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偏执独爱我》 001 岁暮寒冬,将入夜,外头雪下得小了些,鸟雀扑过枝头,弹起莹白的雪沫。 厢房内燃着的劣质炭已然熄灭,屡屡白烟透过门窗缝隙悄无声息与冷风融合。 赵荣华被噩梦惊醒,一睁眼,四周黑漆漆的,门框上的毡帘被风吹的轻轻鼓动。 她伸手拂去额头的薄汗,后脊也湿透了,乍一起身,凉风趁虚而入,灌满衣衫,她拢着衣领,将光滑如水的长发从颈间拨出,又去够被面上的外衣。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同屋婢女嘟囔了一句,抬眼瞪过去。 赵荣华那张素净的小脸好似一抹凝脂白玉,清澈洁净的目光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自己。 婢女覆下眼皮没好气地“嘁”了声,随即扯着被子翻了个身,弄出很大动静。 赵荣华系好衣带,趿上鞋,取出那件最厚的棉衣裹在外头,又将耳朵搓了搓,这才轻轻打开房门,细成一缕的风霎时卷起毡帘,将炉子里的最后一抹白烟鼓散开,热气全无。 她忙反手合上门,在旁人清醒前一刻,踏着积雪,往小厨房走去。 现下才三更,甬道两侧的枯枝投下重重黑影,赵荣华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却还是湿透了脚尖,她站在小厨房门口,用力跺了跺雪,这才掀帘进去。 香月正拄着胳膊靠在灶台上,半边脸颊被火烤的通红,脑袋一磕一磕的,显然困极。 今夜是她跟香月值守,香月上半夜,她到五更过来换班。 只是梦见祖母那张薄唇不停翕动,就像密室里敲击的木鱼,震得她脑袋紧箍,既然睡不着,便索性早些过来瞧瞧。 香月在她洗菜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她揉搓着眼睛,朦胧间看着那道纤细柔软的身影从地上端起水盆,又撸起衣袖,露出雪白藕段一样的腕子,将青菜泡在里头,慢条斯理的清洗。 同样的粗布棉衣,穿在她身上仿佛格外好看些,纤腰袅袅,细颈瓷白,就连泡在凉水中的十指,也不似他们一般,粗肿笨重。 香月挠了挠手上的冻疮,赵荣华闻声往后看了眼,摘菜的手却没有停歇,“你回去睡吧,左右我都醒了。” 晨起的汤羹好做些,只需早早泡好米,炖两个时辰,黏黏糯糯吃起来便是香甜可口的。 容家从幽州来,在吃食上并不苛刻。 香月走过去倚着墙站定,她身形略胖,却是小厨房里最好相处的,性情耿直,喜怒都在言表。 “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小姐有你这样,做活利落,能吃苦又不唉声叹气的。” 赵荣华眉眼一弯,将青菜沥了沥水,放到案上,素白的手指按住菜梗,“那你见过的小姐会怎样?” 香月扯开嘴角跟着笑起来,“总归不是你这样的,至少该窝起来痛哭几日,然后....” “顾影自怜,伤秋悲月,最后形影相吊,枯槁呕血是不是?”赵荣华的手指很是灵活,没多时便将那堆菜切成丁,收到木盆里。 香月会心一笑,打了一连串的哈欠,很快脚步声走远。 赵荣华拿刀的手一松,整个人也慢慢吁了口气。她走到小厨房西墙角跟,蹲下身,两手摩挲着砖块,找到松动后,轻轻将砖起出,里头果然有封信。 她心跳一滞,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旋即捏着信站起来。 日间有个与祖母年岁相仿的嬷嬷过来,与其余几人闲聊了几句,离开的时候,有意无意擦着赵荣华的身子经过,目光,扫向西墙角跟,又像怕她没有会意,还使了个眼色。 看信之前,她大约猜到是祖母托人送的,虽已寒了心,却莫名抱了希冀。可当她读完信的时候,只觉一阵一阵的寒凉兜头泼下,她从未有一刻觉得像此时这般无助。 既能找到她,非但没有托人送来可以打点傍身的银票,还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恳求信,以多年养育之恩挟她忍辱负重,以候近身侍奉容祀的良机。 信中字字紧逼,就像祖母不苟言笑的脸,骤然贴在她面前。 赵荣华吸了吸鼻子,一把攥起那张纸,继而决绝的扔到灶火里。 明晃柔晕的光映照着她皙白的脸,将两颊染上殷红,她的眼睛明亮清澈,两团火苗在黑瞳里不断跳跃着,闪动着,她横起衣袖,胡乱抹了把,忽然身后传来掀帘声。 “殿下饿了,要吃煮饼。”来人是容祀贴身侍卫,胥策。 他扫了眼小厨房,见只有赵荣华一人,不禁摸着后脑勺,言语客气许多,“赵小姐,你若是不会做,可以去找旁人帮忙。” 赵荣华起身福了福礼,“大人,奴婢会做。” 胥策讪讪,也不好再说什么。 杀入京城的头一日,容祀便亲率精卫赶往城门口,拦下抬棺人,将假死的赵荣华直接抬到他的寝宫,守了三日,又在她清醒的那一刻,险些掐死她。 胥策跟在容祀身边十几年,自然知道他跟赵荣华过不去无非为着死去的姚鸿。 容祀年幼时,机缘巧合得过姚鸿帮扶,故而念着这一份情,想把姚鸿生前最爱的女人生祭过去。 可不知为何,他没掐死她,反而将其放在小厨房。 胥策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半道折返回去,打帘就看见赵荣华撸着袖子,正专心调和浆料。 她本就白皙,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细嫩如玉,正用指肚沾了蜂蜜,调试甜度。 “赵小姐...” “大人,你还是叫奴婢名讳吧。” 如今的“赵小姐”,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那个,煮饼外头别加白芝麻,要黑的,裹两层。” 赵荣华应了声,却见胥策没走,不禁抬头咦道,“大人可还有事要吩咐?” “殿下今夜疲惫,届时你把煮饼送到书房门口,我自会出来拿走。” 胥策是在私下提醒她,容祀心情不好,不要跟他冲撞。 赵荣华对他颇为感激。 煮饼做起来本就繁杂,待滚完芝麻,几乎要四更天了。 赵荣华将食盒护在怀里,雪又下大了,扑簌簌的迎面打来,连睫毛上仿佛都落了一层,她眨了眨眼,前面灯火重重,正是容祀处理公务的书房。 她有些后怕,脚步下意识的收敛。 当初自恃聪明,拒绝了祖母让她以美色引诱容祀的主意,她服下假死药,想着三日后便能彻底摆脱赵家,离开京城,心里是万分高兴的。 只是那份高兴在睁眼的一刹,全被容祀毁了。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她往上托了托食盒,侍卫进去瞧了眼,胥策还未出来。 半晌,门发出轻微的响动,走出来的却不是胥策,是个长相俏丽的婢女。 她先是看了眼赵荣华,旋即翻了迹眼白,慢慢走下高阶,“殿下还在忙,把东西交给我就行,你回去吧。” 转身的光景,却听到一声不明所以的嗤笑,“上赶着亲自过来,真当旁人不知你在想什么,下作样儿...” 一阵风兀的刮起,吹得她脸颊通红,赵荣华没回头,余光瞥见那人桃粉色的衣裙,在素白的雪地里绽开重重涟漪。 接连几日的雪,下的皇城白茫茫宛若浸在云里,这日天放了晴,正在小厨房切菜的香月,忽然朝她紧着脸小声窃窃,“你听说了没?” 她神秘兮兮,说话间还警惕的扫了眼四周。 赵荣华把弄碎的生姜细末包起来,给她压在手背冻疮上,香月道了谢,又与她贴耳说道,“前几日在书房伺候的云珠失踪了...” “云珠?”赵荣华来得晚,容祀院里的人都没认全。 “就是那个尖脸大眼,脸挺白的丫头,”香月嘘了声,赵荣华仿佛有些印象。 “昨夜值守的宫婢经过池子,看见里头飘起来东西,就挑着灯笼往前细看,这一看不打紧,人都要被吓死了!” 香月说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登时就将赵荣华带进情境,她跟着紧张起来,忍不住拽住香月的袖子,小声追问,“是什么东西?” “人骨头!还有云珠被啃剩的半张脸!”香月放低了声音,却见赵荣华一张小脸没了血色,不禁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咱们循规蹈矩,自是不用怕的。 云珠那丫头早就不安分了,新主还没入城的时候,她就总想着勾搭旧主,经常跟内侍打听皇子行程。 肯定是瞧着现在太子殿下长得俊,起了歪心思,啧啧....” “她是不是眼尾有颗痣?”赵荣华声音仿佛虚空,两手紧紧攥着香月的衣袖。 香月顿了顿,“你怎知道?以前她逢人就说那是美人痣,福气痣...哎你怎么....” 赵荣华忍着恶心,匆忙跑去外头,将晨起时候的东西全吐了出去。 那夜桃粉色的衣裙,婢女明艳傲气的小脸,骤然浮现在她脑中,她没忍住,扶着树干又呕了几次。 “你胆子也忒小了,到底是闺阁里的小姐。”见她慢慢回过神来,香月给她捋背的手拿下,递上一碗清水,“漱漱口。” 池子里养的土龙,竟是容祀用来吃人的猛兽。 这人,远比传言中恐怖多了。 绷着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她喝完水,有了气力,更加坚定了出逃的决心。只是如今身无分文,想要往宫外探路,打点是少不了的。 灿灿暖阳透过枯枝斜照下来,赵荣华抬起头来,决定先搞钱。 ※※※※※※※※※※※※※※※※※※※※ 重新大修过,需重看!非正常男主,大概,有..脑疾。 求收藏,求灌溉! 002 新帝御极以来,封容祀为太子,掌东宫印,理朝堂事。 朝代更迭,新旧交替,繁琐杂务接踵而至,容祀虽生性狠辣,在政务上却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极为勤勉,以致小厨房每每跟着熬到深夜,以备不时之需。 今夜是赵荣华与香月值守,做完最后那道汤,两人便就着满天繁星,回厢房歇下了。 屋内被月光映照的仿佛撒了层细纱,轻柔的覆在脸上,赵荣华翻了个身,琢磨着该做些什么赚钱,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不少,却总在材料来源上遇到麻烦。 她叹了口气,忽然看见窗外有火光,明晃晃的越来越近,紧接着便能听到嘈杂纷乱的脚步声,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 她赶忙穿上衣裳,正要下床,门上被人猛烈拍了三下。 厢房里的人被惊醒,听到外头的动静,皆是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穿衣,没多时,所有人便都站到地上。 香月回头扫了眼,继而上前开门。 门口堵了四个侍卫,为首的那人面目铁青,张口就问,“今夜谁在小厨房当值?!” 赵荣华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出不好,便听香月疑惑的开口,“是我,还有....” “还有我。”赵荣华对上那个人的眼睛,他也同样打量着赵荣华,少顷,遂一摆手,便有四人强行押了她俩往外走。 风很大,吹得桑枝呜呜作响,檐下的灯笼时明时暗,本就不厚的裤子仿若浸了凉水,冷飕飕的扎人。 香月被人按到地上,黑影里窜出两个侍卫,各持铁鞭径直往空中一甩,火星子霎时崩开。 接着又是一声“噗”的碎布响,香月捂着胳膊呛倒在地。 赵荣华被人推搡着架进书房,两扇门合上的一瞬,她回头看见铁鞭绽开银光,夹着香月的血水四下横溢,浑然入了地狱一般。 直到她被人松开,落到柔软的裘毯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香月尖锐的嚎叫声周而复始的盘旋,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一只脚便在此时猛地踹向她的肩窝,将她踹翻在地。 手掌按到了金狻猊香炉,灼热的烫感让她陡然收回手,惊恐的抬起头来。 “想杀孤?”容祀声音清淡,仿佛还带着一丝笑意,他挽起左腕的袖口,露出金丝银线绣着的暗纹,乜了眼裘毯上的女子。 她的眼睛黑亮茫然,像是受惊的鹿,不知所措的瞪着自己,白皙柔嫩的脸颊如同细瓷美玉,鼻尖的微红像极了熟透的桃尖,叫人..想要揉..捏。 “殿下明鉴,奴婢从未有此念头。”赵荣华很快爬回原处,双手伏地跪下,咬着唇压住惶恐。 “羹里有毒啊...”容祀挑起左腿,搭在膝上,手指叩着书案,一下一下敲出声来。 “殿下,奴婢没有下毒....”香月的惨叫穿过门板,清晰地刺进她的耳朵,赵荣华浑身颤抖着,手心的汗濡湿了下面的裘毯。 “那是我给自己下的毒?”容祀左手拄着下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抬,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赵荣华低下头,指甲抠着掌心勉力维持冷静,她努力回想从傍晚到临睡前的所有情形。 虽然到小厨房日子不长,却将厢房内的几个人脾气摸得通透,香月直爽,桂宛玲珑,其余几人就算好奇她的出身,夜里临睡前只会絮叨八卦几句,倒也没没有特别尖酸刻薄的。 她一时间想不出,究竟是谁想要栽赃陷害。 叩门声响起,冷风沿着后脊一路蔓延至全身。 胥策站在门外,拱手一抱,“殿下,打的昏死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招。” 容祀修长的腿往地上一落,弹去锦裤上的褶皱,他起身走到赵荣华跟前,躬身,脸对着脸轻轻一抿薄唇。 “那就都去死吧!” 他一把攥住赵荣华的脖颈,五指夹紧,将其双眸逼出水雾。 那双滑腻柔软的手攀上他的手背,想要掰开他的钳制,容祀忽然起身,提起她几步走到门口,捏着她的脖颈往门外狠狠一摔。 “拖去铁蒺藜上,用带倒刺的铁鞭打死。” 侍卫不带任何表情的走到她跟前,伸手架起她的胳膊,往黑漆漆的铁蒺藜那边走边往外抽铁鞭。 赵荣华一咬牙,往后回头大声喊道,“殿下,奴婢能自证清白!” 侍卫脚步停住,目光齐齐望向高阶上的容祀。 胥策为他披上狐裘大氅,那张带着兜帽的脸,刀劈斧砍般,在冷光下显得异常阴森。 他垂着眼皮,手指摩挲着虎口,漫不经心的笑道,“你求孤...” “求殿下!”赵荣华没有半分犹豫,自尊与活着相比,简直太过廉价。 一句话截了容祀后半句,他一眼斜睨过去,还真是没有骨气。 空气里是骇人的静默,老鸹嘶哑的叫声像是凌迟,一刀一刀割过她忐忑的胸口。 终于,容祀抬起眼来,懒懒笑道,“若证明不了,便把你剥了皮,做成灯笼,年后上元节,挂在宫宴上供人赏玩.....” 他说的再轻松不过,犹如唤人吃茶饮酒,却叫赵荣华听得头皮发麻。 容祀裹着狐裘大氅,转身坐到黄梨木方椅上,左腿叠着膝盖,露出玄色皮靴。 香月浑身都是血,伏在地上只有痛苦呻/吟的气力。 赵荣华攥紧袖中的拳头,一抬头运足气力说道,“奴婢跟香月身份卑微,与殿下更无冤仇,若要害人,必定受他人指使,以钱财诱惑。 奴婢二人居厢房之中,一应物件一目了然,殿下可着下人去搜,若能搜出,奴婢甘愿领罪!” 她音声如钟,清脆响亮。 容祀却嗤了声,支着下颌把玩兜帽周遭的绒毛,似是不以为意。 赵荣华咽了咽嗓子,她没有说出另外一半,若搜不出,便果真能证明她们二人清白吗?断然不能够,她赌的无非是能! 只要能搜出来,她跟香月尚有转机。 只有这个法子了。 映着灯光,雪粒子淅淅沥沥的打在她的发间,容祀也不言语,只静静看她,幽深的瞳孔蕴着笑,那笑叫人揣摩不透,看着心惊肉跳。 “胥策,去搜。” 赵荣华禁不住松了一口气,身子却依旧跪的笔直。 傍晚看到的那两个身影,是唯一的纰漏,也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胥临撑开伞,立在容祀身后,宫女抱来紫铜雕如意纹莲叶手炉,塞到容祀柔软的大氅内,内侍点了火盆,用的是上好的银骨炭,半点烟灰都没有。 风雪滚进赵荣华的衣领,将热度带走,她的膝盖跟青砖一样冷,稍微动一下,犹如骨裂。 “方才的话,你没说完...”降香黄檀扇骨冰润,贴上赵荣华的腮颊,她微动,呼吸缓慢。 巨大的阴影扑下来,容祀的额头抵着赵荣华的额头,轻笑着喷出热气,“如果没有搜出来,你欲何为?” 扇骨勾起她的下颌,一路没入衣领。 赵荣华颤了下,伸手捏住领子,声音发涩,“殿下....” “嘘.....让孤猜猜,当初姚鸿碰过你哪里,是小衣内,还是襦裙下?”扇骨一点一点的轻戳,戳的她耳红脸热。 巨大的羞辱感卷成一股滔天巨浪,波翻云涌间晃得她浑浑沌沌。 容祀的手握上襦裙带子,故意慢慢的抽解,微弱的声响让赵荣华神经宛若拉成一条直线,又像满弦之弓,随时都要崩断。 屈辱至极。 她的手按住那条细绳,“殿下,姚公子是正人君子。” 容祀卷着带子,闻言一顿,“你是在骂我卑鄙小人?” 带子一扥,襦裙松开。 赵荣华的眼泪,登时沿着眼角急速滚落。 容祀停住,颇有兴趣的看着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两颊殷红,鼻尖也是红的,就像花瓣的嫩尖,叫人想要揉一把。 他伸手,拈起她眼下的泪珠,“不想要吗?” 003 赵家那个老东西为着此事,还赖在床上养病,不就是等着赵荣华爬上他的床榻,像攀附姚鸿那般,让他为赵家所用吗? 容祀冷笑着直起身子,赵荣华颤抖着拢紧襦裙,膝行着往后退了两步。 离自己,挺远。 胥策风风火火赶了回来。 “殿下,从两人铺下,分别搜出半袋银饼。” 银骨炭恰在此时崩出一道火花。 香月被人泼醒,不知从哪来了力气,撑着打烂的身子,惊恐摇着头,惶惶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我没有做过,我是冤枉的,这不是我的...” 赵荣华红着眼睛系好衣带,还未抬头,便听到容祀幽幽开口,“让孤想想,该让你们怎么个死法...” “殿下,请容奴婢看一眼钱袋。” 正如自己所想,真正下毒的人听到了方才那番话,趁人不备,急急把钱袋塞到她们两人铺下。 动作如此之快,想必是同房宫婢所为。 胥策递过去钱袋,又退到容祀身后。 赵荣华捏着钱袋边缘,一眼就认出这是用蜀锦做的,寸锦寸金,即便是边角料,也落不到小厨房婢女的手中。如此可知,幕后想要取容祀性命的人,身份贵重,连跑腿的手下,都能用蜀锦钱袋。 她蹙着眉心,拿起钱袋移到鼻下,来回嗅了几次。 香月紧张的看着她,虽不明所以,却像有了盼头似的,巴巴的希望她查出什么。 容祀摸着金狻猊手炉,居高临下瞧着那人专注凝重的神色,光影疏离,将那张小脸衬的更为朦胧诱惑。 “殿下,奴婢需要请厢房剩下的人过来。” “知道是谁了?”容祀挑起右腿,压上手臂,幽深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赵荣华。 她的脸颊白生生的,就像洗净的莲藕,又像柔软的玉石。 容祀伸手,赵荣华不着痕迹的往后一避。 手指落空,容祀的脸上渐渐冷凝下来,他收手按着薄唇,眉眼一挑。 “胥策,带人。” 早在过去搜房的时候,胥策便已经命人看管好其余四个宫婢,故而听到吩咐后,很快便将她们带上前来。 “冬日里颜色太过素净,若是打烂了皮肉绽开血水,一滴滴的溅到地上,就像腊梅花,颜色才叫好看。” 容祀指了指赵荣华,声音低缓,“今日,不是你们两个死,就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活不成。 夜深了,早些了事吧。” 赵荣华扶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慢慢走到四人面前。 耳边炭火的噼啪声像是印在胸腔的火钳,一点点烫满周身。 她站在第一个人跟前,轻声道,“麻烦把手伸出来。” 四人陆续伸手,两边围堵的侍卫高高举起火把,将她们的面容映照的分外清楚。 那四双手上,因着冬日时常浸在冷水,养护不当,都或多或少长了冻疮。 赵荣华捏着第一人的手,举到鼻间,辛辣刺鼻,是生姜的味道,她扭开头,吸了口正常空气,复又转过来,再闻,还有摸过鱼肉的腥气,虽然只剩淡淡的一缕,却仍从辛辣中透了出来,应是晨时做鱼羹遗留的气味。 第二人见她过来,知她要闻,便主动递了手上去,赵荣华如此又是仔细查验一番,确认了这两人都没有钱袋上的香气。 那不是普通香粉气,而是某种药膏的味道。 还有春意和桂宛两人。 赵荣华的心脏不觉提了起来,如若她们手上都没有气味,那么... 她不敢再想,托起春意收到腰间的手,甫一轻嗅,眉眼兀的抬起。 春意一把抽了回去,倒吸了口气强颜道,“你自己做了坏事,却想找替死鬼,是不是?” 赵荣华不出声,却转到她身后,瞧着那身形,与傍晚看到的着实很像,“你在香月煲汤的时候,去过小厨房。” “那又如何,我饿了,过去寻吃的,更何况..” “还真是聒噪,如此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要审到何时,人都是贱骨头,打一顿什么都就招了。” 容祀不耐烦地扫了眼,立时便有侍卫上前,欲拿春意。 桂宛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指着春意声音颤抖,“在你被抓之后,她借口要去净室...” “我去净室,与你何干!”春意有些方寸大乱,想要撕扯桂宛,却被侍卫一把钳住肩膀,按倒在地。 “后来,她拿了东西塞到你和香月铺下,一开始我以为她是随手整理,我....不知道她放的是银饼,直到刚才..殿下,她们两人是被陷害的,银饼是春意放的!” 桂宛说完,便两手伏地,跪趴下去。 赵荣华来到容祀跟前,秉道,“殿下,春意手上抹的冻疮膏,跟钱袋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钱袋是她的。 若非心虚,方才她断然不会过来偷听,更不会因着我的话而去藏钱袋。 真正下毒的人,是她。” 赵荣华纤指一横,春意浑身散了骨头般,咣当倒在地上。 “胥策,拖下去砍了手脚,剥去皮肉,再泡进腌菜缸里。” 那婢女吓破了魂,惊声连连尖叫着,被人拽着腿拖到了后院。 冷风肆虐,拍打着赵荣华的脸,她终是忍不住,呕了口,容祀的手指便攥上她的乌发,一把按到自己胸口,“害怕了?” “奴婢只是有点头晕。”赵荣华想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却被容祀压得死死的,她的手虚虚撑住,大氅内暖意融融,包裹着她一团冰冷,血液也跟着流动起来。 “好点没?”容祀声音轻柔,唇角压在她耳边,尖锐的牙齿慢慢咬上她小巧的耳骨,赵荣华觉得有把刀子在割她的皮肉,她微微颤抖,“好了。” “让我看看。” 容祀忽然捧起她的脸,与自己面对面。他浓黑的眸子蓄满温存,一双手又细又长,轻轻握着赵荣华细嫩的下巴,低眉,凑上薄唇,鼻梁相撞。 赵荣华下意识的往后撤,却被他压住后脑勺,捉了回来。 “委屈你了,”他愈发温柔,赵荣华便觉得愈发渗人,就像那双温热的手,随时会掐住她的喉管,说一句,“想怎么死?” 两人脸对脸,鼻梁贴鼻梁,就这么静静地僵持了半晌。 容祀渐渐笑出声来,笑声渗的赵荣华绷住了呼吸。 “这时你应该哭啊,尽情的哭,哭的梨花带雨才对,然后扑到我怀里,意乱情迷之下,再解了我的衣裳,滚来滚去,上上下下...” 兜帽下的那张脸,有多好看就有多可怕。 咬牙切齿的低语一字一句落到赵荣华心里,她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容祀一把甩开她,径直站了起来。 “真是无趣。” “我饿了,要吃煨肘子。”容祀慢条斯理走上阶去,来到檐下又忽然回过头来,“做不好,是会死人的。” 几人俱是一滞。 胥策跟着进了书房,合门之前,看见她们依旧跪着,忍不住催促,“都快回去准备吧,殿下这会儿还饿着呢。” 说不清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路上香月的血啪嗒啪嗒滴到她的颈间,脸上,那股腥甜气挥之不去,赵荣华坐在杌子上,用手摸了下脖子,拿到眼前愣愣的看了眼。 桂宛脸色苍白,唇色惨淡,从外头进门后,端着水盆的手不断打颤,洋洋洒洒泻了一路。 赵荣华连忙接过来,放到案上,开始清洗猪肘。 煨肘子工序简单,却很费时,她不敢耽误,一面洗肉,一面问了句,“桂宛,春意的冻疮膏,从哪来的?” 那药膏里头的成分极其珍贵,断不是小厨房婢女所能消受起的。 半晌没有听到回应,赵荣华回头一看,桂宛抱着膝盖,滑坐到灶台旁,身子跟筛糠似的,抖得厉害。 赵荣华揭开锅盖,把肘子放进沸水里,焯去浮沫去掉腥味后,又起锅下油,将外皮找的酥脆喷香后,捞起来拿到窗上放凉。 另起的锅灶里提前加了十几种大料,浓汤甫一冒泡,香味便窜入鼻孔。 焦脆的肘子溜进汤汁里,赵荣华盖好锅盖,又用石臼子压实。 她坐到杌子上,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呜呜的燃起来,很快烧的小厨房里热气腾腾。 “春意她...死了,你有没有看见她被拖下去的时候,眼珠子一直看我...”桂宛的左脸被灶火烤的通红,神色惶惶。 赵荣华的手嫩白,握着柴火坐在那里跟幅画似的。 桂宛打了个寒颤,“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我贪嘴爱吃,喜欢自己琢磨着做,久而久之习惯了。”她没说实话。 赵荣华父母亡故早,两岁多就被祖母接回赵家,养在膝下。因着嫉恨她母亲,祖母恨屋及乌的不太待见她。 人老了挑食愈发厉害,往往有时半夜起来,也喊她起锅做饭。 可祖母又不愿旁人知道她让孙女做粗活,赵荣华便只能缄默不谈。 “你方才,问我什么?”似乎缓过神来,桂宛扭头看着赵荣华,一脸茫然。 “没什么,你回去看看香月吧。”虽然已经换了衣裳,擦净血水,可伤的厉害,夜里定然会烧起来的。 桂宛走后,赵荣华便陷入沉思,今夜的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或许这只是一个局,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尚未揪出。 锅里的肘子传出来酥软香醇的气息,她拧着眉心,将缠在脑中的乱线逐渐梳理清楚后,终于知道该去找谁想办法。 004 书房前院的黑暗处,有侍卫拖着血肉模糊的春意往外走,断掉的残肢不断渗出猩红的血液,沿着青石板路滴答到蜿蜒曲折处。 腥臭味肆无忌惮的涌入鼻孔,赵荣华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胥策出门,正好看着她,便三两步走下来,接过食盒后,又见她杵在原地神情惶然,不由压低嗓音解释,“以后习惯就好了,她罪有应得,死的还算痛快了。” 赵荣华几乎想立时抛开,脚步却宛若生了根,将她黏在原地,转头的一刹,眼前一片血红,她弯下腰,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 身后脚步声急急追来,胥策待她平复好呼吸,这才开口说道,“赵小姐,恐怕现在,你不能回去。” 是了,她险些忘了还有话没跟容祀讲。 金狻猊香炉漫出袅袅烟雾,透过十二扇水墨屏风的缝隙,赵荣华瞥到容祀慵懒的支着脑袋,指间捏着银箸,箸上夹着煨肘子。 她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就听到容祀淡着嗓音问,“你做的?” 赵荣华答,“回殿下,是奴婢做的。” “味道极好。”容祀伸舌,慢慢将肘子卷入喉间,眼尾一撇。 “你有事要说。”容祁瞧她温顺的跪在原处,虽隔着屏风,那纤细合宜的身量却别有一番韵味。 “奴婢的确有事,方才那两个钱袋上...” “过来。” 赵荣华本不想离他这般近,只是瞧着那冷鸷的眼神,腿脚便下意识的挪了过去。 待她走到塌前,容祀才收回视线。 “说吧。”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支着脑袋端量她。 “那两个钱袋是用蜀锦缝制,面料贵重,即便是宫中妃嫔,也得位份尊贵者才有。” 别看汝安侯登基没几日,各宫妃嫔却是封了不下少数,然皇后之位一直空悬,并非没有人选,只是继夫人袁氏还未上位,便被各个谏官贬的体无完肤。 袁氏暂领后宫,却始终师出无名。除她之外,位份高的便数柔妃,贤妃还有最近颇受宠爱的如美人了。 容祀笑,手指叩着小几慢慢敲着,并未打断赵荣华的话。 “若是想要买通春意,谋害殿下,行事的下人必定小心万分,断不会用容易辨认的蜀锦钱袋来做交易。 奴婢猜想,他并非真的想杀殿下,而是借殿下之手打压旁人。 其实想要找出此人并非难事,只要让春意说出...” “晚了,早就腌缸里了。”容祀桃花眼一眯,似是回味方才的情形。 赵荣华想起方才的情形,折磨成那副样子,定然也是没气了,她低眉又道,“奴婢还有法子。” 容祀抬起头来,神色一怔,忽而笑着托起脸来,“孤倒不知赵家还有断案之才能。” 赵荣华故意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不慌不忙解释,“蜀锦分到各宫不多,无非几位娘娘,奴婢看过钱袋,用的是苏绣针法,且绣功极好,若依次排查,不难找出真凶。” 容祀一早就知道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袁淑岚,不管是谁,他都懒得去查,若不然也不会直接弄死春意。 只是听了赵荣华这一番分析,他脑中竟立时清楚起来,那个怀孕四月的柔妃,可不就是苏州来的,身边跟着个绣功了得的嬷嬷。 他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柔妃也是袁淑岚亲自挑选送到父亲床上的。 “然后呢?”容祀不以为意的靠在软枕上,修长的手指雪白如玉,他拈起胸口的头发,慢悠悠道,“让孤找出真凶,除了你的心头患事?” 