦受了讼累!” 陈竹山有些好笑,但又心中一动,随即低声说道:“这案子里面,应该有些生发。” 刘锡彤精神一振,偏着头说:“倒要请教。” “等想妥当了,再来禀告。”陈竹山说,“事情总要拿郑大令送走了才有工夫来办。” “嗯,嗯!”刘锡彤问道,“你看该送多少?” 两人商量结果,为了一劳永逸起见,决定红包加重送一百两的程仪,要求郑锡滜回省禀复时,话要说得格外切实。至于刘锡彤的“讼累”,“羊毛出在羊身上”,杨乃武的造孽钱不少,不妨要他家吐一点出来,这由陈竹山去想办法。 “杨中丞既然派了郑大令出来,当然信任有加,只凭郑大令一句话,就可以‘勘题’了。等部文一到,是‘斩立决’的罪名,杨乃武只有一个年好过了。” “向例死罪的部文,一来一往总得三个月。”刘锡彤说,“这是很顺利的话;如果部里要驳,那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回文。” “怎么会驳?”陈竹山大不以为然,“决不会!这样案子,如说要驳,那是跟杨中丞过不去,有意给他难堪!杨中丞是左侯的红人,左侯西征,威风凛凛,朝廷很买他的账。俗语是,‘打狗看主人面’,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不准杨中丞的‘题本’。” “是啊!”刘锡彤也觉得有左宗棠的关系在内,朝中不能不顾杨昌濬的面子,“倘或要驳这件案子,等于就是叫杨中丞知趣,自己可以辞官了。” “果然朝中要请杨中丞走路,法子多得很,犯不上拿这件案子做题目。而况,铁证如山,部里的司官也不会随人摆布,说驳就驳,说准就准。” 刘锡彤将前后经过,细想了一遍,完全同意陈竹山的看法,作了一个结论:“对!此案只要杨中丞勘题,部里没有不准的道理。杨中丞是不是照臬司所拟的罪名勘题,关键在郑大令的禀复上面。” “一点不错!”陈竹山说,“我看郑大令是很好说话的人,为了他的方便,索性替他拟好一个禀单的稿子,锡公,你看如何?” “好啊!竹山兄,那就烦你大笔了。” 陈竹山本有跃跃欲试之意,当即用郑锡滜的语气,拟了一个禀复巡抚杨昌濬的稿子,历叙奉派到余杭县密查的情形,特别强调“传唤爱仁堂钱姓店主前来,亲自面讯;反复诘责,所言与存案供词,毫无歧义”。最后总结一句,说刘锡彤审办本案,确属“无冤无滥”。 看过这个稿子,刘锡彤相当满意,略微改动了几个字,备好程仪的红包,一起带着去看郑锡滜。略略寒暄了几句,问起密查的情形。 “这也没有什么好查的。”郑锡滜说,“老兄问得很详细,该查的都查了。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样说,公事已了,可以好好儿畅叙几天。” 这是以退为进,变相询问行期的说法。郑锡滜随即答道:“公事在身,急于回省复命,我想明天就要去了。” “明天就走,太匆促了,我不敢多留老兄,无论如何,多留一天。” “多留一天还不要紧。”郑锡滜说,“反正我可以先写一点东西。” 于是,刘锡彤唤进跟班,取来拜匣,亲手将一封程仪送上。封套上已写明数目一百两,郑锡滜多少有意外之感。原以为不过十二两或者十六两银子,不意加了数倍,自是喜出望外,但也因此而略有疑虑。刘锡彤的官声,并不太好,为人亦不是慷慨豪爽一流,而有此大手笔,其故安在?这样想着,郑锡滜口中虽深深道谢,心里却加了几分戒备。 谈到公事,刘锡丹很热心地说:“老兄带的人手不足,代笔无人,兄弟斗胆备了个稿子在这里,特此送来请指教。” 郑锡滜看完他代拟的禀单,觉得语气太强了些,有些极力为刘锡彤辩白的味道。只是刚受了人家一份重礼,不便异议,考虑了一会儿,有了个计较。 “高明之至,多谢、多谢!”他说,“此番奉命差委到贵县,名为密查,其实事事仰仗老兄。实情如此,亦不便再说什么门面话,反显得对上官不诚,我想,不如就我与老兄会衔禀复。两个人的话,总比一个人的话有力量些。老兄以为如何?” 刘锡彤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再说原件不动,要说的话都说到了,则求仁得仁,亦就不必再顾虑其他了。 “是,是!”刘锡彤说,“我遵老兄的吩咐。” 接到郑锡滜的禀复的第三天,巡抚衙门就将案子报出去了。因为年关将到,封印在即,而像这些案子是有严限的,不能不赶在年前办出去。 但是,办是办了,却很勉强。因为原来的命令是派郑锡滜密查,结果却是会同余杭县一起禀复,失却“密查”的原意。有人以为郑锡滜不符委任,应该另外派人再查;而亦有人认为这一来将会耽误限期,拖过年很不适宜。两派意见,取决于巡抚。杨昌濬同意后者的看法,限期要紧。不过对于郑锡滜相当不满,传了来狠狠地申斥了一顿。 杨家是一直在注意案子的进展的,等郑锡滜一离余杭,詹善政跟踪进省,原以为巡抚派人密查,自然是认为本案尚有疑问,而郑锡滜密查以后,那些疑问将会加深加重,整个案子有重新推翻的可能。因此,这一趟进省抱着极大的期望。结果,听说竟赶在年前报了出来,自是大失所望。 正要回余杭时,来了杨乃武的两个亲人,一个是杨恭治,一个是杨乃武嫡亲的姐姐,詹善政叫她杨大姐的叶杨氏。 杨大姐虽是女流,却有须眉气概,做事很有魄力。她亦是在县里打听到,郑锡滜受了刘锡彤的好处,料知禀复一定维持原案,特意赶了来商量营救之策。 “这桩官司是天大的冤枉!我们杨家,倾家荡产都要替乃武申冤。你们两位有什么计较,尽管说!”杨大姐又说,“我娘只有这样一个亲兄弟,不救他,对不起故世的父母。” 詹善政俯首无语,杨恭治面色凝重。不是没有话说,只为了杨大姐最后那句话,沉痛过于破釜沉舟,都觉得应该用沉默来表示至哀极忧;除非有挽回的善策,否则,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恭治!”杨大姐问说,“臬台衙门你有没有路子?” “只认识个把小角色。”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小角色有时候派大用场。你认识的是什么人?” “一个跑上房的小厮,名叫汤新。” “跑上房?”杨大姐问,“多大年纪?” “十四五岁,人倒颇灵活的。” 杨大姐失望了。所谓“跑上房”是伺候臬司,人头一定很熟,可以由此找到路子,只是年纪太小,而“灵活”也者,多半浮滑。这样一个孩子,无法托以需要保持机密的大事。 “杨大姐!”詹善政开口了,“你问臬台衙门的路子,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当然。我想,你们两个之中,总要有个人能够进去跟乃武见一面。” “这,”詹善政大摇其头,“我早就这么想了,可是不成功。他们说,陌生人进去惹眼,给上头知道了不得了。而且,我们两个到监狱里去过好几回,门口的人都认识我们,更不容易混进去。” “那么,女的呢?” “女的?”詹善政与杨恭治不约而同地表示诧异。 “是我!”杨大姐说,“我想到监狱里去一趟。” “大姐!”杨恭治说,“你不要想什么花样!女人怎么能到男监狱里去呢?” “我不是混进男监。我是想混进女监去看小白菜。” 这个想法太不可思议了!詹、杨二人一时还无法接受,只怔怔地望着杨大姐,无法赞一词。 “你们觉得这个念头转得太怪,是不是?我说道理给你们听,你们就知道了。”杨大姐想了一下,用发问的方式来解释她的想法:“我倒请问,葛小大是怎么死的?” “不是说毒死的吗?”杨恭治笑说,“如果不是毒死,那么是怎么死的呢?” “是啊!我就是要去问一问小白菜!只有小白菜一个人知道。”杨大姐又说,“我倒疑心是中了毒。不过这个毒药,当然不是乃武给她的。那么,到底是哪个给她的呢?事到如今,她当然也用不着有啥忌讳,或者卫护哪一个了。再退一步说,果真乃武有啥对不起她的地方,故意咬上一口,到了这步田地,她也没有不说实话的道理!因为如果葛小大是她害死的,她总归不能活命了,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定会良心发现,把实话告诉我!” 杨大姐这番侃侃而谈,立即改变了詹、杨二人的想法,觉得如果她能跟小白菜见上一面,会有极大的用处。 不过,杨大姐要想混进女监,实在很难。监狱亦是禁制严密之地,而且小白菜的罪名是凌迟处死的第一等重囚,脱逃固无可能,畏罪自尽却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所以日夜有人看守,杨大姐即令能够混了进去,亦无法跟小白菜私下交谈。 当杨恭治说了这些难处以后,杨大姐点点头承认:“不错,确是很难。不过,事在人为,不妨走走路子,只要能够混得进去,哪怕我只在铁栅栏外面,望一望小白菜,至少也可以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杨恭治不作声,詹善政也不作声,但两眼乱眨,是在动脑筋的样子——他认得一个朋友,是在城隍山上吃茶闲谈而结识的,此人似乎对官场中的情形很熟悉,为人坦率而热心,虽是初交,倒是个可以商量大事的朋友。 于是,他说:“大姐既然决心要这样子做,我就去找个朋友问问看!” “好的。”杨大姐又说,“善政,我带了四百两银子在这里。钱,只要花下去有用处,你不必心疼。不过,年近岁逼,我上有公婆,下有儿女,要早早赶回过年!” “我知道!如果办得到,我要催他尽快;办不到,也有句确实的话,不会拖日子的。” 杭州的城隆山,就是所谓“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吴山,跟京里的天桥、南京的夫子庙、上海城里的城隍庙,约略相似,是贫富不分,老少咸宜的消遣之地。山并不高,沿大路树荫下,设着许多茶座,春秋佳日,座无隙地,夏天更是夜来纳凉的好地方。但急景凋年的时候,北风凛冽,却少人光顾。詹善政此来,是迫不得已,明知十之八九会扑个空,亦不能不来碰碰运气。 运气真不错!他居然在药王殿前的茶座上,发现了他那个朋友李景山,一包花生,几个臭豆腐干在喝烧酒。 “李二哥!”詹善政很高兴地招呼,“你倒清闲自在!这个时候,还来逛城隍山。” “你不也来了吗?” “我是特为来寻你的。” “特为寻我?”李景山问,“有事?” “当然有事。走,走!我请你吃‘皇饭儿’去。” 李景山踌躇了一下说:“实不相瞒,我自顾不暇,恐怕没有工夫来管闲事。要过年了,又是这种天气,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吃‘花酒’,不是发疯了?我是来躲债的。” “你有多少债务?” “也不过百把两银子。” “你放心!事情办成,百把两银子包在我身上。” 李景山先是一喜,接着泄气地摇摇头:“你的事难办!”他知道他是杨乃武的至亲,料到来意,自问无能为力,所以作此表示。 “事情是有点难,不过亦不见得一定办不到。谈谈不妨!谈不成就吃我一顿饭,也不要紧。” “这倒也未尝不可。”李景山心想,反正无聊,且叨扰他一顿,再跟他谈谈杨乃武与小白菜,也是破闷之法,所以欣然跟着詹善政下山。 听完詹善政所提出的请托,李景山立刻想到一个人,是按察司衙门的照磨,名叫倪槐。照磨这个官儿,职掌“照刷案卷”,一省的刑名档案,都归他管,官小而任重,上上下下都要买他三分账。托他跟管理囚犯的司狱去说个人情,或者可以通融。 于是他说:“路子倒有一条,不过人家肯不肯,不敢说。我可以替你去试探一下,能成功最好,不成功你不要怪我。” “当然,当然!”詹善政急忙答说,“决不会怪你。” “快过年了!年里——” “李二哥!”詹善政抢着说道,“事情就要年里办!因为那个杨大姐来一趟不容易,她有公婆、丈夫、儿女,一个当家人还要赶回去料理过年。李二哥,她说过,只要事情办成,多开销几文不在乎。” “这恐怕有点难。她要过年,人家也要过年。你说是不是呢?” “是!是!不过无论如何要拜托李二哥想个法子。”詹善政又说,“只要事情办成功,李二哥你这个年也可以舒舒服服地过得去了。”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李景山的心,他考虑了一下说:“既然这样,就要先花本钱。” “是!”詹善政问,“先要花多少?” “这样,你明天一早去备一份礼,送到我家里来,我替你去托个人情。不过,”李景山加重了语气说,“这份礼总要十几两银子,可能白白花费,一无用处。” 十几两银子虚掷就虚掷了,詹善政毫不迟疑地答说:“求人的事,本来就没有必成的道理。白白花费也无所谓。” “只要你明白就好。”李景山的心又热了些,“我一定替你上紧去办。” 于是李景山说了他家的地址,詹善政谨记在心。饭罢回到客栈,将经过情形告知杨大姐。她做事很爽脆,一面开单子命杨恭治去备办礼物,一面取了二十两银子交给詹善政,说是先送李景山的礼物。 “年底下各人都有些账要还。托人办事,当然先要替人分忧,有这二十两银子,他暂时可以松口气,才能真的上紧替我们奔走。你告诉他,事情成不成不管,这二十两银子他先用了再说。” 詹善政见她出手大方,明白事理,心里非常佩服;同时觉得这样做法,在李景山面前很有面子,所以心里也非常高兴,很起劲地说:“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一定钉到他,一定有个确实回音。” “对!你再告诉他,事情成功了,我们另外送三百两银子。就算包给他了!” “善政!”杨大姐又说,“你要懂我的意思,三百两银子是包给你那位朋友,统统在里头,不过,话不可这么说,这么说人家会不开心。” “那,大姐,要怎么说呢?” “你说,一切请他费心。该送多少请他斟酌,如果只要二百两银子,一百两就送给他;如果只要一百两银子,二百两也送给他。” 如此说法,相当动听,但不能深一层去想,倘或要五百两银子呢?李景山不就一无所得了吗?这样转着念头,才知道杨大姐的能干。在“外场”上,手腕决不输与一般的男子。 “唉!”他忽发感慨,“当初事情刚起时,我姐夫不要那样子自负,什么人都不放在他眼里,先虚心跟大姐商量一下,也许只是晦气几两银子,在县里就把这场祸事了掉了!” “事到如今,也不必谈过去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官司还不算输到底!不过,此刻是要紧关头,一点都放松不得。善政,”杨大姐说,“你要多辛苦,我办不到的事,就要靠你了。” “那当然。大姐,你倒说,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 “譬如说,我是叶家的人,有公婆在堂,不能不回去过年,心里想在杭州钉住这场官司,也是力不从心。” 换句话说,是希望他过年不回家,在杭州照料。詹善政心里在想:杨大姐不但能干,而且厉害,城府很深。这一趟如能达成愿望,入狱与小白菜私下一晤,也许有法子说动她翻供,那一来官司就有得打了! 第二天一早,詹善政雇了两个脚夫,挑着名为“条箱”的长方朱漆大木盒到李景山家送节礼。款式周到,还用全帖写了一张礼单:“谨具绍酒成坛、金腿一双、迎春四盆、细点八盒,奉申年禧。”但下面却未具名。 礼物的选定和礼单的格式,都是杨大姐的设计,其中别有深意。她在想,李景山要去托人情,当然先要送年礼,这一层人家想得到,却未见得有工夫去备办;就算有工夫,也耽搁辰光,倒不如连礼单都替他备好。李景山见有现成礼物,只要在礼单上写上他自己名字,立刻就可以送去,也就立刻可以谈正事了。 果然,等詹善政送上银票,再照杨大姐的话说完以后,李景山指着条箱说道:“太客气了!何必还来这一套?不过,我倒有个用处,索性连条箱带人,我都要借用一用。” “好,好!我叫他们留在这里,听你差遣。” “你道我为啥要借用你的人?老实说,这四样礼,在我这种身份的人,就算很贵重的了。为了你的事,我这四样礼要转送一个人;至于监狱里要打点,该当多少,我还不敢说。尽力照你所说的数目去办就是。” “费心,费力!”詹善政抱拳致谢,接着又说,“请问,能不能早点听回音。” “最迟明天。”李景山说,“或许今天晚上。”他略停一下问道,“你住在哪里?” “众安桥长泰客栈,宇字五号房间。” “好!我一有消息就来通知你,你不要走开。” “是,是!费心,拜托。我在长泰恭候大驾。” 因着事关重大,詹善政、杨恭治陪着杨大姐在长泰枯坐守候,一步都不敢离开。到了中午,正在吃饭时,李景山来了。詹善政丢下筷子去迎接,客气地相邀同餐,李景山摇手说:“不必客气。那位杨大姐在哪里?” “噢!”詹善政不知道怎么答复了。 “是这样——” 李景山先将接头的情形告诉他——那四色水礼,送到按察司照磨倪槐那里,颇有效验。倪槐很客气地动问来意,而且也很直爽地表示,无功不受禄,李景山送礼,必有缘故。只要他办得到的事,无不可帮忙。 于是李景山率直相告,有如此这般一件事,希望他帮忙。倪槐初闻此语,伸一伸舌头,认为匪夷所思,不过,后来口气却松了。 “他说,他是佩服这位杨大姐,女流之辈,有此胆量、魄力,真还少见,愿意尽力帮忙。不过,他也说,这件事他担的风险很大,不但他自己的前程可能不保,更关乎他的亲家——” “亲家?” “是的,亲家。”李景山说,“倒是巧得很,他跟按察司衙门的司狱李佩琼,新近成了儿女姻亲。这件事,大部分的责任都在李司狱身上。” “照此说来,一定可以成功了?”詹善政很高兴地说。 “也不能这么乐观。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倪照磨去说都不成功,就再也不会成功的了!” “是,是!路子是走对了。”詹善政又拜托说,“无论如何要请你费心。” “我不过跑跑腿。如今成败全在杨大姐身上。” “噢,请说。” “倪照磨要先跟杨大姐见面,问她几句话;这几句话问对了,他才肯去进行。他说,唯有问清楚,认为不要紧,进行才有把握。” 詹善政想了一下说:“对!这件事李司狱的责任比倪照磨重。李司狱当然有些话要问他亲家,如果答不出,李司狱就不会贸然答应。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不要紧,有话你实说好了。” “不如请倪照磨直接陪着杨大姐去看李司狱。你道如何?” “是啊!”李景山说,“我倒没有想到。这样做还省事得多。如今我先陪着杨大姐去看了倪照磨再说,倘或要去看李司狱,就由他家一直去了。这样也比较省事。” 于是,詹善政入内,与杨大姐说知经过。她当然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即时换了衣服,出来与李景山见了礼,道了谢,由詹善政陪着,一乘小轿随李景山到了倪家。 到了倪家,先请见倪太太,周旋了一番,方始向倪照磨郑重致谢。李景山道明直接想见李司狱的意思,倪照磨深表同意,随即又转往李家。 “叶太太!”李司狱操着沉重的贵州口音说,“你想来知道,这件事是法所不许的。” “是!”杨大姐答说,“求李老爷法外施仁。” “我跟我亲家说了,”李司狱指着倪照磨说,“叶太太是个奇女子,我很愿意帮忙。” “不敢当!李老爷说得我太好了。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也是万万不得已。一切都求李老爷成全。” “只要帮得上忙,无有不帮之理。不过,这件事不能一时凭高兴去做,后来会发生怎样的结果,事先都要想到。因此,我先要拿事情弄明白,想请教叶太太几句话。” “是!请吩咐。” “叶太太想见葛毕氏,是为了什么?” 杨大姐想了想答说:“我只是想问问清楚,我兄弟不是杀人的人。” “那么,你们猜想,葛毕氏会不会跟你说实话呢?” 这一点杨大姐实在没有把握。不过,这要说了实话,则入狱探访,便是多此一举。所以她很有信心的语声答说:“会的!” “以后呢?”李司狱问,“我是说,你从葛毕氏口中听到了实话,怎么样?” 最要紧的是这句话。杨大姐的用意是不问也可以知道的,探得实情,自然要呈诉翻案。那一来追究到底,可能牵出入狱私探的秘密,岂非替李司狱惹来大祸? 意会到此,杨大姐故意问一句:“这就要请李老爷跟倪老爷两位指点了。” 李、倪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地点一点头,似乎对她的答语相当满意。 “叶太太!”李司狱说,“你倒真不像女流之辈,公事上的轻重进出很懂。你入狱查访,知道了实情,当然要替你弟弟申冤,这是说都用不到说的。我现在再要问你一句,将来你进状子,会不会把如何访得实情,叙了进去?当然不会,是不是?” “是!”杨大姐说,“我将来要进状子,一定先请教李老爷,有关碍的话,一句不说。” “好!”李司狱说到这里,将杨大姐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三十四五岁的杨大姐,徐娘风韵,还着实动人,让陌生男人这样盯着看,不由得发窘,脸泛红霞,略添少妇的娇羞,更令人心动了。 “叶太太,有件事,我可得预先说明白,而且请你一定要好好想一想。” “是!”杨大姐到这时候可也有些害怕了,因为李司狱的那双眼睛,有着一种说不出诡秘神色,实在猜不透他此时心里在转什么念头。 “监狱里的情形,叶太太,你知道不知道?” “亲家!”倪照磨插嘴说道,“叶太太哪里会知道?” “只怕,亲家,”李司狱答说,“连你也未必知道,其中的内幕说不尽,总而言之一句话,暗无天日!” 听得这四个字,杨大姐悚然心惊,自然而然地想到她的弟弟,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叶太太,”李司狱说,“如果我能替你想出办法,我只是间接托人。这种事,我是没法交代下面照办的,这一点你要明白。” 这就是说,李司狱不能拿这件事当公事去办,因此,如果办得不够圆满,或者出了差错,他就无法向部下追究责任。他提出这个警告的意思是,如能入狱私探,一切还得靠自己;莫以为有李司狱作靠山,便可有恃无恐,否则,作兴就会出事。 于是她点点头答说:“是的,我明白,一切我都会谨慎小心。” “对了!不过,又不光是谨慎小心的事,还要忍耐——不,不,”李司狱赶紧又更正自己的话,“不是忍耐,是——是要自己早早有个打算。” “打算?”杨大姐问,“请李老爷告诉我,打算什么?” 这一下,李司狱倒有些碍口了,招招手将倪照磨找到一边,悄悄说了几句。杨大姐遥遥望去,只见倪照磨脸上亦是尴尬的神色,不免更惴惴然了。 只是,她毕竟是有决断、有胆气的妇人,见此光景,不肯退缩,反而说道:“两位老爷,不必为难,有话尽管吩咐。” 李、倪二人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还是由倪照磨开口,话比较好说些。 “叶太太,我这位亲家刚刚说过,狱中暗无天日,牢头禁子更是十个有九个心狠手辣的。他们在外面,什么都没有,一到了里面,什么都是他的。尤其是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那种敲诈勒索的可恶,是外人想都想不到的。叶太太,你年纪还轻,如果到了里面,有人对你起了坏心,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救得了你!” 杨大姐恍然大悟,心里当然很害怕,不过,“不是女监吗?”她问,“也有男的牢头禁子管?” “当然有。牢头禁子不过不能进女监而已,其实这也是说说的,有那悍泼的女犯闹事,禁婆压不住,还不是得男的进去,才能了事。” “那么,所谓‘起了坏心’,是怎么起法呢?”杨大姐问这话的意思是,倘或摸一摸什么,或者抱住亲个嘴,看在兄弟性命交关的分上,也就忍了。 可是在旁人看,她这一问,几近多余。尤其以杨大姐的精明,不应该不明白,然则明知故问的用意何在呢? 话有些谈不下去了。杨大姐很见机,发现倪、李二人面面相觑,颇有尴尬之色,知道自己的话问得不适当,因而急忙补充:“想来很麻烦的事!我不大懂,请两位老爷教导!” “教导不敢当,不过忠告应该提出。叶太太,”倪照磨说,“女人家名节要紧,万一你在里面吃了哑巴亏,我亲家本是一番好意,变成害你了。或者你吃哑巴亏,一时想不开,那就不但害你自己,也替我亲家无缘无故惹祸。这里头的关系出入很大!叶太太你要仔细想一想。” 这番话,语气中虽还有含蓄,其实是非常清楚的了。他的意思是,探狱之时,或许会有狱卒,胁迫强暴,如果肯吃这个哑巴亏,是害了自己;不肯吃哑巴亏,闹将起来,或者羞愤而寻短见,由此牵出真相,李司狱的责任就不轻了。 这就可想而知,如果自己没有一个明确的表示,李司狱不会肯帮忙。但如果说愿意吃哑巴亏,就是不惜名节,这话在一个良家妇女如何说得出口?而且,既有此危险的警告,自己也确应该细细考量一下,值不值得去冒这个险?如果冒险,自己有几分的把握可以出险? 杨大姐想来想去,这个险是非冒不可。凭自己的机智,有一半的把握能够脱身。倘或李司狱再能加一二分的助力,就大有胜算了。 想停当了,她说:“两位老爷,我虽是两截穿衣,三绺梳头的女流之辈,说话一定算话。将来不管怎么样,我决不会害李老爷。进去了,我当然也懂里头的规矩,要尽意思的地方,一定尽到;能忍的地方,一定忍耐,万万不敢得罪他们。我想,他们知道我的来头,‘不怕官,只怕管’,总得卖李老爷一点面子,也不好意思过分逼我。” “万一真的过分逼你呢?” 杨大姐自以为自己的话,说得够清楚了,不想倪照磨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免感到窘,强笑着说:“现在倒是倪老爷在逼我了?” “误会,误会!叶太太,”李司狱对她的话很满意,所以接口作了承诺,“就这样,我一定替你想法子。” “是!”杨大姐敛衽为礼,“多谢两位老爷,如果我兄弟冤枉能够洗清,一定要供两位老爷的长生禄位。” “言重,言重!不过,有一点,我要再提醒你,叶太太,你今天自己说过的话,不可忘记。” “决不会忘记。” “好的!我明天大概就可以给你回音。”李司狱转脸说道,“亲家,仍旧是我通知你,请你转达呢,还是怎么样?” “由我这里转,多费周折,直接告诉一个姓李的好了!” 倪照磨将李景山唤了进来,见过李司狱,彼此约定,由李景山在第二天中午到李家来听信。 回到众安桥长泰客栈,杨大姐将与倪、李见面的经过,很详细地说了给詹善政、杨恭治还有李景山听。虽然李景山是生客,但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以碍口的,她将李司狱所提,在狱中可能会遭遇失身的危险,毫无隐饰地说了出来。 “这,”詹善政神色凝重地说,“大姐,你还得要考虑。” “是的。大姐,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想,不要紧!有办法可以挡得过去。”杨大姐旋转身子,正对着李景山说:“李二爷,俗语说的送佛送到西天,这件事还得要请你成全。” “言重、言重!杨大姐,只要我能效劳得上,没有不尽心。你请说。” “我在想,人家跟我无冤无仇,何必一定要坏我的清白。监狱里头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无非想几个好处,我想再花个百把银子挡挡灾,要拜托李二爷想个法子。” 李景山吸了口气,有些茫然之感,因为直接往监狱里去打点的事,他还没有办过,不知如何着手。 见他踌躇不语,杨大姐便即说道:“李二爷,你慢慢想,我先跟舍弟说句话。” 她将杨恭治唤到一边,悄悄叮咛两件事:第一,立刻赶回余杭,再去凑几百银子送来。第二,她准备入狱这件事,除了杨乃武的妻子以外,任何人面前都不可泄露只字。 “我知道,这里头出入关系很大,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杨恭治又说,“大姐,这件事你要再想一想,万一出了什么事,大姐夫家知道了,不得了!” “不会出事!就出了事,只要我不说、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杨恭治恍然大悟,杨大姐为了救同胞手足,已经决定在必要的时候“吃哑巴亏”。良家妇女预备做这样的牺牲,实在罕见。 转念到此,他既感动,又感伤,“大姐,”他说,“我实在没有话了!总而言之,也是合该有救!” “不见得。不过人事总要尽。”杨大姐说,“你此刻就动身,明天一定要赶回来。” 交代完了,重复回屋。李景山已经想好了,“杨大姐,”他说,“一客不烦二主,我想仍旧托李司狱,不过上门得有个因头。你看——” 他没有再说下去,是故意不说,杨大姐想了想,明白了,说声:“你请坐一坐,我马上就来。” 回到自己屋里开了箱子,把预定要送李司狱及李景山的酬劳,照数点齐,包了两个红包,用块手绢包好,走出来便递给李景山。 “李二爷。”她说,“一切都心照了。” 李景山知道里面是什么,接过来捏在手里,“杨大姐,”他问,“里头的打点,你要给我一个‘尺寸’,我才好办事。” “一个整数,不知道够不够?” 这是指一百两银子。李景山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杨大姐既然相信我,我亦就不必多说了。” 于是李景山带着红包告辞,一出长泰客栈,先拿自己该得的一个红包收起,另外三百两银子,虽然詹善政有话,一切都包在里头,倪、李二人那里能少付一文,自己便多落一文。但那也无非口惠而已,应该原封不动,送交倪槐,才是正办。 到得倪家,闭门密谈,倪槐盛赞杨大姐,“谁说女人家没用,像那位叶太太,说话行事,差一点的男子,真不及!”他说,“她很厉害,不过厉害在正路上,不能不叫人佩服。可惜,女人家总是女人家。有些风险不能不冒,谁也替不得她。” “有样东西可以替。”李景山双手一兜,做了个大元宝的手势,“钱!” “噢,她怎么说?” “慢慢来,我一桩一桩交代。倪二爷,喏,这是她叫我送来的。” 倪槐从李景山手里接过红包,一看是张三百两的银票,微有喜色,随即问道:“这笔数目怎么分法?” “自然是请倪二爷做主。” “做主的不是我,是我亲家。”倪槐问道,“你的在不在里头?” “我的不要紧!”李景山含含糊糊地答说。 “不!大家做事有个规矩,来手二成,我会替你在我亲家面前说。如果事情真的可以做,这数目也可以了,当然会分出来给你;但如数目上还有斟酌,也要请你再去说一说。” “是!如果李司狱一定说,是还要添,我把话转到就是。不过,要请李司狱在里头再关照一声,或者直接指定一个人,我自己去接头。叶太太的意思是,愿意再花个几十两银子‘保平安’。” “保平安”是免于受辱之意。倪槐答说:“能这样最好。本来,监牢里头虽然无法无天,牢头禁子到底也要看看上官的面子。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位叶太太的一双眼睛太灵活,色鬼一看就会动心,倘或出事,未免对不起人家,所以不能不言明在先。如果她再肯花些小钱,我想平安是可保的。现在这样,你跟我一起再到李家去一趟,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把事情都谈好了它。” 说完,相偕去访李佩琼。巧得很,正有臬司监狱一名管事的差役在那里——此人名叫郑兴,是奉召来谈这件事的。所以李佩琼先请倪槐、李景山在书房里坐,直到谈完,方来会客。 李景山很知趣,见过了礼,回避到廊上,容他们两亲家先谈。过了好久,只见倪槐从窗子里向外招手,他方始重新入室,只见倪、李两人神态闲逸,知道事情成功了。 “事情可以做。”李佩琼说,“大致是这样,最近女号里报病,照例是请女医生到里头去看病,叶太太就算女医生带去的人;到了里头,再安排跟葛毕氏见面。至于细节,请宗兄直接跟一个姓郑的去谈。喏,这里是他的地址,今天晚上,他会在家。” “是!”李景山将一张字条接过来看,上写:“郑兴,住万安桥,关帝庙后身。” 李景山常干这种说合官司,夤缘非法的勾当,知道如今的关键已移在郑兴身上,心里倒不免有些懊悔,自己是失策了。像这样的事,本来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瞒上不瞒下,只要有路子容易得很。当初应该托人去找郑兴,而拿倪槐、李佩琼做个幌子,那一来杨家仍旧花那么多银子,自己却可以落下许多,如今看起来郑兴那里一百两银子还不够,杨家固然还要再花,自己亦无别的好处,而且多费周章,徒耗工夫,岂不是做错了? 幸好,倪照磨倒还“光棍”,将他那“两成头”照数扣了出来,立即过付,做事总算还痛快。李景山计算了一下,这个年不但过得去,还可以过得很肥。再想想,这也是阴功积德的事,便越发起劲,未去看郑兴以前,特意多跑一趟长泰客栈,找到詹善政,先报一个“喜信”,附带作个伏笔,好让他跟杨大姐心里有数,事情可以办成,钱财犹须耗费。 万安桥是座极高大的桥,运河漕船所经,桥洞不高不大不行。桥头东西各一座关帝庙,桥西远比桥东来得热闹,李景山判断郑兴是住在桥西关帝庙的后身。 到得那里一问,提到臬台衙门的“郑头”,立即便有人答说:“你到老地方去找,一定在。” “老地方?”李景山赔笑问道,“不知道哪个老地方?” “噢,想来你跟郑头不熟,不知道他的习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总有三百六十天在大昌吃酒。喏,就在前面,你一进门就看见了。” “是,是!多谢,多谢。不过,我还不认识郑头。” “不认识也寻得着,渲红一个酒糟鼻子,一望而知。” 果然,一踏入大昌便看到了。郑兴约莫五十岁左右,红脸白发,一个极大的酒糟鼻子,相貌古怪而威严,真不像是个身份低微的狱卒。李景山先不上前,站在门口细细打量一番,心想,照此人的相貌看,是个很痛快的人,不过脾气一定不好,说话要当心,惹恼了他不易挽回。 这样想停当了,才踏上前去,含笑弯腰,仍客气地问道:“你老想来是郑头?” 李景山穿着棉袍,总算是斯文一脉,而郑兴一件老羊皮袄,大襟翻了开来,一只脚还跷在条凳上,这副模样,遇到这样一位陌生人,这样客客气气地来问讯,自不免有失礼之感,急忙将一只脚放了下去,欠欠身子答道:“不敢,不敢!我姓郑。请坐。” “敝姓李,跟李司狱同姓。” “噢,噢!”郑兴很快地向周围看了一下,“我知道了。李相公,我请你吃酒。” 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说法,便是暗示他不必再往下说。李景山深喻其意,便即答说:“该我请!前面有家小馆子还不错,我们到那里吃酒去。” “好的。我们马上走。” 郑兴点点头,站起身来,不必算账,只跟伙计招呼一声,便即扬长出店。走过十来间门面,他回身站定了说:“李二爷,我有个地方,平常朋友不带去的。” 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表示另眼相看;第二,暗示所谈的事必须慎密。李景山也很机警,随即答道:“你那个地方,我不会跟人提起,更不会告诉人家,我到过你那个地方。” “好!”郑兴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了。 不多片刻,郑兴到了一条极窄的巷子里,推开一处小门,里面高大的围墙,圈出一个小小的天井与三间平房。堂屋中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也不称姓,也不道名,向郑兴问道:“这时候回来做啥?” “有客人在这里。”郑兴亦不为李景山引见,只吩咐那妇人说,“阿香,先泡茶,后吃酒。” 李景山有数了,阿香是郑兴的外室,便点点头说:“阿嫂,来打扰你了。” “好说,好说!请里头坐。” 进了堂屋,两人隔着方桌对坐,随即谈入正题,“司狱老爷告诉我了!”郑兴说道,“这件事担子很重,不过,我愿意帮忙。” “是,是!郑头,我们那面完全知道,感激得很。郑头你两个‘门口’,开销不轻,过年了,里头的弟兄也苦得很,一点点小意思,真拿不出手。”说着,他将倪照磨那里分来的二成回扣,六十两银子一个红包放在桌上,推到郑兴面前。 “这里多少?” “六十两。” “杨家只出得起六十两?”郑兴平静地问。 李景山跟詹善政、杨大姐都是刚刚认识,杨家的境况如何,毫无所知,不便乱说。想一想答道:“这是杨乃武的姐姐交出来的。大概是她自己的私房钱。” “好!我收了。” 李景山想不到郑兴做事,如此爽快,一方面佩服,一方面倒不免抱着歉意,自觉是欺了郑兴。 “李二爷,老实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像这样的事做一件,身家性命都在上头,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六百两我也不肯。”郑兴紧接着说,“如今我愿意帮忙,是为了三个缘故:第一,司狱老爷的交代;第二,那位叶太太有胆量敢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是啥角色;第三,杨乃武这件案子,是冤枉的。” “是冤枉的?” “咦!”郑兴诧异了,“你们自己人,莫非你不知道?” 这句话问住了李景山。已经失言,不宜再作牵强的掩饰,说了一半真话:“我跟杨乃武的小舅子小詹是好朋友,不过好朋友总不比郎舅至亲,所以小詹的话,我亦不敢十分相信。现在听你说他冤枉,那就一定是冤枉的了。” “冤枉也有好几种,像杨乃武这种,叫作‘理屈情不屈’,他自己当然也有不对的地方,这且不去说它!我们回头再来谈叶太太的事。” 照郑兴的说法,杨乃武作恶多端,而且与小白菜亦确有奸情,坏了妇女的名节,所以这次被牵连在内,亦可以说是报应,不过报应太重了些。 “那么,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这就要看看叶太太的本事了,能不能从小白菜嘴里套出真话来!” 谈到这里,李景山突然有所发现,似乎郑兴对这件逆伦大案的真相如何,亦颇想了解。郑兴如此,他的同事可想而知。推究其故,当然是由于好奇,但成分不会太重,此辈所见的稀奇古怪的案子很多,不像一般人那么好奇。然则主要的原因是出于不平,不平思平,因尔关切,希望杨大姐能为他们揭开疑团。 照此说来,杨大姐入狱私探,应该受到“欢迎”;李司狱怕她在狱中受辱,便是过虑,甚至可说是杞忧了! 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乐观了些?李景山心想,此时正宜谈此事,便即问道:“郑头,有人提了个警告,我不大相信,不知道好不好说?” “说嘛!忌讳点啥?” “有人说,像叶太太那样,三十刚过,俏刮刮的女人,进到里头,好比自投罗网,十之八九,会有人捏住她私下进狱的把柄,糟蹋了她。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吧?” “不过分!”郑兴很坦率地说,“李二爷,我跟你老实说,吃我们这行饭的人,脑筋里转的念头,跟别人不同,总是在想:都是批坏人,应该要打要罚!这也怪不得他们,住是住在阴风惨惨的地方,看是看到满脸横肉、凶巴巴的强盗贼,听是听到的各式各样的坏事。你想想,这个人的脑筋怎么好得了?” “是的,是的!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讲得真透彻。那么,话再说回来了,叶太太进去,只怕也会有麻烦?” 听得这话,郑兴大为诧异,“她怎么会?李二爷,你是怎么想的?”他颇有不悦之色,“莫非你当我姓郑的是半吊子?” 原来郑兴的意思是,不相干的人可能会遇到如李景山所说的情况,是他所“招呼”的,当然另作别论,不消说得。 “是!是!”李景山于欣慰之余,心甘情愿地道歉,“郑头,我问得多余,我问得多余,是我不对!” 郑兴笑笑,不再诘责。恰好酒菜亦已上桌,李景山心满意得之际,颇有酒兴,郑兴见了举杯爽快,亦觉得是个很好的酒友,不妨交一交。 “李二爷,俗语说的是公门里面好修行,我们这一行作的孽不少,要积阴功也很容易。比叶太太这种情形还要麻烦的事,我们也做过。那当然是犯法的,如果发作,罪名不轻,当然也要值得。你说,是不是?” 这是郑兴在为他营私索贿找借口,李景山心里明白,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不能说为了积阴功,一家老小就可以不养。予人方便,自己方便,是一定的道理。再说,犯法亦有各种各样的犯法,利己而不损人,法无可赦,情有可原,哪怕坐牢,心里是安逸的。” “对!”郑兴很兴奋地一拍桌子,“李二爷,到底是读书人,话讲得透彻。我讲个犯法而利人利己的故事你听。” “好极了!不过,郑头,我先要问一句:这个故事是不是你亲身的经历?” “李二爷,天下乌鸦一般黑,牢头禁子就是牢头禁子,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郑兴喝口酒,开始讲故事,“有家人家姓吴,五世单传,到了第四代上还发了大财,是因为——” 是因为挖到了长毛所埋着的珍宝,俗称“掘藏”,是财迷梦寐以求的事。 姓吴的为人谨慎,虽掘着了藏,家赀可以论百万,但依旧保持寒素家风,而且善于经营,生意做一样,赚一样。到死下来,光是窟藏的现银,就有二十余万之多。 不幸地,单生一子,偏是纨绔,父亲在世,尚有顾忌,一旦披麻戴孝,哀哭尽礼以后,随即敞开来大玩特玩。有一次在赌场里跟人发生冲突,小吴亮出刀来,对方跪地求饶,但小吴宿酒未醒,一刀下去,正中要害。这是“故杀”,依律法绝无宽减的可能。官司打到省里,仍然败诉。 小吴是第五代的独生之子,他一死,吴家便算绝嗣,所以吴老太太传出话来,谁救得了她的儿子,愿以万金相赠。有人登门自荐,说是她家儿子的性命,他救不得,但可以设法使吴家不致绝后,换句话说,就是让小吴留下一条“根”。 他的办法分两个步骤。小吴是斩立决的罪名,只等部文一到,立即处斩,所以第一步是到刑部去打点,居然让他走到了关节。“钉封文书”到省,打开来一看,错了,是云南昆明有个强盗,刀伤事主,判成死罪,经刑部核准的公文,错寄到了浙江。这一来,小吴就可以多活半年。因为浙江将错了的公文,寄回刑部,固然只有二十天的工夫,一来一往,不过一个半月,但要将云南那面错了的公文追回来,掉还补寄,非半年不可。当然,这是故意出的错,像这种错误,并不算一回事,承办官员至多罚俸而已,但在暗中却有上千银子的好处。 在此半年之中,吴家又将监狱里的关节打通了,挑选宜男的健妇,送入狱中与小吴好合。然后将那些健妇养在家,好生款待三个月以后,如果没有喜信,送一笔酬劳遣回;否则一直供养到足月临盆,或去或留,悉听自便,愿留的不必说,不愿留的,另酬重资。这都是预先说好了的。 “结果呢?”李景山问道,“小吴可曾留一条根?” “岂止一条根?同时有喜的有五个,生下四男一女。五世单传变成五世其昌了。”郑兴大口地喝着酒说,“这不是虽犯法而积了阴功的事?” 听他讲得亲切有味,连细节上都交代得很清楚,李景山相信这就是郑兴的经历。因为如此,他越有信心,杨大姐入狱私探,决不会有何意外发生。 收拾闲话,又归正传。问到杨大姐私自入狱的日期,郑兴答说:“就在后天。你关照叶太太,明天中午先跟王大妈见个面。” “王大妈就是那个女医生?” “对!王大妈的公公、丈夫,以前都承应监狱里看病的差使,在钱塘县补个名字,吃一份粮。一场时疫,父子两个都见了阎王。王大妈无依无靠,好得也懂点医道,就顶了她丈夫的名字,替犯人看病。人倒还热心。” “是。怎么见面?” 郑兴沉吟了一会儿说:“还是要我派人带了去。你跟叶太太在官巷口福记茶店等我好了。” “那么,”李景山问道,“要送礼吧?” “那倒不必!手里拎几个点心匣子也不方便,你叫叶太太包十两银子一个红包,当面给她好了。” “是了!多谢,多谢!准定明天中午在福记茶楼见面。” 王大妈五十有余,六十不到,又高又胖,南人北相,像个山东老太太。她跟郑兴很熟,也很驯顺,郑兴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太太,有我们郑头关照,凡事都好商量。”她说,“监狱里头,你从前去过没有?” “王大妈,你也是!”郑兴毫不客气纠正,“好好的人家家里太太,怎么会去过?” “啊哟哟,我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王大妈争忙道歉,同时解释,“我的意思是,里头总跟外头不一样,难免心里会怕。” “我不怕!”杨大姐率直答说。 “那再好没有。”王大妈又说,“不过,到了里头要委屈你。” “不要紧!请王大妈说。” “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做我的手下,要委屈你替我拎药箱。” “那当然。” “药箱不会太重吧?”郑兴插嘴说道,“太重了,怕叶太太拎不动。” “不重,不重,一个小藤箱。不过——”说到这里,王大妈问郑兴,“郑头,照规矩,最后才到死囚号子里,叶太太是跟我一号一号看过去呢,还是怎么样?” 这意思是说,如果杨大姐装作下手,跟着王大妈一号一号去看病,就得做出一个下手的样子来,听她的招呼,为病号理伤换药。倘或此道不在行,就露马脚了。 这是必须顾虑的一点,郑兴考虑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不必多露面,一进去我另外安排地方,让叶太太在那里等。你也快一点,快到死囚号子里了,来招呼我,带叶太太进去。” “这样更好!省事多了。叶太太,你明天一大早来就是!” “多谢王大妈。”杨大姐将个红包塞在她手里。 不但有红包,杨大姐还退下一个金戒指,拉起王大妈的手,亲自替她戴上。这一来情分当然不同,郑兴认为自己可以走了。 “李二爷,拜托你陪郑头去吃饭,挑顶好的馆子,不要替我省钱。”杨大姐说,“我再陪王大妈谈谈。” “我知道。”李景山问说,“回头要不要来接你?” “不必!我自己会回去。” “明天早点来!”郑兴向王大妈说,同时递过去一个眼色,示意她对杨大姐说话要留心,办不到的事,不可轻诺。 原来杨大姐已存下深心,料知这场官司若能翻案,一堂一堂就尽有得审。小白菜与杨乃武的性命是拴在一条链子上,祸福相同,将来的口供便应该互相呼应。如果能够有王大妈死心塌地帮忙,暗中为小白菜传递消息,官司就更有打赢的希望了。 当然,这层意思眼前绝不能透露,可是冷灶却要趁早烧起来。好在对王大妈示惠,极其方便,时已正午,现成就有个极好的题目。 “王大妈,我请你那里吃饭去!” “不要,不要!你破费,我心痛。你要不嫌怠慢,就在我这里吃饭,不过实在没有像样的菜请你吃。” “那地方也便得很。我刚才看见,巷口就是小菜场,王大妈借只篮子给我。” 篮子就在走廊上,杨大姐不由分说,挽着菜篮就走,不消片刻,买回来一篮菜。尽管王大妈一再推辞,她仍旧自作主张地洗剥切割,下锅煎炒,反客为主地做成了一顿颇为丰腴的午饭。 “真正过意不去,叶太太——” “王大妈,”杨大姐抢着说道,“不是我客气,你不能叫我叶太太,明天在里头这样一叫,就露马脚了!我叫秀贞,你叫我名字。” “啊,不错,不错,我倒还没有想到。那我就失礼了,要叫惯了才好。秀贞,”王大妈放下饭碗说,“我有句话关照你,明天不要打扮,衣裳穿得越朴素越好。” “噢!”杨大姐很注意地看着她。 “牢头禁子调戏女犯人,不当一回事。你有老郑保你的镖,当然不要紧,不过总是‘做忌’一点的好。还有,死囚号子里有个疯子,你要当心。” 听这一说,杨大姐大为不安,她平生最怕无可理喻的疯人,急急问道:“是‘文疯’,还是‘武疯’?” “文疯。” 文疯不过胡言乱语,不比武疯会动蛮打人,杨大姐稍微放心了些,想一想问道:“能不能避开?” “就在小白菜隔壁一个号子里。这个疯子也是谋杀亲夫的案子,有时候疯,有时候神智又很清楚。大家说她是装疯,只好关在那里再说。我说你要当心,倒不是说要避开她,她关在号子里,你不必怕她。怕的是,你们在谈天的时候,她忽然发起疯来,少不得有人会进来,那一来,你也就躲不掉了。” “啊!这倒是个很大的麻烦!” “要看运气。”王大妈说,“我想不要紧。” 王大妈认为郑兴应该顾虑到可能有这样的意外,事先会有安排;如果他不曾想到,杨大姐可以向他提出。此外,女监中看守死囚号子的“禁婆婆”,王大妈亦可以跟她打招呼。当然,空口说白话是没有用处的。 “那禁婆婆夫家姓萧,绰号‘笑面虎’,人很厉害。不过,衙门里面向来是‘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叶太太,你出手很大方,笑面虎一定肯帮你的忙。” 杨大姐连连点头,不必明说,只应得一声:“我都懂!” 回到长泰客栈,杨恭治亦已由余杭返回杭州,带来五百两银子,有银票、有现银,现银又有元锭、小元宝、墨西哥鹰洋,杂七杂八的,凑成一个整数,可以想象得到,这笔款子,来之不易。 除此以外还有封信,是杨乃武的妻子托人写来给杨大姐,话不多,但很实在。说是正在变卖田地,年内不可能脱手,但谈得已有成议了,一过来年元宵,就可脱手,为数约有两千银子。这场官司一定要打,只要能救丈夫,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一切请杨大姐做主,费用无须顾虑。” 杨恭治念完书信,又转达了同样意思的口信,杨大姐颇感安慰,“事情到现在为止,总算一切顺利,明天我进去以后,如果也是这样顺利,局面就有‘扳’过来的希望了!”她停了一下说,“钱这一个字,是说不得了!如今是紧要关头,只有放开手来做。你们两个,一个看家,一个陪我上街。” 杨恭治远道而来,需要休息,留他看家。詹善政陪着杨大姐上街,先到银楼,兑了几个现成的金戒指,轻重不等,最重的一个,足足三钱,是预备送给笑面虎的;其余的都在钱把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到估衣店买了一件灰布棉袄,一条黑布裙。绣花鞋最好不穿,但弓鞋都是自己做,买不到现成的,只有另想别法。 回到长泰,已是上灯时分,匆匆吃完晚饭,杨大姐就回自己房间上床了。不过四更时分,便已起身,从知人事以来,这天是第一次不梳头,只拿黄杨木梳稍微拢一拢,脂粉当然不用,而皮肤仍嫌太白——她听人说过,有那年轻貌美的寡妇,矢志守节,顾虑到会招惹游蜂浪蝶,故意用黄连或者干荷叶煎水洗脸,将雪白的皮肤,弄成黄渣渣一副病容。似乎可以如法炮制,但又怕由白变黄之后,再也无法复原!想想还是舍不得,只好算了。 绣花弓鞋却好想办法,用把剪刀将鞋帮上绣满了的红花绿叶,尽皆挑破,理净线头,然后门角落里抓把灰尘揉在鞋帮上,立刻变成灰黑。配上臃臃肿肿的灰布棉袄黑布裙,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年,是个不大起眼的乡下中年妇人了。 杨大姐扎扮停当,方始饱餐一顿。然后由詹善政陪着,依照约定,到县司衙门后面一家茶店坐等。 这家茶店虽小,生意好得出奇,但缺少一般茶店那种高谈阔论,或者自在悠闲的欢乐气氛,因为顾客以探监与寻门路来谈官司的居多,不免面带愁容,寡言难笑。如果有事必得开口,亦总是交头接耳,唯恐人闻,越使人兴起阴黯萧索、隐隐不安之感。 唯一的例外是杨大姐,想到入狱之后,便是揭破真相、改变局面的开始,不由得一阵一阵地兴奋;转念到监狱中种种得诸传闻,从未亲历的景象,马上就可以得到确实的印证,自然而然地激发了浓重的好奇心;但记起李司狱的警告,少不得又有些惴惴然。这样思潮起伏,一颗心静不下来,神情之间难免急躁了。 “怎么还不来?” “会来的!”詹善政低声劝勉,“大姐,你要稳得住。” 杨大姐将“稳得住”三个字,切切实实地咀嚼了一会儿,果然心定得多了,默默地考虑着,见了小白菜应该怎么开口?如果她不肯吐露真言,又将如何? 正在沉思着,忽然觉得有人拉她的衣袖,抬眼看时,詹善政正向外努嘴:王大妈来了,正跟人在进门之处低声交谈。 “走吧!我们迎上去。” “等一下。”詹善政说,“她跟人在谈事,不便。” 等了一会儿,只见跟王大妈谈话的那中年男子,拿一张纸交了给她,然后点点头离去。杨大姐猜想是有封信托王大妈带进监狱,心里在想,与小白菜见了面以后,也可以照这样子,托人带封信给打入死牢的胞弟。 “去吧!在招呼了。”詹善政一面说,一面将茶钱放在桌上,陪着杨大姐走到门口。 王大妈不发一言,转身便走,到得人迹较稀之处,方始站定脚说:“秀贞!你不要怕。” “我不怕!”杨大姐伸手去接她的药箱,一个藤篮,并不算重。 “你回去好了!”王大妈又跟詹善政说,“等下我送她回去。” 说完,王大妈迈开一双鲇鱼脚,领头先走,杨大姐拎着药箱,紧紧跟在后面。这天极冷,但有极好的太阳,四五个头戴红黑毡帽、棉袄或者老羊皮袄纽扣不扣,用条带子束住的差役,在晒太阳,吸旱烟。他们都认识王大妈,但招呼过后,视线都落在身后的杨大姐身上。 “王大妈,”有人问道,“你新添了一个帮手?” “是啊!是我外甥媳妇。”王大妈说,“年纪大了,不能不找个帮手,将来好替我,养我的老。” 听这一说,杨大姐大大方方地,含笑点个头,跟着王大妈往里走。私下入狱的第一关,就这样顺顺利利地闯过去了。 进大门是个院子,对面一排平房,只见郑兴站在走廊上闲眺。这一下,杨大姐更放心了,知道他是特意来接应的。 “郑头,”王大妈抢先招呼,为的是要将灵机一动,新认的这个“亲戚”告诉他,免得在第三者面前谈起来时,接不上头,“今天我带了我外甥媳妇来做帮手。请你老多照应!” “好的,好的!”郑兴亦装作初次相识般,向杨大姐点点头,然后向王大妈说道,“胡大先生送了一批药,你来看看,哪样病有哪样药好用,心里有个数。” “胡大先生”就是通国皆知的胡雪岩,号称“胡财神”,他开着一家海内闻名的药店,招牌叫作“胡庆余堂”。这家药店的药材,特别地道,因为珍贵重要的药材,大多出在西南、西北的深山中,而西征的元戎、东阁大学士陕甘总督恪靖侯左宗棠,与胡雪岩的关系密切异常,西征的粮饷军械,大都由胡雪岩在上海专设“粮台”采办。所以,胡庆余堂采购陕甘、云贵、四川的药材,不但进货便利,而且价钱公道;同时用解运粮饷军械的车辆人力,回空运药,水脚亦格外便宜。有此几个人所莫及的有利条件,加上资本雄厚,经营得法,胡庆余堂的声誉,直逼京师数百年老店的同仁堂。对胡雪岩名与利来说,有锦上添花之妙。 不过,胡雪岩却非为富不仁之辈。杭州有钱人家的老太太,最讲究“做好事”,为儿孙种福,胡老太太喜欢做好事,而胡雪岩是孝子,仰体亲心,亦以博名,做好事的手笔很大。各省水旱灾荒,米一捐就是几千石,棉背心一送就是上万件。至于在本乡本土的杭州,夏天施茶施医,冬天送米粟、舍棉衣,不在话下。逢年过节,泽及囹圄,总有大量的食物药品送来。药是早就送来了,郑兴不过借个因头,好延她到室内去密谈而已。 于是王大妈欣然应诺,随着郑兴进了靠东面转角的一间平房。这里是郑兴休息兼办事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方桌,桌上堆着些保和丸、紫雪丹、六味地黄丸等等成药。 郑兴特意都把窗门打开,以示无私,而实在是防备有人经过,便好住口。四下无人,正好说话,“王大妈!”他说,“你尽管去看你们的病,手脚快一点,看完一大半,到这里来吃茶吃点心,歇一歇再作道理。” “好!那,”王大妈指着杨大姐说,“她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 “噢,还有句话。”王大妈说,“死囚号子里关了个疯子在那里,到时候发起疯来,惊动大家,那是不得了的事。” “疯子死掉了!”郑兴毫无表情地说。 “死掉了?”王大妈大感意外,“哪一天死的?” “总有十来天了。王大妈,你不要管闲事了!只管你走。” 等她一走,郑兴起身走到床脚边往板壁上一推,有扇门“呀”然而开,原来里面还有间密室。 “叶太太,你请里面躲一躲!” 杨大姐心有些慌了!这间密室,可能就是一个陷阱,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郑兴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虽然他曾坦白承认狱中有许多不见天日的黑幕,仿佛是“真小人”的样子,其实比“伪君子”更来得阴险。 这样转着念头,表面不免略显踌躇,郑兴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而杨大姐从他沉静的眼色中,忽然得到领悟,心一横,坦然走了进去。 郑兴立刻跟进,门一关漆黑一片,可是听得“咔嗒”一声,眼前随即一亮,原来郑兴将系着绳索的天窗打开了。阳光很强,斜照下来正好笼罩着郑兴的上半身,她看到他的脸色,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不错。 “郑头,你在试我,是不是?” “是的。”郑兴平静地问,“叶太太,你知道不知道,我试你什么?” “够不够胆大。” “不是!你敢跟王大妈一起进来,神色不变胆就够大了。” “那么,试我什么呢?” 郑兴欲语又止,最后摇摇手说:“算了,试过了不必再去说它了。” 这下,杨大姐更明白了。郑兴是试她有否不惜牺牲的决心——自己如果敢进这间密室,当然知道羊落虎口,会发生什么事,而是准备接受的表示。可是,这样来试,有没有意义呢? 答案不待她问就有了,郑兴从容说道:“叶太太,你进来容易,以后一步一步,越来越难。难在什么地方呢?难在你步步要冒险,可是步步要踏实。这非看得准,走得稳不可,一个失足,不但你自己不得了,我们也要陪你吃官司。弄得不巧,要家破人亡,所以不能不试一试你。” “是,是。我知道,你郑头是好人,我是看得很准的。不过,现在照你说的话,大家是同船合命了,以后怎样看得准,走得稳,请郑头先教教我。” “好的,时候还早,你先请坐。” 郑兴熟练地不知从什么地方拉出来两张凳子,在光晕下对坐,膝盖几乎相接了。 “我先请问你,如果你跟小白菜见了面,她什么话也不肯告诉你,你怎么办?” “我,”杨大姐思索了一会儿答说,“我只当白来一趟。” “好!”郑兴脱口赞许,却又问道,“你会不会生气?” “气在心里。” “气不过了,会不会跟人去说?” “决不会。”杨大姐说,“这件事怎么好说?说了,害你们,也害我自己。” “叶太太,你脑筋很清楚。我再问你,如果小白菜跟你说了真话呢?你怎么办?” “那要看是什么话。” “譬如说,你兄弟并不冤枉,真的给了人家砒霜。” “哪里会有这种事?”杨太太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了。 郑兴有失望的表情,“老实讲,”他说,“我们就怕你沉不住气。” 杨大姐不能不在心里承认,自己是不知不觉中激动了。而对于郑兴的那句话,亦就有了许多领悟。人是有感情的,喜怒哀乐,不易排遣,尤其是在切身利害有关的时候,惊心动魄,更难勘破。 这就可以想象得到,自此以往,也就是跟小白菜见了面以后,感情上会遭遇许多冲击。譬如,小白菜吐露了真凶的姓名,当然是一大喜事,但这还可以沉得住气;倘或发觉竟真的是自己的胞弟做了凶手,或者小白菜一口咬住不放,那时的悲愤惊怒,不易自制,只要一爆发了,也就是整个入狱私探这桩不法之事的爆发,会牵累到李司狱、郑兴、王大妈等人,遭遇家破人亡之祸! 转念到此,悚然而惊,但亦有欣慰之感,幸亏觉悟得早,错误尚未造成,还来得及防制。 防制就是自制。她凝神静虑,自我估量,自己有没有那种能够接受任何严重打击的勇气?于是要设想各种情况,最残酷的一种是:小白菜能够举出确切的证据,证明拿砒霜给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同胞手足。 果然如此,只好听天由命了!她心里在说,自己作孽自己受,只有将来等着收他的尸了。 这样想下来,反倒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于是平静地答说:“郑头,我想通了。一个人只要能做最坏的打算,就什么都不在乎,事情也看得淡了。” “能说这话,叶太太,你是真的想通了!我们旁边帮忙的人,也可以放点心了。你等一会儿,我去安排,安排好了,我来通知你。” 郑兴起身走了。杨大姐回想刚才谈话的经过,对郑兴更有信心,但也警觉到,由此开始,步步荆棘,一点都错不得。凡事必须想停当了再做。郑兴所说的,“看得准,踏得稳”六个字,必得谨记在心。 过不多久,外面又有人声了。郑兴去而复回,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走到阳光之下,方始看清,是个中年妇人,瘦刮刮的一张脸,尖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稀稀的眉毛,嘴角挂着微笑。杨大姐一下就想到了,她就是王大妈所说的“笑面虎”。 果然,郑兴为她引见:“叶太太,她就是管女监的萧二娘!” “萧二娘!”杨大姐看一眼郑兴说,“我叫秀贞,叫我名字比较方便。” “那真失礼了!”萧二娘的笑意更浓,“不过,这里不是讲客气的地方,我就遵命叫叶太太秀贞。” 郑兴点点头,也改了口,“秀贞,”他说,“我现在把你交给萧二娘,她有话跟你说。”说完,他就走了,不过听得出来,他仍旧在外面那间屋里。 “萧二娘,你好!”杨大姐是预备好了的,拉过她的手来,就将一个分量最重的金戒指,套在她中指上。 笑面虎的笑意更浓了,“秀贞!”她捏着她的手说,“你不要怕,一切有我。” “是的,多谢萧二娘,”杨大姐说,“这样子帮我的忙,真是感激不尽。我住长泰客栈,还有两三天才回余杭,请萧二娘到我那里来玩儿,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好的,好的。回头再商量。秀贞,”萧二娘问,“你跟小白菜认不认识?” “不认识。” “那么你预备拿什么身份跟她见面?” 这一问将杨大姐问住了,不过,她很机警,立即反问一句:“萧二娘,你看呢?”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遇见亲人一定会哭哭啼啼,你虽跟她不认识,一提起来,有你弟弟的情分在那里,就跟亲人一样了。说不定她会动感情,哭出声音来不方便。” “是的。”杨大姐问,“那么,我如果不说破身份,又怎么说呢?” “造个因由很方便。好在小白菜见你能够到里头来跟她见面谈话,一定是有来头的,如果有冤枉,定会实说。” 此言大有道理。杨大姐考虑下来,觉得隐藏身份跟小白菜见面,是个极好的建议,盘算下来有许多方便,因而欣然许诺:“好的!我听萧二娘的安排。请你吩咐,我算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不必说得太详细,含含糊糊反而好。”萧二娘想了一下说,“秀贞,你仍旧是叶太太,是杭州城里一位大官家的女西席,这家的老太太听说小白菜遭了冤枉,很可怜她,所以派你私下进来跟她谈一谈。你懂了吗?” 杨大姐听她一说,便全都领会了,“是,是!我明白。”她说,“我会随机应变。” “好!不过,你自己不要动感情,一露马脚,小白菜起了疑心,你就听不到真话了。” “是!”杨大姐很诚恳地受教,“多谢你提醒我,我会当心。” “那就走吧!在我住的地方跟她见面。” “那可是太好了!”杨大姐惊喜而感激,“太好了!” 原来杨大姐人虽豁达爽朗,但世俗之见仍不能免,年近岁逼,也要讨点顺利,总觉得入狱已是万不得已之事,再要进入死囚号子,是件大晦气之事,如今不想能在无意之中,解消了心里的一个疙瘩,这一喜非同小可! “你先到我那里去等,我再去提她来。” “是!”杨大姐又摸了个小一点的金戒指在手里,拉住萧二娘问道,“你有没有女儿?” “有一个。”萧二娘照实答说,神情之间,未免诧异。 杨大姐心想,一个最好。如果有三四个破费就太大了。“喏,萧二娘,”她将金戒指塞过去,“是我送你家小姐的,就算压岁钱好了。” 笑面虎当然笑纳,心里也还有些懊悔,早知如此,不如多说一两个。但转念想到,杨乃武这场官司倘能翻过来,细水长流还有得打,捞外快的机会尽有得是,也就释然了。 出了密室,杨大姐觉得双眼眩痛,闭一闭眼再睁开,只见笑面虎跟郑兴在低声接谈,便站远了等待。不一会儿,郑兴招招手说:“秀贞,你跟着萧二娘去好了。总要记住,心要定,话出口之前多想一想。还有,辰光不能多久。” “是!我只要问几句话。” 萧二娘的卧室就在死囚号子后面,这个地方是没有人走得到的死角落,在这里跟小白菜相会,比在死囚号子里好得太多了。 像郑兴那么一样,一床一桌以外,别无长物。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墙上挂着一根皮鞭子,这当然是用来镇压犯人的,萧二娘大概亦知道此物刺眼,一伸手摘下来,就往床下一丢,接着揭开藤制的茶笼,倒了一杯热茶给杨大姐。 “你请坐!我马上去领她来。”说着,萧二娘摸一摸大襟上拴着的一串钥匙,很快地走了出去。 杨大姐面窗而坐,双眼只盯着通路。不久,发现人影,她的一颗心立刻跳得很厉害了。定眼看去,跟在萧二娘身后的小白菜,穿一套极脏无比的灰布棉袄裤;头发很多,乱糟糟地挽一个不成样子的髻;可是,漆黑的眼睛与白皙的皮肤所散发的动人的风姿,依旧不减——杨大姐曾见过她一次,不过,回忆已无法印证了。 等她们推门入内,她已站了起来等着。萧二娘便向小白菜说:“这位就是叶太太。你有什么心里的话,可以跟她说。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白菜木然不答,只不断地打量着杨大姐,眼中好奇多于疑虑。杨大姐便含笑招呼:“品莲嫂,你请坐。” 小白菜动作迟缓地坐了下来,杨大姐将自己的那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时才发现小白菜的一双手,形状可怕,又红又白像红芽子姜,但粗细不一、弯曲不直也像红芽子姜的形状一样。杨大姐知道,这是挨拶以后,没有好好治疗的缘故。 “品莲嫂,你没有想到有个陌生人来看你吧?” “没有。”小白菜慢吞吞地回答。 “我姓叶,是一位老太太托我来的,这位老太太好行善事,她家的大少爷很有势力。这位老太太听说你遭了冤枉,托我进来跟你谈一谈,想帮你的忙,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一条生路出来。” “哦,”小白菜问,“这位老太太姓啥?她为什么这么好?” “原是为了行善,要打抱不平。至于姓啥,请你不必问,因为,做这样的事,总要有点顾忌,只能私下帮你的忙。” “怎么帮法?” 小白菜问到怎么帮法,可以视作一个愿不愿意谈下去的条件。如果回答得不能令她满意,可能就无法获得令人满意的结果,想到这一层,杨大姐就不得不昧着心骗她一骗。 “我家的那位少爷,在京里做大官,势力不小,他又最孝顺老太太,只要老太太可怜你,关照一声,他一定会出力救你的性命。” 听到这话,小白菜的原显得呆滞的双眼,突然有了生气,“真的?”她说,“世界上真的还有好人?” “好人多得很。不过,忙也要帮得上,如果你不肯说实话,想帮忙也帮不上。” “我说,我说!”小白菜急急答道,“我为什么不说实话?” 杨大姐点点头,暗中调一调呼吸,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们老太太要我问几句话,第一,真凶到底是哪个?” “真凶?”小白菜嘴角微撇,露出自嘲的苦笑,“假凶都没有,哪里来的真凶?” 杨大姐又惊又喜,但旋即警告自己,不可激动!所以仍旧用平常的语气问下去:“这样说,你丈夫不是砒霜毒死的?” “不晓得。总归我连砒霜是啥样子都不晓得。” “既然如此,你怎么供说,是杨乃武给你的砒霜呢?” “县官逼我,要我说下砒霜毒杀亲夫,不是我自己供的。”小白菜将手伸了出来,眼圈也红了,“叶太太,你看,我这双手!十指连心,那种痛,到现在想起来,睡梦里头都惊醒。等绳子抽紧的那时候,县官要我说毒杀亲生父母,我也会说。” “原来是屈打成招。那么,”杨大姐很谨慎地问,“怎么不咬别人,单单咬杨乃武呢?” 小白菜将头低了下去,显得很痛苦似的,好久,才叹口气说:“我对不起他,不过,没法子!” “为啥呢?” “县官问来问去,口气当中指的是杨大爷;我在那个时候,也想不起别人,只想到杨大爷。为了熬不起痛,口一滑,只好乱咬了。” 杨大姐心想,自己兄弟一定也是这样的情形,一上大刑,痛彻心扉,为求解得一时苦楚,心里所想的,只是如何答供,才能让问官满意,立刻松刑,此外都非所计。两相印证,屈打成招的事实更明显了。 “还有句话,我们老太太说,好像不便问你,不过不问就好像生了病要瞒人一样,不是件好的。所以,我还是要问,请你不要动气。” “问好。” “你跟杨乃武到底有没有‘花头’?” 小白菜脸一红,有些忸怩了——这就不必开口,亦知真相,但是,杨大姐还是静静地等待。 “事到如今,也不必怕啥难为情了。”小白菜突然抬一抬头,很清楚地答说,“有的!” “我想也有的。不然,你心里只想起他。”说了这一句,杨大姐略略思索,又问,“他对你好不好呢?” “好!”这一字之答,胜于千言万语,使人可以想象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感情不止于好,而是极好。 “既然如此,你不该害他。” “没法子!”小白菜将头低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大姐立刻警惕,这是句空话。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自己再这样指责,无非是出于个人对杨乃武特感关切的气话,不但多余,而且很容易露马脚,让她疑心她的真实身份。 因此,她立刻改口,“是的,你实在是没法子!”她说,“不过,我就不懂,你家小大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我不知道!”小白菜仰脸望着空中,双眼迷惘困惑,“我常常在想这件事,总是想不通。” “怎么叫想不通?” “如果是毒死的,总有人下毒手,那个人是谁?小大为人懦弱,没有冤家的!就有冤家,当面欺侮他,他也会忍,用不着下这样的毒手。” “照这样看,决不是毒死的。” “那么是病死的?”小白菜说,“他有流火的老毛病,发起来也会发寒热。不过没有那样厉害。再说,验尸的时候,说尸身发青,嘴里、鼻子里都是血,又是哪里来的?” 这一层矛盾,杨大姐也无法解释。不过,她另有第三个想法,“会不会是无意之间中的毒?”她说,“吃东西不小心,会中毒。不是说,那天他路上吃了两个团子,走到半路上就吐了。” “是啊!说不定是团子里的毛病。”小白菜起劲地说得这一句,神色突然又变为沮丧,“现在也没法子去弄得清楚。说也是白说。” 杨大姐同样地感到沮丧,不过,她的感觉不能摆在脸上,而且要想出话来安慰她。 “只要是冤枉的,总归可以想办法洗刷。” “想什么办法?” 这就谈到要紧关头上来了。杨大姐也还不懂如何才能翻案,这是不能胡说的事,否则不但于事无补,且要防到小白菜拿她的话当真,惹出意外的枝节来,将事情越搞越坏。 于是,她想了一下答说:“老实说,什么办法,我不知道。不过,我把你的话告诉了我家老太太,她一定会找人来想办法。那时,我再通知你。” “叶太太,你怎么样通知我?” “你看,我今天怎么进来的?”杨大姐说,“我人都进得来,送个信给你,难道办不到?” 小白菜深深点头,“谢谢你!叶太太。”她展齿而笑——这是她进监狱以来第一次笑,当然,杨大姐也是第一次见,觉得妩媚非凡,心里不由得就喜欢她了。 这副模样,真个“我见犹怜”,杨大姐因而浮生一个疑问:如果自己是男人,有这么一段私情,当然难解难分,割舍不下,而她又是有夫之妇,无法做一对长久夫妻,那时自己怎么办呢? 转到这个念头,口中便问了出来:“你对杨乃武很好,杨乃武对你,想来也不错。可是,你是有丈夫的,杨乃武也有太太,你们是不是就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再说,杨乃武是新科举人,还要进京赶考;中了进士,马上就会做官,或者在京里,或者在外省,照规矩决不会再做本乡本土的官。照这样看起来,连偷偷摸摸也办不到了。” “唉!”小白菜长长地叹口气,“这些话也不必去说它了。” “怎么呢?” “提起来,像一场梦。不,”小白菜紧接着说,“一场梦没有做成就醒了,醒过来才知道自己下了油锅。这是从哪里说起!” “不!你还是要说,说了对你的案子有好处。” 小白菜不作声,脸上有一种特异的表情,痛苦迷惘之中有隐隐的喜悦,仿佛回味甚甘似的。杨大姐看得出来,她是在回忆与自己兄弟在一起的日子。 “叶太太,你不要笑我贱。我跟杨大爷是有约的,等他中了举人,就要娶我回家——” “有这样的约?”叶太太不觉失声,旋即省悟,这样抢着问话,过分关切,容易露马脚,因而赶紧保持平静的神态。 而小白菜已有些觉察了,“叶太太,”她问,“你不相信?为啥不相信?” “我没有不相信。不过,我不明白,你丈夫肯放你吗?” “我始终没有跟他说过。不过,杨大爷跟我都打算过,事情不难,可以成功。” “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婆婆是个媒婆。她应该晓得,小大跟我不配,我们这桩亲事,当初原是配错了的。我婆婆心里也知道,我做葛家的媳妇,做不长的,杨大爷的打算是,多出聘金,让小大另娶一房。只要聘金出足了,我婆婆一定会答应。再说——”小白菜没有再说下去。 “再说什么?”杨大姐紧追不放。 小白菜略一迟疑,终于说了出来:“再说举人老爷的势力,又不同了!我婆婆在这一点上,总也要顾虑,不会故意为难。” “嗯,嗯!”叶太太心想,自己兄弟如果有此打算,总要跟弟媳妇先说明白,却又何以始终未听见说起? “叶太太,”小白菜又开口了,“这件事真是冤孽!想想也要怪杨大爷不好。” “噢,他哪里做错了?” “如果早接我到家,不一定要等中了举以后,那不就没有这件天大冤枉的祸事了?” 谈到这里,只见笑面虎在窗外闪过,与杨大姐打了个照面,眼色与手势中都表示,谈得够久了,应以尽快结束为宜。 因此,她就不能再谈与案情没有直接关系的话了,可是要紧的话,想起来亦很多,只能挑最有关系的谈。“品莲嫂,”她说,“我一定劝我们老太太,尽量帮你的忙,不过,有几件事,要请你心里先有个数。” “哪几件?”小白菜坐一坐正,是很用心听的神态。 “第一,你这件案子,跟杨乃武是分不开的!你有生路,他亦有生路,他如果受了冤枉,你的冤枉更加不容易洗刷。这一点,想来你总知道?” “是的,我完全知道。” “那就好!”杨大姐紧接着说,“这件案子要翻,或者要从杨乃武那里翻起;不过他一个人翻没有用,要你跟着一起翻,两下对得上头,翻起来才有力量。” 小白菜点点头,睫毛很快地眨动,想了一会儿问道:“我跟他的话,怎么才接得上头呢?” “说真话就接得上头。” “说真话就接得上头!”小白菜摇摇头,“他们不相信的!说真话没有人听。” “不说真话,根本没有希望翻案。”杨大姐又说,“这一层,你心里先有个数就是。到那时候,应该怎么说法,我再想法子来通知你。” “一定!”小白菜立即接口,“一定要通知我。” “第二,我们今天见面,照规矩是绝对不可以的。所以你不管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都不能露口风,说我跟你见过。” “我知道。这一点轻重关系,我懂。” “还有,跟人谈话,也不可以吐露。譬如说,你跟人谈起这件案子,不小心会说一句:我听人说,怎么样,怎么样,那就露马脚了,因为你在这里是什么外面的人都不能见的,人家就会问你,你是听哪个人说?这一来,你不是没法子回答了吗?” “嗯,嗯!”小白菜连连点头,“我懂了,我懂了,我总小心就是。” “还有,万一我私下来看你这件事被发觉了,上头要查问,说你有没有跟一个叶太太见过面,你怎么说?” 小白菜反问一句:“叶太太,你要我怎么说?” “你要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 “好的!”小白菜说,“你亦是好意,我不能害你。” 这句话对杨大姐来说,是绝大的安慰,一方面觉得她本性善良,颇识好歹;另一方面觉得她很听话,事情看起来又多了一两分希望。 “就这样了!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说着,杨大姐站起身来。 “叶太太,”小白菜拉住她说,“我拜托你一件事,带句话给我娘,请我娘不要牵记我,就当从没有生过这个女儿!”一面说,一面她的眼圈就红了。 杨大姐于心不忍,但又感觉到很为难。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品莲嫂,这可对不住了。”杨大姐脑筋很清楚,“你想想,我要带了这个口信给你娘,你娘问我,口信是哪里来的?难道我好说,我私下跟你会过面了?” 想想不错,小白菜只好含泪点点头,作为罢论。见此光景,杨大姐大为不忍,心想得要对她有所慰藉才好。 “这样,”她说,“口信是无论如何不能带的。不过,我自己,或者托人,总去看看你娘就是。听说你娘家境况不好,我请我东家老太太送你娘家几两银子。” “谢谢,谢谢!”小白菜感动地说,“真是雪中送炭!” 回到长泰客栈,杨大姐在杨恭治与詹善政心目中成了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不过英雄伟绩,却不能公开宣扬,只有私下谈论。即便如此,犹须防到隔墙有耳,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立即停止。这样断断续续,一直谈到黄昏,才将入狱经过说清楚。 可是,杨、詹二人却不知她此行有收获。固然事实真相,能够了解的,都了解了,但与猜想比较,并没有增加多少。葛品莲的死因依旧不明。此外,倒是有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发现,原来杨乃武与小白菜已有藏娇之约。然而这一事实,对翻案并无用处,如果让问官知道了,反而会坐实了“恋奸情热”四个字,于杨乃武、小白菜更为不利。 细想一想,无论如何算是个安慰。第一,杨乃武的确没有谋杀葛品莲,他决不是如外间传说形容的,那种无恶不作的坏人;第二,既未谋杀,就是冤枉,总可以想得出为他申冤的法子。 “回去过了年再说。”杨大姐说,“我们吃亏的,是没有一位大人先生可以帮我们的忙,譬如京里就找不到路子。我想,现在案子到了刑部,能够托托人到刑部去打点打点,先拿案子拖下来,这里就好慢慢想办法了。” “我也是这么想。”詹善政说,“在杭州这么多时候,我也常常在茶坊酒肆听人谈这件案子。起先,大家众口一词,提起来总说杨某人该杀!最近这个把月,论调好像不同了。杭州人是‘杭铁头’,性子直,是非分得很清楚,我们不妨想想办法,能够拜托杭州的大绅士出面申冤,事情就有挽回的希望。” 这番话,杨大姐颇为注意,“你说,”她问,“大家的论调,怎么不同?” “有人说,杨某人平常不安分,诚然不错,不过,就事论事,不可一概而论。功名大事,进京会试有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要料理,哪里会有工夫做这件事?杨乃武既然深通律例,脑筋过人一筹,莫非对这一点是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 “这话说得很透彻啊!”杨大姐很兴奋地说,“我们倒请教请教内行看,是不是就拿这些理由写在状子上,由亲人出来告?” “是的!”杨恭治说,“如果我可以出面,就我来告状申冤。” “谁能出面,谁不能出面,大清律例上都有规定的。”詹善政提议,“我们该当专门请一位讼师,或者到绍兴去请一位做过刑名师爷的人,来办这件案子。” “是啊!”杨恭治也附议,“当初我也这么说过。只为一时找不到够资格的人,如果请的人不在行,白花钱是小事,误了事情可不得了。如今,我看李景山、郑兴都很热心,不如请他们举荐一位。” 杨大姐接纳了他们的意见。当时商量决定,她在杭州再多留半天,应该向郑兴去道谢致意,顺便商量这件事。如有结果,留下詹善政在杭州接头。 于是第二天上午,备了两色水礼,又去拜访郑兴。昨天在监狱中说话不便,此时方将与小白菜会面经过,细细告诉了郑兴,最后方始道明来意。 “要讲讼师、代书,我认识的不晓得多少。不过,本事都有限,户婚之类的小官司,不妨请教他们,这桩官司太大了!没有一个人挑得起来,就算挑得起,不一定有把握,花费倒是决不会少。我们总算有缘,我不能不替你们打算打算。这样,有位老先生,你们不妨去碰碰看。” 郑兴举荐的一位老先生,名叫邹观生,早年一直在北直隶游幕,精通刑名,谁知偶尔疏忽,判牍上一个字的出入,将一桩盗案中不该死罪的从犯,定了绞罪。而这名从犯是三代单传,这一处死,他家便绝了后嗣。不久,邹观生老妻病殁,独子夜行遇盗,不幸丧命。邹观生认为是作孽的报应,心灰意冷之余,辞幕回乡,在西湖上出茶叶的龙井隐居。他跟郑兴是酒友,一个月总有一两次,不是他进城来访,便是郑兴携樽就教,盘桓竟日,交情很深。 “这位邹先生平时不谈刑名,不过到酒吃得差不多了,你不问他,他亦会谈他平生办过的得意案子。帮人打官司,当然更谈不到,所以要碰你们的运气。如果他肯帮忙,案子或许有点希望。” “是的,我想有郑头的交情在那里,邹先生一定肯破例的。郑头,”杨大姐问,“你看是登门去拜访邹先生呢,还是摆桌酒请他?” “摆酒倒不必,你们抬一坛好酒去,算是我送的。”郑兴说道,“论我跟他的交情,要请他出来帮人打官司,也还办不到。不过,邹先生喜欢打抱不平,看这桩案子太冤枉,或许肯伸手来管。” 说着,郑兴找张红单帖,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上面注明邹观生的地址,交了给杨大姐,关照要一早去,晚了恐怕他去东到西,不知到哪个寺里找和尚下围棋去了。 杨大姐持了这张帖子回到长泰,即时备办了一罐五十斤重的陈年花雕,嘱咐杨恭治、詹善政第二天一早去访邹观生,倘或不在,就在那里坐等,定要见到为止。说完,她动身赶回余杭去了。 詹、杨二人寻到地方,已经近午时分,但见小小一座瓦房,双扉紧闭,门上一把大锁,邹观生不在家。 “怎么办?”杨恭治问,“得找个地方去歇脚,回头再来。” 詹善政的鼻子很尖,向空使劲嗅了两下说:“等等,让我来仔细看一看。” 他从屋前绕到屋后,炖肉的香味愈浓,而且毫无疑问地出自双扉深锁的这座屋子中。既然如此,邹观生就一定会回来吃午饭,稍等一会儿,便可相见。 不久,从竹径中出现一位清癯老者,手里提着一把锡制的酒壶,缓步而来。看那气度,十之八九可以断定,正是他们专程来访的人。 果然,等那老者从大襟上摘钥匙要去开门时,詹善政上面拱拱手问道:“老先生贵姓是邹?” 老者将他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说:“不错,我姓邹。尊驾何人?” “敝姓詹,这是舍亲,姓杨。我们俩受了臬台衙门郑头儿的委托,特地给邹老先生来送酒。” 邹观生抬眼望去,一坛酒已由脚夫抬到面前,不由得欣然色喜,但随即正一正颜色问道:“你们两位是郑兴的朋友?” “是的。” “这坛酒真的是郑兴托你们送来的?” “真的。”詹善政说,“邹老先生隐居在此,不闻外事,如果不是郑头委托,哪能寻得到此?你老人家看,这是郑头亲笔写的地址。” 邹观生真的接过字条来看了看,“笔迹不错。不过,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要托你们两位?”他说,“两位跟我说实话,可以商量。” “是!”詹善政向杨恭治看了一眼,决定说老实话,“实不相瞒,有点很急的事,要请邹老先生指点迷津。郑头说,邹老先生生来侠义心肠,喜欢打抱不平,叫我们尽管来,不会碰钉子。” 邹观生笑了,“我就知道郑兴的这坛酒不容易喝。好吧,”他说,“进来再说。” 开门入内,詹、杨二人开销了脚夫,转身看时,邹观生人影不见;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从堂屋后门闪了进来,一只手提壶,一只手拿着一只小铜勺说:“我们一面喝酒一面谈。” 于是詹、杨二人帮他打开酒坛上的泥头,邹观生小心翼翼地满一壶酒,招招手,往后走去。 两人跟进去一看,一张白木方桌上,已摆了三副杯筷,一砂锅的红烧肉,一大碗冬腌菜。另外有个火盆,上支铁架,坐着一个烧饭的铁锅。主人既然如此洒脱,客人也就不必说什么谦虚的话,只静静地站着,看邹观生烫酒。 “请坐!”邹观生斟着酒说,“有事请说。” 两人坐了下来,向邹观生敬了酒,詹善政才指着杨恭治说:“邹老先生,他的堂兄,也就是家姐丈,是这三个多月来,人人在谈的人物:杨乃武!” “噢,是为这件案子。” “是的。”杨恭治说,“家兄沉冤莫白,要仰仗邹老先生救他一救。” “这件案子的底细,我还不大清楚。” 这是一种准备保留态度的说法,如果不愿帮忙,就可以在听完案情之后,找出理由来推托。詹、杨二人虽都还年轻,但这几个月奔走杨乃武的官司,饱历世态,已深谙人情,知道杨乃武这一案轰动全省,人人皆知,邹观生的回答,另有作用,所以不谈案情始末,只极力为杨乃武辩冤,反复强调,杨乃武绝无谋杀葛品莲之理,以及出事之日,杨乃武根本不在城内,可以找许多人作证。 邹观生听得很用心,到紧要之处,甚至停杯不饮,深深注视,听完之后,又沉思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 “我亦看出这件案子,有许多不妥的地方,如今听两位一谈,真正是奇冤!就事论事,恕我直言,杨举人自己深明律例,颇擅刀笔,应该想得到,此案关键,在葛品莲的死因,倘为毒死,则下毒何人?应该不避小嫌,挺身而出,既为自我洗刷,亦为死者申冤。当时以他新科举人的身份,作此堂堂正正的表示,贵县刘大令,又何敢为此草菅人命?”邹观生停下来喝口酒,抹抹嘴又说,“我想,杨举人必是因为与小白菜有了暧昧,衾影自惭,不敢出头。语云:‘无欲则刚’,有此私欲,刚强不起来,以致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看起来士君子敦品励行,才真是明哲保身之道。” 这番义正词严的议论,不能不让詹、杨二人心服,而也因此更有信心,觉得邹观生能有此高人一等的见解,就必有高人一等的手段。所以,杨恭治很诚恳地说:“邹老先生分析事理,实在精到,对家兄责备得极是。不过,家兄形迹不检,遭此惨遇,至今为止,亦已足够警惕世人。还求老先生无论如何指点一条能够平反的途径。” “难,难!”邹观生大摇其头,“所谓积重难返,一错、再错、三错,从县到省一路错下来,如果不是错到底,由余杭县知县到浙江巡抚,都有极重的处分。两位请想,那些官儿为了自己保前程,还有个不合起来尽力维持原判的?一人一家之力,怎么斗得过他们?” 听得这话,詹善政与杨恭治的心都往下一沉,容色惨然,相顾无语。 “事缓则圆。”邹观生歉意地为客人斟酒,“两位先宽宽心,慢慢想法子。” “哪里还能慢,还能缓?”杨恭治说,“京里公事一到,命就不保了。” 邹观生一愣,然后摇着手说:“不,不!决不会这么快,这是逆伦重案,部里格外慎重,就算不驳,专折奏准,已在秋审截止期限以后,起码可以活到后年。” 听这一说,杨、詹精神一振,“是啊!”杨恭治说,“常常听人提起秋审、秋审,到底怎么回事,请你老教教我们。” “是这样,”邹观生慢条斯理地说,“凡是秋后处决的案子,在刑部另有处置,专设一个部门,名为秋审处,调各司的能员,充任总办、会办。大致八位,号称‘八大圣人’。” 杨恭治突然出现了兴奋的神态,“照此看来,”他说,“家兄的冤枉一定可以昭雪的了。” “这,”邹观生诧异地问,“何以见得?” “你老不是说,刑部秋审处的八位官儿,称为‘八大圣人’吗?既然是圣人,做的事就决不会有一点错。而况‘圣人’有八位之多,还怕不能平反冤狱?” 邹观生不觉失笑,“杨兄,你误会了!”他接着解释,“叫他们‘圣人’不是恭维他们做事不会错,是说他们专横,他们所定的结果,不能更改,不能驳回,就好比圣人说的话不会错。” 杨恭治爽然若失,但仍有些不大相信:“莫非他们的上官也不能改他们所定的结果?” “差不多是这样。”邹观生回到正题上,“秋审的结果,分为四种:一种叫“情实’,丝毫没有可以宽容之处;一种叫‘缓决’,凡命案、盗案的共犯,虽然都是死罪,从犯总应该稍微减轻些,往往改为‘缓决’;一种叫‘可矜’,查察案情,其中有迫不得已之处,可资矜怜;还有一种叫‘留养’,独子犯死罪,而老亲年在七十以上,或者是节妇守节二十年以上,只靠这个儿子,都可以申请留养。这四种改判的结果。由秋审处一一注明,到了霜降之前,呈请钦定,就叫‘勾决’,情实者当年秋后处决;‘缓决’及‘可矜’仍旧关在监狱里;‘留养’则打一顿板子,枷号两月释放。” 邹观生一口气说到这里,有些累了,杨恭治等他歇一歇,缓过气来,方又问道:“那么,这跟家兄定罪的期限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要谈到秋审的截止期限了。如果不划清界限,漫无标准,前后必致混乱。这个截止期限,以各省离京城路途远近而不同,过远省份,截止前一年封印为止,换句话说,今年十二月二十封印以前定谳的案子,归入明年秋审;以后的案子,就得归入后年秋审。浙江的限期,是二月初十,以刑部奏准之日为准。令兄的案子如果在明年二月初十以前,还没有由刑部奏准,就要拖到后年秋审再说。” 听此一说,杨、詹二人无不宽慰。不过詹善政对律例比较在行,细想一想,还有疑问:“这件案件,果真冤枉到底,小白菜当然是凌迟处死,家姐夫恐怕亦会落得个斩立决,那就跟秋审扯不上关系了。” “凌迟跟斩立决的罪名,亦有归入秋审案内,秋审处主办,三法司会审题奏的。小白菜大概靠不住,令兄我想最糟糕亦不过判一个斩监候。命案跟盗案不同,盗案是害及大众,再则怕江洋大盗暗中勾结同党,越狱劫狱,关在那里,提心吊胆的不大放心,不如立时斩决,既绝后患,又昭炯戒。像寻常命案,何须如此?我看,还不要紧,如今已是年底,二月初十的限期,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刑部不见得能在这个限期以前,定谳奏准。”邹观生又说,“你们真的不放心,不妨派人到京城里去打听打听。” “是的。”詹善政答说,“我们本来也有这样的意思。” “如今是个机会。”一直神态平静的邹观生,忽然变得有些兴奋了,他问,“杨举人有没有交情深的同年?” “你老是问,在新科举人当中,有没有比较好的朋友?” “对!就是这话。” “我想总有的。不过,要问过家姐才知道。”詹善政紧接着说,“有便如何?” “开年是会试的年份,新科举人都要进京,有的已经走了,没有走的,元宵之前,一定动身。会试的举子,力量很大,他们到了京里,很可以帮帮令亲的忙。” “是,是!”詹善政与杨恭治同声答应,用期待的眼光催促他说下去。 “这个忙帮起来不费事,只要拿这件案子不合情理,显而易见冤枉的地方,在京里说一说就可以了!”邹观生又说,“这件案子,浙江已经轰动,京里当然亦有所闻。同乡京官见了面就少不得都会打听,如果十个有六七个说杨某人冤枉,同乡京官自然会主持公道。这时候,情形就会有变化了!”说到这里,邹观生陶然举杯,显得颇为得意似的。 光是这副神态,对来访的客人,便是极大的安慰。詹善政提壶替邹观生斟酒,杨恭治夹了一大块肉放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你老先用点菜,压压酒。” “这个变化有两种,不过结果是一样的。第一种,有人会跟刑部的官儿——大到堂官,小到司官,提醒他们此案要慎重;第二种,有言官会出面说话。”邹观生紧接着说,“这件案子如果能翻,照我看,言官的关系很重要。” “是!你老再说下去。” “言官闻风言事,根据浙江举人的舆论,就可以上奏。不但如此,哪怕刑部奏准,维持原案,言官一样也可以奏请重审。” “噢。”詹善政不信似的问,“言官有那么大的力量?” “当然有。”邹观生为他们解释,“言官有两种,一种是御史,就是大家都晓得的‘都老爷’;另外一种叫‘六科给事中’,照六部来分,职掌封驳——” “慢慢!邹老先生,”詹善政打断他的话问,“请你再说一遍,职掌什么?” “职掌封驳。照规矩来说,皇帝的上谕,到了六科给事中那里,如果认为不合规制,或者有错,就可以将原旨封还,请皇上再考虑,这叫封驳。” “啊,啊!我懂了。你老的意思是说,皇帝不该准刑部的奏而准了,六科给事中就可以给皇帝来个驳回。是不是?” “大致是这个意思。”邹观生说,“总之刑科给事中,对这件案子可以说话。” 不过话虽如此,一经明降上谕,再奏请收回成命,事情就比较吃力了。所以邹观生以为能尽早设法,央请言官,如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或者有言责的翰林——翰林如兼“日讲起注官”,即可专折言事,名为言责,实为言权。倘或这些受人尊敬的京官,肯出面来管这件事,不仅皇帝要虚心纳谏,刑部亦就更不敢马虎了。 詹、杨二人,连连称是,衷心接受了邹观生的指点。不过,这件案子要从多方面进行,求人之外,亦须求己。在浙江来说,这一案事成定局,要翻就得到京里去翻。那是怎么个翻法呢? “告御状这件事非同小可。”詹善政说,“也要请邹老先生指教。” “‘告御状’是俗称,正式的名称叫作‘京控’。这是所谓‘越诉’,限制很严,倘或不照规定,徒劳跋涉,还耽误了事机,不可不弄个清清楚楚。