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反派的病弱竹马》 第一章 1972,春夏之交,港城。 暮色时分,残阳西沉,车水马龙的街道两旁,人流如织,有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摩登男女,亦有蹲在路边边衫褴褛等待卖苦力的穷人,就像是这座繁华的大都会,一面腐朽,一面绽放。 嘎吱一声,一辆人力车在路边停下。 车上下来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因着身子过于单薄,身上那件发皱的白衬衣,便显得空空荡荡。他那单薄的身子上,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连嘴唇都见不到一丝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病容。 因为这病容,乍一看兴许不觉,但若是稍稍正眼,便会发觉这其实是个十分俊美的少年。脸是容长脸,一双浓黑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嘴唇——连苍白的嘴唇都有着好看至极的弧度。 可惜看起来太羸弱,甚至在下车时,都摇摇欲坠仿佛要摔倒,实在很难让人去欣赏他生得如何俊美。 至少人力车夫是没这个心思。 车夫见他实在是像个随时要归西的模样,原本想要关切的问一句,但又害怕惹上麻烦——毕竟穷苦百姓最怕的就是麻烦。于是接过他递过来的车钱后,道了声谢,连忙拉着车子一溜烟跑远了。 乔文觉得现在的自己,确实不像个正经的大活人,毕竟才刚刚“死而复生”。 虚弱的感觉也实在是很不好受,但活过来,总是好的。 他慢慢走到人行道上,转身看向街对面,那里是一座茶楼,挂在半空中的烫金招牌上,写着“芙蓉茶室”四个大字。 若是没有意外,今晚在这座茶楼里,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将会刺死一名城中富商,从此改变了自己和富商小儿子的命运。 而乔文之所以提前知道今晚即将发生的这桩血案,并非是他有预知能力,而是因为他此时身处的是一本小说世界。 这个即将杀人的年轻人,乃小说中的大反派,而富商儿子,便是男主角了。 至于乔文自己,或者说他如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则是大反派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一个原本在今天病逝的小小炮灰。 这个角色在书中堪称微不足道,因为死得太早,甚至都未正面出场,只在反派回忆里存在过。 没错,乔文是一个穿书者。 从2020年穿越到这本背景为70年代港城的小说中,成为了书中与他同名的小配角。 * 时间回到一天前,2020年的初秋,西部某沙漠。 七月流火的沙漠夜晚已经很有些凉意,营地里的人都已进入梦乡,隐约能听到附近帐篷里发出的沉沉呼吸。 乔文守着篝火堆,刚刚攒了攒火,便听到旁边有人窸窸窣窣走过来,凑到他身边小声开口:“文哥,抽烟吗?” 乔文转头,看到是野营队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子。他和这支徒步野营队,白天才遇上,还不知道这男孩叫什么名字,只听他自称宅男,这次出来是因为宅久了,想体验生活,哪知刚刚跟着队伍徒步两天,就在沙漠迷了路。 “谢谢。”乔文接过男孩手中的烟,用篝火点燃含在唇上,笑说:“怎么?睡不着?” 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吹来,男孩忍不住搓了搓手臂,道:“这里到处都黑漆漆,一点人烟都没有,怪吓人的。” 乔文问:“第一次来沙漠?” 男孩点头:“本来那领队说自己很有经验,我就报了名,没想到走了一天多就迷路,幸好遇上你,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事。”说着又诚心道,“我真佩服你竟然敢一个人徒步穿越沙漠。” 乔文笑着摇摇头:“多尝试几次就没什么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广袤苍穹星罗密布,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漠,隐匿在黑暗中,静谧得只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声,谁也不知道那黑暗之处藏着多少危险。 