这厮,竟一下就猜到了。 赵荣华坏了那人一石二鸟的妙计,日后必然不好过。 就好比你在战战兢兢做事,总有人在暗处冷不丁放支冷箭,指不定哪日射中胸口,小命也就没了。 “奴婢不敢,奴婢是怕殿下遭坏人设计。” 容祀轻嗤,“谁敢设计孤,孤就让她不得好死。” 赵荣华猛地一颤,只觉容祀另有所指,她怔愣间,容祀已然趿鞋下床。 “还真是比孤想象的有趣,你这么费尽心思的活命,累不累?” 赵荣华低着头,默不作声,心中除去沮丧更多则是畏惧。 她想过容祀会看穿自己的用心,却还是不得不为了生存过来冒险。 没有谁会容忍自己被操纵,被借刀杀人,尤其还是一个东宫储君。 容祀走到她跟前,视线沿着那截玉瓷般的皮肤移到下面。 她本就生的好看,白净的皮肤一尘不染,乌发简单束着,只插了一枚素簪,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赏心悦目。 容祀伸手,她受了惊吓一般往后避开。 “那腌菜大缸还有一个。”他直起身子,巨大的阴影从上而下压迫袭来,赵荣华被笼在那团厚重间,只觉分外逼仄,喘不过气来。 她的身形极妙,纤软似璞玉一般,玲珑后翘的臀骨盈盈可握,此时正像只羔羊一般,颤着身子伏在地上。 容祀凑上前,嗅着她颈间的香气,右手则捏住她发间的素簪,往外一拔,乌发卷弾着散开,像一汪碧水,又像溜滑的锦缎,伴着清甜的香气,涌入鼻孔。 他合上眼,鼻尖蹭过赵荣华的耳廓,像小虫密密匝匝的爬过,激的她咬唇才克制住颤抖。 忽然,容祀低头,拨开她的衣扣,在赵荣华尚未反应过来时,埋头落入那片柔软。 尖牙毫不怜惜的咬住锁骨,像饿狼觅食,牙尖对磨,几乎要穿透那片狭长,赵荣华再也受不住,扑通一下跌倒在地。 她拢着衣领,惊恐的跪趴下去。 容祀睁开眼睛,泛着潮红的脸溢出一抹淡笑,他往后倒退着落到榻上,两手撑着锦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副曼妙的身子,他拍了拍被面,轻浮道。 “孤的床榻又大又软,上来做?” 宓乌说过,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因着年轻气盛,如狼似虎,大都破了身子,元阳失守。 那口气,带着叹息,又夹着恨其不争的嘲讽。 恰好今夜,他起了兴致,忽然就想试一下帐内春宵如何快活。如此想着,浑身更觉炙热,他不耐烦地催促,“做不做?” 赵荣华一时间没听出深意,只惶恐的低头婉拒,“多谢殿下美意,奴婢跪着就行,不用坐。” 欲迎还拒? 容祀坐直了上身,将右腿往膝上一叠,邪火上来之后,竟有些压抑不住。 他虽没有做过,却机缘巧合翻到几次图册,里头场景一应具象,很是生动,或盘或绕,或勾或磨,他向来记性好,眼下看着跪趴的美人,脑子里头全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旖/旎之景。 他打开折扇,快速扇了几下,却是觉得越扇越热,索性站起来,疾步走到赵荣华跟前,“那就在地上?” 赵荣华“嗯”了声。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她悄悄侧脸,这一侧不打紧,却看见容祀自顾自的解起衣裳,转眼就开始剥中衣,她吓得面色凄白,当即不管不顾,爬起来,奔着门口窜了。 容祀正在撕扯衣裳盘扣,却觉得眼前好像刮过一阵风,他抬头,两扇楠木大门咣当一声,那个人绊了下,又慌不择路的爬起来,跑进漆黑之中。 他的手指还停在盘扣上,身下火气被风一吹,登时熄了一半。 胥策探了个脑袋进来,瞧着他剥粽子一样层层脱落的衣裳,不禁面上一热,很是关切地询问,“殿下,外头还有两名宫婢没睡,若不然叫她们过来...” 然容祀好像僵了一样,神情悲愤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胥策又忍不住看了眼,容祀嘴角抽了抽。 胥策又看了眼,容祀好像笑了笑。 就在胥策想看第三眼的时候,容祀忽然冷笑一声,“要不要孤脱光了给你看?” 胥策扑通一下跪倒地上。 “备水,孤要沐浴。” 胥策忙不迭的退下,又听容祀补了句,“备冷水。” 赵荣华几乎是一路狂奔着离开了院子,沿路有老鸹兀自嘎嘎的叫着,她披散着头发,好容易靠着墙角站定,却害怕后面有人追上来似的,心惊胆战的回头逡巡。 周遭静默,只余下她粗重的喘气声。 冷空气涌入胸腔,呛得她咳了一口,撕扯着肺脏,生疼。 容祀真的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前一刻屠了人,下一秒便要就着血腥淫乐。 她仰起头,用手抹去眼角的湿热,转头,往僻静的甬道匆匆疾走。 灵鹊阁位置清幽,假山环绕,绿水如翠,伴着月色,水面结了薄薄的冰,好似撒上一层碎银子。 赵荣华来到檐下,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好些时候,里头才亮了灯,宓乌披着外衣打着哈欠打开一条门缝,看见是她,不由蹙起眉头。 待听清了来意,宓乌抱起胳膊挑眉打量,“你凭甚认为,我会帮你。” “宓先生,我可以拿东西与你做交易。”赵荣华抬头仰视他,见他一脸不解,又道,“素知宓先生痴迷医药,奴婢幼时曾跟一位师父学过制丸,多是坊间不常见的秘方。 对旁人来说兴许无用,对宓先生却未必。” 正说着,她从腰间解下小瓶,递过去,“这是早先携在身上的香丸,服上一颗,可叫通身幽香清甜,时日长久。” 宓乌拔开瓶塞,闻了少顷,脸上一惊,“乌沉香,姜黄还有杏花...乌沉香你入了多少量,是不是还加了紫花地丁?” 赵荣华又掏出一张临时写的方子,上头清楚记载了近三十种药材及剂量。 宓乌见状,倒也没再含糊,转头去小柜里取出两瓶伤药,交给她,“白瓶内用,绿瓶外敷,三日就能大好。” “谢谢。”赵荣华拿了药,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扫了眼阁内,继续说道,“宓先生,我还会做许多偏方...” 宓乌果真充满期待的望着她,一双眼睛闪着光,他急急催促,“都有什么,快说来我听。” 赵荣华缓了语气,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一般,“雪肤丸,清肠丹,乌发膏,易声丸...” “方子呢?” 赵荣华抿着唇,得逞后心里终于有些轻松,“我要做一种药膏,需要的药材都在这里写着,宓先生为我提供炼制的场地和原材料,我给先生写那些方子。” 宓乌摸着本就没几根的胡须,心中暗暗感慨,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月色如水,她站在阶下,不卑不亢,像是带了光芒一般,看着温顺安静,却又风骨截然。 宓乌倚着廊柱,披散的头发四下飞起,衣袍狂舞。 半晌,他眯起眼睛笑道,“成交!” 005 厢房里传出呓语,在这清净的深夜,那声音听起来凄厉而又痛苦。 春意的床铺空着,旁边躺着香月,其余人都睡了,也或者没有睡,只是闭着眼,没人回应香月的呻/吟。 香月脸呈乌紫色,呼吸若有似无,没有鲜活生气。 她把内服的药丸塞入香月嘴中,又抬起她上身,用水强行喂下去。 赵荣华把炉子烧旺些,拿温水浸湿帕子,来回数次敷在香月唇上,屋内的温度很快融化了结晶的血,腥甜的气味弥漫扩散,她从被子下握住香月的手,还是很凉,腕上脉搏跳动轻微。 赵荣华急忙从自己铺上搬来被褥,给她重新掖好被角,又灌了一壶热水塞到她双脚处。 她伤的极重,铁蒺藜的扎伤,铁鞭倒刺的勾划,把皮肉翻烂,有些伤口刮着布条和棉絮,黏连在一起,没有药,是决计撑不过去的。 赵荣华探手摸上香月额头,这个时辰便开始高热了,脸色从乌紫转回微白,唇上是不正常的红。 “弟弟...”香月喃喃一声,面色痛苦的拱起脊背,赵荣华伏过身子,便听到香月自言自语,“我弟弟不是肺痨,他会好的...等搬了新住处,娘...你给他重新裁件衣裳,找个大夫...钱..我也会攒到的..” 桂宛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着那个不停忙碌的身影,谁都清楚,香月被打成这副模样,没有伤药,只剩下等死的命,都是宫人,谁都没有多余气力救她。 赵荣华忽然爬上香月脚边,掏出小瓶抠出一抹药,在掌心涂匀后,又小心翼翼抹到香月伤处,如此下来,几乎用去大半瓶。 桂宛拧起眉心,见她走近,连忙合上眼睛。 药的香气很快弥散。 赵荣华趴在香月枕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轻微的声音从喉间发出,“香月,得活着,活着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儿。” 临近年关,厨司派到各个小厨房的任务很是繁重,各种宴席接连不断,往往忙到深夜,刚睡下,又得早早起来,摸黑洗煮。 香月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与此同时,赵荣华本就娇小的脸蛋熬得好似小了一圈,那双眼睛看着也就愈发生动可人。 房中灭了炭火,只有几缕青烟不停上冒。 香月被呛醒,扥的伤口疼痛,她蹙眉,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面床铺,支着脑袋打瞌睡的赵荣华。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摔到小几上,香月润了润唇,眼睛一热。 还没开口叫她,门帘便被人猛地掀开,凉风呼呼的卷了进来。 “没完没了的活,就我们三个人在那做,旁的小厨房帮忙的都有六七个,真是丧气!”那人把襜衣往床上一扔,没好气的扫过赵荣华,她被惊醒,惺忪着眼睛没回过神来。 “大白天还在睡觉,若是做不了粗活,就该早早请辞,何苦跟我们这些人赖在一起讨饭吃。” 香月咳了声,那人这才收敛些,讪讪的喊了声,“香月姐。” “今日我便能下床帮工,你也不必骂骂咧咧,同在屋檐下,受了怨气也不该胡乱撒。”香月坐起来,见赵荣华并未生气,便趿鞋下床,又道,“年节到了,哪回不是忙的脚不沾地。 往年需求大,我们不也才五个人吗。今岁新主不喜奢侈,已然叫办的素简许多,分到每人手下的活不跟往年一般吗?更何况,各班轮值,现下就该荣华休息,你何至于如此暴躁。” 那人听了,面上一红,背过身用手抹着眼睛,“我也不想,只是总有人来找茬,心里一急,就骂出来..” “巧娟,我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场,是荣华救了我,我是粗人,没别的见识,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往后谁若是找她的茬,便是跟我香月过不去。” 她说的太过用力,带着伤口撕扯,忍不住弓下腰,捂着小腹。 赵荣华也没生气,巧娟这些话无非是在小厨房受了怨气,心直口快吐出来,跟赵府时候赵荣锦的刁蛮相差甚远,对赵荣锦她都能做到视而不见,更何况是没甚关系的巧娟。 她拍着香月的后背替她顺过气来,又喂下药丸。 巧娟“嗯”了声,红着眼从赵荣华身边走过,香月拽住她的胳膊,不轻不重的说道,“跟荣华道歉。” 赵荣华一愣,旋即抬头看向巧娟,巧娟也惊讶的看着她。 香月不松手,巧娟的脸越来越热,就像火烧火烤一样,末了,她咬着唇,小声道,“对不起。” 赵荣华咽了下嗓子,有些意外。 从小到大,不管她受了什么欺负,委屈,祖母会替她打圆场,却不会维护她的利益,她总会息事宁人的以赵家全局来劝慰她,仿佛只要赵荣华计较细枝末节,便是不识大体。 从来都是她低头,从来没人告诉她,对方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眼睛有些酸,香月握着她的手,捏了捏,赵荣华抬头,赤白的阳光斜照进来,打在她细嫩的脸颊,她笑了笑,回握住香月的手,“没关系。” 下毒一事过后,起先还担心蛇虫鼠蚁打击报复,赵荣华行事愈发小心谨慎,生怕那幕后之人盯上自己,蓄意找茬。 后来便因着忙碌暂时搁下提心吊胆,只安分守己的做事,不敢张扬出头。 数日像陀螺似的连轴转,一旦稍稍松懈,便很快陷入深眠。 风停了咆哮,只勾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赵荣华拥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梦到了爹娘,仿佛回到牙牙学语的幼时,她根本记不清爹娘的样子,只是一直听到他们柔声轻唤,“淳淳乖,淳淳早点睡,睡醒坐小马...” 温暖的肩膀,带着墨香的衣衫。 祖母说过,父亲年少得志,恩科夺魁后便入朝做官,一路平步青云,眼看就要光耀赵家门楣,偏偏在此时遇到母亲,陷入情/事不能自拔,最终竟然荒唐到跟赵家割裂关系,愤然辞官。 祖母统共三子,唯父亲被赋予众望,可想父亲的决绝对祖母造成何等伤害。 赵荣华不知陈年旧事究竟如何,却知母亲在赵家是极不受欢迎,甚至可以说令人厌恶的一个存在。没人愿意提她,也没人敢去提她,唯恐不小心犯了祖母忌讳。 “淳淳手指好看,等长大些,爹爹教你读书写字。” “耿二叔还要教她抚筝呢...” “不管学什么,咱们淳淳都是最好的..” “娘...”她抱着被子,就像抱着母亲的手,暖暖的,她忍不住蹭了蹭。 “不准跟我提那个女人!”祖母的手串啪的打在佛龛上,碎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抢走了我的儿子,又蛊惑他与自己双双自尽,小门小户的下贱胚子,为什么死也不放过英韶。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把她的牌位放进赵家祠堂!” 祖母严肃的脸上满是愠怒与狰狞,她吓坏了,将头埋进胸口,就连无意说到母亲,都会招来穷凶极恶的斥骂。 眼泪太冷,流到嘴里咸咸的,赵荣华于半夜哭醒,看着周遭黑漆漆一片,就像身处陌生环境里,只她一个孤零零的存在,心里头更难受。 她用被角洇了下眼睛,把脑袋藏进被子里头。 深夜的赵府,静的能听见猫叫。 豆大的火苗蹦出油星,冯嬷嬷把炭火调旺些,这样好的银骨炭,比往年贵了许多。 “一直没有小姐消息,还好现下牵上线了。老夫人,外头风停了。” 冰凉的帕子落在赵老夫人额头,她睁开眼,矍铄的眸子不复病软的疲沓,锐利的仿佛鹰隼一般。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华儿活着,我们赵家就有指望。”她坐起来,披上绛紫色锦衣,冯嬷嬷找出靠枕,垫在她身下。 “小姐从小没离家,也不知会不会受欺负,天这么冷,她穿的够吗..”冯嬷嬷递上燕窝,神情很是忧虑。 “华儿那张脸,招人疼。”李氏吃了燕窝,体力慢慢恢复,干瘪的唇轻轻一抿,“除非容二是个阉人。” “说来也奇怪,当初容二初入京城,忙着平叛不说,怎么就一下劫到小姐的送殡队伍,知道小姐假死的不就她跟您,怎么...”冯嬷嬷说到这,忽然止住,睁大眼睛望向李氏。 李氏捻着佛珠,安然的靠着软枕。 冯嬷嬷吸了口气,小声问,“老夫人,是您给递了消息出去,您不想小姐走?” 她没有说的太过直白。 到底是亲祖母,费尽心机把赵荣华留下,送到容祀嘴边,冯嬷嬷不敢相信她只是为了利益,为了赵家。她宁可自欺欺人的认为,李氏是真的不舍孙女远遁。 因为一旦赌错,等于羊入虎口,断送了赵荣华的性命。 容祀是什么人,他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命。 冯嬷嬷舔了舔唇,有些难以置信的扫了眼李氏,她掩下吃惊,垂眉小心递过去漱口水,忽听李氏轻笑,“她母亲做了孽,自然是要女儿来偿还的。” 006 晌午过后,小厨房的烟火慢慢驱散,香月从外头进来,两只手背堆在一起用力揉搓,这几日日头太好,冻疮受热痒的反而更加厉害。 “别动。”赵荣华拉住她的手,取出一块暖黄色药膏,划开后抬眼问,“什么感觉?” 香月低头,“冰冰凉凉,就像烤火后浸在水里,倒是不那么痒了。” 赵荣华弯起眉眼,将瓶子盖好后,送给香月,“等用七天后,冻疮就能消去,再用七天来巩固保养,日后便不会复发。” “你从哪弄得?”香月一脸惊讶,拽着她的手小声道,“还有,你给我用的伤药,我一直没问,到底怎么来的?” “你别管,只要知道都是正路来的就好。”赵荣华把一碟碟青菜瓜果切好后用瓷盘盖好,分门别类的整理到条案上,是晚膳要用的东西。 她直起腰来,把头发抿到耳后,忽然往香月耳边靠了靠,高兴说道,“你弟弟治病的银子,我有办法。” 香月一愣,忍不住好奇,“你家里人送银子进来了?” 赵家到底没倒,托关系找人总能打探到孙女的近况。到时花钱打点一下,赵荣华便能过的舒坦些,总比窝在小厨房没日没夜苦熬要好。 赵荣华摇头,她被抬进宫里,就没指望过赵家。 “香月,谁都靠不住,咱们得靠自己。”她又摸出来几瓶小的的,“你人缘广,把这几瓶都分给其他厨司的朋友,不要收银子,就说自己有门路,从宫外托人买的。” “多少钱?”香月小心翼翼收到腰间,这东西向来贵重,底层的宫婢没人用得起。 “如果要你买,多少钱才舍得?”赵荣华不答反问。 香月抿嘴,“那自然是越便宜越好,哈哈哈,不过如果真有用,跟面脂一样钱,我肯定舍得买。” “好,那日后就以宫女面脂钱来定价,20文一小瓶。” “你有货?” “有,但一定要牢记,不管谁问,药膏都是从宫外买进来的。” ...... 灵鹊阁内的条案上,铺陈着将炼化好的丸药。 宓乌捏起一枚,在鼻间嗅了几回,里头加了二十八味药材,碾成细粉后又用粉草熬成的膏,炼好的蜂蜜调和成型,其中剂量偏差分毫,味道便相差甚远,他已经按着赵荣华的方子调配出来,却总觉得味道不太对。 “宓先生,香丸还需装入瓷瓶,埋到松树底下,吸取松根香气,七日后取出,味道便会醇正。” 赵荣华从檐下走进来,她穿着瓦青色的比甲,窄袖衣裳,衬的纤腰袅袅,玉软花柔。 “你做那么多冻疮膏作甚,足足可供几百人使用。”宓乌摸着下颌,见她熟练的打开房门,取了几十瓶包裹好,抱在怀里。 “劳烦先生费心,只是天愈发的冷,做些东西换钱可以买点厚实布料做衣裳。”赵荣华又摸出一张方子,放到条案边缘,指了指,道,“这张是祛瘀膏的制法,比宫里贵人的用的还要见效快,味道也更好。” 当年祖母一面让她做活,一面又怕落下刻薄怠慢的名声,便在机缘巧合之下,为她请了个云游的大夫,留在府中小住了数月,专门调理表外伤痕。 那大夫性情古怪,见赵荣华心思聪颖,又因着极投眼缘,便倾囊相助,教了她许多歪门偏方,又不允她与外人说,数月之后,便离了赵府,至今未曾相遇。 “那你不如直接同我拿银子,这般大费周章最后不还是要与人交易得钱,反倒迂回曲折。” 他所听说的赵荣华爱慕虚荣,攀附权势,毕竟赵家老夫人素爱带她坐席,结交权贵,心思目的就差刻在脸上,我要凭着孙女一飞冲天。 眼前这人头脑清晰,做事伶俐,却是丝毫对不上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走了,宓先生。”赵荣华迈过门槛,看着墙根摆了一排大缸,不由回头提醒,“上天同云,雨雪纷纷,先生别忘了往回收缸。” 宓乌抬头,满天乌云愈压愈低,窗棂纸被吹得呜呜作响,是要下雪了。 他走到院里,信手掀开一口缸。 脸色大黑。 “你又把人腌了?”宓乌连门都没叩,径直闯进书房内间。 容祀卧在榻上,斜靠着软枕,一手捧着暖炉,一手捏着书册,淡淡“嗯”了声,连眼皮都没抬。 宓乌气的直跳脚,将入皇城,他杀人还是这般诡异,便不能用个寻常法子给人痛快,从前在幽州也就罢了,现如今是在权贵重重的京城,若是传出太子歹毒阴鸷,杀人成性,还有谁敢附庸。 更何况,容祀偏偏就挑中了他炼药的大缸。 宓乌不得不怀疑他真实的用心。 报复,绝对是为了报复。 “给你吃的药,我已经调了药方,没那么苦了,你也不必如此狭隘,以怨报德,那口大缸眼看就要成了,你给我丢具尸体进去,白白废了我半月心血,你...” 容祀把书举高些,挡住脸。 宓乌握拳捣在掌心,拖过去圆凳坐在他对面。 “罢了罢了,谁让先生疼你。只是你这性子需得改改,以后杀人低调些,别搞得如此匠心独运,毕竟变数颇多,那毒妇...” 容祀咳了声,宓乌便住了嘴,走到案前摸到蜜桔,一边剥皮一边绕着书房逡巡,“程家公子走了?” 他说的是程家独子程雍。 程家乃书香门第,诗礼人家,且世代簪缨,名望极高。其祖父是容祀外祖父北襄王的亲信,性情高洁,端人正士,家风沿袭至程雍,他未及弱冠,却饱读诗书,经纶满腹,凭着进士科头名的身份入仕,后在崇文馆任学士。 要知道本朝科举不糊名,达官显贵可直接通过投献获取功名。如同样为北襄王亲信之后嗣的梁俊,傅鸿怀,都是凭着投献入朝做官。同年科考入仕的官员,除去程雍,鲜少贵族。 “在偏院住下了。”容祀嗓音暗哑,拾起小几上的茶水,啜了口。 “想他也是不明白,一个崇文馆学士,何以要陪着你夙兴夜寐。”宓乌把凉好的药递到他跟前,“今日最后一碗,你这身子骨不比旁人,得小心些。” 若不然,至今连个通房也没有。 宓乌暗暗叹了口气,心道:等治好旧疾,还需快些配个良方强健他虎狼之势,以备血脉传承。 “他那满肚子才华,留在崇文馆养老?”容祀哼了声,不以为意的翻到下一页,“下月就去太府寺任少卿一职。” “那可是肥差。” 还是牵制户部的肥差,太府寺掌管金谷府库,财政收支,向来炙手可热。 容祀拉下书来,露出眼睛,“孤可以寻个更肥的差事给你。” 宓乌一听,当即摆手拒绝,“你千万别害我,我这辈子没追求,照顾好你,死的时候能闭眼就行。” 容祀轻笑,不以为意的合上书。 宓乌是她母亲德阳郡主的义弟,算起来,他合该喊他一声舅舅。 “有件事同你商量,”宓乌偷偷看他一眼,想起赵荣华那张明媚生动的脸,还有温和干练的性子,不由摸上下颌,打量起榻上那人的长相。 容祀随了德阳郡主,一双桃花眼,满是风流债,好看却也不显女气。 见他没作声,宓乌便继续道,“说来你年纪也不小了,从前在幽州时谋划大业,没有闲暇考虑这些。如今局势渐稳,你又被立为太子,是该考虑婚姻之事了。” 容祀睁开眼,淡淡开口,“前几日,孤还被女人伤了心。” “此话怎讲?”宓乌一惊,跳上前去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的眼睛。 要知道,容祀至今通房侍妾一个也无,宓乌还怀疑过他喜欢男人,甚至一度担心胥策胥临的处境。 “那夜天时地利人和,我要跟她睡觉...” 宓乌脸上黑了一黑。 “然后她就夺门而逃。” 画面感十足,宓乌心里默默感叹一句,自己养的,自己受。 他故作平静的开口,“无妨,先生给你挑了个样貌脾气皆是上乘的美人。” “是谁?” “赵家小小姐,赵荣华。” 容祀忽然就想起那夜凉透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握着薄瓷碗,咔嚓一下,捏的粉碎。 宓乌瞪大眼睛,听到他磨着牙根乜笑,“原来是她呀....” 这夜赵荣华值夜,方从厢房出来没多远,便冷不丁打了个颤。 又下雪了,薄薄的覆在地上一层,走到拐角处,有人拽着她胳膊,拉到暗处。 007 赵荣华惊了一跳,正要喊人,那人却立时松开手,哑着嗓音开口,“小姐别怕,我上回来过小厨房,给你留了信。” 原来是她。 瞳孔适应了黑暗,赵荣华才看清面前人的长相,她比自己矮半头,的确是哪个老嬷嬷,一双眼睛精明老练,正灼灼望着赵荣华。 “嬷嬷是哪个宫里的,为何半夜来小厨房?” “姑娘不用疑虑,我老婆子活了半百没必要骗人。我既受人之托,便当将你祖母的意思转达清楚。” 上回那封信她也私下瞧过,写的言简意赅,却足够让赵荣华明白处境,可她等了许久,终不见有回应。 今夜前来,也是念着她在宫中行走不便,并未计较回信一事。 “姑娘安心,赵家暂且无恙,只是姑娘不得不为了自己前程多加考量,若是留在小厨房这等腌臜地蹉跎岁月,那便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赵家给你的一切。” 赵荣华见她欲长篇大论,忍不住打断,“嬷嬷到底想说什么?” “过几日的年夜宴上,大宴之后会有小宴,太子殿下全权主持,届时会有京城的高门贵女,世家子弟列席,你需出现在此宴上,自有人会找你。” 说完,她很是得意的等着回话,仿佛自己与赵老夫人联手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着别人巴结奉承似的。 半晌,赵荣华却没甚反应,她不禁着急道,“你倒是回句话,我也好转给你祖母。” 野猫爬上墙头,喵呜的凄厉喊叫渗的人汗毛耸立。 赵荣华垂着眉眼,冷风沿着衣领割扯着皮肤,她抬起头来,平静回道,“嬷嬷叫祖母宽心就好。” 嬷嬷得了话,高兴的叹了声,“便知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赵荣华知她会错了意,却也没有解释,只是任由她抄小路,避开值守的侍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因着薄利多销还有香月的人缘,做出的冻疮膏很快用去大半,不光攒足了给香月弟弟治病的银子,她手头也有了余钱。 当初故意没有从宓乌手里换银子,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需要货物流通起来,继而慢慢找出多条路径,有朝一日,其中一条或许可通宫外,或许可以将她带出皇宫这座牢笼。 愈是临近年关,繁琐事愈是一件接着一件。 赵荣华方从灵鹊阁制完雪肤霜,带了两瓶准备留用,又想起还有宴席菜式需要核对,便急急忙忙抄小路,往小厨房赶。 甫一进入院门,有人喊她,“荣华?” 赵荣华疑惑的抬头,却看见人群中,戈庭兰穿着菊纹锦服,罗裙百子褶,白皙的脸上带着诧异,正上下打量着她的穿着。 容家入京,戈家率先携营兵投靠,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现如今戈家在朝廷上炙手可热,地位今非昔比。 秋日宴上,她还曾与戈庭兰同席而坐,饮酒赏花。 可现在... 赵荣华耳根一热,戈庭兰身旁那道明艳的身影立时走上前来,肆意的扫了眼,“她就是京城第一美人,赵荣华?” 说话的是袁氏的小女儿,容祀同父异母的妹妹容清韵。 袁氏统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容祐比容祀大两岁,是她做外室时候生的。后来袁氏入汝安侯府,将容祐养在外头,直到七岁才领入侯府。汝安侯一直觉得对容祐亏欠,故而入府后对其很是疼爱。 袁氏第二个孩子没落地,胎死腹中,那年容祀六岁,险些被汝安侯打死。 容清韵是袁氏最小的孩子,得来不易,因此甚是溺爱。 赵荣华偷偷看了眼院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砸了一地,瓷片在日头下折出光来,洗好的蔬菜瓜果滚着泥巴散在四周,香月和其余几个婢女跪在地上,容清韵带来的婢女小厮颐指气使的守在旁侧。 正看着,又有小厮抱了一堆东西,出门就胡乱往地上一摔,瓷片崩到赵荣华脚边。 “抬起头来,让本公主瞧瞧。”容清韵声音恬淡,却带着一股刁蛮之气。 戈庭兰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她与赵荣华年岁相仿,家世又势均力敌,自幼坊间总有人拿她俩比较,比来比去,她也落了个千年老二的名声。 她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眼下对面那人穿着素色棉衣,鬓发微乱,除去依旧明艳灼灼的小脸,哪还有当年赵家小姐的风采。 戈庭兰不禁站直了身子,那件菊纹锦服的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比赵荣华身上的棉衣,不知好看了多少。 “兰姐姐,她还不如你长得俊俏。” 戈庭兰听了这话,刚生出来的畅快霎时烟消云散。容清韵这个人,说话素来不过脑子,若是想抬举她戈庭兰,大可换个说法,哪能这般给人添堵。 什么叫“她还不如你长得俊俏”。 分明不把她放在眼里。 然戈庭兰却是面上不显,抚着指甲上的蔻丹,徐徐笑道,“我可不敢担此虚名,荣华自小便是京城美人,许多世家子弟众享追捧,更有甚者为她抒写诗文,倾诉爱慕。 我自是没有她的美貌,公主说笑了。” “在厨司待着,烟熏火燎,早晚是个丑八怪!”容清韵不屑,翻了迹白眼瞪着赵荣华,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别人或许如此,荣华可不一样。”戈庭兰莞尔一笑,指着赵荣华的手对容清韵道,“从前我们一同在日头底下站着,回去都黑了一圈,只荣华越晒越白,白的叫人羡慕。 你瞧她的手,哪里像是做粗活的,分明嫩的像葱段似的水灵。” 赵荣华不知哪里得罪了戈庭兰,今日明摆着蓄意挑拨,好似非得勾起容清韵的兴致,她越是“夸”赵荣华,容清韵便越是注意她,在这深宫里头,被人盯上并不是好事。 “天生狐媚子!”容清韵毫不客气的啐了句,脸上俱是鄙薄。 “不知小厨房哪里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大人大量,不要跟奴婢们计较。”赵荣华福了福身,低着头规矩的站到对面。 她的腿骨被人从后猛地一踹,整个人猝不及防的趴倒在地。 “贱婢还敢站着跟公主说话!” 容清韵身边的嬷嬷是个老辣的,出手后横眉一倒,气势汹汹的叉起腰来。 赵荣华的两手按到瓷片上,登时就扎出血来。 容清韵今日来,本是为着母亲袁氏。 昨日有人往袁氏院中放了一口大缸,缸里泡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当场吓昏两个婢女。 