我拿《会典》给你们看。” 《大清会典》刑部这一部门,有很清楚的记载:“凡词讼惩其越诉。”下面的注解是:“军民陈告词讼,自下而上,先赴州县衙门具控,倘事款妨碍本官,不便控告,及审断不公,须于状内将控过衙门,审过情节,开载明白,赴该上司衙门呈告,再有屈抑,方准来京呈诉。” “你们这个条件是符合的,就是说,浙江顶高的衙门,巡抚那里审下来,仍旧觉得冤枉,可以到京里控告。不过,也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是‘令其出结,如已在本省各衙门呈告有案,方与勘问;如未经在本籍具控,或现在审办未结,遽行来京诉告者,交部讯明,先治越诉之罪,仍将该犯解回本省,令督抚等秉公审拟题报。’这个条件,你们是有的。难的是第二个条件。”邹观生说到这里,沉吟不语,仿佛在考虑杨乃武这一案的第二个条件够不够。 “邹老先生,”杨恭治忍不住问,“请教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是案情内容,如果京控的呈词,与原案核对,‘只小有异同,无关罪名轻重者’,就不再审理,翻控的还要治罪,非要‘与达部案情,迥不相符,而又事关重大者’,方能受理。” “这个条件也是合的。”詹善政说,“浙江报部说杨某人谋杀,其实没有,这就是与案情全不相符。人命案当然事关重大。” “你的话不错。不过,空言无法为凭,怎么能找出有力的证据来,很值得研究。” “是,是!这将来还要仰仗你老。” “老先生,”杨恭治接着问,“京控准了,是不是部里重新审?” “不一定,照《会典》的规定,有三个办法,一是由刑部提全案来审,二是发交督抚审办,三是由京里特派钦差大臣到该管省份去审。这三个办法,请旨决定。” 谈到这里,听得有人敲门,是邹观生的至亲从城里来访,胞侄、外甥带着孩子与过年的食物,小屋中顿时热闹非凡。见此光景,詹善政与杨恭治不便久留,相偕告辞。不过就这告辞的片刻,亦还有许多话,再三道谢,也再三重托,而且再三订约,不是年内,亦必在年初五以前,还要来访。邹观生也是跟这两个年轻朋友,一见投缘,满口地答应了。 两人回到城里,大感兴奋。彼此都有一种感觉,杨大姐入狱的结果,不过在心理上得到安慰,于案子究有几许效益,却还看不出来;唯有跟邹观生的这一番深谈,倒确是开了一个柳暗花明的境界。这一遭遇,是个极好、极难得的机会,必得切切实实地把握住。 “恭治兄,”詹善政说,“想大姐是个女流,劳她抛头露面,我不知你心里怎么想法,我可是很难过。现在既有这样一条路子,我们不可轻轻放过!”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杨恭治说,“以我的意思,我们不必回余杭过年,过年这几天跟老郑、邹老先生泡在一起,拿京控这件事办好了它。你看如何?” “好!我赞成。”詹善政说,“不光是跟郑、邹两位泡,我们还要找路子,看进京会试的,有没有熟人可以辗转拜托,请他们在京里代诉冤屈。” 辗转托人当然办得到,然而非钱不行。这一,大正月里,登门拜访,少不得要带礼物,有求于人,则这份礼物,又非寻常酬酢,点到为止可比。 第二,新年家家有赌局,不是牌九,就是摇摊。遇上了少不得随和凑兴,甚至要特意输几文,作为应酬,这笔赌本,只能多带,不能少带。 第三,托进京的举子,代为申诉冤屈,当然要送程仪。如果家境过分清寒,盘费至今尚无着落,出手更得大方。助人成行去取富贵,这是雪中送炭的大人情,受者感恩图报,自然格外出力。 这样一算,当务之急,还是得回余杭去凑钱。詹善政自告奋勇,去走一趟,这在杨恭治自是求之不得。约定两天即回,而在这两天,杨恭治便在杭州打探路子。 赶回杭州,已是“小年夜”了,不过总算不虚此行。詹家为支助至亲急难,以高利借到一笔银子,总数五百两,尽数让詹善政带到杭州来了。 “我托人介绍,认识一个姓陈的。”杨恭治说,“他也认识乃武,谈起来很同情。此人进京,还差点路费,为数不多,大概三四十两银子。我因为不知道你能凑到多少,不敢先许人家。现在,你看怎么办。” “姓陈的为人如何?” “看来像很热心。”杨恭治说,“我听人说,此人笔底下很来得,今科必中。” 如果会试必中,就更值得结交,因为中了进士,无论点翰林或者分发到六部任职,都是京官,帮忙的日子正长。所以詹、杨二人,当天就带了节礼,冒昧登门,这是慕名拜访。 这个姓陈的新科举人,单名一个丹字,平日替人做些应酬文字,博些菲薄的润笔为生,人入中年,家累极重。中举以后,自然有至亲好友,帮衬上京的盘缠,怎奈时运不济,妻子儿女一个接一个患病,亲友的帮款,都耗费在医药上头了。眼看一年将尽,春闱日近,而上京的行装,尚未备办,心境自然不佳,哪里有心思来应酬生客?只看在四色节礼的分上,强打精神而已。 “听两位的口音是余杭?” “是!”杨恭治答说,“家兄与陈先生同榜,我们余杭县,今年只中了家兄一个举人。” “啊,啊!噢——” 陈丹的尾音拖得很长,声调也很怪,表情更为复杂,惊异之中,有着卑薄、厌恶之意。杨恭治与詹善政看在眼中,难过在心里。 不过,类似的遭遇,并非第一次,若是不相干的人可以视而不见,对陈丹,当然非做有力的解释不可。 “家兄是冤枉的!”杨恭治一个字、一个字毫不含糊地说,然后又指一指詹善政,“这位詹兄,跟家兄是郎舅,请他拿家兄的冤枉,向陈先生诉一诉。” 杨恭治这样做法,出于两个原因:第一,詹善政的口才比较好;第二,杨乃武有些许荡检逾行,以及为士林正人君子所齿冷的行为,以他做弟弟的身份,很不便说,而詹善政到底是外姓,比较不大碍口。 了解到这层意思,詹善政认为要“先说坏、后说好”,才能改变陈丹的意见,“杨乃武是我姐夫,虽然是至亲,我亦不能不批评他。乃武平时喜欢耍刀笔,过分的地方当然也有,可是替人费心费力,甚至自己赔开销代打官司的事也不少。”他说,“至于这一案,决不敢瞒陈先生,乃武与葛毕氏有暧昧,事并不假,而且也有嫁娶之约——” “慢慢,”已听出兴趣来的陈丹,打断他的话说,“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妇之夫,如何谈得到嫁娶之约?” “所谓嫁娶之约,是纳葛毕氏为小妾,双方已有成议,等乃武发榜以后,如能侥幸,设法跟葛品莲的生母沈媒婆谈判,出一笔聘金让葛品莲另娶。说得难听些,是拿葛毕氏买进来,这一点,家姐也同意的。” “嗯,嗯!”陈丹的脸色和缓了,“照此说来,似乎不必出此下策。” “就这话啰!”詹善政立即接口,“发榜之后,陈先生知道的,种种应酬,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打点进京会试,真恨不得一天能化做两天。请想,乃武哪里有工夫干此不急事务,何况是共谋杀人,事先要经过细心策划,密切联络,更不是在这种时候所宜做、所能做的事,其为冤枉,不言可知。” “然则男女两方的供词,何以又完全相同呢?”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葛毕氏已经信口乱供了,乃武如果不肯承认,或者话跟葛毕氏不符,恐怕早就丧命在严刑之下了!” “这就是所谓‘锻炼成狱’。”陈丹说,“请你把全案经过跟我谈一谈。” 听完始末经过情形,陈丹的感想完全改变了。对于刘锡彤的颟顸,还觉得情有可原;唯独对陈鲁的专横武断,草菅人命,痛恨之情,溢于言表。这也难怪,陈鲁住在杭州,专门与士林作对,陈丹早就对他不满了。 “两位的来意,我已尽知。照这样的情形,我如果到了京里,自然要替同年讼冤。不过,明天就过年了,而且,”陈丹不愿细谈自己的困难,停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也很忙,只能量力而为。” “是,是!就这样已经承情不尽了。”詹善政看着杨恭治,以眼色征询意见。 所要询问的,就是帮陈丹凑进京会试盘缠的话,要不要说出口?杨恭治立刻微微地摇头,表示不说为宜。 告辞出门,两人一路走,一路研究。杨恭治说了他的看法,陈丹似乎是个有骨气的人,不肯随便接受他人的资助。倘或冒昧从事,陈丹可能会觉得是一种侮辱;或者口虽不言,心中认为要避嫌疑,对为杨乃武讼冤之事,绝口不提,岂非弄巧成拙。 詹善政亦以为然,“不过,”他说,“看境况,他确有困难,如果能够不伤他的自尊心,而能够做到雪中送炭,将来得他的益处,一定不少。” “是啊!此人热心正直,不管闲事则已,要管定会出力。” 研究结果,想出两个办法,第一,话先说明白,知道他会试川资尚无着落,愿意相借,问他的意思如何;第二,托词请他带一笔钱进京,转交某人,其实就是让他先用了再说。 “这两个办法用哪一个,要临时看情形。”杨恭治说,“要做,事不宜迟,此刻就翻回去,才见得我们有诚意。” “好!”詹善政想了一下说,“我有个说法,走!” 回陈家,再次求见。陈丹出现,脸色不甚好看,倒不是因为厌恶来客,而是刚与他胞弟吵过一场架。 “实在不安之至,到此刻还来打搅。”詹善政低声下气地说,“有件事,想来请教陈先生,我带了一笔款子,是预备京控用的,摆在手边,一时没有用处,想放出去,不知道陈先生有没有路子?” 这话太冒昧了,“老兄,我们初交。”陈丹问说,“你怎么托我这样的事?” 这话问得很深刻,但詹善政倒恰好有话,必得有这样看来难以回答的一问,才能以话答话说出口。 “陈先生的话错了!我们倾肺腑相告,等于以生死大事相托,是这样的情形,银钱小事,就算不了什么了!” 陈丹对这话很满意,也有些感动,不自觉地将彼此的感情拉近了,心里对初交所常有的顾忌,也大为减少了,想一想问道:“你有多少款子要放?” “二百两银子。” “放到什么时候,利息多少?” “想放到明年端午,利息好说。”詹善政答道,“既然拜托陈先生,利息多少请陈先生做主好了。” “你做事情倒很爽快。”陈丹问说,“款子是不是现成?” “是的。” 听到这里,陈丹愁怀大放。原来他刚才与他胞弟口角,就是为了一个钱字。他家有块祖遗的田地,是兄弟俩的公产,陈丹进京会试,想卖这块田作盘缠,做兄弟的不能耽误兄长的功名,勉强答应了。 可是,卖田也不容易:有的是价钱不合,卖主不肯卖;有的是知道陈丹的这位老弟很难惹,怕将来有纠纷,“有钱不置懊恼产”,是买主不肯买。就这样拖到年近岁逼,越发难以脱手,因为年关脱货求现,是所谓“杀年猪”,价钱决不会好。 兄弟争执的关键,就在价钱上头,陈丹因为事实所逼,唯有忍痛牺牲;而做弟弟的却以为吃亏太大,坚持不肯,认为最好借一笔债应急,等过了年再卖,比较划算。 如今照詹善政所说,恰好解决了他的难题。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詹兄,你这笔款子,我替你做个抵押,限期四个月,利息照钱庄的拆息,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好极。” “那这样,我们今天就立个单据,田契抵押,要等开了年才能办,我当老兄的面交代舍弟。” “陈先生,陈先生,”詹善政打断他的问话,“这笔款子是哪位用?” “老实奉告,我用。” “既然陈先生你用,就不必要什么抵押了。” “不,不!一定要。”陈丹急忙摇手,“这里头有个道理。”他沉吟了一下,“说起来有些难为情,不过我不能不说。” 原来陈丹的用意,非做抵押不可,乃是拘束他的弟弟,非卖这块田来还债不可。不然,到时候这块值三百两银子的田地归对方承受,就吃亏了。 “真是,有时候自己骨肉,反而不及朋友,说起来惭愧。詹兄,你如果不愿这么办,我不敢借这笔钱,因为到了期限,舍弟倘或仍旧跟我扯皮,我拿什么来还?” “既然有这样的曲折,我遵命就是。不过,利息就免了。” “没有这话。” 两人谦让了好一会儿,说定只取三厘半的利息。陈丹即时入内,跟他弟弟说明白;又请了他家一位长辈来做见证,拟好一个抵押笔据的稿子拿出来给詹善政看,当然是只字不动,怎么办,怎么好。 其实,像这种契约,倒是接受抵押的一方,需要有个见证,万一将来有了纠葛,公堂相见时,才比较有利。可是,尽管陈丹这样提议,詹善政很大方地认为无此必要。这是他的聪明之处,类此情事,越少人知越好;而在表面上却又显得充分信任对方,能使得陈丹更加见情。 事情做得干净利落,当天就成契交银。陈丹不仅解决了一个极大的难题,还有一桩意外的大收获:此事居然感动了他的弟弟,觉得外人尚且如此义气,同胞骨肉反倒斤斤较量,于情于理,两皆不合。一时天良发现,当即作了承诺,只等过了年立刻卖田,了清这笔债务。因此,陈丹喜上加喜,对詹、杨二人感激不已。 其时已经很晚了,陈家当然留饭。客人欣然接受,因为借此机缘,又可作一番深谈。 “陈先生预备哪天动身?”杨恭治问。 “还早!还早!”陈丹答说,“二月初动身都可以。” “来得及吗?”杨恭治问说。 “来得及。我算给你听,杭州到上海三天;上海坐轮船到天津两天;由天津进京,大概要四天,日子扣得准,十天工夫就够了。举人复试,总在二月下旬,从容得很。” “是的。”杨恭治口中答应着,看了詹善政一眼。 这意思是希望他能催一催陈丹,早日动身到京,便可为杨乃武的官司谋干活动。詹善政心中会意,但觉得还不到开口请求的时候,所以没有任何表示。 这时陈丹开口了,“两位是在杭州过年?”他问。 “是。是想在杭州过年。”詹善政苦笑着说,“其实哪一天都是过年。” 这是所谓“度日如年”。陈丹便安慰他说:“人命关天,当道决不会草率从事。公道自在人心,我想,京中大老、刑部官员,一定会跟浙江会试的人打听打听。” “正是!”詹善政乘机说道,“公道话越早传到他们耳里越好。” 这下,陈丹当然要想一想。他也愿意早日进京,就不为杨乃武讼冤,早日到京,也可以多结交些朋友,打听打听会试的情形,揣摩揣摩八股文的风气趋向,是讲究华丽还是质实,那样入闱便很有把握。无奈“长安居,大不易”,盘缠不能不打算打算。 而事实上却又不容他细作打算,因为,第一,京中物价如何,不甚了解,算亦无从算起;第二,詹善政与杨恭治的殷切目光,使他感受到一种很大的压力。 “这样,”他说,“我过了元宵就动身。” “那,那可是太好了。” 陈丹心想,既然伸手管了这桩闲事,索性就管好它,因而盘算了一会儿又说:“我看两位亦不必在杭州过年,先回余杭,再把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再好好搜一遍,务必将真相确确实实弄清楚,最好能够写下来。过了年初五,请两位到杭州,我们细细商量,怎么样着手。两位看,我这个主意行不行?” 詹、杨二人,自然听从。这天深夜回到客栈,伙计告诉他们说,有个姓郑的来访,久候未遇,已经走了。 “姓郑的?”詹善政一时想不起这么一个人,问杨恭治说:“你有没有姓郑的朋友?” “没有。”杨恭治问,“会不会是郑兴?” “啊!是他。”詹善政急急问伙计,“是怎么样一个人?” “一个蛮漂亮的后生。” “那就不对了!”詹善政大为失望。 两人多方思索猜测,始终不明白这个姓郑的后生是什么人,只得怏怏丢开,暂且不管,商量陈丹所作的建议。 谈到这个话题,颇足以令人兴奋。杨恭治很佩服詹善政长于肆应,能有此意外机缘,实为可喜之事。至于回余杭去细搜案情,詹善政推杨恭治担任,因为他刚回去过一趟,这一次应该杨恭治回家看看;再则杨恭治也是秀才,要写这个“节略”之类的东西,他的笔下也提得起来。 “你回去不轻松,过年是谈不到了!”詹善政说,“如果年初五赶不来,初七、初八无论如何要到。我这几天在这里也还要探探路子,案子到底太大了,路越多越宽越好。” “我知道。年初八之前一定赶到。” 因为睡得太晚,所以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还没醒,而姓郑的却又来了。 为伙计所唤醒的詹善政,拿冷手巾匆匆擦一擦惺忪的睡眼,出屋相见。果然是个很漂亮的小后生,二十上下年纪,还是又红又白的一张娃娃脸,见人有点腼腆。 “我姓郑,我爸爸叫我来的。” “哦!”詹善政问道,“令尊的大名是?” “我爸爸叫郑兴。” “啊!啊!”詹善政既惊又喜,“原来是郑老弟。来,来,请里头坐。”他扬手招呼伙计,“泡茶来!去买点心。” 将这位不速之客,延请入屋,动问来意;又说,昨晚上猜了好半天,始终不知道来客是何许人。小郑答说:“我爸爸关照,不要对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所以我不好交代这里的伙计。” “啊,啊,是我失迎。”詹善政蓦然意会,郑兴这样叮嘱他的儿子,当然是为了保密,看起来是有极要紧的话说,因此,他去关上了房门,方始低声问道,“郑老弟,有话你尽管说。” 小郑点点头,先问一句:“你姓杨,还是姓詹?” “我姓詹。” “正好,我爸爸关照,有话最好跟你说。今天年三十了,监牢里面,准许给犯人送东西进去,问问你们,是不是有吃的、用的要送给杨举人?” 一听这话,詹善政有意外的惊喜,“原说犯死罪的,不准接见送东西。”詹善政又有些失悔,“应该早早打听,早早预备的!” 于是詹善政一面招待小郑吃点心,一面抽身到对面房间叩门,将杨恭治唤醒了,告知其事。 “郑兴好像很帮忙,但也好像是故意卖情面,是另有作用的?” “依我看,两样都有。他既然帮了忙,我们当然应该意思意思。应该怎样表示,我来看情形办。现在我跟你商量一件事,现有这样的机会,光是送点吃食进去,未免太可惜了!” “你的意思是,”杨恭治问,“你我两个之中,想法子进去一个?” “那一定不行!杨大姐进去一趟费好大的事,老郑负不起这个责任。我是想,可以趁此机会通个信。” “啊,啊!这也对。” “那么,我们分头办事,我去买吃的东西,请你赶快写信。” 这封信怎么写法,大有讲究:第一,要告诉杨乃武一些什么。第二,如何措辞,不可说得含糊不清,引起误会,但也不能不含蓄其词,以防这封信万一落在外人手中,引起意外的麻烦。第三,当然不能长篇大论,更不能照一般书信的规矩,不用称呼,不用客套,更不能用普通的信笺,得要配合传递的方法,选用适当的纸张。 因此,等大致商量停当,杨恭治写这封信很费了一番脑筋,首先是用什么纸,就大费斟酌。竹纸、连史纸、宣纸都不合用,因为不够坚韧,易于破碎,坚韧的有一种高丽笺,却又太厚太硬,不便隐藏。想了半天,决定采用白绫。 好在离客栈不远之处,就有一家绸缎店,杨恭治不愿假手于人,亲自上街,买回一尺绫子,只裁取一寸大小的一块,然后磨浓了笔,先起草稿,再用蝇头小楷,极细心地抄在白绫上。 一切齐备,詹善政亦已回来了,备办的是一大块煮了的火腿,一大包绍兴香糕,一篮橘子,还有一块猪油糯米年糕。 “这样东西不对了!”杨恭治指着糯米年糕说,“莫非你不晓得他从不吃糯米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就因为他从不吃,我才要送。”说着,詹善政掏出一把新买的德国小洋刀,在那块厚约五六分的糯米糕中间,很细心地开了一道口子。 杨恭治恍然大悟。唯其是杨乃武从来不吃的东西,才会引起他的注意,猜想到其中必有夹带,从而仔细检查,发现年糕中所藏的信。 “你这个脑筋动得太好了!早知道,我该多写一点!”杨恭治说,“这么大一块年糕,又有弹性,藏一大块白绫在里面,一定看不出来。” “时间来不及,只好算了。”詹善政说,“好在开了这条路子,以后通信也容易。” 说着,他将那方寸大小的一块白绫,很细心地塞入年糕之中,在边缘上捏一捏紧,泯没了那道口子,由外表去看,丝毫不见异状。 处理停当,时已近午,杨恭治也到了预定动身的时候。因为有此意外机缘,行止似乎有重新考虑的必要。可是,这时候无法与詹善政商议,只说:“我想陪你一起去。作兴里头有啥要紧话传出来,我好带回去余杭。” “会不会有话传出来,很难说。就有,也不会是今天。我看你还是趁早赶回去吃年夜饭的好。” 说到吃年夜饭,杨恭治不由得伤感。江浙人家,最重这年三十合家团聚的一顿晚餐,若有远人未归,往往守候至午夜。想到杨乃武家今宵触景生情,格外凄凉,他反而更坚持了。 “不!”杨恭治说,“能够有个好消息带回去,这顿年夜饭方能吃得下。就算里头没有话传出来,至少也要知道乃武已经收到我们送进去的东西,回去告诉他们,也算是一种安慰。” “也好!那就一起走吧。” 于是,将食物装入一个藤制提篮,匆匆赶到县司衙门监狱。郑兴已派人守候在那里,问明姓名,只准詹善政一个人携着提篮入内。 “你到茶店里等我。”詹善政对杨恭治说,“我交代完了就回来。” 杨恭治无奈,只好到茶店里坐等。这一等,等了有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钟头,才看见詹善政手提空篮,步履匆促地奔了来。 “怎么样?”杨恭治急急迎上去问。 “回去谈!”詹善政低声答说,重重地点一点头,又使个眼色,表示有很重要、很满意的收获。 其实,一路走,一路已谈了起来。詹善政说,郑兴实在很热心,很够朋友,本来他早就可以回家了,只为守候詹善政,空耗了许多工夫,也因此受了几句埋怨,怪他去得晚了。 “埋怨归埋怨,帮忙仍旧归帮忙。他问我:‘你有没有啥夹带?’我心里想,这件事是犯禁例的,当时还有人在旁边,说破了也许害他为难。所以我说:‘夹带是没有。别的东西都无所谓,乃武最喜欢吃糯米年糕,务必拜托郑头交到。’他点点头,又说:‘逢年过节犯人家里送东西来,我们总是格外方便,王法不外乎人情,上头也晓得的。不过,有一点点规矩,你想必也知道。’” 说到这里,杨恭治插嘴问道:“什么规矩?” “那还用说,当然是红包。等我摸出来递过去,老郑随手交给手下,特别关照:‘是我的朋友,请弟兄们照应。你把东西拿进去,顶好不要动,尤其是那块年糕。提篮摆在号子里头好了,回头我去拿。’等那人一走,老郑跟我说:‘你在这里坐一息,把提篮带回去。’” “这,”杨恭治又兴奋地插嘴了,“看样子,提篮里面,或者有花样。” “大概是!”詹善政答说,“老郑交回提篮的时候,特别加了一句:‘篮子当心,不要乱放。’这不是言外有意?” 于是两人不再多说,加紧脚步,就像年底下收账讨债的那样,在大街上匆匆而过,巴望早早回到客栈,看提篮到底有何花样? 到得长泰客栈,詹善政在屋中搜索提篮,为了防备有不相干的人窥见,或者客栈伙计有事闯了进来,由杨恭治在院子里把风。这只长方形竹架藤面的篮子,一共两层,拉开第二层,只见包食物的纸胡乱捆成一团,用根麻绳缠两缠,丢在里面,谁看都是食物处理以后,剩下的一堆废物,不会去注意。可是在詹善政却如获至宝,急急拆去绳子,将那一卷摊开来,一张一张地检查,果然,中间夹着一张有字迹的纸。 这张纸是张连史纸,并非包食物所用,杨乃武在狱中,怎会有这样一张纸,是件很奇怪的事。更可怪的是,居然还有毛笔,字迹亦并不潦草,见得是在相当从容的情况之下,写成一封回信。 他在里面看信,杨恭治则在外面默忆自己写给杨乃武的信。清清楚楚地记得,是这样写的:“沉冤已渐为人所知,援手有人,决意京控,并请公车讼冤。家中均安,勿念,自宽自重。”并未具名,因为杨乃武认得出他的笔迹。 “恭治!” 听得这一声喊,杨恭治回身相望,詹善政面有喜色,便知已有收获了。 进屋从詹善政手里接过信来看,只见写的是:“示悉,慰极!京控从速进行,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供词花押,已藏伏笔,若有明镜,必能鉴其真情。花押请细玩。狱中颇蒙矜怜,不知何以为报?” 下面虽未具名,却画着一个花押。如果这封信落入他人手中,照花押追究,是件很危险的事。杨恭治诧异地说:“看样子,他在里面亦很有办法。你看,居然能有笔有纸,写这么一封很整齐的信,岂不可怪?” “也许是老郑特别照应,真得好好谢一谢人家!闲话少说,这一句:‘花押请细玩’,你倒看看,有什么名堂?” 亲笔签名谓之“押”。向来不识字的人承认笔据,只画一个“十”字;但识字的人,为防他人假冒签名,可以自己设计一种写法,将三个字或者两个字的姓名,并成一个字,骤看不知所谓,细看方知究竟,其名谓之“花押”,早在唐、宋便已流行,一直相沿至今。 杨恭治曾经在钱庄里学过生意,庄票以及其他有关银钱出入的单据,经手人签署,常用花押,看得多了,深明奥妙——原来花押设计得巧妙的,“横看成岭侧成峰”,一方面是姓名,一方面又是另一句话。杨乃武的所谓“请细玩”,便是暗示花押中隐隐藏着另一句话。 持向亮处,凝神注视,好久,好久,只听杨恭治情不自禁地喊道:“找到,找到了!原来要这样看!” “怎么看?” 原来杨乃武的花押,内隐“屈打成招”四字。不说破莫名其妙,一说破宛然成文。经杨恭治一指出来,詹善政不能不佩服杨乃武的巧思。 “这真所谓舞文弄墨了!”他感叹着说,“不过,心思是白费,就算有明镜高悬的清官,细心去看供词,哪里会想得到花押中会有花样?” “这就全靠旁人的一句话了!如果有人点破,一看果然,对整个案子的看法,当然就会不同。” 詹善政拿他的话,仔细想了一会儿,很起劲地说:“对!对!这就用得着陈丹了!” 杨恭治也想到了。这次陈丹进京会试,只要随意说一句:杨乃武是屈打成招,花押里面有这四个字,那才是他心里的“亲供”。这句话传到刑部,自然要慎重推究,不会轻易定谳。 “你赶快回去吧!”詹善政催促着,“一到请你就把这些情形告诉我姐姐,好让她心里稍微轻松些。” “好的!我马上赶回去。准定年初七之前,一定回来。” 詹善政等于是在陈丹家过的年。陈太太很贤惠,认为陈丹能够进京会试,而且弟兄和好,完全出于詹、杨二人所赐;知道詹善政一个人留在杭州,客中佳节,又是为了照料至亲的官司,心境一定凄凉万状,所以特地派一名老家人到长泰来请,说是:“我家太太请詹老爷去过年。” 由内眷出面相邀,完全拿他当通家之好看待,詹善政觉得不必辞谢,否则倒是自己见外了。因此,欣然答应,买了好些爆竹、风筝、拨浪鼓之类的玩具,到陈家去吃年夜饭。这一下,不但成了陈家夫妇的上宾,而且也博得了陈家孩子的欢迎,“詹伯伯、詹伯伯”叫得好亲热。 一夜过去,到了同治十三年正月初一,陈家来拜年的客人很多。詹善政觉得自己的身份,仍以隐藏为宜,所以带着陈家的孩子到城隍山去兜了一个“喜神方”,顺路逛了逛城隍山,中午将孩子送回陈家,吃过饭便要告辞。 “你到哪里去?”陈丹问。 “回客栈。” “那不行!你是内人请来的客人,我要问了她再说。” “不必如此!陈先生,我老实说,你的至亲好友都没有见过我,看见了,少不得要问起。那时候你怎么说,说了实话,你不方便,我亦不方便,所以还是我避开的好。” “那不要紧!我只说是表亲好了!一表三千里,谁知道你的来历?” “不,不!”詹善政说,“至少令弟知道我的来历。他或者会跟人谈起,那样一来你们昆仲之间,言语不符,容易使人起疑,引起许多闲话,对哪一方面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陈丹想想他的话也不错,放他走了。不过,到了傍晚,仍旧派人送了饭菜到长泰,第二天中午又携酒相就。在詹善政,当然感激又感动,两人的交谊,亦就更觉不同了。 然而,交谊虽深,究竟还不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所以杨大姐入狱私探以及杨乃武狱中寄信两事,他仍旧瞒着不肯告诉陈丹。但有些情况,不妨变换一种方式透露,尤其是杨乃武的那个花押,非得让陈丹知道不可。 “噢,”他装作突然想起的神情,“陈先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乃武在杭州府初审受刑,诬供以后,我找到一个机会,匆匆忙忙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说,他供单上画的花押,藏得有文章在里头。那个花押,我托人仿了一份下来,一直看不出啥;昨天晚上无聊,又拿出来看,看来看去看出点名堂来了!” “居然有名堂!”陈丹亦很有兴味地问,“是啥?” “我拿来你看。” 詹善政起身开了箱子,背着陈丹,取把剪子,将杨乃武信上所画的花押剪了下来,摆在桌上,让陈丹仔细端详。 “只看得出杨乃武三字,另外有啥名堂?” “你横过来!”詹善政把纸片移了一个方向。 “啊,啊!仿佛有字!”陈丹细看了看说,“是‘屈打成招’!妙!妙!” 詹善政不自觉地微笑着点头,是显得相当得意的神情。 “令亲的心计,真是很深。”陈丹想了想赞叹,“明明一盘卸甲丢盔的死棋,居然有这么一着人所不防的仙着!看起来翻案有望了。” 詹善政大喜,“陈先生,”他问,“请你说说你的看法,何以翻案有望?” “这一案的致命伤,就在令亲所供,与小白菜的话,完全相同。如说屈打成招,想翻案时,总是如此说法,复审的官儿,照例是不理这一套的。可是,当堂画花押,有这句话在里面,就是言之在先,与事后的翻供情形不同。倘或有那公正廉明的官,自动发现了这个秘密,不等人犯上控,自己提案来审,效用就更大了!” “是,是!如果是这样,就好像‘包公案’里面的故事。” “如今哪里去寻包孝肃这样的人?”陈丹喝口酒,凝神静思了一会儿说,“我们杭州有一位大老,一定肯主持公道。” “哪一位?”詹善政急急问说。 “夏侍郎,你知道不知道?” 这是指兵部右侍郎夏同善,他是咸丰六年的翰林,由江苏学政内调,占的是兵部右侍郎的缺,却在“南书房行走”,是所谓文学侍从之臣。为人很正派,也很热心。詹善政听说过这个人,点点头说:“夏侍郎大名鼎鼎,当然知道。陈先生,你跟夏侍郎很熟?” 陈丹与夏同善虽不很熟,但如出于主张公道,自然可以率直而言。而且举人进京会试,同乡京官照例应该照应,像夏同善这种居于高位的同乡,至少也要请大家吃顿饭,叙叙乡情,那时就是代为诉冤的好机会。 他很热心,除了夏同善以外,又列了一张名单,不是翰林就是部里的司员,关照詹善政去打听,辗转相托,替杨乃武说几句公道话。只要清议能够重视其事,刑部必不敢草率,案子就大有平反的可能了。 到了年初七,杨恭治如约重回杭州,带来了好些消息。第一,县衙门的捕役阮得,到杨家去敲小竹杠;第二,风传“刘大少爷与小白菜有一手”;第三,刘锡彤必欲置杨乃武于死地,就是为暗中庇护儿子。 “照此看来,”陈丹问道,“会不会是‘刘大少爷’指使小白菜下的毒?” “不会!” “何以见得?” 这话在杨恭治就无法回答了。他是听杨大姐所说,小白菜根本就不曾下毒,可是小白菜的话不能说给陈丹听,因为那一来,追问缘故,就会泄露杨大姐入狱私探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决不许透露的。 “是这样,”詹善政替他解围,“实在说起来,葛品莲是生病死的,根本不是服毒。” “那么,怎么说是‘七窍流血’呢?” “听说,杭州府驳下去以后,刘大老爷听信了门丁的话,重新拿尸格改过。原来不过口、鼻之间有点血水。” “还有,”杨恭治接着说,“验尸用银针探喉,本来先要用皂角水拿银针洗过以后再用,仵作也没有这么做,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这真是草菅人命了!”陈丹愤愤地说,“浙江有这种地方官,是浙江人的不幸。刘锡彤这样子胡搞,将来受害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件事,我到京里一定要说。” “杭州府陈知府,也不见得是好官。”詹善政说,“我还听人说,陈知府专门与读书人为难。不知道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不过,”陈丹冷笑一声,“哼!杭州人是出了名的‘杭铁头’,让他等着,总有一天教他尝尝杭铁头的滋味。” 见此光景,詹、杨二人都深感安慰。同时也都有了领悟,杨乃武这件案子,渐渐变成非浙江人的地方官,如何为祸浙江的一个实例了。在京的浙江同乡,为了维护桑梓,亦必借杨乃武这件案子,有所表示。这是很有利的一个转变。 “好了!”陈丹作了一个结论,“我们分头进行,京里的事交给我。” 陈丹倒真是热心,二月初十到了京里,趁会试还早,先忙着为杨乃武的案子奔走。不过,他第一个要找的,不是现任兵部侍郎的夏同善,而是他的一个亲戚朱智。 朱智字茗笙,举人出身的军机章京。原来清朝的制度,大政都归军机处所出,仿佛唐宋的“中书门下”,内阁大学士名为宰相,并无实权,唯有大学士兼军机大臣,才是真宰相。 但是,军机大臣每天跟皇上见面,一切军国大计,面取进止,只不过可否一语之决,称为“承旨”;这可否一语,要化为指授详明的圣旨,全靠军机章京,这个撰拟上谕的工作,称为“述旨”。因此,军机章京在朝中是一种很特殊也很重要的人物!尤其是咸丰十一年慈禧太后与现领军机、头衔叫作“议政王”的恭王联络,击败肃顺,收回大权的“辛酉政变”,军机章京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因而更受重视。 军机章京俗称“小军机”,历来以人文荟萃的江浙两省人充当的居多,浙江人更为特出,势力也最大。军机章京分头班、二班轮值,领班用满洲话的称呼,叫作“达拉密”。两班“达拉密”都是浙江人,而且都是杭州人,一个叫许庚身,一个叫朱学勤。此外,军机章京中还有两个杭州人,一个叫吴兆麟,一个就是朱智。 见面之后,谈到家乡近事,陈丹首先就提到杨乃武一案。朱智不胜嗟叹地说:“这件案子,我亦略有所闻,总以为杨乃武罪有应得,不道还有这样的内幕,真可谓之为黑幕。我就不明白,余杭县刘锡彤,何敢如此胆大妄为?” “一半是他本性糊涂,一半也是因为他有奥援。刘某是宝中堂的乡榜同年。” “怪不得了!”朱智想了一下说,“刑部对此案颇为慎重,尚未定谳。我会留心这件事,等刑部的奏折上来,看是如何说法,再作道理。” 陈丹心想,有军机章京这道关口拦住,不至于贸然定谳,但刑部定议之后,再打回去重新审核,事情就难办了。倘或承办司官,坚持原议,岂不搞成僵局?与其费力于后,不如挽回于前,事半而功可倍。 把这层意思说了出来,朱智深以为然,想了一下说:“这样,刑部秋审处的总办余撰,是浙江龙游人,他是咸丰二年壬子的进士,资格很老,在秋审处算是首脑。我陪你去看一看他。” 听完整个叙述,余撰从容不迫地答说:“这件案子的疑问很多,事关逆伦重案,又非寻常命案可比。不过从表面看,杨乃武与葛毕氏都已招供,而且供词如一,所以部里没法子推翻全案,至多只能挑不明白的地方,让浙江声复。枝枝节节,无关大局!杨家既认为这是覆盆奇冤,何不京控呢?” “杨家原就有京控的意思。”陈丹答说。 “既有此意,何不早早动手?” “是啊!”朱智接着余撰的话说,“时机也很要紧。像这样的案子,要仔细推求,限期固然可以稍宽,但也不能推得太久。” “是的。我马上写信告诉杨家。”陈丹转脸问余撰,“就不知道还来得及,来不及?” 余撰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此案性质不比寻常,我可以回堂官,尽管拖一拖。不过,误期太久,只怕上头不答应,这个责任,堂官不肯担。”说着,视线转向朱智。 言外之意,相当明白,这“上头”不是指皇帝,而是指军机大臣。如果误了限期,军机大臣奏请交部议处,刑部从尚书到承办的司官,一定都会得处分;倘或军机大臣谅解,那么,即或皇帝发觉,有所诘责,只要军机大臣肯帮忙说几句好话解释,自然无事。余撰的意思,就是要看朱智能不能在军机处先作一番疏通的工作。 “不要紧!”朱智认为余撰是过虑,毫不迟疑地说,“到时候有我。” “茗笙兄!”余撰提醒他说,“别忘了刘大令是宝中堂的同年,也许已经先有信了!有宝中堂在中间回护,事情就比较难办。” “依我看,刘大令恐怕还不至于有信来。为什么呢?第一,刘大令总以为铁案如山,无须担心;第二,倘有这样一封拜托关照的信,岂非自承情虚?”朱智又说,“不过,顾虑不可不周,等我找个机会,先智破了它,让宝中堂避嫌疑不便干预。” “正是!”余撰老实答说,“我就希望能做到这一点。” “包在我身上!”朱智应声而答,而且还拍拍胸。 拍胸是承诺一力承当,也表示胸有成竹。离了余家,朱智送陈丹回到“仁钱会馆”。只下车一揖,也不进去看看公车北上的同乡,随即西城去访一位同事。 他的这位同事,也是小同乡,名叫金曰修,字少伯,同治六年始由宗人府主事考撰为军机章京,资历甚浅,但出身很好,是同治四年乙丑科的进士。这一科会试的“四总裁”中,有宝鋆,有现任刑部尚书的桑春荣,这就是朱智专程登门的原因。 金曰修是经常拜谒师门的,因为除了师生的情谊以外,军机处常有公事要接头,只要是金曰修当班,而有紧急事故需要跟宝鋆联络时,总是由金曰修专程登门。这天下午,他受了朱智之托,有意挑傍晚时分才去,老师当然留门生便酌,而门生亦必欣然奉陪。这一来便有从容闲谈的机会了。 “这几天举子云集,新闻很多,你听到些什么没有?” “很多!浙江的尤其多。” “噢,浙江?”宝鋆问说,“浙江出了什么新闻?” 金曰修不即回答,反而突如其来地问一句:“浙江余杭县的刘大令,直隶盐山人,是老师的乡榜同年?” “不错。” “听说刘大令有年征漕浮收,大吏要参他,是老师替他缓颊?” “老同年嘛!”宝鋆做出无奈的神态,“七十岁了,还是一名小小的风尘俗吏,晚境可悯,如果再落个革职的处分,于心何忍?所以我替他写了一封八行给杨石泉,不了了之了。” “那就何怪乎其然了,余杭出了一件逆伦重案,浙江公车北上的举子,都愤愤不平,说刘大令在朝中有极硬的靠山,此案必成冤狱了!” “少伯!”宝鋆唤着他的号说,“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你的话,你说清楚些。” “这是轰动江浙的大新闻,老师大概还不知道。”金曰修提壶替宝鋆斟着酒说,“等门生从头说起。” 于是宝鋆拈须把杯,细听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他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而且听得极其仔细,有一个细节不了解的,立即插嘴追问,一定要弄明白方休。 这有个道理。原来宝鋆是恭王的密友,两人无日不见,自军机处退值以后,时常一车同载,在恭王置于大翔凤胡同的别墅“鉴园”中,流连至夕。饮酒、听曲、玩古董之外,聊闲天的时候居多,这桩新闻是极好的话题。但恭王看人料事,常有独到的见解,宝鋆要防他会提出疑问,所以非将始末原委弄清楚不可。 等将故事讲完,金曰修紧接着又回到刘锡彤与宝鋆的关系这件事上面,“浙江的举子都说,刘大令一定会请老师维持原判,杨乃武一定无法申冤。”金曰修有意嗫嚅着说,“还有句话,门生不敢说。” “为什么?” “怕老师生气。” “不要紧!我本无庇护同年之意,生什么气?” “这,门生就说。有人昌言:此案如成冤狱,则将来杀杨乃武者,不是刘知县,是宝中堂。” “是何言欤?”宝鋆勃然变色,“莫非认定了我,一定会徇私枉法!” “老师别生气。”金曰修说,“照我看,他们亦是唯恐老师插手干预,所以故意这么说,用意是希望老师不要管这件闲事。” “我不管,我不管!”宝鋆大声说道,“我快八十了,还来惹这些是非干什么?不过,他们也不能无凭无据,硬说刘某冤枉了杨乃武。将来刑部议奏我倒要仔细看看。刘某枉法,我不会替他说话,但如秉公办理,并无错处,我难道亦不能说话?” “当然,当然!如果是那样,我也要劝老师主持正义。”金曰修说,“此案刑部尚在研议,我会替老师随时留心。不过,刘大令倘有信直接寄到公馆里来,门生就不知道了。” “真要有信来提到这件事,我自然拿信交给你。” 得此保证,刘锡彤想托宝鋆回护这条路子,就算堵得很严了。陈丹辗转得知这个结果,十分欣慰,立即写了一封极详细的信,密密封固,附在家信里面,由民信局寄到杭州,嘱咐家人务必送交詹善政亲收。 这下,就要忙他自己的事了。会试照例三月初八进场。三场试毕,四月十六出闱,自此而始,约莫有一个月候榜的工夫,无所事事,每天只是逛逛琉璃厂、看看同乡。但表面闲雅,内心不免烦闷,第一是闱中不甚得意,只怕要白辛苦一场;第二是詹善政竟无回信,岂不可怪?他心里在想,倘或落第,因为盘缠有限,非买舟回乡不可。到那时杨家京控,无法照顾,似乎于心不安,因此,盼望榜上有名的心更切,因为一中了,在京里起码还有两三个月的逗留,便可顺便料理杨家的官司。至于川资不敷,只要中了就不必着急,总有地方可以借贷。 四月十三发榜,名落孙山。正在懊丧不已之时,接到家报,内中附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汇票,信是他的胞弟写来的,说寄来的款子,供他中了进士后的应酬花费;倘或不中,不妨考虑用这笔款子捐个官。又说这笔钱是卖田所得,杨家所借的款子,坚决不肯收回,“盛情深为可感”。 陈丹却很明白,杨家的慷慨,是一种酬谢之意,而事实上又非如此不足以照应这场官司——詹善政另有一封信,附同寄来,信很简单,除了道谢并预祝高中以外,只说京控之事,正在筹划,约莫端午前后,便可相见。 果然,端午前一天,詹善政到了,同行的还有一个杨大姐夫家的老仆,名叫王廷南。京控决定由“叶杨氏”出面,王廷南就是她的抱告。 “预备到哪个衙门告?” “都察院。”詹善政答说。 “可以。”已经熟读《大清会典》的陈丹道,“‘官民冤抑陈诉’都察院应当受理。收状以后,由京畿道监察御史承办。” “就因为由京畿道承办,所以到都察院去告。”詹善政说,“京畿道的掌印御史是杭州人,一定肯帮忙的。” “啊!”陈丹想起来了。掌京畿道监察御史,正是杭州人吴凤藻,他是咸丰三年的榜眼,曾经见过一次,“这位吴都老爷资格老,为人正派,能告到他手里,再好都没有。状子呢?” “状子草稿早就备好了!请陈先生过目。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可以改。”詹善政开箱子取出诉状草稿,郑重其事地交付陈丹。 接状细读,才知具状的虽是叶杨氏,而申冤的实在是杨乃武本人。他在狱中做了一份亲供,按照规定,送交家属,指明请他的胞姐叶杨氏,代表具状京控。其中所叙遭诬的经过,当然与浙江县、府、省三次所招的口供不同。 杨乃武所说的“真相”是如此:当案发之初,有个承办的余杭县捕役阮得,上门索诈,打着县官长子刘子翰的旗号,表示杨乃武如果肯出五百两银子,此案即可不受牵累。杨乃武因为问心无愧,断然拒绝。 阮得索诈不遂,转而向葛毕氏下手,教唆她诬攀杨乃武供给砒霜,毒死亲夫。他骗葛毕氏说:只要这样作供,便可脱罪。葛毕氏无知女流,信以为真,果然照此诬供。余杭县即据此串诬,将他逮捕到案,酷刑逼迫之下,唯有诬供。 这番情节,依照《会典》规定,足以翻案了。陈丹考虑了一下,觉得有跟朱智研究的必要,便陪着詹善政一起去拜访。 见了面,也看了京控的诉状,朱智点点头说:“果然如此,这一案当然要重审。我有几句话想请教詹乡兄。” “不敢,不敢!朱老爷请吩咐。”詹善政很恭敬地答说。 “‘老爷’之称不敢当!”朱智问说,“这个状子是谁做的?” “一位姓邹的老先生。本来是刑名师爷,现在在家养老。” “令亲真的有这样一份亲供?” “是的。不过其中稍微有点改动。”詹善政想了一下说,“譬如指明胞姐具状,就是邹先生的主意。家姐丈本意是要叫家姐具状的。” “噢,这又是何道理呢?” “邹先生说,妻子具状,当然比姐姐具状来得有力量,不过这要先轻后重,一步一步来。京控是第一步,京控一准,一定发回浙江更审。如能平反最好,倘或仍照原判,那时由妻子出面上控,显得情词迫切,比较更容易动听。” “这个想法更高明。”朱智深表同意,“像这样的案子,情节虽重,当事人的身份不够分量,不会钦派大员去提审,十之八九是发回浙江,委由原官重审。那结果亦就可想而知,当然维持原审,看上去一定有第二次上控,甚至还是京控。我再请问,京控告到都察院,可有说法?” “有的。”这次是陈丹代答,“他们已经托过吴蓉圃了!”蓉圃是吴凤藻的别号。 “请问,”詹善政问说,“我可要见一见吴都老爷?” “不必,不必!”朱智连连摇头,“这个嫌疑一定要避!见了反倒不好,而且他亦不肯见你。反正只要托到,他家自然会有信到京;即使没有信,他也会秉公办理,不必去见他!” 不过,詹善政虽不宜去见吴凤藻,而朱智与他本就常有往还,作为闲来访友,顺便关说,并无不可。当时的结论是,抱告尽管去投状,即令吴家的家书未到,亦不要紧,可以由朱智跟他说明白。 投递京控诉状的第三天,朱智才去访吴凤藻。因为诉状收文以后,分到京畿道先由监察御史看了,才会转到掌印御史那里,去早了,吴凤藻还不知原委,谈不出结果。 时间估计得正好,“叶杨氏京控的状子,今天上午衙门才看到。”吴凤藻说,“这一案的是非曲直,现在还没法子说。” “噢,”朱智想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原案还没有过目?” “是的。”吴凤藻答说,“已经去公事给刑部浙江司了,请他们移送全案,大概明后天就可以送到,这一案府、县、巡抚都问过,案卷一定不少。恐怕要三四天工夫才看得完。” 从宽估计,要六天以后,吴凤藻才能了解全案。朱智便暂且不谈案情,只作为同乡闲叙乡情似的问:“杭州最近有什么新闻?” “不知道啊!” “近来没有接到家报?” “没有。”吴凤藻说,“舍间总是两个月来一次信,算算日子,也该有信了。” 照此看来,杨家所托的人情,吴凤藻还不知道,这样就更不宜在此时谈论来意。闲谈了一会儿,告辞而去。 上了车不即回家,转道去访余撰。一见面不必他开口,余撰反先告诉朱智,说是杨乃武京控的案子,他已经知道了,而且看到了诉状的抄本,认为京控应该受理。 “受理以后,怎么样呢?” “那是都察院的事,要看吴蓉圃的意思。不过大致是咨解回浙。” “这方面我要请教了。”朱智问说,“咨解回浙,是不是仍由余杭县审呢?” “绝不可!连派余杭县会审都不行!谁派了,谁就要倒大霉。” 余撰将《钦定六部处分则例》取来,指出一条:“督、抚、藩、县、道、府将应行亲提讯究之案,发交原问官收审,或仍令会审者,照例议以革职留任。”这是嘉庆十四年的上谕。到了道光十八年,另有一道上谕:“嗣后京控发交事件,着各该督抚等于审结时,将是否应亲之处,随案声叙。如有应亲提而委审,应亲提委审而仍发原问衙门者,俱着专案报部,照例分别议处。”朱智一看,完全明白,京控发回的案件,督抚应该亲提,或委审,决不能发交原问衙门,否则便失却了京控的意义。 刘锡彤是原问官,固然不准再参预审问,但照实情来说,杭州府知府亦是原问官。杨乃武诬供购砒,拉出钱宝生来,这一切锻炼成狱,都出在陈鲁手中。然则杭州府是否亦不准参预呢? 余撰认为朱智所提,确是个疑问,但部里行文,只责成督抚,不便多所干预。将来案子发回浙江,要看杨昌濬如何处置,如果委由陈鲁审问,而居然秉公办理,当然没话可说,否则得视情况而定,此时无法预告。 “倘或审问不实,如何处分,律例总有规定吧?” “当然,”余撰翻着《六部处分则例》问道,“你是指原问官?” “是的。” “审问不实,亦要情形而定。照这一案来看,如果杨乃武京控属实,那,问官的罪名就重了。” “重到怎么个地步?” “你看!雍正元年的上谕,”余撰念道,“凡大小衙门问刑官员,于命盗案件,不能虚心研鞫,刑逼妄供,草率定案,证据无凭,以致枉坐凌迟、斩绞者,革职。” “啊,啊!”朱智悚然动容,“罪名不轻啊!” “人命出入,当然轻不了。” “那么,复审的呢?”朱智问说,“是一路错下来的,总不能只处分原问官一个人吧?” “一路错下来,就一路都有处分。”余撰又念,“该管各上司不能平反,率据原招审转,州县官应革职者,府州降四级调用,司道降三级调用,督抚降二级调用。” “能不能抵消?” 凡官员有过失,得到降级的处分,有准予抵消、不准抵消两种。准予抵消,即是功过相抵,以前曾有加级一次的纪录,遇到降一级的处分,正好扯个直。大致罪有公罪、私罪之分,过失仅止于职务上的疏忽,并无受贿、徇情、任性等个人因素牵扯在内,就是公罪,否则便是私罪。公罪轻,私罪重,所以公罪往往可以抵消,而私罪决不能够。 “这是私罪!” 听得这个答复,朱智大为皱眉,“要平反,很难了!”他说,“一翻过来,从陈鲁到杨石泉都要交印把子,哪还有个不维持原判的。” “是啊!”余撰点头同意,“我看官司着实有得打。” “能不能想个法子,一下子给它平反过来?” “很难。”余撰答说,“律例持平,双方的利害都要顾到,只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走!不过,杨家如果有精通律例的人指点,平反得可以快些。” “噢,噢!请你指点一下看。” 余撰想了一下答说:“这一案发回浙江,大概是发交杭州府审。如果维持原判,杨家应该立刻京控,这是给臬司与巡抚一个机会,因为依律:‘上司有能驳审改正,立予平反者,即照例给予豁免。’错之在先,改正于后,议叙虽不可得,处分却一定可以豁免了!” 这番研究,将这件案子未来演变的情况,大致都弄清楚了。于是,朱智转告陈丹,陈丹转告詹善政,陪着王廷南到都察院递了状子。回到客栈,随即检点行李,准备启程回乡。 到了第三天,都察院派人来传唤王廷南,由吴凤藻问话。案情都在状子之中,而抱告并非直接关系人,所以问得很简略。最主要的一点是,询问叶杨氏是王廷南的什么人。 “是我家主母。” “你家主母是不是夫家姓叶,娘家姓杨?” “是!” “是不是杨乃武的姐姐?” “是的。”王廷南答说,“是同胞姐弟,感情很好的。” “你来做抱告,是不是确确实实你家主母亲自关照?还是别人用你家主母的名义,指使你来的?” “是我家主母亲口关照我的。” “好!”吴凤藻特为警告,“这一案本来与你毫不相干,但如你是受人指使,冒用你家主母名义,那可是犯罪的!” “小的不敢。” “你认不认识字?” “认识。” “认识更好!你具结的时候,仔细看一看里头的文字。” 于是当堂具了结,可以饬回了。但王廷南有句话问:“吴老爷,小的上千里路到京里来一趟,总要有句确实的话,回去对主母好有交代。” 吴凤藻已经接到家信,得知杨家曾经重托,但有爱莫能助之感,想了一下答道:“照我的职掌,有人到这里来告,我是可以详细审问,请上头奏报朝廷的。不过,你等于是案外之人,杨乃武受了什么冤屈,问你你不知道,你所说的话,亦不能作数。我只有照你家主母状子里所说,据实转报。不过,这个状子,十之八九是准了,等我跟刑部商量,怎么个处置,有批回给你。” “是!多谢吴老爷。” “还有,”吴凤藻问,“你家主母另外口头上有什么话,关照你来申诉?” 这是吴凤藻特意帮忙,多此一问;若有未尽之意,此时正好补充。只是王廷南为人老实,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看法,亦可以假借他主母的名义申诉。所以据实答说:“没有。” 没有话就退堂了。吴凤藻当天就跟刑部浙江司与秋审处接头,果然如余撰的看法,认为唯有将抱告“咨解回浙”复审。 于是,由吴凤藻主稿,拟了一道都察院与刑部会衔的奏折,经两衙门的堂官判了行,第二天一早递上。军机大臣承旨,面奉两宫皇太后核可,奏折发回原衙门。到了下午,王廷南就接到批回了。 批回上写明的处置,果然是“咨解回浙”。所谓“解”是解送抱告王廷南,照例要由刑部咨请兵部派员解送,等于原告成了犯人。照刑部的说法,此举虽不合理,却有必要,因为千里迢迢,夜长梦多,抱告可能为被告所害,亦可能为人所诱不回原地,更可能中途遭受意外,总之王廷南如果无法回到浙江,或回浙江而不到巡抚衙门报到,都察院与刑部对这奉旨的“咨解回浙”四字,即无交代。 这一来詹善政一路供应委员、解差,就得多花好些钱,多受许多不便。于是仍由陈丹托朱智设法,具了一个保结,保证王廷南必在一定限期内“回浙报到”,派委员、解差之事才得作罢。 临行之前,陈丹与詹善政有过一番长谈,谈到杨乃武的案子,也谈到他自己。落第的陈丹,一方面不死心,一方面羞见故乡亲朋,决定捐一个主事在京候补,以便下一科再参与会试。詹善政当然赞成,因为杨乃武在浙江复审,如果不能获得平反,少不得还要到京里打官司,仍旧要仰仗陈丹照应,才有申冤之望。 自詹善政回到杭州以后,就不断有信到京。第一封信即让陈丹诧异不止。浙江巡抚杨昌濬居然不顾煌煌则例的明文规定,仍派原问官刘锡彤复审。 这样,第二封信报告些什么,就可想而知了。据说,情形比初审还要坏,杭州府复审时,传沈体仁夫妇到案,在陈鲁严词逼问之下,沈媒婆竟供称葛品莲身死发觉异样之后,曾经盘问小白菜,盘出下毒的情事,方始报官相验。这一番指证,对杨乃武、小白菜更为不利。 第三封信是八月初到的。詹善政说,杭州府仍照余杭县所报定案,官司很糟糕。亲属会商,决定由他的姐姐到巡抚臬司两衙门上控,结果落得“归案讯办”四个字。看样子浙江臬司蒯贺荪、巡抚杨昌濬都不会再亲提讯问,将来照杭州府所报,咨转刑部。因而决定,要作第二次的京控,重托陈丹,预为布置。 到了九月里,由“杨詹氏”具名所遣的抱告,杨家的账房姚士法,由詹善政陪着到京,安置了行李,立即到仁钱会馆跟陈丹见着了面。 “真是暗无天日!”詹善政垂着泪说,“臬台衙门有话传出来,这场官司无论如何打不赢,就算错了,也要错到底。陈先生,你说,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你不要急!京里的说法不一样,这场官司无论如何要平反。就是你的话,天底下到底有没有王法?有王法就不容他们猖狂!浙江由县到省,固然上下相维,官官相护,可是,京城里能说话的人到底太多!你放心好了!他们打算错到底,我们就跟他们周旋到底!” 心力交瘁的詹善政,得此鼓励,信心复生。而陈丹这一次不仅热心,且亦真正动了义愤,好在他捐班主事,制签正分发在刑部候补,办事找人,格外方便。第二天便在前门外正阳楼请了一桌客,朱智、余撰、吴凤藻等一班在京里很有办法的同乡都到了。詹善政当筵下跪,泣求申冤。举座动容,无不觉得平反此案,应该协力,是件义不容辞的事。 “真没有想到,杨石泉敢如此目无王法!”朱智提出他的看法,“这一案,演变至今,已非杨某人个人死生祸福所系,而是我们浙江以后还有没有王法了?杨石泉所恃的奥援是左侯,左侯如今领兵西征,朝廷倚畀方隆。如果杨石泉以为朝廷会看左侯的面子,对他格外优容,那么以后生杀予夺,如取如携,我们浙江人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所以这一案到现在非争不可,非争回来不可!倘或争不回,不但杨石泉可以为所欲为,朝廷的威信亦有绝大的关系。我在想,我们可以多方面进行,一面打官司,一面动折子参他。各位以为如何?” “动折子参他,为时尚早,”比较持重的吴凤藻说,“动折子一参,反倒把本案的分量减轻了!我们浙江人固然把这件案子看得很重,别人不以为然,只知道我们是在借题发挥,想攻倒杨石泉。以我说,反正这一案只要争回来,杨石泉以下,由臬司到余杭县都逃不脱责任,所以眼前不妨只对事,不对人。让大家知道,浙江有此冤狱,倘或不能平反,则人人自危,不知道哪一天‘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样,清议关注,当政者就不能不重视,事情比较容易有转机。” 这番见解,十分通达,连朱智亦放弃了自己的看法。话题便集中在如何就法言法,向哪个衙门去上控。 照邹观生的设计,打算仍旧向都察院投诉,余撰认为不甚合适。他的见解是,已向都察院上控,会同刑部奏准,发交原省复审,而结果仍然维持原判,就得再上层楼,向比都察院更高的衙门申诉,方合逐步上控的道理。 比都察院更高的衙门,说起来只有内阁与军机处,但并无直接统属关系,而且内阁与军机处,亦无承受军民呈诉的职掌。这样说来,唯有的一条路,就是叩阍。 “谈到叩阍,太难、太难!”余撰又说,“本朝除非皇上巡幸,有旨准百姓呈诉冤抑,否则就无从叩阍。而且犯跸惊驾,罪名很重!我看有个衙门,倒可以去闯一闯,闯这个衙门,亦就等于叩阍差不多!” “是,”朱智问道,“步军统领衙门?” “对!就是这个衙门。”余撰答说,“步军统领衙门,掌九门锁钥,周卫徼循,肃清京邑,是京师最高的治安机关。属下郎中的职掌‘勾检簿书,平决诤讼’,就能收受军民诉状。” 又有人指出,向步军统领衙门投诉,还有一样好处,即是直接奏上皇帝,那就等于叩阍了。当然,这也要有人帮忙。步军统领衙门上上下下都是旗人,不过要找路子也不难,尤其是身为小军机的朱智,从吏部尚书兼步军统领的英桂、户部左侍郎兼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的荣禄,到郎中、员外、主事以及供奔走的小官“笔帖式”,无不直接间接地可以讲得上话,请他们帮这样一个忙,必可办到。 于是,第二天一早,由朱智派了一个军机处的杂役,满洲话叫作“苏拉”的,陪着抱告姚士法,到步军统领衙门投状。有预先托好的一名笔帖式在照料,带到郎中熙庆那里,略微问一问情由,准了状子。旗人办公事并不讳言关系,熙庆告诉姚士法说:“这件案子,有人打过招呼,好办!明儿一早递了折子,我这儿就算没事了。你也不必再到这里来打听。托什么人,跟什么人接头就是了。” 姚士法四十多岁,以前足迹不出里门,熙庆那一口地地道道的京片子说得极快,简直一句听不懂,只觉得京里的“老爷”很和气,比县里的差役好应付得多。 熙庆确是很帮忙,照朱智的要求,当天就办好奏稿,派人送到英桂的公馆,画了行立即抄缮,当天就递到了“内奏事处”。 年轻的皇帝亲政还不久,虽然性好逸乐,而且最近因为微服私行的缘故,染上了说不出口的恶疾,精神极坏,但皇家的成法,不敢破坏,依旧五更时分便已起身,在灯下看内奏事处用黄匣子递进来的奏折。 这是件很枯燥无味的事,尤其是看到各省奏报有关漕粮税收的折子,一大片数目字,看得头昏眼花,不知所云。因此,步军统领衙门这件奏折,比较起来,易感兴趣。皇帝就像看“闲书”那样,轻轻松松地看完,而且情节缘由,记得相当清楚。 于是,在召见军机时,皇帝首先就问这一案,“浙江杨乃武的案子,是第二次京控了!”他说,“第一次发问浙江,杨昌濬仍旧委原问官审问,这我就不明白了,同样的人,审同样的案子,还能审出两个不同的结果吗?” 这一问正击中了要害!恭王心里明白,杨昌濬必是看宝鋆的面子,回护刘锡彤,而手段甚拙,事到如今,不能不照规矩办了。 这样想着,便即答道:“逆伦重案,自宜慎重,这一案还是交刑部切实议奏。” “还要发回吗?” “是!”恭王答说,“除了发回,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发回不又是原样儿?这场官司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完结?” “人命关天,审问不厌其详,不是坏事。”恭王是皇帝的胞叔,所以措辞之中,微有驳回之意,亦不以为嫌。他紧接着又说,“原问官或者不免有成见。这次发回,指定杨昌濬同臬司亲提严讯,真相必可大白。” “好吧!就这样说了!” 上谕到达浙江,杨昌濬深为不悦。洪杨以来,督抚权重,尽管朝廷责成“巡抚督同臬司亲提严讯”,杨昌濬却嗤之以鼻,“哼!”他说,“西征军事,正在吃紧的当儿,浙江的协饷最重,每月十二万两,按时照解,迟一天都会耽误军用。我哪里来的闲工夫管这种人命案子?” 结果仍旧是委员复审,这一次委的是湖州府知府锡光。他是旗人,到任才两个月。杨昌濬委他复审,倒是希望往公平这条路子上去走,因为第一,锡光既是旗人,与汉人多少有些隔阂,不易受人情包围;第二,到浙江不久,对本案的始末,还不甚了了,不会有何成见。 锡光是纨绔出身,“旗下大爷”做官讲究气派,讲究舒服,奏到委札,先派人到杭州布置公馆,这个公馆要作为复审钦命重犯之用,就得有个够气派的大厅,这就比较难找了。好的是湖州府富庶,大把的公款撒出去,终于觅得一座很堂皇的公馆。锡光到了省城里,谒巡抚、拜臬司、访道府、会同僚,应酬了半个把月,方始出票传案内有关人犯及证人,定期审问。 开审不久,忽然传来一个天崩地坼的噩耗:皇帝出天花,在十二月初五驾崩了!皇帝无子,慈禧太后亲定大计,迎醇亲王之子载湉承继为文宗之子,入承大统,定年号为光绪。 国有大丧,除了军务漕粮等要政之外,其他一切政务,都不免搁置。锡光赶回湖州府,按时设奠哭临;同时也到了封印之期,一干人犯证人,还押的还押,饬回的饬回,直到光绪元年二月里,方又重新开审。 这一次审问,杨乃武、小白菜都翻了供,异口同声地供称,是受了刑讯,迁就问官的意旨,自诬成供。而锡光为人平和,轻易不肯用刑,所以,无论案内正犯,有关人证,都比较敢说话。许多过去所不知道的内幕,点点滴滴地被牵扯出现,眼看这一件逆伦重案的原判是摇摇欲坠了! 于是刘锡彤、陈鲁都大起恐慌,蒯贺荪亦是忧心忡忡。彼此密商的结果,认为非维持原判不可。于是一方面向锡光疏通,一方面在巡抚面前极力剖陈利害关系,终于说服了杨昌濬,认为唯有不让此案发生变化,对他才是最有利的事。 这些情形,杭州、湖州两府的士绅,都很清楚,少不得有人写信给京里的亲友,表示愤慨。有个刑科掌印给事中王书瑞,是湖州府属长兴县人氏,得知其事,自觉于公于私,都不能不说话了! 两宫太后还是第一次听说,浙江有这样一件情节离奇的逆伦重案,在召见军机时,询问始末,恭王便指定宝鋆答奏。他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宝鋆对本案的经过情形,比较熟悉;第二,刘锡彤是他的同年,他如果有意加以回护,此时便是一个机会。 可是宝鋆很见机,看这件案子演变到目前,杨昌濬以下有关的地方官,已有犯浙江人众怒之势;而且案牍具在,要想为刘锡彤开脱,亦是不可能之事。唯有在措辞中,尽量少提刘锡彤,便是关顾老同年之意了。 等他约略讲完,慈禧太后已知王书瑞所说的问官“意存瞻徇”确非虚语,便即问道:“这件案子是什么时候发回去的?” “是去年秋天。”恭王答说,“到浙江已在冬天了。因为国丧的缘故,不免耽误。” “耽误亦不致耽误这么久!”慈禧太后又问,“发回去的时候是怎么说?教杨昌濬亲自提问,还是准他派人复审?” “旨意上说明,派杨昌濬‘督同臬司亲提严讯’。不过杨昌濬曾经声复,为了筹措西征协饷,公务太忙,特委湖州府知府复审。” “这就不对了!如果交办事件,都可以这样子自作主张,连个阳奉阴违都谈不上,事后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你想,朝廷的威信何存?” 听这语气严重,恭王不敢接口,想了一会儿答说:“杨昌濬倒还不是跋扈的人,办理这一案如有失当之处,将来结案以后,再请旨议处。” “好吧!”慈禧太后问道,“这个折子,你们看怎么办?” “自然是严催结果,给浙江一个限期。” “原奏请派大员,我看不如派人下去!” “像这样的案子,派人下去,似乎不合成例。” “那,是不是非要杨昌濬审问不可呢?”慈禧太后不以为然地责问,“既然意存瞻徇,审来审去还不是老样子?” 恭王语塞,只有伸手向后,示意跪在他身后的武英殿大学士文祥回奏。 于是,文祥膝行两步,出班上奏:“学政亦是朝廷的大员。请懿旨,是不是可以派浙江学政胡瑞澜提审?” 文祥是国之贤良,一向受两宫太后尊重,所以慈禧太后立即答说:“可以!责成他秉公严办,不准官官相护。你们写旨来看!” 于是由在养心殿走廊上携带纸笔在待命的“达拉密”,根据慈禧太后的意思,很快地写好一道上谕,叙明情节以后,接着写道:“此案情节极重,既葛毕氏供出实情,自应彻底根究,以雪冤枉,而成信谳;着派胡瑞澜提集全案人证卷宗,秉公严讯确情,以期水落石出。毋得回护同官,含糊结案,致干咎戾。” 这道上谕,语气严峻,而且很明显地看得出来,朝廷已知此案为冤狱,要求胡瑞澜为犯人洗雪冤枉。旨意如此,浙江的京官无不额手相庆,称颂圣明。 接到上谕,胡瑞澜大伤脑筋,气急败坏地说:“这不是找皮绊吗?” “找皮绊”是湖北的乡谈,找麻烦之意。这道上谕,确为他带来很大的麻烦——一省的学政,专管秀才,无拳无勇,一切要仰仗地方官,而如今要他与作为浙江全省最高地方官的巡抚作对,这件事如何办得通? “各位看看,这教我怎么办?”他向他的门客问计。 学政的门客,都是书生,只会替他代看文章,遇到这样棘手的事,亦是计无所出。其中有一个较通世务,认为此案牵涉到巡抚与臬司,与藩司无干,而且藩司卢定勋,是道光二十一年辛丑恩科的进士出身,彼此同年,不妨向他请教。 “此计大妙!”胡瑞澜愁怀一宽,“我马上去看他。” 到得卢定勋那里,道明来意,也让他看了上谕。卢定勋沉吟了好一会儿,先问一句:“年兄,你打算怎么办?” “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跟你讨主意,你怎么反倒问我?” “不是这话。我们是同年,如果是别的事,我就替你做主了。这件事不同,关乎年兄的声名得失,出入甚大。所以我先要问一问你的宗旨,是公事公办,还是能敷衍得过去就算了?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是特旨交办事件!” 胡瑞澜的原意,只要敷衍得过去就算了,但听得最后一句,不免懔然,想一想问道:“怎么是公事公办?怎么能敷衍得过去?” “若说公事公办,年兄,你先要了解你的身份,办这件案子,你就是钦差。不妨堂而皇之地行文地方官,第一,调两个候补知县来替你办案;第二,传首府替你办差,预备问案的地方、刑具等;第三,传唤人犯,亲自审问,或者委员代审。审明了专折复奏,一切《会典》律例,按部就班去做,这就是公事公办。” “那一来,杨石泉不就大不高兴了?” 卢定勋笑了,“老年兄如果顾虑到这一点,”他平静地说,“那就只有想法子拿公事敷衍过去,算了!” “这个法子怎么想?” “法子用不着想,自有人会想。” “谁啊?” “嗐!”卢定勋有点好笑又好气的神情,“你到巡抚衙门走一遭,不就有人替你想法子了吗?” 胡瑞澜恍然大悟。只要去看杨昌濬,拿上谕给他一看,他自然会着急,自然会替他想法子。当下连连点头说道:“是,是!我糊涂了!我这会就去,看杨石泉怎么说?” 卢定勋不即回答,沉吟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再提醒你,这是特旨交办事件!” “我知道。”胡瑞澜随口答了一句,兴冲冲地告辞上轿,吩咐到梅花碑。 梅花碑是个地名,又叫佑圣观巷,是巡抚衙门所在地。胡瑞澜的轿子一进西辕门,就看到照墙下已排好了高脚牌之类的所谓“导子”,不言可知,杨昌濬正要出门。 胡瑞澜不愿空跑一趟,拍着扶手板催促轿夫:“快,快,快抬进去。” 轿子抬到大门,杨昌濬的八抬大轿,正从二门出来。主客二人不约而同地吩咐停轿,双方的跟班聚在一起询问究竟,一个说:“抚台有紧要公事去拜驻防将军。”一个说:“学台有要紧公事来拜抚台。”彼此有相持不下之势。胡瑞澜性急,跨出轿子来大声说道:“石泉、石泉,我有‘廷寄’给你看!” 上谕分两种:一种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无任何机密可言,由内阁发布,称为“明发上谕”;一种是某省大员或数省大员特加指示,由军机处交兵部专差投递,称为“寄信上谕”,简称“廷寄”。廷寄多寄督抚、将军以及统兵大员,学政管一省文教,尽是例行公务,虽可专折言事,但绝少上奏。朝廷如有廷寄给学政,亦大多是整饬士习之类,照例分行督抚。如果学政单独接到廷寄,事不寻常,大致是密查某案。所以杨昌濬听他这一说,立刻取消原定的行程,将胡瑞澜延到签押房中密谈。 “石泉,麻烦大了!” 杨昌濬接过廷寄一看,脸色大变,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冷笑着说:“好一个‘有人奏’,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这“有人奏”三字,是这道上谕一开头的话。不指明某人奏,而用“有人奏”的字样,一方面是为了保全参劾的人;另一方面只表示“姑妄听之”,为被参大员略存体面。杨昌濬的话虽如此,心里却已认定,所谓“有人”又是浙江籍的京官。 “石泉,”胡瑞澜说,“这一点,你先莫追究,我只请问,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余地?”杨昌濬负气地说,“我今天就拜折,自请解任听勘。” “这,你误会了!石泉,莫非你疑心我会跟你过不去?” 听这一说,杨昌濬才发觉自己大为失态,赶紧拱手道歉,“观甫!”他亦别号称胡瑞澜,“彼此交好,又是同乡,我说话比较随便,千万不要见气。” 一个湖南湘乡,一个湖北江夏,两湖认大同乡,所以曾国藩封侯,在京的湖广会馆亦大摆筵席,唱戏开贺。提到这层关系,胡瑞澜不由得就想到浙江的京官,“他们在京里,总是说我对浙江的读书人刻薄。其实最刻薄的是浙江的读书人,目空一切,肆无忌惮,”他停了一下说,“一个举人而捐班的户部郎中,居然也不把翰林看在眼里,当然更不必谈军功出身的了!” 胡瑞澜倒非有意讽刺,可是军功出身的杨昌濬,听见这话,心里当然不会好过,恨恨地说:“你是指那姓李的妄人?” 他俩所谈的是名动公卿的李慈铭。此人于书无所不窥,渊博非凡,而脾气极坏,偏激狂傲,所以杨昌濬视之为“妄人”,甚至因为他是出“师爷”的绍兴人,可能与从前以刀笔营生的杨乃武“同恶相济”,这“有人奏”就是他在“捣鬼”。 由此而始,两人大骂浙江的士风轻薄。胡瑞澜还提到雍正年间,因为浙江士习败坏,特设“观风整俗使”,而且雍正五年不准浙江举人参加会试,是唐朝开科取士以来,独一无二之事。 “由此可见浙江的文人,坏的居多!‘观风整俗’正是学使的责任。”杨昌濬很起劲地说,“老兄其有意乎?” “责无旁贷,当然想整顿一番,只是无拳无勇,心余力绌。” “眼前这件案子,就是一个整顿的机会。只要你有这个意思,事情好办。” 于是言归正传,商量复审的细节,决定由胡瑞澜行文巡抚衙门,调派委员四名承审:宁波府知府边葆诚,嘉兴县知县罗子森,候补知县顾德恒、龚世潼。边葆诚的地位最高,自然以他为主审。 委札一下,边葆诚摒挡进省。一到杭州,先去拜访胡瑞澜,因为他亦是道光二十一年辛丑的进士,跟胡瑞澜是同年。 此人籍隶任丘。任丘边家是海内大族,边葆诚的祖先有个边大绶,明朝末年当陕西米脂县令,因为奉令挖过李自成的祖坟而出名。边葆诚常跟人谈起这件事,自道他家的家风,向来不畏强梁。这次被委主持复审,一半因为他是胡瑞澜的同年,比较好说私话;一半亦因为他是个酷吏,不像湖州知府锡光那样“软弱无用”。 相见之下,欢然道故,但边葆诚不免感慨,“垂垂老矣,”他说,“望六之年,依旧是一名风尘俗吏!” “五品黄堂,亦不能说是风尘俗吏。”胡瑞澜问道,“年兄到任几年了?” “我是同治四年到任的。”边葆诚说,“十年了!” “一做十年是太久了一点。我想,这趟差使下来,杨石泉总要保一保年兄。” 意在言外,如能迎合杨昌濬的意旨,自有升官之望。道光二十一年的两榜出身,早就应该戴红顶子,自己连个道员都还没有巴结上,边葆诚当然觉得委屈,现在有此机会,亦当然要好好把握。 因此,边葆诚问说:“我奉委主审此案,茫无头绪,唯有禀承意旨,勉力以赴。” “不敢当,不敢当!此案纠葛已久,非借重年兄的大才,不能定谳。”胡瑞澜说,“请先休息两天,慢慢看完全案再说。” “是!”边葆诚又试探着问,“将来总要维持原审吧?” “不忙、不忙!且等你看完卷宗,见了抚台再说。” 胡瑞澜这样答复,是有他的打算的。这一案是不是维持原判,能不能维持原判,对杨昌濬的前程关系甚大;边葆诚虽是同年,但官职不相统属,想照应他亦是力不从心。杨昌濬希望边葆诚如何处理此案,将来作何酬庸,以及边葆诚是不是听命而行,对杨昌濬有何企求,最好让他们直接去谈,自己不必居间参与,免得将来有一方不如所愿,埋怨到他头上。反正自己这种“悉听尊便”的态度,已足以使杨昌濬见情了。 但不知是为了遮人耳目,还是另有缘故,边葆诚不曾见着杨昌濬。倒是臬司蒯贺荪对他很客气,连日设宴款待,一谈总是两三个时辰。 流火铄金的天气,边葆诚借杭州府大堂开审,左面是嘉兴知县罗子森,右面是候补知县顾德恒、龚世潼,名为“四堂会审”,其实只是边葆诚一个人问话。 杨乃武与小白菜都翻了供,但杨乃武说了一句不聪明的假话,道是葛品莲暴毙之前的八月二十四那天,是差役何春芳与葛毕氏调笑,为葛品莲撞见,因而责打妻子。边葆诚抓住他这句假话,在征得胡瑞澜、蒯贺荪的同意以后,施展辣手,昼夜不分地轮流盘问,只为有了一句假话,杨乃武与小白菜的真话也是假话了。 这有个名目,叫作“熬审”,只对谋反大逆、江洋大盗等强悍的罪犯才用的手段,而竟施之于文弱书生与一个女流,而且还动用了大刑,杨乃武的两条大腿,虽未打断,已成残废。不但夹了杨乃武,还夹了他的妻子,为的是杨詹氏两次京控,被认定是个必须严惩的刁悍泼妇。 胡瑞澜的复奏,是十月初到京的。由于慈禧太后的万寿之期已近,凡是凶杀案之类的不祥刑案,不宜上奏;因而一直到十月十五,方始由军机处奏请裁决。 这天正好召见师傅,一个是翁同龢,署理的刑部侍郎;一个是夏同善,早就接到了杭州的来信,尽知胡瑞澜、边葆诚枉法的实情。所以当慈禧太后问到此案,两人异口同声地答说,此案不宜根据胡瑞澜的复奏定谳。 因此,十月十六日特颁一道上谕:“前因给事中王书瑞奏,浙江余杭县民妇葛毕氏毒毙本夫葛品莲,诬攀已革举人杨乃武,因奸同谋,问官回护瞻徇,请派大员查办。当派胡瑞澜提讯,兹据该侍郎声称:‘反复讯究此案,实属杨乃武因奸起意,伙葛毕氏将伊夫葛品莲毒毙,供证佥同,案无遁饰,按律定拟。’并声明‘此案原拟罪名,查校并无出入’等语。着刑部速议具奏。” 接着,有位言官上奏:“重案讯办,未协舆情,请提交刑部办理。”这位言官的官衔是户科给事中,名字叫作边宝泉,虽为汉军镶红旗人,其实就是边葆诚的族人。 这边宝泉是同治二年的翰林出身。他倒是个有心人,眼见洪杨以后,督抚权重,视朝廷政令如具文,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所以一当了御史,专门抨击弄权的封疆大吏。到任不久,就参了权倾一时的直隶总督李鸿章,接着又参江西巡抚刘坤一。这一次发难,明责胡瑞澜,其实笔锋力扫杨昌濬,而暗中又有为他的族人边葆诚开脱的意味在内,文章做得极好。 这篇文章一共分三段,第一段是说流言竟成事实:“此案传闻异辞,已非一日;外间议论,佥谓胡瑞澜与抚臣杨昌濬,平日相好,其办理此案,外示严厉,中存偏袒;于案中紧要关键,并未虚心研讯,势必仍照原定罪名拟结。今胡瑞澜所奏,果与前次传闻无异,是物议必非无因。” 第二段论此案不能平反的症结所在:“近来外省已经办成之案,虽经京控,而发交原省查办,平反者百不得一,久已相习成风。且胡瑞澜学政办理同省重案,所派承审之人,不过府州县官,与钦派大臣随带司员者不同。外吏之升沉,操之督抚,仰承意旨,视为故常;一旦特发公论,以疑难大案,引为己责,而致亲临上司干失人之重咎,虽愚者不肯为此。而胡瑞澜素本文臣,从未办理刑名事件,其受人牵制,不能平反,本在意料之中。” 因此,第三段文章建议:“伏思朝廷慎重人命,凡关罪名出入,不惮再四研求;可否特降谕旨,将全案人证卷宗,提交刑部,详细研讯。如胡瑞澜所奏果是,不过稽迟杨乃武数月之死;而既经刑部复审,自足以伸国法而破群疑。倘有不实不尽之处,立共平反,庶嗣后各省承办重案,不敢再蹈瞻徇回护之习,于吏治民生,均有裨益。” 话是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朝廷还不愿意公然表示,要裁抑疆臣的权柄,所以用“外省案件纷纷提交刑部,向亦无此政体”的理由,仍旧责成刑部“详细研求,速行核议具奏,俾成信谳”。这与两天之前的上谕,只有“着刑部速议具奏”一句话来比较,可以看出,边宝泉这一奏,显然已受到朝廷的重视了。 因此,翁同龢特意命浙江司检齐原案,花了两天的工夫,细心研究,看出好几处毛病,一一用笺条签出。其中最说不过去的是:第一,京控提到余杭县令之子如何如何,至少该有本人的一份“亲供”自辩。而仅据差役一句话,“本官之子,早经回籍”而轻轻放过,于理不合。 其次,葛品莲之死,据说死于砒霜,买砒霜的是杨乃武,卖砒霜的是钱宝生;而杨乃武前后两次所供,买砒霜的日期不同,一说八月初三,一说八月初二,究竟是在哪一天?何以不提钱宝生到案对质? 不仅如此,翁同龢还托他的换帖弟兄步军统领荣禄抄了杨詹氏京控的原呈来看,又特意拜访夏同善与朱智长谈,相当深入地了解了案情,方始指示秋审处总办余撰,拟定奏稿,主张逐层指驳,发交胡瑞澜再审。 谁知刑部尚书桑春荣不以为然。争辩了好几天,由于另一位侍郎绍祺与浙江司、秋审处的司官,都支持“指驳再审”的主张,桑春荣亦就只好让步了。 复奏一上立即裁可,由朱智秉笔,发了一道明发上谕,措辞更为严峻,说的是:“前因浙江学政胡瑞澜奏,复讯民妇葛毕氏因奸毒毙本夫葛品莲分别定拟一折,当交刑部速议具奏;旋据给事中边宝泉奏,案情未协,请提交刑部办理,亦经谕令该部详讯研求。兹据该部奏抄,察核此案原题情节,与现供歧异甚多,请饬再行严讯等语。命案重情,亟须核实研讯,以成信谳;着胡瑞澜按照刑部所指各节,提集犯证,将复讯与原审情节,因何歧异之处,逐一研究明确,毋枉毋纵,总期情真罪当,一切持平,不得稍涉含糊,意图迁就;并将详细供词,声叙明晰,定拟具奏。” 另外由刑部咨复浙江巡抚,详细指出“原题情节与现供歧异”之处,计“情节互异者一,可拟者二,疏漏者一”。部文虽不公开,但亦无保守秘密的必要。许多关心本案的浙江京官,都托人在刑部秋审处抄来原咨,竞相传观,无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一吐胸中的积郁。 消息传到浙江,自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最兴奋的是杨家,而最觉凄惨的是刘锡彤。刑部指驳歧异之处,关系最重的是两点,一是指他的儿子刘海升既然牵涉在案内,何以不传讯,不递亲供?这一点还不要紧,因为刘海升早就死了。 刘海升是死于海难。其时招商局成立不久,浙江的漕米,改由海运,即归招商局派轮承办。漕船向例可以附搭乘客,倘或与押运漕米的委员有点关系,且可免费。刘海升为了杨乃武一案“避风头”,决计北归回盐山原籍。这年二月里搭上运漕的福星轮,由吴淞口出海,直放天津。 二月十七起碇,船到佘山海面,忽然起雾。福星轮当即一面改慢车,一面“放气筒”,且鸣且行,走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快到黑水洋时,为怡和洋行的澳顺轮拦腰猛撞,船舱进水,不过三分钟的工夫即告沉没。全船乘客及海员共计一百二十人,被救的不到一半。海运委员蒯光烈及刘海升都在遇难之列。 人死可以不论,死无对证的事,总比较容易搪塞。但另一点,为何不传爱仁堂店东钱宝生到案对质,却是全案关键所在。过去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是全案关系最重之处,但犯人既已承认下毒,自不能请求传证;问案的人明知有传询的必要,只是意存偏袒,尽可装糊涂。如今刑部指驳,上谕督责,就非得传证不可了。 这一到堂上,钱宝生如果和盘托出,当初如何在威胁利诱之下,作了伪证。辛辛苦苦铸成的“铁案”,便是遇到了熊熊的烈焰,一下子会消融得不成样子。转念到此,刘锡彤直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了。 “快,快!”他大声吩咐,“快去请陈秀才来,立等见面。” 陈秀才就是号竹山的陈湖。原以为胡瑞澜一奏便可结案,谁知结果如此,也不由得变色了! “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刘锡彤几乎是哭的声音,“唯有切切叮嘱钱宝生——” “钱坦。”陈湖中途插嘴纠正他。 “钱宝生!”刘锡彤声色俱厉,让陈湖吓一大跳,“竹山,请你也记住,爱仁堂的店东叫钱宝生,又名钱坦是另一回事。” “是,是!”陈湖也省悟了,“一切都要照原供。” “对!名字叫钱宝生,是同治十二年八月初三,卖了四十文的砒霜给杨乃武。一口咬定,包他没事。”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当初有谕单给他——”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刘锡彤又不耐烦了,“当初写谕单给他,不教他到案对质,我已经做到了;如今是京里的圣旨!你吓他一吓,自然会乖乖儿就范。” 陈湖心想,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连垂帘听政的两宫皇太后都被惊动了,小小一个七品知县,还能吓得倒什么人?此事唯有多说好话,动以利害,才能办得通。 主意打定,先去找到钱坦的弟弟钱恺,略说经过,赶到仓前,一见了面,钱坦的脸色很难看——这已非一日了。从杨乃武的案子越闹越大,他的麻烦也越来越多,上门的客人总要提起其事。先是不明究竟,问问经过;从真相渐白,知道杨乃武受到诬供,对钱坦的态度,也便由疑问而化为质问,那种冷峻怀疑的眼色与语气,实在教人受不了。 现在一看陈湖上门,先就有了戒备厌恶之心,不管陈湖是如何赔笑说话,他总是有气没力地懒得答理,最后谈入正题,一听要到省城里作证,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去!当初答应过我的。” “不错,当初有谕单,与你无干,现在也还是与你无干。不过京里有人在闹,不能不敷衍一下子。我陪你上省城,只要过一堂,照以前说过的话说一遍,包你没事。” “如果有事呢?” “什么事?” “拿我打啊,夹啊,或者把我关了起来,那怎么说?” “那是决不会有的事。你想,案子还是这一个案子,审的人也还是这些人,难道自己打自己嘴巴,说前一次审错了,只有这一次才审得对?”陈湖又说,“钱老板,你不要怕!本来没事,你一怕,不肯去,倒像做贼心虚似的反而自己找麻烦了!” 对这番话,钱坦亦以为然,左思右想,无可闪避,长叹一声,滚出两滴眼泪:“唉!不晓得啥个冤孽?” 这是无可奈何,唯有硬着头皮应承的表示。陈湖既怕他变卦,又怕他到了堂上所供不符,所以陪着说了许多好话,多方譬解,看钱坦情绪稍微好转了些,方始告辞。 等他走后不久,杨家的人来了,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浩浩荡荡一大群,而且还有专门送礼用的一具“条箱”,抬着跟在后面。 仓前也算是水陆码头,过往的旅客甚多,所以钱坦并未注意。及至条箱抬入店堂,莫名其妙,急忙从柜台里走出来问:“喂,喂!你们是哪里的?” “钱老板,敝姓杨。”杨恭治上前搭话,“家兄就是杨乃武。家嫂、家姐特为来拜访,几样粗东西不成敬意。”说着,便叫揭开条箱盖子,吃的有整条的火腿,穿的有整疋的杭纺,这份礼很像个样子! 钱坦却无心细看,一听是杨乃武这个名字,他心里就发慌了,口里连连答说:“不敢当,不敢当!”一双眼睛却只顾看着门口。 门口停下来两顶轿子,出来两个妇人,前面是杨大姐,后面是杨太太,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后面又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大孩子,都是杨乃武的子女。 进得门来,杨太太带着两儿一女,一起跪倒,“钱老板,”她哀声说道,“请你做做好事!” 钱坦大惊失色,“这是为啥?这是为啥?”他一面仓皇地喊,一面也跪倒还礼。 这时老板娘已经赶到了,首先去搀扶杨太太,可是她不肯起身,只说:“要请钱老板答应一句,救救我家乃武!”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杨太太,你请里面坐。” 就这片刻,看热闹的人,已在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少不得有爱仁堂的左邻右舍,挺身出来,帮着劝慰。于是杨大姐说一句:“弟妹,该进去见见钱家老伯母。” 此来说定了的,全归杨大姐一个人指挥,所以杨太太依言起身。钱坦夫妇将杨家大大小小都接到后面。钱家老娘亲自烧香去了,由老板娘周旋接待,乱过一阵,孩子们由爱仁堂的伙计带开,堂屋里三客两主,开始谈论正事。 “钱老板,”杨大姐低声下气地说,“今天实在是来求你。你的苦衷,我们都晓得,已经打听过了,实在是逼得没法子,只好那样说,我们一点都不怪你。说实话,换了我是你钱老板,也只好那样说。” 钱坦不作声,好久,才叹口气说:“唉,叶太太!我也不晓得怎么说才好!这种无缘无故惹出来的烦恼,真正没有道理!” 这话骤听不明白,要细想一想才懂,是隐隐然怪杨乃武不该将他牵扯在内。平心而论,是杨乃武错在先,怨不得人家。于是,杨大姐只好施展苦肉计了。 一个眼色抛过去,杨太太又是一跪。这一次老板娘的动作很迅速,等她膝盖刚一着地,便拿她硬拖了起来。 “说来说去是我家乃武的错!不该为了一上夹棍,信口胡说,我先替他赔罪;将来等他出来以后,再来谢钱老板的救命之恩。” “没有这话,没有这话!”钱坦连连摇手,“我怎么救得了他?” “救得了!一定救得了!”杨太太说。 “一定救得了的!”杨大姐说,“钱老板,只要请你说实话好了!” 钱坦默然。人家的要求并不过分,实话直说,理所应当。可是说了实话会有怎样的后果呢?一想起来,不寒而栗。 杨家多少也了解他的处境。是商量好了来的,由杨大姐与杨恭治姐弟二人,轮番向钱坦央求,说他一说了实话,因为与前供不符,可能会有罪名,但一定设法替他上下打点;如果入狱,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吃苦头。至于爱仁堂的生意,如果需要帮忙照料,只要他提出可行的办法来,譬如进货要垫本钱之类,杨家亦必定尽力。 另外是杨太太向老板娘下功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苦。说到宁波府边知府动刑所受的苦痛,声泪俱下,害得老板娘也陪了一些眼泪。 在这样的情面包围之下,钱坦终于答应:上得堂去,会翻供说实话,杨乃武根本不曾在他店里买过砒霜。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至于未买砒霜而说买过,其故何在,杨家认为不必问,堂上问他,他自然会说另一番实话。此时一问,陡然勾起钱坦的忧虑,大可不必。 等杨家千言万谢的告辞而去,钱坦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言不语,连晚饭都不想吃,只是坐着发愣。老板娘见此光景,唯有极力解劝,而钱坦只是摇头叹气,不断地说:“难做人了!难做人了!” 谁都可以想象得到他的为难。不说实话,对不起杨家,而且从此亦将不齿于乡里;说了实话呢,县大老爷的“纱帽”不保,还牵涉到陈湖等人,他们岂肯善罢甘休?别的不说,堂上一顿板子,就会打得人死去活来。 “难做人”只好不做人了!第二天一早,爱仁堂内哭声震惊四邻,钱老板自己吃了砒霜,报丧条子也送了杨家一张。杨太太大吃一惊!詹善政恰好在姐姐家里,连连顿脚,“糟糕了!糟糕了!”他说,“姓钱的要倾家荡产了!” “怎么?” “现在没有工夫跟你谈其中的道理。”詹善政说,“我马上要去找杨大姐商量。” 詹善政上京两次,见识大非昔比;杨大姐更是冷静而有魄力,明知上门吊孝,钱家一定会当他们冤家,怪他们逼死了钱坦,可是决不能少此一行,而且越快越好。 于是,找到杨恭治,备办了素烛、清香、银锭等物,专程赶到仓前。詹善政颇善做作,在灵床前跪倒磕头,放声大哭。哭的不是钱坦,而是想到这样一个重要人证,忽然失去,于杨乃武的官司不利,为至亲痛哭。 钱家本来对这两位吊客含着敌意,而这分敌意居然因詹善政的眼泪,消融了大半。哭罢起身,见有丧家男子招呼,问起来才知道是钱恺。 “钱二哥,”杨恭治说,“昨天到府上,初见令兄,哪知一夜工夫,会有这样的变化。” “谁也没有想到!”钱恺痛心地说,“阴错阳差,前世一劫。”说着,掩面流涕。 “钱二哥,你先不要伤心,还有大事要办!”詹善政说,“人亡了,可不要再弄成个家破!” “家破人亡?”钱恺惊得收住了眼泪,“怎么会?” “怎么不会?钱二哥,你可有隐藏些的地方,我有要紧话跟你说。” 钱恺不答,只招招手,将他带到最后面的一间厢房,那里一半堆着药材,一半作了钱恺的卧室,连杨恭治在一起,三个人都坐在床沿上谈话。 “钱二哥,你报了官没有?” “地保来过了,已经接过头,下午去报官。” “千万报不得!”詹善政说,“你马上去通知地保。” “为啥?” “你想,钱老板如今是这件钦命案子里的重要证人,忽然说是服毒自尽了,上面自然要追查原因。那时,县衙门里派了人来,不由分说,先拿了你传了去审问,怎么得了?” “啊!”钱恺懼然而惊,“这倒不可不防!” “当然要防。快去追地保!”詹善政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千万迟不得。” “好,好!我派人去找地保。” “还有,”詹善政问,“这个地保为人怎么样?” “你问的是哪一点?” “是老实,还是奸刁?” “不大老实。” “不大老实,就要使点手段。你派人先去骗了他来,跟他谈了,再作道理。” 钱恺答应着去了。地保住得不远,听说钱家有事商量,立即赶到。詹善政见此人生得瘦刮刮,脸上骨多肉少,俗语所说:“脸上没有四两肉。”是很难惹的人。 “我姓詹。”詹善政自告奋勇地出头,“贵姓?” “我姓吴。”吴地保说,“从前没有见过你老?” “我是丧家的远亲,特为赶来帮忙。老吴,我们对面坐!” 对面就是一家酒店。吴地保跟着他到了那里,詹善政挑了一个隐蔽的座头落座,好酒好菜叫了许多。吴地保不发一言,只用略带怀疑的态度看着。 “不必客气。一朝生,两朝熟!”詹善政从身上摸出一张银票,故意先亮一亮,是十两银子,然后折得小小的,推到吴地保面前,“一点小意思,不要嫌少。” 吴地保见钱眼开,尊他一声:“詹老爷!这是为啥?请你说明白了,我才敢收。” “没事!钱老板服毒,你只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咦!不是说,要我去报案吗?” “不要报,不要报。急病死,何必报官相验?” “急病死的?不对吧!詹老爷,你话我不懂,而且——”他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你是说,丧家自己为啥不跟你说,要我来出头,是不是?” 詹善政到这时候不能不说实话了,否则会引起误会,疑心他牵涉在人家的命案之中,有杨乃武前车之鉴,绝不可大意。于是他说:“老实告诉你,钱老板的服毒,是为了难以做人——” 他从钱坦当时被迫作伪证谈起,一直谈到昨日杨家全家登门叩求。然后分析,何以呈报服毒自尽以后,县衙门差役会借追究死因,搞得钱家破家荡产的缘故。詹善政自道见义勇为,不能不挺身出来为钱家出主意;地保是本乡本土的熟人,理应帮帮钱家的忙。何况这样做法,不须担何责任,何乐不为? 这番话加上那十两银子的红包,终于将对方说动了。钱家的老娘很明白事理,对詹善政肯这样急人之急,热心设谋,为她家挽回了可能会破家的一场大祸,十分心感。一口答应,如果省里来传唤钱坦作证,她愿代死去的长子,上堂作证。 驳审的部文早就到了,但无人主持,一直搁在那里。学政胡瑞澜正忙着岁试“按临”各府——省各州县已入学的“生员”,亦即秀才,照规矩说,应该在家用功苦读,为了考较文字优劣,有无进步,每年由学政作一次考试,称为岁试。岁试由学政排定次序,亲临各州县出题阅卷,称为“按临”。其时,胡瑞澜正在海宁州、嘉兴府一带,预定十二月初方能回省。 臬司衙门当然也知道此案已遭驳审,只是没有人过问其事。蒯贺荪在十一月初一,照例随巡抚到文庙拈香,当夜暴疾而亡。因此便有许多议论,说蒯贺荪职掌一省刑名,论这场冤狱的造成,他要负最大的责任,遽尔毙命,实在是报应。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流言,传布得最广的是,说杨大姐曾经到东岳庙去焚表哭诉,求得一支签,是一首七绝:“荷花开处事方明,春叶春花最有情。观我观人观自在,金凤先到桂边生。”有人解释诗意,说官司要到明年春天,始有转机;六月里荷花开处,真相可以大白,八月里必有结果。 又有人说,签诗中隐藏着两个人名,一个很明显,最后那一句,明明道出“桂金”;另一个比较隐晦,“春叶春花最有情”,道是春来芳菲满眼,到处可以留情,暗写“春芳”二字。此案的凶手,实在是何春芳与桂金姐。 然而任何流言,不及一个真实的消息来得惊人。这个消息就是爱仁堂的钱老板,因为左右为难,结果一死以求解脱。杭州的士绅,都为这个消息所震撼了!因为钱坦这一死,无异证实了传了已久的流言,他确是在刘锡彤的逼迫之下,作了伪证。 钱坦如此,他人又如何?凡是可能作不利于刘锡彤的供词的人证,都有被迫而步钱坦的后尘,走向黄泉路上的危险! 这一案决不能在浙江审了!杭州的士绅询谋佥同,决定在京里活动,请由刑部提审。 在京里,主持此案的已变成兵部侍郎夏同善。他兼着弘德殿行走的差使,与翁同龢同为帝师。当初翁同龢主张驳审,便是由于从他口中获知实情,确有枉曲之故。所以在浙江的京官们,推他主持其事,顺理成章;而正直热心的夏同善,亦自觉义不容辞,毅然挑起了这副担子。 在刑部,除了翁同龢以外,另外一位左侍郎绍祺亦颇主张正义。此人籍隶满洲镶黄旗,与翁同龢、夏同善同为咸丰六年丙辰的同年,公义私谊,都没有不支持夏同善的道理。 当然,夏同善亦不会独断独行。跟同乡京官商量的结果,认为官位较高,以及本身职司刑名或风宪的人,都不宜出面呈控。因为官位较高,则不免予人以仗势欺人的印象;而刑部官员及御史为此案呈控,更有假公济私之嫌。最好莫如由清议所归的翰林出来说话。 