而危险总是迷人的。 男孩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今天白天队伍像无头苍蝇乱撞,眼见饮用水就要喝光时,这个年轻男人宛如从天而降,带领他们找到水源,然后在附近露营。 他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是个经验丰富的徒步者,体力优越心态从容,装备也十分精良,应该挺有钱。其实热爱冒险的人,大都是因为不缺钱,才会想要找刺激。 而且他长得还很英俊,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张带着一点胡茬的英俊面庞,几乎有种失真的俊朗。 乔文并未在意男孩打量的目光,笑着看了眼他,随口道:“要不然你就在篝火边打盹?我在你旁边,不用怕。” 男孩正有此意:“那你困了叫我,我跟你换班看火。” 乔文勾了下唇,不置可否。 男孩将毯子铺在身下,裹上防风服躺好,又想起什么似的,掏出随身携带的kindle,递给乔文:“你要是觉得无聊,看会小说打发时间。” 长夜漫漫,确实无聊,乔文接过来,随手打开书架上的第一本。 《七十年代大枭雄》。 看名字就知道是供人yy的网络爽文。 乔文很少看网文,但想着等这帮人醒来替换自己,估计得等到天亮,于是百无聊赖地点开,开始阅读杀时间。 等他看到故事中那个反派被主角乱枪打死时,天空终于露了鱼肚白,帐篷里的人们陆续醒来。 他将kindle还给醒过来的男孩。 男孩揉揉脸接过来,随口问:“你看什么书?” 乔文道:“就你书架第一本。” 男孩道:“那本网络小说啊。对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说,“里面有个角色跟你名字一样呢。” “是吗?我没注意。”乔文打发时间,看得潦草,并未注意到书中还有个跟自己名字一样的小配角。 男孩想来是个小说迷,聊到这个,便来了兴趣:“就是反派陈迦南那个早死的发小,只在回忆里出现过。当年两人家里穷,这个发小生了重病没钱去大医院,陈迦南为给他赚医药费,去刺杀男主爸。但等他杀完人,这个发小已经死在九龙城寨的黑诊所。陈迦南因此大受刺激,走上了一条为钱不择手段的歪路。” 经他提醒,乔文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个小配角,故事开始前就已经不在,只是个在反派陈迦南回忆里出现过的人物,所以他没在意名字。 原本不过是一本打发时间的爽文,这种烂俗情节也实在没什么特别。只是被男孩这样一描述,他忽然为书中那位大反派的友情微微动容。 因为他恰好也有一个可以为他豁出性命的发小,名字里甚至也有个南字。 其他人陆陆续续过来打招呼,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一行人简单洗漱,吃了点干粮,趁着日头还没升高,启程上路。及至中午,乔文送他们到最近的公路,自己又独自上路,继续还未完成的沙漠之旅。 自从林南不在后,两人曾经一同计划过的所有冒险和旅程,只能他独自完成。 这场沙漠之旅,是他最后一站,等到结束,他就回到尘世烟火中,像林南希望的那样,好好生活。 只是世事难料,这场沙漠旅程,才刚刚过半,乔文就遇上了沙暴。 漫天黄沙席卷而来,他很快被掩埋在沙堆中,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到最后,整个人便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就是不晓得,死后能不能见到林南。 * “阿文!阿文!你醒醒,你别死啊!” 刺耳的嚎叫震得人鼓膜发颤,加之身体剧烈的摇晃,将乔文从窒息中拉回来。 一股腥热从喉间蹿上来,迫使他重重咳嗽一声,紧接着一边喘气一边用力呼吸,像是重新获得空气的溺水人一样,窒息的感觉终于得到缓解。 “阿文,你……你没死?” 乔文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里出现一个涕泪滂沱的陌生少年,正握着他的肩膀猛摇。他总算知道刚刚为什么跟晕船一样,敢情是被这孩子给用力摇的。 他深呼吸了两口气,稍稍缓过劲儿,哑声开口:“豪仔,你叫魂呢?” 豪仔? 乔文蓦地一怔,不仅仅是自己对这个陌生少年的名字脱口而出,而且分明还说的是一口粤语。 就在他错愕怔忡间,忽然有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他的脑子。 须臾后,他不可置信地环顾了眼四周。 这是一间光线暗淡的小屋子,他自认也算见多识广,但有生之年还未曾见过如此简陋破败的房子。