尖叫声充斥着常春阁,叫袁氏夜里就犯了病,痛的难以安眠,把房中瓶瓶罐罐摔得粉碎,若不是嬷嬷拦着,恐袁氏会捡起瓷片自/残。 容清韵见过母亲发病的模样,她狰狞着面孔,双手狠狠撕扯着头发,嘴里时不时发出凄厉的喊叫,那样子让容清韵不敢靠前。 素日里还好些,一旦月圆,夜里的袁氏恨不能拿把刀三刀六个洞把自己戳烂。 送缸这事不用想,闭着眼都知道是容祀干的,容清韵今日来,就是为了出气! 眼看着赵荣华狼狈的趴在地上,容清韵心里很是痛快,她虽不能拿容祀如何,借机惩治他的下人也算退而求其次了。 赵荣华跪立起来,两手扶着地,嗓音涩哑,“奴婢知错。” 她脸上火热,眼睛跟着模糊起来,其实她并不想哭,只是不知为何,低头的瞬间,似有万般委屈席卷而来。 在这偌大的皇宫,有太多人可以决定她的生死,而她只能像蝼蚁一般,小心谨慎的保全性命。 容清韵勾着胸口的头发,嗤之以鼻的笑道,“贱婢...” “你动她一下试试?!” 手风已至,容清韵的手生生停在赵荣华颊边。 容祀慢条斯理的走来,他穿着一袭鸦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颀长如玉,眉眼幽深。 容清韵忽然就有些后怕,她绷着小脸,不悦地收回手,捋了捋头发,“我教训奴才,二哥也要插手?” 容祀仿若没有听到她的话,反而走到赵荣华跟前,罩下一片阴影。 “抬头。”他手里抱着暖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嘈杂的院落因着容祀的到来,已然变得鸦雀无声,连同容清韵带来的婢女小厮,也都收敛了气势,低头往后退了退。 赵荣华抬首,撞进他幽冷的桃花眼,那眼眸疏离,阴鸷,又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嗜血的疯狂。 她又赶忙低下头,手被容祀牵了起来。 掌中碎瓷沾着鲜血,有一滴落到容祀雪白的狐毛上。 容清韵无意识的咽了下嗓子,开口就道,“她见了本宫不跪,还敢顶嘴,本宫只不过是教她规矩。” “规矩?”容祀没抬头,牵着赵荣华起来后,掏出帕子小心给她剥去肉里的碎渣,“规矩就是你无缘无故让人砸了孤的小厨房,又趾高气扬的打骂孤的人,现在轻飘飘的说一句,要教她们规矩?” 他声音轻柔,说话间气息喷吐在赵荣华的腮边,热燥燥的。 她往回缩手,容祀眉眼一抬,她又赶紧老实的任由处置。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划着赵荣华的皮肤,染上血后,他抬手,举到眼前,漆眸扫向对面有恃无恐的容清韵。 “你,配吗?” 容清韵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她攥着拳头,杏眼圆睁,骨子里的任性刁蛮彻底压下心里的顾忌,直直冲着容祀顶了回去,“我一个公主,难道教训不了贱婢!” 容祀懒懒挑起长睫,皙白的脸上挂着嘲讽,“有这闲心跋扈,不如去常春阁看看继夫人....” 继夫人三字戳的容清韵耳膜疼,她软了下脚,当然知道容祀在说什么。 父亲汝安侯御极以来,先后封了两位妃子,数名美人,唯独皇后之位空悬。 原本在幽州时候,母亲袁氏便是继夫人,执掌中馈,到了京城,反而始终有实无名。 京中有不少北襄王的旧交,在联名请封容祀已故生母德阳郡主为理贤皇后之后,数番以袁氏出身低贱,不足统领后宫唯由,阻挠新帝册立皇后。 也就是说,阖宫公主,只有她的母亲,没有名分! 旁人心照不宣,此刻却被容祀当着众目睽睽无情挑破,犹如被人掌掴了脸蛋,容清韵的火气噌的窜到了头顶。 她咬牙切齿的与容祀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晌,忽而愤愤将袖一甩,“我们走!” 那老嬷嬷立时跑到她身边,准备伺候她动身。 容祀凉眸一闪,“让你走了吗?” “难道你还想拦我?”容清韵先是干笑一声,忽然结巴起来,“你,你敢...”那个敢字莫名带了些许惊慌。 袁氏经常叮嘱她,不要招惹容祀。 她虽猖狂,却也少来主动挑衅,可昨日母亲被气得不轻,她那股子怨怒无处可泄,却也是打听了容祀不在院子,这才敢来放肆。 谁知竟被他正巧撞上。 胥策带着几十个侍卫,已将外院围的严严实实,原本站着的婢女小厮,齐刷刷跪倒在地,面如黄土。 他们听说过也见识过太子殿下的狠辣,此时巴不得从地上扣个洞钻进去,唯恐下一刻倒霉的就是自己。 “方才是谁踹的她。”容祀瞥了眼赵荣华裙角上的脏灰,目光无意的掠过众人。 容清韵身边的老嬷嬷颤着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噼里啪啦掉下来,神情早已不复方才那般嚣张。 忽然,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爬到容祀脚边,哭天抢地的磕起头来。 “殿下饶命,奴婢眼拙,奴婢该死,求殿下不要跟奴婢计较。”说罢,竟自顾自扇起耳光,噼啪的响声好像打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 赵荣华自然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容祀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变/态惯了,大概是想杀人。 果然,下一秒容祀便满意的眯起眼睛,徐徐缓缓的感叹,“是你啊,都是老嬷嬷了,还这么不懂事,跟在蠢货后面,就能狗仗人势吗? 啧,孤今日来的匆忙,没带什么刑具,便让这位嬷嬷尝一下梳洗之刑吧。” 在场之人闻之无不大惊失色。 梳洗之刑,就是用滚烫的热水浇满后背,再用铁刷子趁着肉半生半熟的时候,一遍一遍刷刮,最后把人刮得血肉模糊,痛苦至死。 那老嬷嬷抬头错愕的愣了半晌,忽然两眼一翻,抽搐着昏死过去。 容清韵张着嘴,想要骂出口的话就鲠在嗓子眼,两个侍卫已经拖着老嬷嬷的脚拖去了外院,紧接着,便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 还有,熟肉的味道。 赵荣华小脸惨白,登时也觉不出手上的疼,胃里却翻来覆去仿佛一团污秽,呕的她头晕目眩。 容祀帖上她的耳朵,声音夹着一丝轻笑,“孤为你报仇了,感动吗?” 008 容祀的手捏着她柔软的指肚,像是在研究璞玉一般,垂下的睫毛覆出浅浅的光影,薄唇殷红,眉目清隽。 他明明长得那样好看,却又如此阴狠。 老嬷嬷的惨叫穿透长空,时而凄厉时而低吟,渗的周遭人汗毛耸立。 赵荣华被他握着,就像被铁毡黏住,掌心的瓷片悉数被取出,容祀用自己的帕子,一点点按压着伤口,最后在她手心轻轻一吹,赵荣华小腿软了下。 容祀抬眼,眸色幽深,“下次再丢孤的脸,孤可真的会生气啊。” 话音刚落,赵荣华立时抽出手来,就势一跪,两手伏着地面惶恐道,“奴婢知错,多谢殿下宽宏。” 若能人人率性而为,宫中又岂会有尊卑之分,她何尝不想在来人挑衅的时候,正面迎上,可她不能,要想活着,便得时刻记住身份。 她是小厨房的婢女,安分守己比张牙舞爪来的有用,不是吗? 偏她的主子又是个好脸面的,可谓穷鸟入怀,处境艰难。 手中落空,容祀挑着眉,捻了捻手指,滑腻腻的,还留有清香气息。 他侧着脸,轻薄浅笑,“都太喜欢孤的小厨房了,是不准备走了吗?” 容清韵回过神来,煞白的脸上犹挂着惊恐,忽然,她喉间溢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骨头,踉跄着扶上院墙,贴身婢女赶忙爬过去,搀扶着她的手臂站起。 “下次过来,别偷偷摸摸,提前叫人知会一声。要知道,我那些刑具,最近派不上什么用场,废弃在那太可惜了,总得见点血,润润铁器。” 容清韵身子一沉,面上霎时没了血色。 小厮婢女匆忙贴着墙根跟在容清韵身后,没走几步,却见容祀漫不经心的走到院门口,玄色大氅包裹的身形颀长俊美,他逆着光站立,巨大的阴影如猛兽般将容清韵盖在下面。 “你还想怎样,你把我的嬷嬷弄死了,难不成还想打我?你敢,你,你简直就是个...”怪胎两字堵在喉中,容清韵咽了下口水,往后退了两步,脑中再次浮起袁氏的叮嘱。 不要招惹他! “是个什么?”容祀好整以暇的轻笑,他扫了眼四下的狼藉,依旧不让半步。 容清韵咬着牙根,明明不该怕他的,可就是下意识的想要逃。 她抬着脖颈,滚圆的眼睛试图掩饰恐惧,“你自己清楚!” 容祀笑出声来,清隽的眸中带着森森冷意,“清楚,自然是清楚的。那么此刻,若我不打你,倒对不起自己的名声了,你说呢?” 尾音裹着不屑,说完容祀便扬起手来,容清韵吓得闭上眼睛,脑袋往后一偏,耳畔传来轻蔑的嘲笑,“还当你有多大的胆子,原来是个怂包。” 他收手,抱着暖炉,弹了弹衣袖,“收拾好小厨房,就赶紧滚吧。” 常春阁中飘出浓浓的汤汁香气,小厨房的婢女端着刚炖好的鸡汤在檐下候着。 袁氏坐在妆奁前,面容枯槁,折磨了整夜,现下她的一双眼睛通红浑浊,暗淡呆滞,她扶着眼下,指肚慢慢描上眉心,滑到眉尾发间。 董嬷嬷拿着檀木小梳上前,见她神色颓唐,不由揉按着她的长发,耐心开解,“娘娘这是心病,只要好生调理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更何况,听闻大殿快回京了,他在外游历多年,兴许找到不少神医名药,娘娘只管放宽心,往后享福的日子长着呢。” 袁氏闭眼,头上的力度慢慢减轻,神经也像被揉开一样,松弛的不似方才那般紧绷桎梏。 她病了好些年,从一开始的嗓音破败,到后来身形走样,再往后便是无休止的疼痛折磨,筋骨好似被毒/液浸泡,不知何时便痛的死去活来,有时候她真想拿把刀捅死自己,那种痛潜在皮肤下,早已让她的筋骨变了形,原先纤细的腰身变得粗肿难堪,就连手指都比年轻时候粗了一大圈,指骨突兀。 “那贱婢的尸首处置妥当了吗?” 袁氏看着镜面,就像缸里通红的血水全都泼到上面,慢慢浮出那具腐败的尸体,她别开眼睛,董嬷嬷取了芙蓉金簪,正要往她发间插。 “混在泔水桶里,运出宫了。” 董嬷嬷搓上桂花油,细致的抿了抿她的发鬓,袁氏拔下金簪,拉开妆奁底下一层,“弄得素净些。” “是。”董嬷嬷知她意思,袁氏过了明媚如花的年岁,尤其是生完容清韵以后,伤了元气,身子骨越来越差。 而与此同时,汝安侯的后宫却是日益繁茂,多少年轻水灵的美人纷至沓来,莺莺燕燕的娇俏怡人,便是袁氏如何装扮,也不如她们那般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柔妃那个贱人,当真以为我快死了,竟迫不及待的想要陷害我。” “娘娘明察秋毫,凭着两个钱袋就能看出猫腻,若是老奴,可真是会两眼摸黑,一心恨上二殿下,哪里会想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董嬷嬷见她气色低迷,便又从匣中取了香粉,淡淡的敷了一层。 “她想让我跟容祀斗的你死我活,好为肚子里那个贱胚子让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袁氏出身不高,却凭着隐忍算计一路从外室做到继夫人的位置,眼看就要摸到皇后宝座,却被一群言官挡住。 她知道皇上心烦,故而不会蠢得过去添堵,男人但凡给足他面子与虚荣,又恰到好处的装一下柔弱,他自然会心疼怜惜自己,若不然,凭着日渐衰败的容貌,她又怎能紧紧把持后宅。 “鸡汤按娘娘的吩咐,加了许多补气益脾的药材,还有娘娘亲手烹制的菊花茶,滋润败火,想必皇上一定能体会到娘娘的苦心。”董嬷嬷服侍她穿戴整齐,便站到门口等着出发。 袁氏对镜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开始拆卸珠钗,“罢了,叫两个懂事的婢子送过去,我眼下这个鬼样子,叫那贱婢看了只会暗自得意。” 柔妃虽是她赠给皇上的女人,却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不仅如此,柔妃还盯上了后位的宝座,欲除去袁氏取而代之。 “也好,娘娘现下还是要多休息。如美人还是听话的,避孕药一碗不剩的喝着,前几日跟皇上试探过立后一事,皇上是向着娘娘的。” “我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日了。” 袁氏对容靖的脾气可谓了如指掌,是以多年色衰而权势稳固,那鸡汤和菊花茶送进去没多久,容靖便感念起袁氏的贤德,命人回了袁氏,夜里去常春阁用膳留宿。 屏风后不断有袅袅热气涌动,房中燃着宓乌秘制的熏香,舒筋活血,气息缓和,容祀泡在里头,两条胳膊搭在桶沿,浓密的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胸口。 他歪头,瞟了眼跪在地上的人。 可真是好脾气,好耐性,好体力。 泡了半个时辰,她连跪姿都没变过,两手贴地,额头落在手背上,柳腰翘臀,一双玉足露出裙角,如明珠生晕,笼罩在一团柔和的雾气里。 容祀翻过身来,趴在桶沿,撩了一捧水,洒在她后脊,赵荣华总算动了下,不过片刻又乖巧的跪好。 房里太舒适,熏香暖炉,温暖如春,她趴在地上,梦到自己被祖母罚跪祠堂的时候。 花朝节,她与大房姐姐带着帷帽出去与人对了几句诗词,回到府中祖母发了好大脾气,姐姐吓得回了自家,只留她一人在那受罚,祖母惯会疾言厉色,说出的话针针见血,戳的她难受也不敢反驳。 每回责骂,祖母都会问候她的母亲,咬牙切齿的讲述母亲当年如何不知廉耻的拐走了父亲,挑拨他们母子感情。 越罗春衫轻薄柔软,蒲团上的刺扎进膝盖,她早就不知被关了多久,又饿又困。 “娘...” 容祀的手正捏着她的后颈,听到声音,他顿了下。 手中人的身体轻微颤抖着,滑腻的好似一块璞玉。 水珠滴滴答答沿着手腕流到赵荣华的衣领里,忽然,她一下清醒过来,抬头,对上那双幽幽泛着冷光的眼睛,往下看,是一具精瘦白皙的身子,未着寸缕,水珠沿着肩膀滚到下面,欲落不落的挂着。 她慌乱的想要低头,却被容祀钳着脖颈。 “孤在罚你,你却睡着了。” 赵荣华一哽。 容祀整个人从水里站起来,来不及看清什么,赵荣华被他一把按进水里。 赵荣华头朝下,下意识地惊呼,呛进一口热水,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脖子被一只手死死压着。 水温很是烫人,灌进肺腑,如同窜起的火,卷走所有空气。 她快窒息了。 容四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他看着精瘦,力气极大,赵荣华被按在水底,心脏如同被泡发了一样,慢慢挤满整个胸腔,挤得她几乎无法喘气,她绷不住,猝然张开了嘴,如同火苗被扑灭的最后一刻,她颤了颤,旋即陷入无尽的昏迷。 009 宓乌听见响动,立时推门闯入,隔着屏风,他看到那充满戾气的影子,空气里全是令人窒息的紧迫。 容祀背对着自己,修长的身形呈压迫状死死攥着赵荣华的脖颈,压在水里,犹如暴怒不受控制的猛兽,血气汹涌中暗藏着阴鸷的杀机。 宓乌走到正面,喘着粗气慢慢调匀了呼吸,“容祀,容清韵去了承明殿,” 容祀纹丝不动,仿若没有听见。 宓乌看了眼他手下按着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温声与他说道,“容祐要回来了。” 手一松,赵荣华软软的跌进水里,容祀直起身子,阴郁的面上勾起冷笑,“宓先生,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得给袁氏重新调配汤药了。” ...... 赵荣华没想着自己还能活,故而当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身处地狱。 周遭黑漆漆的,偶尔能听到老鸹的叫声。 她爬起来,身上冷的透骨。 “你醒了?”淡淡的声音,带着干净的笑。 赵荣华猛地回过头去,阴暗的角落里,有个人慢慢站起来,他很高很细,一双长腿走到赵荣华跟前,蹲下来。 太黑了,那人找出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 昏黄的光影里,赵荣华几乎一眼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容祀! 她手上一软,反应过来便赶忙往后连连倒退,直到后脊撞上墙壁。 那人却好似很是吃惊,点了蜡烛后茫然的杵在原地,“你怕我?” 不是怕,是恐惧! 赵荣华想起呛水的感觉,想点头,却又不敢点头。 “我没见过你,你为什么怕我?”他笑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这是,抽风了?还是,自己看错了? 赵荣华睁了睁眼睛,非常确认那就是容祀的脸!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怕我,你是怕我哥。”他在对面找了地方坐下,支着脑袋打量赵荣华,“我叫容忌,跟我哥是一母双生。” “殿下,你别开玩笑...”汗毛根根立了起来,她从未听说过容祀还有个双生兄弟,他又要耍她,逗猫逗狗一样的逗她。 “真的,只是我生来体弱,不好养活,父皇便没有对外宣布我的存在。” 好可怕,他眼都不眨,编的跟真的一样。 赵荣华想哭,可那人反而上前一步,将她堵在逼仄的墙角。 他举起手,赵荣华紧紧闭上眼睛。 “你看,我手心有块红痣,我哥没有。”他声音清润,的确跟容祀的有些不同。 赵荣华睁开眼,容忌把手往她跟前举了举,手心偏虎口位置,有一块状若梅花的红痣,赵荣华倒吸了口凉气,又仔细辨别了一番,不像假的。 忽然,容忌拉过她的手,揉在红痣上,用力搓了搓,颜色没掉,他灿然一笑,“是真的,我没骗你。” “那,殿下怎么会在这里?”赵荣华蜷起膝盖,尽量跟他保持距离。 容忌叹了口气,“我饿,饿的肚子疼。” “殿下...你没饭吃?”赵荣华有些惊讶。 “别叫我殿下,叫我阿忌就好。我父皇,我哥都不喜欢我,他们嫌我软弱可怜,几乎从不见我,我就住在对面那个小院里。” “今夜他们给我的饭菜都是馊的,我实在不想吃,就偷偷溜出来。”正说着,他肚子应景的咕噜了两声。 容忌红着脸,有些赧然。 赵荣华叹了口气,难免想起容祀的强势与乖戾,若不是亲眼见到,谁能相信一母双生会有这样天差之别。 她起身,颇为不忍的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她往外走,容忌忽然拽着她的袖子。 淡淡的光晕下,他就像只可怜的小猫小狗,一双与容祀那般好看的桃花眼,纯粹而又干净,他身子单薄,穿了件寡淡的素色锦衣,乌黑的发轻轻翕动。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他渴切的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来之不易的朋友。 赵荣华张了张嘴,“淳淳。” 荣华二字是祖母取的,幼时不懂,如今却是愈发厌倦。在人前,祖母说是为了让她一世荣华,锦衣玉食,在人后,她却更觉得祖母想以她为饵,斡旋赵家前程,攀附权贵世族。 她从灶下锅灰里扒拉出两个烤红薯,是在召去容祀房间罚跪前,她特意埋上的,在小厨做营生,体力很重要,尤其是在冬日这样耗损严重的时节,人一饿,浑身都冷,冷就乏,做事都不利索。 夜路幽静,她穿过窸窣的湘妃竹,还没叩门,容忌就探出脑袋,看见她的时候,咧嘴一笑,孩子一般。 “淳淳,好香啊。” 容忌剥掉红薯皮,热气夹着香味瞬间在面前绽开,他咬了口,烫的牙齿疼。 赵荣华觉得他很可怜,明明是皇子,却饿的连饭都吃不起,对面的院子冷僻无人,灯笼的火似灭不灭的燃着,奄奄一息间,风一吹,便彻底没了光影。 门口连个守夜的婢女内侍都没有,可见他有多不让人待见。 深夜又是冷寂幽静之时,难免让赵荣华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在赵家,众人因为憎恶母亲,恨屋及乌的讨厌她,哪怕表面维持的如何亲切,骨子里的生疏感骗不了人,所谓的亲情也只不过建立在利益之上,在她为赵家带来便利的时候,能殷切的说几句温言软语。 其余时候,她始终被排斥在亲人之外。 “你吃饱便回去吧,我也该走了。”赵荣华起身,容忌含着焦黄的红薯肉,跟了过去。 “还有,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是我给你的红薯。” “那我下次饿了,怎么办?”容忌又咬了一口,可怜兮兮的抽着鼻子。 “你去求你父皇,或者你哥哥...” 麻烦已经够多了,赵荣华自顾不暇,又岂会有精力照顾旁人。 容忌的眼睛一直把她送到窗外,他握着红薯,站在昏暗的房子里,而她就像个始乱终弃的坏人,给了他希望,又在他生出妄念的一刻,绝情的扭头离开。 若是他父皇哥哥管他,他又怎会落得吃馊饭的境地。 赵荣华实在受不了芒刺在背的罪恶感,她捏着拳头,折返回去。 那一刻,容忌的眼睛流出星辰般的光彩。 “你若是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小厨房找我,最近夜里是我值守,你挑没人的时候去,别让人瞧见。” 容忌乖乖的点了点头,擦了把眼睛,瓮声瓮气的说道,“淳淳,你真好。” 可惜,好人不好命。 只要一日身处宫中,脑袋就一日不是自己的。 这厢容靖对袁氏的愧疚感激还未消弭,容清韵便赶到了承明殿。承明殿乃容靖的寝宫,门口有内侍婢女守着,虽再三阻拦,却依旧抵挡不住容清韵的刁蛮。 她被容靖和袁氏宠坏了,阖宫中除了容祀那片,到哪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她冲进去的时候,柔妃正靠在容靖怀里,衣裳单薄,隐约可见细白娇嫩的身子,水蛇般的手臂正勾着容靖的脖颈,缱绻着发出妩媚的笑声,画面很是旖/旎。 “父皇,你...!”容清韵气的跺了脚。 以往每回受了委屈,只要跟容靖撒个娇,哭几嗓子,他都会依着自己。 今日在容祀那受了奇耻大辱,她总得从容靖这找补回来。 只是柔妃那副娇滴滴的模样恶心到了她,让她不禁想起母亲疲倦苍白的面孔,她气不打一处来,登时就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容靖脸上有些不好看,柔妃起身,施施然开口,“吓我一跳,原是公主来了。圣上宠爱公主,那些下人本不该拦着,只是总该进来通报一声,说到底,殿外的婢女不懂规矩,回头妾定要好好调/教一番。” 她这番话说的八面玲珑,明面上在责怪下人,实则句句针对容清韵。 皇上宠幸妃子,这种时候,哪个不长眼的敢进殿禀报。 偏偏容清韵就敢! “用不着你在这里装好人!”容清韵打心底里看不起柔妃,不过是母亲为了固宠献给父皇的贱婢,如今竟然夺走了父皇大半的时间,还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柔妃两眼一热,扭过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容靖平息了欲念,见容清韵如此放肆,不由拍了下大腿,怒道,“还不出去!” “父皇,你都不疼我了!”容清韵瘪了瘪嘴,眼泪噼啪的往腮上滚。 容靖顿了下,柔妃见他踌躇,便抢先开了口,“公主说这话可真叫皇上心寒了,你瞧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后宫公主加起来,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金贵。 眼下皇上有事要办,不若公主先回娘娘那里,听说娘娘犯了头疾,一宿没睡,公主若是陪在身边,娘娘也会舒服许多。” “有事?有什么事,无非是你缠着父皇,不叫他去看望母亲...”容清韵抹去眼泪,瞪着通红的眼睛,气呼呼的看着扶风弱柳般攀在容靖身上的柔妃。 “妾冤枉..”柔妃一哭,声音娇的跟黄莺一般,容靖将她揽在怀里,拍了拍肩膀,扭头冲着容清韵肃声说道,“韵儿,不要胡闹,先回常春阁...” “我不回去!”容清韵一把拽开容妃的手臂,柔妃踉跄了几步,最后抵着桌案稳住身形。 容靖猛然站起来,过去扶着柔妃,又担忧的看向她的小腹,声音柔缓,“可有哪里撞到了?” 柔妃的泪珠扑簌簌的一粒接着一粒,却是摇了摇头,“妾没有撞到,皇上安心。” “她就是装的!”容清韵冷嘲热讽,“父皇,连母亲的婢女都封了妃,只有母亲没有封号,她不跟你倾诉委屈,难道你就要看着这群妖精一步步踩在母亲头上,袖手旁观?!” “给朕滚出去!” ..... 010 “不来了?!”袁氏正倚着栏杆喂鱼,手里的鱼食忽然就全洒进水里,她错愕的看向董嬷嬷,又问了一遍,“皇上今夜不来了?” 她好容易伪装着宽宏大度让容靖心生怜爱,只消今夜以进为退,打打感情牌,容靖自然觉得愧疚,那么朝上那些言官的阻拦,反倒会激的他意志坚定。 后位唾手可得。 “听闻,是公主过去闹了...” 袁氏心下一叹,冤家。 她太溺着容清韵,才把她教的刁蛮单纯,任性妄为。故而许多事她都瞒着容清韵,怕她牵扯其中,更怕她坏事。 那口大缸被容清韵无意中撞见,袁氏只得告诉她是容祀做的,没敢说出实情。毕竟她忌惮着容祀,不敢胡来,若是被她知晓了真相,反倒容易弄巧成拙,被柔妃那个贱人利用。 “公主她,还去找容祀闹了...” 袁氏眼前一白,董嬷嬷连忙搀着她从栏杆上下来,“娘娘,要宽心呐!” “枉我自诩精明,竟然养了这么一个祸害。”袁氏好容易缓了口气,颤着声磨着后槽牙,隐忍了那么多,却是全都白费了。 夜里,容靖果然宿在了柔妃处,听着笙歌曼舞,袁氏的头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 董嬷嬷端来药,按着规矩试了毒,连同精致玉盘里的蜜饯,一同挪到袁氏手边的小几上。 “我都不知这些药该不该吃,吃了好些年,没用。”袁氏拄着小几,合上眼. “娘娘的药都是咱们自己大夫看过,不会有问题,只是病情持久,往往不能一蹴而就,慢慢调理着,等大殿回来,兴许娘娘一高兴,身子也就更好了。” “祐儿是个懂事的。”想起容祐,袁氏眉间慢慢松散些,喝了药,慢慢说道,“这次回来,就不能让他再走了。” ..... 因着口碑与低廉的价格,冻疮膏销路从各厨司流通到各局各处,赵荣华攒了一些银子,虽不多,却比寻常宫婢要富足。 不仅够给香月弟弟治病,还从尚衣局婢女手中或用银钱或用药膏,换了不少布料。 赵荣华用一块皮子边角料,缝上两面买来的古香缎,做了四片护膝,自己用着两片,剩余的给了香月。因为护膝掩在裙下,故而算不得张扬,却能在凛冽冬日保暖膝盖。 她正在往灶里添柴,香月给她使了眼色,她凑上去,香月压低了嗓音窃窃,“太子殿下好像出事了。” 赵荣华心口一滞,不会又要杀人吧? 香月附唇过去,“听伺候的人说,吐了好多血,至今昏迷不醒。” 甫一听完,赵荣华心里竟有点窃喜,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还有救吗?” .... 偌大的承明殿,轻纱环绕,熏香怡人,长颈瓶中插了几株开的正好的梅花,倚在窗台,给殿中添了一股生气。 袁氏已经在外殿候了半个时辰,虽隔着重重帘幔,里头娇俏盈盈的笑声还是不绝如缕的传到她耳朵里。 她今日穿着一袭杏黄色织锦华服,虽清雅却不失高贵,头发梳成簪花高髻,髻边插着两支嵌翡翠的簪子,鬓前是三捋穿珍珠步摇,董嬷嬷特意为她敷了细粉,衬着那浅粉色唇瓣,愈发显得清雅苍白。 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早就湿了几遍。 承明殿内的婢女,噤声不敢言语,只是上前奉了四次茶水,瞧着袁氏那张脸愈来愈绷。 终于,内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柔妃跟在容靖后头,整理着妆发冲她福了福身。 “姐姐来了,怎么也没人知会一声。” 袁氏心中冷笑,贱人惯会装腔作势,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雍容的点了点头,起身向着容靖行礼后,又嘘寒问暖佯装关切柔妃的肚子。 容靖垂着眼皮,素着脸不动声色的抄起茶盏,喝了口茶,便见袁氏走到他面前,径自跪了下去。 容靖一惊,下意识的躬身去扶,袁氏与他携手多年,又生育一子一女,执掌中馈,将府邸料理的井然有序。况且其为人宽容大度,向来没有旁的女子那般计较善妒,知他喜爱美人,便主动送了几个样貌俊俏的婢子。 有妻如此,能干能忍,容靖本不该与她置气。 只是,那日容清韵混账的厉害,叫他实在下不来台。 “妾前两日因身子亏虚,委实不敢以陋容面见皇上,直至今日稍微好转,妾闻韵儿御前胡闹,惹恼了皇上,是妾管教不严,宠溺过渡。 妾已命韵儿罚跪思过,望皇上保重龙体,万勿与她置气。” 她声音恳切,慈母贤妻之相让人动容。 容靖搀起她来,“你身子不好,该在常春阁好生养着,至于韵儿,自己的女儿,难不成我还真的生她的气,只那刁蛮的性子,是要好好改一下了。” 袁氏抹去眼泪,就着容靖的胳膊,顺从道,“皇上说的是,韵儿心思单纯,受了气便只想找父皇倾诉,这才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受气?”容靖抓着话中词,拧起眉心低声问,“谁敢给她气受。” 袁氏叹了声,欲言又止了两次,柔妃便走上前来,端着一盏新煮的八宝羹,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连皇上都不舍得动韵儿一下,阖宫谁又敢惹她,莫不是那人疯了,是要查出来狠狠罚一顿。” 她盈盈一笑,侍候着容靖当着袁氏的面用了半盏羹。 