在京里的浙江翰林,以两个杭州人为首,一个是咸丰十年庚申的状元钟骏声,现任翰林院侍读;一个是国子监司业汪鸣銮,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不过,这两个人列衔,又不是在最前面,领衔的是在籍的一个杭州绅士汪树屏,这样安排,表示呈控出于地方的公意,并非浙江的京官,意图干预浙江的公事。 列衔的一共十八个人,状子递到都察院,详叙种种疑义,认为此案发回浙江复审,绝无结果,唯有解交刑部重新审讯,才能有正确的结果。这样的诉讼,且不说列名的大部分是雅负清望,为公卿所尊敬的名士,也不必问在都察院内部有无安排,只看案情,便非出奏不可。 都察院的奏折,两宫太后看过,发交军机处核议。领班的恭王便找了宝鋆来,问他的意见如何。 “刑部提审,我一时倒还想不出有此前例。此例一开,以后怕要多事了。” “前例总是有的。”恭王答说,“我亦主张驳,不过驳得掉、驳不掉要好好研究。驳下去,再顶上来,事情就难办了。” 这是军机处的威望所关,驳下去,顶上来,就必得再驳,再驳再顶,这场官司打到什么时候?宝鋆心想,如果刑部提审,老同年刘锡彤非吃大亏不可,这一案要帮忙只能帮在暗中。 想停当了,便即答道:“我总觉得此例不可开!不如钦派大员,随带司官,驰驿到浙江提审,比较妥当。” “也好!先看看有谁可派?” “是的。我看这个折子压一两天再说。” 这一压下来,马上便有消息到夏同善那里。夏同善找翁同龢,要求他跟恭王进言,仍旧由刑部提审。翁同龢答应了。 事情很巧,就在这天中午,恭王奉慈禧太后之命,到弘德殿来看两位师傅授读的情形,让翁同龢有了一个从容进言的机会。 “刑部有个折子没有发下来。”翁同龢闲时提起。 “是,”恭王想了一下问,“浙江那件谋杀亲夫的案子?” “是。” “刑部提审,似乎无前例可援。” “回王爷的话,皇上亲鞫的案子也有过。” “那是谋反大逆。” “逆伦亦是十恶不赦的重案。”翁同龢又说,“顺治十四年丁酉科场案,世祖就曾亲自御殿审问,传旨行刑。” “有这样的事吗?”恭王怀疑。 “有!事在顺治十五年四月。”翁同龢说,“前些日子我查旧档发现的。王爷不信,我可以检档呈阅。” “不用,不用!”恭王想了一下说,“这一案当然不能轻纵。你看,钦派大员到浙江,如何?” “恐怕没有人肯去,去了亦不见得能秉公审理,无非再多死几个无辜之人而已。” “是何言欤?”恭王有些不高兴了。 “王爷,”翁同龢从容说道,“我先讲一段内幕给王爷听。” 所讲的就是钱坦在左右为难之下,不能不自裁的经过。恭王听完,脸上的颜色缓和了。 “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浙江的大吏非维持原判不可,钦派大员到了浙江,难免受人情的包围。如果公事公办,审问虽可委诸随带的司员,但提传案内一干人证,仍旧要由地方官办差,其中有关系的证人,势必遭受威胁,倘或不从,便会如何?可想而知。” “啊,啊!”恭王深深点头,“地方官要借故杀之以灭口,是很容易的事。” “正是!”翁同龢突然脸色一正,放低了声音说,“冲龄之主,太后垂帘,是所谓‘孤儿寡妇’的局面,弱干强枝,尾大不掉,往往由此而起,征诸往史,斑斑可考。王爷身当重任,岂可不替朝廷立威?” 恭王恍然大悟,改容相谢,“叔平!”他说,“你真是社稷之臣。” 第二天上朝,恭王的态度一变,他跟宝鋆说,杨昌濬用心可恶,蓄意跟朝廷对抗。此人并无赫赫功勋,而且也只是一省的长官,尚且如此;然则曾建大功,节制数省的李鸿章、左宗棠又当如何?这番义正词严的话,将宝鋆堵得逡巡不敢赞一词了。 于是,当天就奏明两宫太后,下了一道上谕,第一段说:“前据给事中边宝泉奏,浙江余杭县民妇葛毕氏毒毙本夫一案,胡瑞澜复讯未协,请解交刑部办理;当以提案解京,事涉纷扰,且恐案内人证,往返拖累,是以未准所请,仍责成胡瑞澜悉心严究。” 这是解释当初所以未准所请的缘故,只为了纷扰甚多,恐怕拖累无辜人证,是出于体恤之意,而非表示根本不应由刑部提审。 第二段是说明所以改变原意的缘故:“兹据都察院奏称:‘浙江绅士汪树屏等,遣抱联名呈控,恳请解交刑部审讯。’据呈内所叙各情,必须彻底根究,方足以成信谳,而释群疑。” 最后便是指示办法:“所有此案卷宗及要犯案证,即着提交刑部秉公审讯,务得实情,期于毋枉毋纵。”而且特别提示,也就是警告:“至案内各犯,着杨昌濬派委委员,沿途小心押解,毋得稍有疏忽,至干咎戾。” 这道上谕是十二月十四日经由内阁明发。穷京官年底下有各种开销债务要清偿,个个焦头烂额,愁眉不展,但看到这道上谕,为之心胸一畅,平添了几分撑持着过年关的勇气。 可是,在刑部却有人为此大伤脑筋——此人非别,正是刑部尚书桑春荣。因为第一,宝鋆早有嘱托,希望他对此案格外关顾;第二,浙江巡抚杨昌濬刚派了一份重礼。外省督抚,入息优厚,尤其是东南膏腴之地的封疆大吏,逢年过节,对京中要员必有点缀,送上的红包,在夏天名为“冰敬”,在冬季则为“炭敬”。红包大小,因人而施,像刑部尚书这样的地位,大致一二百两银子,而杨昌濬这次所送的“炭敬”,比往年加了几倍,足足一千两。得人钱财,与人消灾,煌煌上谕,虽不敢公然违抗,但可设法拖延,给杨昌濬一段化解的时间。 因此,当原任主管文卷的“堂主事”,现已调升浙江司员外的满洲正蓝旗人吉顺,拿着根据这道上谕所拟的咨文,上堂请求画行时,桑春荣摆一摆手说:“先搁在那里,等开印了再说。” 大小衙门的规矩,每年十二月二十封印,一直要到来年正月二十才开印,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不办公事。如果是不相干的例行公事,压一个月亦未尝不可;但这是钦命要件,何可延搁?所以同为堂官的绍祺表示反对。 桑春荣号白斋,绍祺称他:“白公!我看是马上办出去的好!” “为什么呢?” “刑部复核此案,几次驳下去,都让浙江顶了回来,威信大损。如今既有上谕,正该及早发出。开印要一个月以后,这搁得太久了!上头如果查问,不好交代。” “不然!”桑春荣说,“照我看,胡学使的复奏也快到了,等看他如何说法,再作道理,比较妥当。也许已经审明白了,那就不必再多此一举。” “复奏是复奏,上谕是上谕,果然复奏审问明白,浙江自然会申复,请求免提人证卷宗,那时再奏闻请旨,也不要紧。” “不,不!不能这么办。”桑春荣执意不允,却又说不出理由。 绍祺不服,又无奈其何。想了一下,当场关照吉顺:“劳驾,请你看看翁大人在哪里,马上把他请来!” 听罢来意,翁同龢答说:“既然是去争,总要争到了才好,不然虚此一行,犹在其次,以后就不能再争了。” “是。” “那么,总得有个言之成理,而且不易驳倒的说法。” “其实很好说。绍大人没有想到,我亦不便当场提醒。” 吉顺提出一个说法,翁同龢欣然同意,随即换了官服与吉顺同车到刑部。 刑部有处小有花木之胜的地方,名为“白云亭”,堂官聚谈会食,都在此处。平时雍容和睦,此时却有剑拔弩张的意味。绍祺一看帮手到了,抢先迎上来说道:“叔平,请你劝劝白公,杨乃武一案已奉上谕提审,钦命要案,当然应该赶在封印以前,咨会浙江。你说是不是!” “请少安毋躁。”翁同龢从容不迫地跟桑春荣招呼过了,方始将吉顺所教的话,说了出来,“白公,夜长梦多,我们先要站稳脚步。既有明发,浙江当然也知道要提审,只为部文未到,下面就可以动手脚,倘或有关系的人,再死一两个,只怕杨石泉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早早发了咨文,杨石泉自己有所警惕,约束属下,不得胡来,反是保全之意。至于本衙门的责任,白公,不出事则已,一出事似乎也很难分辩。” “是啊!”绍祺拍着手,很率直地说,“白公,爱之适足以害之。” 这句话倒很管用,桑春荣虽感不悦,却不能不听了,点点头说:“既然两公所见如此,那就发吧!”他大声吩咐,“请吉老爷来!” 吉顺抱牍上堂,桑春荣首先画行,绍祺与翁同龢亦都看过署名,随即抄缮用印,封缄妥当,封套上标明“加紧”,送交兵部驿递。 新年里各衙门封印,而军机处照常入值,两宫太后亦照常看奏折。年初六发下来一个折子,是胡瑞澜在年内拜发的。 奏折上说:“臣于十二月初三日,由嘉兴试毕回省,照刑部奏驳各节,行提本犯及应讯人证,逐加讯究。葛毕氏等供俱无异,本可拟结;而杨乃武因案经再讯,以为必能翻动,顿改前供。查因奸毒毙本夫,事极秘密,旁人无从确见,自应以本犯供词为凭,此案本非他人诬指,而杨乃武图脱重罪,逞其狡狞伎俩,播散浮言,闻者率信为真有冤抑。现在杨乃武刁健更甚,案情重大,人言纷纷,实非愚臣所敢专断。请特简大臣,另行复审。” 由于朝廷已作处置,这个奏折可以不理。不过朱智却抄了折底,分送夏同善及浙江京官,大家都看出来胡瑞澜与杨昌濬已自陷于骑虎难下,而又难乎为继的窘境中了。 在杭州,这个提审的消息,当然更为轰动,茶坊酒肆,到处有人在谈论杨乃武与小白菜。有那好事的,钻头觅缝在打听杨乃武与小白菜起解的日期,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好赶到要冲之地一睹庐山真面目。 谁知消息沉沉,始终并无确期。据说巡抚杨昌濬接到刑部的公事,大为不满,有一次定期接见僚属之时,在官厅上大发牢骚,说“正犯既有确供,案子铁定不移。要提人证案卷到京,简直是有意找麻烦”。因为如此,便有种种流言,一说杨昌濬有西征元戎左宗棠撑腰,决定抗旨,已经动公事顶了上去,杨乃武与小白菜不会起解;又一说,杨乃武已经为狱卒受命谋害,根本无法起解。 实情是杨乃武的刑伤极重——本来已快好了,上年十二月初胡瑞澜由嘉兴回省城,重新再审,只有杨乃武依旧翻供,又吃了一次苦头。新创引发旧伤,寸步难行,必得医好了才能上路。 元宵节前接到的部文,过了花朝,还不能起解,杨昌濬也有些着急了。刑部行文来催,还不要紧,若有言官上奏,指他有意违误钦限,不知其心何居,那一来可能会奉旨申饬,这个脸可丢不起。因而决定,全案卷宗,正犯葛毕氏,以及其他人证,先行解送;留下杨乃武,等伤势好了,再由海道赶到京里。 三月二十九,第一批正犯、人证、卷宗到京。押解的委员,一共四个,为头的是候补知县谭正翰,人很能干,知道“小白菜”的名气甚大,如果一下客栈,闲人来看热闹,户限为穿,麻烦多多。所以一进崇文门,关照其他委员,安顿人证,自己带着正犯与全卷,径投到部浙江司。 浙江司的司员很多,来跟谭正翰接头的,是翁同龢的侄子翁曾桂。翁同龢已在二月初调任户部侍郎,翁曾桂则由绍祺下条子派审本案,目的就是为了能够维持他与翁同龢的主张。所以翁曾桂接见投文的谭正翰一点不敢马虎,接收全卷,照清单逐一检点,特别留心杨乃武的亲供,看那花押,果然一如传说,仿佛“屈打成招”四字拼缀而成。 接收了案卷,再接收正犯,照例亦要问一遍,为的是“验明正身”。提到浙江司的小官厅,等小白菜磕过头,翁曾桂问道:“你夫家姓什么,娘家姓什么?” “夫家姓葛,娘家姓毕。”小白菜低着头答说。 “葛毕氏,你抬起头来!” 问案常有叫犯人抬头的命令,目的是看一看相,是凶恶还是善良,是淫荡还是贞节?不过翁曾桂此时唤她抬头,为的是要看看她的容貌,小白菜既有艳名,自然是美貌妇人,凭此便可验明正身。 “是!”小白菜毫不羞涩地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神色,不但没有羞涩,而且还有些傲慢及不屑的意味。因为这种情形她遇得多了,几乎每一个问官,都要让她抬头向上,仔细看上一看,甚至一次不足,两次、三次,恣意饱览,那双色眼,着实恼人。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地使她的脸上,浮起了这样的表情。 不过,翁曾桂到底是有家教的世家子弟,看小白菜的目的,不是为了饱餐秀色,所以目光平正,一看即知,确是葛毕氏正身。她那一双圆大而黑的眼睛,丝毫不现凶光,也绝不像一个能下手谋杀亲夫的狠毒妇人。 他收拢目光,看一看案卷又问:“你是哪一天从杭州动身的?” “三月初一。” “是水路还是陆路?” “是水路。”小白菜答说,“到北通州起旱,一点点路就进京城了。” 语言明晰,不似全无知识的妇女,翁曾桂暗暗高兴,此案十分复杂,如果遇到犯人头脑不清,答非所问,不得要领,就会非常吃力。这一层顾虑,如今看来是可以减轻了。 于是,他点点头唤值堂的差役,将葛毕氏送到提牢厅——刑部监狱称为“诏狱”,俗名“天牢”,狱政归“提牢厅主事”所管。收监既毕,方又与谭正翰叙话。 “请问,还有一个正犯,什么时候可到?” “老兄是说杨乃武?”谭正翰答说,“咨文中已有说明,杨乃武在监患病,正派医诊治,一好,马上由海道押解到京。照我想,也快到了。” “此案,上头派兄弟主审。”翁曾桂说,“贵省及胡学使前后几次的题奏,我都看过了。其中的关键是在爱仁堂药店的店东钱宝生卖砒之说,既然是杨乃武在杭州府所供,就该提钱宝生到案对质,这一点疏漏,必得辨个水落石出。足下以为如何?” “高见甚是!” “可是,现在胡学使对驳审的复奏中说,杨乃武顿改前供,而钱宝生忽然病殁。这一个紧要人证没有了,关系甚大。兄弟的意思,想传提钱宝生的亲属到案。我私下请教,不知钱宝生有些什么亲人?” “听说,钱宝生的妻子也故世了。现在爱仁堂是由钱宝生的老娘跟一个姓杨的得力伙计在管。” “噢!”翁曾桂蹙着眉说,“恐怕其势不能不传钱宝生的老娘到案。我再私下请教,这件事是叙在咨回的公文中好呢,还是另外行文?” “悉听尊便。” “是,是!”翁曾桂说,“公文不过一道手续,要紧的是拿事情办通。我想拜托老兄,回省复命的时候,带个口信,本部传提爱仁堂的这两个紧要的人证,务必请杨大中丞指派委员,就像老兄这样干练的人,由海道护送到京。” “是,是,遵命!”谭正翰说,“不过,我也要老实奉告,我是奉命留在京里,照料这件案子;还有两三位委员,带部文回去复命,只怕沿途逗留,耽误公事。所提爱仁堂有关人证,还不如部里另备咨文,交驿递加紧递送,克日可到。另外,我再写信回去,拿部里重视这件案子的意思,切切实实转达。这样双管齐下,似乎比较妥当。” 说来头头是道,其实不肯负责,翁曾桂这才发觉,此人手段圆滑,不易对付,存了几分戒心,公事也就越发认真了。 下章 下章 主审的是翁曾桂,还有会审的两员司官,一个叫林拱枢,是道光名臣林则徐的第五个儿子;一个叫刚毅,满洲镶蓝旗人,此人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可又喜欢掉文,以至于常闹笑话。刑部公事常有的一句成语“草菅人命”,在他口中便成了“草‘管’人命”。不过他肯下死工夫,律例烂熟于胸,所以虽是直隶司的员外,亦奉命会办。刑部司官中,浙江籍的好手甚多,但一个都不曾派到,为的是怕他们心有成见,审问不公。 这三位司官承办这样一件“名案”,兴奋之余都不敢掉以轻心,案情读了又读,凡有疑问,都用签条签了出来;下手的方法,亦都一致同意,抽丝剥茧,照案情发生的经过,从头问起。 因此,第一堂只提传四个人,除正犯葛毕氏以外,其余三个证人是:房东王心培、岳父喻敬添,还有一个沈体仁。 首先要问的是小白菜,这是意料得到的事,所以刑部各司的官役,都涉水来到“南夹道”——刑部在皇城西面,正对着西安门一条南北通衢,名为刑部街,街西自北而南,依次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就是所谓“三法司”。刑部街的地势最低,春夏之间,积水是常事,所以京师有个说法,叫作“水淹三法司”。至于刑部的“南夹道”,是浙江司所在地,其时春雨连绵,流潦没膝,好事的都涉水而来,垫足翘望,为的是要看一看小白菜究竟艳到如何程度,到底像不像谋杀亲夫的样子! 这当然妨碍问案,但拒之不可。翁曾桂唯有简略地问一问姓氏、年龄、籍贯,成亲几年、有无子女,随即吩咐还押,另问证人。 第一个被提上堂的是沈体仁,问过他跟小白菜的关系,翁曾桂又问:“葛品莲管你叫什么?” “他也叫我干爷。” “葛品莲死的那天,你看见过他?” “是!”沈体仁答说,“那天是十月初七,我在大桥茶店吃茶。看见品莲过去,样子好像不大对,我赶出来叫住他问,问他是不是流火又发了?他说还好,又说肚子饿了,要去吃点心。” “所谓‘样子不大对’,是怎么不对?” “是发冷的样子。” “那天,天冷不冷?” “十月小阳春,一点不冷。” “以后呢?”翁曾桂问,“以后有没有再见过葛品莲?” “再见到他,已经咽气了。” “你把当时的情形说一说。” 沈体仁一面想,一面回答:“那天是十月初七,吃过中饭不久,王心培来通知,说品莲病重。当时我正有事,分不开身,所以我‘家里’,就是品莲的亲娘先去。又过了个把时辰,来通知说是品莲死掉了,我才赶了去的。” “赶去以后,看到的是怎么一个情形?” “看到喻敬添夫妇都在,商量买棺材办丧事。” “尸体怎么样?”翁曾桂补充一句,“有没有什么异样?” “我没有看到,去的时候,死人的衣裳都换好了。脸上盖一块白绸子,我没有揭开来看。不过——” 沈体仁突然咽住了。 问官当然不肯放松,刚毅脾气急躁,拍着桌子喝问:“不过怎么样?快说!” “不过,”沈体仁嗫嚅着说,“我问过我家里,有没有中毒的样子?我家里说:看不出来。” 这句话不尽不实。当时沈媒婆向丈夫回答得很清楚,皮肤好好的,没有中毒的样子。可是她到了杭州府变了口供,所以沈体仁亦就不能不含糊其辞,略略照顾到沈媒婆在杭州说的话。 “这句话很要紧,不要漏。”翁曾桂向录供的书办叮嘱了这一句,随即吩咐带走了沈体仁,传问王心培。 由于王心培是葛品莲的房东,翁曾桂与刚毅都认为这个证人很重要,葛品莲的死因,葛毕氏平日对待丈夫,以及跟些什么人交往的情形,只有他最了解,所以问得特别仔细。 “葛品莲死的那天,回家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他浑身发冷的样子?” “不是我,是我女人在门口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看到葛品莲的呢?” “等我看到,葛品莲人已经不对了!”王心培说,“那时候我正在吃中饭,只听得楼上狂叫一声:‘你们来啊!’听得人汗毛直竖——” “慢,慢!”翁曾桂打断他的话问,“是不是好像突然之间,遇见怕人的事,才会喊出来的那种声音?” “是的。老爷说得一点不错。” “你再说下去,听见喊声以后怎么样?” “我跟我女人都丢下筷子,赶上楼去,只见品莲口吐白沫,两只眼睛往上翻,两条腿一抽一抽地,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拉风箱的声音,是在‘起痰’了。我就说,应该马上去通知沈媒婆。是我亲自去走了一趟。” “我问你,”刚毅是问小白菜的反应,“你上楼的时候,葛毕氏在干什么?” “什么也不做,站在那里发抖。” “葛毕氏的母亲呢?” “她来过一趟,后来走了,是去请医生。” “医生什么时候到的?” “等我陪着沈媒婆一到,医生也到了。” “沈媒婆是什么人?”翁曾桂问。 “就是沈体仁的老婆,葛品莲的亲娘。” “当时在场的,还有什么人?” 王心培想了一下答道:“还有喻敬添夫妇,医生就是他们请来的。”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痧症。” “你记不记得,开的是什么药?” “没有开方子,只教拿万年青、萝卜子捣了汁灌下去。哪知道一点效验都没有。” “以后呢?” “以后就死了。”王心培木然地说,“医生还没有出门,病人就咽气了。” “医生有没有别的话?”刚毅插进来问,“譬如说,觉得病情奇怪,或者疑心有别样缘故,病才会发作得那么厉害。” 翁曾桂觉得刚毅的话,是问在紧要之处,因而附和着也说:“你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再说。” “没有!”王心培很快地答说,“医生来了,没有说几句话。到病人不中用了,问他到底什么毛病,他还说是痧症。” “那个医生医道高明不高明?”刚毅问。 “是个‘乌花郎中’。” “你说什么?” 刚毅听不明白。籍隶江苏常熟的翁曾桂却懂这句杭州府的俗语,便为刚毅解释,食物之类腐败发霉,历时既久还会长白毛,就叫“乌花”;所谓“郎中”即是北方人口中的“大夫”,为医生的别称。“乌花郎中”意即难得有人请教的医生。 刚毅爽然若失,“照此说来,医道并不高明。”他说,“也说不定不是痧症,看成了痧症。” “这也可能的,还得仔细求证。”翁曾桂转脸又问,“王心培,你认不认识杨乃武?” “认识的。不过不熟。” “你们有没有来往?”翁曾桂想补充着更明确地问,“譬如你到他家,他到你家,以及婚丧喜庆的应酬之类。” “没有。见了面,大家点点头,没有往来。” “那么,”翁曾桂急转直下地问,“杨乃武有没有来看过葛品莲夫妇?” “没有!” “这句话出入很大。”刚毅又插嘴了,“你说话要负责,到底有没有见过杨乃武到葛家,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杨秀才没有来过。”王心培仍是很平静而负责的态度,“我家里总有人,杨秀才如果来过,就算我不知道,我家里总有人知道,会告诉我。” 这也是全案中很重要的一个关节,由王心培的证供中可以确定,自从葛品莲迁入新居以后,杨乃武并未到过他家。果真杨乃武示意小白菜毒杀亲夫,则授毒应另有地点,这个地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只有问杨乃武与小白菜自己了。 接下来是传讯喻敬添。由于他是塾师,虽无功名,也算斯文一脉,所以翁曾桂对他比较客气,行礼以后,许他站着回话。 “喻敬添,”翁曾桂说,“你是读书明理的人,应该知道,问案是虚中以听。你如果以为刑部提审,就是认定了杨乃武、葛毕氏无罪,那就错了!一切要凭证据说话,而证据就在你们嘴里!你们有一句,说一句,不造假,不隐瞒,真相容易明白,结果一定公平。倘或心存偏袒,自作聪明,以为问官可以欺骗,结果呢,欺骗不了问官,害了你们自己,证供不实是有罪的!” “是!这案的人证,不只我跟我妻子,一手遮不尽耳目,自然据实奉答。” “好!你把葛品莲暴毙当天的情形,根据你亲身的经历,从头细说一说。”喻敬添所陈述的情形,与王心培大致相符,一直谈到葛品莲咽气,告一段落。于是翁曾桂继续再问死者的后事。 “葛品莲一死,你心里有什么感想?” “心里很难过,人世无常,品莲年纪轻轻的就去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不知道遗孀将来怎么样过日子!” “你不觉得死因可疑?” “不觉得,暴病而亡,也是常有的事。” “后事呢?”翁曾桂问,“是谁替他办的?” “是请王心培办的。”喻敬添说,“出力容易出钱难。死者生前的积蓄,只有十两银子,一场丧事起码要用三十两。我们两家境况都不好,为了凑钱买棺材,所以过了三天才入殓。” “你所说的两家是指你跟沈体仁?” “是!” “过了三天才入殓,那就是十月初十?” “是的。十月初十半夜,一交子时,就算十一的日子了。” 翁曾桂想了一下,问到医生:“郎中是你去请的,叫什么名字?” “郎中叫杨敬斋,是相熟的朋友。”喻敬添说,“我妻子去探了病,回来很着急,说病很重,要马上请郎中急救,所以就近请了杨敬斋。” “以后呢?你有没有问过杨敬斋,到底是何病症?何以死得这么快?” “问过的。他说,死者平时体子不好,受了外感;因为天时不正,一下子发作,所以来势凶险。说是痧症,其实是时气毛病。”喻敬添又说,“跟堂上说实话,杨敬斋的本事有限,看也是匆匆忙忙看一看,病症说不明白。” 对喻敬添的审问,到此告一段落。时已过午,翁曾桂结束了这一天的讯问。将全卷连同这天所录得的口供一起带回家,反复推求,总觉得找不出杨乃武授意、小白菜下手的迹象。不过沈媒婆是个关键人物,许多疑问由她造成,系铃解铃,要想澄清亦非细细盘问她不可。 因此,第二天只传沈媒婆到堂。媒婆的一张嘴是拦不住的,问官不过提了个头,她就叽叽呱呱地自己都说了出来,一直说到发现儿子尸体口鼻流血,翁曾桂才打断她的话。 他是因为她说得太快,而且有些不相干的枝节之词,夹杂在里面,怕书办的手远赶不上她的口,所以特意告诫,“沈喻氏,你慢一点!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跟案子没有关系的话,不必多说。” “是!老爷。不是我喜欢多嘴——” “好了!”这次是刚毅拦阻,“既不喜欢多嘴,就不要多嘴!” 沈喻氏连碰了两个钉子,咽口唾沫,闭紧了嘴。于是翁曾桂问道:“你儿子断气以后,是你替他换的衣服?” “是啊!我媳妇哭哭啼啼啥事也做不来,亲家母到底不好看女婿赤身露体,只好我做亲娘的动手。” “当时有没有看出来什么中毒的样子?” “仔细看过,没有。” “那么,以后怎么又要报官相验?” “啊呀,老爷,以后是以后,情形不对了呀!”沈媒婆指手画脚地说,“嘴里,鼻孔里,又是血,又是痰,脸色发青,老爷你想,换了你要不要起疑心?” “起疑心以后怎么样呢?” “我跟我亲家母两个人盘问我媳妇,她不承认,亲家母又帮着女儿骂我。一口气咽不落,而且尸首摆在那里,如果不报官相验,糊里糊涂下了棺材,叫我做娘的,怎么安得下心?” “报官是什么时候?” “十月十一大清早。” “有没有递状子?” “自然!”沈媒婆说,“打官司怎么好没有状子?” 问官反倒受了抢白。刚毅很不高兴,翁曾桂却很有涵养,付之一笑,接着问说:“你状子是怎么写的?” “说是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请县大老爷来相验。” “是不是说你儿子七窍流血?” “没有!没有!”沈媒婆连连摇头,“这怎么好瞎说?验出来不是七窍流血怎么办?” “你状子里不是说,盘问你媳妇,是听了杨乃武的话,下的毒?” “哪里有这话?老爷,你去看状子!” 沈媒婆初呈的诉状,就在卷中,翁曾桂早已看过,并无此语,只不过故意这样问一问而已。 “你的状子我早看过了。”翁曾桂仍然和颜悦色地,“告状除了状子以外,总还有口供,当时余杭县传你问过话没有?” “传过的。”沈媒婆答说,“验尸以后,传我问话,只问了一句,问我儿子服毒的毒药是哪里来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跟儿子同住,毒药哪里来,我不知道。” “还有呢?还问了什么话?” “没有了。就问了这么一句。” “既然这样,余杭县报杭州府的公事,怎么说你曾经提到,你向你媳妇盘出杨乃武用毒药的情节,所以进状子报官相验?” “我怎么知道?那要问余杭县的刘大老爷。” 答语振振有词,又形成抢白,翁曾桂为之语塞。不过他秉性平和,不以为忤;而刚毅却看不下去了,悄悄写了张条子,摆在翁曾桂面前,要求由他来问。 翁曾桂微一颔首,向沈媒婆说:“刚老爷有话问你,你要说实话。”接着,将面前的案卷,向旁边移了一下。 刚毅的态度就不同了,摘下墨晶大眼镜,慢条斯理地先检沈媒婆的状子,跟余杭县初次申详杭州府的公文看了一看,方始开口。 “沈喻氏,你到底在公堂上说过没有,你向你儿媳妇盘问出杨乃武用毒药谋害你儿子的话?” “那——” 刚毅不容她迟疑,立即指破:“是在杭州府说过,是不是?” “是!”沈媒婆有些怯意了。 “为什么在余杭县不说,到杭州府说?你是真话,还是假话?” “是,是假话。” “为什么说假话?” 沈媒婆觉得很难回答,而看到刚毅咄咄逼人的气势,心存恐惧,平日一张利口,此时竟是只字不出,身子也不由得有些发抖了。 翁曾桂认为刚毅的这种态度,正就是造成犯人或证人诬供的由来。不过,在此堂而皇之的场合,不便公然劝阻,只好安慰沈媒婆。 “沈喻氏,”他说,“你不要怕,有话慢慢说。” “是,”有他这句话,沈媒婆才能略略安心,定定神想了一会儿答道,“我说假话,也是没奈何。杨秀才跟我媳妇受不过刑罚,自己都乱招了,我怕知府老爷也拿我上刑罚,所以信口胡说了一句。” 这个理由欠充分,但可以不必追究,只要能证实她这句话确是胡说就行了,所以刚毅再问一句:“你是说,你儿媳妇并没有跟你提到杨乃武给了毒药的话?” “是的。没有。” “你状子上又说,你儿媳妇‘素性轻狂’。这句话什么意思?” “家丑不可外扬,老爷,请你不要问了吧!” “我不问你的家丑,怎么能断你的家务?”刚毅说道,“这样一场人命官司,由县里打到京里,你还顾忌什么?” “是!” 沈媒婆便吞吞吐吐地谈平日风闻小白菜与杨乃武的暧昧,但都是“听说”,“别人这么在传”的话头,究竟有无奸情,并未确指。 这些情形,在问官只能作为参考,所以等沈媒婆说完,刚毅不再多问。看了看所有人证的供词,由葛品莲得病到报案的过程,大致已经明了,以下就要问报案以后的情形了。 “验尸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场。” “相验的情形,你是不是都看清楚了?” “看不大清楚。” “为什么呢?” “因为隔得远,而且乱哄哄的,一会儿县大老爷骂人,一会儿仵作跟沈二爷吵架——” “沈二爷?”刚毅急忙截住她的话问,“沈二爷是谁?” “是县衙门里的门丁。” “噢,是门丁!” 门丁为何与仵作吵架?显然地,是门丁在干预公事。刚毅对这一点新发现,相当兴奋,随即吩咐:沈喻氏饬回,传余杭县仵作沈祥。 到堂的沈祥,浑身在发抖。因为这一案的症结,就在相验不真,平时大家谈论,都说仵作是罪魁祸首。 这些话在沈祥已听了不少,扪心自问,一时马虎,闯出这么一场大祸,自疚自悔,一直提心吊胆,如今是真的逃不过这一关了! 上堂磕过头,刚毅见他如此害怕,心知必得好言抚慰,才能问出真情,便和颜悦色地说道:“你别怕! 一切有本司替你担待。你只要说了实话,就没有你的事。” 这多少是哄人的话,果然相验失实,罪名不轻,何得无事?而沈祥居然信以为真,感激地答说:“是! 小的一定说实话。” “葛品莲的尸首,是你经手验的?” “是。” “当时尸首是怎么一个样子?” “尸首已经发变了。尸身胖胀,头肿得很大,口鼻耳朵里都流血水。身上有青黑的毒斑,还起水泡。 手指甲也是发青发黑。” “这就是中了砒毒以后的样子吗?” “是中毒。” “什么毒?”刚毅紧盯着问,“砒毒?” “不是!”沈祥嗫嚅着说,“尸身软而不僵,是乌烟的毒。” “乌烟”就是鸦片,刚毅知道浙江有此称呼。为确实起见,补问一句,“你是说,中的是大烟的毒? 既然是烟毒,为什么说是砒毒?” “老爷,”沈祥有些激动了,“我的冤枉就在这里!当时门上沈彩泉跑上来跟我说:‘怎么会是烟毒? 下毒药当然是下砒霜,哪里会用乌烟?你再看看,肚皮上发青发黑,也是砒霜中毒的样子。’我说:‘砒霜中毒,七窍都会流血,恐怕不是。’沈彩泉还说是砒霜。他是刘大老爷面前得宠的人,我只好照他的话,喝报砒毒。” 这段口供,刚毅听得很仔细,而且还关照录供的书办,只字不可遗漏。不过砒毒是毒,烟毒也是毒,如照沈祥所说,葛品莲乃是中毒而死,似乎已无疑问。然则,鸦片从何而来?如何到得葛品莲口中?是有人硬灌,还是他自己厌世服毒?疑云重重,案子变得更复杂了。 刚毅定神想了一会儿,要言不烦地问道:“你认为葛品莲是中烟毒而死,有哪些个证据?” 这一下将沈祥问住了。当初认作烟毒,一半出于揣测,要问证据,只记得一样:“尸首软而不僵。” “还有呢?” 沈祥思索了一会儿,又想起一样:“指甲发青发黑。” “就这两样吗?” “是!” “那么,如果是中的砒毒,指甲会不会发青发黑?” “会。” “原来凡是中毒,指甲都是青黑色,照此说,这算不得是中了烟毒的证据。” 刚毅将摆在手边的《洗冤录》翻开来,看目录上并无有关烟毒的叙述,不免奇怪——这就是他少读书之故,不知道鸦片在宋朝还未传入中土,而《洗冤录》却是宋人的著作。 不过,《洗冤录》所载一般验毒的方法,应该还是适用的。这在刚毅不须查书也知道的,最普通的一种方法是“银针探喉”。当即问道:“你用银针试过没有?” “试过的。” “怎么样?” “有一点点黑。” “只有一点点黑?” 沈祥没有听懂那个“只”字,答一声:“是!” “这就不对了!”刚毅对例案很熟,记忆力也很强,想起有一件恶媳凌姑,服鸦片自杀的案子,以彼例此,找得漏洞,“烟毒而死,说来都是自杀,要吞好些大烟,才能送命。烟膏子在嘴里不管喝多少水,总有剩下的,银针一试,一定很深、很深的黑颜色。你怎么说只不过一点点黑呢?”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你当仵作多少年了?” “小人是同治十二年春天正式补上名字的。” “这样说,替葛品莲验尸的时候,你才当了半年仵作?” “是!” “那就怪不得了!”刚毅得意地说,“我倒考考你,银针探喉之前,应该先做怎么一道手续?” “小的,”沈祥嗫嚅着说,“小的不知道。” “银针探喉以前,先要用皂角水洗过,莫非这一点你都不知道?” 沈祥越发惊惶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听说过。” “唉——”刚毅这口气叹得很长,一半也有些做作,是表示他的得意,“你这样子胡闹,真正是草‘管’人命!” 他又念了个白字,误“菅”为“管”。不过沈祥听不懂,就是听懂了也不敢笑他。 刚毅自觉这一天颇有所得,退堂以后,找到翁曾桂细谈经过。林拱枢虽然也奉派会审,但以手头另有案子,这两天的审问,始终不曾参与。翁曾桂认为应该跟他谈一谈,也问问他的意见。 于是,又将林拱枢请了来,拿两天的口供给他看,也作了必要的口头说明。林拱枢听完问道:“葛品莲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这一问,指出了全案最主要的症结。过去所认为所须推究的是,杨乃武曾否指使,并以砒霜供给小白菜毒杀亲夫?对于葛品莲之中毒而死,似乎并无疑问。现在如果能查出真正的死因,若非砒毒,则杨乃武毫无干系,就不辨而自明了。 “如果是死于烟毒,则案中有案,另起波澜!” “果真有此案中之案,恐怕很难水落石出。时间隔得那么久,从何查起?”翁曾桂搓着手说,“案子可能很棘手,如之奈何?” “我看,”刚毅却很乐观,“连烟毒都不是。用大烟谋害人命的事,还没有听说过。大烟味苦,上口就知道,怎么害得成?” “然则除非葛品莲自尽!可是,”林拱枢质疑,“第一,何以厌世,是不是有何冤屈?第二,为什么用大烟?先祖遗志未达,至今毒逋天下!”他是为他祖父林则徐禁烟一事,顺便发两句感慨,“烟膏也很贵,葛品莲就要自杀,又何必挑这个既花钱又受罪的法子。第三,葛品莲从发病到咽气,不像中了烟毒的样子。中烟毒只会昏迷不醒,不会像打摆子那样,浑身发冷。” “是的!”刚毅接口说道,“银针探喉,未用皂角水洗过,发一点点黑,不足为凭。据仵作所供,亦只是尸身软而不僵,疑似烟毒而已。总之,证据薄弱,情理不通,烟毒之说,可以不论矣!” “那么!”翁曾桂问,“是不是再追究砒毒?不是砒毒,中的是什么毒?” “也可能根本不是中毒。”林拱枢说。 “莫非,”翁曾桂笑了,“真的如那‘乌花郎中’所说,是痧症?” “为什么不可以是痧症?痧症种类很多,俗语所谓的瘪螺痧、绞肠痧、吊脚痧,夺命都在顷刻之间。” 话虽如此,到底只是可能如此,而非必然如此。发病之初,见到葛品莲的几个人,都不懂医药;唯一能鉴别病症的,只有一个“乌花郎中”,却反不在人世了。即使在世,能够传案作证,亦不见得一定确实,因为这个医生,手段既不见得高明,又未经详细诊断,说的话未必可信。 因此,目前仍应假定葛品莲中毒而死,只是既非砒毒,又不似烟毒,是何种毒物?很难研求。这一来,便只有找漏洞去探索了! 这是林拱枢的见解,翁曾桂也同意了。“好吧,”他说,“我们从很明显的几个疑问去追究‘为什么’!” “第一是门丁沈彩泉,”刚毅问道,“为什么仵作说烟毒,他要说砒毒?” “这是有意要拿案子闹大来!”林拱枢说,“非如此,不能在这场官司中,大大地弄些好处。” “想弄谁的好处?穷家小户,哪里来的油水!为什么要拿案子闹大?” “这不用说,当然是想把杨乃武牵连进去。”翁曾桂说,“我听好些浙江的朋友谈过,杨乃武的刀笔收入甚丰,而且平日好与刘大令为难,宿怨甚深。凡此都是刘大令想借此报复的动机。” “照这样说,第一,是蓄意造成冤狱;第二,沈彩泉当然是由于主人的授意,才敢在大庭广众间,公然干涉仵作。” 对于刚毅的看法,翁、林二人都觉得第二点理所必然,第一点则持论太苛了些。林拱枢比较率直,便唤着刚毅的别号说:“子良兄,说刘大令蓄意造成冤狱,倒也未必;不过,心有所蔽,眼就不明了。只看他对杨乃武并未刑求,只是按规定期限解到杭州府去审,就可以知道,并无一手遮尽耳目,锻炼成狱的打算。” “他在县里没有刑求,是因为革杨乃武的举人,毕竟要学政做主,事未定局,不敢用刑。” “话是不错!”林拱枢说,“不过第一天传杨乃武到案,第二天就动公事请革杨乃武的举人,其间并无可以私下接头的时间。这样做法,相当鲁莽,是出于一时意气,而非从容部署,逐步逼紧的老吏手法。 所以‘蓄意’之说,似乎还有推敲的余地。” “我有同感。”翁曾桂很恳切地说,“子良兄,此案演变成今天不得开交的局面,就因为刘大令当案发之初,便有了成见,以至于一步错一步,如入泥淖,越陷越深。今天我们重审此案,亦不宜有丝毫成见,横亘胸中,不然,只怕难求真相。” 刚毅气量很狭,听得这番话,心里不大舒服,因而局面显得有些僵。翁曾桂性情平和,见此光景,不免失悔,为了弥补感情起见,便改换口气,把刚毅很恭维了一顿,说他目光如炬,折狱精到,而又熟于律例,办这一案仰仗他的地方正多。 于是刚毅的不快消释了,提出一个建议:行文浙江传沈彩泉到案,问他何所据而断言葛品莲中了砒毒。 彼此重新推究全案的真相,认为传唤沈彩泉到案是必要的。但沈彩泉是秉承主人的意旨行事,所以又必须刘锡彤到案。可是现任的县官,除非解职听勘,不能传案对质;而县官解职,又必须确有重大嫌疑,专折奏准不可。所以眼前还不到传唤沈彩泉的时候,等爱仁堂的人一到,必有他人所未知的证供,那时就不但要传沈彩泉,还得传刘锡彤以及案内所有有关的人证。此时有所行动,变成一番手续两番做,徒劳周折犹在其次,打草惊蛇,更为不智。 杨乃武终于解到了。提堂之日,是个艳阳天,因而刑部上上下下,以及刑部官员吏役的亲友来看热闹的,比那天看小白菜的人还要多。 杨乃武却不像个死囚。他本来生得俊美,在狱中三年,难得晒阳光,所以皮肤格外地白,益显得温文儒雅。加以此行,昭雪有望,心情大宽,脸上总带着微笑,十分可亲。因而很多人总有这样的感想:怪不得小白菜会看上他!还有人说:难怪小白菜这么迷他,甚至谋杀亲夫亦无所顾忌了。 不过,杨乃武身体上的苦楚,却只有自己知道,一条腿已经瘸了,内伤太重,每逢阴天,浑身酸痛,彻夜不安。可是,比起昭雪沉冤,得保活命,这些苦楚也就容易忍受了。 到堂是由翁曾桂主审,首先问到他自己的诬供,杨乃武便抖露出一段内幕。 这段内幕,翁曾桂已经听人说过,但出自杨乃武的口中,感觉自然不同。“翁老爷,”他说,“三木之下,不但何求不得,而且唯恐拂了问官的意,或者怕问官不肯完全相信,又动大刑,所以自诬的口供,编造得比真的还要真。真人真事,或许还有记忆不清、细节含糊的地方;假编的‘真人真事’,有名有姓,有地有时,首尾俱全,枝叶分明,而究其实际,完全不是这回事。因此,杭州府不传爱仁堂店东到案,率尔定谳,乃武死不瞑目。不幸的是,爱仁堂店东,已经为余杭县刘大老爷跟余杭县的生员陈竹山逼死了!” 这就有内幕,翁曾桂问道:“为什么逼死爱仁堂店东?” “爱仁堂姓钱。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为了求其逼真,捏称名叫钱宝生。当时杭州府交代余杭县传钱某到案查问,刘大老爷唯恐钱某不承认,先托余杭县章训导写信开导,随后又由陈竹山与沈彩泉威胁利诱。钱某怕官,更怕讼累,勉强承认有卖砒霜给我这件事。这一来坐实了我的诬供,沉冤至今。现在蒙皇上天恩,准由刑部诸位大人老爷提审,刘大老爷怕钱某说破实情,所以派陈竹山去威吓。钱某平日就受乡里责备,想想说实话不可,不说又不行,左右为难之下,上吊而死。推原论始,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实在是我害了他!” 说罢放声大哭。这一哭,声似山崩,泪如河决,几乎震动整个刑部衙门。真所谓“暨伤逝者,行自念也”。这副眼泪不仅哭钱老板和他自己,也是为了小白菜及普天下所有受了冤屈的人,一泄悲愤。 这就没法儿再审了。因为要止他的哭声就很难,即令收拾涕泪,而胸部抽搐,喉头哽噎,亦无法说话。 倒不如暂且退堂,等他息一息再说。 杨乃武一收监,看热闹的人亦就纷纷散去。他这一哭,发生了不曾预期的效用,原来认为他冤枉的,自信更深;而存疑不置可否的,一变而为同情。因为这副眼泪,假造不来;这般激动,更非做作。 不但旁观者如此,问官亦有这样的感觉。因此,到下午再秘密提审时,翁曾桂格外体恤,本来叫他站着回话,由于一条腿不方便,不耐久立,特为给了个椅垫,让他半跪半坐地答供。 “你说刘知县、陈竹山逼死爱仁堂的店东,是怎么回事?”翁曾桂问,“这陈竹山可就是陈湖?爱仁堂的店东到底叫什么名字?” “是。爱仁堂的店东名叫钱坦。当初传唤时,钱坦的胞弟钱恺不知道遭了什么官司,因为陈湖常在县衙门走动,包揽诉讼,所以特为进城去托他。其时刘大老爷也知道,乃武所供并不实在,但有意要弄假成真,也托陈湖会同他的门丁沈彩泉,在门房里硬吓软骗,逼钱坦承认有卖砒情事。然后写了一张本案与钱坦无干的‘谕单’给他。是故,在浙江一审再审,始终未提钱坦到案对质。这一次,部里驳胡学使的复审,指出爱仁堂店东是紧要人证,亟应传案讯究。刘大老爷怕钱坦到堂说了实话,全案完全推翻,所以派陈竹山到仓前威胁钱坦,不准他说实话。钱坦良心不安,唯有一死了之。”杨乃武一口气讲到这里,犹复余勇可贾,提高了声音说,“堂上老爷明鉴,倘或钱坦果真他卖过砒霜给乃武,问心无愧,又有县官撑腰,尽可到堂,侃侃而谈,与乃武对质,何用自杀?” 听到最后,翁曾桂与刚毅都暗暗点头,怪不得说他是刀笔,这几句话驳诘得十分有力,看来钱坦的死因是非常清楚的了! 可是,“这些情形,你人在狱中,”翁曾桂问,“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一问,在杨乃武的意料之中。当然不能说实话——原来在由杭州起解时,詹善政便作了安排。买通了押解的差役,以及海轮上的“买办”,将案发以后,三年来的种种经过,一切传闻,用蝇头小楷写成始末,逐日传递一段,让杨乃武如厕时仔细阅读,读完随即销毁。此所以钱坦被逼自杀一事,他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时不能说破在海轮上如厕的内幕,可是也不难回答。“这都是平时狱中的传闻。”他说,“海行途中,也听好些旅客谈起,说来不假。” 刘锡彤指使陈湖,逼迫钱宝生作伪证的情节,大致是弄清楚了,但动机却犹不明。翁曾桂与刚毅都认为这一点亦须澄清,才能明了整个错误铸成的由来。 这一次是由刚毅发问,他的语气一向锋利得近乎鲁莽,开口便问:“杨乃武,你可是跟县官的大儿子有争风吃醋的情事?” 这一问很厉害,杨乃武心想,说了实话,多生枝节;不说实话,显得心虚,使问官误会他说的真话亦不实在,关系不浅,因而迟疑未答。 “说啊!”刚毅咄咄逼人地追问。 杨乃武一急之下,逼出一个计较,不全真也不全假,只说一半。“是有的!”他这样回答,“这也是乃武不自检点,以致跟刘大少爷结了怨。如今刘大少爷已经不幸遇难,我不能批评他什么。再说死无对证的事,老爷们也不能听我的片面之词。总之,刘大少爷结怨之事,与本案无关,求老爷不要再问了。” 这番话答得很得体,犯人既已声明与本案无关,刚毅自不便再问,“那么,”他问到刘锡彤,“如说县官是陷害你,总有个原因。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乃武不敢凭空揣测。” “好!那么我问你答。”刚毅问道,“可有索诈的情事?” “至乃武入狱为止,并无其事。” “以后呢?有没有问你家里要过钱?” “乃武亦不知道。” “莫非你家里的人,没有告诉过你?” “乃武没有见过家人,只起解的时候,遥遥相望而已。” 这是假话,但无可驳诘。刚毅心想,既非索贿,自是报复,便又问道:“说你在余杭县很不安分,常常包揽诉讼,可有其事?” “包揽诉讼的是陈湖。” “莫非你就没有替人写过状子?” “那是有的。”杨乃武说,“只限于替人写状子,从未走动衙门,说合官司。” 这就是了!只写状子,不走衙门,当然是跟刘锡彤硬碰硬地评理论法,这就无怪乎要结怨了。 “我再问你,”刚毅直截了当地说,“你得罪过县官没有?” “有的,而且不止一次。” “你倒说来听听。” “一次,是县官浮收漕粮,乃武纠合同道,上书请命;一次是县官想将文庙的大松树砍下来卖给富人建屋,本县士绅大为不满,亦是委托乃武执笔写了公禀,上呈省里,方得制止。为这两件事,刘大老爷对乃武颇为不满。”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不满?” “曾传乃武到县,当面申饬,警告乃武,不得惹是生非,否则要动公事给学官,革了乃武的秀才。” 由这番供证,可以了解到杨乃武亦不是个安分守己、谨饬自持的读书人,他的被祸是有由来的。但也因此之故,问官认为亦不能完全听信他的片面之言,还有许多细节,需要逐一研讯。 “你在狱中自己做了一份亲供,说葛品莲死的那一年八月二十四,有个催粮的差役何春芳,跟葛毕氏调笑,为葛品莲撞见,打了妻子一顿。这话,你是眼见,还是耳闻?”刚毅又问,“你的意思,可是暗指何春芳下手毒杀了葛品莲?” 最后这一问很厉害,也很重要。外间原有传说,毒杀葛品莲是何春芳的主谋,而由桂金下的手,连小白菜都不知道。而杨乃武的亲供,指何春芳与小白菜调笑,为本夫撞见,两者之间,蛛丝马迹,不无关联。 是不是杨乃武确知何春芳有此阴谋,只以事无佐证,只能隐约其词?如今认真追究,能问出一点什么来,说不定案中有案,别成天地,那里面才是真正的真相。 杨乃武是深谙刑名律例的,知道这一问的分量,如果答得不好,很容易别生枝节,等追根究底问清楚,已耽误了好大一段工夫,不但对自己非常不利,也加重了案内无辜人证的讼累,于心何安? 因此,他决定作一个有力的澄清,伏身先磕个头,用请罪的语气说:“请堂上老爷宽恕乃武情非得已。 《会典》载明,非有原来并未问到的情节,不能上控。乃武沉冤压抑,无由上达,不得不捏造这一段情节,不能耸动听闻。八月二十四葛品莲打妻子,是何原因,乃武并不知道;所谓何春芳与葛毕氏调笑一节,既非耳闻,亦非目见,全出于乃武的饰词。” 这一回答,颇出问官的意外,也加深了对杨乃武供词的怀疑,“你的花样很多!”刚毅直抒所感,“案子又这么重大,一定要多问、细问,才能根究真相。你今天的口供,自己仔细看一看,如果笔录不符,当堂声明,准你改正。若是以后再问,口供与今天不符,你可小心着,这里问案也可以动刑的!” “是,是!乃武不敢。” 于是,等发下口供单,杨乃武伏地细读,要求改动了几处错误,随即画押——这次是规规矩矩地写了自己的名字,不再使用暗藏“屈打成招”四字的花押。 爱仁堂的人证到京了。本来传唤的是钱恺,因为有病在身,无法到案。刘锡彤深恐据实答复会引起误会,加深咎戾。正不知如何处置时,忽然由钱坦的老母钱姚氏出面具呈,自愿随带爱仁堂的伙计杨小桥进京作证。 明知这样的自告奋勇,对他不利,可是刘锡彤不敢不准,否则就更显得自己不明不公,招来更大的麻烦。当然,钱姚氏不惮此千里长行,是有原因的——杨大姐早就下了功夫,经常到仓前走动,每次去不是食物就是衣料,口口声声“钱干娘”,叫得非常亲热。这样的情分,使得钱姚氏不能不有所报答。 “大小姐,”钱姚氏一直这样称呼杨大姐,“老二有病不能进京,不要紧,我去。” 这是杨大姐求之不得的一句话。但事先难以出口,而等人家说了出来,她却又有顾虑:第一,上了年纪的人,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倘或中途得病,又没有亲人照应,实在可忧。第二,此案上通于天,一旦平反,连巡抚都会处分,所以浙江的官场,颇为紧张;而爱仁堂的人证,关系全案出入,倘或有人不愿钱家出面作证,阻拦不住,下手暗算,钱姚氏的性命不保,亦非意外。 想来想去,不能不劝劝,“干娘,说实话,你老人家肯出面,我家乃武的一条命,就是一半保住了。 不过,千里迢迢,实在放心不下。我看,”她很吃力地说,“你老人家还是不要去的好!” “要去!我自己愿意去的。”钱姚氏的态度很坚决,“我无病无痛,身子健旺得很,路上辛苦还吃得起。再说,我也趁此去逛一逛,活到六十五岁,总算京城里也到过,死也死得过了。何况,我不去,官司不能了。大小姐,你不要拦我,只等我走了,店里要托你照应照应。” “那当然。”杨大姐想一想答道,“既然干娘这么说,路上一切我来托人照应。” 杨大姐说到做到,从余杭到杭州,一路打点,等巡抚衙门派出一位解送的委员,候补县丞“侯老爷”,更大大地送了一个红包。至于为钱姚氏送行,除了一笔充足的盘缠以外,还派了一名老家人,一个很能干的女仆去服侍。因此,钱姚氏此行,十分风光,就像官宦人家的老太太,到儿子任上去就养似的。 至于爱仁堂的伙计杨小桥同行,一则是为了便于照料“东家”;再则因为当初杨乃武光顾爱仁堂,就由杨小桥接待,曾否买卖砒霜,除去钱坦,便得问他。 “你在爱仁堂多少年了?”翁曾桂问。 “差不多二十年。”杨小桥答说,“我十三岁到爱仁堂学生意,今年三十一岁。” “那么,你对药性一定很熟悉了?” “是!普通的药都晓得。” “你店里卖不卖砒霜?” “砒霜也是药。”杨小桥答说,“不过有毒的药,不是随便卖的。” “譬如像砒霜,要怎样的情形才卖呢?” “要郎中的方子,或者晓得情形,相信得过的才卖。” “怎么叫‘晓得情形’?” 杨小桥想一想答说:“好比打鱼的,大雪天亦要赤身露体下水。不吃一点点砒霜,身子吃不消。像这种情形,如果不卖砒霜给他,就不对了。” “还有别的情形没有?”翁曾桂闲闲地补一句,“好像买砒霜回去毒老鼠之类的。” “那也要看情形,请老板做主。” “杨乃武是不是到你们店里买过砒霜?” 问到这一句,杨小桥有些紧张,不过他马上记起“老奶奶”——爱仁堂上上下下对钱姚氏的称呼——的告诫:“一字入公门,九牛拨不转”,到了公堂上,说话要小心!慢一点不要紧,想停当了再说,切忌慌忙,忙中有错。因此,他定一定神答道:“我不清楚。” “浙江来的公事上说,杨乃武到你们店里买药,是你接待的,所以送你到京来做人证,你怎么不清楚呢?” “老爷,是这样的。”杨小桥慢条斯理地答说,“那天杨秀才上门,是我招呼。后来我们东家看杨秀才一表人才,上前搭话,才知道他就是杨秀才,新科举人,请到店堂里吃茶,就没有我的事了。” “嗯,嗯!”翁曾桂问,“那么,在你手里买了点什么药呢?” “记得是一包豆寇,一瓶诸葛行军散。” “你们东家有没有卖砒霜给杨乃武?” “我没看见。”杨小桥说,“想来不会的。” “为什么呢?” “爱仁堂从来不卖砒霜给陌生人的。” 翁曾桂觉得该问的都问到了,细想一遍,还有日期要问:“杨乃武到你们店里买药,是哪一天?” “记不得了!大概是十月初,天气很热。” “以后有没有来过?” “没有。” “好!你先站在一边。我提杨乃武上来,你不要开口!等我问你,你再说。” 于是铁索锒铛地提上一个人来,杨小桥一看,两只眼就睁大了。越看越困惑,双眼乱眨,便待呼喊,却为翁曾桂摇手止住了。 这是特意试验。因为翁曾桂亦已听说,杨家在爱仁堂很下了功夫,而杨小桥的供词,果然对杨乃武有利,怕是预先串通好的,所以特为提个不相干的重犯来试杨小桥。见此光景,不必多问,便知杨小桥是真的见过杨乃武的,所以翁曾桂挥挥手,命差役仍将原犯带回。 第二次提上堂来的,才是杨乃武的正身。手铐已经除去,神态平常,不像个囚犯。 “杨乃武,”翁曾桂指着杨小桥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杨乃武定睛一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面善得很!”他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倒仔细想一想。” 杨乃武攒眉苦思,好久,好久,突然间眉掀目扬,欣快地说:“想起来了,他就是仓前爱仁堂药店的伙计。” “不错!”翁曾桂吩咐,“杨乃武还押,杨小桥带下去。传钱姚氏上堂。” 照律例,若非万不得已,不传妇女上公堂。如今是钱家老奶奶自告奋勇,挺身作证,情形特殊,所以问官颇为优遇。等白发皤皤的钱姚氏上堂,特为给她一个坐垫。 “你娘家姓姚,夫家姓钱?”翁曾桂问。 “是!” “钱姚氏,”翁曾桂先作一番开导,“杨乃武的案子,本来是传你儿子来作证的,你儿子有病,你这么大年纪,千里迢迢肯来吃一趟辛苦,实在难得。不过,打官司跟亲戚朋友有啥纠纷去调解是不同的,情面上的话用不着,要讲真人实事,有一句说一句。只要你说的是真话,决不会难为你证人。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翁曾桂的话带着江南的口音,钱姚氏完全听得懂,却故意答说:“有几句听不懂。” “如果有听不懂的,你马上就问。”翁曾桂看了看案卷说,“你有两个儿子,叫啥名字?” “一个叫钱坦,一个叫钱恺。” “钱坦另外有个名字,叫钱宝生?” “只有一个名字。”钱姚氏答说,“我真不懂,怎么会叫他宝生?” “你是真话?从没有宝生这个名字?” “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不知道!从来没有过。” “这要具结的!你懂不懂什么叫具结?” “我懂。” 于是,翁曾桂命书办即时写好一份“所言是实,若有虚假,甘愿领罪”的“甘结”,念给钱姚氏听了不错,打上手模。办完这道手续,方又再问。 “你儿子钱坦牵涉在杨乃武这件案子里的情形,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好!你把你所知道的情形说一说。”翁曾桂又提醒一句,“慢慢说!有一句说一句。想不起,说不全不要紧,不要自己去添枝加叶!” “我不会,有啥说啥。”钱姚氏一面回忆,一面缓慢地叙述,“那年是同治十二年,冬天。有一天,县衙门里的差人上门,说县大老爷叫我家老大去问话。全家都吓一跳,不知道为啥吃官司。差人倒很客气,说没有啥要紧事,去一去就可以回仓前的。老大一走,我越想越不放心,叫老二进城去打听。” “你说的老二,就是钱恺。” “是的。”钱姚氏答说,“到了吃晚饭的辰光,兄弟双双回来了。问起情形,老大才告诉我,说杨秀才在杭州府招供,在我们爱仁堂买的砒霜,毒杀豆腐店姓葛的。老大说没有这回事,县大老爷就劝我家老大承认,又拿出章先生一封信——” “章先生?”翁曾桂打断她的话,“哪个章先生?” “章先生是我们仓前有身份的人,在县衙门有差使。名字,”钱姚氏用手指敲敲太阳穴,“人家跟我说过,就是想不起了!” “是不是叫章抡香?” “对,对!章抡香,章抡香。” “章抡香的信上怎么说?” “章抡香,”刚毅插嘴问说,“是不是写过信给你儿子?” “我家开药店,章举人是做官的,他怎么会写信来?照我家老大说,县大老爷拿出章举人的一封信,说是劝他承认。我家老大回他一句:不认识章举人。所以才请陈秀才跟我家老大商量,写了一张公事,包我家老大不受牵累。老爷,”钱姚氏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老倒想想看,我们做小生意的人,县大老爷这样说好话,又有陈秀才的情面在里头,怎么好不答应?除非,我家这爿爱仁堂不想开了!” 这是她为长子钱坦解释当时不能不作伪证的苦衷,话很实在,情有可原。而且此刻亦无须追究钱坦的责任,所以翁曾桂安慰她说:“这一点,问官都知道。钱坦已经不在世了,就算他做得不对,亦不要紧。 跟你们亲族更不相干,你不必顾虑,只说实话就可以了。” “钱姚氏,”刚毅一下子又问到关节上头,“你儿子钱坦是怎么死的?” 这也是问到了她伤心的地方,钱姚氏强忍眼泪答道:“是上吊死的!没法子做人了,只好去寻死路。” “为什么没法子做人?” “这话也不是一天了,唉!”钱姚氏叹口气,“从小白菜谋杀亲夫这件案子闹大以后,就常常有人来问我儿子:你到底卖了砒霜给人家没有?我儿子说不出的苦,只有含含糊糊,敷衍过门。到后来大家都说杨秀才是冤枉的,就有人骂过我儿子,你为啥要害杨秀才?其实,我儿子哪里会害人?这不是天大的冤枉!” “后来呢?”翁曾桂说,“你只讲今年的事好了。” “今年正月里,陈秀才到爱仁堂来,说这件案子还没有了,要传我儿子上公堂——以前一直传过,我儿子只当没事了,不过心里委屈。哪知弄到头来,还是要去吃官司,心里就很不自在。老爷,苦啊!”钱姚氏突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自从他们这场官司打到京里以后,我儿子忧忧郁郁,一两年没有开过笑脸。” 这一下,有点问不下去了,翁曾桂恻隐之心大生,特准陪伴她来的人,也就是杨大姐所派的那个丫头,上堂来劝慰,同时退堂暂息,等钱姚氏喝茶休息了好一会儿,悲痛稍杀,方又再问。 “钱姚氏,人死不能复生,大家都知道你儿子是忠厚老实人,只要这件案子审明白,你儿子的苦衷大家都会原谅,他死了也可以安心了。”翁曾桂问,“当时陈竹山怎么说?” “是啊!老爷,我也就是为了要洗刷我儿子的冤枉,才拼老命到京里来的。”钱姚氏想一想答说,“陈秀才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只听我家老大说,他叫我家老大咬定以前说过的话,不改口,包管没事。” “钱坦呢,答应他没有?” “我家老大说,现在不说实话,没有机会说实话了。如果我不说实话,仓前也没法子住了,只有搬家。 老爷想想看,一爿药店,还是我们钱家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几十年的老店,要搬,谈何容易。” 迁既不可,住又难安,钱姚氏声泪俱下地追述钱坦生前所遭遇的困境,但不曾提到杨家用人情软逼的情形,这当然有着回护的意味在内,但并不影响案情,问官已经可以毫无疑义地判断:钱坦是在刘锡彤授意,陈湖与沈彩泉架弄之下,作了子虚乌有的伪证,坐实了杨乃武与小白菜为求免除刑罚之苦而自诬的伪供,变成不易推翻的“铁案”。 听罢司官的陈述,桑春荣问道:“葛品莲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唯一的疑问,就在这里。”翁曾桂答说,“卖砒之说,既是无中生有,看起来是病死的。” “病死又有什么佐证?什么病?得病的经过如何?医生如何诊断?语焉不详,何以复奏?” “是!”翁曾桂看一看林拱枢与刚毅,从眼色中又一次征得了同意,方始答说,“司官已经商量过了,案子问到这里,无可再问。上谕指明‘须彻底根究’,所以只有请旨:第一,余杭县应该到案;第二,尸棺应该提进京来复验。” 话未说完,桑春荣已大为摇头,“这样子办,太离奇了!”他说,“将来会搞得没法收场!” 三人一听这话,大为诧异。刚毅忍不住开口:“大人的意思,不大容易明白。” “你不明白?”桑春荣老气横秋地说,“将来要你坐上了我这个位子,就明白了!办案不能任性胡闹,你们说要余杭县到案,将来是不是还要杭州府、浙江巡抚、学政也到案?案子不是余杭县一个人定下来的,前后几次审问,结果都是一样,就都有责任,不能光传余杭县一个人到案。” 话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刚毅年轻气盛,而且身为旗人,自觉不必太迁就汉官,所以脱口相答:“果然有此必要,就让杭州府、浙江巡抚、学政到案,亦无不可。” 这是公然顶撞,桑春荣勃然色变,但毕竟忍了下来,冷笑一声答说:“像这样的情形,倒还没有听说过。这要请旨!你想,上头会不顾体统吗?” 刚毅还想争辩,林拱枢抢在前面说道:“让余杭县到案,也是为了作证。其实也不光是余杭县,主要的是要传他的门丁沈彩泉,跟余杭县的生员陈湖,到案讯问指使钱坦承认卖砒的情形。这一层情节,只有刘锡彤一个人该负责;自知府以上,并无责任可言,亦就谈不到应该到案不到案了!” 这番辨析,针对桑春荣的话而来,理由充足,不易驳倒。桑春荣便略而不谈,只说:“刑部提尸棺到京复验,可有前例?” “这要查!”翁曾桂答说。 “那就先查清楚了,若无前例可援,根本不必考虑。你们要知道,恶例不可开,一开了这个例,后人受累无穷。切记!切记!” 一顿官腔,将承审的司官打了回去。刚毅愤愤不平,当天就到档房里去查案,希望找出可援之例。 刑部档案归书办管理,司官无从查起,如果要想知道某案的处理经过,或者某案某项处理办法,过去有无成例,须向书办查询。客客气气打交道,书办亦不致刁难;倘或摆出司官架子,书办回一句:“没有这样的案子!”或者故意胡说一起,往往无奈其何。至于直接到档房查案,更犯大忌,到头来一定自讨没趣。 刚毅的性情,约略如其名字,自负熟谙律例,平时对书办的词色颇为严峻。这天走到档房,开口便说: “你把嘉庆戊辰年,江宁候补知县李毓昌到山阳令查案被谋杀的全案,调出来我看!” “嘉庆戊辰年?”书办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快七十年了!哪里去找?” “有年份,有地方,有案由,怎么会找不到?” “不错!不会找不到,不过一下子找不到。” “那得多少时候?” “刚老爷,你倒想想看,天下十八省,一年有多少案子报部?一年一年积下来,一件一件检起来,起码也得一年半载才有下落。” “瞎说八道!”刚毅厉声喝道,“别位老爷听你们摆布,我可不吃你们那一套,你把门开开,我自己找。” “那再好都没有。”书办前倨而后恭,“刚老爷请你费神,自己来找!” 刚毅心中得意,此辈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跟他们客气。这样一面想,一面跟着书办到了贮存案卷的档库,开锁推门,一股霉烂气味,扑鼻而至。屏气往里看去,一排一排的木架,高接天花板;地下灰尘积得极厚,一踩上去,好深的一个靴子印。 “哪一架是嘉庆戊辰年的?” “顶里面。” 其时七月天气,秋老虎正厉害,刚毅走进这门窗紧闭、灰尘弥漫的档库,汗下如雨,湿透了小褂子,心里倒有些懊恼,不该自讨苦吃。但既来之,则安之,唯有硬着头皮往里走。 “戊辰是嘉庆十三年。”书办指着一个架子说,“嘉庆十一年到十五年的档案都在这里。刚老爷,你要找哪一省的?” “两江的。” “两江的在顶上。” 语声甫落,书办已用一枚长竹竿往架子顶层上伸过去。一搭一拉,砰然大响,一大包档案掉了下来,寸许厚的灰尘,飞成一道浓密的烟幕。那书办是有防备的,很快地闪在另一个架子后面。刚毅却搞惨了,满头满脸的灰,沾住汗水,成了一个泥人。 这个哑巴亏吃得不小。刚毅忍气吞声,知难而退。到底是说了许多好话,才由书办找到他要找的一套档案,那已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又花了几乎三天的工夫,刚毅才将这件案子的首尾曲折弄清楚。事起于嘉庆十三年,因为运河失修,堤防崩坏,淮阳发生大水灾,朝廷特拨巨款办赈。事后有人密告淮安府山阳县知县王伸汉侵冒赈款,两江总督铁保便派了一名委员下去密查。 这名委员是个候补知县,名叫李毓昌,山东即墨人。奉到委札,随带三名仆人到了淮安,不受当地招待,借住在寺院中。依照赈户名册,遍历各乡,逐户访问,查出许多弊端,或者浮开赈户,或者以少报多,贪污的情节相当严重。 山阳县的知县王伸汉,见此光景,大起恐慌。他有个听差叫包祥,李毓昌有个听差叫李祥,两祥是好朋友,所以王伸汉通过包祥的关系,由李祥手中得到一本李毓昌笔记的抄本,上面细载查获的种种弊端。 如果李毓昌据实复命,王伸汉立刻便有家破人亡的祸事。 于是王伸汉将李祥找了来,托他去探查口气,如果李毓昌志在索贿,则进一步问一问,要几何数目,方餍所欲?结果是等李祥刚一开口,李毓昌便峻然训斥。口风严紧,点水都泼不进去。 王伸汉得报大惧,以重金买通了李祥弑主。十一月初,李毓昌事毕回江宁,王伸汉为他置酒饯行,薄醉而归,口渴要茶,发觉气味有异,当然要追问缘故。事机败露,李祥露出狰狞面目,与另一名同事马连升,将那碗有毒的茶,硬灌入主人口中。 不消片刻,李毓昌一阵抽搐,七窍流血,仆地而死。李祥及马连升,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合力举起尸首,作成悬梁自尽的姿态,然后连夜赶到山阳县去报案。 王伸汉心中有数,第二天一大早便带人去相验,随即买了一口棺材,匆匆盛殓,暂寄原处,然后备了一角公文报到府里,说是检验结果,“委系自缢”;又说传询李毓昌仆人,都道主人时有厌世之语,作为解释李毓昌无故自尽的原因。 过了十二天,李毓昌的一个叔叔李泰清到了山阳。他是应胞侄之约,特地来叙亲情的。一到才知叔侄已是幽明异路,便去看王伸汉,询问死状。 “是上吊死的。”王伸汉答说,“我亲自验过,不错!” “听差呢?”李泰清问,“舍侄写信告诉我,一共带了三个听差。” “那可不知道,大概都走散了吧!” 李泰清无奈,只有设法盘灵回乡。王伸汉送了他一百两银子,又说,“死者已矣!入土为安。”劝他妥为李毓昌安葬。灵柩到了即墨,已在年底,当然不是安葬的时候,暂时寄存在城外。李家亲友,都觉得死因可疑,但是谁也无从着手去探索真相。直到有一天李毓昌的遗孀收拾丈夫的遗物,才发现一条线索。 原来李毓昌生前所穿的一件深蓝湖绉面子的羊皮袍,襟领之间,微显异色,入水浣濯,水成红色,再细嗅色异之处,是一股血腥味,足以证明衣服沾了血迹。于是李太太奔告李泰清,此人是个武秀才,做事很鲁莽,但亦很有魄力,决定自己先开棺检查。 开棺一看,尸首因为正值隆冬,而且时间不久,毫未腐烂,但脸上却涂了石灰,胸前摆一面小铜镜,还有一道朱书的符录。 再细看时,指尖发青,身上心腹之间,亦然如此。剥去脸上的石灰,是一张可怖的青脸。这一下,便都明白了,李毓昌确是死于非命。脸涂石灰,并非为了遮掩异色,只因为石灰可以收燥,借以吸收七窍所流的血水。而铜镜符录,无疑地是一种镇厌,以防冤魂化为厉鬼,去向凶手索命报仇。 然则凶手是谁呢?李泰清唯有告到当官,请求昭雪。于是山东巡抚古纶,行文两江总督衙门,而王伸汉已经得到消息,筹集了一大笔现款,从淮安府一直打点到江宁。又因为江苏巡抚亦算本省长官,而全省钱谷虽分隶江宁、江苏两藩司,但全省刑名统归江苏臬司所管,所以苏州的两个大衙门,“烧香”亦要烧到。这一来,纵非倾家荡产,而悖入悖出,在山阳县贪冒赈款所得,亦花得差不多了。 如俗语所说的“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李泰清的呈控,在江苏只落得一个毫无结果。王伸汉自然无事,追缉恶仆,亦不过一纸具文而已。 于是李家决定京控。由李泰清以死者胞叔的身份作原告,在都察院进了一张状子。此不比寻常命案,而是职官奉委查案而遇害,即使死者家属不出面呈诉,地方大吏亦当自动查办。如今江苏方面竟是采取不了了之的态度,足见失职。所以上谕下来,一反交本省复审的常例,改派山东巡抚吉纶“提李毓昌尸棺,详检具奏,原告李泰清发交山东备质”。 王伸汉当然又要到济南去打点。可是,这一次不同了!开棺复检之日,山东巡抚、藩司、臬司,尽皆到场。首府办差,挑了最好的仵作下手。先用水银洗刷尸首,已是遍体青黑,毒伤显然;再剖解尸身,剔出骨骼,上笼蒸过,只见两面肋骨与肩上两块锁子骨,其黑如墨。李毓昌乃是被毒而死,确凿无疑。 古纶奉到的上谕是,“详检具奏”,至此任务完成,只须复奏,至于审问是刑部的事。复奏到京,奉旨提全案人犯进京,交刑部审问,李毓昌的沉冤,终于得雪。案内人犯,定罪甚重:李祥,凌迟处死,并派刑部司官押解他到山东,在李毓昌的坟前,先上夹棍受活罪,然后处死,摘心致祭。包祥、马连升及王伸汉斩决。淮安知府王毂包庇罪重,判了绞刑。两江总督铁保革职,充军乌鲁木齐。江苏巡抚汪日章,以及江宁藩司、江苏臬司亦都丢了纱帽。 可是看完全案,刚毅却大为失望:他的记忆有一处失真,而失真的这一处,在他恰恰是顶要紧的一部分——李毓昌被毒一案,虽由部审,但未提棺到京,无例可援,如之奈何? 细细想去,虽无提棺到京的成例,但复检一层,却可比附陈词,很有一番理由可论。于是跟翁曾桂与林拱枢去谈,彼此意见相同,约齐了去见桑春荣。 陈述了案情,刚毅提出他的意见,“此案的真相大白,就因为开棺复检之故。”他问,“如今葛品莲一案,死因既然不明,岂不是也要开棺复检?” 桑春荣最近刚接到杨昌濬的一份礼,四色浙江的土产以外,另有“冰敬”,是有“财神”之称的胡雪岩所开阜康钱庄的一张银票,纹银一千两整。看这笔重礼面上,必得设法维持原案,所以听完刚毅的话,大摇其头,只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何谓此一时,彼一时?”刚毅立即追问。 身为尚书,在司官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自觉难堪。如果没有理由驳他,面子上下不去。这样一急,倒急出一番话来,“你谈的那件案子,时间是在冬天,为时不久,所以开棺详检,有点用处。这一案呢,历时三年,尸体早腐,情形不同。”他得意地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道理在此!” “尸体虽腐,骸骨犹在,不愁检验不出。” “这话也很有理,”桑春荣只好用强词来夺他的理了,“如果检验不出结果呢?” “不会检验不出。果然中了毒,骨头会发黑!” “不然,不然!”桑春荣定定神说,“那李毓昌,当时为恶仆强灌毒药,即时七窍流血,倒地而亡,中毒极深,历时未久,所以检验得出。照葛品莲的死状,如果中毒,毒亦不重;时久毒消,倘或检验不出一个结果,事情反倒僵了,所以如今还是严穷砒毒为是。” “就因为砒毒并无来历——” “不,不!”桑春荣打断他的话说,“药店卖毒药有罪,所以不肯承认。你还是要从正犯上去追究,譬如杨乃武跟葛毕氏的奸情,至今并未审出详细情形。这一层,交代不过去。” “回大人的话,律无指奸明文。” “不是要你指奸!”桑春荣怫然不悦,“你倒去问问浙江的京官看,谁都知道杨乃武与葛毕氏明来暗往,并非一日。杀机往往起于奸情,你们从这一层上头,仔细去审,一定可以审出一点什么来!” 见他这样执持己见,翁曾桂料知其中必有缘故,再争无益,便扯一扯刚毅的袖子,暗示他暂且歇手,另作道理。 刚毅性情褊急,偏不肯罢休,“大人,”他说,“要追究砒毒,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必得到案。” “噢,”桑春荣问,“谁啊?” “刘锡彤的门丁沈彩泉。” “此人有何关系?” 于是刚毅从厚厚几大叠的杨、葛全案中,找出仵作沈祥的供词,提高声音,念了一遍,然后指出应传沈彩泉到案的理由:“仵作验得是烟毒,沈彩泉愣说是砒毒,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干预,发生争执。大人做官四十多年,可见过这样的怪事?” “你的意思是传他来问,为什么干预公事?” “不是。”刚毅答说,“我要问他,凭什么说是砒毒,还有,爱仁堂店东,不肯承认卖砒毒,他软哄硬逼人家承认,是为的什么?” 桑春荣心想,这件案子如果想要回护某一个人,确非易事,因为牵扯太多,从任何一条线索去追究,都可以拿原问官拉出来。这样一个接一个牵连不断,最后当然是归结到杨昌濬身上。为今之计,辨不胜辨,不如暂且搁置为妙。 主意一定,换了副让步的神态,“好!”他点点头,“等我想一想。眼前还得你们三位费神,正本清源,拿杨乃武、葛毕氏的奸情审问清楚。” 有此结果,做司官的即不便再争。三个人退下来又悄悄交换意见,大家的看法相似,桑春荣意在拖延,最好能就现有的范围中结案,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 侦讯的范围必须扩大,是一致的结论。但所提出的做法各不相同,刚毅主张继续力争,不达目的不止; 林拱枢则以为硬争不如坚持,结案是有限期的,到得拖无可拖,桑春荣就不能不尊重问官的意见。 “两位的做法,都是正办,不论哪一种做法,最后都可以做通。不过,旷日持久,未免吃力。如果看清楚此案发生阻力的症结所在,因势利导,对症发药,则事半而功倍,可以有最圆满的结果。” “能有最圆满的结果,自是求之不得。”林拱枢答说,“想来成竹在胸,何不见示。” “此案的阻力,一是牵涉及于大员,本案一翻,杨制军、胡学使,皆有未便;一是碍于刘大令是宝中堂的同年,本部堂官,亦有顾忌。” “是,是!症结是了然了。请问,如何因势利导,对症发药?” 翁曾桂觉得语言不便太显豁,想了一会儿,含蓄地说:“自下而上办不通,就只有自上而下了!” 林拱枢与刚毅都会意了,是设法从极峰下降一股压力,迫使桑春荣就范。这个想法很好,“可是,” 林拱枢说,“做起来不容易。” “缓缓图之,急亦无用。” 翁曾桂是真的成竹在胸,所以出此闲豫的语气。林拱枢与刚毅,亦约略有所意会:他有个两朝帝师,已调户部侍郎的老叔翁同龢,是当朝的红人,必有斡旋之力。 翁同龢到底是读书人,是非之心是有的;何况此案是从他手里驳回浙江的,如今各种证据,在证明他驳得不错,当然要尽力支持,才能实现初衷。 此外他还有一种隐忧,自平定洪杨以来,各省督抚的权柄日重一日,自己练兵、自己筹饷、自己用人,往往在一切都有成议以后,方始奏报朝廷,名为“请旨”,实同“报备”,逐渐形成割据之势。而在朝中,皇帝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宫太后虽能德才相济,到底深居禁中,昧于外势,国政全靠军机大臣撑持。 恭王固贤,又全靠文祥做帮手,才能勉强对付得了一班跋扈的督抚。不幸地,文祥久病,终于在这年五月间去世。朝廷痛失柱石,益觉孤立难支,长此以往,大权旁落,成为所谓“强枝弱干”的局面,绝非国家之福。因此,翁同龢觉得削减督抚的权柄,是件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而杨乃武一案之所以不肯迁就杨昌濬,亦正是借题发挥,在暗中为朝廷争权。 这番苦心,如果不为恭王了解,任令桑春荣内顾宝鋆的面子,外受杨昌濬的嘱托,将一驳再驳,提京部审,闹得轰轰烈烈的这件逆伦疑案,弄出个虎头蛇尾的结局,不但成了个大损朝廷威信的笑柄,而且各督抚亦将因此而更轻视朝廷。这关系太大了! 为此,翁同龢一直想跟恭王谈一谈这件案子,却苦于不得其便。因为恭王与宝鋆是密友,凡是翁同龢能见到恭王时,几乎总有宝鋆在里,无法深谈。这样一直到了八月初,才有一个机会。 这天是恭王奉了两宫太后之命,到皇帝读书的毓庆宫来查问功课。这是常有的事,但每次都有宝鋆陪着,只有这一天是恭王一个人。在毓庆宫,师傅本月两位,而夏同善奉旨派充顺天乡试主考,料理入闱,不在书房,这样就更便于进言了。 时候也巧,恭王来时,正是功课将完之时。等皇帝回宫进膳,翁同龢便说:“王爷,就在这里便饭,如何?” “好啊!”恭王欣然相许,并且吩咐侍卫,将两宫太后照例赏赐的食物取来,一同享用。 恭王这顿午饭,一向很费工夫,因为,一则四更起身,五更上朝,到此时又饿又累,全靠从容享受一顿午饭,补充精力。再则,亲王仪制尊贵,王府中很少接待宾客,内廷行走的人有事要见他,或者恭王要约见什么人谈事,都是此时借杯酒相叙。翁同龢是深知这些情形的,所以入座以后,并不亟亟,只是陪着恭王把杯闲谈。 谈来谈去,谈到左宗棠与李鸿章,微有酒意的恭王叹口气说:“左季高西征,要多少多少饷,无法筹措,只有跟洋人举债。举债要担保,李少荃又反对,联络沈幼丹一起密奏,变成跟朝廷为难。唉!不用他们不行,用了他们又不受节制!你道如何是好?” “是!”翁同龢乘机说道,“既然不用他们不行,就只有想法子加以节制。” “难!”恭王摇摇头。 “不难!”翁同龢几乎是应声而答,针锋相对的意味显得格外重。 “噢,”恭王很虚心地问,“倒要请教!” “朝廷自有纪纲,纪纲一立,草偃风从。纵有跋扈之臣,及时裁抑,他人自知警惕。” 这话也无非老生常谈,了无异处。恭王便点点头,不再问下去了。 见他是不以为然的模样,翁同龢心知正论失于空泛,得举实例,才能打动他的心。于是想了一下,故作惊人之语:“从来皇纲有失坠之虞时,必得杀大臣立威!” 果然,恭王大吃一惊,“杀谁?”他问,“杀大臣可是绝非两宫所愿,而且时当承平,何由能杀大臣?” 看他已倾注了注意力,翁同龢便微微笑道:“不是真个要行诛戮,略师其意可耳!” “这倒可以。”恭王很有兴趣地问,“如何师法?叔平,你倒画一条策看。” 翁同龢不即答言,举杯相敬,对干了一杯,方始徐徐开口:“王爷,我先说段掌故你听。高宗慧贤皇贵妃是汉军旗,本姓高,这是王爷知道的?” “是啊!慧贤皇贵妃的父兄,不就是高斌、高恒父子吗?” “是!我要讲的,正是高恒的故事——” 高恒是椒房贵戚,在乾隆初年,干过好些阔差使,乾隆二十二年任为两淮盐政,这是举国第一个肥缺,高恒当了八年之久。乾隆三十三年,整顿两淮盐务,高恒在任内除照例的陋规以外,额外贪污至数百万银子之多,事发定罪,高宗朱笔亲批“斩决”! 其时军机领袖是孝贤皇后的胞兄傅恒,当时便为高恒求情:“高恒是高贵妃的胞兄,请皇上推恩,免他一死!” 高宗立即答说:“贵妃的兄弟犯法,应当免死;皇后的兄弟犯法,又当如何?” 一听这话,傅恒浑身发抖,面无人色,终其一生,战战兢兢,勤慎当差。这就是高宗驾驭臣下的手段。 恭王听完,默默无语,好久才说了句:“若能破除情面,纪纲自然可立。” “是!是!”翁同龢急忙接口,“王爷真是一针见血之论。” “但是,这也需有机会才行,总不能无缘无故把脸去撕破。” “机会多的是,眼前就有。” “噢!”恭王想了一下说,“我想不起有这样的机会。” “杨乃武一案,就是机会!借杨石泉以儆督抚,是个好法子。无奈中间有关碍。” “什么关碍?” “就是情面。”翁同龢说,“此案须从余杭县下手,而余杭县刘某别有背景——” “啊,啊!”恭王脱口插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知道其中的障碍是一回事,肯不肯动手移去障碍,又是一回事。翁同龢想了一下问道:“王爷,还想知道些什么?” “案情。”恭王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便很难回答了。全案经过,颇为复杂,一时哪里讲得完?只好再问一句:“莫非王爷对这件案子的始末,竟一无所闻?” “不是,你误会了!”恭王答说,“我是指案情中最要紧的地方。杨乃武是不是负冤?” “是的。” “那么,那个什么小白菜,也是冤枉的啰?” “正是。” “这么说,她丈夫不是她毒死的?” “不是。”翁同龢又说,“照目前审问所得的口供来看,死者究竟是被毒而死,还是病死,都大成疑问。” 听得这话,恭王很注意了,“然而,何以初验、复审,都执定是中了砒毒?”他问。 “这就非问余杭县刘大令不可了。不但要召刘大令到案,还得提尸棺到京,详细复检。” “噢!”恭王想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没有!没有看到刑部的奏折。” “关碍就在这里!刑部不能破除情面,所以至今还未复奏。” “这倒也不一定是情面上有关系,保全善类,朝廷责无旁贷。如果地方官平日奉公守法,偶尔有一两件事处置不当,亦不宜过于苛责。”恭王问道,“这余杭县姓刘的官声如何?” “那就不知道了!”翁同龢提醒他说,“军机章京中,杭州人很多,王爷何不找他们问一问?” 恭王会意,余杭县官声不佳,只是翁同龢既非浙江人,又不曾亲履其地,不便直说而已。因而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到杨乃武与小白菜。 “案中两主犯,到底有奸情没有?” “这,这恐怕不免。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不能说他们有奸情,就认定有合谋毒杀本夫之事。听讼如有此成见,天下将不知有几许人含冤负屈!” “嗯,嗯!”恭王深以为然,对他自己这一问,作了解释,“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而有妇人负此重谤奇冤,后世必以此推断我辈跋扈弄权,以致以两宫之尊亦竟不能庇护区区匹妇!所以,这一案,我一定要上奏请懿旨。如果小白菜果真清白,话就更容易说了。” “王爷能有这样的看法,顾及千年万世之名,实在令人钦佩。”翁同龢肃然起敬地说。 “案情症结,我全明白了。不是我跟宝佩蘅私交很好,替他辩白,平心而论,他并无故意偏袒同年的心,至于他人如何想法,非他所能负责。我再跟他提一提就是。” 光提没有用,翁同龢心想,得要宝鋆亲口交代桑春荣才好。这样想着,便即问道:“王爷打算怎么跟宝中堂说?” 恭王反问:“你要我怎么说?” “请王爷关照宝中堂,能够对桑公有所表示,不须有何顾忌。” “那还不如我来交代桑白斋。”恭王答说,“宝佩蘅本来就未曾袒护刘某人,我那样说,似乎有疑他之意,不大妥当。” “是,是!”翁同龢急忙答说,“若得王爷亲口交代,当然更有力量了。” 对于恭王交代的话,在桑春荣看,就等于是上谕。“不必顾忌”这句话,包括的范围很广,除了宝鋆以外,杨昌濬与胡瑞澜亦不在顾忌之列。桑春荣虽觉得人钱财,不能与人消灾,自不免疚歉,但既是恭王的特饬,事出无奈,亦有一句话可以推托。这样一想,内心也就释然了。 于是他找了翁曾桂来问,案子审到如何程度?翁曾桂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答说:“非提尸棺复检,并传刘锡彤、沈彩泉以及余杭县生员陈湖到案讯问明白,不能结案。” “既非如此不可,只好奏闻请旨。不过,做事还是要留退步,该当怎么样一个步骤,请你们好好商量,切忌冒失。” 翁曾桂与林、刚二人商量结果,决定采取两个步骤:第一是咨行浙江巡抚,将陈湖列为被告,即行革去生员,监管解京;第二是奏请提验——刚毅毕竟找到一件成例可援,措辞就更方便了。 奏折一上,立即便有了一道上谕:“刑部奏:承审浙江民妇葛毕氏毒毙本夫一案,援案请饬提验一折,着杨昌濬将余杭县知县刘锡彤,即行解任。其门丁沈彩泉暨葛品莲尸棺,派员一并押解送部。传令刘锡彤跟同检视,以成信谳。” 这道上谕,并未交内阁明发,由军机处交兵部寄到浙江。读毕“廷寄”,杨昌濬知道乱子闹大了,心境十分沉重,同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唯有找幕友来问计。 他的幕友,倒是谨饬识大体的人居多,都以为事到如今,唯有恪遵朝旨,谨慎将事。如今的责任是将刘锡彤等人及葛品莲尸棺“押解送部”,须防别生枝节。案内人犯,可能会畏罪自杀;检验尸骨结果,是刘锡彤祸福所系,或者会异想天开,移花接木。倘或出了事,必不为清议所谅解,而朝廷亦必有处分,在这件官司上先输了一招。 杨昌濬此时的气概,已非昔比,也觉得凡事小心为妙。因此,特选了一个很能干也很靠得住的候补知县袁来保为押解委员;另外又派一个姓吴的候补知县去署理余杭知县。刘锡彤解任听勘的公事,就由袁来保与吴知县带到余杭,当面交付。 两人轻骑简从到了余杭县,一直到县衙门拜访刘锡彤。等把公事交到他手里,刘锡彤颜色大变,袁来保少不得有番话安慰,说他只是暂时解任,而到京亦只是让他亲眼看着开棺检验,并非到案被讯,大可放心。 这个宽慰的说法,目的是要将刘锡彤稳住。署理的新知县也很客气,请他的家眷仍旧住在县衙门里,自己另找公馆。不过印把子得要立刻抓住,当天就接了事,放炮升堂将接印的红布告贴了出去,随即传见刑房与礼房的书办,交代两件公事:第一件是提解葛品莲的尸棺;第二件是看管陈湖。 葛品莲的尸棺一直未曾下葬,提解之前,先要加封,四道盖了余杭县大印的封条,由袁来保监视着,满浆实贴在棺身与棺盖接缝之处,同时派定差役,轮班看守。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余杭县立刻又轰动了,茶坊酒肆,无不以此为话题,虽然,此案的结果还不可知,但已是一片称颂朝廷圣明之声,大足以鼓舞人心了。 至于陈湖,由于还具有秀才身份,新知县对他很客气。而袁来保跟他亦不曾对面,所以他内心虽然惶恐,表面却还能保持镇静,甚至为了表示自己与本案无涉,照常到他每天必至的春记茶馆去喝茶。 “陈先生,”有人问他,“听说刘知县革职了?” “不是革职,是解任。”陈湖答说,“解任者暂时不当县官而已。” “为啥暂时不当呢?” “听说要押解葛小大的棺材到京里去。” “莫非葛小大的棺材还要打开来验?” “那就不知道了。”陈湖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就打开来也验不出啥来的。” “何以见得呢?” “三年多,皮肉都烂光了。” “可是骨还在啊!” 陈湖知道自己失言了。验毒本就重在验骨,他不能说,时隔三年,中毒的痕迹必已消失。如果这样说法,他人反问一句:你又不曾眼见,怎能断定毒迹必已消失?那时无话可答,便显得自己是明知葛小大非中砒毒而死。因此,他笑笑不答。 但对方却不肯放过他,接着又问:“陈先生,都说爱仁堂的老板,本来不肯承认卖砒霜的,是你帮着刘知县逼得他不能不承认。可有这话?” “哪里来的这话,跟我毫不相干。爱仁堂姓钱的,弟兄两个,老大死了,老二还在,你们倒去问问他看!”说到这里,陈湖有些恼羞成怒了,狠狠将桌子一拍,大声骂道,“你简直胡说八道,混账之极。” 就这时候,走来县里一个差人,拍拍他的肩说:“老陈,到衙门里去一趟。” 这一下,不但陈湖,连旁边的闲人都觉诧异。县里的差人,一向称他“陈先生”或者“陈大爷”,至少也得叫一声“陈秀才”,何以此刻管他叫“老陈”呢? 众目睽睽之下,陈湖的感觉自然很窘迫,便将脸一沉,气冲冲地说:“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 那差人也变了脸,似乎对陈湖的态度,颇感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应付的模样。愣了一下,暴声说道: “姓陈的,你神气什么?从前你是秀才,现在不是了!知趣的,乖乖儿跟我走;如果不知趣,还以为是刘大老爷在‘马上’那样,县衙门里随你直进直出,你就错了!走!” 陈湖一听“从前你是秀才,现在不是了”这句话,顿时矮了半截——别人不明白,他心中有数,“一报还一报”,就像当年杨乃武那样,自己的秀才身份必是已被革掉了。诚如所言,自己如果不知趣,一条铁链子一抖,套在头上,拉了就走,还不是白白吃个眼前亏? 念头转得很快,不待旁人想透那差人的话,他已自找台阶而下,“走就走!”他霍地站起,“我倒不相信,为什么现在我不是秀才?” 说罢,开步就走。那差人冷笑一声,跟在他身后监视着。陈湖的步子很从容,为的是要向差人表示,他很坦然,并没有开溜之意。这样由大街折入冷巷,他才站住脚有话说。 “老哥,恕我眼拙,你贵姓?” “我亦姓陈。” “啊,啊,五百年前是一家,那就好说了。”陈湖拉过表情,用商量的语气说,“陈头,我们商量件事,我先回家通知一声,行不行?” “不行!上头立等回话。你快走吧,问过三言两语就放你回家,何必多跑一趟。” 这是骗他的话,而陈湖没有不信的道理。到得县衙门,先在班房落座。往日到此,不管书办、捕快、皂隶见了他,多尊称一声“陈大爷”,敬烟倒茶,客气得很;这时都浑似素昧平生,面无表情地望望然而去之,谁也不睬他。 见此光景,陈湖冷了半截,料知想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不必再讨没趣,只是默默地心里思索,新署任的知县会问些什么,自己应该如何应付? 不一会儿,原差来唤:“跟我走!” 一直走到花厅,这是他极熟的地方,不过,昔为座上客,今成阶下囚,一进花厅,便听值堂的皂隶唱道:“见大老爷磕头!” 这就证实了自己的秀才已被革,不然皂隶不会这样说——秀才见县官,只打躬不磕头。公门中人,不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话虽如此,陈湖却不肯就此承认,仍旧朝上作了一个揖,口中说道:“晚生陈湖,参见老公祖!” 新知县人很平和,平静地答说:“听你的口吻,还以秀才自居。陈湖,你的秀才革掉了,公事已经到县。” “噢,噢!”陈湖心乱如麻,明知该下跪见礼,但两条腿木强万分,就是弯不下去。 幸好,新知县并未迫他行百姓见父母官的大礼,只问:“你的号叫竹山?” “是!不过,”陈湖恭说,“本县还有两个陈竹山。” “同名同姓的多得很。只要你是陈湖,号竹山就是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被革掉秀才?” “不知道。” “好!我让你知道。”新署知县喊道,“请袁大老爷!” 于是,袁来保被请了出来,坐在炕床上首的客位上。照例亦问一问陈湖的姓名年籍,然后告诉他说: “刑部有公事,你牵连在葛毕氏谋杀亲夫一案之内。逼迫爱仁堂店东承认卖砒霜给杨乃武,情节确凿无疑,所以革掉你的秀才,解到刑部,归案审办。” 听得这一说,陈湖才知事态严重,顿时觉得头上冒汗,“这一说,”他问,“我变了犯人?” “一点不错!”袁来保转脸对新署知县说,“此人要费心寄押在贵县。” “是,是!” “大老爷,冤枉!”陈湖极口喊道,“我不过是刘大老爷托我开导爱仁堂的老板,案情缘由,全然不知,若说其中有弊,应该是刘大老爷的责任。” “刘大老爷解任听勘了。” “还有他的门丁沈彩泉呢?”陈湖问道。 这一质问,袁来保一时无话可答。因为谈情节,论责任,沈彩泉比陈湖更重,陈湖是犯人,沈彩泉又何能不是?但刑部给浙江巡抚的咨文,只提陈湖,未提沈彩泉,袁来保并无权力将他亦当作犯人。不过,上谕中有“门丁沈彩泉暨葛品莲尸棺,派员一并拘解送部”的话,袁来保认为沈彩泉虽无犯人之名,而在处置上,却有犯人之实。 这样一想,觉得倒是被陈湖提醒了,当即答说:“沈彩泉亦要拘解到京,并不能置身事外。” 陈湖再也没有可抗议的了。他知道争亦无用,袁来保并非问官,只是奉命拘解人犯,自己是否犯罪,唯有到刑部申辩。反正由余杭县到京,这趟苦头是吃定了。 收押了陈湖,袁来保又请新署知县,派人看管沈彩泉。这件事很容易办,不必传沈彩泉,只交代刑房书办,沈彩泉虽非犯人,但奉旨“押解送部”,所以不能不看管。倘有疏虞,不是寻常事故。责成刑房书办,监督差役将沈彩泉禁制在班房中,日夜派人看守,防他畏罪自尽,亦要防他为人谋害灭口。 所谓“为人谋害灭口”的这个“人”,当然是指刘锡彤而言,因为沈彩泉是此案的关键人物,砒毒之说,即由他而起。此人一死,再无对证,刘锡彤便可饰词搪塞,减轻责任,所关不细。 陈湖下监,沈彩泉被严密看管,刘锡彤益发自危。不过,有何责任是到京以后的事,眼前的面子已被撕破,启程之日,百姓围观笑骂,这场羞辱,一想起来,便觉心悸。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老着脸皮去向押解委员说好话,讨个方便,让他悄悄先走,在省城等候袁来保,看是如何北上,再作商量。 这使得袁来保很为难,他跟刘锡彤素昧平生,不知道他的性情,也不知道他是否信用。倘或到了省城,出何差错,自己的责任不轻。难的是这番顾虑,不便明言。 不过,他在浙江官场有“能员”之名,做事既稳妥又漂亮。多想一想,便有了计较。当即不慌不忙地问道:“刘大哥在省城可有公馆?” “哪里敢在省城里再立个门户,多一份开销?”刘锡彤苦笑道,“只好找个小客栈暂住一住。” “那太委屈了。”袁来保说,“刘大哥如果不嫌怠慢,就在舍间下榻好了。” “不,不!没有这个道理!万万不敢打扰。” “刘大哥见外了!患难相扶,要朋友做什么呢?” 穷途末路之际,以彼此绝不相同的地位,刘锡彤听得这两句话,又是一口一个“刘大哥”,真有感激涕零之感,觉得再要推辞,便是不通情理,当即一躬到地,抬起头来时,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刘大哥,不必如此。”袁来保说,“这样,我想明天上午动身。刘大哥如果要避人耳目,最好天不亮就走,我派我的听差袁凯陪着刘大哥到杭州。我们下午就可以见面了。” “好,好,准定如此。” 于是第二天五更时分,一叶轻舟,悄然发航。袁凯名为陪伴引导,其实奉有主人的密命,监视着刘锡彤,到了杭州,在袁家暂住。刘锡彤送了一份礼,东西不多,但极贵重,是一支吉林老山人参与一挂蜜蜡朝珠。 傍晚时分,袁来保也到了。回家之前,已办了好几件公事。第一件是将葛品莲的尸棺,连同陈湖、沈彩泉请钱塘县看管;第二件是谒见藩、臬两司复命,决定尽快启程进京。 “刘大哥,”他说,“尸棺笨重,起旱不便,只有走水路,打运河到了北通州再说。冬天水浅,总要毛两个月才到得了。” “是!”刘锡彤说,“有一年,我公差过京,也是冬天由水路走,实足走了七十天。” “水路很辛苦。沿路又有公事交代,麻烦得很。所以我跟上头说,刘大令可以不必吃此辛苦,请另外派人陪着,由上海经海道进京。哪想到,上头另有意见。” “噢,”刘锡彤急急问道,“上头怎么说?” “说是上谕,着刘某人跟同监验,这样就该人不离棺,棺不离人。不然,检验的时候,如出了什么疑问,刘某人说,尸棺长行,他没有在一起,或许是掉了包,亦未可知。那不是麻烦?” “哪有这样的事?”刘锡彤气冲冲地说,“真把我看成什么人?” “不过,对我来说,倒是得其所哉!”袁来保微笑着说,“漫漫长途,旅况寂寞,得有老兄做伴,一路聊到京城,那是太妙了!” 