发黄的墙壁,一扇玻璃碎了半截的小窗,屋内几张连油漆都没刷过的桌椅,桌上摆着几只熬药的黑陶罐,整间屋子里散发着各种药物混合的刺鼻味道。 一把老旧的坐式电扇在旁边的桌上,咯吱咯吱转着。 黑暗,潮湿、闷热、肮脏…… 刚刚涌上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一间诊所,一间属于七十年代,港城九龙城寨里的黑诊所。 见他醒来,豪仔终于松开握着他肩膀狂摇的双手,抹了把眼睛,激动朝外面大嚎一声:“华叔!你快来,阿文醒啦!”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清瘦老人,从外面掀帘而入。 这人生了一张圆鼻小眼,留着长须,戴一顶民国时期流行的瓜皮帽,不像大夫,倒像个天桥下摆摊的算命先生。 他不可置信地走过来,伸手掀开乔文的,蹙眉仔细瞧了瞧,又抓起他的手腕,一面把脉一面瞪大他那双黄豆眼,不可思议咂舌:“怪了怪了,刚刚明明已经停了心跳断了气,怎么又活过来?” 一旁的豪仔止住哀嚎转为抽噎,断断续续道:“华叔,你刚刚说阿文去了,我差点吓死。” 乔文老老实实靠坐在身下这张木架子小床上,任由这位老中医在自己身上践行望闻问切,脑子里则默默消化着刚刚得到的新记忆,整理现下的情况。 明明自己是在沙漠中遇到了沙暴,怎么一睁眼就来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幸而刚刚看过那本叫做《七十年代大枭雄》的网文,所以他倒是很快确定,不知道出于什么玄学力量,本应死在沙暴中的自己,重生在了这本小说世界里,变成了书中与他同名的炮灰,也就是大反派陈迦南早早嗝屁的好兄弟。 这个世界是七十年代初的港城——书中叫港城,对应的现实世界其实就是七十年代混乱又繁荣的香港。 他在心中捋了下时间线。 他记得陈迦南死时,作者大篇描述了他过往的心路历程,最重要一段回忆,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兄弟乔文死的那天。 这个世界的乔文从小是个病秧子,十八岁那年更是生了一场重病,在九龙城寨里的破诊所躺了好几天,药石罔效,被老大夫告知必须转去大的洋医院治疗。然而当时两人都是九龙城寨的穷孩子,哪里有钱去大医院。 为了给乔文赚药费,陈迦南从社团老大那里接了一个杀人任务,暗杀的对象正是男主角林子晖的亲爸。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干得很顺利,然而当他拿了钱跑回来,准备将乔文送去洋医院时,躺在黑诊所破旧小床上的少年,身体早已经发冷发硬。 那是陈迦南这辈子的至暗时刻,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发誓要出人头地赚大钱,从此走上了一条恶贯满盈大反派的不归路,成为他日后悲剧结局的源头。 如果自己没弄错的话,今天就是乔文死的那天,也是陈迦南命运的转折点。结合豪仔刚刚抓着原身猛摇和鬼哭狼嚎的情形,以及老中医华叔的反应,这个世界的乔文原本应该是已经死了,只是因为自己的灵魂进入,这具身体又活过来了。 原来的乔文变成了他。 但不管怎样,原本在沙漠死了的他,重生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 他答应过林南,要好好活着,哪怕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份和躯壳,但能活过来,总是好的。 ※※※※※※※※※※※※※※※※※※※※ 非典型性港风,只是为了借用时代和背景。 苏爽文,不用太较真,总之,wuli小乔就是坠叼的。 希望大家 第二章 乔文骨子里是天生的冒险者,在林南为了救自己去世后,他更是一个人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危险之地。所以对乍然间来到这个异世界,并没有太多不安。 华叔确定他活了过来,虽然还是惊诧不已,却也松了口气,道:“脉相平稳了许多,我给你再熬点药,豪仔,你给阿文喂点热水,再去买份鸡茸粥来,让他赶紧吃点东西把命续起来。” 豪仔嗯了一声,慌忙倒上一杯温水送到乔文嘴边。 这孩子也不知是天生就不会照顾人,还是刚刚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打湿了乔文衣襟一大片,偏偏乔文一点力气使不上,只能忍受他这粗手笨脚的投喂。 水果然是生命之源。 