容靖觉得甚有道理,便抬头询问袁氏,“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氏神色郁结,她掩着胸口用帕子盖住口鼻,两眼一热,带着哭腔忍不住一般,“韵儿那个贴身侍奉的嬷嬷,被太子用了梳洗之刑,活活剐死了...” 容靖自是了解他那个儿子,性情孤僻,手段毒辣,却是很有见地与想法。 当初起兵,也是听了他的分析与建议,借道蓟州,与青甲军成合围态势一举攻入京城,不仅缩短战斗时日,更是极大减轻了后续储备的压力。 他蹙着眉心,缓缓坐下来,柔妃替他捏着肩,时不时打量对面站着的人。 幸亏容清韵那个蠢货跑到两边各闹一场,否则依着袁氏的心机,断然会明知被陷害,却依旧咽下容祀给她的恶气,以求息事宁人。 届时她喘过气来回头对付自己,可真真是难办些。 袁氏的哭声袅袅似云烟般扰的容靖心烦意乱,早朝时候,袁氏那两个兄弟再次不顾群臣反对,当着众目睽睽之面恳请他封袁氏为皇后,甚至连尊号都想好了。 袁家出身低微,若不是凭着袁氏,又怎会在短短几年鸡犬升天。 只是骨子里的无知与土气一旦遇上正事,必会显露无疑。 “竟是太子殿下,真是有些棘手了。”柔妃轻柔慢捏,清甜的气息吐在容靖身边,“只是殿下酷刑剐杀公主身边的嬷嬷,着实有些不通情理。” 容靖回头看她一眼,柔妃娇嗔的圈起胳膊,“妾又说错话了。” 袁氏暗自瞪她一眼,这贱婢不会有如此好心帮腔说话,必然存着歹意,果然--- 柔妃抚着肚子,缓缓走到下手玫瑰椅上,落座后,若有所思的问道,“只是,殿下缘何会无缘无故跑去公主院中杀人?” 这个贱蹄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袁氏攥紧了拳头,强撑着脸色岔开话题,“皇上,太子的脾气你也清楚,韵儿哪里是他的对手,眼见着那般酷刑上身,当时吓得人都傻了,她以前虽然刁蛮却不会无故顶撞父皇,自然这回伤了心,哎...” “姐姐说得对,公主这回伤了心,皇上一定要为她彻查清楚,究竟事情如何,二皇子又是在哪里剐了嬷嬷,妾听了都害怕。”她本就生的惹人怜爱,现下又做出一副鹿儿一样惊恐的表情,自是让容靖十分疼惜。 “到底是在何处剐的?!”容靖两手搭在膝上,面色庄重躬身直立。 袁氏不语,正想着避过去,没想到柔妃忽然惊呼一声。 “不会是公主跑去殿下那边闹,惹怒了他才招来祸事吧?!” 容靖闻声眉尾一挑,柔妃又道,“难怪殿下被气吐血了。” ........ 容祀这夜魇着了。 细如牛毛的针不断刺入他的身体,没入皮肤后,极其诡异的游移在他的体内。 盘子里的针还有很多,映着烛火折射出凄白的光,他的嘴巴被人捂住,粗糙带着茧子的手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长的那根针,抵着他的脖颈,针尖甫一刺破外皮,容祀受不住疼,一口咬住那只手,紧接着,对面那人的巴掌带着疾风落下,“啪”的一声打在他后脑勺。 容祀被打的头昏眼花,脑子懵了,耳朵里的嗡嗡声夹着女人刻薄的咒骂。 “养不熟的狼崽子,没福气的短命鬼!” 女人眉眼细长,拂开老妪,拧着那根细针,毫无耐心的旋进容祀的血管,针尾悉数没入,女人拍了拍手,又很是柔和的抚着他的脑袋,“你以为你爹会信你吗,做梦!下次再去他跟前嚼舌根,我就把你毒成哑巴。” 容祀攥紧拳头,额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沿着脸颊落在软枕上,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却又忍不住的愤怒。 他要拆了那女人的骨头,把她的血喂给池子里的吸血水蛭,他要杀了她! 可他动不了,连脚都像被蛛网黏腻在床上,越是动不了,那女人的眉眼就越是狰狞。 她掐着腰,骂骂咧咧将他堵到冰冷的墙角,唾沫星子带着阴毒的诅咒。 梦里的他还很小,单薄瘦弱的身子不断往后逃避,那种恐惧让昏睡的容祀紧张而又束手无策。 身后一虚,骤然失了支撑的他猝不及防一颤,就像从万丈高崖惶然坠落。 他睁开眼睛,喉咙发出低闷的一声“啊”。 宓乌抬起头来,绷了呼吸等着容祀。 那双眼睛从茫然转至幽深,直到浓稠如墨,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 “再敢丢下我,我就杀了你!” 011 房中的熏香断了一缕,宓乌扭开头,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起来。 德阳郡主产子后血崩而亡,不过半年,汝安侯便从外头带回袁氏。 袁氏生的妩媚,一双凤眼细长上扬,待谁都是温和慈善。容祀与她格外亲近,刚开口说话,便喊她娘。 容祀五岁的时候,德阳郡主的母妃,也就是容祀的外祖母北襄王妃病逝,宓乌不得不服丧北上,以尽孝道。 一待就是三年,除服后再次回到幽州,容祀就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 他伸手想抱抱容祀,却被他一口咬住,咬的血肉淋漓都不松嘴,就像被遗弃的饿狼幼崽。 在发现那一身游移不定的银针之后,暴怒的宓乌想立时杀死那个毒妇,他要找汝安侯算账,要跟他扯破袁氏的丑恶嘴脸,他要将那腔怒火焚烧。 不做些什么,他比死都要难受! 可是,容祀却拽住了他的袖子,阴着眸子一字一句说。 “他是我爹,却不信我。我的仇,自己报。” 宓乌抹了把眼睛,回头冲他咧了咧唇,“我这辈子都不离开你。” 胥策叩了叩门,在听到容祀应声后,来到塌前。 不远处的书案上摆着各部呈上来的卷章,需要批阅审核亟待下发的明文,条理清楚,分类明确,已阅和未阅的都分别做了标记。 “殿下,皇上还有一刻就到。” “他来做甚?!”宓乌鼻子呼出一口气,抄起手来满脸都是嫌弃。 “总要过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容祀咳了声,抬手指向书案,与胥策吩咐,“把案上弄乱些,撒点鸡血上去。” 鸡血? 胥策一愣。 容祀咽下喉间的腥甜,“难不成让我再咳一盆出来。” 想不到袁氏那些装可怜博同情的招数,用起来如此有效,既能省却口舌之力,又能让容靖生出愧疚弥补之情。 宓乌跳起来,见胥策还没回神,急的指着东边小声叫嚷,“你去小厨房,叫她们杀只鸡,把血带回来就行。” 许是那滩血过于触目惊心,激发了容靖数十年不曾有过的慈父之心,他坐在塌前,很是慈祥的望着病态的容祀,不禁想起当年年轻气盛,亲登北襄王府邸,求娶德阳郡主的情形。 容祀眉眼极像德阳郡主,只是蔫蔫的没有气力。 容靖握着儿子的手,叮咛了许多肺腑之言,终没有提起容清韵嬷嬷被剐死一事。 他时常忙碌,鲜少关怀后宅,因着袁氏的打理,他对几个儿女并不上心,尤其是父子关系本就冷淡的容祀,二人一年说不了几句话,多半是请安问候的。 故而容靖待了没多久,便一步三回头,作着恋恋不舍的姿态离了含光阁。 宓乌曾问过容祀,为什么不一刀捅死袁氏。 容祀告诉他,太容易了,不解气。 袁氏仗着美貌与妙音勾了容靖的魂,一步步踏进汝安侯府的大门,拿走了汝安侯继夫人的身份,又想让她儿子成为家中唯一的嫡子,承继容靖家业。 那么,他就要亲手将她的梦境一点点的打碎,不是一下子全都打碎,是在她看到希望,试图捕捉的时候,咣当一下,骤然毁灭。 她所引以为傲的容貌,现下早已变得粗俗老态;她那水蛇般扭来扭去的细腰,如今粗的好似木桶一样;还有那副宛若莺啼的嗓音,现在一张口粗哑的好似枝头老鸹;最重要的是,原本属于她的容靖的宠爱,早已被分割殆尽,给了无数年轻貌美的后来者。 不仅如此,日后她所想追求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让她一件件的失去,让她在最无望的角落里,可怜的萎缩成一粒尘土。 容祀抬起眼皮,模糊的光影中,胥策正在同胥临收拾食案,他侧过身来,以手托着左脸,丝毫没有食欲。 胥策闻声回头,高兴说道,“殿下醒了,一会儿小厨房就能把鸡汤送来,想是快做好了。” 容祀恹恹,“不想吃。” 宓乌拄着胳膊,愁眉苦脸的摸了摸他额头,俯下身去与之商量,“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吃食上再任性些,恐一时半刻缓不过来。” 虽说只是呕了几口血,宓乌却是又当爹又当娘忙得团团转,补药调了两味,全都送去小厨房,让加在鸡汤里,炖两个时辰,将骨头都煮化了。 容祀合上眼皮,将被子往上一拉,眼不见,心不烦。 飘落的雪片映着乌云笼罩的月色,粒粒皎洁似冰晶一般。 赵荣华抱着食盒,急匆匆的加快脚步往前走。 傍晚宓乌过去,听他描述,容祀呕了血,又不爱进食,如今连人也懒得搭理,情况不甚乐观。 如果有佛像,赵荣华真想好好拜一拜,祈祷容祀自此绝食,枯槁下去。 若他奔赴黄泉,她一定多烧些纸,一来超度,二来庆祝。 抬脚跨过月门,却冷不防撞到一人。 她抱紧食盒往后退了几步,靠着树干稳住身形,刹那间,堆叠枝头的积雪陡然掉落,赵荣华低头把食盒护在胸前,冷雪呱嗒坠到后脑,脊背,有些落入脖颈,沿着领口滑到身体里。 她冷的打了个哆嗦,忙恭敬道了声歉,低头等来人先走。 那人却一直未动,耳畔时不时传来落雪声。 赵荣华轻轻抬起头,看了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见过他,前任太师的孙子程雍。 从前祖母赴宴,总会带她列席,起始她觉得热闹,每每都会精心装扮一番,难免出了风头。 后来她知晓祖母如此只是为了将她待价而沽,席珍待聘,便没了兴致。 程雍便是在数不胜数的宴席上见过的,虽然只有一次,却是印象深刻。 他身上有书卷气却并不文弱,清隽儒雅,芝兰玉树。 “是我想事情太过专注,没留心脚下,姑娘可有撞伤?”他声音干净温润,像冰天雪地里燃了一团小火,将赵荣华心中的忐忑慢慢抚平。 她如今是宫婢装扮,许是因为自尊,怕他在此时认出自己。 她低头点了点,又赶忙绕过月门,往前继续行走,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提醒, “雪天路滑,前头是鹅卵石铺成的甬道,姑娘慢些走才好。” 直到走出了很远,赵荣华心里仍旧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自从入了小厨房,她便知道终有一日会遇到无数次像今日这般尴尬的场景,她虽在心里抛却了自尊与傲气,然真正面对旧识的时候,却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感到羞耻与狼狈。 “我不行...”听到宓乌的建议,赵荣华险些给他跪下。 开什么玩笑,让她过去喂容祀喝汤,这不是主动送人头吗? “你是准备见死不救?”宓乌气急败坏的跺脚,不由分说把盛好的薄瓷汤碗硬塞到她手里,连哄带吓的往前推搡,“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的事抖出去!” “宓先生你...”真是为老不尊! 赵荣华低头看了眼汤碗,上好的邢州白瓷,明如镜薄如纸,指甲触到碗壁,声如磐石。 帷帐柔软,遮住床内的光景。 赵荣华看不清里头人是何模样,容祀斜躺在金丝软枕上,将她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 临近床前,她几乎挪不动脚步,每走一下,都在努力喘气。 容祀轻轻勾起唇角,指尖捻着颈边的头发,又是这副欲擒故纵的模样,明明巴望着让自己迷恋上她,却又故作惊慌的避之若浼,这般惺惺作态,欲盖弥彰的做作,可真是白费了宓乌的好心。 赵荣华实在没有勇气去掀帘帐,三度把手指收回袖中。 “孤是恶鬼么?” 幽冷的声音漫过帘帐,不轻不重的落到赵荣华耳中,脑子里的一根筋兀的跳了下,她终于掀开帘子,低着眉眼走到床头,依礼跪下,连盛第一勺粥,她都不敢抬头看向容祀。 “孤长得好看吗?”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赵荣华纤软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 他眼眸含笑,乌黑的发压在脑下,有几缕贴着胸口,紧紧覆在皙白的皮肤上,光滑柔软的越罗中衣散开领口,露出两片狭长的锁骨。 赵荣华看了一眼,忙垂下长睫。 “殿下人美,心善。” 容祀听完,禁不住笑了笑,松手压在腹间,“上半句对,下半句不对。” “重来一遍。” 赵荣华咽了咽嗓子,心道他果真是个变/态,于是按着意思,温顺回道,“殿下人美,歹毒。” “你又骂我。” 看着容祀得逞般的诡笑,赵荣华端碗的手不禁颤了颤,还未想好托辞,那厮已然轻巧的攥住她的喉咙,冰凉的手指激的她后脊一片战栗。 汤水洒在手上,沿着手背慢慢滑进袖中。 容祀低头,殷红的唇含上那片汤汁,他的牙齿细细的琢磨,咬着那滑腻的皮肤,留下两排齿印。 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背,好似有小虫啃着她的身体,那只白瓷汤碗震着勺子发出嗡嗡的鸣响。 五指收拢,几乎挤净了她肺腑里的空气,赵荣华的眼里渐渐憋出泪珠,盈在眼眶,有些倔强的不肯掉下来。 “别以为孤不知道你想作甚!” 容祀骤然松手,赵荣华连忙将碗放在地上,悄无声息的后撤两步,双手伏地跪下。 “孤不是姚鸿,不会蠢到看不清你的拙劣伎俩,立刻滚出孤的寝宫!” 赵荣华千恩万谢,疾步退出帘帐,有种劫后余生的激动欣喜。 只是激动之余又有些怅惘,容祀那厮完全不像是体弱将死,呕了血的样子,他力气极大,便是再饿三天都不会有事。 将要合门,又听帐内传出暴戾的嫌弃声。 “胥策,把那些鸡汤全都喂狗!” 012 风雪灌满了衣裳,吹得整个人都凉飕飕的。 赵荣华低着头,眼睫毛上沾满了雪花,融成颗颗水珠,她眨了眨眼,忍住鼻间的酸意,把手往袖中藏了藏。 待走到小厨房,两只脚已经冻得麻木湿透,她在门口艰难的跺了跺脚,将肩膀上头发上的雪片扫落后,这才掀帘进门。 灶火熄了,只余下青烟袅袅,混着鸡汤的香味让人腹内生出饿意。 灶台上盖了碗细面,过了冷水,不会黏坨,赵荣华特意留了一碗鸡汤出来,也不知为何,只是觉得今夜有人会饿。 天这么冷,若是能喝一碗热汤面,发发汗浑身都会舒坦。 她从灶火灰里扒出来两个红薯,又添了把柴,让火苗不大不小的燃着,随即脱下湿凉的鞋袜,放到灶口,用火温慢慢烘烤。 吃完红薯后,她从墙边小柜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包袱,坐在杌子上打开。 是绣到一半的越罗小帕,轻薄柔软,边缘已然用银线滚过边,中间是朵素雅的木绣球,一只浑身银白似雪团般的猫儿,从花后露出两只湛蓝的眼睛,可谓活灵活现,生趣盎然。 越罗蜀锦,乃是当今最贵重的料子,薄薄的一小片,花了她大半银子,这才好容易从尚衣局大宫女手中买下。 她绣完猫儿的最后一只脚,这帕子便完工了。 丝线走针精美无暇,乱针掺针滚针交错行进,又甫以钉线圈金等新颖技法,使这方帕子更为金贵。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靠幼时最讨厌的绣活赚钱。 大房二房的哥哥姐姐都在赵家请了先生授课,只她跟着祖母,书卷笔墨极少沾染,到现在,她那一笔臭字,写出来都不堪入目。 她收起针线,将帕子叠好放回去。 夜已深,那人怕是不会来了。赵荣华穿好鞋袜,从小厨房出来想往厢房回去的时候,又鬼使神差的折返,将那一碗卧了鸡汤的面条装进食盒,抱着抄小路去了那处冷院。 院门口的灯笼都灭了,她推开门,才觉出院中荒芜,漫天飘雪覆盖着本就萧条的树木,鸟雀栖在枝头,听到来人,惊得扑棱着翅膀飞了一群。 窗牖昏黄,是房内火烛跳动的颜色,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声,便将食盒放下,又不放心,遂又敲了敲门。 她想起冬日的劣质炭火,不由担心里头的人会中毒昏厥,于是一咬牙,推开门。 房中无人。 简朴的木床,一桌两椅,还有铜盆花架,东墙边是一面柜子,柜门开着一半,可看见里面素淡的衣裳,床头木架上挂着一件半旧的兔毛氅衣。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皇子来说,着实太过寒碜,即便是个不被承认的皇子,那他得多不受待见,才能让同胞兄弟血脉父亲,嫌恶到如此境地。 她不敢待太久,放下食盒,转身要走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容忌站在廊下,单薄的身子只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袍,发间全是冰雪,他惊讶的瞪大眼睛,漆眸红唇有丝病态的孱弱,“淳淳,你来看我了?” 他吃的极快,时不时抬起头冲赵荣华腼腆的笑笑,乌黑的瞳孔干净明亮,像是纤尘不染的水晶。 “我实在太饿了,房中又冷,炭火用尽了,那两个内侍不知去了何处。我冻得坐不住,就出去转了一圈,原以为今夜要空着肚子入睡,没想到...” 他抬手,擦了下湿热的眼眶,又低下头,吸了口汤面。 赵荣华坐在对面的方椅上,冷风一缕一缕的沿着门缝窗缝钻进来,她拢着衣领,想起被容祀喂狗的一瓷煲鸡汤,她熬了两个时辰,先大火,后小火,熬得骨头都烂了。 一母同胞,有人暴殄天物,有人食不果腹。 “你袖口破了。”赵荣华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取出针线,容忌的手已经递到她跟前,两只袖口全都破了边,丝丝缕缕的线无不彰显着他的窘迫。 烛光很暗,赵荣华用针尖挑了挑灯芯,看到小几上搁着的几卷典籍,书封多有磨损,看得出是常常翻阅所致。 容忌一手托着下颌,一手任由赵荣华缝补,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遮不住眸中的纯澈,他看着针线灵活的翻飞,在他袖口补出整整齐齐的纹路,忍不住惊叹,“淳淳,你怎么什么都会?” 赵荣华低头,咬断线头后,眉眼一扫小几上的典籍,“我会的都是些粗活,”她站起来,才觉出脚有些冻僵。 天这么冷,他没了炭火,真的不好熬。 幼时做错事,或者无意中提到母亲,祖母都会将她锁在西苑佛堂,撤去一应吃食,连取暖的东西也不留下,她被冻得没法,只得不停地跑来跑去,等祖母消了气,接她出去。 “你夜里就看书吧,别睡了,等天明出了太阳,你让伺候的内侍去问上头要炭火,也不必给他们好脸色,你再不济,也是主子。” 她还真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从前府里有个酗酒的家仆,寒冬腊月喝了两碗酒,竟在院里墙根睡下,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冻成冰了。 “这几本书我都看透了,约莫还能默背出来。”容忌心性单纯,没听出赵荣华话外的意思。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看着她。 “反正你别睡,若是困了,就在房中大声诵读,若是还困,就用力掐自己的掌心肉,总而言之,不能睡,一定要熬到明天出太阳。” 赵荣华反复唠叨,生怕他不当回事,又在临走前警告了一番,“你若睡了,日后我不会再给你送吃的。” “我听你的话。” 容忌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抽了抽鼻子,瘦削白皙的脸上带着不舍,他上前一步,就像被遗弃的小猫小狗,“那你要常来看我。” 赵荣华一狠心,扭头就走,忽然,她想起来什么,回去抓起容忌的手掌,确认了那枚梅花红痣后,舒了口气,“他们不喜你,只是因为你身子弱吗?” 容忌的眼眶瞬时红了,他仰起下颌,声音哽塞,“我命里带煞,一出生,就克死我娘....” ...... “您去西市卖,价格一定好,且这一次,我与您五五分成,”赵荣华经过果蔬局,把上回绣好的越罗帕子包好交给她。 嬷嬷小心的打开瞅了眼,旋即嘶了声,惊道,“姑娘你这绣功可真能以假乱真,我瞧着宫里头的娘娘用的也不过如此,位份低的怕是消受不起,”她翻来覆去仔细瞧了一番,旋即美滋滋的收起来,塞到怀里。 “要卖几钱?” 赵荣华笑,“十两银子。” 嬷嬷两眉一竖,“十两?!” “对,事成之后,咱们每人各得五两。”赵荣华又道,“这价格只在西市卖的出,去旁的市集一概无用。” 这事听着倒是古怪,嬷嬷没细问,对她而言,能赚到钱才是最重要的,管她想去哪卖,宫外小厮多得是门路。 “还有一事你得记着,不能卖给赵家小姐。” 二房赵荣锦是个素来喜爱奢侈的主儿,平生最爱跟人攀比,但凡听闻哪家贵女有什么稀罕好物,定要费尽心思弄到手,且从不计较价格。 更何况是区区一方帕子,顶着赛贡品的噱头。 这回买不到,下回指定疯狂买断。 离着宫宴还有五日,各宫各处开始除旧迎新,收拾规整,阖宫都充满着喜气热闹的氛围。 灯花噼啪爆出油星,伏案阅卷的容祀这才抬起头,睨了眼胥策。 那人上眼皮粘着下眼皮,鼻子里还传出轻微的呼噜声。 “什么时辰了?”他咳了一声,拢着外衣往后一靠。 胥策冷不丁站直,压下哈欠答道,“殿下,子时过半了。” 程雍亦从对面书堆直起身子,他在宫中住了半月,每日天不亮就被叫到书房,常常熬至深夜才能回去休憩。 容祀看着瘦弱,单薄,却仿佛蕴积着无穷力量,他能不眠不休为着一件事摸索,亦能将书案当做卧榻,累极便撑着下颌小憩片刻,醒来又是精神抖擞的继续奋战。 他性情乖僻,做事狠辣。 程雍曾亲眼看着他用炭筒活活烤死一个奸细,皮肉烫烂,空气里都是熟肉的恶心味道,他犹在旁侧喝茶赏月。 照理说程雍该是怕他的,可他又比任何人懂得任人唯贤。 比如对他,容祀力排众议,将他从崇文馆调到了太府寺,处事果决,颇有明主风范。 “殿下与程大人可是饿了,让小厨房做些吃食送来?” 容祀揉着太阳穴,经胥策提醒,方觉出腹内空空,他点着手指敲在书案,明眸扫向身姿笔直气质儒雅的程雍,象征性的问了句,“吃什么?” 程雍颔首,声音清润,“都可。” 容祀蹙眉想了片刻,信口而来,“就随意吃些,杏仁佛手,翠玉豆糕,冰糖核桃和蜜饯菱角吧。” 宫中有个习俗,年夜宴的时候,厨司下属的各个小厨房,可分别展出三道珍馐,由在场宾客品尝后,投票选出最为精美的一盘,票数高者,可先行挑选恩赏。 至于打赏的东西,都是由赴宴宾客提前准备,上报登记造册后,列入礼品名单。 各厨房早就通了内幕,至于名单上的礼品,皆是心知肚明,已在早时便列出自己想要的恩赏。 赵荣华自然也有想要的东西,她今日值夜,趁着空闲想起曾经看过的古籍方子,倒推出几道大菜的做法,想到兴起,却有侍卫过来传话。 听完吩咐,赵荣华的满心欢喜霎时一扫而空,三更半夜,容祀是睡糊涂了吧。 喝粥不行吗?! 013 程雍啜了口茶,温声提醒,“殿下,夜已深,随意垫垫便可。” 容祀摇头,“你与孤并肩熬夜,孤深感欣慰,不过四样小食,又非珍馐美馔,不必介怀。” 程雍没再说话,倒是容祀,好像来了兴致,支起脸敲着桌案,懒懒说道,“前几日送到你房中的糕食,听闻你每回都吃光了。” 许是因为做的多,容祀每每余下几块,便着胥策送去给程雍享用。 糕食/精致且味美,程雍便悉数入了肚,是以这几日虽熬的狠了些,却也不见消瘦。 “殿下的小厨房,果真非常人可比。” 容祀一愣,半晌,忽然轻笑,“你若是喜欢,孤亦可送你。” 他打了个哈欠,遂摆摆手,将身子往后一仰,拉高了裘毯遮住整张脸。 程雍知他要睡,便没再出声。 自圣上御极以来,一摊子烂事接踵而至,朝臣为表忠心,也是日益勤勉,恨不得将数十年来的积攒一股脑倾倒出来。 圣上倒是想得开,打着历练锤磨的名号,将朝事琐碎全都交由太子处置。 他则安心享用源源不断送进寝宫的美人,可谓沉湎淫逸,老而弥坚。 程雍低头,将书翻至下一页。 手边的炭火徐徐缓缓送来温热,他四岁开蒙,向来勤勉,每日天未亮便披衣早读,夜里临睡前还要就着淡淡烛火,看上几页典籍,数十年如一日,只幼时觉得辛苦,后来便乐在其中,不甚享受。 翻完最后一页,程雍起身来到窗前,月色如洗,投在窗纸上,将房间笼罩的恍若罩了层薄纱。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支开窗牖,看着一道纤柔素雅的身影从廊下缓缓走来,程雍没动,直到那人临近些,抬头瞧见了他的模样,只一瞬的怔愣,赵荣华复又低下头,避开窗牖,来到门前。 容祀是在程雍开窗的时候醒的,空气里搀了凉风,隔着裘毯依旧叫他浑身瑟了下。 他把裘毯拉到鼻梁,静静地看着那人,他身姿如玉,眉目清朗的站着,好像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动容。 叩门声响起,程雍下意识的回头,容祀扯开裘毯,起身拂了拂衣裳褶皱,又慢条斯理走到程雍跟前,他们二人身高相差无几,站在一起的时候,程雍往后撤了一步,微微颔首。 “你认得她?” 程雍未明白过来,容祀忽然笑了声,又道,“你吃的糕食,都是她做的。” 胥策已然将赵荣华带了进来,她手中提着食盒,巴掌大的小脸莹白如玉,只鼻尖红红的,像是桃尖,叫人想咬一口。 赵荣华从进门便低着头,恭敬的将四色瓷碟摆置到榻上小几之后,便敛了食盒,倒退着想往外走。 “急什么?” 赵荣华走得快,容祀开口时,已经来到门槛前,只差一步,就能出去。 房中的熏香夹着墨香气,淡淡的涌入鼻间。 容祀背着手,慢慢踱步到案前,倚着黄梨木方椅坐下,眼睛一挑, “去给程大人侍食。” 此言一出,程雍握书的手忍不住抖了下,抬头,目光如水,“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容祀没应,反而催促赵荣华,“耳朵聋了?” 程雍站起来,温润的脸上带着些许不自在,他向来克制,洁身自好,身边伺候的也只有两个小厮,自然从未叫姑娘喂食过。 赵荣华咬着唇,低头走到程雍面前,她始终没有抬眸,只是规矩的拈起核桃仁,举到程雍嘴边,柔声道,“程大人,请用食。” 程雍喉咙焦干,如芒在背,他伸手径直接过核桃仁,飞快的放进嘴里,吃完不待赵荣华再拿,便站起来,拱手一抱,“殿下,若无事我便回房歇了。” 容祀好整以暇的捏着下颌,眼眸在两人间不动声色的来回逡巡。 程雍的两只耳朵,一点点染上红晕,喉咙上下滚了几回,俨然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然而眼睛却是极其君子,片刻不曾在赵荣华身上停留。 “也好,太府寺年底尤其热闹,明日又是忙碌无休,你是要早些安置。”容祀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桃花眼中泄出一抹戏谑。 “给程大人更衣。” 方才还在感激程雍的解围,听到这话,赵荣华眼睛陡然睁大,白净的小脸渐渐由白转红。 红的好像能滴下血来。 木架上挂着一件银白色狐裘大氅,容祀说完,程雍的手指正好落在上面,闻声不由得咳了下,余光扫到那人走近,他收了手,规矩的立在一旁,颔首垂眉。 赵荣华从架子上取下大氅,垫起脚尖,抖开后披到程雍身上。 她眉目如画,纤飞入鬓,秀气的鼻梁沁出几颗汗珠,愈发衬的肌肤细嫩。 程雍抬着下颌,两只手垂在身侧悄悄捏成拳头,他的胸口跳的厉害,若有似无的清香不时顶入肺腑,稍微低眉,便能看见她认真系带子的神情,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君子如玉,赵荣华知他性情谦和儒雅,并非蓄意挑事,难缠之人,故而此时虽有些羞耻,终究比直面容祀要从容许多。 兜帽的边折了进去,她轻轻抬起浓黑的眸,唇也张开,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牙,“大人,请低一下头。” 程雍比她高出半头,虽已垫了脚,却仍够不到他脑后的兜帽,此时两人,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体温。 容祀恰在侧面,看着素来雅致的程大人,如同煮熟了一般,站立不安却又极其配合的朝她低下了头。 容祀的幽眸减了笑意,转成深色。 赵荣华借力,一手虚按着程雍的左肩,一手绕到他脑后,手指尚未碰到兜帽,那张脸似乎已经快要贴到他嘴上去了。 程雍隐下呼吸,胸腔中宛若崩了一根弦,被人不紧不慢的拉长,拉到极致后,又迟迟不肯松开,仿佛下一秒,他就要窒息。 软发擦着他的颈项,面颊,女孩身上的味道悉数扑进他的怀里,他忽然就想起那次宴席。 他们两人对面而坐,她似乎从头到尾都在吃饭,很专心,也并未打量过他。 虽然去之前,他只是想陪祖母走个过场,却没想到,有人会比他更加敷衍。 容祀忽然开口,“过来!” 程雍才长长舒了口气,先行离了书房。 “过来喂孤。” 他把手枕到脑后,很是轻曼的叠起双腿,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僵在原地的赵荣华。 “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是不是?” 赵荣华心里一抽,面上却是挤出笑意,“能为殿下侍食,奴婢荣幸至极。” “知道就好。” 方才红色/欲滴的小脸变得煞白,容祀冷眼瞧着她,瞧她强装镇静,又努力藏起声音里的恐惧,移步到镜面铜盆前,背对着他净手。 她拈起一块翠玉豆糕,小心翼翼送到容祀嘴边,那人抬起眼皮,对上她盈盈水眸,唇却没有启开。 赵荣华又往前送了送,指尖几乎贴着他的薄唇。 容祀眼尾一扫,睨到她微张的领口下,露出的软滑肌肤,复又收回视线,张嘴含住那块翠玉豆糕。 赵荣华飞快的收回手指,像是怕被咬到一般,低头拈起菱角。 容祀侧过身,支着胳膊看她,乌发如云,乖巧的以银簪挽起,肤白如雪,眼下连鼻尖的红也变成淡淡的玉泽,红唇适宜,垂首间,那两排小扇般的鸦羽遮住眸中的清纯,容祀将眼神往前一扫,落在那截裸/露的颈项上。 