听这一说,刘锡彤的不快消失无余,急忙答说:“正是,正是!我是因为大府苛刻,一时气昏了,竟忘了经随老哥,畅叙到京,亦是一桩乐事。” 于是,商谈旅途的细节。这当然要配合公事,而“提解”人犯,在《钦定六部处分则例》中,有极详细的规定,其中有一章叫作《递解人犯通例》。像这一案,既是钦命提解,又指明说派员押解,与寻常只派官差“递解”不同,适用“解送紧要官民重犯”之例。至于解送尸棺,如何处置,虽无明文规定,自然亦是比照“重犯”办理。因此,袁来保向藩司陈明,在城守营拨了一名把总,八名兵丁,另由钱塘县拨出四名差役,一共十三个人,都归他指挥差遣。 解送人犯,亲属照例可以同行,当然是自己花钱,不但沿路食宿自理,而且还得供应官差,以免被解送的人犯受苦。如果犯人的家境不坏,特别是纨绔子弟犯了人命重罪,押解归案,这趟解送的差使,就颇有油水可以掏摸。可是,这一次的差使,情况很特殊,犯人只有陈湖一个,沈彩泉只好算半个,刘锡彤的身份更不分明,此外只有一具尸棺,而葛家并无任何人伴送。至于押解的官兵差役,总计倒有十四人之多,藩库所领的盘缠有限,明摆着是桩必须赔累的苦差使。 刘锡彤久任州县,此中曲折,十分明了。照整个情况,事由己起,陈湖的境况并不好,且有个儿子随行,张罗自己的两份盘缠,已很费劲,哪里还有余力去贴补官差。想来想去,自己义不容辞,但亦不肯全解私囊,写封信给署任知县,表示自己解任赴京,跟同复验葛品莲的尸棺是公差,尸棺笨重,须多用人夫照料,要求多拨差费。 州县官有个多年相沿的规矩,后任顶替前任弥补亏空,但离任以后,除非家属回乡缺少盘缠之类的情形是个例外,否则是相应不理的。不过,刘锡彤的情形又不同,解任听勘,照例并不开缺,虽然看样子刘锡彤的职是革定了,但就此时来说,他仍是余杭县在任,所以要拨差费,无可拒绝,拨了二百两银子。 刘锡彤自己又凑上二百两,打成银票,用红封套封好,亲自送给袁来保。有此一番“意思”,自然更蒙礼遇,袁来保请刘锡彤合坐一条官船,坐卧都在一起,俨然两名押解委员。 他的门丁沈彩泉连同也沾了光,与把总称兄道弟,混得极熟。陈湖可就不同了,是住在装运尸棺的船上,而且加上手铐,幸好还有个儿子照料,但父子俩每天愁颜相向,境况亦很凄惨了。 一共三大一小四条船由杭州循运河开航,当天到了海宁,泊舟过夜。照定制,这三大一小四条船的安全,便得由地方官负完全责任。 泊舟之处是个小镇,虽属海宁州管辖,但离吕留良的家乡石门县反来得近,所以,袁来保除了派人向海宁州投文,缴验通行及要求支援供应的“勘合”与“火牌”以外,另以私人关系跟石门县打交道——石门知县余丽元是他的好朋友,得到信息,立即派了典史带着差役来料理,人犯寄监,尸棺加封条,随从的膳食,都不用袁来保费心,还派了轿子接引他到县城叙旧。 “刘大哥,”袁来保很诚恳地说,“一起去看看老余。” “不,不!”刘锡彤连连摇手,“你一个人请吧!我跟余大令不熟,未便作不速之客。” “那有什么要紧?我跟老余的交情够得上。莫说彼此同官,就是不相干的人,只要我带了去,他亦一样竭诚招待。” “是,是,多谢盛情。我还是留在船上的好。” “何必固执?你不去,我也不去!” “那没有这个道理。”刘锡彤不安地说,“一路相处的日子正长,老兄这样客气,就是见外了。” “不是客气。讲好做伴同行的,我一个人去逍遥,留下你在船上,于心何安?” 照道理说,袁来保如此坚持,刘锡彤应该勉为其难。但他实在有隐衷,让袁来保逼不过,只好吞吞吐吐地透露了。 原来他是怕人问起杨乃武的案子。这是他痛心之事,最好不谈,但如筵前提起,不能不答,而以身份尴尬,措辞颇为不易。 “老兄倒想,在这种情形之下,盛馔当前,亦难下咽。结果呢,说一段传奇为人下酒,而我在那里受罪。何苦来哉?” 这最后的一个结论,说得相当坦率。袁来保深为同情,当即抱歉地说:“刘大哥有此苦衷,我竟不曾想到,是我的疏忽。既然如此,我谢绝了他。” “不,不!那一来又增加我的不安。你还是应约的好!”刘锡彤拱拱手说,“只望谈到杨案,替兄弟略留余地。” “言重,言重!”袁来保想了一下说,“好,我就去一趟。” 上岸坐轿到石门,一回一往得要两个时辰,加上宴叙的时间,刘锡彤估计他起码要到二更时分才能回船。谁知刚刚起更,袁来保就回来了。 “何以如此之速?” “我坐得一坐,就告辞了。”袁来保答道,“我跟老余说了老实话,有刘大令同行,我邀他来,他不肯。只想早点回去,如果你肉痛这一桌菜,我有个法子,不如拿食盒盛了,让我带回去,跟刘大令一起享用。老余当然同意,还送了一坛五十斤的好花雕,我们可以一路吃到江苏。” 刘锡彤大为感动,“老兄这样子待人,实在不能不教人感激。可是,”他说,“我又不懂,老兄为什么这样子待我?” 这话问得很率真,但袁来保却决不可说实话,一说实话就不值钱了。第一,是防着刘锡彤暮年而有此一场祸事,忧急羞愤,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自己既要干这一桩漂亮差使,就得百端譬解,多方抚慰,才能将他安安稳稳送到京城。第二,是看这四百两银子的分上。第三,是上峰交代过,要多加照应。而最重要的是第四,刘锡彤是宝鋆的乡榜同年,这座靠山很硬。倘若无事回任,他自然感恩图报,会替自己跟宝鋆拉关系;即或不免落个革职的处分,或者罪名更重于此,但一路照料之德,他是不会忘记的。甚至不必他开口称颂,宝鋆知道他如此关顾穷途落魄的刘锡彤,心里亦会感动,自己出一封八行给浙江大僚。那一来署缺就有份了。 这四个原因,论起来都是出于私心,说穿了不值半文钱,将自己一路所花的心血消折得干干净净。因此,他只笑笑说道:“刘大哥,你何必这么认真?四海之内皆弟兄,何足挂齿?” “不然!不然!世态炎凉,像老兄这样古道热肠,我又何能不认真?” “算了,算了!刘大哥你不必再说,再提就见外了。” 刘锡彤沉吟了一会儿,慨然说道:“好!我就不提,横竖我心里知道就是。” 船到通州张家湾该起旱了。好办,陈湖跟沈彩泉往刑部一交,自己跟刘锡彤住客栈。差官兵役,让他们搭“回空”的漕船回去。可装着葛品莲尸首的那口棺材难办。 好的是自己雇来的船,多停一两天不要紧。袁来保泊舟已停,上岸去拜访州判,亲自投文。那位州判姓赵,恰好是安徽小同乡,叙起来还沾着点一表三千里的亲,彼此以“老表”互称,话就好说得多了。 “老表,我在通州前后十二年。通州这个码头,南来北往,往来各省各式各样的差使都见过,像你这一趟,却是初见。”赵州判说,“京城里规矩大得很,你这样抬着一口棺材起旱进京,只怕到处都有人打你的官腔,找你的麻烦!” “说的是!”袁来保笑道,“总算我五行有救,遇着你老表,这没啥可说了,一切仰仗!”说着,拱拱手作了个大揖。 “当然,当然,我替你想办法。”赵州判说,“城里不准进棺材,京城里这个规矩更严,除了梓宫,哪怕亲王死在京外,都不准抬棺材回王府治丧。像你的这口尸棺,势必至于只有在外城找地方安置。明天一早我派个人陪你进京,你先到刑部去接好头,人交何处,棺材抬到哪里?回来我替你找伕子,再派八个兵送了去,一趟头都把它办妥。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比我自己想得还好!”袁来保又是一躬到地。 于是第二天一早,由赵州判派了一名熟谙各衙门规判的职差,陪着袁来保进京,直投刑部浙江司,由林拱枢接见。看过公文,听明来意,觉得袁来保顾虑周详,很会办事,不过,尸棺停在何处,却无法给他确实的答复。 “老兄知道的,刑部没法子替你找地方。遇到这种由刑部复审的案子,照例通知大兴、宛平两县办差。” 林拱枢停了一下说,“老兄这趟公事,沿路各州县都要帮忙的,你先找地方官,办不通再想法子。如何?” “见教甚是!地方官当然要找的,没有地方官验印,也交不了差。不过,我有个想法,也是为了刑部将来方便,说出来请阁下指教。” “是!是!请赐教。” “我先请问,开棺检验之日,刑部各位大人,是不是要到场?” “当然!钦命案子,本部六位堂官,都要到场的。” “检验以后呢?是不是当时就审?” “是的。当时就要审问。” “既然如此,得要找一个大地方。”袁来保说,“阁下请想,六位堂官,就是六张公案,还有各位承办的司官老爷,地方小了,转身不开。而且,此案人犯众多,再加上开棺检验,说不定还要安置火炉,上笼蒸骨。那得多大一块地方?” “啊,啊,说得是。” “还有,此案在浙江轰动一时,这一趟,沿路也有人打听其事,料想刑部六堂亲临检验复审,一定会招来无数看热闹的人。所以这个地方,不但里面小了不行,外面四周也得空旷,才能容纳得下那许多看热闹的闲人。” “嗯,嗯!老兄想得很周到。”林拱枢踌躇着说,“这个地方倒不容易找!钦命案子又有限期,似乎非着落在大兴、宛平两县头上,上紧去找不可。” “阁下既是如此打算,我倒有个想法:尸棺挪动亦很麻烦,不如等部里找停当了,我遵示谕将尸棺押送到指定地点。省得移来移去,徒费周折。”袁来保又加了一句,“这是两便之事。” 的确,这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事。林拱枢明知这是袁来保怕大兴、宛平两县推托敷衍,害得他不上不下,进退维谷,所以想借刑部的势力压迫两县就范,而仍旧心悦诚服地愿意照他的意思去做,一半也是佩服袁来保为人设谋,亦能尽心。当即约定,让袁来保将陈湖、沈彩泉先解送到部,尸棺暂时摆在通州船上,等找好地方再说。 袁来保一辞出,林拱枢立即动手办了一通下行宛平、大兴两县的“札子”,说明钦命提解葛品莲尸棺,业经到京,着即觅妥宽敞地方,以便开棺检验,刑部大审,并限两日内具报。 办好公文,才去找到翁曾桂与刚毅,一起上堂回禀,然后派一名得力书办,带着札子到大兴、宛平两县去接头。 到得第二天便有结果,挑定的地点是朝阳门外的海会寺。于是袁来保托赵州判雇人将封条重重围住葛品莲尸棺,抬到海会寺,由林拱枢派一名当办,四处细看棺材接缝之处,毫无异状,方始验收,发交大兴县所派的差役看守。 陈湖与沈彩泉是早经收狱的,刘锡彤虽非犯人,但为证人,亦须到案待质,因而林拱枢要他具一张结,说明现寓东河沿理源客栈,自愿随传随到。 “这张结我不能具。”刘锡彤一口拒绝。 “噢,”林拱枢很客气地问,“乞道其故。” “上谕上只说,跟同检验,开棺的时候,我到场就是。” 这也是个理由。林拱枢心想,反正人已到了京里,总有办法让他就范,当即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亦不便强人所难。不过,兄弟有句话声明在先,此刻,我们是商量着办,将来要召请贵县到场时,恐怕不会这样子客气了。” 刘锡彤虽是老州县,熟谙公事,但对部中办事的规制,却不甚了了,所以无法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心里只是在想,反正奉旨行事,就绝不会错。 “你叫沈彩泉?”是由刚毅主审。 “是!” “你在刘大老爷那里几年了?” “前后七年多。” “你管些什么公事?” “门丁嘛!”沈彩泉说,“无非收发之类的公事。” “刘大老爷信任不信任你?” “信任。” “呃!”刚毅问道,“为什么?” “因为小的公事上头很谨慎。” “好!”刚毅讥嘲地说,“刘大老爷总算运气不错,用着你这么一个好门丁。”停了一下,他又问,“陈湖你认不认识?” “认识。” “他是不是常到县衙门里来说合官司?” “那倒不大清楚。不过,是常到衙门里来,因为他懂医道,上房里太太、少奶奶有点不舒服,总请他来看。” “照这样说,陈湖穿房入户,跟刘大老爷的交情很深啰?” 沈彩泉突然警觉,这是题外之话,自己说得太多了,犯了言多必失之戒,因而答说:“跟刘大老爷交情深不深,小的不知道。” “嗯,嗯!”刚毅问道,“葛毕氏谋杀亲夫一案,是哪个来告的?” “是葛毕氏的婆婆沈媒婆来告的。地保陪了来,说她儿子死因不明,请县官相验。小的叫她补一张状子,当时就送了上去。” “沈媒婆的状子准了没有?” “人命报相验的案子,没有不准的。”沈彩泉答说。 “相验的时候,你跟了去没有?” “跟了去的。” “是不是每一次县官相验,都是你跟了去?” “是。”沈彩泉又补了一句,“刘大老爷差不多每次都叫我跟去的。” “为什么非要你跟去不可呢?” “因为上上下下联络,都要找我。” “这样说,”刚毅特意钉着问,“你是一把抓?” “也不敢说一把抓。不过,大老爷还相信我就是。” 这是第二次提到刘锡彤对他信任有加。刚毅心想,刘锡彤是奸猾老吏,又自恃靠山,而目前只是解任,尚未革职,仍有官符可资凭借,以致相当难制。倒不如先在他亲信身上,将案子结结实实地追一追,到时候教他毫无遁饰的余地,便可一讯而服。 这样转着念头,便大兜大转地先不问相验的情形,由有关的人犯问起:“余杭县的仵作叫什么名字?” “叫沈祥。” “只有他一个吗?” “原来有两个。”沈彩泉说,“一个告退了,没有再补,只好由沈祥挑大梁。” “挑大梁?”刚毅问道,“意思是说他不大挑得动?” 这一问,沈彩泉初次出现了迟疑的神色,想一想答说:“沈祥是学习仵作升起来的,没有经手过多少案子,本事差一点。” “只怕有些地方,还没有你懂得多?” 这是故意套他的一句话,沈彩泉很乖觉,立即否认,“不,不!回老爷的话,我没有学过,”他说,“验尸我不懂。” “既然你不懂,怎么知道他本事不好呢?” “是听别人说的。” “谁?” “原来的老仵作。”沈彩泉答说,“也就是沈祥的师父。” “他怎么说?” “他说沈祥本事没有学到家,常常看走眼。” “如果是这样,县官审命案不就常常审不清楚了吗?”刚毅作个补充解释,“譬如上吊,常常有人把尸首移到仇家那里,好诬赖人家。如果相验不真,官司不就难断了吗?” “这,这种情形倒没有过。” 沈彩泉的回答很巧妙。刚毅是举个例,而他只就例子来作答,避重就轻,将难答的话避开了。刚毅因而有所警觉,此人亦不易对付,须得格外小心。 于是,他突如其来地问:“杨乃武你认不认识?” 一听他说,沈彩泉似乎有些慌张,“认识,认识的。”他点点头,“因为杨秀才在余杭县很有名气。” “杨乃武是不是常常到县衙门里来?” “不大来。”沈彩泉摇摇头,“很少。” “在你们余杭县,都说杨乃武是个恶讼师。可有这话?” “听说过。” “照你看呢?”刚毅问说,“杨乃武算不算恶讼师?” 沈彩泉不即回答,是在思索的神情。刚毅心想,必是在想杨乃武的劣迹,会举一两个详细的例证。 然而不然,沈彩泉的回答是:“我不大清楚。” 显然的,这是经过考虑,认为以不多事为妙,所以这样答供。刚毅是决心要探索刘锡彤跟杨乃武结怨的原因,便又问道:“杨乃武替人进的状子多不多?你是门丁,凡有诉状都经过你那里,一定知道,要说实话。” “是!说实话,不太多。不过——”沈彩泉突然住口。 这是他失言了,刚毅岂肯放松?立即钉着问:“不过什么?” “不过,”沈彩泉只好实说,“都是很大的案子。” “很大的案子?”刚毅问道,“这就是说,不是命案,即是盗案?” “盗案很少,命案也不多。” “咦!那么是什么案子呢?” “大多是很麻烦,很难审的案子,像几十年争财产的老案,公公告媳妇忤逆,媳妇又说公公‘扒灰’,这种乱七八糟、纠缠不清的案子。” “什么叫‘扒灰’?”刚毅不解地说。 “就是,”沈彩泉很吃力地解释,“就是公公爬到媳妇床上。” “噢!”刚毅心领神会地笑了,“杨乃武专门管这种很麻烦的案子,那么官司是胜的多呢,还是败的多?” “胜的多。” “为什么?”刚毅问道,“他是不是私底下托了人情?” “没有。杨乃武从来不托人情的。” “那么,官司怎么胜的呢?” “他的一支笔厉害。明明没理的事,偏偏他讲的歪理就驳不倒。” “你们大老爷举人出身,人很能干,又是多年州县官,经过手的案子不知多少。难道就驳不倒他?” “是啊!就是驳不倒。没法子,只好算他那面赢。” 问到这里,刚毅了然了。杨乃武是很厉害的刀笔,而又自负其笔如刀,不大买刘锡彤的账。而像争产,以及“新台之丑”之类的案子,必有一方到县衙门去活动打点,而往往因为杨乃武的刀笔,使得刘锡彤想帮忙帮不上。换句话说,杨乃武挡了刘锡彤的财路,这可能是结怨的原因之一。 接下来便问到相验的情形了。刚毅的第一句话是:“葛品莲是不是中毒死的?” 这话问得沈彩泉一愣,心里想回答:“是的!”但话到嘴边,及时醒悟,改口答道:“回堂上老爷的话,我不是仵作。” 这总算他脑筋清楚,可是刚毅是盘算好的,话中正反皆有陷阱。如果沈彩泉答一声:“是!”他就会驳问:“你不是仵作,怎么知道葛品莲中毒而死?”而照此回答,刚毅却又有话可驳。 “既然你不是仵作,为什么认定葛品莲中的是砒毒?” 这下沈彩泉才知道上当了。心想这话赖是赖不掉的,当时与沈祥争执,声音很大,在场的人如葛、毕两家的亲属,共见共闻,都会作证。然则,这话应该怎么解释呢? “快说!”刚毅喝道,“从实招供,免得皮肉受苦!” 这是以用刑威吓,沈彩泉当然有些怕,心里亦就更急。急中生智,突然想起有句话可答。 “是的。我说过是砒毒,也跟仵作沈祥争过。不过,”他提高了声音说,“堂上老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验尸的时候,沈祥喝报:‘七窍流血。’如果是烟毒,不会七窍流血。所以我跟沈祥说:‘你不好瞎七搭八,前言不符后语!七窍流血,不要中的是砒毒?’我是提醒他仔细,并非认定葛品莲中的是砒毒。” 这话言之成理,使得刚毅颇有意外之感。翻开案卷,看一看沈祥的供词,随后又问道:“那么,沈祥怎么说呢?” “沈祥说是让他再验一验,验下来果然是服毒而死。” “没有说砒毒?” “没有。”沈彩泉紧接着说,“用砒霜毒杀的话,是葛毕氏自己供出来的。” “葛毕氏作供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 “在。” “她怎么说?” “她说,杨乃武拿给她一包毒药,叫她分几次给葛品莲服下去。她问杨乃武是不是砒霜,杨乃武不响。” “意思是承认了?” “是的。” “我问你,葛毕氏说这话是在动刑以前,还是用刑以后?” “用刑以后。” “用的什么刑?” “记不得了。” 刚毅突然发怒,大声说道:“来啊!拿棒子打!打到他记得为止。” 沈彩泉知道自己话说错了。当时在场,能记得葛毕氏说的什么话,会记不得她受的什么刑?这话未免说不过去。 因此急急喊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想起来便可免打。沈彩泉实说,小白菜是上了拶指以后,方始供出砒毒。其实,州县官作威作福,有理无理,对犯人上了刑再说,也是常有的事。如今经沈彩泉这样先隐瞒,后吐实,弄巧成拙,反显得欲盖弥彰,等于告诉他人,小白菜经不起苦痛,信口诬供,不足为凭。 这一段情节,过去反复推究,原已明了,此刻不过更作一番求证而已,关系不大。刚毅觉得最需要弄明白的是,刘锡彤跟杨乃武之间的恩怨。报复固为刘锡彤时刻在心的念头,但此人有贪墨的名声,而杨乃武从刀笔上挣来的不义之财,亦复不少。既然如此,刘锡彤就很可能抓住把柄,想大大敲杨乃武一下,只为所欲未遂,而案子放开去却收不拢,可又有许多漏洞,于是不断弥缝,便不断扩大,以至于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他觉得自己这个设想,是很合理的。要求证不妨从沈彩泉开始。想停当了便问:“杨乃武是什么时候传唤到案的?” “记不太清楚了。”沈彩泉答说,“大概是在葛毕氏招供以后不久。” “传唤是怎么个情形?”刚毅说道,“那时杨乃武是新科举人,你们大老爷对他应该比较客气,是派人去请他到县衙门里来说话呢,还是直接出票派差人去传唤?” “是直接出票派差人去传唤。” “杨乃武来了没有?”刚毅问,“是马上就到,还是隔了一段时候才来?” “是坐轿子跟着差人来的。”沈彩泉答说,“跟刘大老爷在花厅里见的面。” “你在不在场?” “在场。” “刘大老爷说些什么?” “刘大老爷把葛毕氏的供状拿给他看,问他怎么说,”沈彩泉回忆了一下说,“杨乃武不承认,不但自己不承认,还怪刘大老爷不该对女人用刑。样子是很回护葛毕氏。” “啊!”刚毅很注意地问,“刘大老爷怎么样呢?” “刘大老爷很生气,马上就端茶碗送客了。” “没有什么要收押,或者要他交保的意思?” “没有。” “有没有另外派人去看他,劝他说实话等?” “恐怕没有。” “怎么叫恐怕?” “因为,”沈彩泉说,“因为我不晓得。也许另外派了人去,也说不定。” 刚毅想了一下问:“那么,杨乃武的举人是怎么革掉的呢?” “是刘大老爷亲笔做的公事,派人到省城里去见学台。”沈彩泉答说,“事情办得很顺利,大约三四天工夫,就把批回带回来了。” “以后呢?” “以后,”沈彩泉毫不经意地说,“当然用不着客气了!” “你是说对杨乃武?”刚毅问,“是怎么样的不客气?” “当他老百姓一样在大堂问案,杨乃武要跪下来答供。”沈彩泉说,“不过三四天工夫,刘大老爷对他的态度,完全不同了。” “在这三四天里,刘大老爷有没有派人去看过杨乃武?” “不敢说,大概没有。” “那么,”刚毅问道,“杨乃武呢,有没有托人来跟刘大老爷说情什么的?” “那是不会有的事!”沈彩泉很快地说。 照他的语气,可以猜想得到,杨乃武对他的这位父母官是颇为傲慢的。看起来刘锡彤这样对他是报复的成分多,索贿的成分少。 于是问到杨乃武受审的情形。沈彩泉说他依旧不肯招认,及至传小白菜却言之凿凿,交毒药不但有时间,还有地点,就在他家后门附近,土地庙后面。 “那么,杨乃武呢,依旧不承认?” “是的。” “用刑没有?” “没有。” “交保没有?” “也没有。”沈彩泉又加了一句,“这种案子怎么好交保。” “起解呢?”刚毅问,“是哪一天解到杭州的?” “很快。大概只有三天工夫。” “这三天当中没有再问过?” “没有。” “杨家有没有托人出来跟刘大老爷接头?” “接头!”沈彩泉问,“接什么头?” 这是刚毅问得太率直,照道理说,这样问法,便有故意罗织刘锡彤索贿之罪的嫌疑。所以不便进一步再问,顾而言他。 “全案人犯解到杭州,是谁押解?” “刘大老爷亲自押了去的。” “你有没有跟去?” “没有。” 没有跟去,就不必问他在杭州的情形了。刚毅只问,“刘大老爷是哪天回来的?” “记不清楚了,没有几天。” “回来之后,是不是立刻就传爱仁堂的店东到案问话?” “是!记得是第二天。” “问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沈彩泉说,“我在门房里,另外有公事。” “陈湖是在什么时候去看你的?” “就在问钱老板的时候。” “陈湖怎么跟你说?” “陈秀才带了一个后生来,说是钱老板的兄弟,名叫钱恺,为他老兄传到县衙门里,不知道吃了什么官司,不大放心,特为来打听。”沈彩泉想了一下说,“我就告诉他,是为了杨乃武那件案子。杨乃武在杭州府已经招了,砒霜是爱仁堂买的,所以大老爷传钱老板来问。” “钱恺有没有说他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这问到要害上头来了!一路上,刘锡彤跟沈彩泉有好几次见面的机会,谈过这一案的“毛病”,都认为钱坦误作钱宝生,是杨乃武下的一招高棋,足为翻案的张本。事到如今,唯有给它来个硬不承认,才能站得住脚。好在钱坦已死,并无对证;而钱恺因病,亦未到案,无从对质,撒谎是不怕拆穿的。 “没有!”他回答得很爽脆。 “没有?”刚毅另有计较,丢开这一节问说,“那么,钱恺呢?怎么个说法?” “钱恺很着急,说他哥哥是冤枉的。陈秀才就安慰他说,照杨乃武的供单,说在爱仁堂买砒霜是为了毒老鼠,你家老大并不知道他是去害人,关系不大。钱恺听了这话,像是放了心了。” “以后呢?” “以后,”沈彩泉很谨慎地说,“陈秀才托我到花厅里去看一看,案子问得怎么样了,我进去一看,刘大老爷已经问完了,叫我把钱老板带下去——” “慢慢!”刚毅打断他的话,“刘大老爷问完了,对姓钱的总有个结果,是释放、交保还是归案?” 这是不能不说实话的,沈彩泉答说:“刘大老爷是这么交代钱老板的:既然你一口咬定,没有卖过砒霜给杨乃武,只好拿你解到杭州府,你自己去申辩。” “那么,刘大老爷叫你把他带下去是什么意思呢?是叫你办公事拿他解送杭州府?” “是的。” 这句话露了马脚,“这可透着新鲜!”刚毅笑了,“有刑房书办,有差役,不管收押也好,办移解的公事也好,管你们门丁什么事?” 沈彩泉知道自己说得口滑,犯了大错,心里懊悔不迭。不过,他的机变也算快,立即答说:“堂上老爷明鉴,各衙门办事的规矩不同。本县刘大老爷对不明事理的犯人,总是想法子开导。当时对钱老板,不交差役收押,叫我带下去,意思是先把利害关系说一说,钱老板如果听劝最好,不听劝,自然照规矩办,拿他交给刑房,先扣在班房里,办公事,派差人,解送到杭州府。这是一定的道理。” “原来如此!你很会辩。”刚毅对此不作深究,接下去问,“后来,姓钱的听劝了没有呢?” “听劝了。”沈彩泉说,“是陈秀才苦口婆心劝了他好些时候,他兄弟也劝他。这样,钱老板才出了一张甘结。” “甘结上具的名字叫什么?” “钱宝生。” “嗯!”刚毅问,“你们刘大老爷是不是出了一张本案与钱某无干的‘谕单’?” “是的。”沈彩泉料知瞒不过,硬着头皮答应。 “谕单是谁起的稿子?” “陈秀才起的稿子,我拿进去给刘大老爷看过,才写了给他的。” “上面怎么说?” “记不太清楚了!”这是沈彩泉的实话,“大意是说,这案子与钱老板不相干。” “怎么叫不相干?” “不相干就是不会吃官司。” “嗯,嗯!好。”刚毅问道,“你识不识字?” “做门丁,自然识字。” “我也知道做门丁应该识字,不过,你们这班人的花样太多,我不能不问问清楚。你既然识字,拿供单细细看一看,有记错了的地方,要指出来。如果不错,而你以后要翻供,我可不饶你!” 这几句话声色俱厉,沈彩泉不免害怕,因而看供单也就不敢丝毫疏忽,看了又看,提出几处地方需要修改,大致都是将肯定的答供,改为活络的语气。而刚毅也就能从他要求更改之处,猜到他心里顾忌的是什么。 陈湖是由两名差役扶上堂来的。他是肺病复发,这个病俗称“馋痨病”,在狱中想吃这样,想吃那样,狱卒只要有钱,供应周到,而他却是浅尝辄止。每每向人念诸葛武侯的那两句话:“食少事繁,其能久乎?”有人问他:“食少是不错,在监狱里怎么会事繁?”他说,他心里的事很多。 生这种病的人,气息奄奄,而脑筋却很清楚,所以刚毅不敢轻视他是个病人,问话之先,亦用过一番心机。 “你懂医道?” “是!”陈湖答说,“先世是儒医。” “这样说,你是家学。” “不敢!” “陈湖,我问你,照你看,葛品莲会不会是因病而死?” “这不敢说。”陈湖从容答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子。” 这个回答在刚毅意料之中,点点头又问:“你跟杨乃武认不认识?” “认识,很熟的朋友。” “那么,杨乃武,照你看,为人如何?” “很能干的人。笔下来得,人也漂亮。” “这个人是不是很阴险?” “这就难说了!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跟他,”刚毅以不经意的语气问,“有没有结过怨?” “朋友熟了,难免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不过,争过,吵过,也就算了。”陈湖答说,“我不知道杨乃武对我怎么样,在我,我是不记他的怨的。” “你跟你们县里的县太爷呢?是不是三天两头里往来?” “刘大令一家大小,有病都是我看。当然,不过伤风咳嗽这些小毛病,如说要请医生,未免过于郑重其事,所以总是打发一个人来,请我去看一看。” “这样说,你跟刘大令是通家之好?” 陈湖想一想答道:“也可以这样说。” “每一趟去,是不是都跟刘大令见面?” “不一定。不过见的次数也不少。” “谈些什么呢?” “无非时局之类。”陈湖答说,“有时也谈谈民生疾苦。” “那不就是谈公事了吗?” “这要怎么看?如说我干预地方公事,我不敢,刘大令也不会听我的。不过县官勤求民隐,像我们忝为衣冠中人,当然要为地方上说几句公道话。” “此外呢?你有没有诉讼之类的事,托过刘大令?” “有的。”陈湖答得很快,“不多!大致都是受了冤枉的。知道刘大令还看得起我,特为来托。 论起来非亲即故,情不可却,只好替他们跑跑腿。” 这一路下来的供词,无懈可击。在刚毅亦无非只要了解他跟刘锡彤的关系,同时拿他的话跟沈彩泉的供词相互印证,发觉他自己并不讳言跟刘锡彤的交情甚密,反倒是沈彩泉似乎有意要把他们说成泛泛之交。 其故安在?值得玩味。 不过,此时却无暇去细想,翻一翻案卷继续问道: “葛家第一次进状子,报请相验,你正在刘大令那里?” “是的。” “刘大令有没有跟你谈到这件案子?” “谈到的。”陈湖答说,“刘大令问我——” “慢点!”刚毅突然打断他的话问,“刘大令是不是常常跟你谈他接到的状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陈湖所不曾意料到的。一直很畅顺的问答,第一次出现了顿挫。陈湖把他这句问话的用意想明白了,方始答说:“很难得。” “那么,何以这件案子问你呢?” “这要问刘大令。”陈湖答说,“偶然之事未可深究。” “好!题外之话,不必深究。”刚毅很深沉地说了这一句,回入本题,“当时刘大老爷怎么问你?” “刘大令说:一个豆腐店的帮伙,总不见得会有人谋他的财,怎么会生死不明?必是仇杀!我说,这姓葛的我认识,为人懦弱,从不敢跟人结怨的。刘大令就问我,那么是何原因呢?这时候,唉,”陈湖自怨自艾地叹了口气,“我不该多了句嘴,说,姓葛的死因,我不知道。会不会是他妻子替他惹的祸?刘大令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葛毕氏平素的行为,略略说了些。” 这问到紧要地方,刚毅自不容他闪避,紧钉着问:“你说葛毕氏如何?” “葛毕氏艳名四播,人人皆知,并非我造她的谣言。” “我不问你是否造谣,只问你当时是怎么跟刘大令说的?” “我说了些葛毕氏的艳史。” “何谓艳史?” 高坐堂室的官儿,何能连“艳史”二字都不懂?无非是逼他细说,陈湖大感窘迫,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是葛毕氏不安于室的传闻。” 刚毅却真是丝毫不肯放松,立即又问:“如何不安于室?” “说她有外遇。” “外遇是谁呢?” “都,都,”陈湖被逼得不能不松口,“都说是杨乃武!” 话一出口,不知是自己感到事态严重,还是逼问太凶,受了刺激,陈湖突然咳嗽不止,接着吐出一口血来。见此光景,不便再问,赶紧将陈湖送回监狱。刚毅又请了典狱的提牢厅主事来,郑重嘱托,说陈湖是个关系极重的人犯,务必为他延请名医诊治,特加照护。 到了第二天,翁曾桂与林拱枢到部,跟刚毅见面,问起前一天的审问经过,也看了沈彩泉与陈湖的供词,都觉得其中的漏洞很多,而且也同意刚毅的看法,陈湖是本案很重要的一个关键人物,全案的真相,说不定从他身上追索,便可大白。 “陈湖的供词虽不完全,不过,大致已可以想象得到,刘大令本来不知道与杨乃武有关,而是陈湖首先提出来的。陈、刘二人都跟杨乃武不睦,为了修怨,把这件案子架弄在他身上。”林拱枢说,“照这样看,恐怕非请刘大令到案有所说明不可了!” “也可能是心有成见,以杨乃武平日的声名,必定是主谋。胸有所蔽,就不知道自己一直是往错的路子上走,说起来,也是其情可悯。” 对于翁曾桂的恕词,刚毅并不同意,“不然!”他说,“沈彩泉一切以主人的意旨为意旨。如果不是为了报复或者索贿,仅仅是有成见,沈彩泉会提醒主人。此人脑筋很清楚,而且也能左右刘大令。我想,在他身上好好追追,等一切都弄明白了,再找刘大令来对质,大概以一讯而服。” “对质?”翁曾桂说,“恐怕不行吧!” “为何不行?” “身份不侔。”翁曾桂说,“两造对质,不是原被告,就都是被告,刘大令恐怕会有话说。” “如果他不肯就范,”刚毅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请堂官出奏,拿他革职归案。” “这是认定他有罪,须有站得住的证据。” “当然有——” “子良,”林拱枢怕他跟翁曾桂发生争执,赶紧拦在前面,“我赞成你的办法,先尽量在沈彩泉、陈湖身上追,将案情彻底弄明白,刘某渎职的证据,自然会出现。只要有了足够的证据,怎么办都可以。此刻也似乎先不必研究出奏这一节。以为如何?” “好!就照此宗旨去做,先把刘某搁在一边再说。”刚毅接着吩咐值堂的差役,“请提牢厅的老爷来。” 提牢厅的主事一共两名,一满一汉,听得浙江司有公事,不敢怠慢,双双应邀而至。原来六部分曹办事,编制不同,吏、礼、兵、工四部,皆以职掌分司;唯有户部与刑部,以地域区分,大致一省一司,除掌管本省的钱漕或刑名以外,各司皆有所谓“带管事项”。户部广东司,刑部贵州司,带管部员到部分司,及平时点派差使等事,号称为“首领司”,最为神气。 “首领司”之外有“大司”。大司之为大,不一定是由于管大省的缘故,“带管”之事繁重,亦为大司。在户部,山东司管盐课,云南司管漕粮,广西司管钱法,贵州司管关税,利薮所在,称“四大司”。 这是洪杨以前的话。 咸丰年间,东南糜烂,漕运停废;鼓铸制钱则历来都靠云南运铜到京,此时亦因烽火遍地,关河阻梗无法供应;至于关税收入,倒是比军兴以前增加了几十倍,但来自海口新设的“洋关”,归恭亲王所掌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经管,户部无法过问。因此,滇、桂、黔之司都降为小司。比较之下,陕西司兼辖甘肃及新疆,管理宗室与京官文武俸禄,京中各衙门经费,以及各路茶引;福建司兼管不管长毛骚扰、完整无缺的顺天府与直隶省的钱粮,算是任重事繁,油水较足,与山东司并称为“三大司”。同治三年,洪杨既平,南漕北通,云南司勃然复起,于是“四大司”之名复见。户部提到“山陕云福”,都不免另眼相看。 在刑部,各司职掌不比户部的变迁那么大。浙江司一直是大司,因为它的带管事项中,正有“本部” ——刑部官吏犯罪,归浙江司审问,尤其是“监毙人犯”需经浙江司审核汇报,等于是提牢厅的顶头上司。 “不怕官,只怕管”,所以提牢厅的主事,对于浙江司的司官,是不能不买账的。而况,虽同为司官,品级上有差别,翁曾桂、林拱枢是郎中,正五品;刚毅是员外郎,从五品;主事是正六品,而提牢厅主事又一向由额外人员中补授,地位更低一等,所以见了刚毅,格外谦恭。 “杨乃武一案,在押的余杭县陈湖,病情怎么样?” “不太好。”提牢厅主事之一的郭长清说,“良翁吩咐,请名医,用好药,无不照办。无奈这个陈湖是本源病,一时难望有起色。” “那不急人吗?”刚毅皱着眉说,“关键都在他身上,如果他不能过堂,案子就要停下来,误了钦限,麻烦很多。” “是的,”郭长清紧闭着嘴,思索了一会儿,方又开口,“良翁预备哪一天提堂?” “随时要提!”刚毅答说,“不过提上堂来,他没有精神答供,也是枉然。” “这是不言可知的事。良翁且先不必提这一层,只说要过几堂?” “至少还要过两堂。一堂细问,一堂对质。” “那是很耗精神的事!” 略略相谈,郭长清便已完全了解刚毅的意思,希望陈湖能够早日提审,不但提审,还希望陈湖有足够的精神,能够答供。这件事不容易办到,但如办到了,论公,公事很漂亮;论私,放了交情在那里,以后遇事关照,得益匪浅,所以他决定要大大地出一番力。 “请问良翁,三天之后提审,如何?” 这话使得刚毅惊奇,“三天行吗?”他说,“我总以为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提堂。” “良翁的吩咐,不敢不尽心尽力。希望三天之后,能够提堂,真的不行,我再来通知良翁改期。”郭长清说,“万一效劳不周,要请良翁多多包涵。” “好说,好说!承情之至。” 辞出浙江司,郭长清随即换上便衣,到太医院去访他的一个好朋友。此人姓刀,是个吏目,在太医院已经三十年了,耳濡目染,亦明医道,肚子里装了许多诊治疑难杂症的故事。而且他跟御医尽皆熟识,可以请教。郭长清所以敢在刚毅面前,大包大揽,一口应承,就因为有这个朋友可恃之故。 找着了刀吏目,邀到“大酒缸”去欢叙。两杯莲花白下肚,郭长清道明来意,又说:“老大哥,这件事你无论如何得帮兄弟一个忙!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三天以后提堂,你可别让我丢脸。” “那还用说,怎么样也得给你想法子。”刀吏目问,“病人是怎么个样儿,能不能起床?” “勉强可以。”郭长清将陈湖的病况,细细讲了一遍。 “病是很重了!不过,这种本源病,时好时坏,也没有准儿。”刀吏目喝着酒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法子是有,不过有点缺德。” “怎么样呢?” “拿他的精神吊一吊。”刀吏目说,“像这种病,本该静养,培元固本,真所谓‘病去如抽丝’,三年五载,才有功效可见。如今拿他的精神吊起来,一过了那个劲头儿,更加坏!这好有一比,就仿佛这壶里,还有小半壶酒,慢慢儿喝,也能消磨老半天;一下子喝干了,就得撒手走路了!” “那不管他!”郭长清说,“他这个病,在监狱里反正是好不了啦!” “既然这么说,我替你去找药。” “找什么药?” “这会儿还说不上来,我得去问人。”刀吏目说,“想当年,咸丰爷在热河的时候,也是痨病,每天那么多公事,到晚来还要找妃子陪着睡,三天两头还要听个戏什么的,那得多少精力来应付?不照样也拖了年把才驾崩?” “那,是用什么东西来吊精神呢?”郭长清说,“听说咸丰爷常喝鹿血。” “不错!不过,那是其中的一样,还有许多药。”刀吏目笑道,“说实话,那个方子我不大清楚,就有那个方子,也不能告诉你。” “是,是!”郭长清明白,御医就凭几张“大内秘方”混世,当然不肯轻易传授于人。 “我只能告诉你,”刀吏目又说,“方子里头有几味很贵重,而且很难找的药。” 为何“只告诉”这两句话呢?郭长清立即想到,交情是交情,买卖是买卖。俗语道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太医院当差的,平时就仗着替宝贵人家泡药酒、熬膏滋药,找些外快。如今给陈湖服的这服药,不但贵重,而且难找,当然不比午时茶、万应锭这类,可以白送。 不仅不能白送,看样子,还不是三五两银子的事。这笔钱从何而出?不能跟犯人要,更不能跟刚毅算,出于私囊,却又难舍。至于向公家报销,且不说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公家也未见得有地方可以出账——六部号称“富贵威武贫贱”:吏贵、户富、刑威、兵武、礼贫、工贱,刑部占个“威”字,其实与礼部一样是个穷衙门,能花几十两银子替犯人买一服药服? 这样沉吟着,不免有为难的神色。刀吏目知道他心里所想的是什么,想替他开条路,便即问道:“那刚子良在部里是红人?” “刚红起来。”郭长清答说,“听说快要派秋审处了。” 刀吏目也知道,派充刑部秋审处的总办、会办的差使,都是司员里的尖儿、脑儿,手操生死大权,笔尖儿的出入关系极大。既是这样一个人就好办了。 “好吧!我放个交情给他,送他一服药!” 这下倒提醒了郭长清,略想一想答说:“老刀,我知道你很够朋友,不过你要跟人去讨方子、讨药,人家不认识我们这面,凭什么放交情?如果你赔了精神还要贴钱,显得我这个朋友太不够味了!我看这样,你们太医院能够救人,我们刑部也能救人。你去找件案子,我帮你从中说合,说成了,好处全归你。最好是浙江司该管的,更为省事。” 刀吏目一听大喜,“好处亦不能全归我。”他说,“不过,要找浙江司该管的案子,可不大容易。” “怎么不大容易?你以为浙江司只管浙江的事?不止,不止!浙江司是大司,管的事多。”郭长清停了一下说,“我只说两件事,第一,本部的书办,归浙江司管;第二,南城御史问案,归浙江司管。” “原来南城的都老爷问案,归浙江司管!”刀吏目失声说道,“可这巧了!正有件案子在南城御史手里。” 原来京师地面上的刑讼之事,与各州县完全不同。各州县是知州、知县兼理刑名,而京师由巡城御史“平其狱讼,诘其奸慝,弭其盗窃”。京师地面,五城十坊,巡城御史分东、西、南、北、中五位。例定“杖罪以下,自行完结;徒罪以上,送部按拟”,这“按拟”之权就在浙江司。 “老刀,你说我听听。”郭长清问道,“不是人命盗窃案子吧?” “不是!不是!是家务。不过,”刀吏目笑笑,“是桩奸情案子,谈起来很有趣。” “那,”郭长清提起酒壶扬一扬,大嗓子喊道:“伙计,再来两壶!” “有两家结亲,男家姓张,女家姓朱。新郎官身子很弱,朱家的小姐很不愿意,可是没有法子,因为……” 因为朱家受过张家恩惠,结这一门亲,朱家原有报德的意思,何可反悔?所以尽管朱小姐日夕以泪洗面,而做父亲的责以大义,做母亲的苦苦相劝,始终不肯向男家提出退婚的要求。 及至迎娶日近,而新郎官病倒在床,女家要求展期,而男家不允,认为花轿进门,可以“冲喜”,同时对于朱小姐嫌新郎体弱之事,亦微有所闻,所以掩饰了新郎的病势,对外扬言,不是怎么了不起的病,到了佳期,自能痊愈。哪知事与愿违,佳期越近,病势越重,竟至不能起床成礼。 “张家做的粮食生意,很大的买卖,独生子娶亲,又是冲喜,当然铺张扬厉,大散帖子,光是通州,就把‘仓户’都请到了,喝喜酒还有从关外赶来的。如说新郎不能起床行礼,喜事办不成,这笑话可大了。 因此,张掌柜想了一计,拿新郎官的妹子,扮作新郎,代兄成婚,送入洞房。到了半夜里,出了大笑话了!” 讲到这里,刀吏目慢条斯理端杯在手,不往下说。郭长清正听得入味,便即催他:“老刀,老刀!出了什么大笑话?你快说啊!别卖关子。” “不是我卖关子。我得想想,怎么说,才能让你听得明白。”刀吏目想了想说,“这样,从洞房说起吧。” 到得夜静更深,张小姐有点犯嘀咕,因为代兄成礼,瞒着女家。而在洞房中,照例得新郎先开口,若一开口是女人的声音,岂不吓坏了新嫂子?只有到得床上,在枕边私语,说明不得已的苦衷,求取新嫂子的谅解。于是只好默不作声,希望新娘子先上床。 “世间哪有个新娘子不等新郎官三催四请,就自己卸了妆,宽衣上床的道理?张家小姐这不是痴心妄想?嗨!”刀吏目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天底下就有那种怪事。新娘子居然就匆匆卸下头面,脱下凤冠霞帔,脸都不洗,一头钻到被窝里去了!” “这不很好吗?” “是啊!”刀吏目说,“张小姐瞧在眼里,虽有些纳闷,不过到底是解消了一大难题,所以也就一言不发,解衣上床,一头睡下去。听得新娘子的鼻息很重,心里还在想,新娘子的呼吸,怎么像个爷们儿,倒要仔细看看,不要长得又粗又蠢吧?等把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那么一瞧,可就差点喊出声来了!” “怎么回事?” “你道她瞧见的是什么?”刀吏目仰起脖子,摸着喉头说,“是个喉结!” “怎么?”郭长清一双眼瞪得很大,“是个男的?” 张小姐自是大惊失色,但心惊而不乱。想到好些贺客还在作长夜之饮,就是洞房外面,也有些至亲在窥探动静,如果一喊将起来,不仅是个绝大的笑话,也是件绝大的丑闻。所以只低声厉喝:“你是谁?怎么假扮我新嫂子?” “我是没奈何。我是我姐姐——” “你姐姐是谁?”张小姐打断话问。 “自然是你的新嫂子。” 听得这一句,张小姐放了一半心。“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为什么替你姐姐出嫁?” “我叫金哥。我是男人,怎么能代我姐姐出嫁?” 想想不错,只有妹代姐嫁,弟弟何能代替?张小姐自己也觉得好笑了。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张小姐虎起脸说,“你可不许说一句假话,不然,拿你送到衙门里一顿板子打得你死去活来。” “我为什么要说假话?我原是不肯的。”金哥委委屈屈地说,“你家花轿到门了,我姐姐不肯嫁到你家来。她把她自己锁在套房里,手里拿一把雪亮的剪刀,跟我娘说,谁要把门打开了闯进去,她就一剪刀把自己扎死。我爹急得要上吊。也不知谁出了个馊主意,说金哥跟他姐姐模样儿差不多,把辫子梳成发髻,戴上头面,也混充得过去。” 趁金哥停下来喘息的空隙,张小姐紧钉着问:“你就昏天黑地混充来了?” “哪里!我不肯。我娘好说歹说,就差点跟我下跪了。你说,到底是父母,有难能不救吗?”金哥突然问道,“你又怎么变了女的呢?” “你别管!”张小姐不讲理地说,“我只问你,莫非你就能一辈子混充你姐姐?” “当然不是。”金哥答说,“我娘跟我说,等上了床,别等事情拆穿,先跟我姐夫赔不是。只为场面绷在那儿,不能不想个救急的法子先搪一搪。我父母再劝我姐姐,好歹要让她做张家的儿媳妇的。” “那么,你怎么等事情拆穿了才说?前言不搭后语,可知是撒谎!” “我没有!我没有撒谎。”金哥答说,“这话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问你自己啊!你又不是我姐夫。” “噢,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张小姐问,“你是打哪儿看出来的?” “好些地方是漏洞。你看,”金哥伸手去摸她的耳垂,“你穿着针眼,有爷儿们打算戴耳环的吗?” “咄!”张小姐色变,“你可别存着混账心思,动手动脚的!” “噢,对不起,对不起!姐姐!”金哥满脸惶恐,“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别生气!” “谁是你姐姐?你姐姐在家寻死觅活呢!”张小姐停了下来,觉得她跟她家遭遇了极大的麻烦。 看到金哥涨得满脸通红,那种像孩子做错了事为大人责备似的惶恐神态,使得张小姐大为不忍,脸上不由得就浮起了一脸的怜慰歉疚。 可是声音却仍旧是装作生气的样子,“说啊!”她催促着。 “我看到姐姐耳朵上有针眼,再看姐姐的——”金哥把话咽住了。 “又是什么毛病?话说半句!” “看姐姐穿鞋子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同,猜想是一双小脚。总而言之,处处都显得姐姐是女扮男装。” “瞎说!”张小姐不服气,“你是说我装得不像?别人看不出来,就你看得出来?莫非那么多客人的眼力,都不如你?” “那是因为,”金哥吃力地答说,“因为别人没有我跟姐姐那么亲近。” “谁跟你亲近?”张小姐又犯小心眼了,将身子往外挪一挪,拉远了跟金哥的距离,“你说下去。” “我看姐姐这样子,心里就在想,是走到一条道儿上来了——” “你说什么?”张小姐重新靠近,因为距离拉远听不清楚,却又不便让他提高声音,只好自己凑上前去。 “我是说,咱们俩走到一条道儿上来了!我是替我姐姐扮新娘子;你是替我姐夫扮新郎官。家里教我的话,是要跟姐夫说的;如今换了姐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要什么紧!你就当我是真的新郎官,有话原样儿照说就是。” “好!我就原样儿照说。”金哥想了一下说,“姐夫,我叫金哥,我是我姐姐的弟弟。只为我姐姐心思拧了,不肯上轿,事由儿逼在那里,没法子,只好让我扮一回新娘子来跟你冲喜。姐夫,你千万别生气,我姐姐不肯上轿,倒不是为别的,为的是姐夫的身子该当保养。可见得我姐姐心里,把姐夫你看得多么重! 如今没有别的,只请姐夫体谅我姐姐的苦心,忍耐一时,多多保重。” “你这叫什么话呀!我听不懂。为什么新郎官的身子该当保养,新娘子就不能上轿嫁过来?” 这道理,守礼谨严的处子想不明白,在金哥也是一知半解,老实答说:“我也不大懂,就像姐姐一样,拿这话问我娘,我娘说:‘你别多问,你只要照这么说,你姐夫心里自然明白。’” 张小姐愈觉玄虚,但已相信金哥不是假话,不妨暂且丢开,静静想了一下,提出最主要的一个疑问:“你替你姐姐装新娘子,能装一辈子吗?” “那怎么行?就行,我也不干!”金哥答说,“我爹娘还在劝我姐姐,无论如何要劝她回心转意。然后到了回门那一天,再把真的新娘子掉回来。” “法子倒不错。可有一层,三朝才回门,明天见礼怎么办?” “这就得改一改了。我娘说,回门,甚至‘住对月’以后再见礼,也作兴的。” “回门”是天下通行的风俗,京中谓之“姑爷认门”,不限于三朝,过个四天或者六天,都可以;但“庙见”可在回门以后,与亲族长幼见礼,则必得在三朝以内,不然,男家岂非又得办第二次喜筵请至亲? 至于照京中特有的习俗,嫁后一月归宁,在娘家“住对月”,纵非真个住满一个月,至少亦得十来天,那时再跟亲族正式见礼,更是情理所不许的事。 难题来了!其实难题又何止明日见礼一事?张小姐觉得事态严重,顿如芒刺在背,非起身不可。 “姐姐,姐姐!”金哥有些着慌了,拉着她的衣领问,“你要干什么?” “我得去告诉我娘!”张小姐说,“你放手!” 金哥也坐了起来。红罗帐里,有梳妆台那对烨烨花烛的光晕透进来,张小姐见他头梳宝髻,涂脂抹粉,身上穿一件粉红绸子的小棉袄;而双手按着膝盖,两肘外撑,那种大马金刀的样子,却完全是爷儿们的坐相,觉得滑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我哪里不对?” “全不对,哪一样都不对,若要见礼,处处露马脚。”张小姐说,“你先沉住气,睡在床上别动,我去告诉了我娘再说。” 金哥吸一口气,心事如麻。“姐姐,”他心虚地说,“二大爷脾气大,不会叫人揍我一顿吧?” 张小姐“扑哧”一声又笑了!“哪里会有这种事?”她说,“从来也没听说过,哪家老爷子把个当天刚进门的‘儿媳妇’就揍一顿的!” 金哥口中的“二大爷”就是张掌柜。听女儿说完经过,虽不至于将新娶来的“儿媳妇”揍一顿,可是气却生得不小。 “这姓李的老小子,可真混账啊!弄个‘带把儿’的小子,混充闺女——” “别嚷嚷!”张太太赶紧拦住,“什么‘带把儿’不‘带把儿’的,多难听!” “多难听!哼,你倒不说多难看!出这种荒乎其唐的大笑话,我的脸,给丢完了。”张掌柜突然想起,“二妞,你,你让那小子给……”他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些什么。 二妞——张小姐却明白了,将脸一沉,“爹!”她很不高兴地,“你在说什么呀!” 张太太也明白了,“你别胡猜!那是决不会有的事。”她说,“金哥是挺老实的孩子。” “人家可是规规矩矩的人!”二妞接口又补了一句。 “那好!不过,”张掌柜皱着眉沉思,脸上的懊恼之色,越来越浓,最后顿一顿脚说,“嗐!反正这件事儿没法儿了啦!除了打官司,没有别的。” “干吗打官司呀?”张太太也着急了,“慢慢儿想法子。” “慢慢儿想法子?天都快亮了。” “爹!”二妞忍不住说,“你别老吵架行不行?” 二妞长得很美,而且极其能干,张掌柜最服她,所以压一压怒气答说:“好吧!你们想法子。” “第一,见礼是只好压一压了——” “那怎么行?”张掌柜又吼了起来。 “爹!”二妞有点生气了,“你到底容不容人说话?” “我怎么不容?你想,哪里都是三朝见礼,唯独我家娶儿媳妇例外,且不说传出笑话,也不吉利。” “这些话都不去说它了。爹的意思是新娘子是假冒的,走不出去,不能见礼都是人家的错。可是,爹,你倒再想一想,见礼是‘双拜’,哥哥不能起床,莫非我再冒充新郎官,替哥哥去见礼?” “是啊!”张太太帮腔,“也不能全怪人家。” “依我说,这策倒是救了我家一场困窘。”二妞紧接着说,“如说新郎官一时没法儿‘双拜’,不能起床,将这一节盖过去。至于留到将来见礼,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等哥哥好了,新嫂子过来了,再大大地请一次客,不就结了吗?” 张掌柜的气平了些,“不过,”他说,“女家这样子搪塞,其情实在可恶。而且,新娘子不肯到我家来,莫非是看得他女婿就——”他将“不会好了”这半句话,硬咽了回去,因为不吉利。 “爹,这可别冤枉人家,新嫂子不肯上轿,为的是哥哥的身子该当保养。” “这话从何说起?” “是金哥说的。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说,他也不明白,又说——”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不懂,我跟你爹懂。”张太太将丈夫拉到一边,悄悄说道:“看起来,朱家的女儿,脾气虽刚一点儿,倒是很懂事,很有决断。大宝这个身子,决不能跟新娘子同房,眼不见为净,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张掌柜大不以为然,“你让新娘子就一直住娘家,直到大宝好了为止?” “也不是这么说。新娘子自然是想拧了,不过,我觉得意思是好的。” 母女俩都同情对方,使得张掌柜无话可说,前前后后想了好一会儿说:“慢点!现在新房里藏着一个假新娘子,偏偏新郎官又是假的,曾经在一张床上睡过。这个名声传出去,我还做人不做人?” 张太太也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麻烦,思量无计,只有把二妞再找来商议。 这牵涉到二妞本身,心思就有点乱了。回想到与金哥面对面,连呼吸都能听见的情形,不自觉地脸上飞起一片红霞。而想到外间得知其事,沸沸扬扬说些不负责任的流言,顿时心又往下一沉,异常着急,自觉无脸见人了。 “怎么啦?二妞!” 二妞越想越窝囊,突然间顿一顿足,说得一声:“坑死我了!”随即放声大哭。 “别哭,别哭!”张太太去捂她的嘴,二妞也知道哭声惊动了留宿的宾客,诸多不便,强自忍住了。 “你!”张掌柜面色凝重地看着妻子,向二妞努一努嘴。 张太太会意,将女儿拉到一边,悄悄说道:“二妞,你别急!细细告诉娘听。金哥欺侮你了没有?” “没有。” “碰了你哪里没有?” “什么哪里?”二妞睁大眼问。 “傻丫头!”张太太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哪里?”说着,在她胸前捏了一把。 二妞脸一红,“没有,没有!”她说,“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莫非,莫非有那个意思?” 二妞不答她母亲的后半句话,只说:“他说,他是瞧见我耳朵上的针眼,才看出我来的。一面说,一面来摸我耳朵,让我给喝住了。” “他呢?他是不在乎的样子,还是有点害怕?” “当然害怕,赶紧缩回了手,涨得满脸通红,跟我说‘对不起’。” “本来嘛,我说金哥是很老实的孩子不是。”张太太轻松地说了,“好了,没事!” “怎么说没事!名声传出去多难听!” “不会的。”张太太说,“就有什么,也是以后的事。眼前,可得赶紧想个法子才好。”二妞还是觉得心有不甘,但母亲所说的,也是实话,事有缓急,只能就要紧的先办。想一想说:“我看除了‘新娘子’装病以外,没有别的法子。倘或新嫂子已经回心转意,能悄悄儿接了来,把人换回去,那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娘,何不把朱家的人,叫来问一问。” 伺候洞房,照例是新娘子带来的丫头,称为“伴房”,也有新娘子的乳母或者嬷嬷跟了来的。朱家就是如此,伴房的嬷嬷姓吴,看出麻烦不小,正在屏营待命,所以一唤即至。 “吴嬷嬷!”张掌柜沉着脸说,“你们朱家来这一手可真绝啊!” 吴妈是在家里商量好了来的,不管张家说什么,只要事情一叫穿,就先赔罪,因而一面趴下来磕头,一面说道:“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千不是,万不是,是我家的不是。” “这不是说一句就可以了的事。”张掌柜问道,“三天见礼,我办这么一场喜事,弄到临了连个新娘子都不知道在哪儿!成话吗?” “亲家老爷别生气,这也是事由儿逼的。好歹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包涵。朱家的小姐,是张家的少奶奶,这件事是决不会变的。” “算了,算了!这样的少奶奶,我张家高攀不起!” “爹,别说气话嘛!”二妞拦住她父亲,推一推她母亲,“娘,你跟吴嬷嬷说!” 张太太性情比较平和,也能体谅儿媳妇的心情,所以问的话不带丝毫火气,只说这样李代桃僵,不是办法,得赶紧想法子挽回。可是,得到的答复,不着边际。女家的下人除了一再替主人赔罪以外,并不能作何确实的保证。看起来,交涉若非两亲家当面去办,便得找媒人说话了。 “我自己去!”张掌柜说,“好就好!不好咱们打官司。” 亲家变成冤家,对簿公堂,官司当然可以打赢。可是就打赢了,也必是两败俱伤,所以张太太母女极力拦阻;而张掌柜意不可回,非找亲家理论不可。 “这样,”二妞迫不得已,想出一个变通的办法,“不如请娘去看看朱家姻伯母,顺便也问新嫂子,到底是怎么个主意?” “不行!”张掌柜说,“你娘不会说话。” “那就请一位能说会道的,陪着去。” “对了!”张太太跟丈夫说,“二妞的话不错。你去不如我去,可以当面问一问新娘子。再请二婶陪着,她的口才好。” 张二婶很能干,有她陪着去,张掌柜觉得比较放心,意思便有些活动了。 “爹,就这么办吧!时候不早了,早办早好。” “好吧!就请二婶来。” 张掌柜兄弟三人,住得都不远。张二婶从睡梦中被唤醒,不知道大房里出了什么事,拉着丈夫,匆匆而来。听知经过,一时也都愣住了,觉得事情十分扎手。 “如今只好委曲求全。想劳弟妹的驾,陪着去一趟。弟妹,你的口才好,交涉请你办。”张掌柜也指着他妻子说,“她不过是去摆摆样子的。” 张二婶看一看丈夫答说:“大哥,这件事责任很重,交涉怕办不下来。咱们先得想好了,要人家怎么样,人家不肯又怎么样?” “一句话,赶紧把新娘子抬来。如果抬不来,”张掌柜想了一下,突然微露狞笑,“我也不跟他们打官司,反正有个假新娘子押在这里。请你问他,他还要儿子不要?如果不要,我就把他阉了!” 真是语惊四座,听得最后一句“我把他阉了”,无不吓得一哆嗦。唯独二妞例外,悄悄向她母亲问: “娘,怎么叫把他阉了?” “你不懂,少问!”张太太努一努嘴,示意她回避。 二妞知道了,这不是一句好话,赶紧低着头往后房走。只是人影回避,双耳却仍管用,前屋的声音,清晰可闻。 “大哥也别说气话。”张老二劝道,“平心而论,老朱不是不讲理的人,又受过大哥的好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心里一定也很着急。咱们不能逼得太厉害,不然会出事。” “是的。大哥,我在想,还是要好好儿谈。”张二婶说,“主要的是要劝得新娘子回心转意。你先别着急,我陪着大嫂去一趟再说。” 张二婶本觉得办这种交涉不同于说媒,不妨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拉拢。此行有着兴师问罪的意味,而且等着新娘子见礼,所以或是或否,必得即时有个结果。因而希望了解,朱家小姐如不肯过门,应该如何? 或者虽未决裂,而饰词拖延,又当如何?自己心里先有个底,进退之际,才能拿得住分寸。如今见张掌柜态度激烈,不敢多问;而私底下的打算,是想直接跟朱家小姐打交道,能劝得她回心转意。 这番意思,张太太完全同意,张掌柜的态度也缓和了。到底也是做大买卖的人,只要一冷静下来,就会有办法拿出来,他认为做事应该有步骤,亲家亲自上门,显得缺乏缓冲的余地,此刻不妨只请张二婶一个人去。如果交涉欠顺利,再请媒人出面理论;倘或媒人去了亦无结果,最后一步便是拉出媒人来做证人,跟女家打官司。 说停当了,张二婶正待动身,二妞忽然开口,“娘!”她的神情很尴尬,“那个荒唐笑话,可不能传出去!” 大家都是一愣,而且也都被提醒了。刚才所谈的只是如何能把朱家闺女弄来做新娘子,却忘了自己家的闺女,没来由地跟金哥同过一回床。这个荒唐笑话传出去,名节有关,非同小可。 “是啊!弟妹,”张太太关照,“这可是关乎二妞终身的一件事,你别露风声。” 张二婶顿时感到为难。她的原意是想利用这个荒唐笑话,张大其词,说朱小姐闯了大祸,必得赶紧设法弥补;而对朱家老夫妇来说,因此而益增歉疚,就更得逼女儿就范。如果不露风声,就没有什么手段可耍的了。 幸好,张掌柜跟妻子的想法不同,“怕什么?”他说,“咱们二妞清清白白,行得正,坐得正,不愁没有人争着要。如果瞒着这件事,倒像无私有弊,做贼心虚似的,反而会有人乱造谣言。” “爹说得是!”二妞脑筋很清楚,经父亲提醒,一下子就想通了,“请二婶照实说,他家的金哥很规矩。” “当然。”张二婶欣然答说,“你不必关照,我还能弄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吗?” 于是,张二婶由朱家的伴房嬷嬷陪着,由后门坐轿,悄悄出发。到得朱家,不过天色微明。朱家老夫妇一宵未睡,预期着男家可能会打发人来联络,如何将金哥掉包掉回来,所以听说张二婶到门,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殷勤地接待。 彼此原是通家之好,一向以兄嫂相称,但此时朱太太仍旧管张二婶叫“张二嫂”,而张二婶却改口称朱太太为“亲家太太”,同时问说:“亲家老爷呢?” “在外面——” “请进来吧!也不必分内外了。”张二婶说,“我来谈件事,非得让亲家老爷也听听不可。” “是,是!”朱老大原在窗外,应声而进,“这个时候,劳张二嫂的驾,真是过意不去。” 等朱老大进来见了礼,张二婶面无表情地说:“亲家老爷,我家差点出人命!” 朱家夫妇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张二嫂。”朱老大问,“办喜事怎么会出人命?是我家——” “是你家金哥——” 一言未毕,朱老太太摇摇欲倒。她以为是金哥差点送命,大概是挨了揍,揍得还不轻!心疼独子,不觉大受刺激,故而有此现象。 “怎么啦?你!” 朱老大急忙扶住妻子。朱太太定定神,挣扎着站住,急促地说:“张二嫂,怎么回事?请你快说!” “事情都凑到一起了!我家由二妞替她哥哥拜堂,入了洞房,上了新床——” “糟了,大糟特糟了!”这回是朱老大着急,一急非同小可,自己扶住了桌子,坐了下来。 张二嫂不知这对夫妇犯的什么毛病,只管自己编她那套说法,“二妞上了新床,才知道睡在一头的不是新嫂子!又着急又生气,要拿刀抹脖子。从来妹妹替哥哥拜堂是有的,弟弟代替姐姐做新娘子,可是从来没有听过。今天还等着见礼,新娘子走不出来。这件事,真是亲家老爷说的话,大糟特糟了!” 听得这话,朱太太先松了口气,因为爱子无恙;而朱老大却更为惶恐,只不住搓着手顿着足说:“太对不起人!太对不起人了!” 张二婶正希望他有此态度,便接下来说道:“既然成了至亲,也不必说什么谁对不起谁的话。如今第一要紧的是,赶紧办正事。这话是不是呢?” “是,是!请张二嫂吩咐。” “不敢当!我是替我家大哥大嫂来求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无论如何把你家小姐抬了过去,一切就都遮盖住了。” 朱家夫妇,面面相觑,无以作答,这表示朱小姐迄今不受父母之命。张二婶心想,看起来有得一番大大的唇舌要费。 一念未毕,朱老大霍地起立。“我去!”他说,“如果再不听劝,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你不要这样子!”朱太太又着急了,“慢慢劝,意思是有点活动了。事缓则圆。” “怎么能缓!”朱老大吼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比火烧眉毛还急,一刻都缓不得。” “亲家老爷,”张二婶说,“要不要我去劝一劝你家小姐?” “好,好!”朱太太立即应声,“我陪着张二嫂去,好歹要劝得她听话。” 话还未完,听得有个丫头在喊,“来啊,来啊!你们来啊!”声音惊惶无比,显然是出了意外了! 二妞寻死是假,朱小姐寻死是真。不过发觉得早,刚要在床头上吊时,就为丫头看到了。 原来这不过是朱小姐的一条苦肉计。其实亦根本没有什么床头上吊的事,只是丫头串演得认真而已。 但张二婶再精明,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出把戏,只觉得十分无趣,默默地告辞回家,将所见所闻的情形,都告诉了张掌柜。 这时,在病榻上的新郎官,已经尽知始末,将父母请到床前,慨然说道:“人各有志,不可相强。朱家小姐怕做小寡妇,也怪不得人家,就退了婚吧!如果爹娘命中有我这个儿子,将来不愁没有好媳妇;倘或儿子福薄不孝,一命呜呼了,弄个有名无实的儿媳妇在家里,想想害了人家一辈子,不但爹娘觉得好像欠了人家一笔还不清的债,没有舒服日子过,儿子做鬼也不安宁。本来,名为冲喜,实在我心里很不过意,反倒添了一桩心病。如今既然是人家对不起我们,退了婚心安理得,说不定我的病还好得快些。” 这番话通达透彻,张掌柜心悦诚服,但对朱小姐不肯嫁过来,却颇以为憾。心里在想,也许是有了私情,这面退婚,那面正好别嫁!这不太便宜她了?因此,决定暂不退婚,只将金哥送了回去。对来贺喜的亲友,只说新娘子的母亲得了急病,回娘家等送终去了,改期见礼,再来奉邀。就此避过一个尴尬的场面。 纠纷本已告一段落。不道二妞对金哥,半夜的假凤虚凰,已是情有独钟,先还含着不言,及至有人来提亲,方始逼出隐情。 来求亲的男家,不但门当户对,且本人是个名次很高的新秀才,都道他举人已是囊中之物,连捷中了进士,点了翰林,玉堂归娶。那时张掌柜有了这样一个女婿,身份便大不相同。因此,对这门亲事,中意极了,一口答应。 在他想,二妞亦一定很高兴。哪知不然,不但不高兴,居然板着脸说出三个字来:“我不嫁!” 这太出人意外了!问她是嫌男家哪一点不好?二妞认为男家无可批评。然则原因何在,却又死不开口,惹得脾气本来就不大好的张掌柜,暴跳如雷,差点把屋顶都要掀掉了。 张太太也觉得事有蹊跷,到夜来母女同榻,做娘的大掉眼泪,二妞这才透露了一句,道是金哥跟她同过床了。 同床又不是真的做了夫妻,何必认真?张太太陡然想到,莫非那晚上假戏真做,到底失身给金哥了? 这一来,把眼泪都吓回去了。严词盘诘,二妞指天罚誓,那夜两人干净,毫无越礼之事,甚至愿意请稳婆来验,证明清白。 尽管二妞引用记不得哪本书上看来的一段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公主,宫廷遭难的时候,曾经有一名卫士将她背负而逃,得以脱险。后来老王要替她选驸马,她只说得一声,某人曾经背过我,表示从一而终,不曾接触过第二个男子,方算贞洁。可是,知女莫若母,张太太知道她是托词。 张太太对于女儿的选择,并不以为然,不过深知女儿的性情,一经做了决定,很少有更改的可能,逼得太急,会出变故,所以叹口气不作声。 到了第二天,张掌柜也知道了真相。这一次一反常态,居然并未发脾气,因为情况太严重了,自知不是发一顿脾气所能了事的。他也了解二妞不好对付,光是劝,没有用;釜底抽薪之计,莫善于让她自己知道,决不可能做朱家的儿媳妇,死了想嫁金哥的那条心,才能为她另外选个好女婿。 于是,他托人做了一张状子,将朱老大告到南城御史那里,亲家一打官司,变成不折不扣的冤家,那就不但二妞知道自己姓不了朱,朱家也不会再愿意结这门亲。这一着确是很厉害,但却弄巧成拙了。 张掌柜原以为朱家女儿,依旧不肯过门,所以状子上只说,新妇于吉期之日,托词老母病危,归宁至今,不返夫家,请求勒令朱家将女儿送回。朱家办不到这一层,官司就打起来了。哪知南城御史传被告到堂一问,朱老大居然表示,愿遵堂谕,将女儿送回夫家。 这个变化是张掌柜所意想不到的。本以为是朱老大怕当堂受责,故意耍一记花枪,作为招架。细一打听,方知是朱小姐真的回心转意了。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当张家将放回金哥时,新郎说的那番话,通情达理,十分厚道,朱小姐颇受感动。第二,新郎的病势日渐痊愈,朱小姐不至于进门不久,便成寡妇。而又咎歉于心,很希望早归夫家,善尽妇道。只是当时寻死觅活,态度太过分了些,自己怎么样也回不了头。 难得有此峰回路转的机会,正好趁势收篷。 可是,她想回夫家,夫家却不肯再要她。尽管张太太非常愿意接纳,但张掌柜却执意不允,一则赌气,再则欲南反北,恰好造成了亲上加亲的一种情势,这口气更咽不下。 话虽如此,既经南城御史堂断,表面上来说,官司还是打赢了,要想出尔反尔,拒绝朱家送女儿回来,还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张掌柜为此召集至亲密友,商量了好久,才想出一个办法,再进状子,告朱老大“妄冒”。 状子上说,朱家女儿过门拜堂以后,因为新郎体弱,当夜虽入洞房,并未成亲;第二天黎明,新妇即返母家,前后在夫家不足一昼夜,又是严装之下,所以新妇的面目,认不真切。现在才知道,朱家之女不愿为张家之妇,当时朱老大是命他儿子金哥乔扮新妇,妄冒成亲。既然如此,张家亦不愿要这个新妇,免得成了怨偶。请求依“婚姻妄冒”律处断。 情节虽离奇,理由很充分。南城御史打算依律处断,但他手下的吏目,却有不同的解释。 原来南城御史属下有个书办,已经打听到张、朱两家婚姻中的纠葛隐情。张掌柜家道殷实,正好从中架弄是非,敲诈勒索,所以故意挑剔,讲出一番不算“妄冒”的道理。 《大清律》共分七类,第一类是“名例律”,专讲通则及程序,什么叫“五刑”,什么叫“十恶”,什么叫“八议”,什么叫“公罪”,什么叫“私罪”,累犯如何加重刑罚,自首如何得以减刑之类。其余六类,照朝廷六部、州县六房来分,即称为吏、户、礼、兵、刑、工六律。 婚姻属于户律。诉讼中所谓“户婚田土”乃是小事,可由初审的官员,限期自行审结。因为如此,户婚田土的纠纷,便成为贪官劣幕恶吏,舞文弄法,颠倒黑白去捞钱的机会。本来,审断的规矩,有律依律,无律照例;律例皆无,比附办理,其间斟酌轻重,全看问官的修养。可是问官“读书不读律”,一件疑难案子到手,应该引用哪条律法,已感踌躇;至于案例,不知几何,更是两眼漆黑,茫然不辨。这样,就必得请教幕友,而刑幕对一部《大清律》固然读得滚瓜烂熟,可是案例太多,未必尽知。况且例有新旧,出一新例,旧例即不适用。何时何地出一新例,往往无从得知,唯有刑部的书办才清楚。引例不当,即遭驳斥,所以刑部书办,是连各省的臬司都要买他的账。 像张家所告的“妄冒”成婚,依照户律:“若为婚而女家妄冒者杖八十,追还财礼;男家妄冒者加一等,不追财礼,未成婚仍依原定,已成婚者离异。”南城御史准原告的状子,打朱老大八十板子,退婚追还财礼,并不算错。可是书办坚持不能这么判,说是这不算“妄冒”。 怎样才算妄冒呢?照这个书办的解释,譬如有一家闺女,身有残疾,相亲的时候,由姐妹代替;成婚之时,男家才发觉新娘子身有残疾,这是女家的妄冒。如果新郎官有类似的情况,由兄弟代为相亲,那就是男家的妄冒。总之,妄冒是自知有为人嫌弃的缺点,隐瞒对方,到头来的目的,是想弄假成真,结成婚姻。朱家金哥,是假扮新娘,并非“嫁”到张家,与妄冒成婚的原意,完全不符。 这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然则应该怎么判决呢?那书办认为张家所告,或许不实,必得传两造到堂,审问明白,才能处断。 所谓两造,不是指张掌柜与朱老大,而是张家的儿子与金哥,也就是新郎官与假新娘子。同时又放出风声去,张家新郎官根本不曾拜堂,也是妄冒,自己妄冒而又告人妄冒,其情可恶!官儿会重重办原告的罪,替被告申冤。 这一下,将张掌柜吓得盛气全消。细细想去,所谋大左!如果真相毕露,不但自己妄冒在先,犯了诈伪的罪,而且二妞代兄扮新郎,入洞房,与金哥曾经同床共枕的秘密,亦会成为轰动遐迩的笑话。至于对二妞来说,究竟白璧有了微瑕,很难嫁得出去了。 当然,这还是以后的话,眼前最急要的事,是要避罪。这关键就完全在金哥身上,他要将二妞供出来,整个官司就输定了。 “还是托二婶去疏通疏通吧!”张太太劝她丈夫,“凭良心说,人家朱家也很受了委屈,冤家宜解不宜结,何苦?” 张掌柜摇摇头,叹口气,好久才说了一句:“一直都是占的上风,亲家变成冤家,现在要我倒转去求人家,这张脸实在抹不下来。” 张太太深知丈夫的性情,替他想想,实在也有为难之处,只好私下跟张二婶去商量。 “这也容易!”张二婶说,“等我去一趟!一定能拿事情办通,面子圆上。” 果然,张二婶很有手段。等她去了回来,紧接着就是朱老大来拜访张掌柜。 两人本是好朋友,却从结亲以后,变成冤家,就再没有见过。只是张掌柜视朱老大为冤家,而朱老大却不是这么想而已! “大哥!”他一见面便是一个大揖,“种种是我不对!小女脾气太强了一点,我又教女无方,以至于替大哥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变成恩将仇报了!” 这样卑恭的措辞,张掌柜不能不感动,急忙还礼,满脸惶恐地说:“言重!言重!老朱,你知道我的臭脾气。老朋友,请包涵,请包涵!” “彼此,彼此!”朱老大说,“言归正传,大哥,这场官司,要赶快了。我倒有个办法,不知道使得使不得。” “尽管请说!” “第一,女婿不能上堂,不妨托病。” “女婿”二字,有些刺耳,但亦只好默认,“是的!”张掌柜说,“我亦是这么想,不过,金哥——” “那,”朱老大抢着说,“那全在我!”他拍一拍胸脯,“金哥这孩子,别无长处,最忠厚,最听话,到堂上,要他怎么说,就怎么说,决不会胡乱拿令嫒出乖露丑。” 听得这话,张掌柜宽心大放,拱拱手说:“能够如此!真是感激不尽了。” “患难弟兄,谈不到这些。不过,大哥,”朱老大问说,“他们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想,总还要打点打点。” 提到这一层,张掌柜气又来了,“老朱,我不是不通人情的人,要个三百五百银子好商量。他们也托人递了点子过来,可是,狮子大开口,没法儿谈了。老朱,”他伸出一个手指,“他们要这个数!” “一吊?” 一吊就是一千。“一千银子?哼!”张掌柜冷笑,“加十倍。” 朱老大伸一伸舌头说:“要一万银子?未免心太黑了一点!” “亲家,”张掌柜改口了,“既然你有这番意思,我也赞成,加几个把事情了掉,也好。” 他的心思活动了,两亲家的意见也更接近了,很快地决定了几个步骤:第一是如原议,金哥应讯,而新郎告病,请求免予传证;第二是送三千两银子的红包;第三是原告再进一张状子,撤销原诉。 原诉是请求离异,撤销原诉,即表示和好如初,张家仍旧要朱家的女儿做儿媳妇。化干戈为玉帛,不仅是朱老大此行的一大收获,也是两家的喜事。 于是按照预定步骤,一面由金哥到堂应讯,证明新郎并未妄冒;另一方面由张掌柜托人去“斟盘”。 这次是由南城御史属下的一个兵马司副指挥,也是姓张的出面谈判,表示这件案子虽不麻烦,但知道的人很多,连大兴县衙门都得分润。看在彼此姓张的分上,愿意打个对折。 对折就是五千,而张掌柜愿照原数加一倍,送两千银子。中间有三千银子的上落,彼此让步一凑合,可望“成交”。中间人回来一说,张掌柜倒也很痛快,说是:“他让一半,我加一半,三千五百银子!” 人人都以为这个数目情至义尽,对方必能接受,而张太太则以为既然已经和解,不如让新媳妇早早进门,因而催促丈夫,赶快把撤销原诉的状子递进去,一等批准,立即就可第二次请客,让小夫妇与亲友见礼,正式确定了名分。 她这样心急,还有一层用意在内,因为儿子亲事定局以后,便可进一步谈二妞与金哥的亲事。对于这一层,张掌柜表面虽未说话,暗中却已默许,所以考虑下来,觉得不妨顺从妻子的要求,将一张撤销原诉的状子递了进去。 这张状子进坏了。对方换了另外一个人出面,铁心冷面,一开口便执定非一万银子不可,少一文也不行。这一下连中间人都大为光火,回来据实转告,反劝张掌柜听其自然,料想南城御史是读书人,而且官声不坏,不会不明事理,官司仍有八分的把握。 哪知胥吏衙役另有一套手法。南城御史确是个君子人,君子可欺其以方。他们把张掌柜请求撤销的状子压了下来,向南城御史建议,男家理由充足,女家证人答供,亦与原诉相合,应准离异,并知照大兴县衙门备案。 这个批示,在南城兵马司那个小衙门的墙壁上,贴在很显目的地方。张、朱两家,得知消息大惊。欲合判离,而且在大兴县衙门备了案,婚姻便不合法。如果两下和好,固然小夫妻还是小夫妻,亲家也还是亲家,但是后患无穷。最明显的是,如果小夫妻失和,男家可以休妻再娶;女家将女儿接了回去,亦可另嫁别人,皆不算犯法。 张掌柜已是这样的想法,而朱老大对此事看得更为严重。女儿嫁了过去,不道男家是奉准离异的,名不正则言顺,女儿在张家一无身份可言,不但太觉委屈,而且毫无保障。别样事情可以让步,有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岂能马虎了事? 其实这些话就是朱老大不说,张掌柜也能想象得到,当然要设法补救。使他困惑的是,既已进了撤销原诉的状子,何以又有这样的结果。一打听,才知是被压了下来。显然的,“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若要挽回,还是得花钱。 “事情弄拧了!”南城御史那里的书办,一个劲儿摇头,“没法子扳回来了!” 这还是故作姿态。事实上呢,如果八千银子一个不少,还是有法子可以撤销原判。只是张掌柜咽不下那口气,敬酒不吃吃罚酒,而且是掐住脖子硬灌,不太窝囊吗? 因此,他决定还是按正道办。撤销原诉的状子被压了下来,不要紧,可以进一张。这张状子上说,彼此误会已经冰释,仍愿与朱家联姻,原判离异,请求注销。同时又向大兴县衙门进状,张朱两家的婚姻,请准备案。张掌柜心想,只要县衙门承认,不管南城御史怎么批示,都不在乎了。 他的这两步棋,早在积年滑吏的估计之中,预先就堵塞了他的路子。首先是向南城御史的煽动,说这姓张的为富不仁,是个刁民;与朱家联姻一事,三翻四复,要如何便如何,既利用官势,欺侮姻亲,又是视官府如无物,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上。 南城御史也觉得张掌柜莫衷一是,其情可恶,便听从手下的话,提笔批道:“该民视婚姻大事如儿戏,反复无常,足见刁顽,所请不准,原状掷还。倘再渎诉,必依妄告律从重治罪,勿谓言之不预!” 当然大兴县的书办衙役,是互通声气的,这种大有油水的案子,更是桴鼓相应,勾串甚严。所以张掌柜在县衙门的状子亦被驳了,理由是:“前准南城御史文移,如该民所请断离有案。所呈各节,应仍向南城御史呈诉,本县碍难受理。” 这一下,真的推车撞壁,成了僵局。张掌柜想过好多法子,一个法子是搬家,到另一位巡城御史那里呈诉,但“户婚田土、赌博斗殴”,《会典》上称为“细事”,只准由犯事地方案员审理,其他地方衙门,不得干预。 至于“越诉”,就是向上一级的衙门呈告,更是于律不合,法所不详。 “是这么一件衙门里看来的小事,而当事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大事。”刀吏目说,“你能不能想个法子?” “怎么不能?不过,老刀,”郭长清说,“这案子可也不小噢!” “怎么呢?不说户婚田土细事吗?” “七八千银子出入,也不算是小事了!” 一听这话,刀吏目又惊又喜,声音也就压低了,“你看怎么样?”他说,“我也是有人这么托我,我想你老兄在刑部,顺便提一声。说实话,并不指望着有什么大用处。如果这件案子你能拿得下来,咱们不妨谈谈。” “也许能拿得下来。谈谈不妨。” “是的。”刀吏目说,“南城御史,听说是位很方正的老先生,水都泼不进去。如果你能拿得下来,我可以给你去说,多少银子包了下来。可是得有把握。” “当然有把握。”郭长清说,“你先问问对方,能出多少。” “好!”刀吏目说,“这件事我虽不是直接经手,不过我知道人家很急,递过话去,很快就有回音。 准定明天晚晌,仍旧在这里见面好了。” 订了后约,由郭长清做东付了账,各自散去。第二天中午,刀吏目突然来访。一见面便笑嘻嘻地递上来一份请帖,具名的是个陌生人,叫作张三义。 “这是谁啊?” “就是那位张掌柜。”刀吏目说,“他的意思很诚,请你务必赏光。” 郭长清考虑一下说:“老刀,我也老实说,这种事,吃了人家一顿,话就不便谈了,谢谢吧!”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们先谈。人家已经开了盘子了,总共出四千银子,你看怎么办,就听你一句话好了。” “四千银子都在里头了?” “是的。” “你的一份呢?”郭长清问。 “当然也在里头。”刀吏目紧接着说,“不过,我这一份可以不算。” “那没有这个道理。”郭长清心知对方另外会酬谢刀吏目,不过自己另有事求教他,不能不尽道理,当即说道,“这个数成不成,要谈起来看。咱们俩都是居间的,有好处大家均分,二八回扣,可以提八百两银子,每人分四百,你看如何?” “当然好啰!不过,数目也差不多了,尽四千银子去办;如果不够,我这一份就贴补在里头好了。” 说来说去还是四千银子包办,郭长清觉得可以办得下来,便点点头说:“好吧!再不够,我那一份也贴补进去。” “这不好意思吧!” “彼此都是为朋友,无所谓。” “那么,晚上仍请赏光啰!”刀吏目说,“倘或另外有朋友,约了来也不妨。” “好吧!” 等刀吏目一辞去,郭长清立刻到都察院看一个朋友,打听南城御史袁承业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位袁老先生,字绍庭,山西人,科名很早,咸丰三年的翰林。新放的四川总督丁宝桢,就是他的同榜。” 这位袁都老爷清廉耿介,贿赂请托,一概谢绝,只是胸中不大有主张,易于偏听。郭长清心想,照这样情形看,不必托浙江司的同事去打招呼,否则白卖一个人情之外,反将事情搞得更僵。 回到部里,跟手下一个姓刘的司狱商议,刘司狱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容易得很!仍旧找南城御史的那个书办好了。” “可是,怎么找法呢?” “找浙江司的书办。” 郭长清被提醒了。南城御史审理的案件,既都归浙江司复核题奏,那么,那里的书办一定跟浙江司的书办打交道,不论公私,皆有交情,正是一条极好的路子。 于是郭长清说道:“老刘,我手里有件案子,弄妥帖了,大家都有好处,每个人起码也能弄个二三百两银子,就劳你驾去一趟吧。”接着将张、朱两家那件事,约略说了一遍。 听说有二三百两银子的好处,刘司狱当然起劲,到浙江司去了一趟,笑嘻嘻地回来说:“都弄清楚了。” 刘司狱将案子的始末,以及南城御史那里,经办此案的书办姓名都弄清楚了,问郭长清是不是约地方见面? “当然!”郭长清说,“我做个小东,喝杯酒,见见面。就在正阳楼吃螃蟹吧!” 正阳楼之会,一共四个人,主人以外,主客是南城御史的查办,姓杨,陪客是前司狱与浙江司的张书办。持蟹把杯,且饮且谈,张书办穿针引线地渐渐引入正题。 “谈到这件案子,都怪姓张的自己不知趣。”杨书办说,“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越闹越大,想沾手的人很不少,彼此牵制着,越来越扎手了。” “那还不是在你!”张书办递过一句话去,“只要你报上来,我们那里不会挑剔。” 公事上有了保证,杨书办的语气便不同了,“那倒可以想法子。不过,”他喝口酒,慢吞吞地说,“我也得回去商量商量,人太多!” “嗯,嗯!”郭长清跟刘司狱交换了一个眼色,刘司狱向张书办努一努嘴。于是郭长清便向张书办说道:“你们谈谈去。” 张书办受命将杨书办引到一边,悄悄说道:“这件案子是浙江司一位掌柜的司官所托,一大半是人情。 你老哥不能当一桩买卖,只当放个交情在那里。” “是的!”杨书办说,“我懂交情。” “是的,我知道你老哥很够交情。不过另外还有人,不能不敷衍。人家预备送这个数,你老哥一总包涵吧!” 说着,伸出两个指头,杨书办觉得两千银子太少了,面有难色。 “另外,”张书办见风使舵,“对你老哥当然也有一份谢礼,打算买两支人参的,我看,倒不如折干还痛快些。” 杨书办实在有些不甘心,原来就有三千五百银子可以到手的,经过一番周折,反倒减少了一大截,这话该怎么说呢? “算了,算了!”张书办极力相劝,“行得春风有夏雨,这趟委屈,下趟我补。” 就这样软求硬逼,终于以两千五百银子成交。约定第二天仍在原处过付,先付一千,杨书办交代怎么做法,等事情办成,再付余数。 于是重新入座,欢然快饮。散席以后,郭长清跟刘司狱、张书办又有一番交道要打。总数四千银子,先抹下五百,下余三千五,除了付杨书办之外,还剩下一千,既然表示三一三十一照分。刘司狱倒是外场人物,认为张书办很出力,自愿少拿,结果定规郭、刘各取三百,张书办独得四百银子。 到得晚来,郭长清叨扰了张掌柜一顿盛馔,带回来了两千银子,也带回来刀吏目交付的三帖药,说是每帖药可以服三煎,一天一帖,到第四五天,包管病人精神旺盛,大概可以维持十天工夫。 “有十天的工夫尽够了。”刚毅很高兴。不过,他亦不无怀疑,带笑问道,“京里有几句挖苦几个衙门的话,老兄想来听说过?” “是‘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医方’不是?” “还有‘翰林院的文章’。”刚毅说道,“会不会有名无实?” “不错,‘太医院的医方’跟‘翰林院的文章’一样,看起来很像样,其实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我拿来的不是药方,是药,那就不同了。人家指着这个养老婆孩子,独得的秘方,当然跟公然开出来的方子不同。” “啊,啊,不错!”刚毅踌躇着说,“那,这三帖药,人家也不能白给吧?” “不相干,是我托南城御史那里一个朋友弄来的,交情够得上,分文不花。将来有事,请司里关照一下,就补了人家的情了。” “好!就这么说,有事你来找我。” 有这句话,跟杨书办会面谈事,就顺利了。他将刀吏目的来头,以及刚毅的表示,细说了一遍。杨书办心想,这倒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且留着这个人事,到有什么案子出来,浙江司准驳之间,关系出入甚大时,打这么一个招呼,也许值一万银子都不止。 因此,他的脸色就不同了,“郭老爷,张家这件案子,你老的吩咐,我没有不尽心的。”他说,“我本来的意思怕说不清楚,打算请郭老爷的张掌柜跟他亲家当面谈,如今就跟郭老爷说也一样。” 这意思是即使成交了,他也还有刁难之处,不能那么痛快。郭长清心知其意,表示领情,拱拱手说:“我知道,我知道。就请你告诉我好了。” 他的办法说穿了分文不值,是由朱老大进一张状子,表明他的女儿不仅不是不愿嫁到张家,而且矢志从一而终。如今男家要求退婚,虽经判决,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涉,但他的女儿仍以为生是张家人,死做张家鬼,誓以丫角终老。志不可夺,情实可怜,而男家亦已谅解,请求离而复合,仍准与张家结亲。 郭长清如言照办,由经手人一层一转达。张掌柜做事心急,自己托人替亲家做了一张状子递了进去。 那位“袁都老爷”看状子,嗟叹不绝,觉得朱家女儿,贞洁可风,立即传唤张掌柜来问,可愿与朱家复结姻亲?等张掌柜有了承诺,随即批准,还做了一首诗,赞美其事。 状子一批准,一切手续本来可以节节留难的,因为红包已到,畅通无阻,前后不过三天工夫,大功便已告成。张家大张盛宴,为儿媳与亲友见礼,郭长清、刀吏目自然都是坐首席的上宾。 在这三天之中,服了药的陈湖,虽然咳嗽如旧,而胃口特佳,精神旺盛。刚毅知道药效只能维持十天,所以不敢耽延,复又提堂审问。 当时是问到陈湖向刘锡彤指出,葛毕氏不安于室,而外遇是杨乃武,陈湖便即当堂吐血,此时便接着未完的话问。 “陈湖,关于杨乃武,你当时是怎样跟刘大令说的?” “记不得了!”陈湖答说,“只说,外面风言风语,传闻很多。” “刘大令没有问你,是些什么传闻?” “记不得了!” 两个“记不得”将刚毅的火气引了起来,拍桌喝道:“你是有意不说实话!别以为你有病在身,我不会打你的屁股。” “不敢。”陈湖有些怕了,“实在因为旧疾复发,精神委顿,神思恍惚,不大记得清楚。” “我再问你,刘大令听了你的话,作何表示?” 陈湖想了一会答说:“记得刘大令说,要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当然是打听杨乃武与葛毕氏可有暧昧情事。” “以后呢?” “以后,我就告辞了。” “那几天没有跟刘大令再见过?”刚毅紧接着警告,“你如果再说假话,可留点儿神。从旁人口中问出真情来,我不饶你。” 陈湖本想回答,那几天没有见过刘锡彤,听得刚毅后面的那两句话,便改了口:“那几天大概还见过一两次。不过,刘大令很忙,所以虽见了面,也没有闲谈的工夫。” “闲谈没有,这件案子总谈过吧?” 问到这里,可以说是告一段落。照刚毅与翁曾桂、林拱枢的研判,陈湖在这件案子中,有两处地方要负责任: 第一,刘锡彤虽与杨乃武不和,但当起之时,如果不是陈湖提到杨乃武,说他是葛毕氏的情夫,刘锡彤就不会心生存见,以为奸杀相连,贸然认定葛品莲死于奸夫淫妇之手。 其次,全案的最大疑问,在于葛品莲是否中砒毒而死。砒霜来自爱仁堂钱坦之手,而钱坦本不肯承认,是因为陈湖的劝导,方始就范。如今钱坦已死,则陈湖就成了关键人物,事实真相唯有从他的口供中,才能确定。至于陈湖本人的责任,当然要看他的动机而定,如果知情而帮同刘锡彤胁迫钱坦勉强作了伪证,其罪甚重。因此,关于这部分的审问,不仅关乎全案的最后结果,对陈湖本人来说,出入关系亦很重。 就为了先有此了解,刚毅不敢马虎,如何入手,先作过一番研究,认为应该先加开导,劝陈湖尽量说真话,才能省好多事。此际,就到了要开导的时候了。 “陈湖,你总知道,沈彩泉已经据实招供了。此外还有爱仁堂钱姚氏跟杨小桥的供证,更是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不必忌讳撒谎的。拿他们那些口供合起来看,事实真相,了如指掌,就不提你到堂来问,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明白。” “是!这一案本来就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陈湖!”刚毅沉下脸来说,“你这样子的态度,就不对了!你的关系很重,你自己肚子里明白。怎么说,与你没有关系?你是自欺乎,欺人乎?我告诉你,我提你到堂,是给你机会。你如果态度诚恳,肯说实话,并且有悔悟之心,国法不外乎人情,自然可以从轻发落;倘或支吾其词,多方闪避,到头来你又瞒不住什么,那时候我想把你的罪名拟轻一点也办不到了!” 这几句话很有力量,把陈湖的心打动了,也打乱了!一时虽还不以为该说真话,但觉得说假话也难。因而怯意大生,不由得就现出瑟缩的神色。 见此光景,刚毅的心一宽,知道不难问出实情,但不宜开门见山,问到要害,以免逼得他闪避。 想停当了,便闲闲道:“余杭仓前地方,你熟不熟?” 那地方他很熟,但以不知问官的用意,陈湖便出以模棱之词:“不太熟。” “不太熟,就是说,去过几次?” “是!” “你跟钱恺是朋友?” “是的。” “既然是朋友总常常往来?” “是的。”陈湖答说,“偶尔在一起吃吃茶、吃吃酒。” “是在仓前喝茶喝酒?” “有时候在仓前,有时候在城里。” “这样说,”刚毅问道,“你们是很熟的朋友啰?” “不算太熟。”陈湖依旧抱着折中的宗旨,好为自己留退步。 “钱姚氏说,你常到爱仁堂去的?” 这是诈语,钱姚氏并无这话,陈湖不知是计,不由得就分辩:“一塌刮子去过两次。” 刚毅是生长在京里的旗人,不懂什么叫“一塌刮子”,便追问一句:“你说什么?什么两次?” 陈湖省悟了,重新说一遍:“一共到爱仁堂去过两次。” “那么,总也见过钱宝生啰?” 不说钱坦而说钱宝生,又是刚毅在使诈。陈湖虽还不曾觉察到他的“陷阱”,可也没有上当,故意避免提到名字,只说:“爱仁堂的老板见过一回。” “爱仁堂有几个老板?” “名义上是两个,其实只有一个,凡事都由他家老大做主。” “老大是谁?”刚毅加一句,“叫什么名字?” 这一下陈湖省悟了,问官要逼他说爱仁堂老板的名字,是钱宝生还是钱坦?若说钱宝生,本是无中生有的三个字;如果道出真名,又与谕单上的名字不符。为了并顾,唯有两存,便即答说:“叫钱坦又叫钱宝生。” 刚毅诧异,很快追问:“他有两个名字?” “是的。”陈湖很狡猾,知道有钱姚氏、杨小桥在,可以拆穿他的谎话,特意先编一番说辞,道在前面,“不过宝生这个名字,他自己是不肯承认的,因为他用这个名字跟人借了一笔钱,后来赖债赖掉了,自然不便再用这个名字。” 听此一说,刚毅越发诧异,不过细想一想亦无足怪,陈湖知道钱坦与钱宝生的姓名不符,是全案的一个漏洞,早就斟酌出一个得以两全的说法。可是天下作伪之事,岂能天衣无缝?剜肉补疮,弥补了一处伤痕,势必留下另一处伤痕。细心去找,一定仍有漏洞。 “既然宝生这个名字已经不用,何以他又肯告诉杨乃武呢?” “那就不知道了。”陈湖答说,“也许因为杨乃武是陌生人,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告诉他了。” 最后两句话画蛇添足,恰好又为刚毅捉住漏洞: “不错,对杨乃武说,没有关系。可是,在县官面前承认自己就是钱宝生,能说没有关系吗?” 刚毅紧接着说,“不说别的,只说他的那笔债,钱宝生这个名字,落在县衙门里文书上面,铁案如山,他能赖得掉吗?” 