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的,乔文顿时觉得这具虚弱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豪仔见他喝了这么多水,几乎是喜极而泣地抹了把眼睛,抽抽噎噎地起身准备跑出去买热粥。 只是人还没离开床边,便被乔文那只瘦得如同鸡爪般的苍白右手给抓住:“等等!” 也不知这具身体到底是有多虚弱,就这样一个小动作,乔文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勉强开口的声音,也是气若游丝。 “怎么了阿文?”豪仔忙问,“你在床上昏昏沉沉几天,一点东西没吃,我马上给你买点粥填填肚子。” 原来是几天没吃东西,难怪原身会死,就算不是病死,也得饿死。 他艰难喘息了两下,问:“南哥呢?” 豪仔道:“华叔说你这病得去外面的洋医院,咱们钱不够,南哥去给你筹药费了。” 乔文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又看了大半本原文,尚且记得情节。 面前这叫豪仔的少年,大名陈小豪,乃陈迦南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也是他日后的心腹,胆子不大本事也一般,但性格忠厚老实,对他堂哥可谓是忠心耿耿。 听他的回答,乔文知道自己没猜错,陈迦南这是为了给原身筹医药费去杀人了,只不过豪仔分明是不知究竟,只以为普通的筹钱。 乔文有原身的记忆,自然知道原来的病秧子乔文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生在九龙城寨这种鱼龙混杂的贫民窟,但乔文秉性善良,一直很反对陈迦南混社团,在他的记忆里,陈迦南虽然脾气冲动莽撞,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但并不是个坏孩子,相反,性格正直颇有几分侠肝义胆。 如果知道他的南哥为了自己去杀人赚钱,从此在一条路上越走越黑,最终年纪轻轻就被乱枪打死,那个已经不在的病弱少年想必会很难过吧? 乔文心想,既然自己借用他的身体重生,那总该为他做点什么。 根据蝴蝶效应的理论,他的到来,让原本在今日死去的乔文活了过来,其他人的命运,应该也很有机会从此改变。 何况,他素来相信自己的命运由自己掌握。 只不过这具身体目前实在是太糟糕了,别说去想办法阻止陈迦南,只怕是走出这间黑诊所都难。 还是得先吃东西补充能量才行。 他松开豪仔的手,道:“去买吧,买两份,快点回来。” 豪仔这几日跟着堂哥天天照顾乔文,一开始阿文还能进点食,到了这两日,是连水都喝不下了,华叔说人到了水都不能喝的时候,就是没治了,让他们赶紧送去洋医院,兴许还能救回来。 然而洋医院价格高昂,先交钱才接收,他们连零头都没凑出来,堂哥说他今晚一定能拿到钱,让他好好看着阿文,刚刚眼见着阿文没了气,他差点没吓死。 虽然也不知道阿文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不过活过来就好。 也不晓得堂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豪仔迷茫地摸摸头,刚哭了一通,晕晕乎乎地出门。 乔文闭上眼睛,靠坐在床头等着救命的食物。 豪仔照顾人不行,但跑腿还算利落,不过几分钟,就带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去而复返:“阿文,你快点吃。华叔说了,只要能吃东西就没事。” 因为乔文的死而复生,让这位十七岁的少年仔充满了干劲儿,恨不得一口气把这两碗粥给乔文灌个一干二净。 乔文吃了一半,缓过劲儿,再也受不了这毛手毛脚的孩子,拿过他手上的碗,抖着虚弱的手,身残志坚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乔文并不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到底生了什么病,也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原本的病莫名消散,只给他留下切实存在的虚弱和严重饥饿感。 他甚至都不能太尝得出这鸡茸粥到底味道如何,只是迫切地想填补空荡荡的胃部。两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终于勉强有了饱腹感。 因为这两碗热粥,乔文苍白羸弱的脸上,终于艰难地浮上一层不甚明显的血色,原本毫无神采的黑眸,也亮了几分。 总之,可以确定从阴间回到阳间,变成了个大活人。 豪仔人虽不甚聪明,却也颇有几分观察力。