他收回视线,慢慢咬住菱角,又往里咬了下,在赵荣华没来得及撤手前,他张嘴擒住她的指尖。 赵荣华浑身一酥,睁大眼睛对上容祀的眸。 他眼睛在笑,舌却掠过她的指肚,勾了残渣与香脂,卷入喉中回味。 力道不轻不重,赵荣华却抽不出手来,那两只尖牙对磨着她的皮肤,稍微挪动,便陷进肉里。 她面红如火,偏偏那人不肯放过,温热的舌抵住她的皮肤,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的撞着,濡湿了半只手指。 她不是猫狗,自然受不了这种折磨,赵荣华低头用力往后一撤,尖牙划破了皮肤,尝到了腥甜。 容祀蹙了蹙眉,那人已经温顺的后退跪下。 她落在地上的两只手,指尖发颤,连同那具纤细的身子,都在克制不住的抖动。 容祀弯下腰,侧着脑袋上前打量她煞白的小脸,泪珠就悬在眼尾,似掉不掉的来回打转。 他启唇一笑,声音低缓而又充满磁性。 “你喜欢程大人?” 赵荣华身子一软,却立时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奴婢断不敢生此妄想。” 容祀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捻着手指靠回椅背:贱婢果真心思深沉,竟连程家都瞧不进眼里,也难怪,有他这样一个珠玉在前,她又怎会舍近求远,舍大求小? 也不知她如何巴结的宓乌,能让他到自己跟前开口说话。 如此看来,她是非自己而不攀附了。 其心可诛也! ※※※※※※※※※※※※※※※※※※※※ 女鹅:您想多了..... 014 庭院中的枯桑栖着几只老鸹,四下转着脑袋,看到来人后便警惕的一动不动,只用锐利的眼珠死死凝视。 赵荣华如释重负一般,脚步虚浮的走在漆黑的甬道上,冷风吹向面庞,她打了个颤,方觉出身在何处。 她无法揣度容祀的心思,却知道每回靠近,浑身寒毛都会下意识的竖起来,她害怕他,尤其是那双随时可能掐死自己的手,长得修长白皙,出手迅猛犀利。 幸好,厨司的繁重忙碌让她没有多少闲情担惊受怕,这夜忙到了三更,香月灭了灯,摸索着床铺爬上去,与她挨着说话。 “太子殿下是不是喜欢你?”香月声音极低,压得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 赵荣华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惊慌的摇了摇头,小声反问道,“你疯了,怎的说起胡话来了。” 香月却不以为然,伸着脑袋往前蹭了蹭,圆溜溜的眼珠含着打趣的笑意,“那为什么你值夜的时候,他总是饿,总是会让你过去服侍呢。旁人我不知,但是我值夜的时候,殿下可没饿的这般勤快,你的福气要来了。” 赵荣华没想到她会生出这种想法,当即哭笑不得的堵上,“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我倒是想要,你瞧我的脸,我的腰,要的起吗?”香月小声哈哈笑起来,掐了她一把,把手压在脸下,“说真的,殿下那张脸,长得比女人还要精致,宫里多少人私底下爱慕,只一点不好,他脾气有些差...” 赵荣华不同意,小嘴一撅,怏怏道,“那叫有些差?那是反复无常,阴诡狠辣,我怕他怕的恨不能回回避开,他不是喜欢我,他是喜欢折磨我。” 逗猫逗狗一样的逗弄她,看她从云端跌进尘埃,卑贱的无以复加,用来调剂他枯燥疲惫的生活。 这样的偏执,不是喜欢,是病态折磨。 “反正我觉得殿下待你不一样,”香月固执的握着她的手,掰开手指揉抚她的掌心,软而滑,像上好的白玉,她惺忪着眼睛,语气缓慢,“你就算待在小厨房,也跟我们不同,你迟早要走的。” “弟弟的病,都好了吗?” “提到这事,我还没好好谢你,我娘说,得亏银子及时,再晚些,病入脏腑,治起来就费事,现下大好,已经能读书提笔了。”香月握紧她的手,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恩赏单子我看过了,有支泾县紫毫毛笔,我想赢来给弟弟用。” 香月的小弟文弱安静,唯喜读书,若是能有一支像样的毛笔,便如同锦上添花。 自然,赵荣华也有心意的物件,其中一套头面首饰很是精巧,回头可以拆卸下来,分别缝制到小帕,诃子还有鞋袜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待攒足了银子,寻到合适时机,她就能混出宫去。 城郊处的宅子里,存放着她一早收拾好的行李,里面有这些年攒下的珠钗首饰和银子,若不是容祀,此刻她应已离了京,过上悠闲的日子。 寒夜眨眼即过,迎来年尾最盛大的宫宴。 厨司从天未亮便开始忙碌,直到傍晚各官员携亲眷乘车马陆续来到宫中,奔赴盛宴,赵荣华已经足足站了四五个时辰,一双脚似乎肿了起来,脚底板很疼。 她靠着墙,手里依旧不停的摘菜洗菜,香月从外面风风火火跑回来,两颊红的沾了汗珠,她从灶台案板上拿了两提食盒,努了努嘴,眼睛瞥向空出来的杌子,“赶紧去坐会儿,这宴席刚开,圣上与百官吃过一席,要马上重布一席,做好通宵熬夜的准备,保持好体力最重要。” 说罢,她转头往前面院子飞速走去。 赵荣华坐下来,两条小腿得以休息,是难以言说的轻快舒爽,她弯着腰,将所有菜捞出来后,分别装盘,起身,腿上一抽,她咬咬牙,用手揉开那条筋,继续切菜,布盘。 待上第三次席的时候,圣上与百官已经评选出来前十道佳味。 香月一路小跑着赶回小厨房,一进门就上前握住赵荣华的胳膊,激动地跳脚,“你的三盘菜,全都入选了,我有一盘选在第十位,虽然末位,也能选恩赏。” 她大口喘着气,面上泛着红光,眼里嵌着喜悦,攥的赵荣华哎吆一声,这才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我太高兴了,赶紧收拾收拾,去红梅馆领赏。” 红梅馆离小库房近,园中因遍植红梅而得名,据传是前朝皇帝为了宠妃栽种,如今物是人非,只有红梅依旧。 两人从树下穿过,径直来到馆内,已经齐了人,只等按序挑选恩赏了。 “你有一盘菜得了头名,可以最先过去挑。”香月眨了眨眼,便听到内侍唤赵荣华的名字,她走上前去,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摆在前列,往后便是些古籍笔墨,再往后还有玉笛笙箫等附庸风雅的乐器。 赵荣华心满意足挑了礼单上的头面,回到堂中还偷偷数了遍,若是拆卸下来,可当真能做不少东西,上回让嬷嬷带出宫卖的越罗小帕,成效甚好。 宫外的贵人比宫内的婢女出手要阔绰许多,她们本就吃穿不愁,自然也不会顾及银子,若是遇到喜欢的东西,就算多花些钱,也要攀比着拿到手里。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送出宫的那些小帕,不出意外,全被赵荣锦一人吞下,且出的价比第一条要贵上一番。 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馆内挑的如火如荼,馆外不知何时站着一抹雪青色人影。 溜滑的狐毛裹着一张清隽的脸,大氅下的手里还托着金狻猊暖炉,足上蹬着一双鹿皮靴子,他站在廊下,目光幽幽的望着堂中那人。 胥策搓了搓手,一眼就看见恩赏中,主子临时起意放的那枚羊脂白玉镯子。 赵小姐还真是不识货,今岁上贡的新品,那成色,那雕工,阖宫数一数二的好货,她竟然没选,选了个富贵华丽的头面。 胥策偷偷瞧了眼容祀,他面色浅淡,唇角微绷,像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容祀却在暗暗腹诽她的肤浅,果真一来就选最扎眼的首饰,虚荣! 他抠着暖炉上的纹路,不禁轻嗤,下一个,肯定是挑镯子了。 将要轮到赵荣华,香月忽然扥了扥她的衣袖,“我得最后才轮的到挑选,可她也想要。” 香月使了眼色,赵荣华便看到她右手边的婢女,眼巴巴的盯着那支笔。 “我帮你先挑出来。”赵荣华会意,左右她已挑到了称心的东西。 容祀眼神微妙,依旧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的举动。 忽然,赵荣华转过身来,手中握着一支毛笔。 容祀的唇终于不受控制的拎了拎,继而紧抿,有眼无珠的瞎子! 都是些粗鄙的贱婢,分不清好坏! 胥策张了张嘴,小声问,“殿下,咱们还看吗?” 容祀睨了他一眼,胥策讪讪的摸着脑袋,那眼神,真冷。 终于等来赵荣华的最后一次挑选,胥策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他注视着容祀执着坚定的背影,忽然就有些期盼,他盼着赵小姐识时务些,赶紧选了那枚镯子,好成全殿下的虚荣心。 故而当赵荣华在那为数不多的恩赏前徘徊之时,胥策可谓是心急如焚,恨不能跑上前去,一把把镯子塞到她手里。 赵荣华其实也在犹豫。 那镯子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知道它很贵重,可它没有出现在礼单上,在宫里谋事的人,心眼都要多长几个,这种时候,宁可不选,也不能错选。 她转过目光,望着那套上好的端砚纸镇,想起容祀小几上简陋的笔墨,她躬身将其捡了起来,抱在怀里。 容祀的脸已经不能用阴郁来形容了。 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蕴积了无限暴怒与愤懑,随时都会倾泻出滔天巨浪。 胥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容祀一挑大氅,抬腿跨了进去。 015 赵荣华抱着端砚纸镇,一抬头就撞见满脸怒火的容祀,冷眸狠狠乜了她一眼,继而从她面前一晃而过,走到前中央。 馆内的下人齐刷刷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赵荣华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下,按理说,此刻他应在殿上宴饮宾客,断不该出现在红梅馆。 正想着,余光却瞥见容祀从恩赏物件中一把捞起羊脂白玉的镯子,厉声质问胥策,“孤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胥策哑口,张着嘴瞪大眼睛望向容祀,那人眸中充满肃杀,看一眼胥策便赶紧低了头,“殿下赎罪,是奴才做事不利。” “回去自领四十板子!” 赵荣华吁了口气,暗暗感叹,幸好没拿! 脚步声从耳畔响起,掀起一阵风后,忽然折返回来,哒哒哒几步,鹿皮靴子在赵荣华眼前落定。 赵荣华的胸口一紧,那人已然弯下腰来,薄唇贴近她莹白的耳骨,轻轻吐热,“喜欢笔墨?很好,今夜到书房,孤有重赏!” 重赏二字说的咬牙切齿,生生让赵荣华颤了下。 然后,容祀站直身子,幽眸逡巡过每一个跪着的人,狐裘大氅撇开一道弧线,人往门外去了。 “你瞧,我说的对吧,殿下就是对你分外留意。”回去的路上,香月叽叽喳喳很是兴奋,她手里抱着毛笔,倒退走着露出酡红色的脸。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与赵荣华相比,香月更像是那个受到特殊对待的人,她是真心为赵荣华欢喜,却也真心不明白赵荣华缘何惆怅。 正如所有人都觉得,留在太子身边,便是高人一等,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尊荣。 “香月,你还有几年能放出宫外?” 香月八岁就进宫了,杂活琐碎什么都干,后来跟着厨司的老嬷嬷学会了做饭,便一直留在这院的小厨房,她今年二十了,仔细数数,还有五年才到出宫年纪。 还没等她回话,赵荣华又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同她交代后事,“我攒了一些银子,都放在厨房西墙角一块砖后头,等你出宫那日,就都取出来带走,还有城外....” “等等,你同我说这些作甚?!”香月拽住她的手,蹙眉打量她满是沮丧的眼眸,忍不住问,“是叫你去受赏,怎的像是受刑一样?” 这恩赏,赵荣华本就没有指望,能活着走出书房,是她现下最大的心愿。 上好的沉水香从紫金莲叶香炉里冒出,赵荣华已然在书房中候了半晌。 因是除夕,前朝大殿歌舞升平,君臣同体,热闹到了四更天,方有马车陆续离宫。 赵荣华往门外瞧了眼,灯火通明的庭院,不断被五彩斑斓的烟火晕染出流光溢彩,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砸进门内,一道门,将她与外头的繁华隔绝起来。 往年守岁时,她最羡慕大房二房的哥哥姐姐,她们每回都陪着爹娘一同向祖母问安,用膳,偌大的桌案上,欢声笑语源源不断。 大嬢嬢握着一双儿女的手,满面都是慈爱之色,二嬢嬢宠溺的看着赵荣锦和赵荣绣,听她们嗔怒与俏皮的撒娇,没有半分不耐,大伯与二伯把酒言欢,跟祖母回禀一年详细,气氛和乐。 她曾幻想过,如果爹娘还在,自己该是个什么样子,想了许多次,愈想愈觉得失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站直了身子,将头低下去。 容祀进门先瞟她一眼,见她恭敬温顺的像只羔羊般,不由嘴角一撇,将狐裘大氅解了扔到木架上。 胥策反手合了门,与胥临守在外头。 他带着酒气,回头瞅了她一眼,便径直往前,脚步踉跄的坐到黄梨木方椅上,两臂往扶手上一搭,兀自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房中显得有些怪异,叫人后脊发冷。 “别怕,孤说过要赏你,便是真的赏你。”他声音充满磁性的诱/惑,说话间,那双漆眸涌上迷醉的光晕。 犯错往往知道缘由,而知如何请罪。 这回赵荣华却是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究竟哪里让他恼怒。 或许他要罚她,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他心情不爽,便可拿她出气。 “奴婢惶恐,不敢受殿下赏赐。”她尽量说话周全,让他无错可寻。 “让孤想想,上个跟孤说不的人,是怎么死的来着?”他眯起眼睛,托着下巴,好似真的在回想一般,不过片刻,他明眸一亮,“好像被割了舌头,可惜啊,那人说话最是伶俐,没了舌头,真真好比要了他的性命。” “奴婢谢殿下赏赐。”赵荣华屈膝跪下,两手伏地。 “孤瞧你甚是喜欢笔墨,巧了,孤有两本书册要誊抄,思来想去,这样好的机会,应当赏赐给你。”他眼睛一挑,赵荣华便看见那两册厚厚的书籍,足足有她拳头那么高。 “奴婢笨拙,字迹丑陋,恐污了殿下慧眼,实在不....”话音戛然而止,赵荣华惊慌的抬起头来,对上容祀那双若有所思的阴鸷。 “奴婢愿意一试!” 她走到书案前,扫了眼罗列整齐的卷纸,从中抽出一卷,甫一打开,便听到容祀慢悠悠的开口,“真是会挑,上好的五云签,一张纸可买两壶酒,好生抄写,可别废了。” 赵荣华手一抖,很是利索的收起纸来,重新挑了一卷出来。 那人冷笑,捏着下颌继续说道,“这纸名曰浣花笺,用的是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还有芙蓉花的汁液炼制而成,故而颜色极美,最宜用来写诗题词附庸风雅,城中也只有望门贵族用得起吧。” 赵荣华只觉得那卷纸灼热似火,她赶忙规整好,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书案上还有两卷,她抬头看了眼容祀,那人唇角微翘,眉眼弯起,看上去心情很是愉悦,赵荣华的手搭在最边缘的一卷纸上,容祀没有反应。 她吁了口气,抽出来后,铺展开,站在案前,磨墨提笔。 方写了两个字,便察觉容祀起身朝自己走来,她虽怕,却还是强装镇静,继续硬着头皮写。 容祀走到对面,手臂压上案面,拖着脑袋不紧不慢的惊叹,“还真是独具慧眼呐!” 赵荣华笔尖一顿,容祀接着说道,“徽州澄心堂纸,一纸千金,多少人提笔不敢书写,你倒是勇气可嘉!” 一纸千金! 赵荣华看着细薄光润的纸张,有些想哭,不过一瞬的光景,一滴墨汁沿着笔尖啪嗒落到纸上。 肝疼! 握笔的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容祀发出轻微喟叹,月白色锦袍划过桌沿,来到赵荣华身后。 他往前,赵荣华想往旁边站,却被他圈到胸前,堵到桌边。 他的手指又白又长,指肚贴在赵荣华握笔的手背,一点一点的抚触,就像小虫啃咬,慢慢攀至袖下的腕子,指肚停住,他侧过脸来,唇蹭着赵荣华的耳朵,细细摩挲。 “又犯错了啊。” 像是阴谋得逞的嘲笑,他声音听起来极其高兴。 赵荣华想往回撤笔,却被他箍住动弹不得。 容祀低头,却在瞬间蹙起眉心,这几个字,写的可真是...难看极了。 歪歪扭扭,横不横竖不竖,就像几条蚯蚓胡乱爬了一圈,当真是没有撒谎。 “奴婢写字之前便已告知殿下,奴婢字迹丑.....” “可你没说丑的如此不堪入目。”容祀看不下去,索性一把团起来,扔到地上,复又重新拉出一卷,握着赵荣华的手,俯下身去。 “孤要好好教教你写字,做人....” 笔锋凌厉的一提,赵荣华连呼吸都收敛起来,浑身绷的跟冻僵的板子。 容祀胸腔温热,紧紧压着赵荣华的后脊,他眉眼落在纸上,余光扫过她殷红的唇角,喉咙滚了滚,问道,“没学过写字?” “没有。”赵荣华觉得牙齿都在打颤,她想起那夜爬床被喂了土龙的云珠,还有她少了半张脸的脑袋,一股恶寒爬满周身。 “那老东西不教你写字,只教你怎么勾/引男人吗?”他说的很是露/骨不屑。 赵荣华紧抿着唇,没有答他。 容祀停笔,眼睛瞟向她的脸,左手绕过她的纤腰,将她往身上一压,赵荣华的脸霎时通红,“孤问你话呢。” “回殿下,奴婢蠢钝,只会做些粗活,没有学过.勾...”她说不出口,便垂下眼眸,遮住泛红的眼睛。 “你爹年少得志,当年以恩科魁首入仕,你是他的女儿,竟然没有半分文人风骨,可真是个笑话。” 毛笔咔哒一声放下,容祀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掰向自己。 “想哭就哭吧,”容祀略微低了低头,寻着她的眼睛笑道,“赵家那个老东西,接了袁氏的邀帖,后日就进宫了。” 容祀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白净滑腻的小脸,明明蓄了泪水,又强撑着憋回眼眶,隐约带了丝不甘心的倔强。 他忽然有些热,有些躁,尤其是两人相接的地方,火烧火燎的膨胀。 赵荣华紧紧咬着唇,一副受了欺负不敢吭声的模样,若他此时不做些什么,还真应了宓乌那句话,不太正常。 于是他握住赵荣华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的唇,触之,是不可言说的柔软,他喘了口气,睁开眼睛,热气喷的赵荣华神思恍惚。 容祀又啄了啄,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赵荣华方反应过来,便拼了命的挣扎,就像案板上濒死的鱼,还未蹦到水里,又被容祀钳制住手臂,反剪到身后,强行啃咬起来。 他看着精瘦,身上却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股脑将肺腑间的酒气全都渡给了赵荣华。 后来也不知怎的,竟把人压到了书案上,啃得忘乎所以。 直到脸上触到冰凉。 容祀从她身上起来,抬头,看见那张糊满泪水的小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浓密的睫毛湿漉漉的垂着,嫣粉的唇被咬的又红又肿,唇角破了皮,像开了花。 他忽然就有些懊恼。 伸手,给她拢好早已滑到肩膀的衣裳,然后往后撤了一步,哑着嗓音冷静道,“哭什么。” 赵荣华两只手紧紧抓着衣领,艰难的从书案上坐起来,又滑到地上,从始至终,那双眼睛就没抬过。 “滚吧,孤醒酒了。” ※※※※※※※※※※※※※※※※※※※※ 终于赶上进度了,明日上榜,喜欢的小可爱抓紧收我呀!!!! 再补一句:男主脑子有疾,有疾,有疾.... 女鹅: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016 宓乌已经盯着他看了半个时辰,一言不发。 容祀泡在水里,两臂搭在桶沿,合着眼,皙白的脸上带着些许酡红,薄唇长睫,下颌线清晰锋利。 忽然,他拧起眉,不耐烦的背过身去,将自己整个沉进水里。 皂角的香气溢出,将房中原有的旖/旎冲散,铺天盖地仿佛卷来无穷无尽的水浪,夺走他的感知,却在他睁眼的一刹,将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推至他面前。 脑中皆是柔软的唇,清甜的黏,还有无法克制的冲动。 身体更热了,热的让他喘/息/粗/重,热的让他思绪狂乱。 他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伸手抹去发上的水珠,扭头,一本正经的看着宓乌,“她是不是对我下药了?” 宓乌换了只手撑脸,淡定的摇了摇头。 容祀显然不信他,甚至以另外一种怀疑的目光上下审视,“那就是你对我下药了。” 语气万分笃定,还带着发自内心的愠怒。 “如果是我,早在几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宓乌不置可否,摊开手,搭着膝盖叹了口气,“你就没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容祀嗤了声,长睫沾着水珠,衬的那双黑眸愈发明亮,他坐在桶中,肩膀将将露出水面,湿润的发黏腻着胸口,像个好看又纯情的孩子。 “束发之年,将及弱冠,面对美色焉能坐怀不乱?更何况赵小姐天资绝色,雪肤花貌,你们二人独处一室,若不做点什么,那才是有问题。 你到底是个男人,起了色心...” “那就是今夜的酒有问题....”容祀眼皮一挑,颇是冷漠的乜他一眼。 宓乌顿住,对于此事,其实他极为头疼,却也无计可施。 “你不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赵小姐...” “分明是她蓄意勾引!”容祀变了脸,神色不虞。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叫她来的,叫她来了以后,又是你主动靠近人家,靠近人家以后,又是你恬不知耻..主动咬..亲人家,一个小姑娘,被你咬的...亲的小嘴都肿了...” “宓先生,你若是想死,孤可立时成全你。” 开不起玩笑还是怎的?宓乌生生把没说完的“你竟然还能停下来”咽回肚子里,转而改成“先生还得调理你的身子,不想死。” 这夜容祀睡得很不好,甚至可以说难以安眠。 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她哭的通红的眼睛,泪珠涟涟,他翻来覆去,待五更天的时候,稍微有些睡意,又因着素日里养成的习惯,早早趿鞋下床,来到书案前翻阅研读。 胥策打了个哈欠,添上白水后,便去外头与胥临小声闲聊。 “那一笔字着实不像赵小姐本人写的,我还以为她选了笔墨纸砚,是个爱读书写字的人。”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 容祀搁下书,将耳朵立起来。 胥策压低嗓音,凑到胥临跟前小声道,“因为那是程大人附上的恩赏。” 紧接着,门外传来两人异曲同工微妙而又绵长的一声“哦~”。 坐在案前的容祀忽然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程雍与他年纪差不多,清风朗月般的人物,至今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更别提正室夫人。 难道赵荣华,想退而求其次,对程雍下手? 想到这里,容祀心情骤然有些恼怒,想去招惹程雍,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西暖阁里坐满了城中女眷,凡是接到袁淑岚邀帖的贵族,皆携了适龄贵女前来赴宴。 赵家老夫人李氏亦在其列,她穿着一身紫色缂丝褙子,头戴金质攒珠钗,配翡翠抹额,雍容华贵,气度淡然。 同来的是大房赵荣淑和二房赵荣锦,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李氏身边,虽好奇却因着宫中规矩,不敢过于活泼。尤其赵荣锦,性子本就外放,此时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显然被宫中的繁华惊到。 赵府虽好,比起宫廷到底差了许多,单是西暖阁,亭台楼榭,巧夺天工,布置的很是奢华迤逦。 她攥着手中的越罗小帕,愈发觉得比起今日之见识,昨夜对于祖母的央求丝毫算不得什么。若是日后能成为皇宫里的主人,那便是享不尽的尊荣与富贵。 李氏咳了声,见她浑然忘我的蠢样子,不禁有些后悔昨夜心软,本就没指望她能选中,念着终归是亲孙女,合该带出来见见世面,却没想到她一副痴心妄想的全都写在脸上。 “淑儿,看好你妹妹。” 赵荣淑会意,甫一抬头,便对上赵荣锦不屑一顾的白眼。 袁淑岚在诸多期盼中款款而至。 婢女为她脱下绵软的貂皮大氅,又利索的端来缠枝牡丹花纹的手炉,众人齐齐福身,听见一声轻柔的“不必多礼”,又在袁淑岚走至上首位落座后,方跟着起身坐下。 赵荣锦偷偷抬眼瞄了几次,袁淑岚挽着高髻,两侧簪牡丹攒珠金钗,发中央嵌着红宝石,一对红石榴耳铛宛若鲜活,身穿牡丹暗纹窄袖锦袄,下着锗色撒花如意裙,一双美目悠然逡巡着下方,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度。 她低下头,心里跳的飞快。 谁都知道,袁淑岚迟早会是皇后,能成为她的媳妇,日后也能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即便如今太子是容祀,可谁又能知道身子孱弱的容祀,能活几时呢? 宫里的龌龊,她早就听祖母说过千百回。 “赵老夫人,我瞧着你的两个孙女,一个端庄娴静,一个灵动乖巧,甚是招人喜爱,今年多大了?” 冷不丁被点到,李氏虽激动面上依旧不显,只是稳重大方的介绍了两人,在说到赵荣锦的时候,故意简言避之,急的赵荣锦恨不能替她去说。 尤其是李氏说到,“老身孙女顽劣,实不堪入娘娘的贵眼。” 赵荣锦气的小脸通红,当即想起那些年祖母宁可带着赵荣华一次次的赴宴,也不肯带她出门一次,她就是偏心! 哪怕赵荣华没指望了,还是偏心! 故而在袁淑岚只留了长辈闲聊,让小辈随意出去走动的时候,她便毫不犹豫的离了李氏身边,率先往院外去了。 偏偏,刚到亭子底下,迎面撞见她自以为的死对头,戈庭兰。 她手里捏的,正是那日赵荣锦求而不得的越罗小帕,上头绣着一只猫,湛蓝的眼睛,俏皮的躲在绣球花后,她一眼就相中了,那该死的小贩,死活不肯卖给她! 后来她就在戈庭兰手里见到了。 戈庭兰像是很意外,看清楚是赵荣锦后,便冲她浅浅一笑,状若无意的用帕子抿了抿唇,道,“竟是赵家妹妹来了,我以为老夫人会带荣淑进宫。” 她的笑让赵荣锦浑身不自在,就像那块帕子永远在提醒她,看吧,看吧,你得不到的东西,被我轻而易举买来了。 赵荣锦是个受不得激将,却又无比虚荣娇惯的人,所以在那以后,便包罗了小贩所有越罗小帕,如今家中,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几十条名贵的帕子,日日佩戴,每日都不重样。 “我们赵家是钟鸣鼎食的世家,祖母便是再多带一个过来,娘娘也只会高兴,不会恼怒。你以为像戈家一样,突然爆发起来,便能入得了皇家的眼,呵,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 她拈起帕子擦了擦粉腮,鄙薄的睨了眼戈庭兰。 那人却是分毫不生气,反而不见外的走近些,连连感叹,“妹妹这帕子果真精美,穿针走线,图样花色,都是极品。 听闻不少人跑去西市抢购,却一帕难求,莫不是都被妹妹买来了。” 赵荣锦面露喜色,颇为得意的抬起下颌,“宫里贵人才用的东西,一般人自是买不到。” 戈庭兰掩着唇,奉承道,“也是,只有妹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世族,才配得上宫里娘娘的东西,旁人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赵荣锦登时觉得,今日的戈庭兰说话,仿佛开窍一般,格外中听,她正想摆摆谱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讥讽的嘲笑。 “什么世族,早就破落了,”她拧着眉头回过身去,看见一袭娇俏明媚的身影无所顾忌的从她和戈庭兰中间穿过,旋即高傲的一挑眉,打量着同样一脸诧异的赵荣锦。 “长成这副鬼样子,连赵荣华的脚指甲都比不过,还敢跑到宫里嚣张?我哥便是瞎了眼,也断不会看上你这个庸俗货!” 她两手一抱,嘟起的唇都露出嫌弃的颜色,赵荣锦的脸唰的通红一片。 来人正是袁淑岚的娇女,容清韵。 她扫了眼赵荣锦的手,便立时有下人上前,从赵荣锦手里扯过帕子,恭敬地拿到她跟前。 