这番话理颇直,气更壮,应以慑服堂下,陈湖唯有嗫嚅着说:“那就不知道什么道理了!” “哼!”刚毅使劲将桌子一拍,“我开导过你,劝你要说真话,你还是不听,刁猾成性,自讨苦吃!” 时已过午,而审问又可说是发生了波折,所以在另一间屋子里一面阅卷一面听审的翁曾桂,便写一张短笺,派人悄悄递向公案,不说请刚毅暂且退堂,明日再审,却说他太辛苦了,邀他小酌,借为慰劳。 刚毅当然能够会意,停止了这一天的审问,与林拱枢一起应翁曾桂之约,就近找了一家“京酒店”,喝着一种产自良乡,名为“干榨”的白酒,谈论案情。 “这个家伙很狡猾,明知道他是胡说八道,可是细细想去,竟无奈其何!子良,”翁曾桂问说,“你道我这话是与不是?” “钱坦又名钱宝生,这在钱姚氏跟杨小桥能不知道吗?” “是的!不过陈湖可以分辩,因为有钱债纠纷,故意不承认,这话也说得通的。” “那么,总不能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吧?” “不错,还有人知道。人在浙江余杭县,他可以随意指两个名字,请问是不是行文到浙江去传唤证人呢?” “就行文,”林拱枢接口说道,“一来一往两三个月,案子也拖下来了!” 刚毅闭着嘴不响,脸上颇有负气的样子——当然是跟陈湖赌气,“好!”他重重地说,“我还是有办法教他服罪。” “子良,”林拱枢问,“是何办法?” “对事不对人!” “对!”翁、林二人都表示同意。 于是第二天将陈湖提堂,根本不谈钱坦是否又名钱宝生,而且,一开口让陈湖大感意外。 “你把沈彩泉的口供单,给他看!” 等录供书办检出,沈彩泉所作有关陈湖部分的口供单交了下去。他当然看得很仔细,一面看,一面想,眼珠乱转,显得颇伤脑筋的样子。这一下,刚毅得意地暗笑了,他的作用就是要扰乱陈湖的心思。 看完收回,刚毅问道:“你仔细看过了?” “是!” “沈彩泉的口供,与当时的实情,可相符吗?” “有的相符,有的不相符。” “噢,你倒说,哪些地方不相符?”刚毅从书办手里,取过陈湖刚看过的那份口供单,放在面前,预备检讨。 “譬如,”陈湖很用心地说,“沈彩泉说,钱恺知道他哥哥卖了砒霜给杨乃武,很着急;说我安慰钱恺,‘照供单上说,杨乃武买砒霜是为了毒老鼠,你家老大并不知道他去害人,没啥关系,不必怕’。这话,我没有说过。” “那么,你是怎么说的呢?” “我说,真是真,假是假,赖掉反而不好!” “那时候,你还没有见到钱宝生,也不知道他在花厅里供些什么,是不是?” “是的。”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钱宝生耍赖,不肯承认卖砒霜给杨乃武呢?” 堂上很厉害,堂下也不弱,陈湖辩说:“这是料想到钱家老大可能会赖,所以我预先关照一声。老百姓胆子总是小的,大凡遇到做错了事而要吃官司的时候,十之八九,先赖掉了再说。” “一点不错!”刚毅针锋相对地,借他话的讽喻,“遇到做错了事而要吃官司的时候,十之八九赖掉了再说。” 陈湖不敢作声。但显然地,面对着这位善于捉漏洞的问官,他已心余力绌,感到弥补破绽很不易,因而虚火上升,两颊飞红,额上亦微微见汗,现出肺痨病人潮热的特征。 而刚毅却愈有把握了,想好了一连串的疑问,不容他喘息。“陈湖,”他问,“沈彩泉拿钱宝生带了出来,你跟他说了一些什么?” “是他兄弟先跟去说的,说托了我来替他打听案子,不要怕。” “以后呢?”刚毅说道,“你自己把当时的情形讲下去,不必等我问一句,答一句。” 问一句,答一句才有回旋闪避的余地,要他自己道明经过,就无此方便了。因此,陈湖更感吃力,说是钱家老大告诉他,刘大老爷要拿他解到杭州府自己去申辩。在县里都申辩不清楚,到了人地生疏的杭州府,更会吃亏,无论如何要请陈湖替他设法。他呢,为了与钱恺交好,当然,义不容辞地要为他尽力。 絮絮不断,翻来覆去只是谈他自己不能不管这桩闲事的苦衷,对于案情的揭露,毫无帮助。刚毅心知这是他借故拖延,恰为情虚的明证,便打断他的话说:“好了,好了!我亦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不问到你是不肯说的,还是我来问。钱宝生承认不承认他卖了砒霜给杨乃武?” “承认了,不承认不会出甘结。” “好!辩得好!”刚毅冷笑,“他是自己承认的,还是你劝他的?” “钱恺劝他,我也劝他。” “你怎么劝他?” “我说,真是真,假是假,赖不掉的,不如说实话的好。” “就是这两句话?” “是的,就是这两句。” “那么,”刚毅看着面前的口供单问,“沈彩泉怎么说,你苦口婆心劝了他好一会儿?” “那是沈彩泉瞎说。” “照你说,钱宝生听你一劝就听了?” “也因为钱恺劝他说陈秀才不会叫你上当的,听他的劝,没有错。” “于是,钱宝生就听你的话,自己写了一张甘结?” “是的!” “自己具的名字?” “是的。” “你没有教他怎么写?” “是的。” “是他自己写出钱宝生这个名字?” 这一问将陈湖问住了,说得上口滑,失去照顾,又出了漏洞。 但事已如此,唯有硬着头皮依旧答一声:“是的!” “哼!”刚毅冷笑,“钱坦既然如你所说的,因为有债务纠纷,宝生这个名字早已废弃不用,而且他在花厅上跟县官表明,自己叫钱坦不叫钱宝生,何以在甘结上自己出尔反尔,写上钱宝生的名字?这不是前后不符?陈湖,你别以为死无对证,当时在场眼见的,还有个沈彩泉!等问出来是你胡说,小心你的皮!” 这下,陈湖着慌了!心里思量,这个漏洞应该赶快把它补起来。可是已经没有机会,因为堂上问到别的事情上头了。 “钱坦写完甘结以后怎么样?” “写完甘结,”陈湖嗫嚅着说,“自然释放,由他兄弟陪着回家。” “没有给他一张县官出名的‘谕单’吗?” “啊,啊!有的。”陈湖装作突然想起的神情。 “怎么会出来这么一张谕单?”刚毅问道,“是预先讲妥的,还是临时提出来的要求?” “是——” “慢着!”刚毅大声打断,“你答供以前,想一想沈彩泉的口供,也想一想沈彩泉当时在场,此刻在监狱里,随时可以提出来问。” 这是提醒陈湖,现有人证在此,撒谎无用!或者,撒谎先要照顾到沈彩泉的口供,如果与沈彩泉的口供抵触,而又无法证明沈彩泉的口供不实,大可不必白费心思去撒谎。 陈湖转念到此,不觉气馁,戒备警觉的心思,一下子落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表示领会。 “好,你说下去,是预先讲妥的,还是临时提出来的要求?” “预先讲好的。” “怎么讲来的?”刚毅问,“是不是当作一个条件,拿县官的谕单,换钱坦的甘结?” “是,是这样,钱宝生——” “钱坦!哪里有什么钱宝生?”刚毅厉声纠正,将陈湖吓得心跳不止。 “钱坦,”陈湖不由得改了口了,“钱坦说:‘写了甘结,不就要到杭州府吃官司去了吗?’沈彩泉就说:‘不会!刘大老爷可以写一张与你无干的谕单给你。’这样,钱坦才具了甘结。” “那么,谕单呢?”刚毅问说,“是否你写的?” “是的。”陈湖解释,“沈彩泉说:‘谕单如果请黄师爷去写,今天就拿不下来了。不如请你写一张,我拿到里头去盖上大印,让钱老板随手带走,大家省事。’因此,我就写了一张。” “你的意思是,沈彩泉就是县官,你就是县衙门的刑名师爷?” “这,这话不能这么说。” “不这么说,怎么说呢?” 刚毅的话没有错,沈彩泉可以替刘锡彤做主,而他是替黄师爷代劳,两人不就像一个是县官,一个是刑名师爷?陈湖无话可答了。 “陈湖!”刚毅认为他辞穷理屈,内心必已动摇,此时晓以利害,可以促使他彻底悔悟,所以和颜悦色地说,“我替你想想很可惜,也很犯不值!你无非身为余杭县的子民,又蒙刘大令器重,有可以效力之处,尽力而为,即有错误,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你并不是从中架弄是非,乘机敲诈勒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罪过。可是,像你现在这样,处处掩饰,处处破绽,仿佛蓄意要冤枉杨乃武、葛毕氏,这情形就不同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人受过?” 这“替人受过”四字,打中了陈湖心坎,力量很大,不由得失声长号:“堂上明见万里,我真的是替人受过。” “不要紧,不要紧!”刚毅急忙安慰他说,“你答的话很多,不过还没有画供,就不算落案,补救还来得及!” “是。”陈湖重重点头,用软弱求援的眼色,望着刚毅。 “只要你自己愿意补救,本司与人为善,一定给你机会。你知道不知道,应该怎么补救?” “请堂上明示。” “很简单,你说实话就可以补救。” “是!”陈湖嗫嚅着说,“不知道哪几句话不实?” 刚毅笑一笑,随又放出庄重的脸色,“这因为你不实的话太多,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他停了一下说,“本司既然答应给你机会,只好破费工夫再问一问。” 于是从书办那里取来陈湖的供词,从头细看以后决定,挑最有关系的两件事,重新审问。 “钱坦一名钱宝生,你是听别人所说,自己也记不清楚,是不是?” 这是替他开脱的问法,也是为了便于他改口,陈湖当然懂得其中的用意,很清楚地答说:“是的。” “他本人当然不肯承认,是吗?” “是!” “既然如此,他甘结上一定不会自己写钱宝生这个名字。你恐怕记错了,倒再想想看!” 不用再想了,既然已决定说实话,正好以话搭话,“是的,我记错了!”他说,“当时钱老板要写上钱坦的名字,我说,你这样写了,等于不写。杨乃武供的是钱宝生,不是钱坦。后来钱恺也帮着劝,说这张甘结无非装个样子,用什么名字都没有关系,钱老板才照办的。” “嗯,嗯,这才是情理中的事。我再问你,钱坦在县官面前不肯承认卖砒霜,而经你们一劝,肯写甘结了,其中一定有个他不能不写的道理。这个道理,照沈彩泉的口供看,已经很清楚了,我们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肯说实话!” “一定说实话。”陈湖答说,“钱老板所怕的,就是送到杭州府去过堂,不肯写这张甘结,杭州的官司吃定了;肯写这张甘结,县官再给他一张与此案无关的谕单,官司可免,钱老板当然愿意。” “钱坦的意思是,没有县官保证他不牵涉在内的谕单,就不肯出具甘结?” “是的。”陈湖答说,“钱坦跟我说,我不能‘自绊石头自压脚’。” “那么,谕单这个花样是谁想出来的?” “是我一时想到的。当时还没有谕单这个名目,我只说,我可以去替他弄张东西出来。” “然后,你就动笔写谕单了?” “不是!我哪好这样子自作主张。就算我写了,没有大印也没有用。” “照此说来,是先问了刘大令的?” “当然。” “谁去问的?是你自己?” “不是的。我告诉沈彩泉,沈彩泉说:‘这要问问大老爷看。’就进去了。” “出来以后怎么说?” 陈湖觉得这句话的出入关系很大,所以细想了一会儿才答说:“沈彩泉告诉我,刘大令的意思,为了体恤钱某人,这张谕单可以出。” “于是,你就拟了一张谕单的稿子?” “是的。” “有没有给刘大令看过?” “当然看过的。”陈湖答说,“看了好些时候才拿下来。” “刘大令有没有在稿子上批了什么?或者照一般办稿规矩,在上面画行?” “没有。”陈湖答说,“不过改动了几个字。” “改动的是什么字?” “记不得了。大致是语气改得比较活络一点,轻一点。” “以后呢?” “以后?”陈湖想了一下,很起劲地说,“两方面都很感谢我,刘大令还请我吃饭,我完全是好心,帮他们双方调解,公事上既能交代得过去,钱坦亦不至于受累。我做事一向是如此的,只要人家有困难,我跑跑腿,赔点气力精神无所谓。” “嗯!嗯!”刚毅本想驳斥他一番,转念觉得大可不必,只说了句,“可惜,你热心稍微过度了些。” “是!”陈湖乘机恳求,“堂上明见,小地方的人,见识浅,事情不知道轻重,只为了太热心,所以有的地方错了不知道。求堂上笔下超生。” “果然情有可原的,我自然请上头从轻发落。”刚毅问道,“在这件案子里头,你还参与了哪些事,你自己说!” 这下又使陈湖为难了。他参与的事件很多,说出来都是对自己不利;但如隐瞒不说,固可搪塞一时,就怕沈彩泉再供出什么来,显得自己又在撒谎,连刚才那番实供的效用都减低了。 因而踌躇了好半天才说一件事:“后来上头派一位郑大令来查,钱坦兄弟来找我,问我怎么办?我说,你们照实回答,果然没事。” “此外呢?” “此外?”陈湖装作茫然而疲累的神情,“没有啥了!” 其实,此外即令有所参与,亦已无关宏旨。刚毅便关照书办,将陈湖的口供交本人核对。陈湖看得很仔细,指出几点记错了的地方,一一改正,签名画供,便好回监狱去服他的由太医院弄来的“好药”了。 对于陈湖的口供,翁曾桂与林拱枢都很满意。包括刚毅在内,一致同意,应该传刘锡彤来问了。 这当然要禀明堂官。桑春荣的态度,大家是知道的,始终存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另一位新任的满缺尚书,态度亦很可疑——这位尚书名叫皂保,字荫方,道光二十五年乙巳恩科的进士。这一榜也是人才济济,其中有两位更于朝局大有关系:一位是文祥,满洲镶白旗人,现任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明敏通发,有为有守,朝廷决大疑、定大计,最后都是他跟恭王两人主持;另一位是阎敬铭,曾经当过山东巡抚,如今家居养病,但清廉耿介,精明务实的风格,很能一振宦海颓习。不过皂保却是庸才,而且相当势利,怕亦会想到刘锡彤是宝鋆的乡榜同年,曲意徇庇。 因此,三个人商量下来,决定要等两位侍郎到部时,才去谈这件公事。这两位侍郎,一位是满缺左侍郎绍祺,他是当年与翁同龢一致主张本案应该驳回浙江重审的,自然会一本初衷,力主严办;另一位是到任不久的汉缺左侍郎袁葆恒。此人是名父之子,他的父亲袁甲三,在洪杨作乱之初,颇著战功,在两淮各地建有专祠。袁葆恒由翰林参军,先在李鸿章幕府,后来为左宗棠西征督饷,先后五年之久,最后因为意见不合而分手,内调为侍郎,由吏部转刑部,为人精明强干,颇持正论。如果桑春荣、皂保有什么反对传问刘锡彤的表示,便可请出绍、袁二人来抑制。 到了第二天上午,很凑巧的,“六堂”都到了衙门,在白云亭休息聊天。于是翁曾桂约齐了林拱枢、刚毅,一起抱牍上堂,面报公事。 听刚毅讲完审问沈彩泉与陈湖的经过,心直口快的袁葆恒说:“勾串药证,铁案如山。刘锡彤就不是解任了!很可以奏请革职,归案讯办!” 此言一出,桑春荣与皂保默默无所表示,承办的三司员,却是大为宽心。袁葆恒的态度,可说超出了他们的希望。就算讨价还价,至少传刘锡彤到案来问这一节,总可以办到了。 果然,皂保还价了,“我看,”他说,“奏请革职还早了一点吧!” “先传他来问一问,亦未尝不可。” “是的。”绍祺附和,“我看先传他来问一问,亦不妨对质。” “就这样吧!”袁葆恒问道,“两公对这件钦案,想来亦赞成秉公从严?” 由于“钦案”这顶大帽子笼罩着,皂保与桑春荣都不便再反对。于是很顺利地发出了公文,传唤解任余杭县知县到案应讯,公事上的措辞很温和。 这一下刘锡彤吃紧不小,跟袁来保去商量,是否可以拒绝,因为他并非案中人犯,亦非证人,自觉不该与杨乃武、葛毕氏在一案中被讯。话是有道理的,但袁来保劝他要考虑后果。 “如果说,刑部司官一定要请老兄到案,他们自然有法子。奏请上裁,是一法;行文浙江巡抚,下札子给你,也是一法。不过,”袁来保说,“那一来除了耽误工夫以外,对老兄一定大为不满。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没有意思了!” “这杯‘敬酒’,可也不容易喝噢!”刘锡彤苦笑着说。 “总比捏着鼻子灌好得多。”袁来保说,“老兄问心无愧,去一趟怕什么?” 最后这句话很有分量,刘锡彤如果一定不肯应讯,先就显得情虚,这样,宝鋆即使肯帮忙,也会觉得无所措手。转念到此,只好硬着头皮到刑部浙江司去报到。由翁曾桂、林拱枢、刚毅三个人一起接见。 总算很客气,不是堂上、堂下很明显的审问的样子,是用东西双方,宾主相对的会晤方式,不过,“主人”后面另一张小桌,坐着录供的书办。 “杨乃武、葛毕氏一案,传唤人证,逐一研审,案情大致已经明了了。”翁曾桂说,“不过还有几点疑义,非请贵县来说明,不能了解。” “此案纠葛甚多,”刘锡彤答说,“本县是初审,命案有钦定的限期,所以总以符合功令,尽速申详为宗旨。有许多情形,本县都是奉命办理,并非故意罗织。” 这番话已有将责任往杭州府推的意味,翁曾桂便顺着他的话说:“是的,是的,要请教贵县的,正就是贵县奉命办理的两件事。第一,贵县所传唤的爱仁堂店东,到底叫什么名字?” 刘锡彤料到必有此一问,随即答道:“杭州府的公文,说杨乃武向爱仁堂店东钱宝生购买砒霜,本县出票传唤,自然是传钱宝生到案。” “钱某到案以后,曾经声明,他不叫钱宝生,名叫钱坦,是不是?” “不是!”刘锡彤断然否定,“钱宝生没有说过这话。” “是没有说过,还是说了,而贵县没有听清楚?” 这实在已有开脱之意,所谓“避重就轻”,而刘锡彤是抱定宗旨,预备硬赖的,所以高声答道:“没有说过,并非我没有听清楚。” “那么,钱坦具有甘结以后,贵县可曾给过一张谕单?” “有的。不过,”刘锡彤很清楚地说,“甘结、谕单上的名字,都是钱宝生,不是什么钱坦!” 做“主人”的三位司官都愣住了!他们的感想相同,刘锡彤居然如此硬赖,问下去不会有结果。翁曾桂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又问:“贵县所出的谕单,何以能说此案与爱仁堂店东无关?” “本就无关。”刘锡彤以一种傲岸冷峻的语气回答。 “你答应他不必过堂?” “既然无关,自然不必过堂。” 这就问不下去了。再问下去,就会变成争执法理,各持一端,难有定论。翁曾桂立即做了决定,结束这一天的询问。 “是了!”他说,“贵县的意思已经了解了。还有些小小的疑义,回头我们商量一下,如果能够弄清楚,最好,否则,明天还要劳贵县的驾。大概也就是明天再向贵县请教一次,就可以结案了。请贵县听招呼吧!” 等刘锡彤辞出,刚毅首先就忍不住骂:“这个老小子,真不要脸!这么明明白白的事,居然硬赖!” 翁曾桂成竹在胸,微笑说道:“子良,少安毋躁!走,还是我请你喝‘干榨’。” 翁曾桂特做这个小东,是不愿在部里谈公事,因为他已发觉,满汉两尚书,对于传询刘锡彤的情形,都很关心,派了人在打听。而翁曾桂所设计的办法,是不能泄露的。一泄露,传到刘锡彤耳朵里,他会设法规避,譬如报病之类,那时再要弄他到刑部来,就得大费手脚。 “事情明摆在那里,这位刘大令软硬两不吃。不过,软硬之间,比较起来又是吃硬不吃软,所以像今天这样给他面子,一点用处都没有。” “着啊!”刚毅觉得翁曾桂的话,说到了他心里,痛快无比,干了一杯酒说,“早就该给他一个下马威。” “先礼后兵。今天这番客气不可少!”林拱枢说,“这样做法,两位尚书知道了,也没话说。” “是的。我也是这个意思!”翁曾桂说,“客客气气问他,他不肯说,那就只好公事公办了。明天我们坐堂,还要传沈彩泉、陈湖对质,就那一堂把要问的都问了,然后开棺检验,赶在年里便可结案。” “好!”刚毅又干了一杯酒,“这样才干脆。” “不过,看样子,刘大令决不肯甘心到堂受讯,所以我们这番布置,明天临时再提出来。今天,大家只字不提,免得泄露风声。” “怪不得!”林拱枢笑道,“老兄今天对他那样客气,原来是条缓兵之计。” “不是缓兵之计,是稳住军心。”翁曾桂说,“回头我们三个人联名写封信,请他明天到部一谈。只要把他骗了来,就不怕他放刁撒赖了!” 傍晚将信送到,刘锡彤大为得意,向袁来保夸耀,说那些司官都是欠缺阅历的后辈,不知轻重深浅,越对他们客气越坏事,正合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句俗语。只有像他这种态度,反倒能使他们改容相谢。 因此,刘锡彤第二天一早到部,还是毫不在乎的神色,可是被引入浙江司的公堂,一看正面陈设公案,后面并列三椅,书办录供,差役伺候,那种“三堂会审”的格局,不由得颜色大变。 “这是怎么回事?”他神色凛然地问。 “请你老听审!” 差役很客气,而且端了张椅子摆在公案左侧,刘锡彤的气就消了一大半,不过心里着实有些发慌,不知道要审什么人? 就这当儿,翁曾桂、林拱枢、刚毅联袂出堂。刘锡彤本想站起来,但心中万分不愿,迟疑之顷,三司官已经入座,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见此光景,刚毅大为不快,灵机一动,要给刘锡彤来个下马威,当即问道:“是谁值堂?” 值堂的差役名叫毛刚,闪出来躬身答道:“毛刚在!” “取戒尺来!” 毛刚一愣,但只能答应一声:“是!”将戒尺取来,交到刚毅手里。 “别走!”刚毅让毛刚站在公案旁边,“问案有问案的规矩,听审有听审的道理。县官七品,见了五品的司官,坐在那里动都不动,那叫什么规矩,什么道理?刘大老爷没有做过京官,也没有到刑部来过过堂,不能怪他;你值堂的就该拿这些规矩道理,告诉刘大老爷才是!来,把手伸出来!” 毛刚听得这顿责备,莫名其妙,不过司官老爷动怒,不能抗拒,眼前的几记手心不肯挨,马上就会换来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因而虽觉万分委屈,仍旧乖乖地将手掌伸了出去。 “我打你个不懂规矩道理!”刚毅拿起戒尺,重重打了两下,然后喝道,“下去!你再不懂规矩道理,我还要打!” 刘锡彤见此光景,恨不得有个地洞可钻,而毛刚也终于明白了,刚毅是借题发挥,自己无缘无故替刘锡彤挨了打,这一口怨气非出不可! 于是,他走到刘锡彤面前,请个安说:“多谢刘大老爷的栽培!”说完,掉头就走。 刘锡彤又羞又气又恨,脸上一阵阵青红不定,而翁曾桂却开口问了。 “刘大令,我问你——” “你问我?”刘锡彤突然跳了起来,像疯病突然发作似的咆哮着,“我是奉旨来会同检验的,不是来受审的!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做什么司官?真是岂有此理!” 堂上堂下,无不诧异。翁曾桂倒还沉着,“你不用忙!”他说,“开棺检验也快了!” 不管是发威还是发脾气,必得有人响应、附和或者相劝,固可助长威势,哪怕对吵对骂,亦可以持续。 如今堂上堂下都出以冷静,只有翁曾桂这样冷冷地答一句,刘锡彤就想再闹也闹不起来,颇有难以落场之势。而刚毅却更刻毒,仿照“审头刺汤”陆炳对付汤勤的办法,断然撤座。不过不必出声,只做个手势,那挨了打的毛刚,立刻就把刘锡彤的椅子移走了。 这一下搞得刘锡彤更为尴尬,欲待发作,只为刚才的脾气发得太过,劲道一泄无余。想想只有拂袖而去,才是保全面子的办法。 谁知他刚一移步,翁曾桂已经开口:“带沈彩泉!” 听得这一声,刘锡彤的脚步不由得就是一顿挫,刚毅却以揶揄的口气问道:“刘大令,你不听听你的门丁供些什么?” “听就听!”刘锡彤负气答说。还有半句话,“你以为我情虚怕听?”却是到了口边,又咽回去了。 等到差役将沈彩泉带上堂来,他一看刘锡彤气鼓鼓地站在那里,不由得便有些畏缩。刚毅便拉一拉翁曾桂的衣服,表示让他来问。翁曾桂会意,而且也有自知之明,若论从文书中去研判案情,他并不逊于刚毅;谈到笔下,更远胜于刚毅;可是坐堂问案,刚毅的敏捷明决,却自叹不如。所以点点头表示同意。 刚毅是在想,刘锡彤的气焰大挫,就这堂便可将他问得哑口无言。但沈彩泉见了主人,不免畏惧,如果吞吞吐吐说得不实在,刘锡彤的气焰复长,便成了波折,再要传刘锡彤来问,便成妄想。那时说服堂官,用严厉的手段,迫使刘锡彤就范,固无不可,但很费手脚。所以,他决定给沈彩泉来个“下马威”,要教他怕问官甚于怕主人,局面就可以彻底控制了。 “来啊!”他威严地喊,“伺候大板子!” “喳!”管行刑的差役,将一条五尺五寸长的大竹板,使劲往青砖地上一摔。 “沈彩泉!”刚毅清清楚楚地说,“你的口供都在这里,你是识字的,口供经过你自己看过,画过押,都是你自己承认的实情。现在我再问你,如果你有一句跟前供不符,看我不打烂你的两条腿!” “是!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胡乱翻供。”刚毅说道,“你把当时验尸的情形说一说!” 沈彩泉第一次如何答供,已不能记得很清楚。他心里在想,只要照实答供,总不会错。因而从到现场说起,沈祥如何喝报,他如何“纠正”沈祥,不应是因烟毒而死,以及葛小大尸首肿胀,口鼻间有血水的情形,供得比第一次更详细。 这一下,立刻就出现了与余杭县报杭州府公文不符的情形。 “余杭县刘大老爷,”刚毅改用一种道员、知府对县官的客气称呼,“原验葛品莲的尸身,仅不过口鼻流血,你报府的尸格,填的是‘七窍流血’。口鼻只有两窍,还有五窍是怎么回事?” 改填“七窍流血”是陈湖出的主意,但责任却完全在刘锡彤身上。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怎么样解释也无用。刘锡彤将心一横,扭过脸去,不理不睬。 “哼!”刚毅冷笑,“谅你也无话可说。”接着又吩咐:“沈彩泉,你把传爱仁堂店东钱坦到案审问,一直到释放的经过说一遍。” 前面验尸的那一段,刘锡彤还不大在乎,及至听沈彩泉讲这一段,如何陈湖陪着钱坦来询问案情,如何拿杨乃武在杭州的供单给他们看,如何受托到花厅去探看县官审问钱坦的情形,如何将钱坦领出来加以威吓,倘不承认卖砒霜便要解到杭州府,如何由陈湖劝钱坦出具承认卖砒霜的甘结,越听越紧张,越听越愤怒,心惊肉跳,大为局促了。 及至听到沈彩泉说,陈湖拟好一张与钱坦无干的谕单,送到签押房时,刘锡彤心恨出卖主人的恶仆,再也忍不住了,抢步上前,握紧老拳往沈彩泉脸上捣了过去。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账东西!”刘锡彤口沫横飞地厉声喝骂,“满嘴喷粪,胡说八道!” 一面骂,一面揪住沈彩泉乱打,堂上当然看不过去,齐声叱斥:“住手,住手!” 刘锡彤恼羞成怒,什么都不顾了,将头上七品顶戴的一顶官帽取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跳着脚大吼: “我拼老命了!你们参革我好了,随便怎么处置我好了!” 到此地步,已无法再往下审了,实际上亦无须再审了。翁曾桂做主,先行退堂,沈彩泉还押,刘锡彤饬回。然后一起商量,都认为案情已经明了了大部分,钱坦不曾卖过砒霜给杨乃武,杨乃武亦不曾指使葛毕氏毒杀亲夫。至于葛品莲死后检验,并无七窍流血的情形,口鼻之间有血,大概是由于天时炎热,停尸未殓,以致发生尸变。不过,葛品莲虽可确定不是死于砒毒,究竟是病死,还是另有其他死因,却无从研判,那就只有开棺检验之一法了。 “案子到此地步,杨乃武、葛毕氏的沉冤大概可以昭雪了!”袁葆恒说,“不过最后这道检验,是全案定谳的最大关键。万一年深月久,检验不出确实结果,仍旧成了疑案,无以折服民心。这一层不可不防。” “是!”翁曾桂答道,“类似案情,尚无前例,能不能检验出确实结果实在难说。司官在想,这一案只有尽其在我,尽量开诚布公,共见共闻。至于检验一事,当然也要力求慎重周详。” 满汉两尚书亦同意袁葆恒的看法,检验必须慎重。因此,承办的三司官商量下来,决定行文顺天府,传齐所属州县的仵作,共同检验。至于检验的地点,自然以停放葛品莲尸棺的海会寺为宜。 凡是类此公事,照例责成首县办差。顺天府的首县是大兴县,海会寺在朝阳门外,亦为大兴县地界,更是责无旁贷。因此,除了由刑部行文以外,翁曾桂特地去拜访大兴县知县汪家勋,当面商洽一切。 “用海会寺有点麻烦。”汪家勋说,“东城两处施粥厂,一处就在海会寺,每天去领粥的贫民,总有上万之多,拥挤不堪,诸多不便。果然要用海会寺,只好请各位大人将就。” “能将就当然将就。请教,是怎么个将就法?” “第一,地方很脏;第二,那万把人的粥施舍完,已经大天白亮了,收拾地方,陈设公案,也得个把时辰,早了不行。” “这倒不要紧。”翁曾桂说,“就正午检验也不妨。日正当中,阳光充足,检验反而合适。” “这一说就从容了。”汪家勋说,“到时候,我先备饭,吃完午饭再动手。” “太费心了!我先替本部六位堂官谢谢。” “这是分所当为。怕不中吃,请六位大人,众位老兄包涵。翁兄,请问,是三法司会审,还是光是刑部各位,人数一共多少,请给我一个确数,我好预备。” “此番不是会审,只是检验,本部六堂都到,司官大约七八位,不过差役很多,顺天府的仵作全要到,请汪大老爷格外招呼一下。” “全到!”汪家勋深为讶异,“顺天府所属五州十九县,仵作全到就是二十四名,何用如此之多?” “无非因为钦命案件,而且此案已经通国皆知,不能不格外慎重而已。” “是,是,”汪家勋又问,“检验定在哪一天?” “早了,各州县的仵作赶不及到京;迟了,大家要过年,也不合适。如今定在十天以后。” “今天十一月二十九,十天以后就是十二月初九?” “是的。” 顺天府所属,除大兴、宛平、西京县以外,二十四名仵作,在十二月初七那天就到齐了。刑部的仵作王七,是他们这一行的“龙头”,又是地主,少不得要摆酒相迎。是在“砂锅居”请吃白肉,筵开三席,吃饱喝足,就在那里商量正事。 “浙江余杭县这桩案子,各位弟兄想来都听说了。我听司里的老爷们说,这一案如果真的翻过来,红顶子都得坏一两颗!如今案情是大致清楚了,可是光问不管用,到头来还是要看人是怎么死的!所以这件案子到底冤枉不冤枉,全得看咱们的眼力,凭咱们一句话。这个关系,可真不轻!” 酒酣耳热之余,听得这么几句话,自足以令人兴奋。仵作这一行,算得是天下最无趣的行业之一,执业时目之所及,鼻之所接,手之所触,无一不令人作呕;而责任却又甚重,命案关乎疑犯生死,一点马虎不得。验出了真正的死因,命案破得漂亮,判得公正,“青天大老爷”的名声是县官的;若是验错了,如余杭县的仵作沈祥,便得千里迢迢,来吃官司。真所谓“吃一行,怨一行”,当到仵作,没有一个不是自怨入错了行。如今能有机会让大家知道,仵作口中的“喝报”,可以喝掉一两颗红顶子,总算有露脸吐气的一日,实在是一番绝大的安慰,然而,也要显得出本事,才能露脸吐气。时隔两年的尸首,怕是早已化成一堆白骨。蒸骨验毒之法,师弟相传,已历多年,但也只是口耳授受,谁亦不曾有过实务的经验,倘或辨认不清,二十几名仵作,全如废物,那不但不能露脸,反将这一行的脸都丢尽了。转到这一念头,每个人心上都拴了一个疙瘩。 其中有一名来自涿州的仵作,虽非“龙头”,行辈甚高——北五省各州县的仵作,大多出自刑部一个已经告退的老师仵作顾良的门下。顾良亲自教导的徒弟而还在当差的,已只剩下三个,这涿州的仵作魏振魁,便是其中之一。此人站起来说道:“这趟差使,要办得漂亮很不容易。二十几位弟兄会同检验,也是从来没有的事。我都想不出,应该怎么个验法?你看一看,他动一动,一个说病死,一个说中毒,这样子乱七八糟,可不是一回事。咱们得定出一个章程来:第一,要验得真;第二,要说得准,譬如中毒,中的是什么毒?也要说得明白。最要紧的是,咱们得推出一位来动手,另外也可以推几位做帮手,可是喝报只能一个人。一切都听他的!” 大家都以为是,而且魏振魁的行辈高,就推他动手主验,这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魏振魁却另有主意。 “承蒙各位弟兄抬爱,本来不应该推辞。不过,一个人能吃几碗饭,自己知道。这趟差使,我实在没有把握。”魏振魁略停一下又说,“我倒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顾二太爷当过五十多年的差,见多识广,像这样的案子,他手里一定经过;再说,顾二太爷辛苦一辈子,也没有这样子露一露脸的机会,我的意思,想捧他老人家一场。各位弟兄的意思怎么样?” “那还有什么说的?”众口一词地回答。 “话虽如此,是怎么个捧法呢?”魏振魁成竹在胸,但是此刻还不能细说,因为先要去问一问顾良。 如果他也没有把握,那把他请出来,就变成害他出乖露丑了! 既这么说,便只有一个办法,一切都请魏振魁安排,到时候听他的招呼。 十二月初九一早,朝阳门的城门简直塞住了,不过出城的多,进城的少;而出城的,十之七八是到海会寺,为的是看热闹。 久住京城的人,自称是在“天子脚下”,凡事讲究“有谱”,特别重视所谓“独一份”。验尸动用到二十余名仵作,不说绝后,至少空前,此事就可上谱,当然不容错过。 因为如此,这天赶早到粥厂的人也格外多,打算着喝完施粥,晒晒太阳,既饱且暖,到中午看看这“独一份”的热闹,也是一乐。 到得十点多钟,海会寺里里外外已挤得水泄不通。大兴、宛平两县及步军统领衙门,都派出差役兵丁,维持秩序。十一点刚过,绿呢后档车陆续而来,刑部六堂官,满汉尚书,左右侍郎皂保、桑春荣、绍祺、袁葆恒、麟书、钱宝廉都已到齐。司官八位,除了翁曾桂、林拱枢、刚毅以外,还有秋审处的总办,以及总司庶务的堂主事,与提解人犯的提牢厅主事,是早就在伺候差事了。大兴县办差,备了六大碗,一火锅的三桌午饭,吃完开审,正好是午正时分。 公堂设在大雄宝殿前面,有现成的粥厂席棚可用,正面摆三张长桌,是“六堂”的公座;左右各设两张长桌,八司官相向对坐;司官后面是书办,除了录供的有一张小桌以外,其余的都站着伺候。 到得刑部六位堂官升座,两廊及南面叠成好几层的人墙,顿时肃静无声,因而西配殿传来的哭声,隐约可闻——这是沈媒婆在哭儿子,小白菜在哭自己。系狱三年有余,可望重见天日,激动得泪流不止。 于是桑春荣咳嗽一声,左右看了一下,说道:“动手吧?” “是。”皂保答说,“请老前辈主持。” 桑春荣点点头,略略提高了声音说,“请浙江余杭县的刘大老爷上堂。” 刘锡彤也在西配殿,跟有关人犯葛品莲的尸棺在一起。上得公堂,照州县见督抚的礼节“庭参”,递上“手本”,自己报名,一跪三叩,起身站在旁边,半斜着身子望着桑春荣,等候问话。 “刘大老爷,”桑春荣说道,“上谕派你跟同检验葛品莲的尸棺,回头你可要自己留意,倘或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赶紧要声明。” “是!” “好!你先请下去。” 等刘锡彤退回西配殿,桑春荣向坐在西面的浙江司三司官问道:“仵作传齐了没有?” “传齐了。” “都叫来!” 于是东配殿出来一队人,刑部的仵作领头,魏振魁紧跟在后,二十几名仵作,个个昂首阔步,到得公案前面,排齐了磕头。接着便由提牢厅主事,依照名册,高声点名,也就等于为堂官引见。 “今天是什么差使,你们都知道吧?” “喳!”大家齐声答应。 “这件案子,已经天下闻名了!”桑春荣说,“所以惊动到朝廷,牵延到今天,都因为当初验尸马虎的缘故。如今也还是要靠你们检验之后,真相才能水落石出。你们的责任很重,一点都马虎不得!” “喳!”又是响亮的齐声。 “本部承审钦命案件,格外慎重,所以把你们顺天府属的所有仵作都邀了来,会同本部仵作,一起检验。想来你们总商量过,应该怎么下手?” “是!”刑部仵作王七答说,“回大人的话,仵作人数太多,每一个人都去看一看,也得耽误好些工夫。差人几个商量过,部里传唤当差,亦无非怕一两个人识力有限;或者各有所长,有的善看斗殴而死的,有的善看上吊而死的,有的善看服毒而死的,如果验出来有什么异样,总有人可以看得出一个究竟。原是集思广益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要经过二十几个人的手。所以,差人们商量,公推涿州的仵作魏振魁动手,如果他有什么看不准的地方,大家再帮他。” “好!”桑春荣深深点头,“你们的办法很好!谁是魏振魁?” 于是,王七将魏振魁推了一下,他便踏出来请个安答应:“小的就是魏振魁。” “你是涿州的仵作,当差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那是老手了!”桑春荣问,“你以前经手过类似的案子没有?” “没有!”魏振魁说,“不过,陈年的尸骨,看过许多。” “噢!”桑春荣问,“是怎么看到的呢?” “因为常有盗墓的案子,陈年的尸骨,每每丢得满地皆是,甚至于男尸、女尸,混杂不清。小的要把它归理清楚,按照人身上的部位,拼凑好,重新埋葬。” “这样说,你倒是泽及枯骨,积了许多阴功!”说到这里,桑春荣转脸看着翁曾桂问,“我们也要先验一验吧?” 翁曾桂起身答说:“定例只准复检,不准三检。今天验过,以后不准再验,关系很重。司官的意思,请哪位大人看一看,以昭慎重!” 桑春荣随即指定袁葆恒检验,由翁曾桂与秋审处总办余撰陪着,在殿前走廊上设了临时公座,身后站着司官及奉旨跟同检验的刘锡彤。所有的仵作,亦由王七与魏振魁率领,在东面一字排开,伺候差使。 “把葛品莲的尸棺抬出来!”袁葆恒说。 就这一声,四周看热闹的人,立刻都向西配殿注目,不一会儿,八名杠夫抬出一具贴满了封条的棺材来,头东脚西,横着放好,可以开始检验了。 “请大人先验封条!”翁曾桂说。 “好!”袁葆恒回身看了一下,“刘大老爷,请你也来,仔细看一看。” “是!”脸色憔悴异常的刘锡彤,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了回来,先向袁葆恒请个安,跟着到了尸棺旁边。 其实,尸棺的外表是无须查看的,因为五花八门,宽狭长短的封条,重重叠叠,都贴在棺盖与棺身接合之处,绝无如外间所传说的,棺中葛品莲的尸首,已被掉了包。但手续不能不做,袁葆恒略微看了看,转脸问刘锡彤:“可是原封未动?” “是!”刘锡彤答说,“卑职一路押运了来的,绝无毛病。” “那就好!开棺吧!” 说完,袁葆恒转身回座。刘锡彤却仍旧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何滋味。 “刘大老爷!”带领下手来开棺的魏振魁说,“你老请让一步,我们好动手。” 等刘锡彤一让开,魏振魁先抹了一阵鼻烟,方始指挥下手开棺。江浙的棺材,做得很讲究:棺身上方做一道凸槽,棺盖下面则挖一道凹槽,盖棺时由一端将棺盖推入,名为“落槽”。然后上榫头——榫头一共四枚,两头宽,中间细,形如线板。棺身两侧,各有同样形状的两个槽,槽身一半在棺盖,一半在棺身,及至将榫头嵌入,严丝合缝,正好将棺盖棺身锁住。若要启棺,除非劈开,以为可以取出榫头,推开棺盖,那是决不可能的事。 此时开棺,当然也要用到刀斧。先将棺身两侧合缝之处的油漆刮掉,然后用一把利斧斩断榫头,这就等于开了锁,棺盖可以移动了。 这时才是魏振魁亲自动手。手持斧头,刃口向上,只用斧背,走到棺材底端,看准了地方,使劲一击,棺盖略有些活动的意思。心中宽慰,手上却停了下来。 “各位老爷!”他大声说道,“棺盖马上要开了!里面作兴有气味冲出来,请各位老爷,最好先拿鼻子塞一塞。” 于是,有的取手帕捂鼻子,有的从荷包里掏出一粒辟瘟丹塞在嘴里。等大家准备妥当,魏振魁在棺盖上连着击了数下,棺盖一寸一寸地往另一端推移。约莫分离三四寸的程度,魏振魁又住手了。 这是因为槽道上已相当圆滑,无须再作敲击。魏振魁招呼手下,用手将棺盖推开,自己捂着鼻子往棺中探看。 葛品莲的尸首,已只剩下一堆骨头,但皮肉虽消,衣服却还没有完全烂光。至此,魏振魁的工作,初步告一段落。按照规矩,向翁曾桂打个千儿说:“尸棺已开,请目验!” 翁曾桂觉得有些头晕,不敢走近尸棺,怕有污浊之气上冲,便向刘锡彤说:“请刘大老爷看明白。” 刘锡彤的心情很矛盾,想看而又怕看。他怕看的原因与翁曾桂不同,并非为了怕闻到腐尸所积贮的邪浊之气,而是怕见真相。但真相如何,关乎个人的祸福穷通,却又舍不得不看。 就这迟疑之际,发觉万千条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顿时警觉,自己这种畏缩的神情,便是情虚的模样,大非所宜。转到这个念头,怕看的心思完全被驱散,踏上两步,探头向棺中望去。 遽然一望,眼花缭乱,因为棺中杂物甚多,一时分辨不清,便向魏振魁问道:“哪是尸骨?” “这不是!”魏振魁用手中所持的火钳一指。 刘锡彤仔细看去,不觉惊喜,原来尸骨已经发黑!这不是毒死的明证?随即又想:这件事有点奇怪,莫非案外有案?葛品莲确是中了毒,不过毒物不是来自爱仁堂,而指使的亦非杨乃武?果然如此,自己担何责任?应该持何态度? 事出意外,一时想不明白,只是发愣。翁曾桂却在催问了:“刘大老爷!你看明白了没有,可是葛品莲的尸首?” 刘锡彤定定神答道:“葛品莲的尸身皮肉,已经腐蚀不存了,只能从衣饰去辨认。死者入殓时,是何服饰,我不知道。” “这么说,要传死者的亲属来辨认?” “这,不必了!”刘锡彤说,“棺材不错,里面的尸首也不错。” “是葛品莲尸首的正身?”翁曾桂追问一句。 “是的。” “那好!刘大老爷你请过来。” 翁曾桂领着他到一旁刚设置的、准备填写尸格的小桌边,请刘锡彤自行具结,验明葛品莲的尸棺,并无任何异状,棺内亦系葛品莲尸首的正身。办完这手续,方去请堂官来自验。 袁葆恒勇于任事,亲自下座察看:发觉尸骨发黑,亦颇讶异,便问魏振魁:“这是不是中毒而死的样子?” “回大人的话,要验了才知道。” “那就赶快验吧!”袁葆恒吩咐了这一句,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这到了揭露真相的时候,堂上堂下莫不屏声息气,视线随着魏振魁的动作而转移。只见他用火钳夹出几块尸骨,放在下手所持的一个木盘中,然后用新棉花蘸着烧酒,擦洗了好一会儿,方始翻来覆去地映照察看。 旁观的人当中,最关心检验结果的是刘锡彤,双眼一直盯在魏振魁的脸上,想从他的表情中窥知消息。 谁知魏振魁深沉之极,脸上任何暗示都没有,平静而沉默地看完,方始有了一种表示:微微摇头。 “翁老爷,”他说,“除非有一位老司务来,谁都验不出结果。” “噢,”翁曾桂急急地说,“谁啊?” “原是刑部的老仵作,也是小的业师,姓顾,单名一个良,如今已经告老了。” “顾良!啊!”翁曾桂说,“我听说过这个人。不过,他告老了,怎么办?这位老司务,今年多大岁数?” “七十八。” “七十八!”翁曾桂怀疑,“这么大岁数,眼力还行吗?” “行!翁老爷问王七就知道了。” 于是,翁曾桂招招手,将王七唤了过来,拿魏振魁的话告诉了他,王七随即答说:“翁老爷,顾老司务是我们这一行的老前辈,今年虽然七十八岁,行动有些不便,不过耳聪目明,精神还是很好,小的本来就在想,这件疑难大案,必得把这位老司务请出来,差使才能办得漂亮。不过——”他面有为难之色,没有再说下去。 “你说,”翁曾桂问,“不过什么?” “顾老司务本人倒无所谓,他的儿子不肯。”王七解释原因:“他的一个小儿子是武举人,买卖做得很发达,所以顾老司务在家纳福,日子过得很舒服。他儿子说:这一行的身份不高,从前部里有名字,身不由己;既然告老了,何必还要见官磕头去当差?又说:老人家行动不便,如果磕磕碰碰,出点什么纰漏也不大好。” “那,”翁曾桂说,“这也不能强人所难。我且问你们,是不是另外还有好手?” “有啊!可是太远,曹州府的仵作林猫眼,也是有名的。” “曹州府在山东,不必去谈他了!”翁曾桂很清楚地问,“除了顾司务,别人就验不明白?” “是!别人一定验不明白。”魏振魁的回答,亦是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既然如此,你们两个,一个是他徒弟,一个是他后辈,他就算帮你们的忙,也不能不出来啊!” “翁老爷说的是。顾老司务为人热心,倒是肯的,无奈他的小儿子不肯。”王七停了一下说,“如今只有再去商量商量看。” 翁曾桂环视四周,堂上堂下都是等得不耐烦的神色,何能让王七去从容商量?“你看,”翁曾桂指一指周围,“照这个样子,非把顾司务马上接来不可!你定得想法子。” 王七略停一下,做出一种下定决心的神态,“这样,翁老爷,”他说,“请你老到上头说一声,能不能请桑大人派车接他一接?赏了这个面子,顾家不能不识抬举。” “那容易,只要你有把握。” “有把握。” “好!”翁曾桂问,“顾司务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朝日坛附近。” “那不远嘛!好,我马上去回。” 上堂回明,桑春荣自然允许。于是,立即派车去接顾良,在此等待期间,暂且退堂休息。而看热闹的人,却已传开了消息,说是确为中毒,但中的什么毒,还不明了,须请高人来鉴定。 由此传说,又引起另一个传说,说是刑部尚书奉有两宫皇太后的懿旨:如果小白菜谋杀亲夫,审问属实,即时凌迟处死。因而便有人悄悄商议,只等检验有了结果,证实葛品莲是中毒而死,不消说得,必是小白菜下的毒,那就得赶紧到菜市口先占一个好位置,细看小白菜千刀万剐。 辰光就在这些荒诞不经、毫无根据的流言,被津津乐道、辗转传布之中,不知不觉地打发了。唯有刘锡彤的感觉,真个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听得辘辘车响,都道:“来了,来了!”刘锡彤的感觉又一变,如待决之囚,既希望早知结果,却又怕结果是判了重罪,因而茫然地随众望着,心里七上八下地,不辨是何滋味。 终于,在拥挤的人丛中,出现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王七,殿后的是魏振魁,中间一个长髯飘拂的老者,就是顾良。他行动迟缓而精神奕奕,穿一件老羊皮袍,戴一顶“三块瓦”的皮帽,手里持一根旱烟袋,在全场注目之中,从从容容地走着。到得与浙江司三司官近了,站住脚向魏振魁招招手。 “振魁,把你的大帽子给我。” “大帽子”就是红缨帽,差役仆从见官,戴红缨帽是一种尊敬的表示。顾良换戴了帽子,正待请安行礼,刚毅已经扶住了他。 “顾司务,”刚毅问道,“你还认不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顾良答说,“我告老的那年,刚老爷刚刚到部。” “这样说,”刚毅指着翁曾桂与林拱枢说,“这位翁老爷跟林老爷,你大概没有见过。” “是!不过,没有见过可听说过。翁老爷是翁师傅的侄少爷,林老爷是两广总督林大人的五少爷,都是大有来历的人。”说着,作了个罗圈揖。 “好说,好说!”翁曾桂一面摆摆手作为还礼,一面指一指上面,“我带你去见六位大人。” 这时刑部六堂,包括袁葆恒在内,都已回归原座。等官带领,王七与魏振魁将顾良扶上堂,桑春荣大声说道:“顾良,你的腰脚不便,不必行礼了!” “刑部大堂,威严要紧,礼节不可以随便!”顾良向左右说道,“你们扶我磕头。” 到底还是磕了个头,方始起立回话。“顾良,”桑春荣说,“你的精神倒还好!” “是!托大人的福。” “眼力呢?” “看远的不行了。” “这样说,看近的还是可以。”桑春荣问道,“把你接来帮忙,你总知道了,是怎么一件案子。” “是,知道。” “你看,葛品莲的死因是什么?” “回大人的话,要看了尸骨才知道。” “不错!就费你的心了。” “是!”顾良作个揖,“趁阳光正好,顾良马上动手。” 于是,顾良长揖而出,仍由王七与魏振魁扶到殿外,与翁曾桂等人,坐在一起。二十余名仵作,都是他的后辈,纷纷前来问讯道好,“老师父,老师父。”喊得洋洋盈耳,着实有一番威风。 “各位少礼,公事要紧!”顾良喊一声,“老七!” “是!”王七答应着。 “余杭县原验的仵作在不在?” “在。” “好!”顾良转脸说道,“三位老爷,我想找原仵作来问几句话。不知道行不行?” “怎么不行?当然行!”刚毅便着人将沈祥带了上来。 沈祥脸色灰败,瑟缩不安地先给三司官行了礼,然后向顾良作了个揖,“老师父!”他说,“你是老前辈,总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苦楚,身不由己。” “我知道,这些题外之话,暂且不谈。我先请教你,当初你验出来的死因是什么?” “不瞒老师父说,我没有啥经验,实在看不准。”沈祥答说,“看样子是中的烟毒。” “烟毒?”顾良问,“银针上是什么颜色?” “有点发黑。” “师父,”魏振魁插嘴,“这不足为凭!他银针没有用皂角水洗过。” “嗐!”顾良说道,“你学这一行,还没有满师嘛!” “没有法子。县官不肯另外补人,只好——” 顾良没工夫听题外之话,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也不必谈检验的规矩、诀窍了。我只问你,当时表面看到些什么?” 沈祥想了一下答道:“尸身因为隔了两三天,天气又热,有些发胀了;肚子上青黑色的水泡很多,一按就破;口鼻有血水。” “噢!”顾良问道,“水泡按破了,里面的肉是什么颜色?” “红中带紫。” “红中带紫?噢,噢,好!费心,费心。”顾良喊一声,“振魁,你取捡一块腮门骨来!” “是,师父!”魏振魁问,“就是一块腮门骨?” “对!就是这一块好了。” 于是,魏振魁走到尸棺前面,略略看了一下,捡起顾良所要的那块骨头,用个朱漆盘托着,送了过来。 这就是检验了!全场肃静无声,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良。只见他站起身来,将那块灰黑色的腮门骨,取在手中,用大拇指擦了两下,定睛一看,随即抬起头来,看一看阳光——日色向西偏,他面西北而立,用左手遮在眼旁,挡住斜射的阳光,右手两指拈住那块腮门骨,映日照看,看完一面,翻过来再看一面,不过抽一袋水烟的工夫,便将那块骨头,放回托盘。 “请三位老爷领我上堂。” 三司官无不惊异,也无不怀疑,莫非这么一下子就有了结论?其中刚毅比较性急,忍不住发问:“顾司务,你已经看出来了?” “是!” “怎么样?” 也不知是顾良没有听见他的话,还是装聋作哑,有意卖关子,竟不作回答,只转脸问魏振魁:“带着剉刀没有?” “带了。” 这时,翁曾桂想了一件事,向刘锡彤招招手说:“刘大老爷,请你一起来!” “是,是!”刘锡彤求之不得,急忙答应。 于是,王司官领头,王七捧着盛了尸骨的长盘,魏振魁搀扶顾良,跟在后面,后面还有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就是刘锡彤。 堂上望见人影,亦复惊奇。“看样子,鉴定了!”袁葆恒赞叹着说,“到底姜是老的辣!” “只怕不尽然。”桑春荣表示怀疑,“如果是这么容易的事,又何至于惹出这么多的纠葛?且听他回复了再说。” 一行数众,上得堂去,翁曾桂躬身说道:“回六位大人的话,顾司务检验了死者的一块腮门骨,结果已经有了。” “噢,”桑春荣问道,“可有中毒的迹象?” “没有!”顾良朗声答说,“此人是病死的!” 此言一出,刘锡彤突然一哆嗦,神色大变,浑身越抖越厉害。林拱枢眼尖,赶紧指挥值堂的差役,将他扶住。 公案后面的六堂官,此时不由得身子都往前倾。桑春荣放下手里的鼻烟壶,先指一指托盘,方始问道: “从何见得?你说个道理看!” “是!”顾良向王七做个手势,示意将尸骨送上公案。 “骨头是黑的。” “是!”顾良答说,“表面发黑,是因为棺材里头石灰包摆得少了,潮气未净,长了霉斑。倘或中毒而死,骨头里外都是黑的。大人,这块骨头,外黑里白!” “里白?”袁葆恒的信心动摇了,将尸骨用两只指头夹住,就亮处照看了一下,不解地说,“怎么看得出来,里头是白的呢?” “大人当然看不出来。”顾良笑道,“如果看得出来,就用不着仵作了。大人如果不信,当场试验。” “对!”翁曾桂接口,“你试验给堂上看。” 顾良点点头,向魏振魁说:“你去剉开来给诸位大人看。” 魏振魁点点头,踏出来先朝上打个千,然后起身走到公案前面,一只手拿剉刀,一只手拿尸骨。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但双手却微微发抖,因为心里紧张,万一剉去表面,里头也是黑的,那就不知道师父怎样才能下得了公堂? 就在这心神不定之际,突然想到,师父说尸骨表面是受潮所生的霉斑,且先看看,这话可准? 魏振魁的眼力,虽不及他师父能够看透内部,表面的情况不能看不明白,而况已被提醒,更易明了。 定睛注视,果然不错,确是霉斑! 这一来,信心大增,手上也就很利落了。一刀剉下去,欣慰不已,只觉得剉面白得可爱!于是翻过那块腮门骨来,又是一剉刀,两面尽皆莹白,与未剉的部分对照,黑白分明,毫不含糊。 “大人请看!”魏振魁将尸骨放回盘中,双手捧起,得意地说。 由桑春荣开始,刑部六堂官递相传观,个个惊异欣慰,唯有刘锡彤的脸色,跟尸骨上的剉面一样的白。 “顾司务,你好眼力!好本事!不过,你肯不肯具一张结?”桑春荣说,“具结复检不误,确是病死。” “是!是!这是公事上一定的规矩。”顾良答说,“照规矩,仍旧要节节检验,填具尸格,以魏振魁动手,顾良具结就是!” “好!”桑春荣突然提高了声音喊一声,“刘大老爷!” “是!是!”刘锡彤张皇失措地,“卑职在。” “刘大老爷,刚才顾司务的话,你总听见了?” “是!听见了。” “上谕派你跟同检验,你把这块骨头仔细看一看。”说着,桑春荣将托盘往前一推。 这是自己祸福所系,刘锡彤当然要看个明白。从腰里挂着的眼镜袋中,取出一副铜脚玳瑁杠的老花眼镜戴好,取起尸骨,仔细检查。 “这里面,也不能说全是白的,有点发黄。” “不管发黄发白,反正不是发黑,表里不一,是不是?” 刘锡彤很吃力地答一声:“是!” “不是发黑,就不是中毒而死,是不是?” “那,那要看《洗冤录》。” 这一下恼了袁葆恒,“白公请看,”他向桑春荣说,“到此地步,他还不肯认错!我看非参不可了!” 桑春荣点点头,对堂下直呼其名了:“刘锡彤,你早肯看一看《洗冤录》,又何至于搞出这么一个大乱子!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听参吧!” 刘锡彤到得此时,才知一着错,满盘输!勉强答一声:“是!”一步重似一步地退了下去。 其时外面已经得到消息,只听一片“嗡嗡”的声音,都是以兴奋惊异的神色,在小声议论,有的觉得不可思议,有的夸奖顾良的本领,有的为杨乃武与小白菜庆幸,有的大骂刘锡彤,有的歌颂朝廷圣明,有的赞扬刑部官员,而一致关切的,则是此案作何结束? 就这样议论纷纷,秩序有不能维持之势,不得不嘱咐大兴、宛平两县派来的差役,上紧弹压。先是大声呼喝:“别出声!别出声!”继之以用长长的皮鞭,向出声的人头上挥了下去。不消三五下,顿时又肃静无声了。 这时已经下午三点钟,冬日昼短,天黑在即,要赶快结束退堂。这天重在检验,但虽有结果,还有道手续要办,除了顾良以外,顺天府属所有的仵作,以及一干人证,包括余杭县的仵作沈祥以及杨、葛两家亲属在内,均须一一询明,对检验的结果“骨白无毒”,有无异议。 谁也不会有异议,连沈祥亦俯首无言。既无异议,便也要具结。等这些手续办完,宣布退堂,暮色已现,刑部六堂官先套车回家,留下司官,收拾残局,直到天色黑透,方始竣事。 “总算有了结果!”累得精疲力竭的刚毅说,“这一下,可以轻松几天了。” “不然!”翁曾桂拦他的兴头,“检验虽有结果,棘手之事,方兴未艾。” “怎么呢?”刚毅愕然。 “你想,这一案要牵连多少人?” “我知道。”刚毅答说,“咱们按律拟罪,不管巡抚、学政,公事公办!” “好吧,子良兄,你试试看。” 刚毅听得翁曾桂的话,不免有点赌气。第二天很早就上衙门,拟了一个奏稿,约齐翁曾桂与林拱枢,抱牍上堂,要求判刑。 桑春荣看这个奏稿,除了说明检验经过以外,奏请之事:第一,刘锡彤革职;第二,杭州府知府及所有被委复审的官员,解任听勘;第三,请旨饬浙江巡抚杨昌濬及浙江学政胡瑞澜,何以未能审明真相。 看完奏稿,桑春荣大摇其头。“不必这样子大张旗鼓!”他说,“刘锡彤革职是应该的,其余的不必牵涉太多。” “大人!”刚毅抗声说道,“昨天的情形,大人看得很清楚吧?此案朝廷威信所关,本部观瞻所系,非比等闲,应该切切实实办一办。” “切实不错,孟浪不可。你们三位,”桑春荣把奏稿递了过来,“请照我的意思,重新拟稿。” 刚毅还想再争,翁曾桂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必多说。回到司里,这样劝他:“子良兄,事缓则圆。 上头既然承认应该办得切实,咱们一步一步走,不更切实吗?” “好!一步一步走着瞧!”刚毅也想通了。 于是重新拟好奏稿,只请革刘锡彤的职。奏折一上,立刻便有上谕:“刑部奏,承审要案,复验明确一折,浙江余杭县民人葛品莲身死一案,该县原验葛品莲尸身系属服毒殒命,现经该部复验,委系无毒因病身死。所有相验不属之余杭县知县刘锡彤,即行革职。” 对于案情本身亦有指示:“着刑部提集案证,讯明有无故勘情弊及葛品莲何病致死,葛毕氏因何诬认各节,按律定拟具奏。” 这道上谕传播得很快,也很广,连监狱中都知道了。陈湖一看刘锡彤革职,知道自己的牢狱之灾,不过刚刚开始。这一夜忧急交加,口吐狂血。等郭长清得报,请了医生来诊治,已是第二天早晨的事。陈湖奄奄一息,六脉将脱,延到中午,终于病毙在狱中了。 “案子快点结吧!”翁曾桂说,“上谕所指示的三点,葛品莲是时疫致死,葛毕氏畏刑诬认,情节都很显然。至于说刘锡彤一上来就有故意将葛品莲勘验为中毒而死的情弊,亦不见得。我想我们亦不必再提堂,就照上谕,‘按律定拟’,中途有疑问,临时再提人出来问一问好了。” “这样好!”林拱枢表示同意,“我想,既然验得葛品莲不是中毒而死,则爱仁堂卖砒之说,完全不确,钱姚氏与杨小桥毫无干系,应该通知他们,不必再听候传讯。” 这是很合理的看法,没有人可以说他不对。谁知偏偏就有刑部尚书皂保,独持异议。“还不能这么办!” 他说,“说不定还要传唤到堂。” “还要传唤到堂?”刚毅的性情率直躁急,立刻便问,“大人的意思,砒毒这一节,还要再查究?” 这意思等于在质问,皂保是不是要替刘锡彤翻案,但事实上已有传说,宝鋆将皂保请到家,以刘锡彤重重相托,如今看来信而有征。但将刘锡彤的罪名,设法拟轻些,可以办得到;如果再来一个反复,仍要咬定葛品莲死于砒霜,那简直是荒唐可笑的幻想!因此,刚毅便这样锋利地一问。 皂保当然不便公然承认,同时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为刘锡彤翻案,只是本性庸愚,既无见事通明之才,亦无巧为敷衍之术,只觉得把爱仁堂的那两个人羁留着,就好像刘锡彤有指望似的。因此,他含含糊糊地说:“再看看,再看看!反正案子不也快结了吗?” “结案可没有那么快!”袁葆恒忍不住开口,“今天腊月十七,转眼就封印了!过了年,总得过了元宵才能动手。这件案子很复杂,覆奏是一通‘万言书’,斟酌尽善,缮正呈递,是二月里的事了。” “是!”刚毅不自觉地称颂,“袁大人真明白!” “提到过年,咱们倒真应该体谅人家。除了情罪重大,确凿无疑者以外,一干不相干的人证,或者情罪轻微的,都不妨具结或者交保暂行释放,好让各人去投奔亲友过年。” 这比司官所要求的更多,而皂保反倒默默无言。这一下,三司官把他料透了,原是个无用的人,只要据理力争,不怕他不听。 “我看就这样吧!”袁葆恒径自做了决定,“你们只管去办,白公那里有我!” 这个举措,当然普遍博得好评,而刑部官员吏役,在“与有荣焉”的感受之下,走出去也神气得多了! 不论到哪里,问起来是在刑部当差,立刻就会令人肃然起敬。只是桑春荣与皂保,却颇为不安,一个是怕牵涉到杨昌濬,一个是怕刘锡彤判刑太重,在宝鋆面前不好交代。 尤其是桑春荣。他在本案中,始终是主持的长官,好话虽听得很多,责备却也不少。最使人难堪的是,丁宝桢公然斥责。 丁宝桢是山东巡抚,本人固然清廉能干,是个好官,但享大名的一件事是,杀了慈禧太后所宠信而违反祖制、私自出京的太监安德海。照情理说,慈禧太后应该恨他,然而不然,因为丁宝桢奉慈安太后与同治皇后所下的密旨,将安德海在济南正法以后,特地曝尸,让百姓晓然于安德海是个没有“那活儿”的真太监,因而得以洗刷了宫闱中无可究诘的一些谣言,使得慈禧太后大为赏识。所以当慈禧太后母家的恩人,四川总督吴棠病故出缺,立即降旨,以丁宝桢调升。 督抚调动,照例要请旨“陛见”,以便“请训”。丁宝桢到京之时,正赶上海会寺那一场盛举,他本来就对刑部干预此案,深表不满,认为刑部过分侵犯督抚的权责。此时得知复验结果,便越发生气了! “这简直是胡闹!”他在朝房里,扯开贵州人特有的那种刚劲的嗓音说:“人已经死了三年啰,毒早消了,骨头自然发白。这哪里可以定案情的虚实?” 丁宝桢这么说,桑春荣还不觉得什么。谁知湖南湖北的朝士,群起而和,因为这一案中,杨昌濬是湖南人,而胡瑞澜原籍湖北,两湖大同乡,正找不出法子救杨、胡二人,听得丁宝桢的议论,自是深中下怀,酝酿着要上折子参刑部堂官。 桑春荣得知这个消息,不免着急。有一天在一处应酬遇见了丁宝桢,想作个解释,哪知丁宝桢竟不容他开口,盛气说道:“这种案子怎么可以翻!白公,你真糊涂!时局不靖,督抚非有生杀之权,不足以镇抚地方。已经定谳的案子,到了刑部,全盘推翻,将来外官做不得了!” 这一下,桑春荣才知道,此案平反,得罪了所有的督抚,越发恐惧。回到部里,找了浙江司的司官说道:“这一案,旨在平反冤狱,杨乃武、葛毕氏既已昭雪,就适可而止吧!” 翁曾桂、林拱枢都还在沉吟未答,刚毅却率直地问道:“请大人的示,何谓适可而止?” “意思是,不必牵涉太多。” “是!”刚毅答说,“案外之人一个不牵累,案内之人一个逃不掉!” 杨昌濬、胡瑞澜算不算案外之人呢?桑春荣倒有些困惑了。 刚毅却全不理会桑春荣作何想法,力主依律定拟罪名,不须有任何顾忌。但翁曾桂却从他叔叔翁同龢那里获得了许多了解:这一案,已不是纯然平反冤狱,不过刑名上的一件名案而已,已经牵涉到大局了! 影响大局的是发生了两大争执。一是两湖对江浙之争。这种争执,如果不设法化解,就会像明朝末年,由地域的派系演变为东林党与阉党之争那样,可以导致亡国之祸。 再是内外之争。从平定洪杨以来,督抚的威权日重,颇有尾大不掉之势。因此,很有人主张朝廷应该收权,督抚应该抑制。这本是既定的主张,做得也很顺利,但丁宝桢表示的态度,也就等于代表了所有督抚的态度。特别是直隶总督李鸿章,他跟丁宝桢是同年,交情一向很好。这次丁宝桢由山东入觐,李鸿章特遣专差,迎接到天津,盘桓了好几天。谈到做督抚的甘苦,必然会议论此案,认为朝廷过分而为杨昌濬不平。所以丁宝桢敢这样公然指责刑部,至少背后有李鸿章在支持。 这一来,属于直隶的好些京官,有些不安了。因为督抚权重,则小民往往受苦,李鸿章声威赫赫,如果不稍微制他一制,令出如山,百姓更无陈情的余地。所以籍隶安丘,曾经奏请将此案提交刑部审问的边宝泉,拟了一个奏折,特意请他的姻亲王昕出面呈递。 他所以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已经上过一个很严厉的折子,赓续再上,会使人怀疑,他是有意跟什么人过不去;第二,王昕是苏州人,现任江南道御史,由他出面,多少可以表示,主张裁抑督抚的权力,是直隶言官的公意,李鸿章便会有所警惕。 这道奏折,开宗明义就指出:“臣愚,以为欺罔为人臣之极罪,纪纲乃取下之大权,我皇上明罚敕法,所以反复求者,正欲伸大法于天下,垂炯戒于将来,不止为葛毕氏一案,雪冤理枉已也!” 接下来,笔锋就针对着杨昌濬与胡瑞澜了。他说:“伏查此案,奉旨饬交抚臣详核于前,钦派学臣复审于后,宜如何悉心研鞫,以副委任。万不料徇情枉法,罔上行私,颠倒是非,至于此极!现经刑部勘验,葛品莲委系因病身死,则其原定招供证据,尽属捏造,不问可知。夫借一因病身死之人,罗织无辜,锻炼成狱,逼认凌迟重典,在刘锡彤固罪无可逭,独不解杨昌濬、胡瑞澜身为大臣,迭奉严旨,何忍朋比而此也!” 以下分论杨昌濬与胡瑞澜的罪状,看起来是对胡瑞澜责备较严,其实耸动听闻,还是对杨昌濬的指责来得厉害。 指责胡瑞澜是心术不端,道是:“胡瑞澜承审此案,严审逼供,唯恐翻异,已属乖谬;而其前后复审各折片,复敢枉易负气,刚愎怙终!谓‘现审与初供虽有歧异,无关罪名出入,并请饬下各省,著为律令’,是明知此案,尽属子虚,饰词狡辩,淆惑圣听,其心尤不可问!” 指责杨昌濬则是目无朝廷,正是意在裁抑封疆大吏的主旨所在。他说:“杨昌濬于刑部奉旨行提人证,竟公然斥言:‘应以正犯确供为凭,纷纷提解,徒滋拖累!’是直谓刑部不应请提,我皇上不应允准。此其心目中尚有朝廷乎?” 对这两段诛心之论,还有进一步的解释,措辞严厉而尖刻,是打动听闻的紧要所在:“臣揆胡瑞澜、杨昌濬所以敢于为此者,盖以为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皇上冲龄践阼,太平未及亲裁,所以藐法人君,肆无忌惮。此其罪名,岂比寻常案情,专就故入、误入、已决、未决、比例轻重也!” 这是说,胡、杨二人的罪名,已超越司法,而有欺侮“孤儿寡妇”之嫌,换句话说,便是有“不臣之心”,这样的措辞,不独胡瑞澜、杨昌濬吃不消,而且对丁宝桢、李鸿章等有权的督抚,及帮胡、杨说话的人,亦有杜口的作用。尤其是各省督抚,谁要说胡瑞澜、杨昌濬做得不错,谁就是跟胡、杨一样,也是在欺侮“孤儿寡妇”。认真追究心迹,可以替他们带来极大的麻烦。 下面再转回司法,追溯近年的京控案件:“臣唯近年各省京控,从未见一案平反。该督抚明知其冤,犹以‘怀疑误控’奏结;又见钦差办理事件,往往化大为小,化小为无,积习瞻徇,牢不可破。” 但亦有例外,而例外别自有故:“唯有四川东乡县一案,该署督臣文格,始为回护,继而检举,设非此案在前,未必不始终欺罔。”原来四川东乡县的一件命案,藩司署理总督的文格,起先亦如杨昌濬那样,一意回护审问有误的部属;及至看到杨乃武一案,京控获准,心存警惕,怕刑部亦会照样办理,驳下来复审,因而自动检举部属的错误。这就是所谓:“设非此案在前,未必不始终欺罔!”接下来就自然有了了解:“可见朝廷举动,自有风声;转移之机,正在今日。”这就是说,朝廷如果措置严峻,各省自会畏惧; 如今难得有一个将督抚的权力转移到朝廷,司法的风气由徇庇转移为公平的机会,不可以错过。 以下便是总结,陈明上奏的目的:“臣亦知此案于奏结时,刑部自有定拟,朝廷必不稍事姑容。唯念案情如此支离,大员如此欺罔,若非将原审大吏,究出捏造真情,恐不足以昭明允而示惩儆!且恐此端一开,以后更无顾忌,大臣若有朋比之势,朝廷不无孤立之忧!臣惟伏愿我皇上赫然震怒,明降谕者,将胡瑞澜、杨昌濬瞻徇欺罔之罪,予以重惩,并饬部臣秉公严讯,按律定拟。” 这道固封的奏折,由内奏事处上达深宫,已是腊月二十六,离除夕只有三天的工夫。大小衙门虽已封印,但清朝的家法,皇帝处理政务,无问寒暑,不问季节,哪怕大年初一,亦无例外;垂帘听政的两宫太后,也是如此,在急景凋年之中,照常批阅奏折,召见军机。 东宫长于德,西宫优于才,看奏折是慈禧太后的事。不过,小事虽由慈禧太后径自裁决,大事仍旧跟慈安太后商量。像王昕的奏折,当然属于大事,所以慈禧太后特地派太监将慈安太后请了来,拿奏折念给她听。 念到“大臣倘有朋比之势,朝廷不无孤立之忧”时,慈安太后亦悚然动容了。商量结果,两个人的意见相同,都主张严办。 因此,第二天便有上谕:“御史王昕奏:大吏承审要案,任意瞻徇,请予严惩一折,据称浙江余杭县民人葛品莲身死一案,原审巡抚杨昌濬,复审之学政胡瑞澜,瞻徇枉法,捏造供词,请旨严惩等语。人命重要,承审疆吏及派审大员,宜如何认真研鞫,以成信谳!各省似此案件甚多,全在听断之员,悉心研鞫,始得实情,岂可意存迁就,草菅人命?此案业经刑部复验,原讯供词,半属无凭。究竟因何审办不实之处? 着刑部彻底根究,以期水落石出,毋稍含混。杨昌濬、胡瑞澜等应得处分,俟刑部定案时,再降谕旨。” 这是一道“明发之谕”,人人可以看得到,有人称快,有人发愁。逗留在京,打算过了年等结了案再回浙江的袁来保,一看有此上谕,不免为杨昌濬担心,当即找到浙江驻京的提塘官,请他派人将王昕的原奏连同上谕,尽快送回浙江。 最快的途径,便是由天津上海轮,经上海到杭州。但一来一往至少亦须二十天。到了第二年——光绪三年的元宵,杨昌濬派了人来了。 派的是他的一个亲信,携带重礼,遍送军机大臣及刑部的堂官与承审本案的司官。袁葆恒与绍祺辞而不受,浙江司的三司官,亦复如此。见此光景,桑春荣与皂保等人亦就不敢受礼了! 一开印,翁曾桂便即着手草拟复奏。动笔之前,先跟林拱枢与刚毅商量,杨昌濬与胡瑞澜应该得何罪名? “照例,一二品大员应得处分,应该请旨。不过,处分根据罪名而来,事实上等于我们在定拟处分。” 翁曾桂说,“失入固然不可,失出亦非所宜!此案观瞻所系,务必斟酌至当,请教两位老兄的高见,宗旨定了,我才好下笔。” “原奏指杨中丞目无朝廷,在刑部来说,是题外之话。”林拱枢答说,“照我看,我们只能就事论事,不涉其他。” 最后商量定规的三点宗旨是:第一,案子一定要弄清楚,疑问一定要有明白的解释。第二,就事论事,不涉其他。第三,从刘锡彤到杨昌濬,能够开脱的尽量开脱;如果证凭确凿,亦就无所用卫护。 接着,又将职司分配了一下,翁曾桂主稿草拟复奏,亦就是草拟全案的判决书;林拱枢负责整理供词,查看律例;刚毅则主持审判,因为案情虽然已很明白,但犹有许多疑问,必须澄清,譬如葛品莲病死的经过之类。 这样一面审,一面草拟复奏,到了二月初,终于可以结案了。翁曾桂的复奏,洋洋洒洒,何止万言之多。光是叙述案发经过到胡瑞澜奉旨复讯,以至王书瑞、边宝泉等人的参奏,首尾之间,就花了许多笔墨。 最要紧的部分,当然是刑部提审的经过,首先是提出疑问:“臣等自提到犯证宗卷,先将全案详加综核,因其谋毒本夫,虽属秘密,总由恋奸情热而起,何以学政讯时,王心培供词,坚称未见杨乃武到过葛家;且沈喻氏控县原呈,亦未提及杨乃武一字?钱宝生卖砒霜既系杨乃武在杭州府供出,自当提到钱宝生与杨乃武质审,何以仅在余杭县传讯取结,即行开释?葛品莲果系毒发身死,沈喻氏当时即应看出情形,何以事隔两日,始行喊控?案情种种可疑,虚实亟应根究。” 接下来便应解决关键性的疑问,即是葛品莲到底中毒也未。复奏上说:“讯出银针颜色未经擦洗,仵作门丁互执尸毒,则县官之相验未真。钱宝生出结,系幕友函嘱、生员劝诱,则砒毒来历未确。当经奏提葛品莲尸棺到京,复加检验,骨殖黄白系属病死,并非青黑颜色,委非中毒。取具原验知县、仵作甘结,声称‘从前相验时尸已发黑,致辨认未确,误将青黑起泡,认作服毒’。讯据尸亲邻佑人等,佥称尸身发变,由于天气晴暖。检查学政七月间讯取沈体仁供词,亦有‘天热’之语,是原验官仵作称因发变错误等情,尚可凭信。” 这是确定了葛品莲病死而未毒死,初次相验时,辨认不真。何以辨认不真,是否知县意图索贿?这一点,对刘锡彤的关系甚大。如果意图索贿,则是有意失之,罪在不赦;倘无此动机,就是无心之失,情有可原之处。翁曾桂这一层上头,很帮刘锡彤的忙。他说:“复经提犯环质,得悉全案颠末,历历如绘,臣等诚恐原审各员,有怀挟私仇勒索教供情事,讯据杨乃武,坚称伊与知县及役吏人等,素无干涉事件,毫无嫌怨;研诘刘锡彤,供与杨乃武无仇,实系葛毕氏自行诬报。且杨乃武于十一日夜间甫经到案,次日即行详革,如果意在索诈,自必缓办详文,既欲挟案索赃,断不肯未及十日,即行解府,审办委无勒诈重情。质之杨乃武,亦称前供串诬索诈等情,系因图脱己罪,捏词妄诉,并无其事,实不能指出诈赃确据。” 妄供杨乃武买砒霜一节,更应有详细的交代:“并据葛毕氏供:因县官刑求与何人来往谋毒本夫,一时想不出人,遂供将从前同住之杨乃武供出,委非挟嫌陷害,亦非官役教令诬报。并据刘锡彤供称,卖砒霜之钱宝生,系凭杨乃武所供传讯,如果是伊串嘱,断无名字不符之理。现经钱宝生之母钱姚氏供称:伊子名钱坦,向无‘宝生’名字;铺伙杨小桥供亦相同,可为杨乃武畏刑妄供之证。” “至原题据陈鲁、刘锡彤会详,有沈喻氏向葛毕氏盘出听从杨乃武谋毒情由报验一节,检查沈喻氏控县初呈,并无是语。严鞫刘锡彤,供称因沈喻氏在杭州供有是话,率谓该氏原报不实,遂凭现供情节叙人详稿,致与原呈不合,委无捏造供词情事。提质沈喻氏供认府谳时,曾妄供有盘出谋毒报验之语,与刘锡彤所供尚属相符。反复推究,矢口不移。” 因此可以下一结论:“是此案刘锡彤因误认尸毒而刑逼葛毕氏;因葛毕氏妄供而拘拿杨乃武;因杨乃武妄供而传讯钱宝生;因钱宝生被诱捏结,而枉坐葛毕氏、杨乃武死罪。以致陈鲁草率审详,杨昌濬照依起结,胡瑞澜迁就复奏,历次办审不实,皆轻信刘锡彤验报服毒,酿成冤狱,情节显然。先后承审各员,尚非故勘故入,原验官仵作,亦无有心捏报情事。” 至于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奸情,为起祸之因,不能不作说明:“至杨乃武与葛毕氏同住逼奸等情,检阅浙江案卷,供吐明晰,似非无因。屡经详审杨乃武、葛毕氏,坚不承认;质讯沈喻氏、喻敬添等,佥称葛品莲仅见杨乃武与葛毕氏不避嫌疑,教经同食,料有奸私,并未撞破等语。既无奸所捕获确据,律有‘不准指奸’明文,应毋庸追究,照例勿论。” 叙毕案情,判明责任,自然依律定罪,是从余杭县仵作沈祥开始: 一、沈祥,“率将病死发变尸身,误报服毒,致入凌迟重罪,殊非寻常疏忽可比,合依检验不实,央入死罪,”但以职位低微,“照例递减四等,拟杖八十,徒二年。” 二、已革余杭县知县刘锡彤,“虽讯无挟仇索贿情事,惟始则任听仵作草率相验,继复捏报擦洗银针,涂改尸状,及刑逼葛毕氏等诬服;并嘱令章浚致函钱宝生,诱勒具结,罗织成狱,仅依‘失于死罪未决本律’拟结,殊觉轻纵,应请从重发往黑龙江效力赎罪。” 三、杭州府知府陈鲁,“于所属州县相验错误,毫无觉察,及解府督审,凭刑讯供,具详定案;复不亲提钱宝生究明砒毒来历,实属草菅人命。应依‘承审官草率定案,证据无凭,枉坐人罪’例,拟革职。” 四、宁波府知府边葆诚,嘉兴县知县罗子森,候补知县顾湛恒、龚世潼,“经学政委审此案,未能彻底根究,拟革职。” 五、候补知县郑锡滜,“系巡抚派令密查案情,并不详细访查,率以无冤无滥,会同原问官含糊禀复,拟革职。” 六、浙江按察司蒯贺荪,“失入死罪,本干律例,业已病故,免议。” 七、刘锡彤门丁沈彩泉,“在尸场与仵作争论,坚承砒毒,实属任意妄为,合依‘长随倚官滋事,怂令妄为,累及本官罪至流者,与同罪’律,拟杖一百,流三千里。” 八、沈喻氏,“因伊子速死可疑,喊求相验,并未指供何人谋毒,与诬告人谋死人命不同;且府谳时陈明,妄供盘出谋毒各情,系由痛子情切所致,应与‘诬告人死罪未决,满流加徒律’上量减一等,拟杖一百,徒四年。” 九、训导章濬即章抡香,“系余杭县幕友,受刘锡彤之托,向钱宝生药铺函嘱,亦有未合,革去训导。” 十、陈湖即陈竹山,“劝令钱宝生诬认卖砒,本干律议,业经监毙;应与在籍病故之钱宝生,均毋庸议。” 这些人的罪名,翁、林、刚三人,一致同意。此外还有五个人,应作何处置,可就意见不一了。反复辩论,总算又有三个人有了着落,第一个刘锡彤的长子,虽然许多地方都隐隐约约牵涉在内,但既已在福星轮遭海难时葬身鱼腹,不必再议。 另外两个是杨昌濬与胡瑞澜。一二品大员有罪,应得处分,定制,除了奉旨交议以外,不得擅拟。但指出的罪名,为处分的依据,仍旧大有关系。刚毅主张从严,拿王昕所指责的那些话,叙入文内;但翁曾桂认为事实应该分明,而语气不妨平和;最后由林拱枢折中,才决定这样措辞:“浙江巡抚杨昌濬,据详具题,不能查出冤情,京控交审,不能据实平反,意涉瞻徇。学政胡瑞澜,以特旨交审要案,所讯情节,既有与原题不符之处,未能究诘致死根由,详加复验,草率奏结,几致二命惨罹重辟。惟均系大员,所有应得处分,恭候钦定。” 这一来,大费躇踌的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杨乃武,一个“小白菜”葛毕氏。 “这两个人有没有罪呢?”承办之司官不断这样自问问人,最后意见取得一致,是有罪的。小白菜的罪状是,不该诬供!虽然此诬供是出于万不得已,但诬供杨乃武授予砒霜,则杨乃武就大受其害。因为意图自己免刑,而累及他人,这是从任何方面来说,都不能免除责任的,所以有罪。 杨乃武的情形,亦相仿佛。同治十三年四月,他为了想翻案,在狱中自己做了一个亲供,指称“葛毕氏串诬,问官刑逼”,固然无足为非,但说“有何春芳在葛家顽笑,余杭县长子令阮得索诈”等情,并无证据。其后自己在浙江司供认“图脱己罪,捏词妄诉”,这“妄诉”就是杨乃武的罪名。虽然何春芳、阮得等人,并未受到牵累,但不能不说他是做了一件律法所不许的事。 不过,有罪是一回事,能不能原宥又是一回事。而原宥到如何程度,更是需要衡情度理、斟酌至当的一件事。为此,翁、林、刚三人商量过好几次,但看法不一,总无结果,而复奏的限期,却一天一天地越逼越近了。 于是,翁曾桂说:“我们拣一个比较闲一点的日子,下定决心,把这一案做个结束。” “哪一天都忙,要特意找闲日子,除非封印以后。”刚毅性子急,“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咱们拼着一宵不睡,也得弄完它。” 当时约定,由翁曾桂做东,在他家晚餐,饭后烹茗剪烛,摊开案卷,开始作最后一次的研究。 “我们先谈杨乃武。”翁曾桂说,“诬指平人,有违定制,依律应杖一百。这一点,两位都同意了?” “是的。”林拱枢答道,“子良跟我都同意。” “已经受过好些酷刑,再打一百板子,恐怕舆论不服。” “在法言法!”刚毅很快地说,“管什么舆论?” “不然!”林拱枢的声音缓和,而语气却很坚决,“刑期无刑,舆论不能不顾,否则,就不能收儆戒之效。” 一上来意见就相左,翁曾桂怕闹成僵局,急忙自我转圜,“我说错了,不是谈舆论,还是论法。”他问,“法有可原否?” “谈到这一点,”刚毅让步了,“当然有可原之处。” “那就是了。” “如何原谅,”林拱枢说,“大有出入。若说因为受刑已多而免责,这话当然也说得过去,可是,杖责宽免了,杨乃武的举人呢?” “举人?”刚毅不解,“什么举人?杨乃武的举人不是已革掉了吗?” “就因为革掉了,才有疑问。”林拱枢想了一下说,“我作个比方,譬如甲欠乙一笔钱,乙又毁坏了甲的一样古董,如今乙不要甲还那笔钱了,可是毁坏了人家的古董,不应该赔吗?” “那就两下扯个直好了!” “对了!扯个直就是个理由。” “好了!”翁曾桂提笔说道,“我赞成这个理由。” 接着,他在纸上写下来:“杨乃武诬指各节,虽因图脱己罪,并非有心陷害,究系狱囚诬指平人,有违定制,律应杖一百,业已革去举人,免其再议。” “这很顺利。”翁曾桂很高兴地说,“再谈葛毕氏,作何处置?” “若说情有可原,她比杨乃武更值得同情。纤纤弱质,在拶指敲打之下,何求不得。我觉得决不能再对她有何处置了。” “不然!”这一次是刚毅驳林拱枢,“依律而论,她比杨乃武的罪,重得太多!” “是的。”翁曾桂附议,“难就难在这里。” 翁曾桂指出,本案有三个人诬告,一个是葛品莲的生母沈媒婆——沈喻氏,怀疑儿媳行为不端,与葛品莲的死因有关;一个是杨乃武,在狱中所做的亲供,说余杭县长子到他家索诈等;再一个就是小白菜。 小白菜并非首告杨乃武,而在供词中“咬”出杨乃武,即与诬告无异。按她的诬告性质来说,似乎与杨乃武相似,都是情急无奈,但此一诬告所应负的责任,亦即从诬告的后果而论,应该与她的婆婆相比附。 “诬告反坐”,是多少年来不变的一个宗旨。所谓“反坐”,就是告人家什么罪名,判了什么刑,如果审明的是诬告,就应该受什么刑。其间又分已决、未决,诬告获准,被诬的人已经判决,并已处刑,后来发觉诬告,判刑必重。譬如诬告他人为盗,因而判了死罪,并已处决,则诬告的人,照道理说,应该偿命;如果未决,则错误比较易于弥补,诬告的人的罪过就轻得多。 杨乃武诬告之罪轻,则因为第一,所诬的罪不重;第二,审明诬告,并没有人受害,即是未决。再看沈媒婆,情形就不同了。 对沈媒婆所拟的罪名是:“因伊子速死可疑,喊求相验,并未指供何人谋毒,与诬告人谋死人命不同; 且府谳时陈明,妄供盘出谋毒各情,系由痛子情切所致。”看来是十分可原谅的事,但仍旧判了四年的徒刑,可说很重,何况是在丧子以后,又入囹圄,处境更为悲惨。 “然而这是没法子的事!”翁曾桂说,“沈媒婆请县官相验没有错,错在杭州府那一堂,明知砒毒之说,大成疑问,居然供称,如何向儿媳妇盘问,逼出她如何下毒的情形,完全是撒谎。这一下不但是诬指她的儿媳,间接亦等于诬告杨乃武。结果,杭州府判了一个凌迟,一个斩决,这诬告的关系太重,所以判沈媒婆徒刑四年,是她罪有应得。” 这番分析,刚毅自然同意,林拱枢亦无话说。从而想到小白菜的诬指杨乃武授予砒毒,足以致人于死,而且亦已判了死罪,是为“已决”,情况与沈媒婆相同,则诬告之事,亦应同科。 “话虽如此,若要再判小白菜入狱,这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事。”林拱枢说,“大家都以为这个冤狱已经平反了,而结果如此,观念一定大变。刑法不能收教化警劝之效,又何贵乎有此刑法?” 这话将刚毅也打动了。他一向重视执法惟严,但更重视个人声名。如果这件大出风头的事,一变而为遭人唾骂,他是怎么样也不能甘心的。 “可是,在法理上也要交代得过去。”翁曾桂说,“我们三个人办这件案子,花的心血不少,凡是想得到的疑问,固然都有解释;就是一般人容易忽略的漏洞,我们亦都一一找到,究问到底,确可以毫无愧怍地说:已做到了‘毋枉毋纵’四个字。但如小白菜的应得罪名,略而不提,未免轻纵,就有瑕疵为人指摘了。” “不是轻纵,是情有可原!” “对!”翁曾桂接着林拱枢的话说,“不过,情有可原,也得有个理由啊!” 到此地步,意见才算趋于一致。但是,要找个情有可原,而且原谅到可以免罪的理由,却非易事。因为,不是很正当的理由,是站不住的。 苦思久久,终于是刚毅突有灵感——是从一个疑问上牵引出来的。他问翁曾桂和林拱枢:“小白菜熬不住刑,只求能够免于受苦,一切后果,皆所不问,这话不错。但个人死生固无所顾惜,牵扯到别人,总要转一转念头,譬如,有人告我是江洋大盗,问官刑讯窝家是谁?我总不会说是翁某人或林某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翁曾桂反问,“小白菜为什么不咬别人,而咬杨乃武!” “对!” 这一下,翁、林二人也恍然大悟了!小白菜不诬指他人授毒,而指杨乃武,当然因为本有奸情之故。 照此说来,就是情有可原了!换句话说,倘无奸情,平白受诬,致人于大辟极刑,则是万不可原谅的一件事了。 “好吧!”翁曾桂向林拱枢说,“有奸情一节,势非叙入不可。” 林拱枢原来的主张是,妇女以名节为重,暧昧之事,既然双方都不肯承认,而依律例又不准“指奸”,则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奸情可以略过。如今既有诬指无辜须受重刑的关系在内,替小白菜设想,两害相权取其轻,林拱枢只好放弃原来的主张了。 于是,仍由翁曾桂动笔,将小白菜的罪名拟为:“葛毕氏提供杨乃武商会谋毒本夫,讯由畏刑所致,唯与杨乃武同居时不避嫌疑,致招物议,众供佥同,虽无奸私实据,究属不过妇道,拟杖八十。” 虽说“杖八十”,事实是可以宽免的。林拱枢对“虽无奸私实据”这一句,颇感满意,认为这样处置,应该说是非常公道的了! 奏稿呈上堂,桑春荣与皂保都不肯即时画行,托词原奏太长,而案情复杂,关系重大,需要细看,一搁搁了五六天。 事实上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刚毅还想去催问,翁曾桂认为不必,复奏的限期一到,自然会发下来,此时不妨静以观变。 这样迁延到二月初,袁葆恒与绍祺二人,忍不住发话。桑春荣与皂保无奈,只好将奏稿画行,缮正呈递,不过另外录了一个副本,送交宝鋆。 宝鋆所关心的只是刘锡彤。但案情有连带关系,定罪亦互相比附,除非有特殊原因,不能将同案犯人的某一个判得过轻或过重。因此,宝鋆要帮刘锡彤的忙,只有一个办法,为杨昌濬与胡瑞澜设法减轻处分。 这两个人的官阶最高,他们的处分一轻,以下就会照比例连带递减,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刘锡彤就可望不致充军。 于是,找个私下相处的机会,宝鋆将这一案的结果,细细告诉了恭王,然后表示他的看法:“杨石泉怕会革职。果然如此,处分嫌重了一点,而且容易引起误会。” 这是怕引起左宗棠的误会。第一,杨昌濬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将,拿他革职,仿佛是对左宗棠的打击; 其次,左宗棠为了筹饷方便,一直想扩张地盘,前几年甚至攻掉了他的亲家广东巡抚郭嵩焘,奏保他的亲信蒋益澧继任。不久,蒋益澧落职,广东巡抚这个肥缺,仍然由朝廷控制,而左宗棠就只剩下浙江一个地盘,似乎应该为他保留。 恭王与宝鋆的私交特厚,益应为他进言。因此,当两宫太后每日照例召见军机,谈到这一案的处分时,他便替杨昌濬求情。 “杨昌濬罪名甚重,不过左宗棠西征,用兵正在要紧的时候,如果拿杨昌濬革了职,于左宗棠的面子上,似乎不好看。朝廷优容勋臣,可否请两宫太后格外加恩,从宽处分,将杨昌濬革留。” “革留”是“革职留任”的简称。这个处分,看似严重,其实甚轻,远比降级来得便宜。因为一降了级,要按部就班升回原来的品级,得要相当的时间;而“革留”则只要找个机会,随时可以撤销,尤其是封疆大吏,这种机会甚多,譬如剿平一股土匪,照例报奖,“革留”的处分便可轻易消失。所以恭王作此建议,当然是帮了杨昌濬极大的忙。 无奈两宫太后已经商量过了,认为刑部所审出的情节,颇为明确,而王昕的奏折,更觉动听。此时便由慈禧太后回答恭王,“六爷,”两宫太后对行六的恭王,在比较随便的场合,都是用这个称呼,“左宗棠的面子上不好看,咱们另外想法子帮他补过来,杨昌濬可是非革职不可!不然,言官还会说话。”接着,慈禧太后朗诵王昕折中奏的警句:“大臣倘有朋比之势,朝廷不无孤立之忧!” “大臣”不分内外。如果军机大臣为督抚缓颊,亦就是“朋比之势”,恭王心生警惕,只好答应一声: “是!”又说:“胡瑞澜的处分,也要请旨。” “当然也是革职。其余的,都照刑部所拟定罪。你们写旨来看。” 于是,军机章京立即承旨写了一道上谕,送呈两宫太后看过,当天便由内阁明发,牵延了三年有余一件大冤狱,终于正式昭雪了! 上谕中说:“前因给事中王书瑞奏,浙江复讯民人葛品莲身死一案,意存瞻徇,特派胡瑞澜提讯,据该侍郎仍照原拟具奏,经刑部以情节歧异议驳,旋据都察院奏浙绅汪树屏等联名呈控,降旨提交刑部审讯,经刑部提集人证,调取葛品莲尸棺,验明实系因病身死,并非服毒,当将相验不实之知县刘锡彤革审。并据御史王昕所奏,承审大员,任意瞻徇,复谕令刑部彻底根穷。兹据该部审明定拟具奏,此案已革余杭县知县刘锡彤,因误认尸毒,刑逼葛毕氏、杨乃武妄供因奸谋毙葛品莲,枉坐重罪,荒谬已极!着照所拟从重发往黑龙江效力赎罪,不准收赎。 “前杭州知府陈鲁,于所属知县,相验错误,毫无觉察,并不究明确情,率行具详,实玩视人命。宁波府知府边葆诚,嘉兴县知府罗子森,候补知县顾湛恒、龚世潼,承审此案,未能详细讯究,草率定案; 候补知县郑锡滜,经巡抚派令密查案情,含混禀复,均着照所拟革职。 “巡抚杨昌濬,据详具题,既不能查出冤情;迨京控复审,又不能据实平反;且于奉旨交胡瑞澜提讯,复以问官并无严刑逼供等词,哓哓置辩,意存回障,尤属非是!侍郎胡瑞澜,于特旨交审要案,所讯情节,既与原题不符,未能究诘根由,详加复验,率行奏结,殊属大负委任。杨昌濬、胡瑞澜均着即行革职,余着照所拟完结。 “人命重案,罪名誉出入攸关,全在承审各员,悉心研鞫,期无枉纵。此次葛品莲身死一案,该巡抚等审办不实,始终回护,几至二命惨罹重辟,殊出情理之外。嗣后各直省督抚等,于审办案件,务当督饬属员,悉心研究,期于情真罪当,不得稍涉轻率,以副朝廷明慎用刑至意!” 一案之中,坏了九颗顶戴,实在耸人听闻。所以上谕一发,茶坊酒肆,无不以此为话题。有人以为复审的知府、知县,一例革职,有欠公平,其中陈鲁与郑锡滜所负的责任更重!如果说,陈鲁在小白菜与杨乃武诬供之后,能够传唤钱坦到堂,与杨乃武对质,案情真相,即不难由此大白。而郑锡滜奉令密查,竟与被查的刘锡彤勾结在一起,以致杨昌濬耳目为之所蔽,一错再错,更是大负委任,说起来,杨昌濬的前程,一半断送在他手里。 当然也有人觉得刘锡彤可怜,革职固是罪有应得,充军则“年逾七十”,本应格外邀恩,而律例反有“不准收赎”的规定,未免太不合理。 原来赎罪分为三种,有一种叫“收赎”,凡是老幼残废以及妇女,都适用这个规定。但罪犯年在六十九以下,判刑服役,到了七十岁,便准收赎;而七十岁以上犯罪,反而与规定不合,不准收赎。因此,宝鋆除了厚赠川资以外,对刘锡彤别无可以援手之处。 也就是因为这个“收赎”的规定,沈媒婆跟小白菜,都可以免予杖责。照规定杖六十,赎罪银三两,以后每十杖加银五钱。婆媳二人各杖八十,每人缴四两银子,便可无事。 这八两银子是谁来替她们缴纳,却成了疑问。因为这场官司打下来,被牵连在内的人,无不大受其累。 沈媒婆的丈夫沈体仁,小白菜的亲娘喻师母,以及葛品莲的房东,喻家的亲戚王心培,在刑部过堂以后,因为京中居,大不易,早就搭“回家”的粮船,沿运河回杭州,转余杭了。葛、毕两家,京里举目无亲,刑部浙江司与提牢厅,要发落沈媒婆、小白菜婆媳,竟不知道该通知谁来领人。 好的是浙江押解葛品莲尸棺的委员,候补知县袁来保还在京里。翁曾桂把他找了来,会同提牢厅先办了一个交代,余杭县的仵作沈祥,刘锡彤的门丁沈彩泉,一个徒刑两年,一个杖一百,流亡千里,都该带回浙江去执行。 再是葛品莲的尸棺,也要由袁来保领回。至于在监病毙的陈湖,并无家属在京,当然不会有人替他盘灵回籍,由刑部通知大兴县,找块义冢地,埋掉算数。然后,就要谈到沈媒婆、小白菜婆媳了。 “沈喻氏、葛毕氏婆媳,你也领了回去。”翁曾桂说,“折赎银八两银子,你可以报公账;如果真不能报,部里同仁替她们代纳,亦无不可。总之,人你要领回去。” “八两银子小事,人我不能领回去。”袁来保拱拱手说,“违命之处,请见谅!” 这个回答,大出翁曾桂意外,当即问道:“为什么不能领人?” “领了回去,我怎么办?一直要送回余杭。这婆媳两个,可以搭运尸棺的船回去,一路上的伙食用途,也还好想办法,就是责任太重了!我担不起。” “责任?”翁曾桂不解,“什么责任?” “阁下请想一想,葛毕氏经过这一场磨难,万念俱灰,可能有轻生的念头。这一路回去,想到前路茫茫,又伴着一具棺材,触景生情,随时会寻死。”袁来保紧接着说,“运河又不曾加了盖子,不知道哪一天晚上投了河,连个尸首都没找处,那一来,不是我要打人命官司了。” “这一点,可以预先开导她!想来她忏悔宿业之不遑,哪里还会再来害你?要寻死,又何必不回到余杭再死?” “好!这话就算不错。不过,阁下还要想到,‘小白菜’三字,天下皆知,在我船上,就等于挂了一块活招牌。而况她虽经牢狱之灾,依旧丰姿嫣然。这运河上很有几个难惹的码头,万一招蜂引蝶,或者土豪劣绅,见色起意,有所图谋,那时,即使小白菜不想害我,也不成啊!” “这番顾虑,倒也不可不有,不过,老兄也要替我们在公事上想想。”翁曾桂说,“浙江的案子,浙江的人犯,我们当然只有找浙江的委员,老兄,你倒设身处地,你我易地而处,是不是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是!是!我亦并不推诿责任,等我去筹一个办法,明后天再来接头。今天,要我领人,实在为难。” 翁曾桂无奈,只好暂且答应,不过,定了一个限期——限期甚促,只得一天。袁来保也是老公事,知道刑部有刑部的难处,罪犯已奉旨处分,而仍系狱,易于引起流言,以为承办司官,有所留难勒索;倘或有言官闻风言事,奏上一本,势必奉旨查办。即令真相不难解释,亦已惹上麻烦。所以亦是无可奈何地承诺了这个限期。 就在这时候,想到了一条路子,立即问道:“请问,杨乃武可曾开释?” “还没有!此案当然先要跟老兄接了头,才谈得到其他。”翁曾桂说,“杨家亲属,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现在跟老兄已经谈好,杨乃武马上就可以释放。” “不!不!没有谈好,没有谈好!”袁来保乱摇着手说。 翁曾桂不悦地质问:“你怎么言而无信?” “噢,噢,”袁来保歉然赔笑,“我话说得太急,以致阁下误会。我请阁下帮个忙,跟杨家领人的亲属说:‘要放一起放!’行不行?” “你的意思是,杨乃武、葛毕氏开释的手续,得要一起办?” “是!这一来,我就可以责成杨家领回沈喻氏婆媳,负责送回余杭。那就一天的限期亦不必,今天就可以料理清楚。” 翁曾桂想了一下说:“我可以帮这个忙。不过有个条件,以今天为限,一定要办妥。沈喻氏婆媳多羁押一两天,还可以说是收赎银两未曾缴纳清楚;杨乃武是应该立即开释的人,多留一天都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我立刻去办这件事。” 辞出浙江司,袁来保派跟班去找杨家的亲属。找来的是杨乃武的妻舅詹善政,袁来保首先向他道了喜,然后问他,见到了提牢厅的官员没有? “见到了。那里说,要等浙江司发落,到浙江司,又不知道该问哪个。真是急死人!” “你不要急!你姐夫今天一定可以跟你姐姐见面,夫妻团圆。不过公家办事有公家的规矩,这件冤狱,令亲跟小白菜本是正犯,要处置一起处置。小白菜跟她婆婆要缴收赎银子——” “那不要紧!”詹善政很慷慨地抢着说,“我们替她缴就是,一共八两银子。” “对!八两银子。不过,不是八两银子的事!沈、葛两家,眼前一个亲人都没有,收领送回余杭,得要有人负责。” 詹善政一愣,“袁大老爷,”他说,“我们也不是沈、葛两家的亲人。” “我知道,唯其没有亲人,刑部才要着落在你们身上。” “这,”詹善政嗫嚅着说,“我就做不得主了。” “谁能做主?” “我姐姐。” “那就请你赶快去商量。”袁来保说,“我在客栈里等你回话。” 