他与乔文一块长大,别说是生病的时候,就是身体像样的日子,阿文也总是病恹恹的,跟个玻璃人一般,仿佛随手一碰就得碎掉归西,此时虽然仍旧看起来虚弱不堪,但眼神表情分明跟平日里完全不同。 豪仔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瞪大眼睛望着乔文,绞尽脑汁,终于从他不学无术的脑子里,扒拉出一个词,顿时又把自己给吓到了,噗通一声歪坐在地上,大嚎道:“阿文,你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乔文:“……”书中诚不欺我,这孩子果真不大聪明。 不等他回答,华叔已经走进来,在豪仔脑袋顶扇了一耳光:“衰仔,又号丧!”他瞧了眼旁边两个吃干净的饭盒,道,“能吃饭了就说明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豪仔终于再次止住哭嚎,抽着鼻子站起身。 两碗粥下肚还了阳,乔文终有有精力再去考虑现实。 他环顾了下四周,目光落在暗黄墙上那只陈旧挂钟,上面的指针正指在下午五点钟。 书中写男主角林子晖父亲死的那天,是父子俩喝晚茶时,那得到了晚上七八点陈迦南才会动手。 他还有时间。 想着,人已经下床。 豪仔见状,忙上前扶他,慌慌张张道:“阿文,你要作何?要什么跟我说就行,你刚醒过来,好好躺着休养。” 在踏上地面那一刹那,乔文只觉得两条腿完全不受控制的一软,幸而豪仔扶住了自己。 两眼发黑地喘了会儿气,终于勉强缓过劲儿。 虽然知道原身刚刚从鬼门关回来,但这具身体……也未免太弱了点。 乔文从小体魄健康,运动能力发达,如今得了这么一身皮囊,一时半会儿还真是不习惯。 不过他也知此种情形,应该是在床上躺久了的缘故。 坐在床沿边平复了一会儿,乔文再试着起身,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行动倒是勉强能自如了。 豪仔看他要往外走,扶着他急道:“阿文,你别乱动,要是又出了什么事,我哥回来得弄死我。” 乔文朝他轻笑了笑,道:“我没事了,只是躺久了实在难受,得出去活动活动。” 外头的华叔高声道:“没错,是该活动活动,让气血流动,有利身体恢复。” 豪仔闻言,终于不再纠结,点头道:“好,我陪你。” 乔文没有马上拒绝,在他的搀扶下,掀开内间的布帘子,慢慢走了出去。外间的华叔,正坐在桌后给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妪把脉,听到两人动静,眼皮子一挑,斜着眼睛,老神在在吩咐:“早点回来喝药。” “好的华叔。” 乔文继续往外走,路过屋中一面镜子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然后微微一怔。 原身在书中只存在陈迦南的记忆中,几乎没有正面描述,只知道是个从小在药罐里泡大的病秧子,至于长什么模样,完全不得而知。 那镜子有些年月,表面不太干净,但乔文仍旧看清了原身的长相。饶是满脸病容,瘦得脱了相,仍旧看得出五官的昳丽。长眉长眼,漆黑双眸掬了一汪幽潭,鼻梁高而挺,薄唇带着一点天然上翘的弧度,是个标准的扶风弱柳美男子长相。 乔文心下感叹,在豪仔的搀扶下,走出了华叔诊所不那么大的大门。 伴随着一股腐败的臭味,以及扑面而来的潮湿热浪,乔文目光所及之处,是拥挤狭窄破败不堪的唐楼,以及错落肮脏的狭小街巷。 此时还是天光大亮的时日,然而密密麻麻的楼房和半空错落的电线,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照,让这里成为了一片不见天日的阴暗之地。 九龙城寨,陈迦南和乔文生长的地方,也是九十年代前,港城最著名的贫民窟。 一座盘踞在城市腹地,传说中的罪恶之城。 ※※※※※※※※※※※※※※※※※※※※ 求收藏啊求收藏~ 有人在看文吗?看到的请吱一声。 第三章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九龙城寨是一块中英本港都不管的“三不管”地带,长期由黑帮把持,黄/赌/毒泛滥,让这块不到三公顷的地方,成为了特殊年代里贫穷和犯罪的代名词,直到1974年廉署成立之前,城寨甚至连警察都不会进来。 现实中的九龙城寨,在九三年就已经拆除建了公园,乔文并未亲眼见过这个著名的贫民窟。但关于它的传说在后世一直经久流传,成为许多艺术家的灵感来源,甚至一度变成赛博朋克爱好者的圣地。 此时,一家来自启德机场的飞机,从旁边的唐楼楼顶,轰隆隆擦身而过,投下一大片阴影。 乔文想起赛博朋克之父威廉·吉布森对此的形容——“城寨矗立在一条跑道的尽头,等待被清拆。