容清韵举着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回,扬起来,劈头就问,“既是宫里娘娘用的东西,又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赵荣锦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戈庭兰,那人不慌不忙福了福身,柔声说道,“公主莫要误会锦儿妹妹,这样的帕子,我有幸得过一条,虽不如锦儿妹妹几十条那般阔绰,却也心满意足。 这是从西市小贩手上买的,许是哪宫娘娘用不完,特意拿出宫卖的...” “呵,宫里还没穷到卖帕子换钱的地步...”容清韵翻了迹眼白,“定是哪个手贱的偷出宫去,谋取私利,若是让本宫查出来,非要打死示众不可!” ※※※※※※※※※※※※※※※※※※※※ 容祀:呵呵,我在为着光风霁月的程雍着想,我所作所为,皆不为我自己..我就是在这么一个体恤下属的主子... 程雍:我谢谢您来.. 017 “妹妹!”随着一声清朗的叫声,周遭立时跟着安静下来。 一道清隽颀长的身影如青松一般,三两步来到容清韵面前,伸手搭在她的左肩,低头凝视,“莫要胡闹,随我去母亲身边。” 容清韵圆圆的眼睛登时弯起来,她兴高采烈的拽住他的胳膊,贴近撒娇道,“哥哥,你又要凶我。” 赵荣锦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正是袁淑岚的长子,大皇子容祐。 他虽是斥责,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宠溺的笑意,此刻修长的手指抚在容清韵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温声软语的笑道,“如今哥哥便是连说都说不得我们韵儿了。” 容祐抬眼,客气的朝众人颔首示意,他穿着一袭金线滚边的圆领朱红罗袍,温润儒雅,彬彬有礼,那双浓黑的眼眸,似含着浓烈情谊,直把赵荣锦看的面红耳热。 她捏着帕子,不觉间将自己代入正妃的身份,悄悄瞅了眼容祐,又慌乱的别开眼去,捂着羞红的脸颊,头脑一阵晕眩。 容清韵忽然拽着容祐来到她跟前,俏丽的眼睛不怀好意的上下一扫,扥了扥容祐的衣袖,“哥哥,你看这位小姐如何?” 赵荣锦羞涩的抬起头来,红唇娇嫩,张了张,在她想要开口的时候,容清韵忽然得逞似的,傲慢的将她一把拨开,冲着她身后的戈庭兰招了招手,“兰姐姐,快过来,要不然该有人自作多情了!” 戈庭兰施施然福了福身,被容清韵拉过手,站到赵荣锦对面。 容祐的目光,不期然在两人身上逡巡一番,他自是知道容清韵故意难为赵荣锦,却又不愿拂了她的颜面,故而只得催促了一句,“别让母亲等久了。” 三人相约,朝西暖阁膳厅走了过去。 人群又热闹起来,指指点点的仿佛全都在嘲笑赵荣锦的可怜,她攥着帕子,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方才的欢喜就像被冷水兜头浇灭,只余了一缕青灰色的烟,呛得她狼狈至极。 她咽着嗓子,听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个在宫里打杂的妹妹,就别妄想嫁入高门,哪个望族愿意被人指着鼻子说三道四,这点道理都掂量不清,活该被人嘲弄!” “就是,听说她妹妹如今在小厨房做婢子,整日里烟熏火燎,甭管从前长得如何貌美,眼下定然丑妇一枚。想当初,她让多少京城世子追捧喜爱,啧啧,一想到他们看见她会怎样嫌弃,心里头便觉得解气...” “你呀,何必跟一个贱婢计较。往后赵家指望不上她,她也别指望赵家了!” “摊上这么个人物,赵家那两房,也别想能奔个好前程!” 赵荣锦怒火中烧,愤愤的撞开那两个碎嘴的女子,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若不是赵荣淑急急拉住她,恐会横冲直撞,生出许多事端,赵荣淑素来行事稳健,知她心火旺盛,便耐着性子劝慰,“进宫前祖母嘱咐过我们,甭管别人说什么,那都是存了居心,或是想要挑拨,或是想要落井下石。 锦妹妹,你站住!” 赵荣淑追不上她,又怕祖母责备,索性拽住她的衣袖往后一拉,赵荣锦鼓着腮帮子,一双眼睛红通通似要吃人。 她抹了把泪,将越罗小帕塞进胸口,委屈的抽了抽鼻子。 “咱们赵家从前有多风光,现下便要有多谨慎。新主揽权,说到底还要顾及朝堂言论,朝局稳定,断然不会因为姚鸿而拿赵家如何。 你也别信她们的话,都是些嫉妒华妹妹的人,当着你我的面,来寻求慰藉罢了。” 赵荣锦冷哼一声,拎着唇冷言冷语的讥讽,“她有什么好让人嫉妒的,别来祸害赵家便是万幸! 还真是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个德性,害人精,早死早超生!” “锦妹妹!” 赵荣淑气的一跺脚,抬眼却看见对面月门口站了个身量纤纤的姑娘,不是赵荣华,还能是哪个? 她眼一热,又是激动又是心慌,却也担心方才赵荣锦的话落进赵荣华的耳中,故而颤着唇在原处站了许久,不敢上前与她相认。 赵荣华穿着一袭芙蓉色窄袖宽身上衣,外罩一件雪青色比甲,乌黑的发拢在左肩,宛若柔云流动。 她用似笑非笑的眼睛望着她们,嫣红的唇微微一翘,眼眶有些红。 赵荣淑忽然就生出许多内疚,那些年,仗着这个妹妹的美貌,赵家平白得了多少好处。 单是父亲,蝇营狗苟官场之中,十几年来依旧徘徊在权力外围,不被人放在眼里,若非因为赵荣华,姚鸿又怎肯提携相助,让父亲短短一年便得了实职,祖母激动的求天拜神,告慰祖宗牌位。 还有二叔,因着姚鸿缘故,打通了多少商路,敛了多少钱财,让他一夜之间成为京城四大富商。 可他们,又是怎样对待赵荣华的? 姚家起兵被诛,嫌弃赵荣华与之曾有勾连;容家举兵进京,又骂赵荣华没有早早应下姚鸿求婚。 他们习惯利用她得到利益,更习惯在出事的时候将她踢出去顶罪。 因为她有个之于赵家罪大恶极的母亲! 所以她做什么,都是活该。 赵荣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唤,“华妹妹...”声音哽咽,她抬起手,中指擦去眼尾的泪。 赵荣华低下头,不过片刻便又重新抬起来,唇角翘着,身姿笔直的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眼赵荣淑,继而扭头望向浑然不屑的赵荣锦。 “你有什么资格骂我,骂我的母亲?” 她声线平稳,却难以掩饰藏在平静下的愤怒,澄澈的眸底,氤氲出淡淡的水雾。 赵荣锦睨了眼,想着那两个女人嗤笑的话,不由得愈发厌恶起来,“你娘不要脸的勾引我三叔,让他跟祖母断了关系,如此轻浮浪荡,人人都能骂得! 你娘跟三叔自杀,想死还要拖累旁人,这种自私自利水性杨花的贱人...啊!” 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带了疾风扇到赵荣锦脸上,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赵荣华,好半天才结巴的找回神来,磨着后槽牙恶狠狠的反问,“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赵荣华,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 她伸手就是一推,赵荣华躲避不及,倒退着撞到墙上,后腰碰到凸起,疼的她低低嘶了一声。 赵荣锦将窄袖一撸,气急败坏的上前就要撕打,赵荣淑想拉她,没拉住,眼看着赵荣锦就要扑到赵荣华身上,却不防赵荣华往旁侧一避,赵荣锦直愣愣的扎了下去,因着繁复的裙摆,她一头栽倒杂草堆里,惊起满树的雅雀。 赵荣华趁她没有起身,当即单膝压过去,抵住她的后腰,将她正欲反抗的左臂用力往后一掰,反剪起来一同压在膝下。 赵荣锦腾起的脑袋立时耷在泥草堆里,又凉又脏,她叱呵着粗气,犹不甘心的回头死死盯着赵荣华。 “狐狸精露出真面目了,赵家白养你十几年,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下贱龌龊的胚子,合该千人枕,万人骑...啊!” 赵荣华伸手又是一掌,面色肃重的望着那张喋喋不休的薄唇。 在这一刻,赵荣锦像极了素日苛刻的祖母,不管骂出来的是什么,那张嘴如此相像,多少年了,像魔咒一样紧紧桎梏着她的神经。 这一掌,打的神清气爽。 她冷冷凝视着赵荣锦,见她张口结舌的没再说话,便挑了挑眉,轻轻一笑,“若是再敢骂一句,我便让你的小脸花着出去。”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乖戾。 赵荣锦似乎被吓到了,又惶恐的斜眼瞟向同样惊呆的赵荣淑,似求救一般。 赵荣淑紧紧攥着帕子,贴着墙壁站定,连呼吸声都无意识地停滞。 一个那般乖巧温顺的人,怎会忽然如此生动凌厉,凌厉到宛若换了个人似的。 她发鬓微乱,小脸涨红,两只手防备赵荣锦挣开,攥着她的衣领,就像个发怒的小豹子。 “自幼便不断有人告诉我,我母亲是个坏人,勾走了父亲,让祖母老来失子,她罪有应得,不可饶恕。 我不敢忤逆祖母,因为她抚育我成人,我不愿同你们反驳,因为会招来祖母更为严厉的苛责。 可我长大了,也想清楚了很多从不敢想的事,如果母亲当真如你们所说的那般不堪,睿智如父亲,又怎会一见倾心,附上真情,宁可跟她远走,宁可跟赵家割裂,也要同母亲在一起! 父亲不是瞎的,我更不是!” 她将赵荣锦的手臂甩开,起身站到一侧,冷眼睨着她踉跄的爬起来,在离开之时,撂下几句狠话。 “如今我要跟父亲一样,同赵家断绝关系!若有人敢诋毁我的母亲,我便会拼尽全力,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她付出该有的代价!” 冷风吹得赵荣锦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她左脸被硌出红痕,愣愣的转过头来,望着赵荣淑,讪讪道,“她,是不是疯了,她一定疯了吧....” 乌云像是约定好了,从四面八方围拢起来,将头顶那片天地遮的密不透风,阴沉沉的似要降下滔天暴雪。 赵荣华低着头,一路疾走,眼睛与鼻子酸涩的难受,她拐过长廊尽头的月门,一抬脚,撞进一具坚实的怀抱。 银白色的裘皮大氅旋开一道弧线,那人伸手一接,掐着她的颈项将她按进自己怀里,笼到乌黑的氅衣之中。 ※※※※※※※※※※※※※※※※※※※※ 这两天时间很不自由,明日起更新时间能规律下来,落一波红包,祝大家元旦快乐! (真诚提醒,去滑雪玩雪一定保护好耳朵,别像我一样,冻了···) 容祀:(发出真诚而又腼腆的笑)听说很多人都看好孤,孤会继续努力哦~ 018 扑鼻而来的香气带着那人固有的味道,她被罩在黑暗里,湿漉漉的睫毛蹭到那片柔软光滑的锦衣,不过一刹那的恍惚,她猛然反应过来。 容祀的手已经沿着她的后脊骨,慢慢踱到她的细腰,指肚点着两侧的腰窝,勾画出浅浅的纹路。 赵荣华倏地从他怀中弹出,福了福礼,转头就跑。 然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蓦地从后拦腰抱了起来。 她惊慌的抓着那人衣袖,身子往前一倾,踢蹬的小脚踹到容祀坚硬的腿骨,紧接着,天旋地转一般,她被容祀按到树上,滑腻的脸冷不防怼到粗糙的树干,容祀的唇凑上前来,贴近那散乱的鬓发。 “你真是把孤吓坏了。” 那个只知道卑躬屈膝,柔软娇嫩的小姑娘,忽然就跟疯了似的,扑过去浑然不顾地撕扯着她的姐姐,小脸蕴着暴怒,哪里是他认识的这个人。 掌下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容祀松开手,将她翻了个身,正对着自己。 赵荣华低声抽着气儿,泛红的眼睛里蓄满水雾,她咬着唇,似乎在努力绷着眼尾的泪珠。 “孤倒是没发现,你还有做泼妇的潜质。” 他低眉,瞥见她颈边的划痕,殷红的血在她白腻的颈上触目惊心,容祀的双眸兀的沉了下来,他埋下头,舌尖探出,濡湿了那片腥甜。 唇下的人颤的厉害,余光所及,看见她紧紧攥起的拳头。 容祀笑了下,抬眼,却见她兔儿一样红彤彤的眼睛,终于盛不了满目的泪珠,扑簌簌的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把前襟都打湿了。 容祀一愣,伸手替她擦干了脸,冷着眸子轻嗤,“方才不还是要吃人的架势,如今倒对着孤哭起来,想作甚?” 赵荣华委屈极了,殷红的鼻尖沁出汗珠,却仍一抽一抽的哑声说道,“她骂我娘,我便跟她拼命...” 柔软勾人的声音,像猫儿一样抓着容祀的胸口,落在她肩膀上的手,慢慢滑到细嫩的臂间,将她轻松往后一怼,右膝顺势别开那两条纤细的腿,站在当中。 赵荣华站立不稳,红着脸垫起脚尖,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美目一扫,胥策胥临早就退出了小院。 容祀钳着她的细腰,隔着厚厚的衣裳,仿佛能感受他滚烫的掌心,她不自在地动了下,皮肤所触的坚实让她瞬间攥紧容祀的衣袖,腿骨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眼泪却是止住了。 容祀斜睨着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两手一抬,屈膝顶起,将她放在自己身上。 他好整以暇的探身上前,捏住那白瓷般滑腻的下颌,“你凭什么跟她拼命,你这条命,攥在孤的手心,孤没发话,谁都拿不走。” 他合上眼,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赵荣华的颈间,沿着衣领,四处流窜。 手下的那句身子,软的跟水一般。 他又失控了。 火热的唇沿着那缕乌发下移,辗转,直到后颈一片冰凉,他抬起头来,她失了支撑,兀的倒进他的怀里,哭的两肩不停颤抖,哭的他心烦意乱,胸口黏黏腻腻,叫他登时没了兴致。 他捏着她的颈子,沉着声音斥道,“再哭,孤就在这办了你!” 赵荣华抽泣的鼻子骤然止了呼吸,瞪大的眼睛沁着泪花,悬在眼尾欲落不落。 容祀吁了口气,低头扫到她挂在肩膀的衣裳,伸手,那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肩,露出的皮肤不知是冷还是吓得,浮起细密的战栗,他强行把她掰近,两只手蛮横的拉起她的衣领,用力拢了拢,复又以额贴上她的额。 声音宛若来自地狱,幽冷凝重。 “你究竟给孤下了什么药。” ...... 雪下到晌午,从细密的雪粒子下成硕大的鹅毛,将池子里的冰盖得严严实实。 破开一孔的桥洞下,不断有两条土龙上下游动,时而张开血盆大口觅食,时而用那阴鸷的眼珠窥视桥上之人。 赵荣华搓着手,将衣领立起来,早已没了哭泣的模样。 一张小脸冰清素洁,只有鼻尖依旧泛红,像枝头挂满白雪的红梅,她将喂食的残渣踢到水里,那两只土龙争先恐后的跃出水面,接到食物后,缓缓沉到水底。 头一夜被容祀按在书案上啃咬的时候,她就来过这里,那时天色黢黑,水光森寒,她忽然就生出寻死的念头,虽然短短一瞬,却是真真切切有了。 只是她终归惜命,害怕土龙尖锐锋利的牙齿啃噬她骨肉的疼痛,她收回了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活下去。 容祀是个疯子,他随心所欲到让人捉摸不透,那晚哭花的脸,侥幸让她逃过一回,今日,故技重施,却没想到,竟然还能有用。 她分不清容祀是出于洁癖还是单纯厌恶女人哭泣,她只知道,关键时候,哭一哭,能保命。 自然,这法子也不能滥用,用的多了,那厮定然会察觉出来。 她歇了口气,转头往灵鹊阁方向走去。 应了嬷嬷的一批雪肤膏,会在上元节前制好,然后随着采买的车辆出宫,运到西市交由各个商贩出手。那条路,她看着各方宫婢小厮走过几十次,也知道会在哪里检查搜寻。 上元节最是热闹,进出宫城的车马也会空前绝后的繁多,她与运货的小厮相熟,平素里没少给他好处,最近听闻他要娶妻,娶妻便要花销,只要银子给的多,他就肯犯险帮她。 那是出宫最好的时机了。 宓乌将那几口大缸一一查验完毕,重新封口密实,见她端着一盆五颜六色的脏水灌入雪地,不由捋着胡须咦了声,“你攒那么多银子,是想作甚用?” 赵荣华用积雪刮去盆沿的脏污,抬头望向宓乌,解释道,“宓先生不愁吃穿用度,不需人情打点,自然不知银子该是多多益善。 若我们染了病,或是房中缺少炭火,总要银子才能使唤动人。” 她咳了一声,转身的光景,又回过头来,眯起眼睛走到宓乌跟前。 “作甚?”宓乌往后跳了一步,警惕的打量她明显有所图谋的小脸。 “宓先生,我有个极好的方子.....” “又想换什么东西?”宓乌掐腰打断她的话。 “我要银子,一百两银子。”这倒出乎宓乌的意料,一直以来,两人之间的交易从未用真金白银,往往都是以方换物。 “你早这么灵静,能省多少麻烦。”宓乌从房中柜格里拉出抽屉,取了一百两银子,递过去的同时,收到赵荣华早就备好的药方。 “对了宓先生,”赵荣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想同他确认,“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 宓乌一怔,片刻后沉重的点了点头,“生来体弱,命薄福浅,你也莫到人前提他...” 赵荣华心下了然,暗道,容忌果真是个无关紧要不被人喜欢的家伙。 临走时宓乌似有千言万语,思量再三终是叹了口气,没说出来。 赵荣华不得不加快了出宫计划,不仅仅是因为容祀,还有今日听到戈庭兰与赵荣锦的一番谈话。 戈庭兰向来聪慧,断然不会平白无故提起小帕一事,她必定发现了什么,故意诱引着所有人将目光投到小帕的来源上,若非容祐赶到,依着容清韵霸道刁蛮的脾气,说不好真会层层盘查。 到时查到源头,难免将她一同拔/出来。 宫人走私违背宫规,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认存在,也就慢慢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她真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戈庭兰,非要处处跟她过不去,哪怕自己已经低贱到尘埃,入了厨司,仍能死死咬着不放,如何也甩不开似的。 入了夜,她铺好床铺,将要解开头发,便听到桂宛一边敲门一边喊她。 雪沫子劈头盖脸打下来,赵荣华蹙起眉心,捏着衣领看见桂宛着急的跺脚,“你赶紧去书房,殿下派人来传你了!” 又犯病了? 赵荣华自是不敢怠慢,回房裹了几件厚实的衣裳,将自己包的臃肿不堪后,这才踏着积雪,匆匆忙忙随胥策往书房走去。 “大人,殿下唤我何事?”今夜她不当值,容祀定然是要找她麻烦。 胥策刻意放缓脚步,让她跟上后,才低声说道,“殿下唤姑娘过去练字,抄书。” 赵荣华只觉得晴天一声霹雳,半天没回过神来。 上回练字的阴影刹那间席卷满头,她咬了咬牙,跟过去又问,“大人,抄书的纸用哪种比较好?” 胥策摸了摸脑袋,想起书房琳琅满目的贵重纸张,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答她,便略一琢磨,含糊道,“姑娘听殿下的便好。” 两人来到房门前,胥策替她开了门,让进去后,反手咔哒一声合上。 袅袅漫漫的熏香霎时迷了眼,她抬手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水汽,一抬头,便看见屏风后转出一人,精瘦着上半身,披了一件柔软的锦衣,一边闲散的系着腰带,一边挑起浓浓的桃花眼,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走到跟前,一颗水珠沿着他的下颌,啪嗒一下,滴到他的衣领,然后缓缓流淌,滑入那不可言说的隐秘之中。 ※※※※※※※※※※※※※※※※※※※※ 女鹅:你可真能耐... 容祀:不信,还是怎么滴 019 赵荣华的脸,火烧火燎似的绯红一片。 容祀刚沐浴完,虽不至于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可那件本就薄软的锦衣下,皮肤的粉色若隐若现,腰间更是过分的黏贴到一起,显得精瘦紧实,线条明显。 他伸手捏住赵荣华的耳垂,摩挲了半晌后,径直走到紫檀木雕的方椅上,半个身子倚靠过去,抬腿搭在脚踏上,叩了叩小几,“过来。” 声音暗哑,富有磁性。 房中的炭火烧的极旺,没多时,赵荣华便热出一身细汗,她在离容祀半丈远的地方站定,规矩的低下头。 “再往前点。”容祀垂着眼皮,单手撑着下颌。 赵荣华便挪着碎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容祀冷笑,抬腿用脚尖够到她的衣角,贴紧些绕到腰上,用力一勾,将赵荣华盘到自己怀里。 “你用了什么香,孤很喜欢。”浴后热燥的情绪慢慢安抚下来,他合上眼,唇瓣碰着她的衣领,轻笑,“穿这么多,怕孤剥你衣服?” 套的跟个棉花团子一样,笨拙的厉害。 被抓包后的赵荣华面不改色,淡定回道,“奴婢粗鄙,用的是自己调制的香囊。” 她解下来,从容不迫的双手奉上,想寻机起身,却被容祀抱着往后一倒,两人贴的严丝合缝。 “跑什么,孤现在不饿,吃不了你。” 他捏着香囊,闻了闻,便很是自觉的挂到自己腰间。 “自己绣的?” 赵荣华点了点头,如坐针毡。 热汗一层一层的发出来,颈项处濡湿一片,她僵着身子,两手虚虚撑在容祀胸口,那人看起来随意搭放的手臂,宛若磐石一般,将她牢牢箍在身上。 “安神倒是极好。” 如是说着,他圈起手将她揽在怀里,拍了拍那挺翘的臀,哑声道,“乖乖让孤抱一会儿。” 两人的呼吸密匝交缠,心跳声此起彼伏。 赵荣华一动不敢乱动,两只小手腾在半空,被他抓住后,掖进衣服底下,摸到那片细润如脂的皮肤。 手指兀的缩了起来,指甲划过皮肉,激的容祀低声“嘶”了一下。 他睁开眼,如同墨染的深眸定定的凝视着她的唇,“别乱动,孤会咬人的。” 糯白的尖牙露出薄唇,舌尖抵在上颚,他翻了身,将她压在下面。 赵荣华简直要被热晕了,她穿了太多衣裳,如今又被容祀死死按住,噼里啪啦的汗珠不绝如缕的落下,很快将她浑身衣裳塌透,她难受的喘不过气,一呼一吸都像是濒临窒息。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白,最终抽条成刺目的光线。 意识全无。 再睁眼时,身上已经没了人。 衣裳也被剥去一层,胡乱扔在脚边。 她打了个冷颤,慌忙爬起来,却见容祀站在屏风处,睨她一眼,手下不停地穿了锦衣华服,又披上狐裘大氅,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是热吗,孤带你换个地方...” 鬼知道容祀的脑子怎么长的。 他带着赵荣华来到寒风戚戚的院外,漫天白雪洋洋洒洒下的热闹,赵荣华攥紧拳头,通体冰凉。 容祀拖了根树枝出来,在雪地上写了几个神气清隽的小楷,饶是赵荣华没正经握过几次笔,亦能看出其腕下有龙象之力。 赵荣华会写字,得益于祖母罚她抄经,也只限于次,自然不会写的如何精妙。是以在她看来,容祀教她未免过于明珠弹雀,大材小用。 她牙根打颤,后脊凉浸浸的冷。麻木的手根本不受控制,好容易比照着写下来,却是歪歪扭扭,不成正形。 果然,容祀的脸比锅底灰还难看。 赵荣华心虚的握着树枝,讨好似的赔笑,“殿下,奴婢这辈子都学不会写字了,您金尊玉贵,不要气坏了身子,奴婢在小厨房做的挺好.... ” 正说着,那人却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握紧她的手,冷言冷语的笑道,“一辈子学不会,就一辈子在这学,何时让孤满意了,孤就何时放过你。” 赵荣华实在想不明白,他缘何非要一个做菜的婢子去学写字,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理由。 这厮是想冻死自己。 他自己穿的一丝不苟,连兜帽都遮的严严实实,手上捧着紫金暖炉,脚上踏着麂皮小靴,后脊相交处,暖的像是火炉。 赵荣华便在他变/态又极其认真的教习下,生生吹了半宿寒风。 偏偏容祀还不放过她,晨起梳洗时,胥策又来传话,命她近前伺候。 香月刚篦完头发,拢着发鬓就凑到狭小的铜镜前,笑嘻嘻的打趣,“想来过不了几日,你就能调到帐设司伺候了。” 赵荣华吃惊的回头,樱唇微启,露出白白的牙儿,倒是看不出惊喜,全是恐慌。 “为什么会去帐设司?” 香月抿了抿发鬓,两手搭在她肩上,条理清晰的解释,“你仔细想想,常春阁的娘娘大张旗鼓给大皇子议亲,邀请的都是城中名流,世家贵族,是何用意?” “年岁到了,自然该成亲了。” “是也不全是,”香月在宫中待得久,见过许多后宫手段,“说句不该说的,外头都在传,咱们殿下身娇体弱,恐不是长久之相。” 声音压得极低。 这话赵荣华却是不信,每回容祀想弄死她的时候,看起来可是精神抖擞,生龙活虎,根本不像个早夭之人。 “圣上子嗣单薄,若是谁能率先有子,便能抢得先机...” “这跟我有何干系?”赵荣华吓出一身冷汗,不觉攥紧香月的手,根本不敢细想下去。 “殿下单独召你多少回了,你不知旁人如何羡慕,啧啧...”这话若是别人说,或许赵荣华会以为她们不怀好意,可香月眼睛太干净,是发自内心的盼你好。 “那夜你身上留了红印,”香月舔了舔唇,不自在的红着脸,“放心,我谁都没说。” 赵荣华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她摇头,喃喃拒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香月不以为然,替她簪上素簪,拍了拍肩劝道,“虽然有些委屈,但日后你若有了孩子,还怕没有身份吗?到底有个赵家撑腰,难不成像我一样做一辈子奴婢...哎,你慢点!” 仔细想想,香月的话不无道理。 容祀近几日来十分反常,她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喜欢自己,难道真像香月说的,他想要个孩子,所以想睡自己? 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肉疼。 她神思恍惚,侍奉茶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容祀的手背,指尖立时缩了回去,再看容祀那张脸,便愈发觉得他像饿狼,随时都能吞了自己。 说是家宴,袁氏还给两家贵眷发了邀帖,请的分别是戈家戈庭兰,裴家裴雁秋。 裴雁秋的祖父做过太子少傅,裴家算的上世代簪缨。 赵荣华跟其他侍奉的婢女站在一起,低下头,尽量削弱存在感。 袁氏不动声色扫了圈,一挥手,便有婢子上前主动给容祀布盏添碗。 安帝在柔妃的陪同下,姗姗而至,他穿着明黄常服,神色内敛肃穆,坐下后,席上已无空座,显然袁氏并没有给柔妃准备。 除去戈庭兰与裴雁秋,其余几人悉数跟着落座。 容清韵嗤了声,没好气的乜向柔妃,“还不走,难不成一个妾室也想跟我们平起平坐?” 柔妃倒是没什么,只是安帝的脸色霎时阴沉起来,尤其当柔妃楚楚可怜的福了福身,准备退下的时候,他便愈发觉得憋气,故而伸手拽住柔妃的纤细手腕,肃声说道,“添座,就坐在朕的身边。” 容清韵小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袁氏在桌下拉住,使了个眼色,悻悻的哼了声。 容祀轻巧的笑起来,手指叩在桌上,眼尾瞟向坐姿端庄的袁氏,“在座的妾室可不止柔妃一位,还有连封号都没得上的,不也照样坐着主座,一副想当然的做派吗?” 安帝登时头疼,颇为不满的看向容祀,“好了,韵儿胡闹,你也跟着起哄,这事就此打住,谁也不准再提。” 说着,他装作不经心的看了眼袁氏,见她神色不变,只是一双眼睛微微泛红,心里头愈发觉得对不起她,却也没甚法子。毕竟朝堂新定,诸多要事需要仰仗群臣,此时若为了立后惹得君臣不宁,于他而言,有弊无利。 容祐见惯了母亲与容祀间的针锋相对,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他是儿子,也是兄长,多年来借着为母寻药的由头四处游历,无非也是为着避开纷争。 他不爱权,不爱色,却无限向往山水自由。 此番回来,也是因为母亲的病情每况愈下,听着太医的意思,实无根治可能,只能好好调理着,以期延寿。 他为安帝斟满酒,起身温和说道,“儿臣不孝,亲事也劳父皇母亲多番费心,儿臣无他心愿,只愿父皇母亲如从前那般安乐祥和。” 他饮了酒,安帝面上有所缓和,语重心长的感叹,“祐儿终是懂事的,”目光一转,落在戈庭兰与裴雁秋身上,“戈家姑娘朕认得,这位...” 裴雁秋微微颔首,袁氏笑着接上话来,“前太子少傅裴老先生的孙女,唤作雁秋,性情温婉,秀丽端庄,很合本宫眼缘。” 依她的意思,是想将戈庭兰和裴雁秋都留给容祐。 安帝还没点头,容祀却是冷冷一搁银箸,直言道,“裴雁秋不行,孤也看中她了。” ※※※※※※※※※※※※※※※※※※※※ 裴雁秋:您哪位.. 女鹅:别怕,一个疯子。 疯狂求收求灌溉,因为这次裸更,多少会因为数据沮丧或高兴,有一条不变,v后会至少保证日6,v前随榜更哈。 容祀:孤觉得,你们可以多疼疼孤(顶锅盖) 020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光袁氏的脸变了,安帝也紧缩眉心,咳了声,不明所以的将目光投到容祀身上,又转向裴雁秋看了许久。 赵荣华登时攥紧了帕子,虽竭力克制,却还是被容祀捉到微妙的变化。 在他看来,赵荣华是怕自己娶亲,而让她失了色/诱的良机。 嘴上再否认,面上再强装,也遮不住那不安分的小心思。 果然蓄谋已久。 “父皇,儿臣是想替太府寺程雍程大人,留下裴雁秋。” 