袁来保跟詹善政都住在东河沿的客栈,相距不远,等詹善政赶了回去,他的姐姐,也就是杨乃武的妻子,已经等在走廊上望眼欲穿了。 “你姐夫呢?”杨太太问。 “还有点手续要办。”詹善政说,“进屋去谈。” 到了屋里,詹善政将袁来保的话,细细说了一遍。杨太太一路听,一路脸色就变了。 “这件事办不到!”她一口拒绝,“我们一家教她害得好惨!今天还要替她缴赎罪银子,送她回余杭,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詹善政不想他姐姐是这样决绝的态度,一时倒愣住了。心里在盘算,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如果小白菜不能出狱,杨乃武亦复如此。但这话一说出来,可能会使得她气上加气,弄成僵局,更难化解,所以想想只有婉转相劝。 “姐姐,话不是这么说,你也要看开一点。”詹善政说,“小白菜虽然有错,可是当年杨大姐入狱私探的时候,她也忏悔过,而且也很听话。因为这样,这场官司才能扳过来。” “那是因为她自己也要活命的缘故。” 詹善政又说不下去了,愣了好一会儿,只能这样问:“那么,怎么办呢?” 杨太太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知道这个结不打开,丈夫即不能出狱,所以意思也有些活动了,“八两银子,我替她出。总归倾家荡产了,也不在乎这一点点数目。不过,”她很坚决地说,“要送回余杭,办不到!我连看都不要看她。” 八两银子是小事,症结就在领人。詹善政只好实说:“照这样子,你的话等于没有说。” “要我怎么说呢?”杨太太大声地问。 做兄弟的也有些光火了,“说来说去,也要怪姐夫自己不好!”他将一直不肯说的一句话,滑了出来,“小白菜为啥不咬别人,要咬他?小白菜也不是存心害人,咬出奸夫来,她自己也是凌迟处死的罪名。” 这几句话,就像一个焦雷打下来!杨太太好半天作声不得,然后,两行眼泪像断线珍珠似的流了下来。 詹善政大为不安,“姐姐,”他告饶似的说,“是我不好!” “不怪你!怪来怪去怪你姐夫。你的话不错,她为啥不咬别人要咬他?”杨太太略停一下说,“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拿钱去晦气,把他们接了出来,另外托人送回余杭。” 这不失为一个处置之道。詹善政便即答说:“好!我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姐姐,你拿一百两银子给我。” 这一百两银子,立刻就被詹善政送到袁来保那里,坦白陈明,除了缴纳刑部的八两赎罪银子以外,其余的作为沈媒婆、小白菜婆媳俩回余杭的盘缠。他一躬到地,哀求着说:“务必请袁大老爷成全。” 袁来保实在不愿意管这件闲事。因为他这趟差使,对刑部来说,固然毫无差错,但落得巡抚以下多少官员革职这样一个结局,即令与己无干,总是件非常没趣的事。回到杭州交差,不但无劳绩可叙,说不定还会遭杨昌濬埋怨,丝毫不曾尽到疏通调护的责任。如果因为携带小白菜回浙江,路上出点差错,岂非更增咎戾? 可是,詹善政的态度又是如此,再说,事情总也要有个方向。这副担子如果自己不挑,就没有人能挑得起来。考虑了一下,这样答说:“只好一步一步走。人,我先弄出来,把沈媒婆、小白菜先安置在客栈里。怎么样送回去,另想别法。” 詹善政所关心的是,杨乃武能立即出狱,所以对袁来保的主意,自然赞成,当时随着到刑部,由袁来保到浙江司去办好了一切手续,可以到提牢厅去领人了。 谁知到了那里一看,刑部上上下下的官儿差役,都等在那里看热闹。见此光景,袁来保却又踌躇了。 将詹善政拉到一边,悄悄说道:“人太多,太招摇!此刻还不能领人。” “不能领?”詹善政急得要哭了,“为什么?” “为什么?”袁来保有些生气了,“你没有长眼睛?这一领了出来,你把你姐夫带走了,留下小白菜给我,人家围着看,跟到东,跟到西,叫我怎么办?” “那么,袁大老爷,什么时候领呢?” “等我来跟里头打个商量,只有到天黑了,人散了来领。”袁来保说,“只有这样,先把她们婆媳住的地方安排好,再雇一辆车子等在那里,天一黑,把人领出来,悄悄送到客栈。这两件事你去办。” “是了!” “还有,里面有开销,你总知道?” “是的。事先打听过了,说是一个总的红包好了。” “多少?” “八十两银子。” “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交给我。”袁来保说,“你去办,办妥当了,到我客栈去等。” 于是,詹善政交了红包,自去办事,定好宣武门外一家客栈,是个小跨院,相当隐密。又在骡马市雇好一辆篷车,约定下午四点钟到袁来保所住的客栈等候。然后又回自己住处,向杨太太说明一切,方始到袁来保那里去等候。等到下午两点才等到。一见面袁来保就大摇其头:“麻烦得很!” 麻烦的是女监的规矩特重,接取女犯若非父夫兄弟,不得交付。袁来保以浙江派来委员的身份,自然可以收领,但这一来就成了“公事”,非袁来保所愿,所以交涉了半天,竟不得要领。 听得这段缘由,詹善政有个感觉,胸膛像要炸裂似的,涨红着脸息了好半天,才得把那股怨气勉强压了下去,能够开得出口了。 “袁大老爷,照这样说,沈媒婆、小白菜除非沈体仁由余杭赶了来领,她们就一直要关在里头?” “这好像不大合理是不是?”袁来保重重点头,“照刑部提牢厅的话来看,确是这个样子。” “那么,舍亲也就不能放出来啰?” “这是他们不合道理。我也替你争了!不过,”袁来保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就争得赢,令亲出狱,也是明天的事。” 詹善政想到他姐姐,吃尽千辛万苦,所等的就是这一天,谁知等到了,却又横生枝节。自己回去,不知怎么交代。不由得冲出一句话来:“真是欲哭无泪!” 这句话在袁来保来说,有点不大受得了。他也是受了刑部许多气,不想还遭詹善政的埋怨,当然忍不住了。 “这可奇怪了!我是浙江巡抚衙门派来的委员,又不是你杨家的家奴,凭什么要替你奔走?费心费力跑了半天腿,落这么一句话。你把我当作什么人?真正岂有此理!”说完,袖子一甩,背过身子去不理他。 詹善政大惊失色,悔恨不已,赶紧上前赔笑说道:“袁大老爷,袁大老爷,你老完全误会了!袁大老爷这样子帮我们的忙,我又不是畜生,哪有不懂好歹、不知感激的道理。我是说,刑部提牢厅刁难得实在太过分了!我那句牢骚话,决不是对袁大老爷发的!我罚咒!” “算了,算了!你罚什么咒!”袁来保发过脾气,心里好过些了,“你们两方面,虽说是怨家,实在是一案同遭冤枉的患难之交,大家应该彼此体谅、彼此帮忙。你跟你姐姐去说,她如果肯出面来扮一扮,公事上交代得过去,你姐夫跟沈媒婆她们,今天还来得及出来。” 听说杨乃武这天还来得及出狱,詹善政又起劲了,急急问说:“袁大老爷,什么叫扮一扮?” “扮一扮者,让你姐姐假作沈媒婆的什么人,随便填上一个名字,案卷里是由妇女来领女犯,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詹善政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凭空冒出沈媒婆的一个亲戚来,他们肯相信吗?” “无所谓相信不相信,只要公事交代得过去。”袁来保说,“不错,沈媒婆有这么一个亲戚,刑部不知道,可是有我,我做证人,说确有这样一个亲戚,刑部有了根据,公事上就说得过去了!” “既然如此,什么女人都可以?”詹善政很注意地问。 “是啊!不过要我认识的才行。” “袁大老爷,只要我认识,你凭我说话好了。” “噢!”袁来保问,“你有人?” 原来杨太太带来一个仆妇,人很能干,而且恰好姓沈,可以冒充为沈体仁的妹妹,与沈媒婆便是姑嫂。 袁来保认为这样安排,亦无不可,当即同意了。 于是,詹善政匆匆地赶回客栈,说知经过,带着沈妈去见袁来保,再一起坐上预先雇好的两辆篷车,赶到刑部提牢厅,天色已经黑了。 幸好事先打过招呼,值班的司狱是个旗人,名叫普恩,为人很啰唆,但热心讲义气,所以还能办领人的手续。 其实一切手续都已齐备,独缺沈媒婆与小白菜亲属的一个甘结,所以袁来保一说经过,普恩便问沈妈: “你姓什么?” “姓沈。” “夫家的姓,还是娘家的姓?” 沈妈倒也乖觉,心想说是夫家的姓,与沈媒婆便是妯娌而非姑嫂,当即答说:“娘家的姓。” “夫家呢?” “也姓沈。” “那就是沈沈氏?” 普恩是京里口音,而且是所谓“旗话”,沈妈不大听得懂。袁来保赶紧替她答一句:“对!沈沈氏。” “沈喻氏是你嫂子?”普恩说得比较慢,比较清楚了。 “是的。”沈妈答道,“是我嫂嫂。” “那么,葛毕氏呢?” 葛毕氏是谁?沈妈不知道,因为她只知道“小白菜”,不知道什么葛毕氏,所以愣在那里,无以为答。 “普二爷,”袁来保不能不出面来解围了,“你老兄的旗话,她不怎么听得明白,葛毕氏是沈喻氏的儿媳,当然就是她的侄儿媳妇。有她来甘结,再有我证明,不会错的了。” “当然,当然!有袁大哥在这里,错不了!”普恩不再啰唆,将一张甘结填好“沈沈氏”的名字,让沈妈画了一个“十字”,按上一个手印,手续便算办妥了。 “来!”普恩大声吩咐,“带人!” “慢慢,慢慢!普二爷,”袁来保急忙拦住,“人要分两次领。” “分两次领?” “是的。两个人不要见面。” “啊!啊!”普恩恍然大悟,“冤家见了面会吵架。” 倒不是怕他们吵架,是怕杨乃武与小白菜历劫重逢,抱头痛哭,惹出许多麻烦。不过这话不必跟他明说,连连点头答道:“是,是!是怕他们见了面会吵架。” “好!先带谁?” “先带杨乃武吧!” 于是狱卒往男监去带人,过不多久,通监狱的中门开了一扇,走出来一个瘸子,脸上血色全无,但一双眼睛,极有精神,初出来时神态自若,一看到詹善政,神色大变,一双眼中,立刻有了泪水。 这当然是因为看到了詹善政的缘故。郎舅相见,四目含泪,久久无语。最后是詹善政先开口,“姐夫,” 他强笑着说,“冤枉到底昭雪了!快请回去吧,姐姐在那里等。” “噢,”杨乃武问说,“你姐姐来了?” “早就来了!”詹善政一面说,一面扶着杨乃武往外走。 走不到几步,就被袁来保拖住了,“慢慢,你还不能走!”他问,“还有个人怎么办?” 詹善政这才想起来,还有小白菜。她跟她婆婆出狱以后,如何安顿,是由自己一手所经理,他人无法代替。但送杨乃武回客栈,亦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分身乏术,不由得踌躇了。 “善政,”杨乃武指着袁来保问,“这位是?” “噢,噢,这位是袁大老爷。” 詹善政为杨乃武介绍以后,将袁来保拉到一边,悄悄陈明苦衷,请示办法。 “叫你这个老妈子送回去,不行吗?” “不行!我不放心。” “那就叫我的跟班送回去。” “这——”詹善政踌躇着说,“似乎也不大妥当。”他心里在想,如果这样任令生人送回去,姐姐一定会很不高兴。今天这桩喜事,已经波折甚多,最后再出以这样近乎轻率不负责任的行动,会引起很大的误会。 “你这个不放心,那个不放心,除非我替你送。可是,我亦走不开啊!” “当然没有劳动袁大老爷的道理。”詹善政万般无奈,只好这样处置,“袁大老爷,请你跟他们说一说,舍亲腿不方便,暂借一个地方坐一坐,等我们把沈媒婆她们领出来,再作道理。” 这很容易,一说便妥。普恩喊一个差役将杨乃武带到一间空屋里暂坐。于是,詹善政得以带着沈妈,等着领人。 “放沈喻氏、葛毕氏出来。” 这一嗓子喊得大了点,相隔有一段距离,背离而坐的杨乃武也听到了,顿觉热血沸腾,五中不安,不知是悲、是喜、是愤、是怜,而身子不由得就旋转过来,扶着门框,遥遥观看。 看了一看,不见小白菜露面。原来沈喻氏与沈妈之间,有一段话还接不上头,正在分排。 小小的麻烦是普恩引起来的,如果他只发落沈媒婆,便一无窒碍,偏在无意中说了一句:“沈喻氏,你妹妹来领你出去。” “我妹妹,”沈媒婆愕然相答,“我哪里来的妹妹?” “喏,”普恩指一指,“那就是!你出去吧!” 沈媒婆一看,一个二十来岁老妈子打扮的妇人,一个穿官服的“老爷”,还有个后生站在一起,一个都不认识,不由得起了疑问。 做媒婆的人,本来胆子很大,脸皮很老,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人都敢见。但吃过这场官司,完全不同了,惊弓之鸟,处处疑惧。 她是媒婆,对于大家买妾,固是内行,而逼良为娼,亦常听人说过。加之在女监里无事,听“同难姐妹”闲谈江湖上各种奸骗盗窃的奇情异事,越发生了戒心。此时不仅对于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妹妹,不肯承认,詹善政的来历身份可疑,甚至穿着七品官服的袁来保,在她看来都是一个假官。 沈媒婆当然不是担心自己,“人老珠黄不值钱”,况且老而又丑,她很有自知之明,决没有人在她头上打什么主意,但是小白菜却不同了!平时因为罪名轻重不同,监禁的地方,相去甚远;死刑女囚,一直关在监狱最深之处,也不“放风”,所以除了一起“过堂”,能够遥遥望一望以外,在监狱中从未见过,一直到这一天释放,才第一次得以相会叙话。 沈媒婆看人的眼光是不同的,看女人是用男人的眼光来看,觉得儿媳妇更动人了。在监狱中不见阳光,皮肤变得更白,稍微显得丰满些,女人的味道更足。最大的变化是,从前爱笑,爱多嘴,不免还有股小家碧玉的轻狂相;如今三年多磨炼下来,沉默寡言,反觉端庄,竟有些大户人家少奶奶的模样。除了一双手,因为受刑的缘故,有两只手指变了形之外,真正是无可挑剔的头等人才! 这样的人才,少不得会有人打主意,沈媒婆怕是有人设计行骗,让这个不相识的“妹妹”领了出去,儿媳妇就落在人家手里了!那时逼娶强卖,听人摆布,何处去诉冤枉?因而打定了主意,来人真相不明以前,决不跟人家走。 “老爷!”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这样子一个妹妹,谢谢她的好意,我们婆媳,用不着她来领。” 听得这话,袁来保着急了,想一想,指着詹善政问说:“他,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沈媒婆摇摇头。 “他是你们余杭人!”袁来保向詹善政说,“你说两句你们余杭的土话给她听。” 于是詹善政说:“我姓詹,家住南乡。” 是地地道道的余杭口音。谁知沈媒婆的疑虑,不仅未释,反而加重,她认为若有人设局诈骗,多半来自余杭。因为“小白菜”三字,在余杭的名声极响,别地方的人则未见得知道。 “同乡也没有用!越是同乡,越容易——”沈媒婆咽口唾沫,把未出口的“坏心思”三个字,吞了下去。 “他不是别的同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袁来保说,“他是杨乃武的舅子!” 此言一出,默默坐在屋角的小白菜倏地抬眼,看一看,将视线收回;而沈媒婆却一直盯着詹善政看,心中疑惧越深,冲口问道:“他姓杨的要把我们婆媳怎么样?” “嗐!”袁来保大感困扰,误会越弄越深,忍不住发了脾气,“沈媒婆,你这个人怎么不通气?我好意劝得他来替你缴赎罪银子,领你出狱,还要送你回余杭。你不但不领情,还瞎起疑心,真正岂有此理!” 这在沈媒婆听来,越发是个骗局了。“杨家跟我们是冤家,”她说,“哪里有这样好的事,肯替我们婆媳缴赎罪银子,还送我们回余杭!” “这有个缘故,”袁来保立即解释,“杨乃武跟你们婆媳,要放一起放,杨家为了他们自己,所以不能不帮你们的忙。这你该明白了吧?” “还不明白。”沈媒婆摇摇头,“姓杨的已经放出去了!” 意思是既说要开释一起开释,则杨乃武又何能先出狱,可见得是谎话。世上有如此难缠不明的人,袁来保火冒三千丈,懒得再理她,转脸对普恩说:“普二爷,你听见了!这个妇人刁恶得很!既然她不识抬举,请你仍旧收监。我负责,等把今天的事料理完了,明天我具结来领人,领出来拿她递解回籍!” 普恩心想,递解回籍要有浙江巡抚衙门的公事,顺天府才能受理,开始将犯人解送出境,然后一站一站递相解送,直到犯人的原籍为止。不过,沈媒婆不会懂这套公事上的手续,不妨吓吓她。 于是喊一声:“沈喻氏!”又说:“这位浙江派来的袁大爷的话,你听见了?” “是!听见了。” “你知道什么叫递解回籍?是当犯人那样子押解回去。到了一个县份,先拿你过堂,下监狱,第二天早晨放出来,再过堂,方始解走。到了下一县,又是这样。公事公办,毫无通融!我真不明白,你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 到得这时候,沈媒婆才知道自己的态度太硬了一点,便赔笑说道:“我也不是不识抬举,敢得罪那位袁大老爷。不过,不大相信杨家,只怕袁大老爷也不大清楚,我们两家的怨,结得多深!” “你的意思是,不相信他,”普恩指着詹善政说,“是杨家派来的人?” “不是不相信,是不认识。” “那容易!”普恩问,“杨乃武你总认识啰?” “烧了灰也认得。” “那就叫杨乃武来证明!”普恩大声说道,“把杨乃武找来!” 杨乃武与小白菜见面,也正是詹善政要极力避免的事,所以他很着急地说:“不行!不行!” 话说得急了些,普恩认为太不礼貌,不由得大为光火,拍着桌子,大声呵斥:“什么不行?” “噢,老爷不要生气!”詹善政急忙解释,“杨乃武跟葛毕氏是冤家,见了面会吵架,替老爷添麻烦。” “这话实在。”袁来保替詹善政说好话,“普二爷,他绝无不逊之意,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经过这番折冲,普恩的气是消了,杨乃武也已经走过来了。 杨乃武倒不是普恩派差役催请来的,而是遥遥望见局面僵持,不知是何缘故,自动出面了解一下,当然也有帮着设法解决难题的打算在内。 这一出面,立即引起在场所有的人的注目。詹善政见此光景,不但着急,而且也痛苦,因为杨乃武那一瘸一瘸、步履艰难的样子,看在眼里,于心不忍。 因此,他毫不迟疑地迎了上去,扶着杨乃武说:“姐夫,你不息一息,出来做啥?” “你们在那里讲什么?” “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是一点点麻烦。不过,马上就要弄好了,你先请进去坐一坐,息一息。” 说着,詹善政又将杨乃武送回屋里。等回到原处,情势急转直下,沈媒婆已经肯认沈妈做妹妹了。 这因为第一,是袁来保的申斥,与普恩以威吓作开导所生的效果;第二,看到詹善政将杨乃武扶回去,证实他们确是至亲,疑虑消失,才是她能放心的主要缘故。 可是第二个难题又来了。杨乃武要送回去,沈媒婆与小白菜也要安置。去安置的客栈,是詹善政所订,必得他去料理。而杨乃武既不便托袁来保送回家,更不敢叫沈妈陪送。分身乏术,詹善政大感踌躇。 这番为难的情形,还不便明说,袁来保却在催了,“走吧,走吧!”他说,“还等什么?” 詹善政无奈,只能叫沈妈暂且陪着沈媒婆与小白菜,自己先去扶着杨乃武,出了刑部边门,安顿在车子里,然后再回来招呼。谢了袁来保,男归男,女归女,两辆篷车直向东河沿而去。 先到安置沈媒婆与小白菜的客栈,下车交代过了,沈媒婆却不肯放詹善政,“詹少爷,承你的好意,拿我们婆媳安置在这里。不过,”沈媒婆对常人感到为难的事,向来能顺利出口,“詹少爷,你救人要救彻底,我们婆媳举目无亲,你就是亲人,说不得一切都要赖在詹少爷你身上了。” “怎么?”詹善政诧异,“你的话我不懂。” “那就再说明白一点,詹少爷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 “为的是有几件事要跟詹少爷说——” “不,不。”詹善政打断她的话,“回头再说,我先要把人送回客栈。” “我知道,杨太太在等杨大爷,当然要先送回去。不过,詹少爷,我们先小人,后君子,情愿话先说明白,耽误了杨大爷的工夫,我等等磕头赔罪。” “我也不要你磕头赔罪,不过,我也没工夫跟你多说。”詹善政灵机一动,对沈妈说,“你在这里当‘押头’,回头我来接你。” 沈妈对这位舅少爷十分信任,唯言是听,当然就说:“好的!我在这里陪我这位干姐姐。” 原来沈媒婆与沈妈在车子里已经认了干姐妹,詹善政急于脱身,不暇细问,只说:“好,好!你们先叙叙。” 其实沈妈已经劝过沈媒婆,不必强留詹善政,有她在这里暂且相陪,尽可放心,詹善政决不会留下不管。但沈媒婆却有不便说的话,必得逼一逼詹善政。此时沈妈已经看出她的为难,所以赶紧将詹善政拉到一边,悄悄说道:“舅少爷,倒不是她怕你不再管她,实在是连吃晚饭的钱都没有!” “噢,噢!这是我疏忽。” 原来京师的客栈分为两种,一种是食宿全备;一种是供宿不供膳。詹善政替沈媒婆订的是后者,膳食自理。如果是体面客人,客栈伙计当然可以代为叫茶叫饭,柜上记着账连房钱一并计算;而这两位堂客,甫经出狱,又是詹善政代订的房子,并未交代垫账,店伙怕赔累,不肯替她们担待。这就是沈媒婆的难言之隐。 当下詹善政掏了五个银圆,由沈妈转交,才得脱身。沈媒婆见了这白花花的五块银洋,亦就精神抖擞了。“干妹妹,你不要说我馋!”她说,“监狱里,天天盐菜黑面馒头,吃得我肠子里的油都刮干净了! 今天要好好吃一顿了。” 于是叫了伙计来,取一块银圆吩咐他去备饭。问她喜欢吃什么,她想得到的,只有两样东西:红烧肉、白米饭。 “那么,侄媳妇呢?”沈妈问。 她口中的侄媳妇,当然是指小白菜。她茫然地答说:“我不知道要吃什么,想不起!” 这是实话,三年多以来,除了押解进京那一段日子以外,她没有在外面吃过饭,有些什么好吃的食物,一时真的想不起了。 “少奶奶,”店伙说道,“你只说,吃面、吃饼、吃饺子,还是大米饭?我替你支配。” “我不知道,什么都可以,只要吃饱就好!” 这一句“只要吃饱就好”,听来令人酸楚,沈妈忍不住说了句:“每样都来一点好了。” “是了!” 不一会儿,店伙带着饭馆里的小徒弟,提来一个大食盒,内有酱猪肉、白米饭,一个炒合菜带帽,一大盒酸辣汤,八张家常饼,四十个羊肉白菜馅的饺子,还有一碗把儿条的炸酱面。 “恐怕吃不下,没有敢多要!”店伙算账,这一桌子的食物,合起来才八毛七分钱。 “来,来!趁热。” 沈媒婆说得一声,先坐了下来,扶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埋头大嚼,小白菜却似乎胃口不开,撕了点饼,慢慢在口中咀嚼,眼睛望着菜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嘛!”沈妈对她颇有怜惜之意,不断地夹菜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吃完一大碗白米饭,又找补了一张饼,十来个饺子,沈媒婆摸摸腹部说:“总算吃饱了!” 相形之下,小白菜就吃得太少了,半张饼都未吃完。沈妈对她颇有好感,格外关切,问她是不是吃不惯面食,要不要也像她婆婆那样来碗米饭。她的回答是:吃不下! “已经出来了,你还愁啥?”沈媒婆劝她,“你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转来,就可以掼开了!” “如果说是一场噩梦,梦也做得太长了!”小白菜轻声自语,“三年多!我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 “既然熬过去了,就出头了!”沈妈也劝,“心思放宽来!” 小白菜不作声,好久才说了句:“以后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 这句话触动了沈媒婆的心境,脸上即时也出现了犯愁的神情。而沈妈自己是仆妇的身份,什么忙都帮不上,当然也就没有资格说什么劝慰的话。因此,屋子里出现了难堪的沉默。 “三位用完了吧?”店伙进来问话。 “吃完了!”沈媒婆说,“剩下来的东西,替我留一留。” 店伙答应着收拾了桌子,泡上一壶茶来。沈媒婆在这段辰光中,已想好了几个主意,要跟沈妈商量,甚至托她帮忙,所以格外笼络,“干妹妹”长、“干妹妹”短的,十分亲热,倒害得沈妈有点局促不安了。 就这时候,詹善政又来了。沈媒婆一见先道歉:“詹少爷,实在对不起。我真正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过,不知者不罪!詹少爷请你不要生气!” “好说,好说!事情过去了。现在,我来交代交代清楚,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把你们婆媳送回余杭。 不过,这件事要有工夫去办,这两天,你们知道的,我也很忙。请你们耐心地等一等。” “是的,是的!詹少爷,都靠你费心。你说等几天,就等几天。今天,”沈媒婆指着沈妈说,“我跟我新结的这位干妹妹,十分投缘,想留她住一晚。詹少爷,请你答应。” 这有点答应不下。詹善政此来,就是为了把话交代清楚,好带沈妈回去,为杨太太供奔走,因而摇摇头说:“这一点实在对不起了。家里好多事要等她去做,明天再来陪你吧!” 沈媒婆无奈,只得将沈妈放走,但一再坚嘱,第二天一定要来,沈妈身不由主,不敢应承;詹善政无奈,唯有点头允许。 等沈妈一走,沈媒婆叹口气说:“真是,想想也愁,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法?” “我想好了!”小白菜平静地回答。 “你想好了!”沈媒婆很高兴地问,“倒说给我听听看!” “我去做尼姑。” 沈媒婆一听大惊。她在狱中做过好多种盘算,就是没有将这一情况盘算在内,因此,一时无从置答,愣在那里,半天开不得口。 “我想过多少遍了,只有这一条路!” 左思右想好半天,沈媒婆方能说出一句话:“你这个念头是怎么来的?” “我想过多少遍了!前世作孽今世苦,只有修修来世。” “来世是来世,享福受罪,哪个也不晓得。我只晓得今世!”沈媒婆说,“日子总要过的,你年纪轻轻,怎么想到这条路上去?” “娘!”小白菜噙着眼泪说,“我是死过两三回的人,做人的乐趣,一点都没有了。再说,过日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去做尼姑,靠施主布施,清茶淡饭,勉强活下去。” 提到“过日子”,沈媒婆觉得话就好说了,“这你倒用不着发愁!我说日子难过,是眼前,回到余杭就有办法了!”她说,“本乡本土,多的是熟人。我还做得动,能够大户人家,穿房入户,挣钱的路道多得很。有你做我的帮手,更加活络。媳妇,你听我的劝,打起精神来,重新做人,好日子还在后头!” “不会有好日子——” “哪个说?”沈媒婆急忙抢过话来说,“媳妇,你总要把心放宽来想。我现在儿子没有了,你干爷又不中用,我只有靠你——” “靠我?”小白菜也打断了她的话,“靠不住的!” “靠得住,一定靠得住!”沈媒婆有信心地说,“我们婆媳一场,你靠我,我靠你,只要你听我的话,一定能替小大争口气,把一份人家撑起来。” 提到死去的丈夫,小白菜不免心中一动,不管怎么说,自己对死者是有疚歉的。如果能有办法可以为死去的丈夫尽点心,弥补自己的疚歉,自不妨考虑。 这样想着,便不作声。沈媒婆当然知道,这是被说得心思活动了的表示,便越发不肯放松,想一想,很起劲地说出一番话来。 “媳妇,你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你现在的名气好响好响的了!回到余杭,大户人家老太太、少奶奶,都会想认识认识你,听你谈谈受冤枉的苦楚。那一来就有许多生发,譬如卖首饰,卖人参、肉桂这些贵重的药,是没本钱的好生意。一个月做一两笔,就够了!” “娘,你也说得太容易!这种贵重东西,要下大本钱,你倒说是没本钱的生意!” “自然是没本钱的好生意!我说个道理你听,首饰有珠宝店,人参、肉桂有药行,先去拿了货来,卖掉结账,要什么本钱?” “原来是做经纪!”小白菜问,“人家几十两、几百两银子的货色,会放心交给你?” “所以要你啰!我,人家不放心,你去就不同了!为啥呢,就因为你是有名气的人了,晓得你有路子可以卖得掉,等于请你做‘跑街’。你想想,我这个道理通不通?” 话是说得很动听,但小白菜总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只是甫经出狱,换了一个环境,使她分心的事太多,以致一时无法集中思虑,去思索是如何的“不对劲”,因而只有默然无所表示。 “媳妇,”沈媒婆突然自我纠正,“不对!现在也不是啥媳妇了,是女儿!” 由儿媳妇变为女儿,关系越发亲密。小白菜固然觉得安慰,但更多的是负荷不胜的责任感。然而她无法辞谢婆婆的好意,总不能说,我只要做你葛家的媳妇,不要做你沈家的女儿!因此,依旧保持沉默。 沈媒婆却发觉自己在无意中作了一个极好的安排,颇有喜不自胜之感。原来,她的最后打算是把小白菜嫁出去,当然是为富家做妾——甚至杨乃武如果有意,亦不妨考虑,只要大大地换得一笔财礼就行。但将寡媳卖与人为妾,似乎名不正、言不顺,颇有滞碍;认作女儿,则婚嫁唯父母之命,就没有什么可受批评的了。 于是,她喜滋滋地说:“女儿,你只要听娘的话,包你有好处。你年纪还轻,还有大半辈子的好日子在后头。你先帮我一两年,等我把自家撑起来,我一定替你好好寻一份人家,嫁过去享福!” 这话说得小白菜一愣,觉得婆婆这个念头匪夷所思。她从来都未曾有再嫁的想法,此刻提了起来,试着去想一想,首先就意识到自己的遭遇,随即自我震动了! “谁会要我?”她悲伤地说,“我的命苦!” 这话说得沈媒婆亦是一愣,自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做了一世的媒婆,竟连这一点都不曾想到,“女儿”不但命苦,而且是极“硬”的命,克夫之外,自己亦受刑伤,而到头是个家破人亡的结局。这是俗语说的“扫帚星”,谁敢亲近? 转念到此,大为沮丧。不过做媒婆的,不相信会有嫁不出去的女人,更不相信会有嫁不出去的漂亮女人,只是易嫁不易嫁而已。于是她自己鼓舞了。“没有那种话,”她说,“你命中的磨难已经过去,刑克也应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得多了!” 接着,她举了好多例子,大多是寡妇再醮以后,如何交了一步“帮夫运”,以后儿女满堂,白头偕老,借以证明克夫只一不再。这些例子,小白菜亦不知是真是假,不过,隐隐地也感到安慰。 第二天上午,詹善政来了。使沈媒婆感到意外的是,还有“袁大老爷”,当然,他是穿了便衣来的。 一共一间屋子,小白菜无从回避,也只好腼颜相见。 等沈媒婆很殷勤地道过谢,詹善政指着袁来保说:“袁大老爷有件事想告诉你一声,你家品莲的棺材,没法子盘回去,想葬在京里。你的意思怎么样?” 原来这是袁来保昨夜在灯下盘算出来的一个主意。照此办法有几层好处:第一,盘运灵柩,花费甚巨,就地埋葬,无非找块义冢地,草草料理,费用要少得太多;第二,省事多多,而且沿途不受拘束,譬如水路不通,改为起旱,了无窒碍;若有一口尸棺在,即无此方便。第三,如果盘运葛品莲的尸棺回余杭,则老母遗寡,理当伴灵,就怎么样也不能拒绝沈媒婆、小白菜随同回乡的要求了。 有此三层好处,袁来保决定照此办理。拉了詹善政来看沈媒婆,其实只是关照一声,并非征求她的意见。现在听詹善政是询问的语气,与自己的原意不符,深怕沈媒婆提出异议,势必就要费一番唇舌去说服,岂不麻烦? 因此,他先发制人地说:“棺材押运到京,是奉旨办事,公家有盘缠发下来。如果运回去,并没有盘缠。这笔费用不轻,我赔不起。如果你们不愿意葛品莲葬在京里,要运回余杭,你们自己盘灵好了!” “这个,”沈媒婆大摇其头,“我们娘儿两个跟没脚蟹一样,自己都走不动,哪有力量盘一口灵回去?” 袁来保不作声,他的要挟已收到预期的效果,下面的话,就得旁人来说,而詹善政亦当然会帮腔,“我看葬在京里也好!”他说,“春秋有人替你家品莲上墓照看,反倒省了你们的事!” “哪个?”沈媒婆急忙问说,“哪个替我们品莲去上坟照看?” “会馆啊!”詹善政告诉她说,“各省在京里的会馆,都有一块义冢地,同乡到京,倘如一病而亡,家乡没有什么亲人,或者家属没有力量盘灵回去,都葬在会馆的义冢地里。春秋两季会馆值年的执事,一定要去上坟的。” 沈媒婆生性多疑,心想,一定有啥花样,最好想明白了再说。但小白菜却先开了口,“这样办也很妥当。”她说,“就请袁大老爷费心好了。” 听得这样说,沈媒婆亦只好同意,不过,不是没有条件的,“那么,我们娘儿两个呢?”她问,“是不是跟袁大老爷一起回去?” “不是,不是!”袁来保指着詹善政说,“他会替你们安排。你们谈谈,我有事要走了。” “慢慢,袁大老爷请留步。”沈媒婆急急问说,“我儿子安葬的事怎么说?” “我就是替你们去办这件事!等跟会馆里商量好了,再通知你。” 说完,袁来保扬长而去。詹善政便坐了下来,谈她们回余杭的事。沈媒婆心里明白,以后一切,至少是在回到余杭以前,全要仰赖对方。事实如此,“冤家”二字,必得丢开了! 因此,她的态度完全改变,很关切地问:“杨大爷夫妇总算相会了!想来一定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是啊!”詹善政答说,“等于是隔世相逢,哪有不伤心的道理?” 听他们在谈杨乃武,小白菜觉得刺心,随即站起身来,顺手捡起换下来的一件罩衫,往外走去。这是特意装作去洗衣服,借以躲避。 詹善政就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出门一定要从他身边经过,不知怎么,小白菜突然一阵心慌,手中的衣服掉落在地上,正在詹善政脚边,急忙弯腰去捡,整个脑后便都呈现在詹善政的眼下,只见黑发如云,不施膏沐而自然光亮,衬着她那段白如凝脂的颈项,令人有惊心动魄之感。詹善政不由得在心里说:真是尤物! “詹少爷,请你把脚抬一抬!” 詹善政听她这么说,才发觉自己将她掉在地上的衣服踩住了,“呃,”他歉然地说,“对不起!” 说着,一面将右足移开,一面也弯腰帮她去捡。无巧不巧,两只手恰好碰在一起,彼此都急忙往回缩,而再伸出手去时,不约而同地又碰在一起。 这一下,詹善政缩回了手,便不再伸出去了。等小白菜自己捡起衣服出门时,他仍在回味两次肌肤相接,所领略到的那种腻不留手的美好感觉,以至于连沈媒婆说些什么,都听而不闻了。 “詹少爷!”沈媒婆的声音提高了。 “噢!”詹善政微微一惊,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不免发窘,搭讪着问,“你在里头,有没有吃苦?” 所谓“里头”,当然是指刑部监狱。话一出口,詹善政不免失悔,随口抓了一个很不适宜的话题。而沈媒婆却正中下怀,监狱里的情形,自己不便先陈,难得他问起,恰好诉一诉苦。 “苦啊,苦头吃足。” 由此开始,沈媒婆便大谈狱中苦况,谈完她自己,又谈小白菜。而语气中不时表示,她们婆媳所遭的是无妄之灾。 詹善政默然。心里在想,杨乃武不更是无妄之灾?如果不是小白菜诬供,又何至于有此九死一生、倾家荡产的悲惨局面。 “詹少爷,”沈媒婆终于谈完了,又问到杨乃武,“杨大爷的一条腿,好像坏了!” “坏了!”詹善政想发一两句牢骚,但实在不忍责备小白菜,所以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杨大爷是用心思的人,行动不大方便,也不要紧。” “话不是这么说。”詹善政不愿多谈,急转直下地问,“你们在京里有没有熟人?” “哪里有?”沈媒婆大摇其头,“真正叫举目无亲,两眼漆黑。一切都要靠詹少爷了。” “我也很忙,自己有自己的事,你不是不晓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有熟人可以投靠,最好自己想法子。”詹善政略停一下又说,“至于回余杭的盘缠,我可以帮个小忙。” 沈媒婆发觉詹善政的口气变了。本来是一口应承,包送回余杭,现在只是“帮个小忙”,这中间出入甚大,不能不说个清楚。 “詹少爷,救人救彻,如果是这样子,我们婆媳只好死在你面前了!” 话说得如此严重,詹善政的心凉了!本来是想减少点麻烦,如今看来,麻烦不但不能减少,而且如不能当机立断,速作了结,麻烦还会越来越多。 有此了解,反倒死心塌地了。凝神静思,送沈媒婆回余杭,共有三个办法,第一是仍旧拜托袁来保; 第二是辗转去求同乡京官,看有什么便人可以带她们回去;第三是拜托会馆想办法。 袁来保那里,大概没有什么希望;辗转去求京官,亦是很渺茫的事;只有托会馆是条路子。詹善政心想,会馆本有照料同乡的义务,而况,自备盘缠,只要出力,不必出钱的事,总比较好办。倘或不惜小费,能够在会馆司事中“意思意思”,那就更是无往不利了。 主意是打定了,不过找哪一处会馆,犹待考量。浙江的会馆,除了全省都有份的“全浙会馆”以外,各府各属,甚至大的县份,都有单独的会馆。詹善政最熟的是“仁钱会馆”,仁是仁和,钱是钱塘,即是杭州城厢内外,所谓“附郭”的两县。这两县跟余杭县没有关系,但同属杭州府。再说,只要将沈媒婆与小白菜送到杭州,也就等于到了余杭。 这样盘算下来,觉得事不宜迟,便起身说道: “我们现在就去找人。把你们婆媳俩的事,说定了它,也了掉一桩麻烦。” “请问詹少爷,是去找哪一位?” “仁钱会馆的赵司事。”詹善政说,“会馆里晓得同乡的情形,哪一个来,哪一个去,倘有靠得住回杭州的人,贴他船钱饭钱,不就把你们婆媳带回去了?” “这好!谢谢詹少爷,我们就走。” 当下将小白菜从走廊上唤了进来,沈媒婆道明动向,交代她看守门户,随即就跟着詹善政走了。 走到半路,詹善政想起身上不曾带钱,如果谈妥了,当时就把一切费用交了给人家,岂不漂亮?因此,经过自己的客栈,嘱沈媒婆在外稍候,进去将他姐姐叫来,尚未动用的一百两银票揣在身上,顺道买了四色水礼,一直就到仁钱会馆来看赵司事。 赵司事为人很热心,跟詹善政相交的日子虽不多,但很投机,听他道明来意,一口就答应帮忙。 “我晓得有两家人家,要回浙江。”赵司事说,“一家是选了云南的知府,老太太嫌路远,又有瘴气,情愿回浙江,船都定好了,大概十天半个月就要动身;还有一家是奔丧回杭州。看看哪家肯做个顺水人情。” “那就拜托了,”詹善政说,“应该贴补的船钱伙食,也请你谈好一个数目,决不敢少。” “那好说,那好说!我今天下午就去,晚上就有回音。” 于是詹善政又将沈媒婆送回客栈,及门而止。沈媒婆回到自己屋里,意外地发现沈妈来了。一朝生,两朝熟,彼此都很亲热,真像是多年的干姐妹一样。不过,小白菜却仍旧淡淡的,没有笑容,也不大说话,一副抑郁寡欢的样子。 “我刚才跟你们舅少爷到会馆里去了。”沈媒婆将赵司事的话,告诉了沈妈,接着又问:“你们呢? 不晓得哪一天动身?” “还早。少爷跟少奶奶在商量,想到哪里去逛逛,散散心。” “噢!”沈媒婆很感兴味地问,“你们少爷跟少奶奶见了面,怎么样?” 听得在谈杨乃武,小白菜又避了开去,沈媒婆和沈妈都以目送。然后,沈媒婆招招手,让沈妈跟她并坐在床沿上,低声交谈。 “你们少奶奶没有埋怨你们少爷?”沈媒婆问。 “没有!”沈妈摇头,“吃了这么一场苦头,哪里还好忍心去埋怨他?” “这样说,你们少奶奶倒真是贤惠。” “少奶奶为人总算不错。” “妹妹,”沈媒婆很认真地说,“我问你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你们少奶奶提到过她没有?”说着,向窗外指一指。 “当然提过。” “怎么说?是骂她?” 沈妈迟疑了一会儿答说:“我是去年才到杨家的,我们少爷跟你们那位,当初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听我们少奶奶的口气,好像不大高兴。” “那也难怪的!换了我也是这样。”沈媒婆又问,“昨天他们夫妇见了面有没有提到她?”说到这里,手又往外一指。 “没有。不过——”沈妈突然顿住,且有自悔失言的表情。 “怎么?妹妹,你为啥不说下去?” “我是在想,不要再生是非。”沈妈的声音越发低了,“今天一早,我们少爷偷偷问我,你们那位是怎么个样子,恨不恨他?” “噢,”沈媒婆将一双眼睁得很大,“还说些什么?” “又说,不晓得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句话,在沈媒婆更感兴味,不由得就浮起了笑容,“妹妹,”她说,“那么,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我说,人家九死一生过来的人,心里是啥味道,少爷想也可以想得到,我不大清楚。至于以后的日子,当然很艰难。” “你们少爷呢,怎么说?” “他叹口气,又叫我来看看。” “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沈媒婆失声而言,自知失态,急忙往外看时,只见小白菜的影子一闪而过,仿佛掩面疾走的模样。 原来沈妈跟沈媒婆所说的那番话,声音虽低,无奈“听壁脚”的小白菜,一双耳朵最灵不过,已只字不遗地都听了进去。心里自然是百感交集,且亦深感意外——杨乃武的态度,是她所不曾想到的。 前一两年,她在狱中念念不能释怀的一件事,就是自己诬咬了杨乃武一口。熬刑不过固然可以作为求恕之词,但论到彼此的情义,这一下纵非恩将仇报,至少是因爱成仇了。 她深切痛悔的错误是,应该知道吃上这种官司,一定会受刑罪,熬不过刑就一定会乱招,乱招的结果,仍旧不能免除谋杀亲夫的罪名,自己一死之外,徒然连累了别人。既然如此,何不在由余杭解到杭州途中,寻条死路?那一来,至少可以救了杨乃武。换句话说,是为杨乃武而死,他会一辈子想着自己,也就等于活在杨乃武心里了。 再设身处地为杨乃武想一想,当然会恨!这是何等身家性命出入的大事,岂可乱咬?自己一句话害得他倾家荡产,死去活来,这一份仇恨,哪里是轻易可以忘记的?谁知此刻方始知道,杨乃武不但不恨,反而关心自己往后的日子,他这样的情深义重,越显得自己太对不起人! 惭感交并,五中如沸,小白菜一颗已如枯木古井,对人世了无生趣的心,突然之间又激动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差一点哭出声来。 这样子让人看到了,很不合适,而急切之间,无处可去,更不敢回自己屋里,唯有急急走避,避到哪里是哪里。 幸好这座院子里,还有间未租出去的空屋,说不得只好暂躲一躲。而心里依然动荡不已,眼泪无声地流着,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听得伙计带了客人来,这一急非同小可,而要想避出,房门已经让人堵住了。 “啊,”那客人首先看到,“屋里有人!” “没有啊!是空的。” 伙计一面说,一面进屋,这下,小白菜只能硬起头皮说一声:“对不起!”低着头,往外走。 客人不明究竟,错愕不已,赶紧闪身避开,同时向伙计说道:“不行,不行!没有逼人家堂客的道理。” 紧接着转身又对小白菜说:“抱歉,抱歉!你请在这里好了,我另外找屋子。” 伙计看小白菜梨花带雨似的,十分可怜,落得行个方便,随即也说:“葛太太,你还是在这里坐好了。 我陪客人另外去看一间。” 大家都这么说,在小白菜正是求之不得,便低低说一句:“多谢!”依旧转过身去,不肯以正面示人。 “那是谁啊?”她听得客人在问。 “是——”伙计的声音模糊,听不清楚,但亦可想而知,是在说些什么。 这三年多来,小白菜每到一处陌生地方,或者如过堂之类出现在大庭广众之间,总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议。起初羞惭不安,恨不得有个地洞可钻;久而久之,司空见惯,也就无足为奇了。因此,这时候明知伙计在向那位客人谈她的新闻,亦复无动于衷。不过,经此一打岔,眼泪却已收住,而且心里在想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见不得人,不能再哭了。 哭虽不哭,想还是在想,从初识杨乃武开始,一直想到在杭州的幽会,心里又甜又酸,不辨是何滋味,当时也不辨身在何地。 “咦!你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小白菜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一惊之余,定定神才看出是她婆婆。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小白菜没有接沈媒婆的话,只问:“干娘走了?” “干娘”是称沈妈。沈媒婆答说:“走了好一会儿了。吃人家饭,身不由己。” 小白菜没有作声,跟着沈媒婆回到自己屋里,有句话想问不敢问,坐在那里发愣。 “要吃饭了。”沈媒婆说,“你想吃啥?” “我不饿。” “我也不饿。那就将就点吧,昨天晚上还有剩饭剩菜。”沈媒婆叹口气说,“日子难过!只有出账,没有进账怎么得了?” 这又是小白菜所无法接口的一句话,唯有仍旧保持沉默。 “你晓不晓得,你干娘今天为啥来的?” 这正是小白菜想探问的一件事,便引逗着答说:“她吃人家饭,身不由己,总是有啥事情来的吧?” “一点不错!”沈媒婆说,“只怕还是你想不到的一件事。” “呃!”小白菜顺口附和,“我真想不起,他们杨家有什么事,要叫干娘来说?” “告诉你吧,是杨大爷叫她来看看我们。” 沈媒婆一面说,一面注意她的表情。意料中一定会吃惊,哪知小白菜已知其事,就不会觉得诧异——这一来,倒是沈媒婆诧异,定睛细看,看出异状来了。 “你哭过!” 小白菜料知瞒不住,点点头承认,不过不肯透露哭的原因,只说:“一时想起来心里难过。” “哪个心里不难过?”沈媒婆说,“不过,杨大爷不记我们的恨,这很难得,我们也可以看开一点了。” 小白菜想问下文,又不知如何问法,思索了一会儿,故意这样说:“哪个晓得他是不是真的不记恨?” “当然是真的。”沈媒婆停了一下问,“女儿,你记不记杨大爷的恨?” “我恨他做啥?我只觉得——”她的话没有完,而语气很清楚,不但不恨,反觉得愧对杨乃武。 “这样说起来,你跟杨大爷见一面也不要紧!” 沈媒婆尽量将语气放缓,仿佛无所谓的一件事,而小白菜却惊异了,“见一面?”她问,“这是哪个的意思?” “自然是杨大爷的意思——” 原来沈妈妈此行的本意,就是受了男主人的嘱咐,来探询口风,有没有跟小白菜见一面的可能。此事并无结果,因为沈妈顾虑到杨太太知道了,自己的饭碗都会不保;而沈媒婆因为不能确知小白菜的意向,也不敢作任何肯定的答复。所以话到一半,就没有再谈下去。 如今沈媒婆已经了解她的心境,认为安排她跟杨乃武见一面是可能的。而这一番见面,杨乃武自然会问到她以后如何过日子,如果她肯开口,跟人家要一笔不小数目的款子,也是办得到的。所以沈媒婆对这件事,一下子变得很起劲了,只是不便露在表面而已。 见小白菜沉吟不语,沈媒婆便又怂恿,“见一面把事情弄清楚也好。”她说,“你当初也是万不得已,心里的苦衷,也不妨跟杨大爷说一说。苦水吐过了,心里就舒服了。” 这几句话,正说到小白菜心坎里,当即问道:“怎么见法呢?” “这,我跟你干娘去商量。”沈媒婆说,“总要避人耳目才好。” 话是这么一句,细细想之,却是困难重重,自己这方面还好办,杨乃武甫经出狱,又瘸了一条腿,杨太太怎么敢放丈夫一个人出门?再说,杨乃武又有什么理由,说要一个人出门? “算了,算了!办不到的事,娘,不要去白费心思了!” “你不要管,只要你愿意跟杨大爷见个面,总有办法好想。” 小白菜不作声,意思是果真想到妥当的办法,跟杨乃武见一面亦无不可。 到得傍晚时分,客栈的伙计走了来,进屋先赔笑,又有些踌躇之意,仿佛有事不便启齿似的。 这个伙计姓王,沈媒婆便问:“老王!你不是有话要说?” “是,是!”老王格外恭敬,尊称沈媒婆为“老太太”。他说:“有个客人,有点儿冒昧,要来看老太太,有点事谈。这件事谈成功,倒也是好事。” “噢,什么好事?” 老王看了小白菜一眼说:“这位客人,葛太太也见过。就是早晨要住那间空屋的那位客人。” “谁啊?”沈媒婆莫名其妙。 小白菜却不暇理会她婆婆的话,只觉得那位客人很能体恤人,印象不坏,所以问说:“那是怎样一位客人?做什么行当?要来看我们,是什么事?” “他姓葛,上海来的。为人很好。” 沈媒婆不怕见任何陌生男人,便转脸问小白菜:“你看呢?” “见一见也不要紧。”小白菜说,“那位客人不像坏人。” “不是坏人,不是坏人。”老王很起劲地说,“我去带他进来。” 带进来的这个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西洋呢的衬绒袍子,戴一副金丝眼镜,生得眉清目秀,是个很体面的读书人的样子。进门一揖,自己报姓:“敝姓侯!” 原来姓侯,与老王所说的不同,想来是他听错了。沈媒婆听到姓侯的浙西口音,便有亲切之感,很客气地说:“是侯少爷,请坐、请坐!” “不敢当!我叫侯勋,叫我名字好了。” “没有这个道理——” “娘,”小白菜插嘴,“人家是文墨先生,叫侯先生好了。” “对,对!侯先生!”沈媒婆问,“是哪里人?” “我是浙江嘉善人。”侯勋答说,“嘉兴过去,靠近松江的嘉善。” “我晓得,我晓得,大家同乡。” “是!”侯勋视线落到小白菜身上,“这位我刚才见过。冒昧得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沈媒婆亦不知该让侯勋称她什么,只说:“从前是我媳妇,现在是我女儿,我姓沈。” “那,我应该叫沈小姐!”侯勋说着,又是一揖。 小白菜自己都不曾想到,忽然会变成“沈小姐”,但此称呼虽是第一次入耳,却绝无不接受的道理,腼颜答一声:“侯先生。” “刚才老王来说,侯先生要来看我们母女,不知道有啥贵干?” “说来话长,不知道沈太太有没有工夫听我细谈?” “不要紧,你说好了。” 一旁负责引见的老王,是得了侯勋丰厚的一笔小费,自觉有责任替他把这件事办妥。此刻听得沈媒婆愿意与侯勋长谈,自己的责任便已尽到,便插进来说:“请侯老爷跟沈太太谈谈,我去沏茶。” 等老王拿着茶壶离去,侯勋先自介身份:“我是上海申报馆的访员——” “什么?”沈媒婆问。 一开始交谈便很吃力了。沈媒婆和小白菜都不知道什么叫“申报馆的访员”,侯勋得从《申报》谈起。 解释了好半天,沈媒婆恍然大悟地说了句:“啊!原来是‘卖朝报’的!” “卖朝报”是浙西的一句俗语。这可不是一句好话:凡是公然道人长短,四处宣扬别人的丑闻,名为“卖朝报”。侯勋当然也懂这句俗话,深怕引起误会,赶紧要作解释。 “沈太太,你不要当我是‘卖朝报’的!你们小姐这件遭冤枉的案子,我们《申报》登过很多,都是帮你们说话,骂浙江巡抚、余杭知县草菅人命,太没有道理。决不是说你们的坏话。” 何谓“草菅人命”,沈媒婆不懂,但侯勋所表白的意思,是可以了解的,便归总问一句:“你是帮我们的?” “对,对!一点不错。我跟我们的《申报》,都是帮你们的。今天我的来意,亦是如此。”侯勋看了小白菜一眼,接着又说,“刚才我听老王谈起,才知道沈太太、沈小姐住在这里,实在幸会之至。我想,沈小姐吃了许多苦头,真正是无妄之灾,心里一定有许多苦楚要说,是不是?” “是啊!”沈媒婆说,“一个人有苦楚,总要跟哪个诉诉苦,心里才好过些。” “我的来意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跟别人诉苦,听到的只有一两人,如果跟我说了,我拿它登在报上,你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晓得你们的苦楚。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 这一下,沈媒婆算是完全了解了侯勋的来意,当即转脸问小白菜:“你看呢?这位侯先生倒是一番好意。” 小白菜不即答言。她跟沈媒婆的想法不同。能替她诉诉苦,自然是件好事,可是牵涉到她跟杨乃武的那段私情,就不是好事了,因而迟迟未答。 “沈小姐,”侯勋直接向她下说服的功夫,“你在受冤枉、吃苦头的时候,心里一定有个想法,总有一天要把那些贪官的胡作非为,好好儿说一说,让大家晓得,那些人是怎么样的可恶!现在就是一个机会! 你要说出来,越详细越好。那一来,让贪官污吏知道,他们做的坏事,迟早会掀开来;一掀开来,朝廷会查问,上司会追究,千千万万人会骂,不但麻烦多多,而且走出去面上无光。那就会觉悟,坏事做不得。 沈小姐,你想想,这不就可以平你心里的气了?” “嗯、嗯!”小白菜把他这番话都听了进去,愿意跟他合作,但仍有一层不便启齿的顾虑,就是怕提到她跟杨乃武的私情。 正在这迟疑未答之际,詹善政到了,一见有生客在座,不觉一愣。沈媒婆便替他们引见。侯勋不知道詹善政是杨乃武的至亲,而詹善政得知侯勋的身份以后,却颇为紧张,所以寒暄过后,急忙将沈媒婆邀到一边,询问侯勋的来意。 “他是什么访问员,说要把我们两家遭冤枉的事,写下来去登报。” “这,这可不能乱说。”詹善政低声答说,“我来对付他。” 沈媒婆点点头,走回去先向小白菜作个示意戒备的眼色,然后静静地坐着,看詹善政的动静。 “侯兄,”詹善政说,“实不相瞒,杨乃武就是我的姐夫。这件血海沉冤,我完全清楚,有什么话,问我好了。” “啊,啊,失敬,失敬,”侯勋惊喜交加地,“幸会之至。” 彼此作了一番寒暄,詹善政表示,一时无法详谈,愿意做个东,杯酒之间,细谈这桩冤狱的前因后果。 那位不速之客,有些结果,颇为欣慰,暂且告辞,约定第二天去拜访詹善政。 接着,詹善政道明来意。原来仁钱会馆的赵司事,为了沈媒婆与小白菜搭便船回乡的事,奔走了一下午,已有结果,詹善政就是特地来报信息的。 “你们的运气很好。两家都很乐意带你们回浙江,现在倒是要让你们自己挑了。” 听这一说,沈媒婆喜出望外,满面含笑地说:“多谢,多谢!詹少爷请你说说两家的情形看。” “一家是奔丧回杭州,姓朱,是大官,老太太在杭州中风故世了。朱家全家大小都回杭州,人很多,行李也不少,一共要用到四条船,不在乎你们婆媳两个。不过,”詹善政说,“朱家小少爷、小姐很多,在京里用的两个老妈子,都不肯到南边,所以路上要帮帮他们的忙。如果大家合得来,到了杭州,你们愿意在朱家做下去,也是可以的。” 沈媒婆心想,这是等于在朱家做仆妇的“替工”,心里就不大愿意,不过表面不露,依旧带着笑容问道:“还有一家呢?” “还有一家是湖州人,姓刘,在工部衙门当差,放到云南去做知府。‘云贵半片天’,老太太怕到了那里回不来,不肯去,决定回湖州,正要人做个伴。不过,她是回湖州,到了嘉兴,就要分路了。” “那倒无所谓。”小白菜接口说道,“到了嘉兴,离余杭也就近了。” 听这口气,她是愿意跟这一家回浙江。沈媒婆也觉得刘家比朱家来得合适,不过,还有许多情形要打听清楚。 “这位老太太,脾气好不好?” “吃素念佛,人最和气不过。” “那,”小白菜说,“娘,就是这一家吧!” 沈媒婆使个眼色,示意不必匆匆做决定,然后又问詹善政:“这位老太太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岁。听说身子很健旺。” “那么,哪个送她老人家回去呢?” “是她家大少爷。”詹善政说,“今年丙子年,他家大少爷本要回浙江去乡试,正好送老太太回家乡。” “噢!”沈媒婆有些踌躇难决,回詹善政说,“詹少爷,你看路上平安不平安?” 这一点正说中詹善政的顾虑。他跟袁来保的想法差不多,小白菜的名气太大了,这一路回去,说不定就有人会起坏心骗拐诱引,惹出许多是非。朱家人多势众,本人又在船上,若有事故,可以请地方官帮忙;刘家一位老太太,一位年轻的公子哥儿,是不是能应付得了意外事故,大成疑问。 因此,对于沈媒婆这一问,他不敢作肯定答复,只说:“那要你自己定主意。人有旦夕祸福,哪个也不敢说。” “那么,”沈媒婆又问小白菜,“你看呢?” 经过狱中磨炼的小白菜,已大非昔比,参透世味,心思变得很深沉了。从她婆婆与詹善政的对话中,听出来他们所顾虑的旅途上有是非,有意外,并非指一般行旅遇盗而言,是因为她的名气太大,正如俗语所说的“树大招风”,会惹来地痞流氓的骚扰。 果然如此,自己首先要顾念的,就是不应该让人家受无妄之灾。细细想去,这也不是不可以避免的,只在彼此谨慎而已。 于是她说:“‘行船骑马三分命’,一切都要靠运气。至于闲是闲非,只要自己小心,不去惹它就是了。不过,詹少爷,有一点,一定要请你跟刘老太太说清楚,我是苦命人,她如果嫌我不吉利,千万不必勉强,请她千万不要以为人情面子拘在那里,不好意思回绝。那样子不舒服在心里,一路上相处不来,反倒会出事。” 詹善政听她这番话,颇为惊异。原以为小白菜知识浅薄,根本谈不上见解,如今才知道她人情练达,宅心仁厚。这样一个人,又何至于如此苦命?一面想,一面不自觉地将视线盯在小白菜脸上。 起初,她并没有发觉他内心有很深的感触,只以为他在考虑她的这番意思,是不是可以向刘家直言不讳。因为她知道他的想法与自己是不同的。在他,只求有个人能将她们婆媳送回浙江,便能卸脱仔肩,因此,凡是会使刘家发生疑虑,可能推翻承诺的话,他是不一定肯说的。 可是,等他一双眼只瞅着自己,而且眼中有种愁苦同情的表情,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他此时并没有想到刘家,不知道是在自己身上想些什么。 意识到此,她亦不辨自己心里是何感觉,只是将视线避了开去。而冷眼相看的沈媒婆,不但旁观者清,而且做媒婆的看惯了这种眼神,心里不觉一动,看来詹善政倒颇有怜惜之意。可惜他是杨家的至亲,不然倒也很可以谈谈“女儿”的终身。 “詹少爷,”小白菜觉得这份沉默,颇为难堪,所以催问,“你看我的意思怎么样?” “噢,”詹善政发觉自己失态了,定定神正色说道,“你的这番意思很好。不过,我觉得与其我去说,不如你自己去说。” “怎么去呢?”小白菜问道,“冒冒昧昧去见人家老太太?” “有赵司事引见,也不算冒昧,人总有见面之情,而且,我想,刘老太太也一定会欢迎你。” “何以见得?” 詹善政笑笑不答,沈媒婆却认为他这个主意很好,可以看看刘老太太是怎么样一个人,如果脾气乖张,架子很大,就算人家中意了,自己这方面还得考虑呢! “詹少爷,要拜托人,理当先去见一见。”她问,“什么时候去?” “这要等我问了赵司事再说,我看最快也得后天。” “好的。明天等詹少爷的回信。”沈媒婆说,“我也想早点动身。住在这里,心里七上八下,真不是味道。” “你们又何妨出去散散心?” “詹少爷说得好!”沈媒婆苦笑着说,“第一,两眼漆黑,一出门连东南西北,方向都认不清楚;第二,出去要用钱,还不如省省呢。” 这也是实话。詹善政心想,若无表示,劝她们“出去散散心”这句话,便成了不负责任的口惠,小白菜心里一定会起反感,何苦平白给人一个坏印象? 念头还没有转完,已经定了主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取出两张五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平静地说:“我送你们十两银子,明天去逛逛庙会,买点小东西,带回余杭,不管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是好的。” “这——”沈媒婆喜出望外,但又觉得应该说两句客气话,便一手按着银票,作个往前推的姿势,口中说道,“不好让詹少爷破费,请收了回去,请收了回去。” 话虽如此,手却不松。这就连小白菜都看不过去了,“娘!”她说,“你也不要客气了,反显得不诚恳。” “对了!”詹善政说,“阿嫂的话不错。” 这“阿嫂”二字,落入小白菜耳中,颇有异样的感觉。不由得抬眼相看,正好触及詹善政的视线,两人都是一惊,也都很快地避了开去。 “既然詹少爷也这么说,我就老老脸皮收下了。”沈媒婆满面含笑地说,“多谢,多谢!” “谢什么?”詹善政说,“京里庙会很多,有的逢二、五、八,有的逢三、六、九,几乎天天都有。 你们明天问问这里的伙计,请他们派个小徒弟,领了你们去。” “我晓得,我晓得!”沈媒婆问,“詹少爷明天啥辰光来?” “总在下半天。” “好!那么明天下半天等你的大驾。” 于是詹善政作别而去。沈媒婆少不得还要跟小白菜商量,她劝“女儿”见了刘老太太,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免得好事落空。小白菜不以为然,不过也没有跟她争辩,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决定见了面还是照既定的主意行事。 第二天,沈媒婆起得很早,将小白菜唤醒了,催她洗脸梳头,匆匆吃过早饭,换了衣服,带上那十两银子的银票,预备去逛庙会。哪知正在跟老王打听路径时,詹善政到了。 “还好,你们还没有出门。”他一见面就说,“刘老太太那里约好了!赶快去吧,不要让人家多等。” “这么快!”沈媒婆诧异地说。 不过,詹善政却不能陪着沈媒婆与小白菜去看刘老太太,因为他另外有事,同时这也没有必要,有赵司事带领就够了。 “赵司事在仁钱会馆等,我派人带你们去看他,他会安排一切。” 詹善政是带了一个听差来的,当时便作了交代。等沈媒婆与小白菜一走,他随即找到客栈的伙计老王,烦他先容,去拜访侯勋。 侯勋正在替《申报》写标题叫作“都门近事”的新闻信,一见詹善政,大为高兴,也非常客气,关照老王买好茶叶,装果碟子,殷勤得很。 “侯兄,彼此都在客中,不必费心!”詹善政问道,“我也听人说道,《申报》登过好些新闻,说杨乃武是冤枉的,不知道这些报纸还在不在?” “在,在,怎么不在?不过,我手边没有。詹兄如果想看,我可以写信回报馆,补齐一全份,奉送。” “谢谢,谢谢!”詹善政指着桌上说,“侯兄是在给报馆写信?” “是的。我是访员,报馆里给了川资要我到京里来看看,总该有点新闻写回去。”侯勋拿起已写好的三张纸交了过去,“老兄不妨看一看。” 詹善政正中下怀,欣然接过。只见绿格子的连史纸上,一笔《灵飞经》的小楷,真是字如其人,秀气得很,心里对侯勋便又增加了几分好感。 看他写的“都门近事”。第一条就标出“小白菜丰姿如昔”,正文是用侯勋自叙的口气,说他于某月某日抵京,投宿的逆旅,正好也就是小白菜出狱暂住之处,冒昧相访,居然得以见到小白菜与她的婆婆。 接着描写他对小白菜的印象,说是丰腴白皙,并无憔悴之色;态度沉静稳重,不像蓬门碧玉。不过眉宇之间,总不免郁郁寡欢,这也是历尽沧桑以后必有的神情。 接下来,侯勋自道还有意外的发现,是杨乃武的一位至亲,正好去访晤小白菜,此可以看出,对这桩冤狱,杨、葛两家是彼此谅解的。最后用兴奋的语气说,杨乃武的那位至亲,已经允诺,改日详谈这桩冤狱的前因后果,相信必有许多未经人道的内幕,而以“容后续志,读者拭目以俟可也”这么一句套语作结。 “侯兄,”詹善政有些紧张,“这后面一段,请你不要写上去。” “噢,”侯勋一愣,“请问,有什么关系?我自己觉得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不是别的,现在舍亲最希望的是清静,最好平平安安回到家乡。如果报上一登,到处有人注意,行踪就处处受拘束了。” 这也是一个理由。不过侯勋难得有这样一条好消息,要他放弃,实在舍不得,因而踌躇不已。 为了希望换取更多的“独特之秘”,侯勋终于忍痛牺牲,当时便提起笔来,将有关詹善政的那段记载,一笔涂消。 他这样做法很聪明。原来詹善政此来,有件令侯勋意想不到的事要谈,杨乃武不仅愿意合作,细谈他亲身经历的冤狱,而且愿意亲自执笔。不过杨太太对此事不以为然,她的顾虑是,有些事于名誉有损,或者伤害到他人,仍以保持沉默为宜。因而夫妇之间起了一场争辩,杨乃武表示他要亲自执笔,正就是想到有些事可写,有些事不可写,主宰在己;而杨太太则认为到时候会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倒不如根本不插手,是免除烦恼的唯一良方。 不过,做妻子的亦能想到,丈夫受此人世罕有的酷遇,有着无数的冤屈待诉,平常人稍稍受了欺负,还得找个人谈谈,心里才会舒服些,何况是这样一桩几乎万劫不复的沉冤。所以到最后是自己让步了。 不过,不是无条件的让步,她要詹善政跟侯勋好好谈一谈,如果彼此有诚意,能合作,不妨作进一步的接洽,否则还是以不招惹为妙。 所以,刚才詹善政要求侯勋删掉有关他的记载,等于是一种考查。如果侯勋坚持己见,则詹善政就会大起戒心,有所保留。现在侯勋既然是一种合作的态度,又看他为人温文尔雅,是信赖得过的样子,当然就谈得下去了。 “侯兄,”他问,“我不知道你打听了舍亲的情形以后怎么样,是不是写下来登在报上?” “是的。” “既然如此,别人写好了交给你不也是一样吗?” “那当然也可以。不过,有两点:第一,别人写的确实不确实,我不知道,最好是能让我当面见令亲一面,听他亲口叙述。第二,说实话,消息有个写法,要写大家关心的事,不相干的事可以不写;有关系的事,一定要写得详细。我怕别人不懂这个窍门,写出来不合用。” “你的两个疑问,我可以答复你:第一,事情写得确实不确实这一点你很可以放心,会写得比你自己问过舍亲再写下来还要确实——” “噢,”侯勋不信其事,急忙插进去问,“为什么呢?确实不确实,我听了令亲的话,据实记载,为什么会不如别人?” “此人非别,就是舍亲。” 此言一出,侯勋惊喜莫名,“原来令亲预备亲自现身说法?那,”他情不自禁地说,“那正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听老兄这么一说,第二点好像也不必回答了。” “是,是……令亲肯亲自执笔,那太好了,太好了!”侯勋略停一下又说,“足下能不能为我引见,我想去拜访令亲。” “好,好!不过今天不行,舍亲要去看医生,等我回去商量一下,定个时间再通知侯兄。” “专诚奉候。”侯勋又问,“令亲是何贵恙?” “无非刑伤。”詹善政叹口气说,“这场冤狱,倾家荡产,革掉功名,落下残疾,虽然得以昭雪,已是非人境遇了!再说,来日茫茫,又不知何以为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侯勋安慰他说,“如今谋生之道很多,总有法子好想,先不必发愁。 譬如——” 前面是泛泛的安慰,无足重视,但举例设譬,便值得听一听,而侯勋却又不往下说,詹善政当然要追问。 “侯兄,好像你有什么法子,何妨说来听一听。” “我是一时想到,作为闲谈,如果能谈出点道理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是!请教。” “老兄到上海去过没有?” “去过两三次。” “最近一次呢?” “是在去年进京的时候。” “可曾好好逛一逛?” “那时候要打官司,何来逛一逛的闲情逸致。”詹善政奇怪地问,“侯兄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如今十里洋场,越发繁华了。老兄在上海如果好好逛过,就会发现,这两年上海的戏班子跟别地方大不相同,通行连台本戏,生意好得不得了。像一本、二本、三本《铁公鸡》,是向大人跟张嘉祥的事迹; 还有一本新戏,叫作《张汶祥刺马》——” “噢,”詹善政接口说道,“这本戏我看过,是七八年前的新闻,那位被刺的两江总督马新贻,原是从我们浙江巡抚调过去的。” “一点不错!”侯勋急转直下地说,“我想,令亲的冤狱,已经成了通国皆知的大新闻,如果能够编成新戏,一定很叫座!” 这真是匪夷所思了!詹善政茫然地想了好一会儿,说出一句来:“用舍亲不幸的遭遇,让人家去发财,这也太无谓了。” “不然!只要人家发财,令亲当然有好处。” 有好处就值得谈了,“倒要请问,”詹善政说,“是啥好处?” “这有两个做法,第一,令亲既然是举人,笔下一定很来得,不妨自己编一本戏;第二,接头一家戏园老板,事先讲明白,如果生意好,要分多少钱。”侯勋又说,“如果令亲有意,这件事我可以效劳。” “多谢,多谢!说不定要请侯兄帮忙。”詹善政想了一下问道,“舍亲在戏文方面,一窍不通,怎么能编戏?” “这,说容易不容易,说难也不难。戏文都有一定的套子,一定的规矩,只要请内行指点一下,就明白了。这一点,请放心,我可以帮令亲一起来编。” 接着,侯勋谈了许多编戏的诀窍。他的口才很好,深入浅出,听来津津有味,令人忘倦,以致詹善政在他那里逗留得近午时分,方始告辞。顺路去看一看沈媒婆,犹未归来,心想:大概跟刘老太太谈得很投机。看样子事情很顺利,能让她们婆媳早早动身,也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确如詹善政所想象的,事情很顺利。原来刘老太太是好热闹的人,而沈媒婆那张嘴,能言善道,哄得那位老太太笑口常开,一下子变成片刻离不得她了。 小白菜与刘老太太亦很投缘。主要的是她的遭遇令人不能不寄以同情。刘老太太很想细问一问她跟杨乃武的一切,只是初次见面,似乎还不便深谈;留她们吃了饭,殷殷订了第二天再见的约会,方始放她们回去。当然,随刘老太太回浙江这件事,就算定局了,不过,动身却还有待,是因为刘家尽室远迁,刘知府有许多书籍家具,不便带到云南,送回原籍,整理装箱很费事的缘故。 第二天上午,沈媒婆带着小白菜,应约而至。刘老太太一见面就说:“动身的日子定了,三月初五,还有二十多天。我想,你们住在客栈里,花费也很大,不如搬到我这里住。”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沈媒婆做事很老练,觉得一切都是事先说明白的好,所以先赔笑说一声:“多谢老太太。”然后很谨慎地又说:“不过,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要紧,你尽管说好了。” “承老太太看得起我们母女,带我们回去,又叫我们搬来住。在府上,不在乎多两个吃闲饭的人,不过我们母女心里总过意不去,不晓得应该怎么报答?” “哪里谈得到报答不报答?一路上你替我做个伴,我就很高兴了。”刘老太太又说,“讲句老实话,我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也是有点底子的,湖州的房子很大,要人照应,将来如果你们愿意,索性就跟我到湖州去。你们看,怎么样?” “那还有什么话说,只要老太太不嫌弃,我们就跟到湖州去服侍老太太。” “不是,不是!你不要弄错我的意思,我不是把你们当下人。”刘老太太想了一下,“我另有道理,到时候再说。先谈眼前的事,你们是不是愿意搬过来?” “是,是!怎么不愿意。” “那么,拣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搬来好了。” 这在沈媒婆不能不踌躇,因为无论如何要先跟詹善政见个面。想了一下,有个两全之计,将小白菜留在刘家,自己过一两天再搬来。 于是沈媒婆先回客栈,一面收拾行李,一面等詹善政来会面,小白菜便留在刘家陪老太太。大户人家的规矩,女眷总在晚饭以后,集中在老太太的卧室中,陪着说闲话,是一种承欢膝下之意。这天因为有小白菜在,刘知府的太太、姨太太、大少奶奶,还有两位小姐,全都到齐,为的要听小白菜的故事。 她是早已意料到,不到刘家则已,一到必有这样的一个场面,所以心里是有准备的,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曾经想过。 能说的是,杨乃武只不过与她是房东、房客的关系。至于从葛小大一命呜呼,报官相验开始,除了要替沈媒婆略略遮掩以外,就没有什么要忌讳的。说到几次受刑的惨状,从刘老太太到丫头、老妈子,无不替她垂泪。 就算长话短说,也谈到二更天才散,刘老太太吩咐,让小白菜住在她后房,上床以前,又叫她陪着吃消夜,少不得还要闲谈一会儿。 “我倒问你一句,”刘老太太放低了声音说,“你跟杨举人,到底好过没有?” 小白菜脸一红,不忍欺骗老人家,点点头,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好过的。” “杨秀才为人怎么样?” “这,很难说。”小白菜想了一会儿答说,“人很厉害,好些人怕他。” “厉害不是心坏,我是说,他对你怎么样,是不是有良心?” “是。” “那么,你当初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子是没有结果的,让你丈夫发觉了,是件不得了的事。” “想过,也商量过。” “商量过?”刘老太太吃惊地问,“商量什么?” 看她的表情,小白菜颇为不安,知道她误会了,赶紧声明:“不是商量别的事,是商量怎么跟我婆婆去说。” “噢!”刘老太太不自觉地有种欣慰之感,小白菜并非跟杨乃武商量如何谋杀亲夫,“要跟你婆婆说什么?” 于是小白菜将杨乃武打算在中举以后,与沈媒婆谈判,送一笔聘金让葛小大另娶,拿小白菜接回家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照这样看,杨举人更用不着下什么毒手。”刘老太太又问,“他这个念头,杨太太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而且也是许了他的。” “看起来杨太太倒贤惠。” “还好。” “你见过杨太太没有?” “见过。” “这一次出来以后呢?”刘老太太问,“有没有跟杨太太见过面?” “没有。” “杨举人呢?” “更没有!” “那么,”刘老太太问道,“你想不想跟杨举人见一面呢?” 这一问,大出小白菜的意外,她从未想得到有人会问这么一句话,因而也就不知道如何回答,必须此刻才去想:自己是不是愿意跟杨乃武见一面? 可是,她亦立即想到,对于这一问,绝非愿与不愿,一句话可以了结的。若说愿意,也要看一看,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形之下见面;见面以后,会有什么后果,更不能不加考虑。 于是一时恩怨纠结,心乱如麻,不但理不出一个头绪,甚至连礼貌上应该马上有所回答都记不起了。 这模样在刘老太太颇感意外,一面看她脸上的表情,一面猜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慢慢地自觉有所了解了,小白菜对杨乃武仍旧保持着极深的感情,只是不便直道愿意跟他见面而已。 刘老太太这样想着,不由得自己又转念头,何不促成他们见个面?一念未毕,一念又生,既然杨太太亦很贤惠,而小白菜如今又漂泊无依,何不促成她也姓了杨? 这个念头似乎太不可思议了些!刘老太太自己先泄了气,可是马上又把兴致鼓了起来,不过这一次的想法比较冷静了一些。她在想,杨太太的观感也许改变了,而杨乃武九死一生,都为了小白菜一句话的诬攀,也许恩尽义绝,恨之切骨。如果这样,即使小白菜一片痴情仍在杨乃武身上,依然好事难谐,那就不如不见面为妙! 她已经想停当了,而小白菜仍旧怔怔地一脸迷惘,这一来刘老太太忍不住要开口催问了。 “你还拿不定主意?” 小白菜一惊,茫然地问:“老太太,你说啥?” “我不是问你,愿意不愿意跟杨举人见个面?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 “唉!”小白菜叹口气,“我自己都不知道。” “意思是想见个面,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得着,是不是?” “我想,还是不要见的好。” 刘老太太认为她言不由衷,只是不便直接指穿,便即问道:“为什么呢?” “见一面——”小白菜很吃力地说,“牵丝扳藤地会有麻烦。” “你是说,杨举人会找你的麻烦?” “不是。”她摇摇头,“他不会找我的麻烦。” “噢,”刘老太太越发感兴趣,也越发关心了,“怎么知道杨举人不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他绝不会!” 小白菜虽然没有说明缘故,但听她的语气,毫无半点游移,知道她另有所见,当然相信她的话,而且颇感欣慰,因为两个顾虑已去其一,只不知另一个顾虑为何? 刘老太太心里在想,杨乃武的妻子,或许不如她丈夫那么宽宏大量。这一点关系很重要,如果打听清楚,不至于引起杨家夫妻不和,那就不妨设法安排小白菜与杨乃武见个面,再图其他,否则,就不必去管这一场闲事了。 打定了主意,不再谈下去,而且,也早过了应该归寝的时刻,刘老太太决定有什么话,都等沈媒婆搬来以后再说。 沈媒婆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说法的,主要的目的,还是要从他手里弄些好处。所以等詹善政问到跟刘老太太见面的情形时,她瞒住了彼此投缘的真相,只说,初交之始,大家都很客气。 “那么,带你们回去这件事,怎么说呢?” “那倒是答应了。说本来就是便船,不多我们两个人。我想,我总要尽我的道理,说两句客气话,我说:船是白坐了,饭不好白吃,伙食上头,多少应该贴补。原以为刘老太太会说一声:算了,算了,贴补点啥?哪知道,”沈媒婆故意问一句,“詹少爷,你知道刘老太太怎么说?” “怎么说?我猜不到。” “她说,随后再算。”沈媒婆紧接着又说,“看样子,到头来还是白吃了人家的,不过,詹少爷,我不能不有个预备。再说,刘家的丫头老妈子很多,人情上也不能不应酬应酬。还有一层,路上要走好些日子,万一有个病痛,总不能说,看病吃药还要人家花钱。而况,人家船到嘉兴,就要另外转船到湖州,我们娘儿俩赤手空拳,怎么办?” 说来说去是要钱,詹善政当然也是有预备的,不过看沈媒婆说了好些开销,似乎所望甚奢,不免有一番讨价还价。这样一想,觉得原来的主意行不通了。 他原来是预备送她五十两银子,直截了当一句话,既然看出沈媒婆本意,就得换一个说法,“你晓得的,杨家为这个官司,倾家荡产了,实在没有力量再帮人家的忙。不过,你们婆媳俩的处境艰难,也是实情,我为这件事已经想了又想,现在亏得赵司事帮忙,有了着落,再好不过。”他略停一下说,“我自己带了点盘缠,匀出三十两银子送你。” “那真是多谢詹少爷了。不过——”沈媒婆作个迟疑的神态,没有再说下去。 “你有话尽管说。” “叫我怎么说呢?詹少爷这样帮我们的忙,我再争多论少,道理上说不过去。不过,这趟回去重新要做一份人家,这,詹少爷也可以想得到,实在为难。” 詹善政点点头,不即答话,想了好一会儿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难处比你多得多。这样,我再多凑十两银子给你。” “那——”沈媒婆是真的说不下去了。 詹善政很得意,也很好笑,沈媒婆何必枉费这一番心机?现在较原定给她的数目,反而少了十两银子,他决定私下送给小白菜。 于是他问:“你媳妇呢?” “今天住在刘家。” 无意中一句话,露了马脚。詹善政心想,若非言语投机,小白菜不会住在刘家,由此可见,沈媒婆所说的话,不尽实在。 当然,他不必说破,只笑笑说道:“那很好啊!但愿你们婆媳,就此寻着一个好东家,我要走了,下午我把银子送来。” 话虽如此,人却坐着不动,因为他还在踌躇,思量着如何能与小白菜再见一面,好把另外的十两银子,当面交了给她。 沈媒婆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只是礼貌地陪着闲谈,而话题亦就不可避免地问起他的行止。 “詹少爷,你们哪天动身?” “还没有走,不过也快了。” “是起旱,还是走运河?” “就是为了这一点,动身的日子没有决定,也许既不起旱,也不去运河,是从天津坐海船回去。” “那是到了上海再换船?” “是的。”詹善政说,“也许就在上海住下来了。” “住在上海?”沈媒婆问,“不回余杭了?” 杨乃武确有这么一个打算。原来他已跟侯勋见过面,谈得相当投机,而且彼此合作之议,也有了变化。 原来《申报》自英国人美查兄弟在同治十一年创办以来,三年有成,业务蒸蒸日上,除了报纸以外,还办了一份月刊,名为《瀛寰琐记》,专门刊载笔记、小说之类,很受欢迎。不过,文字较深,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得懂的。美查兄弟很想另外办一份通俗的读物,希望略识之无的人,亦能感到兴趣。 这时上海有个清心书院,是美国纽约长老会所创立,一切经费,都由纽约汇来。到了咸丰十一年,美国发生南北战争,教会的捐款大为减少,清心书院的经费,亦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充裕。书院的院长范约翰教士,便仿照他国内的办法,改为半工半读制,设法让学生做工赚钱来维持。生财之道一是种植园艺,二是办印刷所。 有了印刷所,当然可以进一步办文化事业,范约翰在去年办了一张画刊,名为《小孩月报》,内容有诗歌、故事、名人传记、博物馆等,所用的插图,是用铜版雕刻,细腻精致,比中国木刻的“绣像”高明得太多,加以印刷清晰,爽心悦目,所以大受欢迎。 于是美查兄弟触动灵机,预备也办一张画刊,定名为《瀛寰画报》。他们的看法是,《小孩月报》虽然精美,可惜铜版是外国教会用过送来的“废物利用”,内容自然都是圣经以及其他外国的故事,对中国人来说,有点格格不入。如果《瀛寰画报》能用中国的题材,自然会比《小孩月报》更受欢迎。 这张《瀛寰画报》,已经开始筹备了,招兵买马,十分起劲。杨乃武从侯勋口中了解了这些情形,突然发现,这是自己很好的一条出路,因为沉冤虽已昭雪,但功名已革,名誉受损,在余杭既不能重操旧业做讼师,又无其他谋生之道,不如参加《瀛寰画报》,凭自己的一支笔,或许可以打出一片天下来。 这件事谈得已有眉目了,杨乃武决定坐海轮到上海,由侯勋为他引见《申报》的主政,当面接头。 不过詹善政没有必要将杨乃武的出处,告诉沈媒婆,所以含糊其词地敷衍着,心里所在想的,只是如何能与小白菜见一面。 左思右想,始终没有一个好办法,只好暂且丢开,作别自去。到得黄昏时分,带着银票来送与沈媒婆时,却有意外的惊喜,不但见着了小白菜,而且沈媒婆亦不在客栈里,说话更方便了。 “你婆婆呢?” “出去买东西去了。” “就快回来了吧?” “刚走不久,说要到什么大栅栏去,恐怕得有一息才能回来。”小白菜问说,“詹少爷有事?” “没有别的事,送银子来给她。”说着詹善政将四十两银票递了过去,“请你点一点。” “不必点,不会错。” 她一面说,一面手接银票,两手相接,小白菜毫不在意,詹善政却颇有异样的感觉,很想趁势握一握,而终于不敢。 “这里还有十两银子,是送给你的。” 这一下,小白菜不由得注意了,未答话以前先抬眼看一看,发觉詹善政眼神有异,就更不肯接受了。 “谢谢你,詹少爷,有这四十两银子,够了。哪里好再让你破费。” “你不要跟我客气,说实话,我原来想送你婆婆五十两银子,哪知道她一上来讨价还价,反而只说定四十两。多下的十两,我亦不要,你留着用好了。” “我婆婆专做这种自作聪明的事。” 这话意味深长,詹善政接口道:“是啊!当初不是你婆婆贸然去报案,哪里会有这么一场官司出来。” “唉!这话也不必去说它了。”小白菜的脸色转为阴郁,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抬脸说道,“詹少爷,我想请问你一句话,杨太太是不是很恨我?” “这——”詹善政考虑了一下,觉得不可骗她,但也不必说得太明白,所以这样答说,“这你也可想而知的。” 听这一说,小白菜立刻便有了惶恐的表情,“我实在也叫没奈何!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给杨太太当面赔个罪?”她问,“詹少爷,你看呢?” “我看,”詹善政直觉地感到不妥,“可以免了。” 由小白菜抑郁的神情,不由得让詹善政想到杨乃武。从出狱以后,他们郎舅俩私下作过两次长谈,杨乃武所要强调的是两点:一是他跟小白菜的交往,是获得妻子许可的;二是小白菜的诬攀,绝非有意陷害,而且她不了解律法,根本不曾想到会有这种严重的后果。言下对小白菜还存着一片护惜之心,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的。 现在小白菜对此事亦是耿耿于怀,十分不安。看起来倒是心心相印,形迹虽离,两情相孚,若能在一起厮守,彼此想慰,确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转到,立刻就浮起他姐姐的影子。这三年之中,她一方面要营救丈夫,一方面维持一个家,艰苦备尝,心力交瘁,实在难为她撑得住。现在总算有了结果,而谁知杨乃武的一片心,仍在小白菜身上,这也未免太伤她的心了。 这样想着悚然而惊,自己千万不可多事!否则,又会引起另一场家庭中的剧变。因为有些警惕,他又关心小白菜的未来,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才可以绝了杨乃武恋恋难忘的心。 于是他想了一下说:“阿嫂,我有句很冒昧的话,不知道能不能问?” 小白菜不知道他存着什么心,便先看他一眼,见他一脸正经,方始答说:“詹少爷,你尽管请说。” “你年纪还轻,葛家又没有什么根基,你也没有儿子,总不见得作守节的打算吧?” “守节?”小白菜苦笑着答说,“哪里谈得到?” “那么,你是另外要找人家啰?” “这——”小白菜摇摇头,“我还没有想过。” “这我就不懂了!”詹善政是真的困惑,“既不打算守节,又不想再嫁,那么,你要怎么样呢?” 小白菜依然存着遁入空门的心思,不过,这是自己的事,而且也得找机会,无须跟人去说,所以这样含含糊糊地答说:“过一天算一天。” “过一天算一天?”詹善政突然起了疑心,决意试探一下,“阿嫂,你是不是还抱着什么希望?” 小白菜愕然,“抱着希望?”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希望!” “希望有一天仍旧能姓杨?” 此言一出,小白菜的脸色大变,惊惶、诧异、疑惑,甚至有些生气,表情非常复杂。 这表情是詹善政所未曾料到,也不易了解的,不过他很沉着,话已说出口了,不管小白菜的感想如何,反正有她一句确实的答复,便是自己的一项收获。 小白菜却无答复,只是反问:“詹少爷,你怎么会这样子想?” “我想得不对?” “当然想得不对!不过,”小白菜突然觉得,心事既已到了不能不吐露的时候,不如爽爽快快道破,“我倒是很想跟杨大爷见一面。” 接着小白菜便毫无保留地倾诉心事,原以为杨家大妇贤惠,情郎多才,而与丈夫分飞,亦非不可能之事,所以一心一意打算着进了杨家的门,如何善尽妾侍之道。不想有此天外飞来的横祸,而累及杨乃武,虽说事出无奈,毕竟内疚难释,同时也不知道杨乃武究竟对她作何想法,希望能见一面,一方面表达自己的歉疚,另一方面想澄清心中的疑虑。 詹善政未曾想到她会这样直言无隐,既然如此,自己就无须顾忌,该问的话,尽管实说好了。 “阿嫂,你说心里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是指哪些?” “我不知道杨大爷究竟恨我不恨我?” “这一点,”詹善政想了一下说,“我可以代他答复,不恨你!” “詹少爷,这话,是不是杨大爷亲口跟你说过的。” “是的,他亲口跟我说过。” 小白菜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很诚恳,不像说假话,但总觉得要亲口听杨乃武说一句,才能安心。 “还有呢?”詹善政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问他?” 见了面,千言万语说不尽,但此时却不知有什么要问的话。尤其是在第三者面前,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可是,她又实在不能不说,否则就显得自己在说假话,目的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见一见杨乃武而已。 因此,她定定神细想,觉得有件事可问,而且也不妨跟詹善政明说的,是杨太太对丈夫的感情,是不是由于她闯了这场祸而有了裂痕? “不会的!”詹善政答复她说,“我姐姐是极明白事理的人,而况你们之间的情形,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小白菜觉得不必再多说了。因为詹善政回答的话,处处在安慰,也就是处处在拒绝,意思仿佛是:你心里所疑虑不安的事,无足介意。这样,也就没有跟杨乃武见面的必要了。 谁知詹善政却另有想法,问出一句话来是她所意料不到的。“阿嫂,”他说,“你如果有机会能跟我姐夫见一面,会不会再想见第二面?”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小白菜想,他大概是在怀疑了,自己会得寸进尺,仍想缠住杨乃武,实现原来的计议。如果是这样的想法,他就错了。可是,也难怪他! 于是,她不能不表明心迹了:“詹少爷,请你不要错会我的意思!我不是还存着什么私心,那是办不到的事!就办得到,我也不会答应!” 刚说到这里,窗外人影闪过,屋内两人都住了口。是沈媒婆回来了,手中大包小包拎了好几个。进门招呼过了,视线立即落在桌子上,詹善政送来的银票,小白菜尚未收藏。 “娘,”小白菜即时交账,“这里是詹少爷送来的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沈媒婆有意外之喜。 “十两是送给她来作零用的。”詹善政指着小白菜说。 “多谢,多谢!”沈媒婆倒也干脆,对儿媳妇说道,“你拿十两,我拿四十两。” 银钱交代,告一结束,要跟小白菜说话,此时已经没有机会,便即起身作别。 “詹少爷,你吃了便饭去。我买的有酱羊肉、馅儿饼在这里。” “不必客气。”詹善政问,“你们哪一天走?” “现在还不知道。”沈媒婆答说,“我们娘儿俩今天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搬到刘家去了。几时走,完全要看刘老太太。” “想来总是用水路,船定了没有?” “还不知道。” 詹善政想了一下说:“最好你先打听一下,有了确实日期,请你到仁钱会馆告诉赵司事一声。也许——”他向小白菜看了一眼,沉吟着。 沈媒婆看在眼里,声色不动,只说:“好的!詹少爷,有了确实日期,我去通知赵司事,请他转告你。 如果你跟杨大爷到上海,要我带信或者带什么东西回余杭,请你直接到刘府上来看我好了。刘府上我只认路,说不出地名,请你问赵司事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有信带,我会来看你的。” 等詹善政一走,婆媳俩草草果腹,将不多的行李,略略整理了一下,看时候还早,沈媒婆便去要了一壶茶来,跟小白菜在灯下闲坐,问起詹善政。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娘刚走,他就来了。” 照此说来,工夫不少。沈媒婆想起他的欲语不语的神色,便即问道:“他跟你谈些什么?” 小白菜有点懊恼,自己的话说得太欠考虑,只说刚来,不就没事?跟詹善政所谈的,完全是自己的心事,不便让婆婆知道,只好支吾其词了。 “瞎七瞎八谈闲天。” “谈闲天总也要谈个题目啊!” “无非京里的日子过不惯,想早点回去。” “噢,”沈媒婆已经看出来了,她瞒着许多的话,便慢慢地套问,“既然这样,为啥不走呢?” “那就不晓得了。” “他没有说?” “没有。” “你也没问他?” “没有。” “那么,”沈媒婆有些不悦了,“你们谈点啥呢?” “我根本没有听他的。” 这句谎撒得不怎么高明,而沈媒婆听来却别有会心,默默地盘算着,一直不开口。 小白菜有自己的心事,更无兴趣聊闲天,默默地起身,在土炕上折好了被,说一声:“娘,睡吧!” “你先睡。” 于是小白菜先归寝,但直到沈媒婆上了炕,鼾声渐起,她依旧两眼睁得很大,心里在回想与杨乃武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杨乃武夫妇及詹善政的归期决定了。 本来照杨太太的意思,丈夫一出狱以后,立刻就要南下,但先因安排如何送走沈媒婆,接下来,又因侯勋的出现,而形成羁绊。然而,这都不是迟迟其行的主要原因,其中的关键是杨乃武根本就不愿回乡。 他也有他的想法,第一,冤狱虽得昭雪,名声不见得好听,与小白菜那段孽缘,总是赖不掉的事,回到余杭,羞见父老。第二,已成白丁,而且举人被革,照例不能再赴考重新求个出身。若说重操旧业,更不可能,因为他已是尽人皆知的名讼师,而在官府则称之为“讼棍”。若无凭借,县官随时可以找他的麻烦,轻则训斥,重则治罪,所以不弃刀笔,即是自蹈险地。 杨太太很了解丈夫的想法,对于他不愿重操旧业,更是由衷地赞成。除了利害关系以外,她还有因果报应的看法,认为杨乃武无端撄此大祸,即为过去颠倒是非,以黑为白的“现世报”,岂可再重蹈覆辙? 不过,夫妇的想法虽然相同,难题是:不回余杭到哪里?故乡诚然是伤心之地,而到底有根基在那里,即令仰面求人,毕竟还有可求,胜似举目无亲之地。因此,侯勋的一现,不仅杨乃武大感兴奋,杨太太亦寄以很大的希望。 为了杨乃武不先回余杭,杨太太认为先须做一番安排,主要的是要取得至亲的谅解,尤其是杨大姐。 杨乃武的这场官司,她从中奔走,出力最多,而且她亦是除了杨太太以外,最关心他的一个人。若说杨乃武出狱以后,竟不回余杭去看看这位日夕殷盼的长姐,甚至连出路都不跟她商量一下,于情理上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一件事。因此,第一个安排,便是杨乃武预备在上海寻出路的计划,写信告诉杨大姐征求她的同意。 杨大姐的复信已经来了。不知是谁替她代的笔,写得极好。对于杨乃武幸获平反,姐弟有重见之日的感想,曲曲传达,深刻无比,不论谁看了都会感动,何况是身历其境的杨乃武。因此,不待读完,即已泪流满面。 杨乃武想到上海创业的计划,杨大姐完全赞成,姐弟俩的想法一样,“止谤莫如自修”,唯有力争上游,做出一番事业来,才能弥补恶劣的名声,重新获得乡人的尊重。同时表示,如果在上海立一个家,需要一笔款子,她亦可以筹措一部分。 此外还谈到小白菜,杨大姐说她是“天地间第一可怜人”。固然她诬攀杨乃武,是做错了一件事,但设身处地想一想,恐怕任何女人遭遇到像她那样的境况,皆会犯那样的错误。千言并一句,如果杨乃武肃身自爱,跟她没有那段私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亦不会犯此错误。 因此,杨大姐谆谆劝诫胞弟,存心必须厚道,不但千万不可记她的恨,而且应该同情她,帮助她。如果杨乃武不能寄以同情,世界上就不会有人同情她了。 最使杨乃武惊心动魄的一番话是,杨大姐自道跟小白菜在狱中一晤,已彻底了解她的本心。如今小白菜所重视的,也只是杨乃武的谅解,如果不能得到这一点,即令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同情她,她亦不会心安。 这使得杨乃武又作了一次反省,觉得对小白菜亏负太多。可是,他怕引起妻子的误会,不敢透露自己的感想,而且对杨大姐所叮嘱的,帮助小白菜这一点,亦无任何表示。杨太太勉强也看得懂信,心里虽很尊敬她的大姑子,但并不以杨大姐帮小白菜说话为然,所以丈夫既无话说,她亦乐得不闻不问,只是默默地准备启程回南。 行期是定了,五天以后到天津,等候太古轮船,循海道以南。杨乃武暂住上海,托侯勋照料,杨太太姐弟转道回余杭,作迁居上海之计。这一来,杨太太少不得要备京中的土仪,如俗称为“老鼠矢”的万应锭,盒装的点心“大八件”,以及通草花之类,带回余杭,分馈亲友,所以连日带着沈妈,由客栈的伙计领路陪伴,在采购这些土仪。 枯守在客栈中的杨乃武,念念不忘的,即是杨大姐有关小白菜的那些话,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对小白菜的同情,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对她有所帮助。方法当然有,但行动必须瞒着妻子,这就难了! 想来想去,觉得有一个人不妨商量,就是詹善政。 “我给你看封信!”趁妻子不在,杨乃武第一次向内弟出示了杨大姐的信。 看完了信,詹善政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小白菜,也不是杨乃武,而是杨大姐。他一向佩服得她如神明,此时,则是感动与敬重,且亦不无惊异。他一直觉得杨大姐为人识大体,有魄力,多智计,能说能行,是巾帼中的奇女子,如今才知道她的心地极厚。 “大姐实在了不起!”他除了这句称颂的话,别不能赞一词。 杨乃武不免失望,他本想跟这位内弟谈谈小白菜,不想话题偏了。应该怎么拉回来呢? 幸好,詹善政接着又问:“姐夫,对于大姐的话,你总也要有个交代吧!” “是啊!”杨乃武立即接口,“我想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跟你商量。” 詹善政想了一会儿问道:“姐姐看过这封信没有?” “看过。” “她怎么说?” “她如果有话倒好办了。”杨乃武摇摇头说,“一言不发。” 听得这话,詹善政戒心更甚,沉吟了好半天叹口气说:“很难!” 杨乃武茫然,不知道他所谓的“很难”是指什么。 “姐夫,”詹善政又问,“你现在对她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是不是——”他很吃力地,“还有旧情难忘的意思?” 这话很率直,杨乃武觉得很难回答,说错了话,可能会引起很大的纠纷,但如闪避搪塞,则根本就不必跟詹善政谈这件事了。这样想着,不由得又浮起一个念头,真的,自己对小白菜到底作何想法?旧情难忘,固然不错,可是难忘到什么程度呢?是万难割舍,还是可以忍一时的痛苦,随时日已淡忘? 其实,这是不必多想,就能得到答案的。万难割舍又如何?莫非真的还能把她接回来?转念到此,便易于回答了。 “难忘也要忘!不过,”他说,“如果心里觉得少亏负她一点,就比较容易忘记。” 詹善政点点头,“这倒是很实在的话。姐夫,”他问,“你认为要怎么样才能少亏负她。” “那就无非照大姐所说的,第一,让她心里好过些,不要以为我还在恨她;第二,能想个法子帮她的忙。” “就是这两点?” “是啊!就是这两点。”杨乃武答说,“除此以外,就是妄想了。” 这表明了他的本心,并无任何想与小白菜重续旧情的打算。詹善政觉得有此表示,事情比较好办了。 “姐夫,”他说,“我是怕她还存着什么妄想。” 詹善政在想,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杨乃武与小白菜都渴望着有个面对面尽情一吐衷曲的机会。这倒不是为了对方,是为了自己。这场牵缠三载的冤狱,其中曲折变化,波诡云谲,当事的双方,性命呼吸,祸福不测,当然会将事情的起始,得罪的由来,外间的谈论,想了又想,有许多大惑不解之处,也有许多绝难甘心之处,更有许多失悔不安之处,积在心头,郁闷不堪。如今有了得以印证破解的可能,却仍旧如坠五里雾中,这是件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事! 如果让他们见一面,彻底说明以后,继之以抱头痛哭,一切委屈都从滚滚热泪中倾泻净尽,胸怀一宽,重新挺起胸膛来做人,这是一件好事。而在杨乃武,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今后他能不能振作起来,就看他胸头的这个“痞块”,能不能完全消除。 从另一方面来想,倘或多方防范,不让他们有任何通音问及见面的机会,一时当然也可以办到。不过,人之欲望,越压制越高涨,小白菜也许无法可想,而杨乃武不能说连想见她一面的能耐都没有。果然得以私下相见,心境不同,反而由怜生爱,在感情上,激起难平伏的波澜,这后果就堪虞了。 这样想着,他认为安排杨乃武与小白菜见面这件事,不是不能考虑的,而所要考虑的是两件事: 第一,应该不应该瞒住姐姐?詹善政心想,隐瞒有隐瞒的好处,说明白有说明白的好处。同胞手足,深知性情,他姐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这一次所受的刺激太大,也许会认为小白菜是“祸水”,离得她越远越好。这样,瞒住她就会省却好多麻烦,就怕以后她发觉了,有所怪罪,反难解释。 第二,见面之后,杨乃武能以理智自持,不会再作茧自缚,是詹善政所信得过的,不能把握的是小白菜的想法。此刻,她似乎万念俱灰,心如槁木,但一见了面,勾起旧情,槁木复燃,便成烈焰。 这一点却不可不防。 于是,他问杨乃武:“姐夫,你看她现在是怎么个想法?如果一见了面,会不会哭哭啼啼,缠住你不放?” 这话问得杨乃武大感意外,“我不知道。”他直觉地回答,“不过,这是双方面的事。” “意思是说,她想缠你,你可以不理。” “我会劝她。” “劝不听呢?” “那,”杨乃武断然决然地说,“只有不理她!” “这一来不是就有麻烦了吗?” 一句话问得杨乃武哑口无言,好半晌,叹口气说:“唉!算了!‘以前种种,譬如昨日!’” 就在这紧要关头上,谈话突然中断,因为杨太太带着沈妈回来了。接着,客栈的伙计,送进来好些箩筐纸包,都是杨太太备办了带回余杭送人的土产。 “我想起件事,”杨太太说,“这场官司,多亏我们浙江京官帮忙,虽然挨家去道谢过了,还嫌太简慢。你们看,是不是要请桌酒?” 一听这话,杨乃武先就有了怯意,他本来就大不喜欢酒食征逐的应酬,如今因为与小白菜这段恋情在内,深怕有人问起,难以应付。不过妻子的话,很合道理,不便反对,只能寄望于詹善政设法打消此议。 杨乃武不作声,詹善政便懂他的意思了。不过,他觉得这桌酒也实在省不得,当初同乡京官所帮的忙,确实不小,应有比较隆重的致谢方式。至于杨乃武不愿露面,亦不要紧,可以另外请人出面,代做主人。 主客身份不侔,不便贸然相邀,托一位有身份而与主人关系较深的代为发帖邀客,原是通行的办法。 所以詹善政的主意,立即为杨太太所接受,就责成詹善政去安排。 “事情要做就要快。”杨太太说,“我们快动身了,早请早了一件事。” “好!”詹善政说,“我先跟仁钱会馆的赵司事去商量。” 一到仁钱会馆,赵司事迎上来说:“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沈媒婆要走了。” “噢,”詹善政问,“哪一天?” “后天。”赵司事说,“本来刘老太太早就预备好了,为的是要等一条熟人的船,比较放心。这条船原说半个月以后才到,哪知提前到了。后天又是长行的好日子,所以临时决定早走。” “这么快!”詹善政心里在想,杨乃武想跟小白菜见面的愿望,终于落空了。 “詹兄,”赵司事又说,“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刘老太太跟我说,希望跟你见见面,有两句话交代。” “噢!”詹善政大出意外,而且相当困惑,“我跟刘家素昧平生,毫无关系,会有什么话交代我?” “本来没有关系,因为沈媒婆跟小白菜,本来该你送回去,现在托了刘家。这一来,不就有关系了。” “照此说来,要交代我的话,当然也是跟沈媒婆她们婆媳有关?” “对了,除此以外,不会有别的话交代。” 詹善政想了一下说:“好!什么时候去?” “随便你!此刻就可以。” 一半是不放心,一半是好奇,詹善政也想立即揭开这个疑团,便即答说:“好吧!我们就走。办完这件事,我另外还有事奉托。” “什么事?” “想请个客,谢谢大家,等会再详细商量。” 到得刘家,先由刘知府的长子,也就是预定护送他祖母回湖州,并在浙江应乡试的刘重福接待。请教了姓氏、排行,知道詹善政行二,刘重福称他“詹二哥”。这个称呼,令人受宠若惊,也使得詹善政困惑不解,不知刘家有什么事要跟他谈,且又如此客气。 “詹二哥,你请坐一下。”刘重福起身说道,“我先去禀报家祖母。” “是,是!少爷请!” 刘重福向两位客人点点头,往里而去。詹善政觉得事有蹊跷,便又转脸向赵司事低声直道心中的不安。 “不会有麻烦的。刘家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家,再说跟你毫无渊源,我想,一定是为了小白菜,有什么话问你。”赵司事说,“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吃饱了饭没事做,喜欢打听新闻,一定是想问问你姐夫的情形。” 这个解释很合理。詹善政便定心思索,刘老太太可能会问些什么话,怎么样回答?思前想后,大致有了一个底子,就不似刚才那样紧张了。 过不多久,刘重福从屏门后出现,詹善政起身迎接。一眼望去,影绰绰看到一位白发如银的老太太,由丫头扶着缓缓行来,随即肃然侍立,静等刘重福引见。 “奶奶,”刘重福说,“这位就是詹二哥!” “老太太!”詹善政喊着,恭恭敬敬地作了个大揖。 “不敢当,不敢当!詹二爷请坐。” 接着是赵司事见过刘老太太。彼此周旋了一阵,坐定下来,有片刻的沉默,刘老太太方始开口谈正事。 “詹二爷,赵司事来跟我说,葛家婆媳要回浙江,你们又不便带她回去,正好我要回湖州,不多她们两个人,所以管了这桩闲事。” “是!是!老太太好心,也是她们婆媳的运气。我跟舍亲也很见府上的情。” “见情倒不必。不过,这桩闲事,我恐怕管不下来。” 詹善政一听这话,不由得便转脸去看赵司事,意思是问,可是刘老太太有翻悔之意,不愿带沈媒婆与小白菜同行了?赵司事亦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不便有所表示,所以木然不答。 “詹二爷,令亲这场官司,从南到北,没有人不知道。不过,其中的曲曲折折,我也是最近才稍微清楚。如果说,光是把她们婆媳带回浙江,那倒没有怎么。麻烦的是,带回浙江,怎么样安顿她们。”刘老太太说,“救人要救彻,管闲事也要管到底。如果管不下来,半中间推了出去,弄得人家上不上,下不下,走投无路,这种闲事,就管得造孽了,倒不如一开头就不管。” 詹善政一听这话,知道有了麻烦,吸了口气,沉着地问:“不知道怎么管不下来,能不能请老太太说一说?” “沈媒婆的媳妇,心事很重!”刘老太太说,“我是怕她在路上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在京里,老实说,如果出了这种意外,只不过觉得家宅不吉利,大不了卖掉房子搬家,别的倒也不怕。若是在路上,我孙子只有二十岁,从小娇生惯养,跟外头人没有打过交道,莫非我抛头露面去跟地保差人说好话?” 这话句句实情,詹善政与赵司事都觉得她的顾虑,是应该有的。不过,刘老太太的本意到底如何,却还不明白,倘若怕惹是非,不愿携带沈媒婆与小白菜同行,那就只有把人领回去,另想别法,什么话也不用说了。如果另有主意,只要办得到,当然应该尽力。 这样想停当了,詹善政的态度反变得非常平静,欠欠身子答说:“老太太的话,一点不错。沈媒婆跟她媳妇,不管怎么样,在我们这面是不能不管的,府上如果有难处,当然不敢勉强。如今只听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老太太的热心好意,我是始终感激佩服的。” 这番话通情达理,刘老太太深为满意,因为如此,觉得说话就不必过于迂回曲折——原来刘家上下都同情小白菜,而刘老太太更动了侠义心肠。她看过许多才子佳人历尽艰难终于团圆的唱本,因而有个想法。 几番打算,认为自己的想法,虽有窒碍,却不是不能克服的,所以决心着手试一试。第一步就是找詹善政见个面,主要的是看他的态度,再由他的态度窥探他姐姐的态度。如今对詹善政既然满意,那就不必再用侧面压迫的办法,不妨稍稍吐露本意。 “詹少爷,”她说,“我在想,沈媒婆的媳妇,论人品,着实不错,只为遭了这一场打击,有点万念俱灰的模样,如果不救她一救,随她消沉下去,也是件很作孽的事。你说是不是?” “是!”詹善政很恭敬地回答,心里在想,这位老太太倒确是热心人,却不知有何可救小白菜的办法。 “詹少爷,我再说句老实话,如果断送了这个人的一生,是哪个作的孽?我想总有人一辈子良心不安吧?” 这句话绵里藏针,是对杨乃武极深的责备。詹善政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口头上依然唯唯,而神色却不似先前平静了。 刘老太太当然也看出他心里的感想,急忙又撇开一句:“这话如今也不必去说它了。我们只就事论事,替她想个终身有靠的路子。詹少爷,你心目中有什么人没有?” “一时,”詹善政很谨慎地答说,“倒想不起。” “我冒昧,再请问一句,你们谈过她没有?”刘老太太紧接着说,“不管对她是好是坏,是可怜她还是骂她,总谈过吧?” 这是不能闪避不答的事。小白菜对杨家祸福关系如此之重,何能绝口不谈?詹善政唯有据实相告:“当然谈过的。” “那么,对她是怎么个批评呢?是好还是坏?” “老太太,大家都知道,她的本心不坏,不过,杨家大受她的累,也是大家知道的。” “受累不能完全怪她,是不是呢?” 这是句公平话,詹善政不能不承认地点点头,轻声答一个字:“是!” “我听说令姐十分贤惠,事理看得很明白,想来总不至于对她不谅解?” 这话很难回答,而且詹善政直觉地感到这话很有出入,所以仔细想了一想回答:“家姐并不恨她,不过有点怕她。” “噢,”刘老太太很注意地问,“为什么呢?” “老太太,你老人家请想,只为认识了她,才搞出这一场几乎家破人亡的祸事,当然就要怕她。家姐的想法也难怪——” “令姐是怎么个想法?”刘老太太正色说道,“詹少爷,我们现在是在料理善后,总要开诚布公地谈,才能谈出一个结果来。” 一听这话,詹善政吓一跳。听口气,刘老太太是在代表小白菜向杨家提出交涉,亦像是为小白菜抱不平,有所主张。这样,说话可更得谨慎了。 于是他首先表明态度:“沈媒婆跟她媳妇,也是我们这方面想法子把她们从天牢里接出来的,安顿食宿,也凑了盘缠,如今托赵司事想法子,承蒙府上慷慨,肯带她们回浙江。要说到料理善后,像这样也算至矣尽矣了!” “唉!詹少爷,你误会了。我说的善后,不是这个意思。”刘老太太略停一下又说,“我们话亦不要扯得太远,仍旧拉回来谈令姐对她的想法。” “是,是!”詹善政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脚步已经站得很稳,话就比较好说了,“家姐经过这一场灾难,只希望以后平平静静过日子,不希望再有什么牵缠。所以,”他停了一下说,“套一句不大恰当的古话,对葛家的那位,是敬鬼神而远之!” 这话对刘老太太是兜头一盆冷水,将她的兴致打了一大半,不过,她也不是很容易就死心的,想一想有了个计较。 “赵先生,”她说,“我还有点事要细细交代,请你们两位在这里便饭。” “不敢当,不敢当。”詹善政急忙说道,“改天再来叨扰。” “不要见外!”刘老太太已经站起身来,用半命令的口气说,“无论如何,在这里吃了便饭去。” 詹善政犹待辞谢,赵司事却帮着留客,“恭敬不如从命。”他说,“而况老太太还有事要说。” 于是詹善政只好留了下来。刘家很客气地开出饭来,四盘四碗,相当丰腴。等刘重福陪着吃完了饭,刘老太太派人出来,将赵司事请了进去。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赵司事方始回到客厅,向詹善政使个眼色,相偕告辞。 一出刘家的大门,满腹狐疑的詹善政,可真忍不住了,急急问说:“老赵,是怎么回事?刘老太太跟你说些什么?” “话很多,也是一片热心!我们回会馆去谈。” 回到仁钱会馆,有刚刚到京投奔会馆的同乡,需要安顿,好半天才得脱身,来跟詹善政重拾话题。 “刘老太太很热心,她的那番意思倒不可辜负。不过,也全靠我们站在旁边的人,疏通排解,事情才会成功——” “老赵,”纳了半天闷的詹善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到底怎么回事,请你先说明了,再发议论行不行?” “物有本末,事有始终,来龙去脉之间,先要弄清楚,话才容易听得进去。你说是不是呢?” 一个心急,一个偏要绕着弯子说话,詹善政无可奈何了!转念一想,多的工夫也等了,不在乎这片刻。 于是,定定心,把他说的那几句,回想了一遍,觉得也不全是不说亦无关系的疯话。 “我懂了,你是说刘老太太是一片热心,即使她有什么不合道理的话,亦不可当她是恶意?” “对,对!善政兄,你懂得这个道理,我的话也好说了。刘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拿你们两个人仍旧在一起——” “慢点,老赵,”詹善政抢着先问,“哪两个人?” “你先不要急!耐心听我说完,刘老太太筹划得很周到。”赵司事从从容容地说,“是哪两个人,我不说你也知道。不过,刘老太太的办法,你并不知道,听我说完再商量,如何?” “好!请说。” “刘老太太也知道,小白菜要想进杨家的门,是件办不到的事。而令姐人很贤惠,也不见得对小白菜绝无容忍的余地。如今要想一个兼筹并顾的办法,让你姐夫弄一房外室,将来可分可合,比较不大有拘束。” “外室!”詹善政说,“这个主意,谁也没有想到过,不知道行不行?” “只要令姐肯稍微让步,事情就成功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老赵,你倒想,弄一房外室,要有力量。舍亲经过这场官司,几乎倾家荡产,衣食都难,哪里还谈得到置一房外室?” “这一层,刘老太太当然会想到,也就是在这一层上头有了办法,才来跟你商量。不然,空口说白话,有何用处?这不是很明白的事?” “好!你倒说,是什么办法?” “办法有两个。不过两个办法大同小异,只看令亲的意思!” 刘老太太的安排,很简单,也很切实,她是打算在湖州拨二所小屋,二十亩田给小白菜,让她能够靠收租度日,同时也就成了杨乃武的外室。余杭到湖州,一水可通,往来亦便,杨乃武尽不妨两地分住。这是一个办法。 另一个办法,纯粹是为杨乃武着想。刘老太太知道他很能干,能中举人,笔下当然不坏。刘知府到云南上任,正在延揽幕友,如果杨乃武有意作一次远游,现成的机会,在等着他做决定。至于小白菜那方面,仍旧照原议办理,此即所谓“大同小异”。 詹善政一听这话,精神一振,只为这个安排的本身,哪怕是出在别人身上,也是件令人感兴趣的事。 世上有这种侠义的行为,且出之于一位老太太,不能不说是一件新闻。 可是,他亦不免怀疑,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刘老太太跟小白菜是刚刚认识,对舍亲更是一面没有见过,”他问,“何以如此慷慨?” “这就很难说了。”赵司事答说,“有钱人家的老太太做好事,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不然!这不是普通施药、施棉衣那种好事,如果一时高兴,事后心疼而又说不出口,彼此弄得尴里尴尬,就不妙了!” “这一点,”赵司事很有把握地说,“是因为你不了解刘老太太才这么说。这位老太太与众不同,早年居孀,亲戚欺侮孤儿寡妇的很多,都靠她一手撑持,才有今天这份人家。所以刘老太太的话,在她府上不但说一不二,而且阅历经验,不下于精明的男人家,决不会一时高兴,随便许下心愿,而事后翻悔的。” 这番说明,将詹善政的疑虑一扫而空,这才可以进一步去想,是不是可以接受这份好意。 “我想,”赵司事还有话补充,“令亲如果没有什么事,到云南去一趟,倒也不错。” 提到云南,江浙人心里就会想起“云贵半片天”这句俗话,感觉之中如唐僧取经那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因此詹善政直觉地说:“那么远,舍亲一定不肯去的。” “那就不谈了,只谈第一个办法。换了我,这样的好意不愿接受,未免太傻!” “等我回去告诉了舍亲,看他怎么说法。” “我看,倒是要你向令姐疏通一下。”赵司事紧接着说,“我们平心静气来看,你以为这样子安排,是不是一件好事?” 詹善政仔细想了一会儿,确定了自己的感觉,方始答说:“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就应该促成。” “是!”詹善政说,“我怕家姐有意见。总而言之,此事成功与否,我不敢说,我尽力去办。” “好!那么什么时候听回音?”赵司事提醒他说,“刘老太太马上就要动身了。” “这是一桩难事!”詹善政坦率回答,“请你倒想一想,这件事关系很重,而且有许多纠葛在内,一两天之中,恐怕决定不下来。” 这也是实情。不过,在赵司事,无非受人之托,对事情的本身,既不关心,更不热心,他只要把话说到,有了答复就可以交差。因此,这样要求:“无论如何,请你今天就跟令亲谈一谈,他是怎么一个说法,明天一早请你给我一个回音,我转告了刘老太太,就没有我的事了。” “那容易!”詹善政了解了他的想法,就好回答了,“请你跟刘老太太说,多谢她的盛情,不过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好在舍亲也快回去了,到了家再谈好不好?” “是的,我把你的话照转。不过,人家是希望知道令亲的意思,所以最好你还是问一问。我等你到明天中午,如果令亲跟你的话一样,那就不必劳驾了,我拿刚才你说的话,转告刘老太太。倘或令亲另有说法,譬如根本就不愿意这么做,那就索性回绝了她,省得人家牵肠挂肚!” “是,是!那是一定的。根本办不到的事,说到了家再谈,这样拖着一条尾巴,那不是有意作弄人家? 这种事怎么好做!” 两人的谈话到此告一结束,但心境自然大不相同。赵司事立刻就把这件事丢开了,而詹善政却大伤脑筋。他首先要估量的是,刘老太太的这番好意,有没有接受的可能。如果无此可能,倒也好办,一口回绝人家,连杨乃武面前都不必提起。 麻烦是怎么样去想,都觉得这件事绝非连谈都不能谈的。然而要谈之前,先得估量后果。从好的方面去看,就如刘老太太所想象的那样,不但小白菜的感情与生活,都有了归宿,杨乃武亦不必再内疚以及对小白菜念念不忘,身心安定下来,对他后半辈子重新创业,是大有帮助的。从坏的方面去想,这一来很可能会引起他姐姐的伤心与不安,夫妇感情破裂,这破而复原的一家,霎时间又成了覆巢了! 意会到此,詹善政把这件事看得很清楚了,关键是在他姐姐身上,如果不得她的同意,一切都无从谈起。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不必先跟杨乃武去谈。打定主意,声色不动地回到客栈,静静地等待机会。 第二天早晨,机会来了。杨乃武因为两股刑伤,有个同住在客栈中的热心人,介绍一个伤科,本来约定这天上午来出诊的,只为那伤科,突然患了感冒,怕风不肯出门,特来通知。詹善政便建议,请那位热心人陪着杨乃武,上门求教。这一下,他跟他姐姐就能密谈了。 开口之前,詹善政是经过一番思考的,为了防备可能引起的误会,他必须将这件事看成不切实际的妄想,当做一个笑话闲谈。这样,如果姐姐的态度不妙,立刻就可以撤退,不至于伤感情。倘若反应不如想象中那样的严重,则看情形逐渐往深处去试探。这样步步为营的做法,则成固欣然,不成亦无害。 “唉!”他故意用感叹开头,脸上挂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世界上真有些热心得莫名其妙的人!” 杨太太不知道他何以有这样的话,只知道他这两天为了安排沈媒婆和小白菜的南归,常跟仁钱会馆的赵司事有来往,“这个热心得莫名其妙的人,是不是指赵司事?”她问。 “赵司事倒也是热心人,不过,说话、做事都很合道理的。” “怎么?还有热心得不合道理的?你是说哪一个?” “那位刘老太太,特为请赵司事把我邀了去,请我吃了一顿饭,自己也没有说什么话。当时我就奇怪,猜不透她是何用意。后来才知道,大概她是不好意思跟我说。” “噢!”杨太太开始注意了,“我们倒跟刘家不认识,毫无瓜葛,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事?是不是为了沈媒婆,谈到贴补盘缠的事?” “不是!刘家决不在乎此。姐姐,”詹善政说,“跟你猜想的正好相反。不过,我也不大相信,说不定是一时高兴,说了好玩的。” “到底是什么事?” “不必谈它了!”詹善政故意宕开,“荒唐之至,不值一谈。” 杨太太不作声,不过睫毛眨得很厉害,见得她是在用心思索。詹善政对他姐姐的性情,知之甚深,她当然会想到,两家素昧平生,毫无瓜葛,如今唯一所生的关系,是由沈媒婆与小白菜而来的,若说有何看来荒唐之事,自必与小白菜有关。 想到小白菜怎样,这个反应就是他必须确实看清楚的。倘或出现了怒容,或者冷笑,自己把小白菜的名字提出来,那就表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得赶紧收科,否则,多少还有谈下去的可能。 因此,他装着起身倒茶喝,视线却不断地扫瞄着杨太太。她很沉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嘴唇闭得很紧,双眉微微皱着。这是想得很深很远的样子。 那就不免令人奇怪了!刘老太太所说的话,她还一无所知,亦就还不到应该这样深切考虑的时候,然而,她在想的是什么呢? 终于,杨太太想完开口了,“是不是刘老太太想管什么闲事?”她问。 这就表示她已想到了小白菜,而且也大致猜到了刘老太太的本意。詹善政直觉地认为不宜正面作答,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种有钱人家的老太太,闲来没事,不怕麻烦的情形,我看得多。” 是这样通达的态度,詹善政比较放心了,便将刘老太太托赵司事转达的一片好意,不蔓不枝地说给他姐姐听。 杨太太听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竟不容易看出她内心的想法。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并未感到愤怒,至少不是生气的样子。 听完,杨太太没有说话,詹善政倒有些不安了,因而又加一句:“姐姐,你想这是不是笑话?” “不!”她说,“你不能当它笑话看。” 这表示她将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可是,她究竟是何态度,仍旧看不出来,所以詹善政不能不保持沉默。 “你跟你姐夫谈过没有?” “没有!”詹善政故意这样说,“我为什么要跟他去谈?” 杨太太点点头,表示满意,然后又问:“刘老太太的好意到底是为谁呢?为她呢,还是为我们?” 所谓“她”当然是指小白菜。詹善政觉得他姐姐此问,大有深意,仿佛在说,如果是为了杨家,希望杨乃武身心俱泰,重新做人,图个后半辈子的好结局,那么,这番好意倒也不妨接受。 想是这样想,但却不敢相信自己想得不错,因为判断倘或错误,关系不浅。可是,他亦不愿说,刘老太太的好意,只是为了小白菜而发。因为这一来,便等于无形中表示应该拒绝刘老太太的好意,似乎也不是聪明的做法。 “你说呢?”杨太太催问着,“你是跟那位老太太见过面的,总看得出她的意思吧?” “我看,”詹善政故意闪避,“也不是为她,也不是为我们,是那位老太太为她自己。” “为她自己?”杨太太诧异,“于她有什么好处?” “就是你说的,有钱人家的老太太,闲工夫多,喜欢管管闲事,我看,目的是在消遣。管成功了,跟人说起来,也是件很值得夸口的事。” “这,”杨太太笑了一下,“你也看得太特别了。”接着又正一正脸色问,“当时你跟赵司事怎么说呢?” 詹善政见事有转机,便不肯全说实话,只这样回答:“我说今天中午给他回话。” “这回话很难。”杨太太说,“不管怎么样,人家总是一番好意。不过,领不领她的情,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姐姐,”詹善政很谨慎地问,“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这件事要好好商量,才能给他们确实回话。” 是这样的反应,颇出詹善政的意外,因而不免发生疑问:看样子居然有接受刘老太太好意的意思,那是出于什么原因? “弟弟,我想你应该去问问清楚,刘老太太打算这么做法,是她自己心里这么在想呢,还是都谈好了?” “跟谁谈好了?” “咦!”杨太太仿佛觉得他这一问很奇怪,“做这样一件大事,不要跟她家里先谈好吗?” “这不要问的。”詹善政答说,“刘老太太是他们一家之主,她说了就算数!这是我看得出来的。” “还有,她本人呢?” 这话说得詹善政一愣。在他的想象中,刘老太太当然问过小白菜本人,这又何消说得? “你没有问一问刘老太太,她本人是怎么个意思?” “没有。”詹善政迟疑地答说,“我想,这是用不着问的。” “不然,弟弟,你不懂女人的心理。”杨太太说,“这件事一定先要弄清楚她本人的意思。到底她是愿意不愿意?愿意不愿意之中,还有好几种分别。” “姐姐,”詹善政很机警地,又变成相当谨慎的态度,“我因为觉得这件事是个笑话,所以没有去多想。不知道小白菜是何想法,想来总是愿意的。” “愿意也有各种各样的愿意。一种是心甘情愿,一种是碍于情面。情形不同的。” “你说,是碍于刘老太太的情面,勉强答应的?” “也可能是这样子。”杨太太说,“倘或如此,就不必勉强,不然将来没有好结果。” 詹善政听得这话,了解了他姐姐的想法,如果小白菜真心愿意做杨家的人,她亦不会反对。这倒真是宽宏大量了!怪不得人人赞她贤惠。 “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懂。” “那么,你说,我的想法对不对呢?” “不错!”詹善政将杨太太的话,细想了一下,“如果碍于刘老太太的情面,勉强答应,住是住在一起了,将来彼此意见不合,势必不和,那不是要闹笑话。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而且有些懊悔,自己是失言了。 杨太太当然听得出来,“你是说,将来不会有这样的事?”她问。 这是没法抵赖的事,詹善政只好这样答说:“我想将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猜想的事,要确确实实弄清楚。你要知道,一个人经过这么一场大波折,性命都险乎送掉,心里的想法,一定跟别人不同,你不能拿她从前的样子去想她。” 这话说得深奥了一些,詹善政无法完全了解,不过,也不必去多问,只说:“姐姐,你只说,我怎么跟赵司事去回话?” “今天中午总来不及了。”杨太太想了一下说,“你去跟他说,黄昏辰光给他确实回答。” “好!”詹善政问,“姐姐,你是觉得这件事可以做?” “现在还不敢说,看起来像是一桩好事。不过,一定要有把握,我才肯去做。”杨太太看一看自鸣钟说,“十点都过了,你去看赵司事吧。” 等詹善政一走,杨太太关紧了房门,通前彻后地细想这件意外之事。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杨乃武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在廊上纳鞋的沈妈,迎上去搀扶。杨太太便问一声: “怎么样?” “给我按摩了好一阵,又给了三天的药。”杨乃武答说,“药要连服两个月才会好。” “这倒有点麻烦,我们快要走了,大夫能不能给两个月的药呢?” “这话我也问了。大夫说:药有变化,要看了才能配方,没法子一给两个月。”杨乃武又说,“其实也无所谓。上海五方杂处,多的是名医,到了上海就不要紧了。” 杨太太不响。一眼瞥见沈妈,支使她去买丝线,指定在大栅栏的一家绒线店,估计一来一往得要一个钟头,尽够与丈夫谈小白菜的事了。 “我在想,”她远兜远转,闲闲提起,“你将来长住上海,一个人起居饮食,没有个体己的人照料,也很不妥当。” “一时不便也无所谓。” “不是一时不便。”杨太太摇摇头。 杨乃武诧异,“怎么不是一时不便?”他问,“等你来了,不就好了吗?” 原来谈妥了的,杨乃武到了上海就不走了;杨太太回余杭,变卖产业,料理完毕,举家迁到上海。可是,杨太太却变了主意。 “我想还是我守着老家的好。上海举目无亲,光靠那位侯先生是靠不住的事。” “不!”杨乃武雄心勃勃,颇有自信,“侯先生靠不住也不要紧。我本来就没有一直靠他的心思,‘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只要侯先生替我在上海介绍几个朋友,我自然有一套自立的办法。” “那是打天下,总要没有拖累才好。拖着一个家,凡事缚手缚脚,有本事也耍不开。倒不如我守着老家,不用你操心,岂不是可进可退,稳稳当当的打算?” 杨乃武不能不承认妻子的打算,确有道理,不过他也奇怪,这一层道理,何以早未想到? “现在唯一的难处,就是你要有个人在上海照料。你心目中有没有人呢?” 妻子说到这样的话,便是容许纳妾的表示,杨乃武断然决然地答说:“没有!” “那么,我替你找一个?” “不必,不必!”杨乃武连连摇手,“你千万不要多事。” “不是我喜欢多事,实在是非这样子不可。不然,你一个人,行动又不便,住在上海,我实在不放心。” 杨乃武想了下说:“那也容易,我们家佣人还有两个,挑一个跟我住在上海好了。” 两个男佣人都很老实。可是在满眼繁华,善于欺生的上海,老实的陌生人,处处吃亏,杨太太不能同意。 “那两个人,哪个也不行,到了上海,只怕反要你照应他!” 谈到这里,杨乃武认为不必再争论了!因为他已充分了解妻子的意思:第一,不愿全家迁到上海;第二,为他置妾,照料起居。这在她看,是一件事,而在自己看是两件事,用不着摆在一起谈。 打定了主意,直抒自己的看法,“你不必管那么多!你的打算,我也赞成,你就住在余杭,让我一个人到上海去打天下。”他说,“至于在上海的生活起居,总好想法子的。我到底还不至于断手断脚,寸步难行!” 话说到这样,做妻子的觉得既歉疚,又欣慰,不过杨太太是很有定见的人,并不以为就此可以不谈。 不过她也知道,再要谈就不能旁敲侧击了!要开门见山地问,让他无法闪避。 “我实在不懂,”她说,“我想替你弄个人,你为什么不愿意?” “还不是为了想家庭和睦。” 这是冠冕堂皇的话,杨太太不能满意,便又驳问他:“如果是你想而我不肯,那样家庭才会不和睦; 现在是我的主意,你何必要有这层顾虑?莫非,你心目中有人?” 最后这句话,让杨乃武吃一惊!他以为她是有所指而言的,这个误会,不能不解释。可是,又从哪里解释起? 因此之故,一张脸涨得发红,而越是如此,越使杨太太怀疑。夫妻间本来谈得好好的,一下子都为疑云笼罩,好像浓雾中对面不相识,而且有迷失方向的恐惧了。 到此地步,若要消除疑云,除非刮一场大风。杨太太觉得事情到了非明说不可的时候了。至于说明以后,会有何后果,是另一回事。 “有件事,只怕你还不知道。现在有件意外的,”她考虑了一下,选定了两个字,“喜事!” “意外的喜事?”杨乃武很注意地问,“是啥好消息?” “善政跟刘老太太见过面了。”杨太太极力保持着平静的声音,“她倒真是热心人,愿意拨几亩田,一所住屋,安置小白菜,让你有空的时候去住。” 这话在杨乃武听来,没头没脑,简直想不通是怎么回事。愣了半天,方始会过意来。“我不懂!”他说,“怎么叫让我有空的时候去住?” “那还不容易明白?无非让小白菜仍旧可以跟你在一起。” “荒唐!”杨乃武脱口而答。 “荒唐倒也不见得。”杨太太颇有反感,因为杨乃武这样说法,显得有些作假——无论如何刘老太太是好意,何得斥之为荒唐。 杨乃武自己也觉察到了,措辞不当,因而加以解释,“我不是骂人家,只觉得这件事情很荒唐。那是绝对做不到的事。” “事情也不能算荒唐,你本就有这个意思,如今有这样现成省事的机会——” “太太,太太!”杨乃武有些情急了,大声打断,“这件事,你不要再往下说了,再说,会伤我们患难夫妻的感情。” 这样的表示,杨太太当然深为满意,不过,她很聪明,决不会有丝毫得意的神色摆在脸上,相反地,特意微露怅惘之情,仿佛一片好心,未能为人接受似的神情。 不久,詹善政回来了,姐弟俩找个机会悄悄交谈,他告诉她说,跟赵司事见着了面,对方又不忙着讨回音了,因为回南之期,为了刘家的孙少爷,在国子监不知有些什么手续要办,延迟十天,赵司事认为在杨家这方面尽不妨从容考虑。 “不必考虑了。”杨太太说,“我跟你姐夫谈过,劝他接受,他一定不肯,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在詹善政多少有意外之感,“姐姐,”他问,“姐夫怎么说?” “他甚至不容我把话说完。他说,我再谈这件事,会伤我们患难夫妻的感情。” 这是非常透彻的表示,詹善政的感觉是七分的欣慰,三分怅惘——欣慰是为胞姐,怅惘是为小白菜。 “好!”他说,“我下午就去回绝了他。” “话要说得婉转些。”杨太太说,“不管怎么说,人家刘老太太总是一番好意。” “我知道。” “弟弟,”杨太太又说,“我在想,像刘老太太这样热心肠的人,实在少见。我很想见她一见,一则是当面道个谢,再则,说句私心话,将来万一有事要人帮忙,总多一条路子在那里。你说是不是呢?”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碍着沈媒婆在那里,恐怕不便。” 杨太太懂他的意思,不是碍着沈媒婆,是碍着小白菜。想想也是,便不再作声了。 “噢,姐姐,还有件事,”詹善政说,“我在路上遇见侯勋,他说上海的信已经来了,欢迎姐夫去帮忙,办他们的那张画报。侯勋本人也快要回去了,他问姐夫是跟他一起走,还是我们自己走,到上海再会面。” “那要问你姐夫。”杨太太说,“最好请那位侯先生当面来谈一谈。” “他本来也要来的,不过先顺便告诉我一声。” 于是姐弟俩回到屋里打算将侯勋的话,告诉杨乃武。两人的脚步都不重,而杨乃武却不知道想什么想出了神,以至竟不知有人入屋,直到詹善政招呼,方始一惊而起。 “路上遇见侯勋——”詹善政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噢,噢!”杨乃武神思不属地答应着,等詹善政讲完侯勋的意见,他却久久没有表示。 “姐夫,”詹善政催问,“你是愿意跟侯先生一起走呢,还是我们单独走?都听你的!” “一切都随你。”杨太太接口,“我们都无所谓。” “噢,”杨乃武问,“你们看呢?” 杨太太姐弟相顾愕然,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一切都听他决定,何以还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啊!”杨乃武突然省悟,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又说道,“我想跟侯先生一起走比较好,起码到上海有他带路,一切方便。善政请你去走一趟,看侯先生有空没有,请过来好好谈一谈。” 于是,午饭以后,詹善政又去访侯勋,很快地陪了他一起回来,跟杨乃武谈得很圆满。侯勋表示,杨乃武一个人住在上海,生活不致会有不便,因为申报馆的待遇很优厚,职位较高的,可以单独住一幢房子,起码有两个佣仆照料起居。如果杨乃武觉得行动不便,不必到馆,有事在家做亦无不可。 “这不很好?”杨乃武向他妻子笑着说,“不必你再操心了。” 杨太太自然也很欣慰,腼颜向侯勋说道:“一切都要请侯先生费心,真是全家感激。” “言重,言重!杨大嫂请放心好了,杨大哥是我们礼聘了去的,决不敢怠慢。” “就怕我无以报称。”杨乃武忽生感慨,“百劫余生,只要能让我清清静静过日子,于愿已足,何敢奢求?” “杨大哥,你千万不可消沉。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话正就是为你说的。” “老兄太恭维我了!”杨乃武笑道,“我能担当什么大任?” “不然!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操笔政就是立言,亦是不朽之业。” “‘立言’二字不敢当!不过,”杨乃武神色严肃中带着悲愤,“人情险巇,官场黑暗,我总算亲历过了,将来倒可以写点出来,聊当暮鼓晨钟。” “就是这话!报馆所鉴于杨大哥的,也正是这一点。”侯勋又说,“至于刻画形容杨大哥本身的劫难,如果自己不愿动笔,不妨口述,我来执文字之役。” 这一点是侯勋道出了本意,想以杨乃武和小白菜这个题材,编为戏剧。这件事,他早就表示过,须等到了上海再研究,此时仍然维持原来的说法。 “杨大哥既然愿意跟我一起走,行装可以开始整理了。”侯勋又说,“我大约还有十天的逗留,今天我就托人去问船期,至迟后天有回音。” “好!”杨乃武答说,“我们就作十天以后动身的打算。” 等侯勋告辞以后,杨乃武又陷入沉思之中。每当杨太太有话问他时,他总是闻声而惊,仿佛有什么不便跟她公开的心事,深怕被窥破似的。 这就使得杨太太不能不怀疑了! 不过,杨太太决不会操切从事,她觉得首先要确定的是,自己是否存着成见,无中生有瞎疑心。庸人自扰的事,是决不肯做的。因此,她声色不动,非常小心地在观察。 这样到了第二天下午,詹善政跟侯勋将一起回上海的细节都商量好了。船票由侯勋代购,到上海之后如何安顿,亦不劳杨家费心,他们现在所要做的一件事是,八天之后到达天津,因为太古公司的轮船,是这天进大沽口。 这是很顺利的一件事,詹善政兴冲冲地回来,细说了经过。杨太太当然也很高兴,可是杨乃武口头上表示很满意,而实际上却并不怎么关心其事。 杨太太不但看出丈夫神情异样,而且也看出弟弟与她有同感。这就可以证明,自己不是疑神疑鬼,丈夫确有心思,决不可漠视。 于是,等杨乃武在院子里闲步消食时,她向詹善政低声说道:“你有没有看出来,你姐夫的神气不大对?” 詹善政很快地向外看了一眼,急促地说:“我早就想问你了,从昨天我回来那时起,神气就不对了。” 昨日詹善政回来时,正是她跟丈夫谈过小白菜之后,然而神情有异,是何缘故?心事重重,关注何事? 亦就可想而知。从詹善政的话中,她已获得证明,自己的猜测不错。 “别让他听见。”詹善政摇摇手,“回头到我那里去谈。” 詹善政住在另一个院子里。等杨乃武上了床,她说要跟弟弟去商量回南之事,避开丈夫,去谈丈夫的心事。 “他的心事跟我谈过,想跟小白菜见一面。” “原来早就跟你谈过。”杨太太颇感意外,同时也对弟弟颇感不满,“你怎么早不跟我说?” “说了惹是非!我为什么要多嘴?现在纸包不住火,我不能不说了!姐姐,若说他还想跟小白菜在一起,倒不见得,姐夫到底不是脑筋糊涂、分不出事情轻重的人!这只要看他对你说的那句话,唯恐伤了患难夫妻的感情,就可以想到他的本心。不过,他有许多话要跟小白菜说一说,问一问,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看,倒不如索性让他们见个面,话说清楚了,心里的疙瘩也就消除了,雨过天晴,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段孽缘,反倒能让姐夫振作起来,重新做人。” 这一口气讲下来的一大段话,说服的力量很大,杨太太终于同意了。 如何安排他们见面,当然是詹善政的事,但要看杨太太的意思,詹善政觉得不宜乱出主意。 细想起来,这件事要顾虑的地方很多,联络也不见得容易。首先要决定的一点,对杨乃武如何说法? 坦率相告,还是作为詹善政私下的安排? “话说得太直了,恐怕姐夫为了避嫌疑,不敢答应。姐姐,这件事只看你是不是完全信任姐夫。如果不信任,根本就不必多此一举。” 这几句说得很直率,但也很透彻,杨太太毫不考虑地答说:“我怎么不信任他?” “既然你信任,就不必说破,只当作我瞒着你,私下安排的好了。” “好!我也赞成这么做。”杨太太又问,“第二,小白菜那里怎么联络?我想,她婆婆与刘老太太那里是瞒不住的。” “要瞒也可以瞒得住,只看要不要瞒。” “能瞒最好瞒住,人多口杂,乱出些主意,而且会跟在她左右。他们要想说的话没法说,反倒生出些枝节来。” “这话不错,还是瞒住她们的好。” “怎样瞒法呢?” “有办法。”詹善政说,“现成有个人在这里:沈妈!” “对啊!我倒忘记这个人了。”杨太太说,“我明天叫她先到刘家去一趟,作为去探望她的干姐姐,得便就先悄悄告诉了小白菜。” “不!慢一点,先要把他们会面的地方找好。” 这又是一个难题。杨太太想不出什么地方合适,詹善政却是胸有成竹,已想到了一个地方,不过行不行,却无把握。 “有个地方,”詹善政说,“仁钱会馆的空屋很多,而且都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隔开的,我想跟赵司事商量一下,临时借他的地方用一用,由边门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甚好。” “不见得!会馆里那么多人,得知消息,来看热闹,他们什么话都不用谈了。” “这,姐姐你可以放心。我跟赵司事一见如故,交情很不错,请他保守秘密,他一定肯的。” “好吧!你明天就先跟赵司事去联络了再说。” 有了这个结论,这晚上的谈话,告一段落。第二天上午,詹善政起身,刚刚在洗脸,杨太太却又来了。 “我昨天想了一夜,”她说,“我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詹善政一愣,心想,怎么又变了卦?“姐姐!”他的话说得很直,“我看这件事不如作罢!你既然不放心他们,就不必多事了。” “不是!你把我的意思弄错了。我要听听他们心里的话,果然难舍难分,我就成全了他们。” 这使得詹善政更感意外,正色劝说:“姐姐,你要好好想一想!” 杨太太的想法是,她为丈夫费尽心血,对小白菜实在谈不上什么恶感。如果他们俩真是难舍难分,非得在一起过日子不可,她愿意接纳刘老太太的好意,成全他们的好事。 “这是为什么呢?”詹善政想不出姐姐改变态度的原因,“你是怎么想来的?” “无非为你姐夫!”杨太太说,“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好人要做就做到底!好比修行一样,快要功德圆满的时候,忽而松手,就会前功尽弃,太犯不着了。” 这就是说,她对丈夫一直都很好,唯有最后这件事,近乎自私,则以前对丈夫的种种好处,似乎都消折了。她这样做法,当然会在亲友中博得一个贤惠的名声,可是只务虚名,不顾实际,是不是聪明的办法? 詹善政并不反对她的想法,不过他觉得有义务提醒至亲骨肉。“姐姐,”他说,“亲戚朋友称赞你贤惠,我亦有面子。不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对人家看不顺眼,自己跟自己生闷气,懊悔做错了事,可就晚了。” “不会的!”杨太太说,“我想过,人心是肉做的,我这样子对待他们,他们一定也会敬重我,决不会故意让我受气。” “这也不一定,万一给你气受,你怎么样?” “那也是命中注定,我决不悔!” “这就没话说了。”詹善政点点头,“好的!等我来安排。” 安排在仁钱会馆见面这件事,接洽的结果,非常圆满。会馆中有一个偏在东北的院落,自成门户,进出可以不由大门,这个院落,专供家乡的达官,进京公干时暂住,平日关闭不用。现在借用个半天,自无不可。同时,赵司事亦接纳了詹善政的要求,对杨乃武、小白菜秘密相晤这件事,决不泄露。 “那地方我也看了。一个四合院子,两面有门,西面的门一关断,跟会馆就不通了。东面的门开出去是个偏僻的小胡同,进出不怕有人看见。” “好!”杨太太说,“现在用得着沈妈了。” “慢慢!”詹善政说,“我想与其找机会预先约好,不如想个法子直接把沈媒婆、小白菜约出来,然后耍个花枪,拿沈媒婆调开,小白菜送到会馆,岂不省事?” “能这样当然最好,不过这个法子不好想!” “总想得出来的。”詹善政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欣然说道,“容易得很!只说袁大老爷那里还有手续未了,叫沈妈到刘家去一趟,将沈媒婆、小白菜约了出来,这样就一定可以瞒过刘老太太了。” “约出来以后呢?怎么样拿她们婆媳调开?” “到时候再说,总有办法的。”詹善政说,“现在要定个日子。” 这实在是急不得的一件事,因为安排这样一个约会,就像编织花样精巧的网络那样,要按部就班,一点都错不得,否则就会节外生枝,搞得一团糟。同时又在丝毫不动声色的情况下进行,谋定后动,动必有成,更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去部署。 因此,杨太太说:“这件事我帮不上你的忙,都交给你了,我听你的信息,你要怎样就怎样。” “好!”詹善政说,“我马上就去办,怎么一个情形,我随时会告诉你。” 等杨太太走了,詹善政好好思索了一会儿,自己有两个帮手可找,一个是沈妈,一个是赵司事。就眼前来说,要找的是赵司事。 这一次是要重重拜托他,而且事情要从长计议,所以詹善政先写张条子,派客栈伙计送到仁钱会馆,约赵司事在陕西巷一家广东馆子吃晚饭,说明有“要事奉恳,务必赏光”;同时关照客栈伙计,要等回信。 回信是“准时奉扰”。约的是六点钟,詹善政五点钟就出发了。陕西巷是“八大胡同”之一,有名的销金窝。华灯初上,正是纸醉金迷方兴未艾之时,笙歌嗷嘈,人语喧哗,这里实在不是谈正经事的地方,心里倒不免懊悔,但既来之,则安之,只好在约定的那家馆子坐等。 不一会儿,赵司事匆匆而至。跑堂的伺候了茶水与毛巾,随即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份菜单,一副笔砚,另外有一叠三寸宽,五寸长的笺纸。 “你老是先点菜,还是先叫条子?”跑堂哈着腰问。 “先点菜吧!”赵司事说。 点过菜,就得写局票子。赵司事执笔在手,看着詹善政,意思是等他报名字。 “我没有什么熟人,而且——” 赵司事会意了,“你先把菜关照下去。”他遣去了跑堂,问詹善政,“你要谈要紧事,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地方?” “我一时想不起有什么馆子,”詹善政笑道,“记得经过这里,有这么一家广东馆子,就约了在这里。其实也无所谓,你有相好,尽管叫来。” “那就索性等一下,等谈完了再说。” 于是叫局之事暂且搁下,等菜上齐了,跑堂的放下门帘,詹善政方始谈到正事。 “赵兄,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我想把小白菜约出来,又要避开她婆婆,你看有什么办法?” “这,法子很多。”赵司事先反问,“你总有打算吧?” “我想冒用袁大老爷的名字——” “袁来保?”赵司事打断他的话,“他回去了。” “回去不要紧,不过冒个名而已。等把她约出来以后,再跟她说明白,也不要紧。” “其实用不着这么费事!只要我去一趟,要她们婆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赵司事有这样的把握,詹善政自然大为高兴,替他斟满一杯酒,笑嘻嘻地说:“老赵,那就郑重拜托了!不过——” “你不要忙!”赵司事抢着说,“其中的道理,我当然会告诉你。” 他慢条斯理地一面喝酒,一面告诉詹善政,说葛品莲埋葬在会馆的义冢以后,小白菜尚未去上过坟,就用这个理由招邀,绝无不从之理。 一提到这点,詹善政脑中很快地浮起记忆——小寡妇上新坟,在江南也是一景,清明前后,绿野青山处处可以发现一身缟素的年轻寡妇,在一抔黄土面前,焚着纸钱,哀哀痛哭。这种用“梨花带雨”来形容的凄艳,确能动人心魄,常是不期而然地会寄予关怀。年纪轻轻,成了孤鸾寡鹄,一生的日子正长,怎么打发得完?若是正在求偶的男子,更易逗起绮思,一颗心热辣辣地,别有一番滋味。 詹善政的妻子,未过门就因暴疾去世,接着因为杨乃武这件冤狱,为至亲奔走营救,没有心思也没有工夫去想到早应成家。因此,此刻一想到小白菜上新坟的光景,心头不免有异样之感,等他定定神重新注意到赵司事所说的话时,已经漏了一大段了。 “我们就这么办,”赵司事问,“你看怎么样?” 詹善政茫然不知,他只知道从话中去想,赵司事已经定了一个办法,而自己没有听见。倘若追问,会引起人家的诧异:心不在焉,在想些什么? 就这迟疑之际,已使得赵司事困惑了。詹善政有些慌张,不由得连声答道:“好,好!就这样!”话一出口,自己警觉,得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样能让赵司事把他所说的办法,再讲一遍。 赵司事当然不会猜得到他的心事,自己去掀开门帘,将跑堂的喊了进来,准备“叫条子”。 “你没有熟人,我保荐一个,如何?”赵司事提笔在手,向詹善政问说。 詹善政的脑中,还残余着小白菜的倩影,根本就没有召妓的兴趣,但有求于人,不能不凑人的兴,所以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赵司事挥笔写了两张局票,交给跑堂,同时吩咐,再添一斤“南酒”。 这是一个机会。詹善政心想,此时不问,回头姑娘一来,就问不成了。这样想着,便很谨慎地问:“老赵,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是不是很妥当?不妨再研究一下。” 原意是想他把他说过的办法再讲一遍,不道赵司事反问一句:“你说怎么不妥当?” 一次尝试不成,不能再作第二次尝试。詹善政此时想得了一个补救的法子:破功夫不着,明天起个早赶到仁钱会馆,只说头一天酒喝得多了,所谈的正事已记忆不清,要求赵司事再说一遍,不就完全弄清楚了。 想到这里,愁怀一宽,等叫来的姑娘一到,逢场作戏,放浪形骸,很有了些酒意,回到客栈,闷头大睡。 第二天红日满窗,方始醒来,回想昨夜的一切,居然记得应该及早去访赵司事这件事。伸头看一看钟,已快九点,不觉一惊,赶紧起身。 漱洗刚罢,杨太太来了:“我来过两回了。”她说,“昨天怎么喝那么多酒?” “赵司事兴致好,不能不陪陪他。” “你们谈得怎么样?” “很好啊!”詹善政答说,“葛小大埋在义冢地之后,小白菜还没有去上过新坟,赵司事说,可以用这个理由,把她邀出来。” “这倒也对!那么,”杨太太说,“要定个日子啰。” “是啊!今天还要跟他碰头,等我回来再说。” 杨太太有些困惑,话好像不大接得上头。哪一天邀小白菜出来,应该看自己这面准备的情形而定,与赵司事的关系不大,何必再跟他联络以后,方才定夺。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得快去了。” 詹善政不容姐姐再问,匆匆而去。一到仁钱会馆,才知道赵司事已到刘家去了。心里不由得着急,显然的,他到刘家,就是替自己这面去接头,而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赵司事在那里谈好了,自己这方面却毫无准备,两下脱节,岂不荒唐。 因此,他必得在那里坐守。直到中午,方见赵司事回来,随即迎上去说:“老赵,昨天我酒喝得多了。 谈的那件事,竟有点记不太清楚,真正是笑话!” 赵司事一愣,“不说得明明白白的吗?”他说,“今天一早我先去一趟,告诉她要上坟,看她定在哪一天,我再回来告诉你。” “是,是!”詹善政敲敲额角,装作完全想起来的神气,“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她定在哪一天?” “现在谈不到了!”赵司事说,“事情大出意外,谁也想不到的!小白菜此刻在大悲庵。” “怎么?”詹善政问,“怎么到了尼姑庵里了呢?莫非做了尼姑?” “那倒还没有!不过已不肯回刘家了。” “那,那是怎么回事?跟刘家发生了什么冲突?” “不是,不是!说起来也是碰巧了。”赵司事说,“等我先大略告诉你,还要跟你商量,如何挽救?” 原来大悲庵离刘家不远,只隔着两条胡同。庵中的当家老师太,法名净慧,与刘老太太很投缘,经常在刘家走动。小白菜在那里住了不多日子,已见过她三回了。 一遭生,两遭熟,到第三次见面,就无话不谈了。小白菜自感前路茫茫,向净慧求救,如何方是安身立命之方?净慧劝她忏悔宿业,因而说法,畅谈因果。 她说:有因必有果,生死轮回,而因果如影随形,万年不断。所以说:“欲问来生果,只看今世因。” 小白菜与葛品莲原有前世的恩怨,今生加上与杨乃武的孽缘,越发重重纠缠,来世仍须受苦。 这话说得小白菜毛骨悚然!问到闪避之道,净慧还是那句话:忏悔宿业。可是,宿业却又如何忏悔呢? 净慧一时口滑,说了句“唯有出家,斩断尘缘,方是一了百了”!小白菜就此深印入心,到晚来跟刘老太太说,要遁入空门。这话,她以前也说过,但只要迎头一拦,就不再往下说了。刘老太太只当她又是想到就说,不是认真的念头,所以笑笑不答。 哪知第二天上午,她悄悄出了刘家后门,寻到大悲庵,跪倒在菩萨面前,解开发髻,一剪,将长及腰际的一头黑发,齐项剪断。等知客的尼姑发觉,赶来抢救时,已是纷披满地,发断不可复续了。 这下子惊动了净慧,等她一出来,小白菜跪在她面前,只道“老师太慈悲”,要在大悲庵做尼姑! 净慧怎肯应承,赶紧派人到刘家通知。刘老太太大惊,而沈媒婆大哭,赶到大悲庵苦苦相劝,小白菜执意不从。她有个不易驳倒的理由,说是当年与死去的丈夫口角,发誓要削发出家,结果口不应心,就为了这个缘故,以后才吃了那许多死去活来的苦头。今番决不能再打诳语了! 这件事搞得很尴尬。净慧不想一句话惹出这么大一个麻烦!而刘老太太原是好心收容,谁知结果是小白菜出了家。这话传出去,只当刘家容不得她,方始出此下策,名声很不好听,所以觉得十分无趣。至于沈媒婆,后半世的日子都靠小白菜这个指望,一下子砸得粉碎,那份伤心自然更不用提了。 “这是昨天上午的事。”赵司事说,“小白菜至今还在大悲庵。刘家一筹莫展,不过等我一去,刘知府认为事有转机了。” “刘知府?” “是的,刘知府。他家老太太有了麻烦,刘知府当然要出来想办法。读书人到底不同,事情看得很透彻。”赵司事说,“他是因为看到我才触机想到的。他说,小白菜周围的人,都可以放得开,因为没有什么感情。不过有一个人放不开,就是令亲。” “嗯,嗯!”詹善政点点头,“请你说下去。” “刘知府说,如今只有请杨某人去劝一劝,或者能够挽回。如果杨某人都劝不醒,那就只好听其自然了。为此,刘老太太特要我来跟你接头,你看怎么样?” 詹善政想了一下答说:“这件事,应该可以办得到。不过,怎么劝法?” “这一层,刘老太太跟刘知府都说了,最好是能够劝得她打消出家的念头。如果真的要出家修行,也不必在京里,先跟刘老太太回去,哪怕替她造一座‘家庵’,也是办得到的事。” “这——”詹善政问,“如果能劝她打消出家的念头,那么,以后呢?” “以后再说。”赵司事想起来了,紧接着又说,“刘老太太不是原就有安排的吗?” “那个安排,还在舍亲考虑之中。”詹善政又说,“如果愿意领受刘老太太的好意,当然没有疑问,倘或事实上办不到,舍亲就不便去劝她了。” “怎么呢?” “你想,如果小白菜说:好!你叫我不要出家,我就不出家。可是,将来怎么办?那一来,话就说不下去了。” “你先不管它!”赵司事说,“事情很急。请你先跟令亲去商量了再说。” “好!” “那么,我下午等你的回音。” 辞出仁钱会馆,詹善政一面走,一面将整个事件又重新回想了一遍,认为很难劝得小白菜回心转意。 因为她之想出家,蓄志已久,而此番又并非受了什么外界的刺激使然,而是真的一心想忏悔宿业!她自己觉得过去受苦,是因为发誓出家,口不应心,欺骗了菩萨所得的报应,然而,又何敢一骗再骗? 回到客栈,自然是先跟他姐姐说知其事。 杨太太当然很惊讶。不过脸色有很明显的变化,先是困惑,继而平静,终于为难地久久不语。这使得詹善政很奇怪,怎么样也想不出她为难的原因。 “有句话我很难出口。”杨太太说,“我要说了,人家一定以为我是私心。” “跟我说有什么关系呢?” “我倒觉得她既然有了这个一了百了的打算,就不应该再去打动她的凡心。” 对这个说法,詹善政大出意外,“到现在为止,只有姐姐你一个人赞成她出家。”他说。 “一个人的话不见得错,大家都说的话不见得对。”杨太太冷冷地说,“我自己觉得旁观者清,并没有什么私心在内。” “姐姐你不必多心!我知道的。” “你知道,别人不知道,所以我还是避避嫌疑的好!” 这使得詹善政很困扰,怔怔地望着姐姐,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过问这件事,你自己去问你姐夫,随他自己意思做好了。” 名为不过问,实际上已经过问了,而且做了决定:不赞成这件事。詹善政知道又遭遇了麻烦,心里非常烦恼。 “怎么?”杨太太见他不开口,反而问他,“你有啥为难的地方?” “我当然很为难。”詹善政懒得再用心思,实话实说,“第一,你明明不赞成去劝小白菜的,我不好多事;第二,就算我多事,跟姐夫去说了,他一定会问我,先跟你说过没有,我没有办法回答他。” “你用不着为难,我跟你说明白好了!第一,是我叫你去跟他说的,这件事不与我相干;第二,他问到我,你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你的同意,姐夫不敢去的。” “如果他真是这么说,你再来告诉我。”杨太太说,“我自有办法让他去。” “这样说,我就更不必多事了。” 这姐弟俩心思都很深。在詹善政想,杨乃武之不敢到大悲庵,能不能劝小白菜,关键都在他姐姐身上,既然如此,何不她直接采取行动? 意会这一层,杨太太好好想了一下,觉得弟弟的话很有道理,便毫不含糊地说:“好!这件事交给我。” 詹善政得此承诺,有着如释重负之感。不过,赵司事那面还有交代,因而问说:“我怎么去回报人家?” “不是说下午给他们回音?”杨太太说,“你多带点零用钱在身上,出去逛逛散散心。过两个钟头回来,我就有回话给你了。” “好的。”詹善政起身就走。 “慢慢!”杨太太又拦住他,“大悲庵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只说离刘家不远,要请赵司事带了去。”詹善政又问,“姐姐,你自己要去劝她?” “不一定。” 詹善政不再多问,扬长而去。 杨太太先得静静地想一想,她有把握可以促使丈夫去劝小白菜离庵回刘家。不过,对于这件事的后果,她要考虑,不能只为自己博个贤惠的名声,强作解人,将不可能的事,很勉强地变成可能,为将来留下很多麻烦与痛苦,那就太不理智了。 在诸般考虑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丈夫对自己怀着歉疚之心,只要一谈到小白菜,先就惊慌失措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不但无法让他说心里的话,甚至平静地交谈都不可能。 既然如此,则就可想而知,要丈夫听从自己的劝告,到大悲庵去走一遭,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她想到弟弟的话,问她是不是打算亲自到大悲庵去劝小白菜,离庵回家。当时以为他的想法有点怪,此刻思量,倒不失为办法之一。 此外,还有一个办法,直接上刘家去看刘老太太与沈媒婆,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果能有让小白菜回心转意的法子,她乐于出力。这样做法,光明磊落,十分正派,她觉得很可以一试。 不过,她很冷静,并不钻牛角尖似的,只朝这一条路去想,各种可行的主意,如何进行,一个一个在心里提出来考量。最后得到了两点结论:第一,自己要插手管这件事,少不了用沈妈做助手;第二,不管怎么做,先得跟弟弟商量好。 于是,等吃过午饭,杨乃武休息时,她先将沈妈带到詹善政那间屋子里,把这件“新闻”告诉她,顺便听听她的意见。 对于小白菜的一切,沈妈仅知道她与她婆婆已为刘家所收容,不久带回浙江。至于刘老太太的那番好意,以及詹善政在私下安排她跟杨乃武见面等等情形,丝毫不知。此刻,杨太太告诉她这件“新闻”时,仍然是有所保留的。 “我听说,小白菜在大悲庵自己剪了短发,一定要在那里出家,多少人都劝不听,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沈妈自然感到惊愕,不过很快地变成早在意料中的表情,“她早就想要出家了!不过,”她说,“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你看,”杨太太问,“她是出家好,还是不出家的好?” “很难说。”沈妈摇摇头,“花花世界也不是容易看得破的,出家容易还俗难,将来只怕有懊悔的日子。” 这两句话,颇为杨太太所重视。小白菜的过去与未来,她都替她想过,唯独这一点没有想到。照此看来,劝她先离庵回刘家,并不错。同时她也得到一个启发,已想到有几句很有力的话,可以劝得小白菜不能不听从。 因为觉得沈妈并非毫无见识,她认为多告诉她一点内情,亦不要紧,因而又说:“刘老太太为这件事很着急,好意收容人家,结果搞成这个样子,岂非没趣?更怕外头说闲话,以为小白菜在刘家受了多少委屈,所以赖在大悲庵不肯回去。这不是天大的冤枉?” “是啊!不过,顶着急的,一定是她婆婆。” 沈妈对她的这位干姐姐沈媒婆,既无好感,亦无恶感,只是就事论事,将沈媒婆在小白菜身上所寄托的希望,就她所知细细讲给女主人听。不过,最后有句话,却颇具警惕的意味。 “她媳妇是个麻烦,最好少招惹!”沈妈说,“媳妇跟婆婆的想法不同,帮了媳妇招婆婆的怨,犯不着!” 这使得杨太太有了新的了解。像刘太太最初的那番好意,要为杨乃武置个不须有任何负担的外室,事实上怕也办不通,因为沈媒婆摆脱不掉,终日纠缠,迟早会酿出风波来! “太太,”沈妈问道,“小白菜要做尼姑的事,是不是舅少爷去打听来的?” “不是他去打听,刘家请了他去,告诉他的。” “为什么呢?跟舅少爷啥相干?” 杨太太到这时候,不能不多透露一些了:“刘家的意思,要我们这面去劝一劝小白菜,也许能劝得她回心转意。” “那么,哪个去劝呢?” 这话问得杨太太一愣,迫不得已只好答说:“请少爷去劝!” 沈妈大感惊愕,“去不得!”她说,“太太,这件事,你要拿定主意!好人乱做不得,乱做好人,害了自己,也害了人家。” 杨太太对沈妈的忠心,颇为欣慰。不过,害了自己,可以理解,“怎么说害了人家呢?”她问。 “太太倒想,她能不能进杨家的门?不能进杨家的门,害她牵肠挂肚,何苦?” 这是句非常扼要的话。杨太太心里在想,沈妈真是旁观者清,一语破的!如今自己要考虑的是,到底愿不愿意让小白菜姓杨?如果愿意,不妨切切实实去劝一劝,否则还是不必管此闲事为妙。 这是件大事,要考虑的地方很多,绝非一天半天所能决定的,而赵司事在等着回话,詹善政也快回来了。杨太太觉得遭遇了极大的难题。 “我也奇怪!”沈妈又说,“要做尼姑,回余杭也好去做,为啥一定要在这里做?莫非——” “莫非什么?”杨太太立即追问。 “莫非就为的想少爷去劝她一劝?” 这是个很新的想法,新得离奇!但仔细想一想,人心难测,尤其是用情到了深处,常有人所不测的举动出现。所以沈妈的猜测,亦不能说是荒诞不经。 不管怎么样,她有这样的想法,证明她不是那种无知无识的村妇!杨太太从此刻起,更对她刮目相看了。 “沈妈,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现在很为难,你倒替我出个主意看。” “出主意,我不敢说。”沈妈答道,“我也不晓得太太的为难在什么地方。” 于是杨太太吐露腑肺,倾怀以告。她的难处是重重矛盾,一方面要博个贤惠的名声,一方面又怕小白菜进门,会影响家庭的和睦。说实在的,照她的原意,最好跟小白菜离得远远的,从此永无瓜葛!可是事与愿违,各种机缘凑集,都是朝向杨乃武与小白菜的距离接近这条路上在走。如果硬一硬心肠,做出严正的表示,当然可以阻绝他们,永不见面,但是,这一个,很可能在亲戚朋友之中留下一个印象:杨太太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所谓“贤惠”,不过是驾驭丈夫的手段而已! 同时,她也疑心杨乃武仍旧不能忘情于小白菜,眼前的一提起来就紧张的神情,不过是内疚于心,深怕引起误会。倘或有机会让他能够如愿,而不给他这个机会,日久天长,渐渐生怨,亦是可虑之事。 “总而言之一句话,”杨太太说,“我吃尽千辛万苦,修来的一点‘道行’,不能坏在这件事上!这件事我做得不够大方,过去的种种好处,就一笔勾销了!” “太太,你太多心了!”沈妈不以为然,“凡事只要自己心安就是!管不得那许多。” “我就是不晓得怎么才能心安!” “那容易!跟大爷说明白就是。” “就是说不明白。” “怎么呢?”沈妈困惑地,“大爷脑筋这么好的人,不会说不明白。” “他心里有病,一提起就头脸涨得通红,不容我说下去。” “那,请舅少爷跟他说。” 这一点,杨太太觉得很值得考虑,点点头说:“过去舅少爷跟大爷谈到小白菜,总瞒着大爷说我不晓得,为的是一说我也晓得,怕大爷不肯说心里的话。照现在看来,这样子也不一定对,索性让舅少爷跟他说明白,看他怎样!” 杨乃武会怎样呢?他在心里问自己——杨太太与沈妈都不知道隔墙有耳,她们所谈的一切,几乎只字不遗地都落在无意间走了来的杨乃武的耳中了。 听得里面的谈话快将结束,他怕撞破了彼此不便,趁早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回到自己屋中,想静静地从头到底想一想,又恐怕妻子来了,看出他神色不对,会得追问。因此,决定出门,找个清静地方去思量。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刚走出房门,便发现妻子与沈妈一前一后走了回来。他只好站住脚,搭讪着问: “你们到哪里去了?” “在善政屋里,替他理一理东西。”杨太太看他穿了马褂,便即问道,“你要出去?” “我想去看看侯勋。”杨乃武指着他的腿说,“倒像好得多了。大夫关照,应该稍微走动走动,活络筋骨,好得才快。” 一套谎话,编得天衣无缝。不过杨太太总不大放心,“顶好有人陪着你去!”她不由分说地关照沈妈,“你到柜上去看看,找个打杂的来,陪大爷一起出门。” “不必!不必!”杨乃武摇手阻止,“我自己到柜台去找好了。” 于是,他自己走到柜房里,有个常为他们跑腿的小伙计铁柱在,正好做伴。他跟掌柜的关照一声,带着铁柱出了客栈。 说去看侯勋是托词,要找清静的地方却一时想不起,便问铁柱:“咱们上哪里逛逛去?” “杨大爷喜欢逛什么?”铁柱问,“是听戏,还是杂耍?要不逛庙会?今儿三月初九,隆福寺的庙会,热闹得很。” 杨乃武就是不愿意到热闹的地方,而看铁柱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免歉然,想一想说:“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去坐坐。领我到了那里,你逛你的去,我给你零花钱,回头来接我。你看好不好?” 给零钱让他自由自在地去逛,哪有不好之理?铁柱随即答说:“要清静只有道观和尚庙。” “对!”杨乃武突然想起,“都说法源寺的丁香花好。在哪里?” “法源寺?不远,不远。”铁柱说,“由宣武门大街一直往南,过菜市口,进半截胡同往西就是。” “你得陪我去。” “当然。” 铁柱雇了一辆车,说明地址,一直往南而去。车中,铁柱告诉杨乃武,这法源寺是京中第一名刹,本名悯忠寺,唐太宗贞观十九年,因为哀悼东征高丽阵亡的将士,特建此寺荐福。寺中清规极严,游客载酒看花,不得有荤腥携入。 “你倒知道得这么多,连唐太宗的年号都记得清清楚楚!”杨乃武惊异地说。 “还不是听来的。”铁柱说,“我不知道陪南边来的老爷们逛过多少次了,每次都听他们谈法源寺的古记,耳朵里都听得长茧子了。” “那么,法源寺到底有什么好逛的呢?” “杨大爷去了就知道了。”铁柱说,“去得正是时候,这几天丁香花开得正热闹。” 不一会儿,到了法源寺,但见游人如云,而山门的正门不开,由侧门而入,甬路两旁,高松罗列,气象森森;进了二门,满眼繁花如雪,东面更盛。广庭中有一座高台,原名悯忠阁,大概是当时悯念东征阵亡将士,登高招魂之用。有好些游客,登台眺望。杨乃武因为腿不方便,只好在台下徘徊。 “杨大爷,我给你找个地方坐,弄茶来喝。” 寺中并不卖茶,但铁柱因为常陪客人来逛,跟管殿的和尚很熟,去弄了一张板凳一壶茶来,将杨乃武安顿好了,说明傍晚来接,然后从他手中接过几十个制钱,欢然而去。 杨乃武的坐处,正在回廊转角,身形隐蔽而视界宽广,是个极好的位置。可是人是静下来了,一想到小白菜,心却静不下来。 恩恩怨怨萦绕心头,如今更增添了几许关切、困惑与好奇,而内心迫切要解答的一个疑团,就算她情天历劫,看破尘缘,何以一定非在这里出家不可?莫非真的如沈妈所猜测的,只为引起他的关怀,或者说是耸动听闻,将他吸引了去见一面? 这也许是无根的猜测,然而事实是很明显的,除非能将她自心底抛却,从此不想,否则,就应该不顾一切跟她去见一面,问一问她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倘或不然,未来漫长的岁月中,或者午夜梦回,或者对月怀人,这一个横亘在胸中的疑团,将会凝结成一个永难消释的痞块,折磨自己一生。 于是,他突然之间浮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最好即时能与小白菜面对面地将心掏出来,彼此看个明白。 不过,这个强烈的冲动,在他一想到妻子时,就自然而然地被压制了。 喝一口茶,看一看花,让历乱的心情作个短暂的休息,重新再想时,就比较有头绪可理了。首先他发现,他实在不必那样戒慎恐惧地唯恐妻子有所误会!诚然妻子是有矛盾的,一方面要博贤惠的名声,并且唯恐他因为不让他跟小白菜见面而对她不谅解;而一方面却又确确实实在害怕他跟小白菜见了面,会发生她所无法控制的情况。就前一点来说,他觉得她对他是很宽容的,而就后一点来说,关键是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能够控制,她就无须有所畏惧。 总之,他认为他跟小白菜见面,即使引起妻子的疑惧,也只是一时的;疑惧的不是见面的本身,而是见面以后会发生不测的结果。如果只是见一面,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她又何疑惧之有? 现在很明白了,自己必须要问的是:见了小白菜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在想,一种是真个看破红尘,提起往事,如梦似烟,淡然置之;一种是触动沉哀,痛哭流涕。而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发泄了哀怨,便抛却了往事,重新做人;一种是旧情断而复续,另生新的纠缠。 他觉得要考虑的是最后一种。如果出现了那样的情况,从此多事,到头来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当然,最主要的是在自己。倘或自己心有主宰,可以不理她的纠缠,甚至用手腕使她根本就不能纠缠。 那样做法,当然会大伤她的心,而于自己,徒然增加良心的不安,则又何苦来哉? 可是,这只是许多可能情况之一。除此之外,能见一面将这段恩怨作彻底的清理分解,于己于人都是有益的事。 然而这一切冷静的考虑,经不起一个突然而起的、强烈意愿的冲击。这个意愿就是想看一看小白菜的眼睛,听一听她的声音。 这个意愿蓄积了好些日子,一次又一次地,用各种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去压制。其中最有力量的,就是对妻子的顾忌,只要一想到妻子这几年的苦楚,以及整个家庭可能因为他所表示的,不能忘情于小白菜这一事实而破裂,他就会颓然冷心,轻易地将小白菜的形象与声音,逐出记忆之外。 可是,此刻不同了,妻子并不在乎他跟小白菜见一面,甚至还希望他能劝得小白菜回心转意,抛弃出家的念头,助成她的贤惠名声。这一来,最大的压制力量消失了,就如在天平上移去了最重的一块砝码,那蓄积已久的意愿自然高昂难下了。 “去走一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自己把握得住就行了!” 那么,自己是不是能把握得住呢?他自觉这是不会有疑问的。也许日久天长,旧情会复炽到难以分解的地步,至于久别重逢的第一次见面,自己决不会把握不住,做出任何难以办到的承诺。而况,小白菜决意出家,当然是万念俱灰的缘故,一颗极冷的心,也不是一下子就能热得起来,一见面就会提出什么令人为难的要求。 念头转到这里,等于已下了决心。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去法。第一步,当然是要打听大悲庵的地点。 正好与铁柱相熟,为他安排座位的和尚经过,他叫住他说:“师父,请等等!” “施主是要添茶?” “茶够了!”他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莫嫌少!” 和尚倒很规矩,不肯接他的钱,“施主请等一下,我去拿缘簿。”说完,掉身就走了。 很快,和尚取来一本黄封皮的册子,上写“随缘乐助”四字,另外有支水笔,一起递到杨乃武的手里。 这一来不能太寒酸,至少也得捐个整数。提笔写道:“无名氏助银一两。”接着,又添一块碎银子,估计一两只多不少,连缘簿一起交了回去。 “施主先收着,回头到柜房去交。” “就拜托你代交。不过,”杨乃武紧接着说,“不必忙!我先跟你打听一个地方,大悲庵在哪里?” “就在寺前,一出门,往西走几步,白帽胡同口儿上,就是大悲院。” “大悲院?”杨乃武听得很仔细,重新说一遍。“我是问的大悲庵,有尼姑的庵!” “噢,那就不对了。” “那么,大悲庵在哪里呢?” “听到过有这么一座庵,在哪里可就说不上来了。等我替施主去问一问。” “问我好了!”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接口,“大悲庵在花儿市中四条胡同。” 杨乃武转脸去看,邻座有位六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灰布褂裤,一副花白胡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盘弄着两枚晶光闪亮的铁丸,精神矍铄,一望而知是个练武的人。 “对了,这位施主说得不错,我想起来了,”和尚欣然说道,“大悲庵在花儿市那一带。” “噢,”杨乃武先向老者颔首为礼,表示得承指点的谢忱,然后又问,“花儿市在哪里?” “在东面。” 那老者紧接着和尚的话问杨乃武:“尊驾如果要到大悲庵,跟我走好了,我家就住大悲庵对面。” “是,是!”杨乃武问道,“贵姓?” “敝姓段。”他说,“京里的寺院,名叫‘大悲’的很多,像这里的大悲院,还有大悲阁、大悲寺。 这大悲庵,可是有姑子的噢!” 意思很明白,你一个男人,打听尼姑庵为什么?杨乃武直觉地想,不宜骗他,但亦不便就说实话,尤其是有一个不相干的和尚在。因而先搪塞一下,“说来话长!”又问,“段爷行几?” “我行二。”他亦礼貌地问,“尊驾贵姓?” “敝姓詹。”杨乃武顺口冒了岳家的姓,又说,“我请段二爷喝一盅。” “不,不!没有叨扰的道理。” 和尚见此光景,料知没有他的事了,悄悄退去。等他一走,杨乃武觉得话就比较好说得多。看段二眉宇之间,义气充盈,心中一动,决定要结交这个人。 结交之始,当然是开诚相见。“实不相瞒,段二爷,”他说,“敝姓是杨。” “噢,”段二很诧异地问,“既然姓杨,何以又说姓詹呢?” “因为我不便轻易揭露真相——” “原来是真人不露相!”段二抢着问,“可怎么一下子又跟我见了真章呢?” “这,”杨乃武从容说道,“因为我奔波南北,历尽艰难,练得一双眼睛也还能稍知善恶。在你老面前,是无话不可说的!” “承情、承情!”段二大为感动,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之感,“杨爷,你太看得起我了。来、来,听杨爷的口音是南边,我算是地主,做个小东,请杨爷叙一叙。” “一见如故,谁做东都一样。不过,段二爷,我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说话比较方便。” “好!”段二想了一下说,“有了,我有个把兄弟,住得离此不远,咱们俩到那里去坐一坐。” “是,请稍等!我带来的一个孩子,快回来了。”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这时,段二才发觉他是个瘸子,随即问道:“杨爷你这条腿,怎么啦?” “说来话长!”刚答得这一句,但见铁柱施施然而来,杨乃武等他走近吩咐他说,“你回客栈告诉杨太太,说我遇见一个好朋友,要叙叙旧,晚上才能回去。” “是了!”铁柱问说,“我雇了个车,还要不要?” “要、要!”段二接口,“是山门口雇的,车把式叫什么?” “不知道。”铁柱答说,“是个斜眼。” “噢,噢,是魏狗子,我知道,你去吧!” 原来段二的那个把兄弟,做的就是这行买卖,在骡马市大街开着一家极大的车厂,所以他对这些车把式也很熟。当下陪着杨乃武出门,找到魏狗子一说明白,两个坐上他的车,直奔骡马市大街。 段二的把兄弟姓胡,前面开车厂,后面住家。魏狗子知道段二爷跟胡掌柜的关系,一直将车子赶到后门口。下车进门,只见一个极魁伟的汉子,正光着脊梁在院子里练石锁,一见段二赶紧“当”的一下,将石锁扔在泥地上,顺手抓起一件小褂子,披在身上,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二哥,怎么这几天老没来?”胡掌柜指着客人问,“这位是?” “敝姓杨。”杨乃武自己报姓。 “这位杨爷是新认识的朋友,一见投缘,想借你的地方坐一坐,说说话!” “打搅了!”杨乃武说,“真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我二哥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请都请不到!”胡掌柜转脸问道,“二哥,你是先喝茶,还是就喝酒?” “你不必费事!今天我也不用你陪着我,回头都该交车了,你忙你的去。”段二说道,“你先替我们沏一壶茶来,我在那间厢房里陪杨爷坐。喝酒,待会儿再说。” 胡掌柜心里明白,他们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谈,便即照办,引入厢房,沏来了茶,说一声:“二哥,我听招呼!”随即走了。 “段二爷,”杨乃武接着法源寺未完的话说,“我这条腿,是受的官刑,伤了!” “啊!”段二双眼乱眨着,想了一下问道,“杨爷,我很冒昧,听你口音是浙江,可就是那位杨举人?” “我的举人,早就革掉了。” “这一说,是了!失敬失敬。” “段二爷,你别笑我!我这场官司丑死了。” “哪儿的话!”段二跷起拇指说道,“提起来,都说杨爷你行!有道是‘官法如炉’,能熬得过来,真不容易。” “唉!九死一生!也多亏世界上到底还有好人,才能昭雪。” “是啊!哪里都有好人。”段二爷急转直下问,“杨爷,你打听大悲庵是怎么回事?” “我有件很为难的事!”杨乃武沉吟着说,“倒不妨跟段二你谈谈,也许能指点指点我。” “是、是!但凡能效劳,决不推辞。” 于是,杨乃武细说从头。事情复杂,感情纠结更复杂,因而很难说得清楚,最主要的是连杨乃武自己都还没有一定的主张。因此,这段故事在段二虽听得津津有味,却也不免困扰,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这时天快黑了。胡掌柜已在窗外悄悄窥探过好多次。他跟段二的交情很深,又很好面子,觉得段二带了一位生客来,应该好好款待,所以吩咐家人,大事张罗,酒肴皆已齐备,来窥探是来请客入座。 段二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所以等杨乃武谈话告一段落,便即说道:“我那把兄弟大概已备下饭了。杨爷,你不必客气,咱们一面吃,一面谈,万一你不愿当着主人谈,我做个小东,请你胡同口儿上的二荤铺喝一盅。” 杨乃武心想,人家如此诚恳,坚辞就不够意思了。看胡掌柜也是段二一路的人物,既可跟他谈,又为什么不可以跟主人谈?只怕另外还有陪客,那就不方便了。 于是,他说:“段二爷跟胡掌柜的抬爱,我不能不识抬举,倘或没有别的客人,我就叨扰了。” “想来没有别的客。”段二答说,“不要紧!我告诉我那把兄弟就是。” “没有别的客!”胡掌柜在窗外接口,“请过来吧!” 段二便陪着杨乃武到堂屋里,桌上摆着四个盘子,一大壶酒,却只有三副杯筷。杨乃武自然被奉为首座,固辞不获,只得坐下,主人与段二左右相陪。 “临时张罗,没有好东西请杨爷,请包涵。”胡掌柜说,“回头有饺子,有面,还有米饭。杨爷吃不惯面食吧?” “哪里还有吃不惯的事?”杨乃武说,“在里头三年,什么都惯了。” 这话主人不甚听得懂,段二却知道他所说的“里头”就是监狱,觉得杨乃武自己既不讳言,那就不妨将他的真正身份透露给主人,“兄弟,”他说,“这位杨爷,提起来大大有名,就是你常提到的,小白菜那件案子里头的杨举人!” “啊!”胡掌柜惊喜交集地,“真正有眼不识泰山!”接着举杯相敬。 “不敢当,不敢当!”杨乃武说,“我这一回九死一生,不过也有安慰的地方,交了些好朋友。大家也还都知道我,到底不是西门庆!” “怎么想出这么一个譬方?”段二笑道,“就因为你不是西门庆,所以后来还有一段好事!” 这意味着段二是乐见小白菜与杨乃武偕老的。杨乃武对于他这种态度,自然感觉欣慰,不过一时不便有何表示。 “杨爷,”段二又说,“有几处地方,我还不大明白,不知道能不能问?” “怎么不能?尽管请说。” 段二点点头,先不作声,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杨爷,你是想劝她别出家?” “是的。” “为什么呢?” “年轻轻的就做了尼姑,好像太凄凉了!” “那么,不做尼姑怎么样呢?你娶她?” “这,”杨乃武摇摇头,“恐怕办不到。” “为什么?”段二问,“你太太不答应?” “是我有点害怕,怕有了她,会弄得我家庭不和。” “唉!”段二喝了口酒,大摇其头,“又想又不敢,不如不想。” 杨乃武默然。话有点说不下去了,主人为了打破僵硬的局面,举杯劝酒,没话找话地说:“二哥,大悲庵的当家,不跟二嫂很谈得来吗?” “是啊!如果杨爷拿定了主意,我可以让你二嫂跟净慧老师太去说;主意拿不定,可就没有法子了。” 杨乃武听得这话,颇感兴奋,怪不得段二愿管这件闲事,原来有这样一条绝好的门路在。既然如此,事情就比较好办了。 于是,他说:“段二爷,我想拜托段二嫂替我跟净慧老师太说一说,让我跟她见一面,不知道行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段二答说,“内人不但可以跟净慧师太去说,而且有把握,能说得动她。不过,你们见了面谈些什么呢?” “第一,过去的那些误会,彼此解释一下;第二,我得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打算。” “你别问她的打算,要问你自己的打算!如果,杨爷,你没有什么打算,就丢开吧!男子汉,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 这话说得很明白,杨乃武要有顺从小白菜的打算,譬如她愿委身相随,就得有金屋藏娇的勇气。这一点,在眼前绝无可能做出承诺,但如实说,就不必再提托段二斡旋,跟小白菜见面的话了。 不过,有一点是杨乃武越来越觉得不错的宗旨:一切都得先跟小白菜见了面,探明了她的意向再说。 为了达成这个渴愿,他很难过地做了一个决定,先骗段二一骗。 “段二爷,我打算好了!她如果愿意跟我,我想法子娶她;她若是一定要出家,也随她的意。只是不要让刘家为难,要做尼姑也回浙江去做。” 段二很痛快地答应下来,约定第二天下午听回音。为了简捷起见,请杨乃武直接到他家——花儿市中四条胡同路中,大悲庵斜对过,门上有块朱漆黑字木牌,标明“段寓”,并不难找。 杨乃武十分感激,愿意深交这两个朋友,所以将他过去的经历,如何以刀笔为生,如何与小白菜相恋,全都毫无保留地说了给这两个一见如故的新朋友听。唯一未曾提到的是,如何设计敲诈刘大少爷那一段,因为他怕那一来会引起误会,段、胡二人以为小白菜是个荡妇。 一顿酒喝到钟敲九点方罢。不过,杨乃武的神智还很清楚,席间他一直在谈往事,口中不闲,没有喝多少酒。 段二要送他回去,他辞谢了。好在车厂中有现成的车,也有单身寄在车厂内的车夫,叫起一个来,说明地点,可以稳稳送到。 天气暖和了,不必挂车帷,迎面的冷风一吹,杨乃武的头脑更为清醒。想起出来的目的,与自己偷听到的妻子与沈妈的谈话,心里在想,回家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怎么应付,先得好好琢磨一下。 他记得最后偷听到的是妻子的一段话,决定接受沈妈的建议,让詹善政跟他细说明白。然则回到客栈会发生什么事,亦就可想而知。如今要考虑的是,如何回答詹善政。 这得将利害得失,通盘细算,不是片刻之间可以有结论的。杨乃武心想,自己回去以后,不妨装出酒醉欲眠的模样,詹善政当然不会谈这么重要的事,一切都等明天上午再说。 一宿无话,第二天杨乃武很早就醒了,但故意不睁开眼,侧面向里,细细地想心事。帐子外面的情形,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妻子已经梳洗过了,沈妈正在收拾屋子。随后听得詹善政来了。 “姐夫呢,还没有起来?” “还没有。”杨太太答说,“等一会儿,我就要带沈妈去逛庙会。” “我知道。”詹善政说,“你晚点回来好了。” 杨乃武心里有数,妻子是有意避开,以便詹善政可以跟他细谈。他已经决定了,凡事开诚布公,才能表示此心无他;如果有所隐瞒,反易引起不易消释的误会。至于该如何应付,只有临事而定。“反正宗旨已定,就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了。” 