余光所至,却见赵荣华的神色并未松懈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他拧起眉,细看下去,不难发现赵荣华的小脸变得煞白,那股由内而发的不安掩都掩不下去。 他不禁有些诧异,深思之后忽然扫过一抹厉色,那蠢货难不成瞎了眼,舍弃自己妄图攀附程雍? 也是,程雍是个君子,心眼哪里有她多,不过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面红耳赤。 想到这里,方才涌出的欢喜骤然全无,他往后一靠,收回冷鸷的视线。 “程雍,前太师的孙子,”安帝想起来,转头捻着手指,“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他还未成婚么?” “尚未。” 安帝瞧了眼袁氏,见她有话要说,遂摆了摆手,打起圆场,“戈家姑娘跟祐儿看起来更为般配,难得性格灵动,也能互补...” “皇上,裴...” “柔妃,你怎么看?”安帝打断袁氏的话,喝了口汤,示意柔妃端水,他从来不喜干涉后宫琐碎,尤其是让父子离心的事情,若能权衡,没必要引起争斗。 朝堂那个摊子,已经够让他头疼了。 柔妃受宠若惊,向着众人微微一笑,几句话便说到安帝心里,说的袁氏一张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最后娇嗔的看向安帝,“都是皇上的儿子,不偏不倚最好。大殿下心宽仁厚,自然不会因为裴家姑娘与太子殿下生出嫌隙。 朝堂上的事情妾不明白,若能用一段佳话巩固君臣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袁氏心下冷笑,暗暗骂了十几遍,贱货! 安帝便如是允了容祀的请求,将裴雁秋留了下来。 暂定戈庭兰为容祐正妃。 一场家宴吃的各怀鬼胎,中途柔妃便因身体不适,与安帝早早离场。其余几个公主皇子更是味同嚼蜡,没吃几口,便在袁氏森冷的凝视下,纷纷起身拜别。 容祀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笋丝,正想走,听见袁氏强压着怒气,挤出笑意与他吩咐,“等一下。” 他捏着折扇,清贵的坐下身来,挑眉,无畏的对上袁氏虚情假意的笑脸,“恨得牙根痒痒,想杀了孤?” 他捏着下颌,挑衅之意分毫不减。 袁氏抿了抿唇,狭长的眉眼轻轻一凛,“太子可以走,只是最近有宫人手脚不净,走私赃货,拿后宫的珍品出去贩卖,本宫暂掌后宫事宜,自然不能任其所为,必要彻查清楚,以净后宫!” 赵荣华心里一跳。 容祀捏着折扇,姿态从容,“你是说她?” 扇子一旋,指向旁侧站着的赵荣华。 她瞪大眼睛,无措的撞见容祀若有所思的幽眸。 袁氏勾了勾唇,“虽是太子的人,却不得不依着规矩行事,否则宫规难正...” 她本无意与容祀正面冲突,只是今日他当众下了自己颜面,若不好好出口气,她真的要被活活憋死了。 至于赵荣华,她一早便了解透彻,赵家的小小姐,便是屈居厨司,又怎会明珠蒙尘,那样的美貌那样的性情,得到容祀喜欢只是迟早的事。 听闻容祀时不时唤她单独侍奉,想必是上了心。 她对付不了容祀,整治一个宫婢却不在话下。 正暗自得意间,容祀却不以为然的嗤笑出声,“孤还当什么大事,那就依宫规处置吧,想打想罚您高兴就好。” 他弹了弹衣襟,转头就出了常春阁。 胥策跟胥临面面相觑,根本弄不明白为何刚出门时一脸轻快的容祀,会在短短瞬间阴沉下脸,就跟头顶的乌云,黑压压的说不出的骇人。 胥策拐了拐胥临,“真不管她了?” 胥临咋舌,“你敢,你去管!” 两人相继耸了下肩,齐声感叹,“赵小姐这下有的受了。” 宓乌新调的安神香,加了些许碎末融到香炉里,甫一盖上盖子,回头,被骤然贴上脸来的容祀吓得猛一哆嗦。 他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那人却跟没事人一般,掀开盖子,嗅了下,旋即“啪嗒”一声扔回去,走到软塌上,横了起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宓乌探手,落在他额头上。 容祀不动,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似醉非醉的睁着,像是被勾了魂。 “宓先生,”他开口,宓乌嗯了声,坐在塌下的矮几上,脚蹬着塌沿。 “我有一件极其不妙的事情,很严重。”他神色恍惚,眉头紧锁,交叠在胸口的手拇指相互摩挲,“我的思维最近很容易受人影响,做出非理智性行为,你是不是疏于检查,让不洁之物入了我的饮食或是旁的什么东西里。” 宓乌震惊,当即跳起来绕着屋子快速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塌前,肯定的摇头,“绝对不可能。” “那你有没有听说巫蛊之术能摄人心魂,于无形间左右他人思绪,最终腐蚀内心,成为他的傀儡。”他说的一本正经,有板有眼,一时间让宓乌神色动容。 “这,或许医海茫茫,有此妖术,可我活到这把岁数,竟是闻所未闻。” 容祀给了他一个见识鄙陋的眼神。 “你怀疑自己被人中了蛊?”宓乌支着下颌,翘起二郎腿,有种看热闹的心情。 “不是怀疑,是肯定。” “找到幕后之人了?”宓乌惊得下巴张开,两手按着膝盖,朝他倾身过去。 “自然,”容祀不屑的笑了笑,“凡蛊惑我心,乱我神者,必死无疑。” “那就好,那就好。”宓乌捏着额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你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哄你做说客的赵家妖女,赵荣华!” ...... 月亮泛着光晕,将周遭笼的雾蒙蒙好似仙境一般。 滴水成冰的廊檐下,赵荣华已经跪了两个时辰,灯笼的火就要灭了,被风卷着灯芯时不时呜咽着瘦成一道细丝,又在风缱绻时骤然胖成一团暖晕。 她庆幸今日穿戴着新制的护膝,柔软保暖,也庆幸多年来受祖母责罚跪惯了佛堂,故而两个时辰过去,除了有些冷,旁的倒也没什么。 四下无人,她悄悄搓了搓手,放在耳朵上,唇角呵出的热气融成一团水雾,湿漉漉的沾在睫毛上。 日间袁氏在容祀走后到底发了脾气,将桌案上的餐食一扫而下,七零八碎的瓷片迸溅的到处都是。 在气头上,叫她到院中罚跪,那会儿还下雪,冷得厉害,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后来袁氏平复下来,又着人让她去檐下跪着,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她仰起小脸,看着那轮凄白的月亮,眼看就要圆满,留给她的日子着实紧张。 “咯吱咯吱”的踏雪声由远及近,她顺着声音望去,幽黑的院墙处,有人正一步一步走来。 房中的熏香被容祀用一盏冷茶浇灭,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锦衣,领口绣着流云暗纹,支起的手中捏着香囊的带子,香囊悬在半空,来回荡漾。 淡淡的香甜气仿佛还掺杂着她原有的体香,明知该克制,却还是忍不住上前轻嗅。 门响,他拧起眉心,低声询问,“人来了吗?” ※※※※※※※※※※※※※※※※※※※※ 容祀:人间清醒第一人 女鹅:..... 感谢在2021-01-05 00:05:16~2021-01-06 09:4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妮是隻大灰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妮是隻大灰狼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1 “已经在路上了。”胥策将铜制水壶提起来,重新灌了些凉水进去,炭火烧的正旺,烘的他睡意四起。 程雍宿在烟霭阁,只除夕夜回府一趟,剩余日子都在夙夜不懈的整理太府寺旧档,许多陈年烂账理不清,剥不开,涉及的官员从大到小比比皆是。尤其开春之后,工部和吏部分别奏报需出库大量银钱物件,以此填充前朝漏洞,便于实施新的部署。 诸多细节,错综复杂,只有自己人用着才放心。 容祀忽然直起身子,三两步走到炉子前,挑了水壶,将香囊丢了进去。 火苗瞬间吞噬了香囊,连同里头的香料,烧的噼啪作响,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今日做了件大善事,急不可耐的想让人知道,这心情,一刻都等不得。 凛冽湿冷的风迎面吹来,夹杂着雪沫拍打在赵荣华的脸上。 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斯文儒雅,长身玉立,宽大氅衣下伸出一只提着灯笼的手,听见声响,往前照了照。 赵荣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就着一股强风,咣当一下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窗悉数被吹打开,疯狂的砸击着墙壁,屋内说话的人停了声响,纷纷起身,大约是要出来了。 程雍放下灯笼,疾步跨过青阶,上前握着她的肩膀,轻唤,“赵小姐,醒醒。” 他声音温润,手掌的热度透过棉衣逐渐暖了赵荣华的身体,氅衣的皮毛挡住了严寒,也将风雪拦在外面。 赵荣华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最后猛的睁开,对上那双隽秀的眉眼。 程雍愣住。 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是装的。” 虽说她擅跪,可这样冷的天,若真跪上一夜,怕是两条腿都废了。袁氏爱重颜面,在后宫向来有着贤淑温婉的名声,尤其皇后之位悬而未得之时,再落下刻薄宫人,草菅人命的口舌,得不偿失。 程雍抿着唇,见她睁着一双鹿儿一样灵动鲜活的眼睛,不禁将视线移开,却又很快低下头来,以更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闭上眼睛,她们过来了。” 戈庭兰搀着袁氏的手臂来到近前,绵软的兜帽下,戈庭兰的脸上露出一股轻曼的奚落感,自然,当着袁氏的面,她有分寸,不会弄巧成拙。 “娘娘安好。” 程雍颔首,却没有松开怀里的人。 袁氏点了点头,拢紧厚实的貂皮大氅,“怎的昏过去了?” 程雍还未回答,便听袁氏身边的老嬷嬷诧异的叹了声,“三更半夜,程大人缘何会出现在常春阁外头?” 戈庭兰挑了挑眉,殷红的唇微微翘起,目光落在程雍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揽着赵荣华的瘦肩,她收回视线,却在此时看到袁氏似不经意般,向身后站着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人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她心中愕然。 回过头来,听见程雍不卑不亢的说道,“回娘娘,太子殿下召臣去书房议事,从烟霭阁去书房途中,经过常春阁,臣听到异动,这才过来看了眼。 常听宫人提起娘娘菩萨心肠,便是连罚人都刻意避开风雪,许是跪的久了,姑娘体力不支,这才会昏迷晕倒。” 袁氏笑了笑,摆手感叹,“程大人好生一张巧嘴,倒叫本宫难做人了。”她掩着唇,眼珠微微一转,又道,“也罢,本宫便免了她的惩戒,也好成全本宫的仁善。” “娘娘宽以待人,必能福泽深厚。” 戈庭兰一张小脸登时涨红,她看着程雍抱起来赵荣华,轻轻巧巧护在怀里。 不禁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道,狐媚子! 那年戈家和姚家险些结亲,她也差点成为姚鸿的夫人,可就在两家长辈谈话的时候,姚鸿却站出来反对,说自己已有心上人。 那一刻,她就像被人硬生生打了两巴掌,这辈子都没那般羞耻过。 后来她亲眼看见,姚鸿爱赵荣华,爱的恨不能摘星星摘月亮,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呈到他面前。 从那一刻起,她恨毒了这个处处都比她强的女人。 帕子几乎被绞烂,袁氏虚虚睨她一眼,旋即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攥,戈庭兰收回心思,温顺的低下头来。 “人都晕了,总要在本宫这里醒着离开才好,”袁氏有些难为,忽然眸光一亮,笑盈盈的望向程雍,“程大人,你将她抱去偏房,我让宫人打些热水过去。” 赵荣华本就是装的,此时窝在程雍怀里,局促不安的紧紧闭着眼睛,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程雍看起来文质彬彬,行走间却很稳重,走到门前他将她往上托了托,毫不费力的抬脚跨了进去。 袁氏指派的两个婢女一人抱着铜盆出去打热水,一人铺了被褥,待程雍放下赵荣华后,又去寻找炭火。 房中只余下他们二人,赵荣华忙睁开眼,冲他眨了眨,小声道,“程大人,你快些离开吧。” 程雍替她掖了掖被角,白皙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细汗,他抬眼,静静地看着赵荣华,温声说道,“那你自己小心。” 赵荣华抓着被沿,乖巧的点了点头,又催促道,“我会的,你赶紧去吧。” 她怕牵连程雍,毕竟容祀脾气不好,更何况孤男寡女也不宜独处一室。 程雍起身,赵荣华忽然想起来日间的事,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程大人,如果太子给你赐婚,能不能...”她有些难以启齿。 程雍却是一脸不解。 “能不能,别应。” 生怕他误会,赵荣华连忙坐起来,急急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总要问问姑娘意见,万一她早就心有所属...” “赵小姐在说谁?”程雍转过身来,神色坦荡。 忽然,他脑子一阵晕眩,扶着塌前的小几稳住身形,喉咙干渴起来。 “程大人,你的脸怎么了?”赵荣华觉出异样,利索的从床上爬起来,趿上鞋就站到地上。 程雍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耳朵两侧,红通通的,像是被火烤了一样。 屋内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若有似无地涌入鼻间。 她忙过去开门,却发现外头被谁关了,窗子也是,锁的牢牢地。 与此同时,赵荣华觉得一股热意仿佛从某处溢开,激的她两腿发软,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回头,看见程雍背对着自己,死死攥着拳头,浓重的呼吸声在狂风的呼啸下显得尤为突兀。 他自幼洁身自好,并未过早沾染女色。 可现下满脑子里,全是背后那人温香软玉的娇美,就连寻常的说话声,在他听来,都是难以克制难以抵抗的诱惑。 香气更盛,他的身体里,被人点了火。 烈的要把他烧成一把灰。 他想,他要,他也能给,大不了就求了太子,带她出宫,她要什么,他即便穷尽所有,也会报答。 只要,她现下肯... 他转过身来,充满欲/望的双眸痛苦而又渴望。 火烧的更厉害了。 ※※※※※※※※※※※※※※※※※※※※ 下章小修罗 容祀:孤在这看着你写,来写,写... (实在不好意思,梳理剧情,改了原先码好的,就按这个来走) 求灌溉,求收藏,求包养! 022 猫在窗户下面的人,慢慢站起身来,蹑手蹑脚的凑上耳朵。 房中的气氛旖/旎浓醇,伴随着幽香,仿佛能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她咂了咂舌,弓起背沿着走廊边缘,绕到了昏暗黑影里。 袁淑岚喝完茶,用帕子洇了洇嘴角,余光扫到坐在下手位的戈庭兰。 她依旧咬着唇,绷紧的脸上虽已掩饰痕迹,仍不免露出破绽。 叫人一眼便能瞧出的郁愤难平。 “有心机不是坏事,若是心事外露,反叫人抓了把柄,那才叫贻笑大方,得不偿失。” 她知道戈庭兰聪慧,便稍稍提点了几句。 果然,戈庭兰恭顺的福了福身,红着脸说道,“臣女谨记娘娘的教诲,日后定然常常警醒。” 袁淑岚满意的招了招手,戈庭兰走上前去。 看着袁氏从腕上脱下一枚成色极好的镯子,径直给她戴上,复又抬起眼来,望向窗牖边的那盏香炉。 “还有一事,在你嫁给祐儿前,本宫不得不提醒你。” 戈庭兰见她神色庄重,心里头莫名慌了下,面上却是不显,只轻轻笑了笑,问,“娘娘只管说,臣女定会仔细听着。” “韵儿心思单纯,行事鲁莽,可她是本宫的心头肉。不管是谁,又是为了何种目的,若敢利用她去出头逞强,本宫一定不会轻饶。”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恰恰点到戈庭兰心上,她的小脸顿时煞白一片,对于袁氏所指,她自然明白,说的无非是借容清韵之手,去查宫中走私赃货一事。 为了报复赵荣华,她的确用了不少手段,好容易得到确切的证据,本想让容清韵那个没脑子的出头,狠狠罚一通赵荣华,却没想到,此事最终落到袁氏手里,且相当于不了了之。 简单的罚跪算得了什么。 她低着头,嘴唇抿的紧紧地。 “这回的事儿,本宫就不追究了,”袁氏收回手,撑着眉心揉了揉,又道,“做事要想长远,鼠目寸光之辈才会因着意气逞一时之快。 本宫拿你当自家人,便不会由着她往你心口扎刺。” 戈庭兰眉眼一热,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的望着袁氏。 袁氏笑,瞧她到底年轻,此时跟个孩子一般,连鼻头都红通通的。 “她长得美貌,若是不做祸水,岂不瞎了那张俏脸,瞧着吧,今夜就有好戏开锣。” ....... 宽大的落地屏风后,容祀等的恹恹欲睡。 胥策踩着积雪,一路小跑赶回书房,临了被门槛绊了下,爬起来就往内室冲。 “殿下,程大人..他没来..” 嗓子被风吹得干疼沙哑,胥策咽了咽口水,便见容祀冷厉的眸子猛地瞥了过来。 “他回去了..” 容祀没什么耐心,阴郁的眸子仿佛划开浓墨,冷鸷的盯着结巴的胥策。 “赵小姐跪了几个时辰,昏倒的时候,恰好程大人经过,便抱着她,去了偏房。” 胥策一口气说完,忙背过身去大口咳了两声,再回头时,容祀手中的狼毫毛笔咔嚓一声段成两截。 他后背涌出一袭热汗,风一吹,麻嗖嗖的。 “英雄救美...”容祀勾起唇角,撑着左脸斜靠在扶手上,“很好。” 他垂着眼眸,慵懒的像只餍足的猫儿,右手掌心还托着一只暖炉,被他慢慢挪到腰腹。 等了半晌,胥策都有些急了。 “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看什么?” 答得倒是很快。 胥策一脑门冷汗,心道,还能看什么,自然是看赵小姐。 若不然,他一趟趟让自己去常春阁的甬道上等着,难道真是为了去迎程大人? “不去!”容祀合上眼皮,索性将膝上的毯子拉高,下颌埋了进去。 啧,口是心非。 胥策抹了把汗,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忐忑不安的退去外间。 胥临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聚到一起,又开始窃窃私语。 “程大人看着文文弱弱,你没见他单手就能抱起赵小姐,得亏他穿了氅衣,走的时候,大半个身子露在风雪里,却把赵小姐裹得严严实实。” “到底是个文人,知晓冷暖,知道疼人。我要是赵小姐,心也给捂化了..” “他俩年岁差不多吧,远远瞧着,很是登对..” “啧,可殿下给程大人要了裴家小姐,裴家老大人做过太子少傅,裴大人如今又是朝廷顶梁之臣,两家门当户对。 若是结成姻亲,日后对殿下百益而无一害。” “在理,可男女之事,哪能一言两语说的清楚,当初姚家....” “啊..殿下!” 胥策冷不丁回头,被不知何时杵在身后的容祀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 容祀抿起唇角,慢条斯理的走到两人跟前,探身对上他们惊慌逃避的眼睛,轻轻嗤笑。 “孤眼拙,竟没发现你们二人有说书的本事。” 他系上带子,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语调轻快的说道,“怕什么,孤还能吃了你们。” 两人抖得更厉害了。 容祀系了半晌,手指也不知怎的了,硬是打了个死扣,那双好看的眉眼登时就沉了下来,声音幽幽宛若来自地狱。 “不知死活的东西!” 旋即用力一扯,拽断了带子,将氅衣掷到地上。 胥策忙爬起来,从衣架上取了另外一件银白色狐狸毛的新衣,低眉顺眼的服侍容祀穿好,又战战兢兢替他系上丝带,理了兜帽,这才退到旁侧站定。 容祀乜了眼,胥策赶紧上前开了门,凉风灌着暴雪,肆无忌惮的迎面扑来。 容祀皱起眉头,白皙修长的手指笼在衣领处,将暖炉抱到胸口,“明日你们二人就去院中央,对着那颗老银杏树说书,孤不说停,谁都不准闭嘴。” 不是喜欢说吗,他成全他们! 人走出去数步,胥策拉起地上的胥临,示意他同自己跟过去。 胥临疑惑不解的低声问,“去哪?” “还能去哪,去看赵小姐!” 胥策跺了跺脚,后面那人赶紧爬起来,边走边问,“不是不去吗?怎么又去了?” “还说,还说,明日有咱说不完的时候,嗨...” .... 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春光迤逦。 赵荣华跌坐在床榻之上,一张小脸泛着异样的潮红,明眸像是蓄了一枉清水,更为潋滟了。 她张着小嘴,舌尖抵在牙齿上,拼命克制脑子里的欲望。 这幅景象落在程雍眼中,却是要命的折磨。 是诱/惑,亦是心之所向的饥/渴。 他重重吁了口气,后脊顶着门框,用那仅有的凉意唤回理智。 半是欲/火半是清醒。 当火苗子卷积着巨浪铺天盖地将那片清醒焚噬,他再也控制不住,踉跄着脚步,将赵荣华拢在怀里。 两人火热,如同灼烧的火炭,撞到一起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程雍温润的眉眼变得浓郁充满蛊惑,叫赵荣华残存的意识全部泯灭。 她伸出手指,虚虚搭在那莹白的颈项,按住他汩汩跳动的青色血管。 指肚下的皮肤,宛若触到了珍馐,一路绕到颈后。 抬眼,媚/色/荡/漾。 程雍红了双眼,两颊如雪后枝头红梅,艳的不成样子。 颤抖的唇小心翼翼啄在芬芳之上,他声音哑了,低低覆在赵荣华发间。 “赵小姐,我..冒犯了。” 他的唇早就咬破,腥甜的气息混着发丝的柔软。 程雍闭了眼,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的手指扣住赵荣华的颈,往唇边一按。 滑腻如脂。 赵荣华发出轻微婉转的嘤/咛。 门忽然被人抬脚踹开。 冷厉的风将雪片吹进身体,两人交/缠的手臂尚未松开。 程雍下意识的护住赵荣华。 眉眼微垂,怀里的人,鬓发凌乱,香腮殷红,靡丽而又勾人。 赵荣华茫然的回头,撞见门口一脸阴鸷的容祀,她颤了下。 程雍反应过来,将她衣领拢起。 容祀笑了笑,阴郁的面上渗出难以描述的残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荣华的颈子。 那里,雪肤光滑,堪堪多了点点猩红。 迟迟未归的婢女端着水走到门口,惊讶的叫了声。 容祀回头,接过她手里的铜盆,一言不发的走进门去,扬手,将赵荣华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醒了吗,下作的贱婢!” ※※※※※※※※※※※※※※※※※※※※ 容祀:呵呵,孤全心全意为程雍着想,绝无半点私心。 吃瓜群众:点头 容祀:她做错了事,孤只不过轻轻罚她一下。 吃瓜群众:鼓掌(作死的他给自己搬来了火葬场) 还顺手扬了一把骨灰..... 感谢在2021-01-08 00:58:28~2021-01-09 01:4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十之鳴蜩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3 棉衣被彻底浇透,进了凉风,浑身冷的忍不住打颤。 赵荣华骨肉里的那丝热意,登时烟消云散,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颊边,水珠沿着额头慢慢滑落,在脚底形成一团水晕。 抬起头。 面前的容祀,脸上噙着一抹阴冷的笑容,皙白的手指攥着暖炉,指肚已然陷入镂刻之中。 “醒了吗,不知死活的东西!” 赵荣华的脸瞬间苍白羸弱,唇轻轻抖着,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她咬着唇,沾满水汽的睫毛眨了下,与眼中热意交融。 门外陆续来了几个婢女,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就像被人剥了衣裳,推到众目睽睽之下。 她低着头,脑中凄白一片。 直到身上一暖,程雍脱了氅衣将她裹住,挡在身前,她眸中蓄满了泪,强忍住绷在眼尾。 程雍低头,用沙哑温和的嗓音安慰,“有我,别怕。” 眼角的泪终于扑簌簌滚了下去。 容祀一掀袍子,径直走到房中唯一的太师椅,坐下,冷眸幽幽扫向你侬我侬的两人。 鼻间发出轻嗤声。 “孤召你入书房,本来是有一件喜事要说,”他停顿了下,拇指捻着扶手,微垂眼皮。 “如今看来,倒像是孤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虽裹着氅衣,通体的凉寒却是一阵一阵激的赵荣华上下牙打颤。 她知道容祀想说裴雁秋的事。 “孤为你要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裴大人的千金,裴雁秋。” 程雍眉心一皱,不待说话,容祀又轻笑着打断。 “不过,今日的情形孤也看到了,你若是喜欢她,孤可以成全你们。” 右腿往膝上一搭,他抬起眼皮,打量着堂中两人神色。 程雍拱手一抱,面容坚定,“臣谢殿下成全,臣愿娶赵小姐为妻。” 赵荣华一惊,便见容祀的目光倏地略过程雍,朝她冷冷的瞥了过来。 “程大人,我不..” 程雍微侧过脸,声音轻柔,“赵小姐,我真心实意想要娶你。” 她知道程雍君子,此时说出这番话,无非为了护她声誉,护她周全。 这样的人,本就该有个好前程,好姻缘,没必要因为自己反受连累,与容祀生出嫌隙。 更何况,再熬几日,她就能混出宫去。 出了宫,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此想着,她艰难的跪下,摇头拒绝,“奴婢不愿。” 程雍身形轻晃,回过头来,见她湿发凝成一捋一捋的垂在两颊,不由攥了攥拳头,低声说道,“赵小姐,我可以...” 容祀晃着腿,忽然按着扶手起身,没甚耐心的走到两人跟前。 “不知好歹的贱婢,可真是叫程大人心寒。” 说罢,手掌上前捏住赵荣华的下颌,往上一抬,“程大人光风霁月,温润如玉,堪堪被你占尽了便宜。 你还不愿意了?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手一甩,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睨向两人。 “程雍,孤心情好,就把她赏给你了。” 话音刚落,赵荣华急急开口,“殿下,程大人对奴婢只有同情,并无爱慕,我们行此..事是因为房中被人下了药。 殿下,奴婢只想在小厨房安分守己,不敢高攀,望殿下收回成命。” 容祀冷冷一笑,“孤让你说话了吗?” 转头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程雍啊,听到了吗,她不愿意。” 程雍咽了咽嗓子,目光灼灼的望着弓身低头的那人,巴掌大的小脸冻得僵白,唇上半丝血色也无,只一双黑亮的眼睛,楚楚可怜地勾人疼惜。 他别开视线,思绪凌乱浑沌。 容祀弹了弹衣裳,将帕子往地上轻飘飘一扔。 “天晚了,程大人回烟霭阁歇了吧。” 程雍脚步沉重,还未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撕扯。 扭头,却是容祀从赵荣华身上拽下氅衣,三两步走到自己跟前,按到他手里。 “这衣裳更是没必要留下了。” 他淡淡笑着,情绪埋于眸底。 程雍看了眼赵荣华,随即接过氅衣,也没有穿上,反而顶着风雪,疾步出了房门。 门外的几个婢女,分明是方才袁氏命她们留下一同照顾的,此时聚成一堆,朝着跪在堂中的赵荣华指指点点,言语间不乏嗤笑与讥讽。 尤其是端水而来的那位,仿佛做成了什么大事,被其余几个人拱在中间,趾高气扬的撇了撇嘴,好不得意。 赵荣华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 雪片打在脸上,沾着睫毛能看见细微的冰晶。 她哈了口气,是冷的,连喉咙也麻木了,血液仿佛冰冻住,不再流动。 一只手拽着她的腕子,将她提了起来。 紧接着,容祀的手炉塞进她怀里,整个人被罩进一片黑暗,突如其来的温暖叫她用力吸了口气,头顶最先活络起来。 容祀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紧紧一箍,几乎半提着来到房门口,站定。 他的声音阴沉似水,似掺进了冷厉狠辣,向着门外的几个婢女,轻声问道。 “那个盆,是哪个姑娘端来的?” 配上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此时此刻的容祀,就像掉落凡尘的妖媚,叫人看了心肝乱颤。 中间婢子圆圆的脸蛋立时浮起光晕,她上前两步,乖巧的福了福身。 “回殿下,是奴婢本分。” “是你呀。”极尽温柔的一句话,却让身下的人猛地绷紧了神经。 偏偏圆脸婢女丝毫未查,甚至别有用心的展露笑颜,沉迷在容祀温情的凝视中。 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婢女痛苦的惨叫声中,沾了血的匕首咣当坠地。 婢女两只手抽搐着捂住了眼睛,大片的血呈喷射状涌出,瞬间湿透了衣裳。 她跌跌撞撞摔到在地,吓得周遭婢女尖叫着跳开。 氅衣内的人小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裳。 容祀低头,如冰雪消融一般,轻声笑道,“你们几个,是不是也都看到了?” 廊檐下的那几个人,早已吓得面如黄土,膝盖软趴趴失了控制,接连摔跪在地,哭天抢地的求饶声透过风雪,不绝如缕的传入耳中。 容祀冷眼睥睨着她们,忽然一把将衣内的人打横抱起,踩着地上的厚雪,阴鸷的声音落下。 “全都划瞎眼睛,拔去舌头!” 算计人算计到他的人身上来了! 不是爱看热闹吗,不是喜讲是非吗? 那就一辈子都别想看见,一辈子都别再开口! 当脚步声停止,赵荣华的指甲紧张的抠进肉里,头顶的呼吸声加重。 容祀抬腿,一脚踹开房门。 伴随着熏炉中涌出的清香,她被容祀扔到榻上,脑袋撞到了几案边角。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睛,容祀已经自顾自开始脱衣解帽。 “殿..殿下...” 赵荣华从榻上翻了下来,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几步。 容祀停手,侧眸朝她瞥去。 赵荣华看着他素色锦衣上洇出大片水渍,贴着皮肤勾出紧实的肌肉。 “殿下,奴婢回厢房去...” “你喜欢程雍?” 容祀继续解衣,仿佛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他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脱去外裤。 赵荣华迷惑的望着他,又在看见那滑腻的皮肉时,急慌慌避开头去。 她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作甚。 容祀低低的笑出声来,“上去。” 赵荣华张着唇,顺着容祀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是...那张宽大的书案。 “我不要,我...” 容祀脱得只剩下中衣,抚额微笑,烛光映下朦胧的影子。 “你自己来,还是让孤帮你?” ※※※※※※※※※※※※※※※※※※※※ ···我为什么码的这么慢 ----大概力求完美吧(臭不要脸) 024 容祀走向她,略一低头拦腰将她扛上肩,径直往书案奔去。 乌黑的发倒垂着如同水草一般,胡乱荡漾。 赵荣华拍打着他的后脊挣扎,湿透的衣裳贴着皮肤发出闷涩的“咕咕”声,后脊一疼,她被容祀摔在书案。 来不及坐起,容祀便爬上案来。 他低垂着眉眼,上手钳住她的双臂,用膝盖压住。 旋即面不改色的从腰间扯下丝绦,单手将她细腕缠紧。 抬起手来,往后坐直了身子。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冷漠而又诡异的望着赵荣华。 “东西在哪?” 赵荣华睁大眼睛,恐惧而又迷茫的望着审视自己的人。 她张了张嘴, “殿下,你..想找什么?” 容祀望着她虽着急,却强装镇定的小脸,幽眸转浓。 “找蛊。” “什么..嗯..”赵荣华被他冷不丁咬了一口,疼的屈起膝来,用纤细的小腿顶住他的下沉,“殿下..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没有..” 她喘的厉害,脖颈轻抬,想要避开容祀的侵袭。 他像是猛兽,野蛮而又放肆的在她身上嗅闻。 从脸颊移到耳朵,热气喷在细瓷般的脸上,将身下人的体温慢慢烧热。 他伸出手,按住她柔软的脸颊,拇指划开,仿佛有什么痕迹似的,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赵荣华被激起战/栗,用尽全力蹬腿踢他,反被他一把剥去了鞋袜,攥住玉足。 手指沿着脚底勾画至脚腕,轻轻一握,抬到了肩上。 “找不到,孤就毁了你!” 他磨着牙根,狠狠俯下身去,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如同在薄软的丝绸上,硌出印子。 赵荣华被缚了双手,敌不过他蛮横的行径,挣扎间,她身上的衣裳被撕开,扯到两肩,她欲往回收腿,却被容祀箍在臂弯处,轻巧的往上一挑,重新落在他坚实的肩膀。 她发了邪劲,不管不顾的踢打。 容祀左脸生生挨了一脚。 空气登时冷寂下来。 身上人停了动作,伸手抚了下脸,眼尾带着森寒。 赵荣华婆娑的泪眼忘了眨,慌乱的看着他白皙的面上浮起红晕。 那人拎了拎唇角,漆眸望向她的眼。 “踢啊,怎么不踢了。” 赵荣华小心翼翼喘着气,睁大的眼睛毫不掩饰的透出对容祀的抗拒。 容祀抹了下唇,两手慢慢落到她柔嫩的肩上。 就在赵荣华不知所措之时,他握住她的肩膀用力一翻,将她背过身压在案上,横过手臂掰起她的下颌。 右手则抓着她松散的衣领,不费吹灰之力的往下一点点撕开。 小衣的带子被他轻而易举的挑开。 莹白似雪的后背如同美玉一般,再无遮拦的呈现在他面前。 他手里还攥着她湿哒哒的衣裳,水珠汇成银线,沿着那凹陷的脊骨流向腰窝。 那人颤的厉害,掌中的小脸不断发出呜呜的哭泣,他把她的脸扭过来,对上自己。 才发现她早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睫毛上挂满了水雾,柔软倔强的翘着,黑亮的眸子宛若浸在水里,涟涟艳艳,愈发显得她娇柔妩媚,楚楚可怜。 容祀握着她的下颌,冷冷打量了片刻。 “程雍是孤的人,孤不能看着你毁了他,”他声音暗哑,说的理所当然。 “你勾/引程雍,本就该死....”他烦躁的睨了眼,“别以为你哭了,孤就会放过你,你便是把眼睛哭干哭瞎了,孤也不会心软半分。” 他甩开她的脸,赵荣华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泣声像是魔咒般扰的容祀心神不宁。 “竟敢喜欢程雍,你凭什么喜欢程雍...”说罢,他极其粗暴的覆住那纤软,用力一握。 赵荣华咬住唇瓣,才忍下喉间呼叫。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时,上面的人忽然咣当一下,跌倒在地上。 她来不及反应什么,凭着本能跳下书案,避开容祀跑到烛台前,将打成死扣的带子就着火苗烤断,抖落后开始匆忙穿衣。 她一直盯着容祀,唯恐他中途醒来,直到穿完外衣,她扶着小几,惊魂未定的避着容祀,想往外走。 容祀弓着身子躺在柔软的裘毯上,皙白的脸尚未消去两颊的酡红,薄唇沾着血,赵荣华连忙擦了擦脖颈,又胡乱抹了把脸,将头发重新拢了起来。 看着那张纯良无害的睡脸,赵荣华心中的恨意忽然就涌了上来,她走上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腹,见他毫无反应,便气急败坏的又踢了几脚。 边踢边哭,委屈的泪珠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出完气,这才悄悄溜回厢房。 朦胧的月亮透过乌云发出惨淡的光晕,溶溶一团,接近圆满。 风雪乍停,屋檐上的雪沫散在半空,细密如雾。 宓乌又往浴汤里头加了两味药材,搅了搅,便觉出头顶人的呼吸绵热起来。 他抬眼,果真容祀已经清醒,凉薄的桃花眼,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 “宓先生,你在给我取针?” 搭在桶沿的两臂覆着药贴,熏红的皮肤犹如初初剥壳的蛋,光洁鲜嫩。 宓乌点了点头,专注的从他后颈移开药贴,两指探上,神色凝重。 容祀不以为然的往后靠了靠,“若最终取不出来,也就罢了,大不了孤跟她们同归于尽。” “说什么浑话!” 宓乌瞥他一眼,少有的严厉。 多年来,只有这最后一根针,极其刁钻的潜在他五脏之间,难以拔除。 这一回却又有些不同,不知何故,针脚没过脏器缝隙,仿佛往外游走了几分。 宓乌坐回矮几,擦了把汗,一边整理药箱,一边抬起头来打量他,“听闻你在常春阁弄瞎了几个宫人的眼睛?” “自找的。”容祀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只留出脑袋浮在水面。 “袁氏吓得昏厥过去,惊动了皇上,据说他脸色很难看,赏了不少东西以作安抚。”宓乌捋着下巴,斜斜靠着高几。 “那般心肠狠毒之人也能被吓到,你信,孤可不信。” 多半是装的。 “这是什么?”宓乌眼尖,从地上拾起一条布片,举到容祀面前,眼睛兀的瞪大,“你幸了哪个宫女?” 容祀懒洋洋的乜了眼,“孤连裤子都没脱完,幸个屁。” 宓乌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狐疑的上下打量,当目光没入水中,容祀警惕的抬起腿来。 “是不是伤了,所以现在不大行...” “要不然你趴下,试试孤伤了没?”容祀挑起眉眼,不怀好意的扫向宓乌腰间。 简直毫无人性,禽/兽不如。 宓乌捂着胸口险些气的咯血。 “她想蛊惑程雍,被孤识破了。孤本想杀死了之,可她那蛊毒着实厉害,竟让孤鬼迷心窍,”容祀舔了舔唇,将干涸的血渍勾入喉中。 “孤把她啃了一遍,现在她浑身上下都是孤的味道,再别想祸害旁人。” 宓乌一滞,不敢信的又问了一遍,“啃?” 容祀得意的点了点头。 啃得身上全是他的印子,一时半刻不敢露在人前。 宓乌扶额,暗道:跟人沾边的事你是一件也不干啊。 面上却是忍了再忍,慈祥解释,“容祀,你是不是看上赵小姐了?” 容祀从水里出来,不答反问,“你会喜欢一个对你下蛊的人?” 宓乌梗住,容祀又道,“宓先生,你教会孤许多东西,唯独没有教孤什么是喜欢,那么现下请你告诉孤,何为喜欢?” 他说的义正辞严,半点没有反思的意思。 宓乌蹙起眉,老子要是知道,老子现在还能孤寡一人?! “哗啦”一声,容祀扯了袍子罩在身上,从水里迈出。 “清醒点吧,孤是为了社稷!” ※※※※※※※※※※※※※※※※※※※※ 容祀:世人皆醉我独醒 众人:呵呵呵呵.... 看这里渣作者有话说:收起脑子里的不正经,作者是个正经人,奉行绿江码字原则,不开车不超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啊啊啊啊啊是想干什么,绿江在上,啥都干不了) 都不许啊啊啊啊了,乖!感谢在2021-01-10 01:56:24~2021-01-11 10:5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妮是隻大灰狼 5瓶;牛嘟嘟11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25 原以为袁氏昏倒,翌日安帝便会兴师问罪,却没想到他生生忍了两日,这才在傍晚时分,踏着细碎的夕阳,走进含光阁。 积雪消融,只有日光晒不到的角落,还留有结冻的霜雪。 容祀只穿着一袭单薄的锦衣,跪在地上,看起来温顺恭敬,然安帝却从他那颗清傲的后脑勺上看出,他根本不以为意。 安帝端正的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肃立,盯了好半晌,他幽幽开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非要夜闯常春阁去杀人。” 容祀抬头,一脸无辜。 “她们死了吗?” 安帝被他噎了口,冷笑一声叹道,“你还不如杀了她们,身为宫人,却被剜了眼睛,拔掉舌头,何其凶狠残忍!” 容祀抿起唇,黑亮的眼眸弯成月牙,“若儿臣直接杀了她们,袁氏还如何同父皇告状,倾诉委屈,儿臣总要全了她的心意。” “你..”安帝蹙眉,厚重的声音带了些许不满,“身为东宫储君,却以狭隘心胸揣度你母亲为人,枉她悉心抚育十几载...” “父皇,这话从何说起?”容祀跪的有些累,漫不经心的瞟了眼门外,又道,“我母亲是德阳郡主,生我的时候就死了,袁氏若是顶了她的尊称,怕不是要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安帝气急,瞪他一眼后,端起几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净,随后与他大眼瞪小眼,互不示弱的看了许久。 “她到底侍奉朕数年,做事妥帖,任劳任怨...” “父皇可没少因为袁氏挑唆鞭打儿臣。”容祀轻飘飘怼上,怼的安帝当即摔了薄瓷茶盏。 “事情都过去了,再者,事出有因皆是误会,袁氏从未在朕耳边说过你的闲话,这回你当着宫人的面,伤了她手底下的人,无异于折损她的颜面。 祀儿,去给她道个歉,权当安抚。” 安帝缓和了语气,见他没有发声,便语重心长继续引导。 “再者,朕欠她许多,此番你又当众给她羞辱,朕不得不考虑大局,正式赐封她身份尊号,后宫主位长期虚悬,终不是常态。” 容祀仍不做声。 安帝脸上有些挂不住,遂清了清嗓音,煞有其事的问道,“祀儿,你以为呢?” 容祀抬起头来,轻轻一笑。 “让她做梦去吧。” 安帝的怒火彻底掩压不住,右手重重拍在几案上,眉目倒竖。 “别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父皇九五之尊,自然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安帝一把拂去案上的物件,哗啦啦摔了满地,又不解恨的从高几上抄起长颈玉瓶,对准了容祀劈头砸去。 容祀轻轻偏头,长颈玉瓶飞出门外。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破碎声,安帝抬头,看见来人的时候,明显神色一怔。 北襄王已同其余两人先后踏入正房,手中握着的,正是方才飞出的玉瓶。 他将瓶子放好,随即向着安帝行君臣礼后,神色不虞地站定。 “北襄王缘何来此?” 安帝隐去眉眼间的暴怒,理了理衣袖,又将目光依次落到北襄王身后站着的两人。 傅鸿怀和梁俊,祖辈皆有功勋,同程家一样,曾经都是北襄王的左膀右臂。 儿孙长进,眼下在朝堂任要职,正是年轻气盛,光芒展露的好时候。 “老臣听闻太子有恙,故而匆匆赶来,谁想还未进门,便见太子跪在堂中....”他欲言又止,虽老迈却仍旧精神矍铄,一张历经岁月雕刻的面庞坚毅忠勇。 “哦?太子病了吗?”安帝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容祀的肩膀,“起来说话。” 容祀微不可查的咳了声,傅鸿怀便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搀起来。 “儿臣无妨,只是吐了两日血,死不了,不打紧。” 他薄唇发白,瘦削的脸庞笑的纯良无害。 正说着,胥策从里间端出一盆血水,还未走近,浓烈的腥气便弥散开来。 安帝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扫了眼容祀,见他仿佛真的瘦了许多。 一袭锦衣松松垮垮,连脖颈处都能看见突兀跳动的血管,病态而又鲜活。 堵在胸口的浊气便有些难以抒发。 他抬手拍了拍容祀的脊背,打算以含糊其辞的父爱来终结这个话题。 然北襄王却看出他的用意,不愿就此屈了外孙。 他拱手一抱, “太子向来勤勉,不知是何事惹恼了陛下,竟招来如此盛怒。” 事必有因,也终有果。 安帝面上有些难堪,摩搓着手指思量了少顷。 初入京城,许多事情需要忌惮,老旧世族,新派清流,哪个不是根深蒂固,势力雄踞,更别说边境虎视眈眈的封地王侯,正伺机而望,意图如曾经的无数起兵者那般,再造一个王朝。 他在京城最大的倚仗,便是北襄王和他手中的幕僚。 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安帝暖了颜色,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爱之深,责之切,父子之间,又岂会真的动怒。” 容祀低眉,心中冷笑:方才还想废了自己来着。 “陛下,老臣正好有一事上报,”北襄王从袖中掏出一份急件,呈给安帝后,又接着说道,“西北征马不利,粮草短缺,负责此事的袁康袁大人却忙着修筑府邸,扩建园林,积压的折子无处可报,辗转落到老臣手中,事关社稷,还请陛下裁决。” 袁康是袁淑岚的长兄,在太仆寺领了闲职,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西北吃紧,若无强兵战马,恐会引起骚动。 “这个废物!”对于袁康的不屑,安帝毫不掩饰。 “西南平叛,大获全胜,傅大将军不日将拔营返京。傅鸿怀前几日快马先回,带了大将军的手书,一并呈送陛下。” 说着,傅鸿怀将密封好的信件恭敬的递上前去,交于安帝。 安帝颇为动容,当初居于幽州一隅,自觉兵强马壮,军力充沛,一鼓作气占了京城,登基称帝,却发现哪哪都不一样了。 不仅不能高枕无忧,还得时刻提防诸侯叛乱。 可谓忧心忡忡,难以安眠。 “待大将军归来,朕定会犒赏将士,以慰军心。” “至于袁康,让他去鸿胪寺待着吧。北襄王,朕记得你手下有个管事,在兵马司待过...” “回陛下,是有这么个人。” “征马一事,北襄王务必倾尽全力,朕会牢牢记在心上。” 时局如此,安帝虽知晓北襄王为施压而来,却不得不暂时压制不满,对其委以重用。 他长叹一声,话里有话,“朕终究是抬举了袁家。” 月上树梢,清清冷冷。 膳桌上置办了珍馐美馔,傅鸿怀从胥策手中接过烫好的酒水,刚走近前,便听到北襄王冷斥嘲笑。 “他竟敢动此心思,为了袁氏废太子。” 容祀撑着下颌,手中捏着一支银箸,不冷不热道,“您放心,到他死那天,都废不了孤。” 若没十足把握,他也不会由着安帝登基。 或者换句话说,他完全可以在攻入京城的那日,让安帝死于战乱。 他没有,因为还有事情没完。 “怎么不见程雍?” 容祀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逡巡在梁俊和傅鸿怀身上。 傅鸿怀拍了下腿,“他病了,在府里躺着。” 容祀不置可否,“这是高兴的。” 三人不解。 容祀抬起头来,“孤把裴家小姐裴雁秋赐给他做夫人...” “什么!” 傅鸿怀情急之下碰翻了杯盏,直直站了起来,说完又发现自己失礼,忙低头道了歉,又不甘心的望着容祀,眼神之中全是焦灼。 容祀不明所以,往后一靠,幽眸淡淡,“怎么,孤做的不对?” ※※※※※※※※※※※※※※※※※※※※ 来晚啦,调了下作息,因为熬了几天熬出来胃肠炎,吃了两天药,今天稍微好点。 感谢连载期一直陪伴的宝贝们,明天再更一章,下下章也就是周四要v啦,请宝贝们一如既往的支持我呀。 对于好多可爱问的,男主能不能洗白,我决定让他自己来回答。 容祀:孤还有救,别怕.... 026 傅鸿怀神色惶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攥成拳。 “殿下,能不能收回..” “不能。” 容祀悠悠乜了眼,拄着胳膊想起什么,“除非你有什么正经理由。” “我跟雁秋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殿下,其实我们两人早就私定了终身。 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容祀咦了声,表现出兴趣,却并没有表态。 傅鸿怀急切的补道,“我六岁就认识雁秋了,在赵家,我第一眼看见雁秋,就想...” “哪个赵家?”容祀低眉,一瞬不瞬的盯着傅鸿怀。 他怔愣,随即舔了舔唇,道,“就是那个赵家,赵荣华赵姑娘的母家。” “裴雁秋跟赵荣华相识?” “岂止相识,她们两人是手帕之交,关系比亲姐妹还要好。 赵老大人活着的时候跟裴少傅是好友,后来赵老大人亡故,赵英韶赵大人也就是赵姑娘的父亲入仕,深得裴少傅喜欢,两家一直有所往来..” 傅鸿怀忽然一转,“自然,也只是人情往来,没有旁的什么。” 容祀轻笑,“放心,孤心里明镜一样。” 见风使舵者比比皆是,新主不待见赵家,朝堂诸臣亦会跟着疏远回避。 傅鸿怀为人坦率爽朗,虽没有经营算计的心思,言语间却仍知道为裴家撇清干系。 容祀支着脸,手指捏着银箸轻轻击打着薄瓷小盏,清脆的声音像泉水一般,缓缓淌进耳中。 “那她知道你们的事。” 傅鸿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梁俊,朝他使了个眼色,比着口型轻道,“赵姑娘。” “自然是知道的,她同雁秋无话不谈,”傅鸿怀说着,仿佛回到从前时候,面上泛着光,整个人都浸在回忆中,“其实赵姑娘跟外头传的不一样,她不爱攀附权贵,也不爱逢迎应酬,别看她老跟着赵老夫人四处赴宴,到底是个小姑娘,遇着雁秋的时候,两人就像孩子似的,没完没了的话。 有一回,裴老夫人酿了果酒,说是给两人尝鲜,她们倒好,吃到醉酒,一人一张软塌,就那么睡了....” “你看见了?” 容祀幽幽开口,眸中深意古怪难测。 傅鸿怀打了个嗝,摸着脑袋脸颊通红。 “那倒没有,事后雁秋同我讲的。” 容祀轻笑,搁了银箸转过身,手臂压在椅背上,正对着傅鸿怀。 傅鸿怀被他盯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眼神明明沁着笑,却又说不出的冷,就像锋利的剑,随时都能往身上戳出洞来。 月色给屋内笼了一层雾纱,许是因为喝了酒,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缥缈起来。 容祀揉着眉心,忽然就想起同袁氏抢裴雁秋时,身后赵荣华过于震惊的表情。 那时他还以为她是为了自己,竟有些洋洋自喜的快感,后来他看见赵荣华与程雍抱在一块儿,心里头的愤怒不知是因着尴尬还是抹不开颜面,总之身体里像烧了一把火,熊熊烈焰焚的他理智全无。 想到此处,他瞥了眼不远处的书案。 隐约间,那人就像坐在案面上,衣裳半解,露出细瓷般莹润的肩,乌发散乱,湿透的几绺贴在腮颊,与那细腻的皮肤勾出诱人的香甜。 他有些热了,眼前的物件犹如渡了层光,白闪闪的叫他看不真切。 心里头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他要睡她。 他现在就想去睡她。 一刻都等不得。 容祀撑着额,单手将领口解开,往下扯了扯,还是热。 微醺的桃花眼醉了,像是载满了星辰,稀碎的光折射出来,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 他起来,酡红的颊上仿佛沾着汗珠,鼻梁轻微翕动。 胥策跟上去,见他想要开门,便取了氅衣替他穿好。 “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 容祀偏头睨他一眼,摆手摇头,“别跟来,孤要办件大事。” 胥策讪讪,哪里敢听,悄悄尾随不远不近的跟着,没走几步,便见容祀转过身来,向着黑漆漆的暗处冷声吩咐,“坏了孤的大事,孤就弄死你!” 那日宓乌到底没能讲出什么是喜欢,毕竟他一把年纪没娶妻,也没有经验可谈。 可他憋出一句狠话,容祀此时想来,觉得甚有道理。 你想跟谁睡,约莫就是喜欢谁。 喜欢谁他不知道,可他清楚的知道,现在要去睡谁! 小厨房的门半掩着,露出淡淡的光,容祀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反手对着胸前衣裳摸了半晌,好容易摸出一瓶香肤丸。 初行此事,还是要讲究情/趣,他饮了酒,身上气味必然晦涩难闻,若是让她心生抵触,不愿配合,自己想必也要吃力,不能尽享云/雨之乐。 他先是吃了一粒,往手上哈了口气,果真半丝酒气也无,又怕药效不好,遂一股脑将剩余的两粒全都服下,这才放心的一脚踹开屋门。 赵荣华几乎立时从西墙角处跳开,两手捂住了嘴唇,这才没有惊叫起来。 容祀背靠着门,轻轻合上后,便开始笑。 赵荣华眼睛里盛满了惊慌与诧异,就像被人追逐的猎物,娇娇糯糯的看着诡笑的容祀。 “殿下..您有事吗?” 藏在背后的手里,攥着两张银票,是许给采办局小厮的尾银,前几日已经付了定银,剩余这些,是在走的时候,要一并给他。 运送泔水的马车再有半个时辰便会经过,赵荣华收拾好了所有物件,却没想到,容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心虚的往后靠了靠,手心里的银票被汗濡湿,黏黏的贴着皮肤。 容祀瞧她小脸白嫩,眉眼如画,微微张开的唇露出碎玉般的牙齿,心里头愈发按捺不住。 他的视线挪到她拢紧的领子,赵荣华下意识的低头,两靥骤然变红。 “孤..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赵荣华一怔,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同时,把领子捏的更紧了些。 容祀不是重欲之人,否则身边不会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可他不正常,甚至可以说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比如眼下,她就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是想作甚。 容祀四下逡巡了一圈,目光落到干草堆上,他走过去,俯身抓起一把,煞有其事的捻开。 干燥,软硬适宜。 很好。 他起身开始脱氅衣。 赵荣华兀的想起那夜,容祀禽/兽不如地把她按在书案上。 她的脸瞬间白了。 容祀已经开始解外衣的腰带,纤长的手指灵活的翻动,不多时,外衣敞开,带子掉落。 他抬起眼眸,看她僵在原地,不禁柔声笑道, “是不是喜出望外,犹如梦中?孤这副身子,倒真是便宜你了。”他扯下袖子,将外衣掷到一旁。 “这有些冷,你最好跟孤同时脱。 放心,孤很温柔,也很疼人。” 说罢,竟然弯起眼睛,摆出极其良善的模样。 赵荣华颤了下,伸手指着草堆,“殿下是..是想...” 后面几个字无论如何她都开不了口。 容祀蹙眉,答得理所当然。 “孤这么好看,你不想睡吗?” 赵荣华脑子“嗡”的一声鸣响。 回过神来,容祀已经站在她面前,伸手,握着她的衣领。 深情眼眸含着浓浓欲/色, “还是孤帮你脱吧。” ※※※※※※※※※※※※※※※※※※※※ 容狗的脑子跟正常人脑回路不太一样,注定追妻漫...漫长 感谢宝贝们陪伴,下章要入v啦,万字肥章和评论红包一并奉上,希望宝贝们继续支持。 前几天订阅高会有一个榜单,一起冲鸭!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周睡神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想养猫的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给基友太太推好文《夫人每天想和离》by重槿(这是一枚精益求精擅长写爽文的太太,入股不亏),文案如下: 江南首富白家的嫡长子白祁深,原本温润如玉,貌似谪仙,却在莫名其妙瞎了眼后,变得少言寡语,性情古怪。 温宁嫁给他三年,竭尽所能也捂不热他的心,还被一纸和离书搞得心灰意冷,当即决定卷铺盖走人。 谁知刚一出府门,就被一匹疯了的马当场踩死...... 温宁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太多孽,否则怎么会再睁眼又回到了新婚当夜!看着眼前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温宁气的翻了个白眼:不爱了,滚! 可他非但不滚,还像换了个人似的,高冷崩塌,没话找话,甚至有求必应。 后来, 温宁披着湿发从屏风后跨出来,拢了件薄衣在身。 她看着满脸淡然坐在房内的白祁深,抬手勾了勾他的耳垂:别装瞎了,这次什么时候离? 白祁深将人往怀里一扯,清了清嗓子:不可能,除了这点,其他的都依你。 027 028 029 030 031 032 033 034 035 036 037 038 039 040 041 042 043 044 045 046 047 048 049 050 051 052 053 054 055 056 057 058 059 060 061 062 063 064 065 066 067 068 069 070 071 072 073 074 075 076 077 078 079 080 081 082 083 084 085 086 087 088 089 090 091 092 093 094 095 096 097 098 0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