于是,他打个呵欠,掀被而起。下床招呼过了,杨太太亲自替他打来洗脸水,顺便就说:“我想带沈妈去逛一逛庙会。” “好嘛,你去!” “中午恐怕回不来。” “那有什么关系?我跟善政去吃个小馆子好了。” 等杨太太带着沈妈一走,詹善政紧接着就过来了。一看他脸上那种微带紧张、不知如何开头的神气,杨乃武心想,何必让他为难?自己先说吧! “善政,你姐姐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逛庙会,我完全知道,你是要告诉我大悲庵的事,是不是?” 这句开门见山的话,在詹善政的感觉是石破天惊,惊愕地问:“姐夫,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还多。”杨乃武问,“你知不知道,大悲庵在哪里?” “不大清楚,听说离刘家不远。” “我告诉你,”杨乃武得意地说,“在花儿市中四条胡同。” “这个地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詹善政看着他那条不良于行的腿,越发显得惊异。 “我也是第一次。”杨乃武觉得话到此处,有如瓶倾塞开,不能不泻之势,“你一定在奇怪,我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这都是偶然的机缘。你姐姐昨天跟沈妈在商量的事,我无意之中听到了。另外,在法源寺有一桩可以说是奇遇,回头详细告诉你。你先说,你姐姐要你告诉我一些什么?” 他的话说得很快,詹善政得稍微回想一下,才能完全印入心中。至于他自己要说的话,打了好些时候的腹稿,如今都用不着了,得要重新研究。 其实,是用不着多想的一件事,既然姐夫都知道了,他说:“何用我再说。” “不!整个事实经过,你用不着再说,不过你姐姐是什么态度,你要告诉我!” 詹善政想了一会儿,将杨太太的态度,凝铸成一句话:“姐姐的意思是,姐夫你不是不顾家的人,一切都看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深!杨乃武的第一个感觉是,妻子真个贤惠可敬!第二个感觉是双肩的负荷甚重——整个一家人家是祸是福,都以自己的一念为转移。妻子有此表示,当然是信任;但也是声明,她不会为他分担任何责任。 “好!我知道了。”杨乃武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姐夫,”詹善政问说,“你昨天在法源寺有什么奇遇?” “遇到一个姓段的老头子,是江湖上讲义气的朋友,他就住在大悲庵对面,他太太跟净慧老师太很熟——” 杨乃武略停一下,从头细说,自带着铁柱出门,谈到胡掌柜派车送回客栈。詹善政就像听评书那样,聚精会神,兴味盎然。 “善政,”杨乃武讲完故事以后说,“我什么事都不瞒你们姐弟,你现在知道我的心了吧!” “知道,知道!”詹善政连连点头。 “那么,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看段二爷。” 詹善政以为杨乃武的用意是在让他了解与段二交谈的情形,以便为他在姐姐面前作个证明。心想,他既如此坦诚,自己有话亦应该实说,因而问道:“我是不是一定要去?如果只是为了替你做个证人,那就大可不必!” “不是。”杨乃武答说,“我们一起去看段二,看他怎么替我安排,倘若我能跟她见面,最好你在外面听——” “那,”詹善政抢着说,“更没有必要了。” “你不要心急,听我说完。我跟她见面以后,也许话说清楚了,她也肯回刘家了,别无纠葛,自然最好。倘如她有什么要求,我能答应她的,当然答应;不能答应的,就要回来跟你商量,所以你也应该听听。” 这话平心静气,理路清楚,詹善政点头答应了。 “我们现在来研究。”杨乃武又说,“我们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要出家?果然能看破红尘,心如止水,出家在家还不是一样的吗?” 詹善政亦以此为疑。他觉得沈妈的看法,或许是借此逼得杨乃武非见她一面不可,倒有点道理。不过,他也觉得这个看法,以漠视为宜,所以这样答说:“现在也不必去研究,一见了面就知道了。” “不!我们先要明了她的心事,才可以预料她会说些什么话,这样,就不至于让我仓促之间,无以应付了。” “这话倒也是。”詹善政说,“我们要研究她会有哪几种态度,哪一种态度如何应付!” 郎舅俩放宽思路去设想,小白菜跟杨乃武见了面会出现的态度,归纳起来,一共四种: 第一种,接受劝告,仍回刘家,随刘老太太回浙江,再削发出家。 第二种,愿意接受刘老太太的安排,成为杨乃武的外室。 第三种,不止于成为外室,还希望取得杨家的名分。 第四种,根本不肯见,而且亦不肯回刘家。 “最后一种情形,大概是不可能的。”詹善政说,“不过不能不把它估计在内。” “如果有这样的情形,那亦没有法子,只好从此以后,尽量想法子把她忘记掉!” “那么,若是第三种情形呢?” “决不行!”杨乃武斩钉截铁地,“决不可能的。” 这是他在“明志”。詹善政考虑了好一会儿说:“姐夫,我说句我心里的话,照刘老太太的好意来安排,不失为两全之道,姐姐亦同意的。” 他的话跟神态都很诚挚,杨乃武有点动心了。 “只好到时候看情形。不过,”杨乃武很认真地说,“善政,我是真的希望她肯听劝,跟着刘老太太回浙江。在我,只要把心里的疙瘩消掉,从此以后就当根本没有这回事,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所谓‘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找到花儿市中四条胡同,首先发现的是大悲庵,一带白粉墙,两扇黑漆门,若非门楣上挂着泥金的匾额,只当是普通的住宅。 斜对过坐南朝北,小小一所平房,大门旁边果然有块“段寓”的牌子。杨乃武毫不迟疑地举手敲门。 来应门的是段二自己,很客气地说:“请进,请进!” “这是我内弟詹善政!”杨乃武转脸又说,“见见段二爷!” “段二爷!”詹善政恭恭敬敬地作个揖,“来打扰你了。” “好说,好说。屋里坐!” 进门落座,少不得有番寒暄,等谈到正事,段二告诉杨乃武说,他妻子上午就到大悲庵去了,却不知何以到此刻未回,颇费猜疑。 “不要紧,不要紧!我等一会儿好了。” 话虽如此,杨乃武与詹善政都有预感,恐怕等也是白等,必是小白菜不愿相见,而净慧正在相劝,所以段二奶奶还在那里听确实信息。 不过宾主之间倒是不愁没有话可谈。原来段二是镖行出身,会武的人多半会疗伤,他问起杨乃武那条受伤的腿,送了一张药酒的方子,细谈这张方子的作用,如何得以舒筋活血,又指点泡制药酒时,该注意些什么。一谈谈了大半个钟头,门铃响了。 为杨乃武所期待的,果然是段二奶奶回来了。杨、詹二人双双起立,由段二引见后,段二奶奶说一声: “两位请宽坐!”接着向丈夫使个眼色往里走了进去。 段二自然紧跟着。这一去过了好些时候,方又见他出现,一见面就说:“真想不到的事!小白菜真的要出家了!” 杨乃武与詹善政无不诧异,互相看了一眼,随又转脸望着段二,催促他说下去。 “内人去的时候,刘老太太正在那里,跟当家师太关起门来谈了好半天。内人一直在那里等,所以晚到这会儿才回来。” “噢!”杨乃武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是要出家,不是已经出家了?” “日子都挑定了!”段二答说,“刘老太太跟当家师太谈下来,决定让她出家,这里头有别的缘故,内人也还不大清楚。” 这就很奇怪了:净慧与刘老太太何以有此态度上的绝大转变?小白菜又为了什么,必须在这里出家? 这些疑团不但杨乃武,就是詹善政亦渴望能即时打破。 “这件事实在很对不起!”段二又说,“办得很窝囊,等了好大的工夫,还是不圆满。” 先听十分失望,到最后才知道不尽然,“不圆满”并不表示不成功,多少是办到了。杨乃武没有作声,詹善政却忙不迭地要追问了。 “段二爷,你老别这么说!多亏段二奶奶劳驾,结果到底怎么样?” “净慧老师太问了她,她说:事已如此,还见什么,不必多事了!不过,刘老太太倒很热心,老师太也很愿意帮忙——” 话突然顿住了,其中必有缘故。这一次是杨乃武觉得应该率直地问。 “段二爷,你别觉得碍口,有话尽管请说,我当段二爷是个老哥哥!” “是的,我也不拿杨爷当外人。这样,我把内人叫出来,请你自己问她。” 接着,段二爷入内,又咕哝了好一会儿,才陪着段二奶奶出来,杨乃武赔笑说一声:“替段二奶奶找麻烦,真不好意思!”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好,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 “言重,言重!”杨乃武说道,“这件事还要请段二奶奶多劳心。” 这意思是还不肯罢休,非想法子见小白菜一面,不能甘心。段二奶奶看了丈夫一眼不作声。 “没有关系,你说好了!”段二爷极力鼓励,“杨爷是好朋友,说错了也不要紧。” “我看出一点意思来!”段二奶奶说,“净慧老师太,实在不愿收容她,刘老太太也不赞成她铰头发。 只是为了一个什么很特别的缘故,不能不顺从她的意思,把她留在大悲庵。如果杨爷有打算,不妨就把她接出来,不然,我看杨爷,你也就不必再见她了。” 事情并无缓冲的余地!杨乃武觉得很为难,詹善政亦不能替他出主意,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紧闭着嘴,紧皱着眉。 “段二奶奶,”杨乃武突然问道,“你看到她了没有?” 这“她”当然是指小白菜,段二奶奶的回答,多少出人意外,“看到了。”她说,“不但看到了,我们还聊了好一会儿。” “噢,”杨乃武很注意地问,“她说些什么?” “她先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只是客客气气地招呼。后来我问她:年轻轻的为什么要出家?她叹口气说: 一言难尽!这时候我冒出来一句话:是不是为了跟杨举人不能团圆,看破红尘?她这才大吃一惊,问我: 你怎么知道这回事?” 一口气说到这里,段二奶奶有些累了,略停一停,而杨乃武已迫不及待地追问:“你老怎么回答她呢?” “我说了一半实话——” 所谓“一半实话”是,段二奶奶告诉小白菜,杨乃武是她“当家”的朋友,却没有说破杨乃武此刻就在她家。段二奶奶不讳言来意,说是想跟净慧要求,让她跟杨乃武见一面,问小白菜的意思如何。 听得段二奶奶的话,小白菜颇感诧异,但她初入大悲庵,也是初次见段二奶奶,一切都还不甚了解,对段二奶奶多少还持存疑的态度;同时这也是颇费踌躇的一件事,所以当时摇摇头,默不作声。 “这不是她不愿意。”段二听妻子详细谈过,明了小白菜的意思,怕他妻子词不达意,因而特作补充,“是说,一时还打不定准主意。” “不错!是这个意思。”段二奶奶接着说,“我听她的口气,她人在大悲庵,自然一切都得听当家师太的。那时我跟净慧还没有见面,也还不知道她跟刘老太太在谈什么,所以我也没有再谈下去。” “那么,以后呢?”杨乃武问,“跟她见了面没有?” “见!是她来找我的。” “噢!”詹善政失声说道,“那一定是愿意见面了?” “这位猜得不错。”段二奶奶点点头,“她把我悄悄拉到一边说,她倒是愿意跟你见一面,不过,倘或你是劝她别出家,那就不见了。” “为什么?”杨乃武问。 “她跟净慧、刘老太太的意思正好相反——” 据段二奶奶说,净慧与刘老太太的意思,如果杨乃武愿将小白菜接出去,无论是娶到家或者另立门户,作为外室,她们都愿竭力成全。但光是跟小白菜见一见面,诉一诉旧情,那就大可不必,大悲庵不容陌生男子进山门。 小白菜则愿见杨乃武,但祝发之志已决,如果杨乃武想娶她,则必定是失望,所以不见的好。 “我细问了内人了,净慧是为了清规。若说她庵里收容了什么堂客,又有陌生男人到她庵里私下相会,这名声传出去不大好。但如果是劝她回了家,接她出庵,这倒是有些人家闹家务,年轻少奶奶什么的,哭着闹着要出家,最后是把她从庵里接出去,乃是常有的事,不至于惹出许多闲话。”段二停了一下又说,“内人跟净慧老师太很谈得来,不能坏了她庵里的清规。所以,这件事,杨爷,你请多包涵,效劳不周!” 说着,他站起身来,抱拳作揖。 这不仅是致歉,且有逐客之意。但杨乃武却认为事情非无可为,只看段二肯不肯帮忙到底,所以一面惶恐地还礼,一面说道:“段二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杨乃武认为净慧之所以不愿让他跟小白菜见面,无非因为有男子进入大悲庵,于清规有碍,如果小白菜不是在庵里跟他见面,而又在削发以前,尚无比丘尼的身份,那就是跟大悲庵毫不相干,谈不到破坏了大悲庵的清规。 不在大悲庵相会,在哪里见面呢?“段二爷,”他用恳求的语气说,“你能不能让我在府上跟她见一见?” 听到这个要求,包括詹善政在内,无不感觉意外,段二奶奶更是吃惊,“这,这行吗?”她望一望杨乃武,又转脸去望段二。 “我也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荒唐。”杨乃武以退为进地软逼段二,“如果有难处,那就作为罢论,段二爷不必勉强。” “勉强谈不到!是我的家,我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也管不着。” “那可是感激不尽了!”杨乃武长揖致谢。 “别这么着,别这么着!咱们再商量。”段二发出疑问,“她会肯来吗?” “一定肯来。”杨乃武说,“如果净慧师太答应了,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来。” “就怕净慧不答应。” 这是个关键,杨乃武只好这样说:“那就得看段二奶奶跟净慧师太的交情了!” 段二是外场人物,极好面子,心里在想,自己在杨乃武面前夸过口,说妻子跟净慧的交情是怎么样地深,如果连这么一件事都说不通,那算什么交情?不就显得自己在胡吹吗? 因此,他毫不考虑地说:“交情是够的,事情也一定办得到。不过,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一套合道理的说法才行。你说是不是呢?” “是,是!”杨乃武连连点头,“至于跟净慧的说法,我想有两种,第一种是实话直说,一方面是为了我跟她,都想见面,请老师太成全;一方面又顾虑到大悲庵相会,怕有人说闲话,所以在段府上见面是两全之计。” “嗯!嗯!”段二又问,“第二种说法呢?” “第二种说法要撒谎——” “那不行!”段二奶奶脱口说道,“佛家不打诳语,我在菩萨面前祝告过,从不说谎话!” “噢,”杨乃武肃然起敬地表示道歉,“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没有什么!我看,”段二对妻子说,“我看说实话也很动听。你就再走一趟吧!如果当时就能把小白菜约来,了掉一件事,对朋友有了交代,那是再好不过。” 段二奶奶点点头,使个眼色将老伴儿招呼到里屋,又商量了一会儿,方始出门。 “我想,事情可以成功。”段二说,“多半也就在今天,能让你们见面。” “那多亏二爷、二奶奶成全。” “好说,好说!杨爷,咱们先布置布置。”段二看一看詹善政问,“令亲是一块儿跟她见面?” “不,不!”詹善政抢着说,“那不便!我在窗子外面听听好了。” “我说呢!这种场合怎么容得下第三者?请过来!” 段二引路,从西面角门进去,南屋三间,北屋两间,北屋之西,开出门去就是胡同。段二为客人解释,这也是他的产业,置来专为放租的。正好以前的房客搬走,后赁的房客尚未入屋,用来供杨乃武与小白菜会面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一面说,一面拔掉北面通胡同那道门的门闩。“内人如果能把她带来,就从这道门进来。”段二说道,“我看用南面的屋子好了。” “是!”杨乃武说,“我们用中间那一间。” “随你方便。杨爷,”段二神色郑重地叮嘱,“有句话我可得说在前面,屋子浅窄,这里有什么动静,左邻右舍都能听得见!” 这意思是非常明白的,希望杨乃武跟小白菜见面谈话,声音不可太大。“是!是!”杨乃武连连应声,“我知道,我知道!” “不光是杨爷心里有数,说话声音大一点也不要紧,就怕一个忍不住哭出声来,惊动了街坊,那可不大合适。” 这一点杨乃武不能不警觉。彼此的哀痛,只有自己知道,与小白菜经过这一番浩劫而重新相见,得有倾诉衷曲的机会,只怕自己都忍不住要掉泪,更何能阻止小白菜放声一恸! “段二爷,”他很不安地说,“这可得请段二奶奶先告诉她,倘或她克制不住自己,那,那还是别见面的好!” “也不能说为这一点,能见面而不见。内人当然会告诉她,我的意思,请杨爷别多说让她伤心的话,勾起她的眼泪。” “好!我一定照段二爷的话做。” “那我就放心了!两位请坐。” 段二转身而去。等去而复回时,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一壶茶,一具烛台,都放了在桌上,然后提着空篮子又走了。 詹善政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在间壁屋子里偷听,是件很不光明也很尴尬的事,便即说道:“姐夫,我就不必在这里了,到外面陪段二爷聊天去。” “怎么呢?”杨乃武微感诧异地问。 “人家是一面之交,这么帮忙,真够义气。我如果在这里偷听,倒像不放心你似的,这会让段二爷看不起我!” “话是不错。不过——”杨乃武不知怎么说才合适。 詹善政当然不必等他有何答复,站起身来就走了。杨乃武目送他的背影,茫然不知所措。他看着渐暗的天色,环视初到的地方,回想两天的经历,忽然兴起浓重的感慨! 他在想,说什么浮生若梦,真实的遭遇,有时比梦更离奇。梦境固然莫测,但再荒诞不经的梦中遭遇,总是出于熟悉事物的组合,而眼前的所见所想,是梦中也不可能有的! 不说在家乡,就是出狱以后,又何尝想得到会邂逅段二这样一个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么一处地方,而居然有可能与将要削发的小白菜晤面? 一想到将能见面交谈的小白菜,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了!倏忽千里,落在他乡试中举那年,暮春到盛夏,读书的地方——与葛小大夫妇住前后院,夜夜温存的光景。 那时候的种种情形,在狱中也常常回忆到,但总是以忏悔的心情,自恨行止欠检点,才招致这样一场大祸!可是这时候的回忆不同,所想到的只是小白菜的轻颦浅笑,蜜意柔情。他仿佛闻得见她发际的腻人的香味,触摸到她那滑不留手的肌肤,甚至听见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心跳与枕边的娇喘。那种温馨与兴奋的感觉,是他从出事以来所从未有过的。 快要见面了!他自己对自己说,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她,一解相思之渴。然而他想:她会怎么样? 是挣拒,还是驯从?是冷漠,还是热烈? 这很费猜疑。想来想去,正反两方面的反应,都似可能,也都似不可能,始终不能下一个判断。 “怎么?一个人在黑头里?” 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让杨乃武吓一跳。等惊觉到有人在说话,一时还不辨身在何处!定定神才弄清楚是什么人。 “啊,段二爷!” “怎么不把蜡烛点起来?” “噢,噢!”杨乃武胡乱答说,“我来点。” 话虽如此,他并不知道何方可以将蜡烛点燃,只影绰绰地看到段二取了根纸煤,把放在几上一直燃着的盘香中点燃吹旺,接着,室中出现了一片红艳艳的光芒。 “杨爷,你饿了吧!” “不饿,不饿!” “我想你大概也吃不下。”段二说道,“内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噢,再等等。” “不错!再等等。”段二说,“没有消息不是没有希望。” “是的。如果不行,段二奶奶应该回来了。” 段二周旋了一会儿又走了,剩下杨乃武一个人,对着烨烨的红烛,勾起多少旖旎的回忆,有着中酒似的情味,沉溺在虚幻飘浮的感觉之中,很快地又不知身在何处了。 忽然,杨乃武发觉所见到的小白菜换了一个样子——笑靥消失,脂粉已净,花洋布的短衫变成了灰布棉袄,最触目的是那一头如云如锦的黑发,齐项剪断,披不及肩。这是怎么回事? 蓦地里想起,这已脱离想象,不是夏夜偷情的饥渴少妇,而是将皈依佛门,但犹有一点凡心未净的薄命佳人! “妹妹!”杨乃武喊得这一声,起身奔了过去,却忘了他的一条腿不方便,整个身子扑倒在地。 “大爷,大爷!你怎么了?”小白菜急急弯身来搀扶。 这一跤摔得不轻。不过股骨的疼痛,此时当然是易于忍受的。疼痛反有促使他清醒的作用,一面挣扎起身,一面在奇怪,小白菜进门时,何以声息全无。 等扶他坐到椅子上,他不肯再松开她的手了。四目凝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来,有太多的话壅塞在喉头,相持不下,无法出声。 好久,杨乃武挤出一句话来:“妹妹,你好!” 心中不辨是何滋味,只觉得头昏昏的小白菜,茫然地回话答话:“大爷,你好!” “妹妹!”杨乃武找到一句一直在心里盘旋的话,“你恨不恨我?” 就这一句话,使得小白菜心里一酸,眼眶立刻发热!想起段二奶奶的叮嘱,不可哭泣,免得惊动街坊,极力想忍住,但视线已经模糊,只忍住哭声,却堵不住泪水。 无声的热泪,流得满脸。杨乃武既痛且惊,“妹妹,你一定在恨我!”他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懊悔得恨不得去死!” 小白菜没有回答。她想说:大爷这话该我来说,我害得你这么惨,你恨不恨我?可是她说不出口,又想问一句:你悔些什么?可是喉头哽阻,也是说不出口。 “如果,我跟你的事,在我到杭州赶考以前就先跟你婆婆提一提;如果刘锡彤那里,我肯稍微委屈自己一点;如果我平常做事不是那样狠,明知道会得罪好些人,仍旧毫不在乎,又何致会出这么一场大祸?” 杨乃武确是出于衷心的痛悔,自恨自责,声音越来越大,小白菜不由得有些着急,一伸手就来掩他的口。 于是他也惊觉了,悲愤由声音转化为眼泪,看着小白菜,不自觉地念道:“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沉哀浮涌,唯有从眼泪中才能宣泄。两人不约而同地拥抱在一起,彼此湿润了对方的肩头,心境比较平静了。 “妹妹,”杨乃武松开了手,用手背拭一拭双眼,“我真没有想到,我们还有能相见的一天。” “这是因为——”小白菜说,“因为苦还没有受够!” 这是说,活着还要受苦。杨乃武又觉得心如刀绞了!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即刻为她提出一个保证,保证即使不能让她免除痛苦,至少可以分担她的痛苦——长相厮守,忧乐相共。可是,在此冲动的同时,有一股同样强烈的抑制的力量,相应而起,使得他瞠目结舌,无从置一词。 “大爷,”相形之下,反是小白菜显得比较冷静,“我想见一见你,只有两句话要说,一句是,当时我实在做错了,不该拿你咬出来——” “不,不!”杨乃武急急说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连我自己都咬了自己,何况别人?如果我换了你,当时也只能这样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真的?”小白菜问。 “自然是真的。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罚咒。” “不要乱罚咒!”小白菜欣慰地,“如果你真的这样想,我心里当然会好过得多。不过——”她的脸色突然又转为忧郁了,叹口无声的气,没有再说下去。 “说啊!‘不过’怎么样?” “不过,我心里总是对你有亏欠的,只好来生报答了。” “咳!说这种话做什么?”杨乃武又问,“你还有句要跟我说的话呢?” “还有一句是,请你跟杨太太说,我害了她!也不敢说请她宽恕我的话,以后只好多念几卷经,求菩萨保佑她多福多寿!” “你这样说,她一定很高兴。不过,说实话,从我大姐跟你见面以后,回来跟我太太一说,她也知道你是事出无奈,对你并不恨!” “那是她贤德,气量大。在我,总是不安的。” “你不必如此!”杨乃武突然变得话接不下去了。 “你这条腿怎么样了?” 这一问使得杨乃武记起痛楚,揉一揉股骨答说:“不过行动不大方便,别的没有什么。” “好在大爷你是坐在那里写字的人,如果换了个人,行动不大方便,多少事做不来,那就——唉!” 小白菜摇摇头,“命是逃出来,只怕一个家也毁光了!” 杨乃武了解她是为他破家而忧虑,便安慰她说:“那没有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接着,杨乃武将准备接受侯勋的邀约,到上海去开创事业,以及杨太太仍回余杭守住老家的计划,说了一遍。小白菜很仔细地听着,关怀之情,溢于形色,让杨乃武自然而然地又回想到当年深夜灯下,娓娓清谈的情景。 这一番畅顺的谈话过后,又趋向于沉默了。两人都有极要紧的话说,但在杨乃武是盘算尚未停当,而小白菜则是不忍出口。就在这时候,听得角门声响,随即出现了灯火。杨乃武起身往外望去,是段二夫妇一个掌灯,一个捧着托盘,为他们送食物来了。 “自己拉的面,不好吃,不过比外面的干净!”段二放下托盘,里面是两大碗“把儿条”,一碟烧羊肉,一碟芝麻酱,另外还有掐菜、青蒜、烧羊肉的卤子等作料。 “芝麻酱是给姑娘预备的。”段二奶奶说,“这会儿可没法子预备素菜,将就着吧!” 这话是对小白菜说的。她为了双眼红肿,羞于见人,有意背灯闪在暗处,此时不能不现身了。 “多谢段二奶奶,真正过意不去。” “是啊!”杨乃武微蹙着眉说,“二爷、二奶奶这么费心,真是教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说这些话干什么?请坐下吃罢!”段二一面说,一面将托盘放在一边,捧着灯就走。 杨乃武与小白菜都送了出来,段二没有理会,段二奶奶却握住了小白菜的手,低声说道:“你们尽管多谈谈,晚了也不要紧。我跟老师太说过,就歇在我这里,明天再回来。” 说完,段二奶奶匆匆而去,顺手带上了角门。两人回到屋里,小白菜先就动手,将烧羊肉卤子倒在面上,又夹了些青葱跟掐菜在碗里,拿筷子拌匀了放在杨乃武面前,然后拌她自己的麻酱面。 这使得杨乃武想到妻子一直在顾虑的,他一个人在上海该有个人照料起居,如眼前的光景,实在是很好的一件事!杨乃武又心动了。 “刘老太太为人怎么样?她好像很热心!” 杨乃武自己都不知道,何以突然会提到刘老太太,不过,既然话已出口,不妨就此谈下去,所以很注意地看着小白菜。 “天下世界哪里都有好人!不过有些好意,是做不到的事。” “怎么呢?”杨乃武想了想说,“你说,是哪件事做不到?” 听这一问,小白菜倏地抬眼,脸上有着诧异的神色,“莫非你不知道?”她问。 这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杨乃武感受到威胁,将视线避了开去,保持平静的声音答说:“是预备替你安置在湖州那件事?” “就是!”小白菜说,“我倒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不懂你为什么说做不到?” 这就等于劝她接受刘老太太的安排,成为他的外室,亦就等于表示愿意跟她长相厮守,而其实并非此意,杨乃武觉得自己的话说错了!平时颇善说理,偏偏要紧关头词不达意,不由得叹了口气。 在小白菜看,这是他无可奈何,然而自己的处境跟心境,又有谁知道?因而报以同样的喟叹,黯然说道:“以前办不到,现在更办不到了!” “现在?”杨乃武不自觉地看她剪短的头发,痛苦地说,“妹妹,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忽然要出家?” “就是想开了,才要出家。” 杨乃武语塞,出家是看破红尘,斩断情缘的结果,当然是一切都想得开,抛得下的明证。他觉得话又错了! 记得自己的责任,应该劝小白菜打消出家的念头,不过他也知道,情况有了变化,刘老太太与净慧都已同意她祝发。这是个矛盾,必有特殊的缘故在内,同时照净慧的意向去猜测,似乎她之出家是为了免除一项很大的麻烦,如果这个麻烦能够解消,就无出家的必要。 这是他在此沉默的片刻中才想通了的一件事。如果开门见山地问小白菜是何麻烦,她一定不肯承认,因为她会怕他为她的麻烦而生忧虑。事到如今,机会亦可能不再,相知一场,同难三载,只有撇开自己的一切,专为她的一生尽些绵薄了! 这样一想,自觉胸怀开朗得多了,思路也敏锐得多了。杨乃武定一定神,从容问道:“妹妹,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嗯!”小白菜点点头,将筷子放了下来。 “你吃你的面!一面吃,一面谈。” “我不饿,你说好了。” “出狱之后,你总有打算吧?” “没有!”小白菜答说,“心灰意懒,只想到庵堂里过日子。” 第一句话就有些格格不入。杨乃武觉得要想理由驳她,话才能说得下去。“这不是看破红尘,是走投无路,暂时找个地方躲一躲。”他说,“好比走长路,在半山凉亭上歇一歇脚。凉亭虽好,不是久居之地。 这一点,你想到过没有?” “没有!”小白菜说,“这一层意思,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这样说,你的想出家,不过一时的念头,事过境迁,想法不同,自己就会觉得好笑。妹妹,庵堂到底不是凉亭,头发剃光了,要重新长起来也不容易。你要仔细想一想!” “我常想过,不过,大爷,我的想法跟你不同。” “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只是修来世,不管今生。”小白菜说,“这个念头我早就有了。” “你是说想出家的念头?” “是的。” “出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杨乃武说,“前世因,今生果,我也常在想,莫非前世作了孽,今生来受这样的苦。可是,我如果想跟你一样,去做和尚,就办不到,因为舍下一家大小不管,就是件作孽的事!” “大爷跟我不同。一个人一个人的境况,比不来的。” “你也不能说,要撒手就撒手。”杨乃武以责备的语气说,“就算你婆婆跟你没有啥感情,在余杭的亲娘,到底不能不顾。何况,你婆婆跟你也还是有名分的,她的境况不好,你也应该帮帮她。哪里说是只管自己去修来世,就可以不管她了?” 小白菜的本心善良,听得这番指摘,自然觉得有道理,尤其是生身之母,没有尽过孝道,于心不安,于理有亏,所以沉默着不答。 “我也不是劝你一定不要出家,”杨乃武乘机又说,“不过出家总要没有什么牵挂,才能一心念佛。 不然身在世外,心在俗家,毫无意思。你想,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小白菜点点头,“我婆婆倒不要紧,”她说,“刘老太太人很好,一定会照应她的,就是我亲娘,好像不能不管。” “就是这话啰!”杨乃武这时的思路敏锐,说了一层比较深的道理,“讲孝道,倒也不一定说是要怎么样奉养,境况不同,是勉强不来的事,最要紧的是勿伤亲心!穷家小户,日子过得很苦,但只要有亲人在,就是一个安慰,苦中有乐。如果说,你出了家,就等于死了一半了,你娘还有什么希望?” “就不出家,也没有什么希望的!” “这话不然!在你自己,看破一切,觉得没有什么希望,做父母的不同!父母对儿女总是痴心的。她总会这么想:女儿年纪还轻,人品也出色,将来另外嫁一份好好的人家,后福无穷。这不是她想享你的福,完全是为你的下半辈子着想。” 小白菜不作声。但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来,内心有着深深的困扰,对于她所做的决定,是在动摇了。 于是杨乃武毫不放松地又加了一句:“你没有生过儿女,不知道做父母的心!” 虽无经验,可以体会,小白菜想了好一会儿问出一句话来:“那么,我现在怎么办呢?” “很容易,你先收起出家的心,跟刘老太太回去了再说!” “不!”小白菜回答的这个字,短促有力,显示了极大的决心。 这一来杨乃武倒愣住了。谈得好好的,快将听从劝告了,何以一下子又断然拒绝? “你还是要出家?” 小白菜摇摇头不作声。这就更奇怪了!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正在疑惑之际,小白菜幽幽地叹口气说:“唉,做人难!我还是出家的好。” 话中有话,杨乃武格外注意了。静静地想着,突然发现一件可疑的事,觉得有提出来的必要。 “听说刘老太太跟净慧师太,后来变了主意,赞成你出家了,那是为什么?” “不必去提了!” “不!”杨乃武坚持着,“你有什么话,不该瞒我。” 于是小白菜透露了一个秘密,是谁也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刘家的孙少爷,小名福官的,竟然对小白菜一见钟情了。 听这一说,杨乃武大为惊奇,心里立刻浮起很复杂的感想,有些不信,有些好笑,也还有些酸酸的味道,瞪大了眼睛问道:“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给我听!” 从小白菜初到刘家的那一天,福官的视线便为她吸引住了!只要见到她,一双眼睛总是不时瞟了过来,而见不到她时,他会来找——小白菜是在刘老太太屋子里的时候居多,他常是借故来找祖母,而且常是一坐下来就不走,为的好多看一看她。 福官二十岁不到,尽管书念得很好,有资格去应考了,可是在刘老太太及他母亲姐姐眼中,还是个孩子,所以对他的行动,并不在意。可是,小白菜却觉得一屋子的女人,夹一个大男孩在那里,十分刺眼。 有几次视线相接,发现他惊惶地避了开去,而脸上又有忸怩的神色,这才知道福官是对自己“另眼相看” 了。 “有一天,刘家一家很近的亲戚家办喜事,全家都去吃喜酒了,福官说是肚子疼,不去。丫头老妈,有的跟了老太太去了,有的正好躲懒,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我婆婆跟刘家的一个老奶妈结了伴去烧香,只有我一个人在刘老太太后房,哪知道福官悄悄溜了进来,倒吓了我一大跳!” “进来了以后怎么样呢?”杨乃武催问着。 小白菜是一种烦恼而无可奈何的神色,“他一见了面就叫我‘姐姐’,说了好些话,又——” “他说了些什么话?”杨乃武追根究底地问。 “都是些书呆子的话,我也学不像。” “姑且学一两句看!”杨乃武极力怂恿着,“总记得起一两句吧!” 小白菜想了一下答道:“譬如,他说,他听我讲当时受刑罚的苦楚,心里只恨不得能够替我。大爷,你说,是不是书呆子的话?” 杨乃武一惊!这哪里是书呆子的话?非用情极深,不能道此语。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问: “后来呢?” “后来就越说越不成话了!什么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到了我啰,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跟我说,可是见了面又都忘记掉啰!疯疯癫癫地真不像一个官人家少爷的样子。” “那么你呢?你怎么跟他说?” “我能说什么?我吓得要命,只求他赶快离开。他不肯。后来,”小白菜突然叹口气,“唉!我说错一句话!” 为了摆脱福官的纠缠,小白菜说了句:“以后的日子还长。”其实这也不算太错,迢递水程,同舟南下,有个把月在一起,日子也不算短了,谁知福官错会了意,以为小白菜对他做了什么承诺,欢然而去,从他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他对她抱着无穷的希望。 “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的话说错了!可是已经说不明白了,而且也没有机会跟他细细说明白,我只有处处躲他。过了一天,听到刘家的丫头在说:福官有点神魂颠倒,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心里想,这缘故我知道,不过不能跟你们说。大爷,”小白菜神色黯然地,“我心里很怕!已经害了一个人,莫非还要害一个人?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就在小白菜内心困惑不安之时,听得净慧大谈因果,触发了已存在的一个念头:削发出家!原来还只是为了今生受苦,修修来世;如今则更加发现,唯有佛门清净之地,才是躲避一切烦恼的乐土。所以毅然决然地将受之父母的一头长发,付之利剪,表示割断尘缘的决心。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情!杨乃武心潮起伏,久久无语,对于小白菜的处境,当然能够充分了解。如果她还在刘家,惹得“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福官疯魔了,当然是件很严重的事,她必得设法避开,这想法亦完全不错。但是不是非出家不可呢? 这是一个疑问!是杨乃武无法解答的疑问。他在想,既不让她出家,又不能让她再回到刘家,那就必得为她作一个妥善的安排。倘无此安排,则在青灯黄卷中讨生活,实在也不失为一种归宿。 这样想着,不由得就说:“现在我才明白,怪不得净慧师太那样子答复我!” “答复你?”小白菜惊奇地问,“大爷,你跟老师太见过面了?” “没有见过面,”杨乃武答说,“我托段二奶奶跟净慧老师太去商量,想到大悲庵跟你见个面。她说——”他突然顿住,觉得转述的话很关键,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可以说出来。 这样的态度,当然会引起小白菜的疑惑,但她没有开口,只看一看他,将头低了下去。 杨乃武却是考虑停当了,认为转述净慧师太的话,正好作为一个试探,便即说道:“她跟段二奶奶说,如果我肯带你回南边最好,光是见一面就不必了。妹妹,你觉得她的话怎么样?” “我不知道。”小白菜依然低着头,“不过,我们不还是见了面吗?” “是的。”杨乃武黯然说道,“过去的事,大家总算说清楚了,未来的一切,都还不知道怎么样!” “这,”小白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就不必管我了!” “我怎么能不管?我能狠得下心,看你出家?” 小白菜不答,杨乃武亦不知道怎么再往下说,想了好一会儿问道:“刘老太太始终不知道福官对你那一片心?” “现在也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是你自己跟她说的?” “不!”小白菜说,“老师太一直逼着我问,为什么一定非要在这里出家不可?她说,如果真的要出家,她可以给我写一封信给杭州云栖的一位老师太,是净慧老师太的师兄。此刻不妨先回刘家。我说,就因为不能回刘家,我把福官的事告诉了她,刘老太太是听她说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刘老太太也赞成你出家。” “不是赞成!”小白菜是为人分辩的语气,“她老人家也是没法子。” “是的!教我成了刘老太太心里也觉得不过意。妹妹,这件事,我看你还是要仔细想一想。不要任一时的性子,过后觉得犯不着,再要还俗,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话说得很率直,而小白菜似乎很冷静,很有把握,“不会的!”她说,“出了家就再不会还俗了!” 这也就等于提醒杨乃武,要挽救这个局面,唯有此刻;一错过了这个时机,局面就定了。而杨乃武始终不敢说一句,只要她不出家,将来她的归宿着落在自己身上,因此,情势到了推车撞壁,不转变就说不下去的地步。 所幸的是,小白菜今夜可以不回去!自己有一夜的工夫,或者可以筹划出一条善策。 于是他扶着桌子站起身说:“你坐一会儿!把这碗面吃掉,我等一下就来。” 小白菜扶了他一把,同时问道:“你到哪里去?” “我想跟善政去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总而言之,不能看着你无路可走!” 小白菜不即答话,漆黑的一双眼珠,在长长的睫毛后面闪动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挽着他右臂的一只手,松了开来。 这是已回心转意的鲜明表示,只要有个妥善的安排,遁世之念,可以打消。意会到这一点,杨乃武陡觉双肩沉重,现在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了!小白菜未来的大半辈子,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只看自己能不能为她尽心尽力,作个很适当的安顿。 本来是在局外,劝得听也罢,劝不听也罢,毕竟没有任何责任;如今不同了,身在局中,她的难题就是自己的难题,非往前冲,找出一条路子来不可! 这一转念间,想象反倒飞扬了!杨乃武心里在想,既然情势逼得人非往前冲不可,那就只有开步走了再说。第一步当然是不让她再回大悲庵,而刘家又不能回去,这就很明白了,眼前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个地方让她暂住一住。 灵机一动,这不是现成的地方?于是杨乃武站住脚,在黑头里仔细考虑了一会儿,觉得并不是不能开口的事,而且照段二的为人来看,这件事很有成功的希望。 想通了为之心怀一畅,摸黑穿出角门,声响已经惊动了段二与詹善政,一起迎了出来。 拿灯一照,只有杨乃武一个人,段、詹二人都觉意外。詹善政问:“她呢?” “在里面。”杨乃武说,“我有点事,想跟段二爷商量。” “好,好!请进来。” 等詹善政将杨乃武扶入屋内坐下,他看着段二问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出家,段二爷想来已经知道缘故了?” “是的。我听内人谈起,好像为了避开刘家的孙少爷?” “是!”杨乃武说道,“这是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段二爷,我倒也不是自己感情上有什么丢不开的,只觉得像她这样,年轻轻的出了家,未免残忍。你老说,我这话是不是呢?” “是啊!本用不着如此。” “我现在把她劝得意思活动了。不过,眼前就有难题,刘家既不能回去,也不宜把她一个人摆在客栈,或者什么陌生的地方,得找个稳妥可靠的地方安顿她!” “这倒是难题。北京城里什么坏人都有,凭她的模样儿,一落到坏人手里可不得了!” “正是这话!”杨乃武掌握住机会,开门见山地说,“你老能不能行个善,先留她住下来?当然,房饭钱是要奉送的,这归我完全负责。” 此言一出,段二与詹善政相顾愕然。他们俩的想法差不多,在段家暂住是件小事,但住下来以后又如何呢? “杨爷,”段二表示了态度,“‘行善’的话,言重了!我能帮忙一定帮忙,就怕越帮越忙,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办,那样子,我可是不敢多事。” 这话的意思是可以理解的,杨乃武夫妇转眼南下了,如果小白菜没有个安排,莫非就一直住在段家? “姐夫!”詹善政喊了这一句,向段二说道,“段二爷,对不起,我想跟我姐夫说一两句话,你老别见气。” “哪里!哪里。”段二站起身来,欲待回避。 “不!”詹善政抢上去捺着他坐下,“没有喧宾夺主的道理,我是跟你老先请个罪,我跟我姐夫到院子里去谈好了。” “不要紧,不要紧!你们在这里谈比较方便。我亦正好跟内人去说几句话。” 听这样说,詹善政不便坚辞,只不断地道歉。等段二的影子消失了,他才挨着杨乃武坐下,低声动问。 “姐夫,你们到底是怎么谈的,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这两个“到底”将杨乃武问得发愣。想了一会儿,只好这样答说:“事情摆在那里,如今最要紧的是劝得她把出家的念头打消。以后是以后的事,‘萝卜吃一节,剥一节’,不是吗?” “话不错,是的!不过这个萝卜,不得让人家来剥啊!” “当然!”杨乃武转而问道,“你看该怎么办呢?” “这就要问你了!你定了主见,我才好替你筹划。” 杨乃武又动心了!詹善政的意思是很明显的,愿意促成好事。如果自己有了承诺,便是小白菜有了归宿,在回南以前,借段家暂住,自无不可。 可是,妻子的态度到底怎么样呢?家境大不如昔,创业之议,渺渺茫茫,哪里能容许自己再立一个门户?何况沈媒婆贪得无厌,是个很难缠的人。 这样一想,刚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又凉了。“没有打算。”他摇摇头说,“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办不到的。” “照此说来,段二爷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话说不下去了!自己好不容易劝得小白菜初步意回,而前功似乎也不能不尽弃了,想想实在不能甘心。 “你总不能看她年纪轻轻的,剃光了头去吃素念经吧!” 詹善政有些好笑!话说得无理,吃素念经又何尝不好?只要她本人乐意这么去做。不过,唯其话这样无理,更显得其情无奈。詹善政觉得不能不为他想法子打开困境。 “如今只有一个说法,或许能跟段家商量得通,那就是自己定个限期,而且日子不能太长,至多半个月。可是,半个月以后呢?” 杨乃武只求眼前能过去,随即如释重负地答说:“有半个月的工夫,一定可以想得出法子来!就这样跟段二爷说好了。” “不然!此刻就要想停当,因为段二爷一定会问。没有确实的办法,人家不肯管这桩闲事的。”詹善政放低了声音说,“姐夫,你不要忘记,到底跟人家是萍水相逢的初交。” 杨乃武考虑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定了主意,“她是有婆婆的,先要看沈媒婆如何说法?归根结底一句话,只要她不出家,什么事都好商量。”杨乃武歉然说道,“善政,到那时候,又要麻烦你了。” “麻烦我?” “我想只有麻烦你。到那时候请你送他们婆媳回余杭,一回去了,她是另外嫁人,还是出家,都随她自己。我们这方面的责任,就算是尽到了。” 詹善政点点头,不作声。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如果这是姐夫心里的话,我照办就是。” 这意味着他不太相信杨乃武不愿纳小白菜为外室。弦外之音,虽然了解,杨乃武却装作不知,因为这是不必办也很不容易办的一件事。 果然,段二认为暂住一些日子,他很欢迎。他又转述了他妻子的意思,他们有个儿子,是个把总,现在山东当差,小武官的饷银,不足以赡养家口,并未接眷。儿媳不孝顺,经常带着孩子住在娘家,所以段二奶奶倒也愿意接纳小白菜这样的人,朝夕有伴。不过,他们也怕开头是好意,结果搞得无以善其后,说不定还会惹出许多麻烦,不能不言明在先。 “这一层,请段二爷放心。”是詹善政开口,“最多住半个月,我会送她回南。” “噢!”段二心想,既然如此,何不带她一起住在客栈里?转念一想,必是杨太太不容,便点点头说: “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的房客要下个月才进屋,就那面几间屋子,可以让她暂住。不过,这要写个租约,因为最近坊里的老爷们查得很严,若说收容来路不明的妇女,怕会费口舌。” “是,是!这好办。”詹善政向杨乃武看一看说,“该跟本人先说一声。” “是的。” 于是,杨乃武起身,詹善政拿灯照着,送他到角门。里面小白菜看见灯光,迎了出来,发现詹善政的影子,便缩在门背后不肯露面。 杨乃武到了门口却踌躇了,他心里在想,这是极有关系的一刻,只要话说出口,小白菜答应了,以后她的一切,便都得由自己负责。 同时,他也发现小白菜眼中的神色,与他离去以前大不相同了。本来是静穆多于一切,略有些洞彻大千、心如止水的意味;而此刻的剪水双瞳中,流露出一种似乎期待已久的渴望,双颊隐隐透出霞光——这就是所谓“春色”,最能泄露年轻妇女的心事。 这使得杨乃武更踟蹰,更动心,也更感到双肩沉重。他警告自己:世上的男子,常有许多事前想得很妥当、很有把握的事,到了这样的时刻,就会心不由主!自己要记着这一点。 就是这一念警惕,使得他跳荡不定的心,比较能够自我约束了。慢慢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先看一看小白菜的面碗,没有动过什么,便即问道:“你怎么不吃?” 小白菜摇摇头没有作声,却将一杯冷茶端了起来,喝了一大口。 “你坐下来,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你去了好久。”她在他侧面坐了下来,“只怕一个钟头都不止。” “总归你今天是不回去了,晚一点也不要紧。” 小白菜想说什么,而突然顿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打扰段家,真过意不去。” “以后打扰他们的地方还多。妹妹,”杨乃武说,“我跟段二爷说好了,你在他家暂时住一住再说。” 这当然是使她大感意外的事,一双眼睁得很大,睫毛乱闪,是那种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必得先好好想一想的神气。 见此光景,杨乃武知道,第一步劝她放弃在大悲庵出家的念头,确已做到了,此刻要准备回答她因此而生的疑问。 “大爷,”小白菜问,“这好像不太好吧?” “怎么呢?” “对净慧老师太不好交代。” 原来顾虑是这一点。“你错了!”他说,“净慧老师太巴不得你回心转意,她也少些麻烦。你想,她不是曾经极力劝你不要出家吗?” “我是觉得我自己对她不好交代。” “你以为出尔反尔,说话不当话,自觉不好意思是不是?”杨乃武停了一下说,“当然,谈起来好像是一个笑话,但这样的大事,而且一步走错,懊悔终身的事,不能因为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而勉强去做!那不太傻了。” 小白菜低下头去不响,显然的,他的话说到了她心里。不过,以下的话,在杨乃武也觉得很难说了,因而出现了令人感到沉重的沉默。 “你说暂时住一住,住到什么时候呢?” “大概半个月。” “以后呢?” “让善政送你们婆媳回去。” “你呢?” 一句接一句地问,越来越快,越来越短促,颇有咄咄逼人之势,杨乃武有点招架不住了。 而且,他也发现他与她的一段情,很快地又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境界。这一次可真是作茧自缚了!心里是说不出的悔恨懊丧,口中当然也就更讷讷然说不出什么来。 他的心情都表现在脸上,小白菜看在眼里,一样地也又悔又恨。恨的是自己太把握不住,悔的是话不该轻易出口,稍微多想一想,就知道这样说法,伤害了人家,而对自己并无一点好处。 等稍微冷静下来,她用歉疚的语气说:“大爷,我的命不好,哪个都应该避得我远一点。我自己也认了命,你不必再为我多费心!” 这可以说是由衷之言,而在杨乃武听来,是以退为进的说法,眼前对她既不能作任何承诺,亦不能撒手不管,唯有照原先的想法,走一步算一步。 “妹妹,所谓‘急脉缓受’‘船到桥头自会直’,你现在什么都不必想,先在段家住几天,我让善政安排你们回去。你就是要出家,也不必一定要在这里,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说得太急了,听起来是带着责备的意味,小白菜的心一沉,极力忍着眼泪,但眼圈已有些红了。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杨乃武敲钉转脚地钉一句。 不住段家怎么办?小白菜心里在想,错就错在起先不该默许,甚至于错在根本不该跟段二奶奶离开大悲庵!如今再要想回去,已是不可能的了。 “妹妹,”杨乃武见她不作声,因又问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我能说什么?”小白菜凄然答说,“我现在只希望菩萨保佑,能让我不要再牵累哪一个。” 杨乃武不能了解她这话的意思,但亦无从深诘。想了一下,试探着问:“我去请段二爷、段二奶奶过来,把你当面交代给他们,好不好?” 小白菜不作声。杨乃武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对的表示,便又瘸着腿走了。 小白菜只觉得他可怜!而想想自己,漂泊无依,前途茫茫,自己要想做自己的主,亦竟不知主意在哪里。这样子做人,也太无味,太可怜了! 念头转到这里,陡觉双眼发热,看出去的烛焰,重叠成双,意识到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忍住,却是再也不能。 无声的热泪,流了不知多少时候,突然发觉,在他人家这样哭哭啼啼,会遭人忌讳,于是赶紧拭一拭眼泪,擤一擤鼻子,极力装作没事人的模样,开始想到,见了段家老夫妇,应该怎么说几句客气话。 思虑尚未停当,窗外出现光亮,一支红烛冉冉而来,段家夫妇、杨乃武、詹善政都来了。 小白菜局局促促起身相迎。由于双眼红肿,有意背灯而立,段二奶奶一把拉着她坐下,含笑说道:“葛嫂子,你住在我家,可就像一家人一样,不许客气。” “对了,我们也不拿你当外人。”段二爷也说,“有什么吃什么,你别嫌就是了。” 两老夫妇的这份情意,小白菜自然感激,想说两句客气话,却开不得口,唯有微笑示意而已。 “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杨乃武又向段二道谢,“多亏二爷帮忙,感激不尽。今天太晚了,我们先告辞,明天再来。” “你请放心好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们走了。”杨乃武终于作了一句交代,“一切都跟二爷、二奶奶说好了。有些话,回头二奶奶会告诉你。” 等杨乃武、詹善政告辞而去,段二奶奶先安排小白菜的住处,就跟她在一张炕上睡。叠好了被,段二奶奶盘腿在炕上,捧着杯茶出神,显然的,她是有话要跟小白菜说,在思索如何开口。 “葛嫂子!”她说,“杨大爷有些话,托我跟你说。我们虽然刚认识,但能住在一起,总算有缘。说实话,葛嫂子,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愿意兜揽这件事。话如果说得不中听,你可别生我的气。” “哪里的话,二奶奶当我自己人,我怎么能不识抬举?” “那就是了。”段二奶奶说,“杨大爷跟我们谈了很多。他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不过实在有难处,不能把你娶回去。他说,这一层,你得体谅他。” 小白菜听见这话,不由得又激动了,心里对杨乃武着实反感!像这样的话,何必托段二奶奶转告?因此,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见此光景,段二奶奶有些着慌了,“我不会说话。”她说,“葛嫂子,我早说过,话不中听,你别生气。” “不,不!”小白菜大为不安,“跟二奶奶不相干,我哪里会生你老人家的气。” “这样说,你是——”段二奶奶忽然发觉,自己又要说错话了,赶紧顿住。 “我也不是生杨大爷的气。”小白菜装出很豁达的神态说,“他的苦衷,我当然也知道,根本没有那种打算,他的话是多余的。” 语声虽和缓,却听得出来是负气的话,段二奶奶觉得话说不下去了,只怔怔地望着小白菜。 小白菜当然也已感觉到,交谈不甚投机,心里很失悔,很难过,极力想挽救这个局面,便堆着笑容说道:“二奶奶,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竟不知道怎么说了。”段二奶奶茫然地答说。 为了打破沉闷的局面,同时表示她将段二奶奶视作亲人,便又细诉往事。在大悲庵中,她们曾有过长谈,但所谈的是身陷缧绁的经过,对于她跟杨乃武的感情是有保留的,此时却倾囊倒筐而出,甚至于“刘大少爷”如何来勾引,都不隐瞒。 这当然是任何人都感兴趣的话题。而小白菜在不堪回首的叙述中,也由温馨的回忆而获得了安慰。可是最大的收获,却是对她自己的行为,自然而然地作了一次反省。 “我这个人就是没有主见。”她从一步一步的反省,提炼出一个结论,“一切都是开头没有好好拿个主意。当初我娘要把我嫁到葛家,其实也不是怎么样非逼着我答应不可,倘如我主意老,咬定牙关不肯松口,我娘还不是就算了。这一来,哪里还会有以后的种种事故。” “是啊!做父母的,没有不想女婿能干、儿媳妇贤惠的。”段二奶奶问道,“你婆婆待你怎么样?” “婆婆不在一起住。她是专门替人做媒的,后来也有点懊悔不该娶我做她的媳妇,而且,她心里的想法,我也有点知道。” “什么想法?” 小白菜沉吟了一下答说:“她看我,相貌也还过得去,说句难听的话,还值几两银子。如果有人要我,只要聘金谈得拢,是肯放我的。” “原来你婆婆有这种心思!”段二奶奶大感意外,“既然这样,杨大爷为什么不早办这件事呢?” “就是因为我没有主见。”小白菜痛苦地说,“当初杨大爷说要等中了举以后,才跟我婆婆谈,这话决不是推托。杨太太很贤惠,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只为杨大爷自己觉得中了举来谈这件事,话比较好说,倘使我一定要逼着他办,或者先跟我婆婆谈好了,等中了举再正式请客,进他家的门,就不会有这场官司了。” 段二奶奶将她的话细想了一下,“可不是吗?”她想通了,“如说跟你婆婆已经谈好,你已经是杨家的人了,杨大爷为什么还要给人下毒?那不是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吗?” “就是这话,如果是那样,我婆婆先就不会疑心到杨大爷,就报官也不会提到杨大爷的名字。” “你这场官司,想来刘大少爷一定也在从中捣鬼?” “我想免不了有他出坏主意。这件事也怪我没有主见,不答应他就是,不该去告诉杨大爷,以至于让他们成了冤家。” “是啊!给人拴对儿,是最犯忌的事。”段二奶奶急转直下地说,“葛嫂子,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你先跟我说说。” 如果小白菜能回答这个难题,烦恼就会解消一大半。而偏偏这又是非回答不可的难题,也是所有关心她的人,不断会提出的疑问。这就使得她想要抛开这份烦恼而不可得了。 “我不知道!本来——” 语声本来就慢,且又不曾说完,越显得其情无奈。段二奶奶因为受人之托,同时小白菜既已住在她家,那么也就等于是自己的事,不能不钉着问。 “葛嫂子,你有话尽管跟我说。” “我在想,我这个人的八字,不但苦,而且硬。”她吃力地将声音压得很低,“不瞒二奶奶说,我一生有过三个男人,结果都不好,很不好!” 提到自己的“八字”,妇道人家十之八九是重视的,段二奶奶吃素念佛的人,更不例外,此时虽未开口,却睁大了眼睛在等待,比出声催促更显得关切。 “第一是嫁的男人,第二个就是他——” “杨大爷?”段二奶奶打断她的话问。 “是的。”小白菜说,“二奶奶你想,一个死了,一个遭这么一场官司,真正死去活来,好好一份人家几乎拆散,至今还落个残疾!” 想想她的话很有道理,段二奶奶忽然对小白菜起了异样的感觉,隐隐然有着发现一条蛇的那种恐惧。 她咽口唾沫,定定神想了想又问:“还有一个呢?” “还有,”小白菜满脸飞红,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刘大少爷。” “谁?”段二奶奶实在没有听清楚,也无从猜测,所以提高了声音问。 “刘大少爷。” 这次是听清楚了,“就是县大老爷的大少爷?”她问。 小白菜点点头,又说:“这一个也死了,坐火轮船回北边,船沉在大海里头了。” 段二奶奶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失声说了句:“真有这样灵的事!” 小白菜一听这个“灵”字,颜色大变。一直在疑心的事,为旁人证实了,果然,自己的命不但苦,而且凶。 她脸上的神色,提醒了段二奶奶,顿时悔恨不安,急忙说道:“这也是一时碰巧,你不要自己瞎疑心。” 这掩饰的话,等于白说。小白菜容颜惨淡地摇摇头,“我自己知道,我这一生没有指望了。本来,唉,不必再提了。” 先就问“本来”什么?兜了一个圈子,仍是在这里顿住,段二奶奶当然还要追问。 “本来怎么样?”她说,“本来你是有打算的?” 她的打算——其实只是一个想法,一种希望,也真难于出口。原已自摒于尘世以外,黄卷青灯,了此一生的她,就在这晚上与杨乃武的重新聚首,倾诉恩怨之中,想起大悲庵中一位中年比丘尼的说法而放弃了她原来的决定。 “我听人说,已经妨过一个人,就不要紧了。”她吃力地说,“妨过杨大爷一次,害得他坐过牢,就不会再妨第二次了!” 她的话,骤听不可解,细想一想才明白,刑克之事,对杨乃武来说,已经“应”过,所以尽管亲近,不会再有妨害。这就是说,她只有杨乃武可嫁。 “这是谁说的?”段二奶奶问。 “大悲庵的妙真师太。” “噢,是她!”段二奶奶踌躇了,如果不能驳倒妙真的说法,自己的话就说不下去,因而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她的话靠不住。” “靠不住?”小白菜望着她,希望她提出解释。 “俗话说:‘修心补相。’只要好心行善,菩萨保佑,自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不过,”小白菜很快地接口,“命是注定的。” 段二奶奶又词穷了。窘迫之中,突然灵机一动,“你倒去算个命看!”她说,“也许你命中只不过克两个男人的,既然已经都应过,就不要紧了。再看看你的八字,应该嫁哪种八字的人?” 小白菜作个苦笑,摇摇头说:“不必了!” “你不要这样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看相算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段二奶奶憋不住了,刚才他们商量好的办法一口气说了出来,“京里你们的同乡也很多,凭你的人才,不愁没有人来做媒!如果你肯委屈做小,很可以拣一拣,譬如说,有那大太太故世了的,或者大太太贤惠的,本人年纪亦不太长,嫁过去也着实有几年舒服日子过。只要你愿意这么做,托你们会馆里的那位赵先生放个风声出去,用不着多少个时候就会有结果。” 听得这话,小白菜不免有意外之感,但细想一想无需为奇。一身漂泊,总得有个归宿,既然劝她不要出家,就只有劝她出嫁,否则谁来供养她一辈子? 这样一想,小白菜才能心平气和地体认到段二奶奶是一番好意。可是,对杨乃武却有反感,认为他出这个主意,并不是为她想,只是为自己消除累赘,推开麻烦。 “葛嫂子,”段二奶奶以为她的意思活动了,所以催问着,“你倒说一句看看!” 就这时候,听得板壁上“笃笃”两下,接着是段二爷的声音:“不早了,有话明天再谈吧!” 语声甫落,方桌上一架自鸣钟发声,共是三响。“了不得!”段二奶奶说,“从来都没有这么晚睡过。 葛嫂子该睡了。” “都是为了我!”小白菜亦觉歉疚不安,“害得你们两位老人家觉都不能睡。” “这倒没有什么!但愿你能好好找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也不枉了我们管这场闲事。” 小白菜没有作声。她已看得出来,段二奶奶对她的择人再嫁这件事,相当热心。年纪大而心好的人,想法都差不多,如果她像刘老太太那样家道殷实,又能做一家之主,说不定会像对自己女儿一样,还贴一份嫁妆,也要把这件“好事”办理。 然而好心也罢,好事也罢,处境不同,就没有人能够体会她的难处。感情是丝毫勉强不得的!她自己回忆一下,在监狱中这三年多,梦见的常是杨乃武;而做过夫妻的葛小大,入梦只有一次,并且梦中作何光景,亦都记不得了。如今若说只凭媒人撮合,要去嫁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而心里丢不下杨乃武的影子,忘不掉过去的一切经历,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因此,枕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合眼。段二夫妇的鼾声,递相呼应,入耳更觉恼人。好不容易到了曙色现时,方始蒙眬睡去。 等醒来时,一时不辨身在何处,屋子里阴沉沉地毫无声息。她定定神才想起是在什么地方。细看一看,段二奶奶不在屋里。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看钟已是十一点了。 于是拢一拢头发,首先整理卧具。正叠被时,听得房门声响,回头一看,可以意料得到的,是段二奶奶。 “起来了!”她一面说,一面将窗帘拉开,屋子里立刻很明亮了。 “睡得失聪了!”小白菜说,“真对不起。” “这是常有的事,我猜想到你一定是天亮才睡,所以不敢惊吵你。”说着,段二奶奶已走到她身边,捏着她的浑圆的手臂说,“你的皮肤可真好!” 小白菜是穿着一件短袖的紧身小夹袄,虽刚起身,而且在段二奶奶面前亦不必顾忌,而仍有衣衫不整,有欠礼貌的疚歉,所以急忙将一件灰布夹袄披在身上。 “今天的气色可好得多了!”段二奶奶眼中有惊喜的神情,“跟昨天一比,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昨天脸黄黄的,眼泡也肿着,今天脸上可是又红又白。怪不得——” 段二奶奶说得口滑,本要说,“怪不得闹出那么多风流事故”,话到口边,才发觉是极不妥的话,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由此开始,段二奶奶一直跟小白菜在一起,两人像婆媳,更像母女,由梳头桌子到厨房,形影不离,亲热得很。 段二爷不在家,段二奶奶陪着她吃素。小白菜食欲不振,吃了两个素饺子,喝了半碗稀饭,便即搁着。 段二奶奶关切地问:“是不对胃口不是?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 “不,不!二奶奶,你不要费事,我本来吃得少。” “这可不行!”段二奶奶略停一下又说,“吃斋原是好事,不过也要看人。你年轻轻的,何必吃长斋?清汤寡水的素菜不养人,明天就开荤吧!” 吃长斋是最近的事,也是出家的初步,开荤意味着仍旧“还俗”,是择人而事的初步。小白菜了解到段二奶奶的苦心,自然感动,但觉得不必这么认真。 “吃荤吃素,都无所谓!”她赔笑答说,“二奶奶你不必费心费事。” “这话也是。那么,今天晚上我就不替你弄素的了。” “是的。有什么,吃什么。”小白菜说,“在二奶奶这里打搅,我本来就很过意不去,如果还要专为我费事,更叫我心不安了。” “葛嫂子,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们虽是昨天才见面,可是缘分深,我现在看你这样子,心里拴着老大一个疙瘩。多早晚你的境况变好了,我心里才会舒泰。” 听得这话,小白菜百感交集,一方面觉得安慰,一方面又觉得沉重,心酸酸地想哭,却怕段二奶奶更为她忧烦,强自忍住,而且要摆出笑脸。 “二奶奶,船到桥门自会直,你别替我着急。” 段二奶奶不知道这是安慰她的话,只以为经过这一夜,她已经想通了,愿意托赵司事为她做媒。 于是,她心里的疙瘩倒真的消除了一半。吃完饭,喝着茶,跟小白菜商量,该到大悲庵去走一遭。 “一早我到庵里去过了,把你的事,大略告诉了净慧师太,她也很高兴,说住在我这里,她很放心。 我想,你在她那里住过,她对你也不错,该当跟她道个谢,菩萨面前也该去磕个头。是不是呢?” “是,是!”小白菜急忙答应,可是心里却有些嘀咕,不知道见了净慧该怎么说。 “那么,我们息一息就走吧!先请一副香烛带了去。 一语未毕,有人叩门。段二奶奶开出门去,见是大悲庵的人带着一个中年妇人来。正待发问,小白菜已经赶出来了。 “娘!”小白菜喊。 “女儿!”沈媒婆答应。 小白菜一喊,段二奶奶心中明白,是她婆婆来了,但沈媒婆的答应,却又让她困惑,莫非是小白菜的亲娘? “二奶奶,这是我婆婆。” 这是她婆婆!段二奶奶便含笑招呼。大悲庵的尼姑领到了地方,作别自去。沈媒婆一面往里走,一面打量段家的一切。脸上堆满了笑意,眉目舒展,看得出来是真的内心欢喜,不是为了礼貌装出来的笑容。 “女儿,真是,”沈媒婆站在堂屋里拍手拍脚地说,“哪里遇不着好人?我一直在担心,从庵里出来,你不肯回刘家,到哪里去住?偏偏命中有救,会遇见段二爷、段二奶奶这样热心的好人。”接着转过身来,向段二奶奶深深致谢。 “请坐,请坐,别客气。” 等段二奶奶转身去张罗茶水时,沈媒婆轻声问小白菜说了句:“我都知道了!”接着,拍一拍小白菜的左臂,使个眼色。 这个动作不容易了解,仿佛是一切都已妥帖,不必心急,回头避开段二奶奶再细谈的意思。小白菜心想,婆婆好像带了什么好消息来了似的,细细一想,始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如此欣慰。 等段二奶奶端了茶来,主客坐定,少不得有一番寒暄,只见沈媒婆一个人在说,问东问西,是对段家很关切的样子。段二奶奶有问必答,偶尔,小白菜也插一两句嘴,谈得十分热闹,却都是不相干的话。 “你们婆媳谈谈吧!”到寒暄告一段落时,段二奶奶起身,手向角门一指,“请到这里面去坐,清静些。” 于是昨日杨乃武与小白菜相会之处,此刻便是她们婆媳深谈之地。沈媒婆未语先笑,拍拍胸口说:“好了,好了!这下总算了掉我一桩心事了!” 听这话,小白菜越觉诧异。由于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所以连问都不会问,只看着她发愣。 “昨天跟杨大爷都谈过了?”沈媒婆问。 什么叫都谈过了?小白菜想了想答说:“就在这里见的面,也没有谈什么。” “没有谈什么?”沈媒婆的脸色变了,笑容化作疑惑。 “娘!”小白菜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要我跟他谈什么?” “不是你跟他谈,他一定要跟你谈!你答应了,事情不就定局了吗?” “什么事情?”小白菜大为困扰,而且也很不安,所以神态显得焦躁,“娘,你倒说明白,我一点也不懂!” 原来这天上午,净慧已派了庵中的知客,去通知刘老太太,说有段二奶奶来约了小白菜去会杨乃武,而且一夜未归,住在段家这回事。知客传话不甚清楚,以致发生误会——其实也不算误会,照刘老太太想,要出家的人,忽然出庵去会旧日情郎,自是动了凡心,愿以身相许;而杨乃武能来与小白菜相会,当然也是有意重续旧缘,所以喜滋滋地告诉了沈媒婆。 在沈媒婆,这是天大的喜事。因为刘老太太原有为小白菜置产,作为杨乃武外室的好意,如今由于知识初开的福官,突然有此片面的畸恋,便希望小白菜能够早获归宿,好绝了他的痴心妄想。为此,刘老太太特意作了承诺:只要小白菜嫁了杨乃武,她不但以前说过的话仍旧算数,而且另外可以送沈媒婆一笔盘缠,带着小白菜回南。改变顺路带她们婆媳归乡的原意,无非是为了要将小白菜与福官隔离开来。 沈媒婆在想,小白菜嫁了杨乃武,如果另立门户,当然要管她的日常用度,然则老太太为她所置的产业,就可慢慢设法移归自己名下。何况,回浙江这件事,杨乃武一定会有安排,刘老太太所送的一笔盘缠,是额外净得。 是这样打算得好好来的,所以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如今听小白菜的话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如意算盘,完全落空,岂不令人着急? 因此,她拉长了脸问:“莫非杨大爷就没有一句话交代?” “交代什么?”小白菜假装不懂。 “他倒不为你的后半辈子想一想,真的让你去出家?” “他当然劝过我。”小白菜抑郁地说,“既然出了大悲庵,再要回去,是不能够了。” 这意思是说,她已放弃了出家的念头。沈媒婆略感安慰,便接下去问道:“他劝你不要出家,你也答应了,那么,以后呢?他没有说,要接你回去?” 提到这话,小白菜心如刀绞,痛悔莫名。可是在沈媒婆面前,她不肯透露真情,若说自己倒一度动过心,希望与杨乃武厮守终生,只是人家不肯,这会让人看不起。为了自己留身份,她必须换个说法。 “他提过的,是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沈媒婆大为诧异,“为点啥?” “我都看破了!再说,我也不愿意做小。” 小白菜这话将她堵得好半晌作声不得,想来想去,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话来:“你要想人家明媒正娶做大太太,只怕难!” “管他难不难呢,”小白菜的声音不好听了,“好在我也不想做人家的大太太。” “又不想做大,又不愿做小,又做不成尼姑,那么,你到底要做啥?” “啥也不做!”小白菜回答得极快。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来的。”沈媒婆忍着气说,“商量事情,为啥不平心静气说话?” 责备得在理上,小白菜不免歉然,笑一笑,不作声。不过那一笑,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实在是想装出笑容而力不从心。 沈媒婆这时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从头细想了一遍,发觉许多不可解之处,一一提出疑问:“这件事,我实在不大明白:第一,你跟段二奶奶以前不认识,居然她一说,你就跟她来了,而且就此不回大悲庵; 第二,你住在她家怎么办?人家也不能常年供养你;第三,你跟杨大爷谈了半夜,到底谈出来啥名堂?” 这三个疑问,确是情理上很容易明白的事。不过小白菜听出来,她婆婆似乎另有怀疑,应该解释得明明白白,才不至于使她对段家有误会。 于是她说:“段二爷是江湖上讲义气的人,杨大爷托了他,他请段二奶奶去邀我来的。至于在这里,当然只是暂住一住——” “住多少日子?”沈媒婆打断她的话。 “住半个月。杨大爷请他的舅老爷送我回余杭。” “光是你?”沈媒婆很注意地问,“光是送你一个人?” “当然是我们娘儿两个。” 沈媒婆想了一下问:“送回去就不管了?” “回去了再说。” “怎么叫回去了再说?” 这一句紧一句的逼问,使得小白菜有难以招架之感,不由得打了个噎。沈媒婆也察觉到了,暂且放松一步,保持沉默。 “我再问你,你们谈了半夜,谈些啥?” “他劝我不要出家。” “就是这句话?” “当然还有别的话。”小白菜说,“这么一场死去活来的官司下来,话一时哪里谈得完。” “这样说,你们还要见面再谈啰?” 这话倒是提醒了小白菜,心里在想,杨乃武今天可能还会再来。来了应该如何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是自己的态度究竟是什么呢?说是除他不嫁,还是仍旧要出家,或者从此不理他? 看她神思不属的样子,沈媒婆知道这样谈下去,不会有结果的。她心里在想,自己所知道的情形还不够多,照常理推测,杨乃武既然来劝小白菜不要出家,对于她的将来一定有个安排,不能说光送回余杭算数;而她肯听人家的劝,放弃削发的念头,一定也有个打算。中间又夹着突然冒出来的段家夫妇,情形更显得复杂。其中不尽不实之处,一定很多,真相到底如何?隐瞒的作用何在?莫非只是为了对付自己? 念头转到这里,沈媒婆怒气勃发,长久以来所郁积的牢骚与不满,再也压抑不住了! “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个长辈看过!什么事都是自以为聪明,想做就做,不肯听一句劝,还不肯说实话!弄到头来,一塌糊涂,害了自己也害了人家,哪个遇见你,哪个倒霉!想想经过这么一场官司,吃苦记苦,你的脾气会改改;哪晓得你仍旧这样子不安分!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偷偷摸摸,做些说出去人家都不会相信的事。你啊,你将来还有得苦!” 这顿恶毒的排泄一发泄,沈媒婆胸怀倒为之一畅,可是小白菜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刺激,即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双眼无泪,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沈媒婆。那种似乎吓傻了的神情,相当可怕。 沈媒婆这时不免失悔,话说得太重了。但唯其因为话说得太重,一时竟无法自己转圜,说几句表示歉意的话去安慰她,只好索性绷着脸,装出气鼓鼓的样子不理她。 在僵硬如死的气氛中,小白菜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娘说得不错!哪个遇见我,哪个倒霉!” “好了,好了!这些话也不必去说它了。”沈媒婆突然有了主意,“我此刻就去看詹少爷,看他怎么说?” 小白菜的神智已有些恍惚了,没有能听清楚她的话,也无力去多想,她此时所渴盼的,是容她一个人躲在一个什么清静的地方,好好去想一想。 “我走了!”沈媒婆尽量将脸上的肌肉放松,微带歉意地说,“我实在是心里烦,用不着说的话,多说了几句,你也不必认真。” 小白菜茫然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往外便走,沈媒婆紧跟她身后,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一走出去,迎面遇见段二奶奶,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怔怔地望着,脸涨得发红,却说不出话。 “怎么啦?葛嫂子!”段二奶奶惊疑地,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后的沈媒婆脸上。 “打搅,打搅!”沈媒婆尽量装得没事人似的,“段二奶奶,我要走了。这几天惊搅你,真不晓该怎么说才好。” 她的意思是,这以后的几天,她少不得常常要来打搅。段二奶奶便很诚恳地说:“不要紧,不要紧,随时请过来。” “要来,要来!”沈媒婆立定了又说闲话,称赞段家的房子,称赞段二奶奶老健,又问起段二爷。真是“媒婆的嘴”,仿佛永不厌倦似的。 小白菜则不但厌倦,甚至厌烦。好不容易等将喋喋不休的沈媒婆送出了门,方始长长地舒了口气。段二奶奶看她的脸色不佳,关切地问:“葛嫂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想强打精神掩饰,实在力不从心,小白菜只好答说:“有点头晕,心里空落落地想吐。” “那,大悲庵今天就不必去了。你先躺一躺!”段二奶奶一摸到她的手,吃惊地说,“手冰凉!一定是受寒了,快睡去。我给你煮碗抻面,回头喝下去出一身汗就好了。” 小白菜凄然答说:“二奶奶!你老真像我的亲人一样。” 段二奶奶倒亦有此意,不过不便自居于长辈,随便认个干女儿,只说:“对了!你就当这里是你自己家里好了。” 回到卧室,小白菜在炕上和衣躺下,段二奶奶拉床被替她盖上,随即便去煎药。一静下来,小白菜觉得舒服得多,头脑亦比较清醒了。 于是不由得回想沈媒婆所说的一切,最使她忘不了的是这一句:“哪个遇见你,哪个倒霉!”想想也真不错。一颗心不自觉地一直往下沉,真个万念俱灰了。 这样子,为什么还要活在世界上呢?她突然浮起这样一个疑问。这对她是一个新奇的发现。她从来没有想过,人活在世界上,是为的什么?因此,对于自己所提的疑问,无从回答,不能不从头想起。 她想到自己小的时候,家境孤寒,生母起早落夜,辛苦一天,才得勉强糊口,而自己小时候不懂事,看见别家孩子穿新衣服,吃好东西,总是吵着要。彼时不了解母亲的心情,现在能够了解了,而那样受苦,何以能够忍受呢?只为期望女儿能够长大成人。这一个希望,使得天下做父母的,都甘于为儿女吃苦。 人,就是为了希望活在那里的!她恍然大悟了。自己会发出这样一个疑问,正因为自己感觉到没有什么希望的缘故。 然则倒仔细想一想,自己究竟有没有什么希望呢?或者有一个希望在那里,自己一时忽略,不曾发现。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希望是什么!在监狱中是有希望的,希望昭雪沉冤,重见天日。及至这个希望实现,就不知道还要什么希望。一项一项细想下来,勉强可说有个希望,能够清清静静过一生,修修来世。 而如今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及至一想到杨乃武,小白菜只觉得遍体飕飕,生不如死。心里乱糟糟,好久才能略微定下来,而要想排除杨乃武的一切,却不能够。簇新的记忆,纷至沓来地奔赴心头。 她记得出狱那天,就有一个希望,能与杨乃武见一次面,表明心事,乞取谅解。然而她不明白的是,何以将入空门,而又忽然春心争发,旧情复炽?这是怪自己把持不住,还是要怪杨乃武的撩拨?此中缘故,实在很难分辨得清,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如果说,那是个能够让她觉得尘世还有可恋之处的希望,而这个希望亦已幻灭无余了。 如今,世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是值得自己去想的?一个是生母,但想起来心酸,并不觉得自己活下来,对她会有什么好处。 此外,对自己好的人,固然也有,像刘老太太,像段二奶奶,可是,她们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希望! 想到这里,小白菜只觉得脑中空空落落的,什么都不会想了,只隐隐约约向往着一种虚无寂灭,与尘世完全隔绝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突如其来地觉得有了新的感觉,望着模模糊糊一个形象,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你是谁?”她问。 “葛嫂子,是我呀!”段二奶奶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惶,“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得了?” “你——!”小白菜终于想起来了,“你是段二奶奶!” “是啊!来,药煮好了,趁热服吧!” 为什么服药?服的什么药?小白菜又得多想一想,才能记得起。于是挣扎着起身,将温温的一碗抻面都喝了下去。 “你饿不饿?” “不饿。” “那就再睡吧!来,我帮你把衣服脱了,盖上被窝,好好睡一觉,出一身汗就好了。” 小白菜已变得非常迟钝,连说一声“谢谢”都想不起,听从段二奶奶的摆布,脱了夹袄与布裙,盖上厚厚的被子,茫然地听着段二奶奶的脚声,由近而远,终于消失。 等再听到段二奶奶的声音时,随即感到浑身湿热难受,意识到是出了一身大汗,不过头上倒轻松得多了,而且耳朵很灵,听出在段二奶奶以外,还有段二爷的声音。 “这个样子不成!”段二爷在说,“会惹下极大的麻烦。” “你别烦躁!”段二奶奶用安慰的声音说,“咱们慢慢商量。” “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段二说,“我只找姓杨的,把这件事告诉他就是了。” “姓杨的”自是指杨乃武。小白菜心里在想要告诉他的“这件事”是什么?这样转着念头,便忽略了段二夫妇的谈话,等想起来再凝神细听时,已漏去了一段,此时是段二奶奶谈到她身上了。 “到我送药给她的时候,竟连我都认不得了,神志恍惚,那样子叫人害怕。”段二奶奶叹口气说,“她也很可怜,种种不如意,还像有很重的心事。这时候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我看你先别跟杨大爷去说,等她好好儿息两天,再作道理。” “息两天能没事了,当然最好。就怕她的病越来越重,我们的责任可担不起。” “不会的。”段二奶奶说,“等她醒了看。” 谈到这里,没有声息了。似乎段二是在考虑,也就是他已经同意了妻子的主张。小白菜将段二奶奶的话回想了一遍,心里不免惊疑,原来自己神志恍惚得令人害怕,何以会弄成这个样子?自己倒要多想一想才好。 外面又有声音了,“噢,再有件事,透着奇怪!”段二是突然想起的口吻。 “什么?”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一进胡同,就看见有人在大悲庵面前左望右望,后来又在我家大门口,望着门牌发愣,一看见我,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倒像有意避着我似的。” “这,”段二奶奶说,“可得留点儿神,莫非是什么坏人?” “坏人?不像!” “怎么呢?” “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眉清目秀,不像做坏事的。” 听这一说,小白菜突然心中一动,赶紧从枕上抬起头,屏息着侧耳静听。 “像个大家子弟。”仍是段二的声音,“穿一件蓝绸的夹袍,戴一顶小帽,帽檐上镶一块碧玉——” 一听到这里,小白菜惊出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厉害——段二所说的那个“孩子”,只怕是福官! “这可真奇怪了!”段二奶奶是不甚相信的语气,“我想不是。大户人家的男孩都腼腆,胆儿很小,怎么敢上门来找?不怕他父亲知道了揍他?” “那可说不定。”段二说道,“你倒问问她看。” “不,不!这要一问她,不把她吓坏?”段二奶奶停了一下说,“到明天上午再看。” “对!明天上午得好好看一看。如果再来,那就一定是这个人了。” “唉!”段二奶奶的叹息声,清晰可闻,“但愿不是那位少爷,明天也别有那么一个人在咱们家门口晃荡!不然,这种日子,可真要把人逼疯了!” 听到最后一句,小白菜就像照了镜子,将自己看清楚了。段二奶奶的话不错,这种日子真会把人逼得发疯。想到小时候常见的,披头散发,满身垢泥,时哭时笑,身后老有一群小孩,不是乱扔泥土石块,就是大喊“疯婆子!疯婆子!”的景象,她顿觉不寒而栗。 不行!她对自己说,落到那个地步,可就错尽错绝了!今天下午神志恍惚,看来离那地步亦已不远,趁此刻自己还能作主张的时候,干干净净地做个了断! 这一夜很长,可也很短。思前想后,仿佛过完了一辈子,而时醒时睡,以为永远是在漫漫长夜之中,却终于天亮了。 非常奇怪地,她的精神却很好,有种异样的亢奋。在记忆中,七岁那年随母亲到上海去探望一家有钱的远亲,听说在那里有好东西吃,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当时心中向往之情,就与此刻相仿。 以她的处境来说,这多少是反常的现象。因此段二奶奶颇为疑惑,“葛嫂子,”她很谨慎地问,“你今天的兴致,好像很好?” “是的。”她也很谨慎地回答,“多亏得二奶奶给我煮的药,出一身汗,睡过一晚,都好了。” 原来是病好了的缘故。段二奶奶释然了:“你昨天没有吃晚饭,中午也吃得不多,一定饿了。”她停了一下说,“葛嫂子,我说句话,你可不准驳我。” “是!二奶奶,我听。” “好!”段二奶奶很高兴地说,“我给你煮一碗肉汤面,卧上两个鸡子儿,你就算开荤了吧!” 小白菜本想辞谢,继而又想,事到如今,何必还认真?因而含笑答道:“多谢二奶奶,只怕我肠胃不受。” “不会的!又不是肥腻的大荤。” 说着,转身就走。到厨房里用剩下的肉汤,下了一碗挂面,打了两个鸡蛋在面里。煮好了,亲自捧出来,招呼小白菜来吃。 “二奶奶,”小白菜忍泪说道,“你老人家待我这么好,怕只有来生才能够报答了!” “说这些话干什么?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小白菜不觉得饿,但实在不忍辜负她的盛意,定一定神,将心静下来,像做一件很难但很要紧的事一样,整顿全神,用尽气力,慢慢将那碗面硬塞下肚去。 “好吃不好吃?”段二奶奶就像关怀儿女饮食似的那种神态问。 小白菜含笑点点头,心里却酸酸地,觉得人世间亦别有可供咀嚼的滋味。但此念刚起,随即消失,并不能动摇她已定的主意。 段二奶奶收去面碗,沏了茶来,兴致很好地说:“今天咱们该办正事了。” “是上大悲庵?”小白菜问。 “是的。” “那就走吧!”小白菜话刚出口,忽又变了主意,“二奶奶,我一个人去一趟好了。怕我婆婆要来,请二奶奶留她一留,我马上回来。” “那倒也是!”段二奶奶点点头答应,“上门不见土地,也不大好,我就看家。” 谁知小白菜又变了主意,“我还是等一等。”她说,“等我婆婆来了再去。” “那也随你。” 于是茗坐闲话。小白菜问道:“二奶奶,听说北京城里有一片大海,可有这话?” 这话问得段二奶奶一愣,想了一下方始笑道:“噢!我明白了。那不是什么大海,是一片湖,名叫什刹海。” “在哪里?” “远得很呢,在鼓楼西面。” “好玩不好玩?” “夏天才好玩,满是红白荷花。杨柳树下有卖茶的,你如不怕人看,就在那儿喝茶乘凉,听知了儿一递一声地唱。这,一想起来都会叫人眼皮子酸酸的只想舒舒服服睡一觉。”段二奶奶问道,“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不是想去逛一逛?” “不是夏天才好玩吗?”小白菜说,“只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段二奶奶想说话而又踌躇,但终于说了出来:“葛嫂子,我倒是真巴望你能住在北京,咱们也好常常见面。” 小白菜笑了,不过嘴角有一丝凄苦的意味,“二奶奶,你待我真好!”她说,“但愿来生我做你的女儿!” “当不起,当不起。葛嫂子,你这话可折我的福!” 于是彼此的感情像又深了一层。段二奶奶劝了她许多话,无非早早择人而事。小白菜驯顺地答应着,一直谈到沈媒婆来。 “我该走了!娘,我到大悲庵去跟菩萨磕个头就回来。你先跟段二奶奶谈谈。娘,”小白菜说,“段二奶奶待我,真像亲人一样!” “段二奶奶心好,我看得出来的。”沈媒婆答说,“你快点回来,我有些话跟你说。” 小白菜答应着,回到段二奶奶卧室中,着上裙子,将唯一的一件首饰,一根分量很轻的金簪子塞在段二奶奶枕头下面,然后出门,一直往胡同口外走去,有三四辆散车在,车把式都围了上来,兜揽买卖。 小白菜挑了个老成些的,也不讲价,说一声:“鼓楼!”便即坐了上去。 到了鼓楼下车,小白菜取出仅有的一张两吊钱的钱票递了给车把式。 “多了!”车把式说,“我得去换开了,才能找补给你。” “不要找了,多下的给你!不过我要托你件事,大悲庵对面的段家,你知道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是段二爷家。” “对了!”小白菜说,“请你跟段二奶奶说,我到什刹海,不到她家去了。” “你到什刹海哪儿,我送你去。” “不必!只请你把话带到就是了。” 说完,小白菜往鼓楼西面走去,望着明朝唤做净叶湖、土名南河的什刹海,南岸树荫夹峙,第宅相望,心里在想着二奶奶的话:夏天满是红白荷花,听知了儿一递一声地唱,想起来都会叫人眼皮子酸酸的,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高阳历史小说作品全集(共10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