它一直是屠夫、无证牙医和毒贩的家……那些杂乱无章的窗户就像梦之巢,它们似乎吸收了启德机场的全部疯狂活力,他们像黑洞一样吮吸能量。” 这是一座给予了无数创作者灵感的城中城,但文艺创作和真实生活有着本质区别。 当身处于此时,连乔文这种冒险家,都感觉到了无法驱散的压抑和不安。 毕竟他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家境优渥,从未在物质上吃过苦,冒险经历也都是沙漠丛林之类,从来没深入过真正的贫民窟。 而现在,他不仅深入了,还是其中一员。 可以说是非常的……刺激。 他在心中盘算了下,如今是1972,正是城寨入驻巡逻警察前最后两年,也就是说,现在仍旧是九龙城寨最黑暗的年代。 好在他既承袭了原身的记忆,又略知原书的剧情,不至于因为出现在这种地方就慌神。 在他脑袋瓜儿骨碌碌转时,一旁的豪仔忽然提醒他:“对了阿文,你现在醒了,要不然先回去跟阿婆报告一下,这几日你昏迷多醒过来少,华叔还断定你可能不行了,我和哥也不敢告诉阿婆,只说你在这里治病,不能见风,让她暂时别来看你。” 乔文这才想起来,原身是个孤儿,从小和祖母相依为命长大。祖母开了个卖干货的档口讨生活,将原身这个病秧子拉扯大,实属不易,原本小乔文也算争气,没有像城寨大部分孩子那样不学好,一直认认真真念书,在学校里成绩十分优异,今年正好中五毕业,不过因为经济原因,没去考大学,而是打算找份正经工作养家。 哪知还没去投简历,人就病倒,再醒来,便成了现在的乔文。 乔文思忖了下,道:“豪仔,我想先去城寨外面透透气,你去跟我阿婆说一声我没事了,让她放心,这会儿也快收档了,你顺便帮她收一下。” 豪仔道:“你一个人出去啊?那我哪能放心,万一你晕倒在路上没人管怎么办?” 乔文转头看他,朝他弯唇挤出一个笑容,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好得很,你就放心吧,你这两日天天照顾我,也累了,帮阿婆收了档,早点回去休息。” 豪仔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阿文常年是个愁眉苦瓜脸,他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过他的笑容,只觉得这一笑,原本阴翳的天都放了晴。 他觉得阿文真的不一样了,然而他依旧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只是心中很为这样的不一样而感到欢喜,于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听从了他的话:“那你自己当心点,别忘了回华叔这里喝药。” “知道。” 豪仔正要转身,又被乔文叫住:“你身上有钱吗?” “还有十块。” “行,都给我。” 目送清瘦的少年小跑着离开,乔文循着记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寨分为东西两区,西区是他们这些良民生活的地方,东区则是三合会猖獗的黄赌毒聚集地,寻常人根本不敢踏进去。 如今把持这里的社团,叫和兴社,自称洪门正统,现任老大赵山海,外号钻山豹,人称豹爷,是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人物。 放眼整个港城,不足千人的和兴社只能算是个小社团,但因为不受警察管制,所以情况十分特殊,哪怕是在外面杀人放火,只要逃回城寨,就能逍遥法外,所以无人敢惹,堪称港城最嚣张社团。 因为和兴社在城寨里称王称霸威风多年,几乎所有人都以能加入和兴社为荣,像乔文这种乖孩子,简直就是稀有动物。 至于陈迦南,自然也是和兴社成员。 在乔文的记忆里,原身对陈迦南混帮派这事十分反感,当初为了这事,两人大吵过一架。还是陈迦南发誓,加入社团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街坊领居,绝不会沾染黄赌毒,两人这才和好如初。 然而常年靠河走,哪里有不湿鞋的,何况是在这个混乱时代。 陈迦南现在只是和兴社的底层四九仔,但如果他今晚刺杀成功,他就会被照山海直接提拔成红棍,做了红棍,手上的鲜血只会越来越多。 乔文在脑子里搜寻了下陈迦南的凶悍事迹,原书中那就是个狂暴之徒,恐怕原身没死,也很难阻止他这条反派大佬之路。 他吁了口气,沿着肮脏的巷道,继续往外走。 城寨不大,走了没几分钟,便到了外面。 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便是天壤之别。里面是暗无天日的贫民窟,而外面是蓬勃繁荣的大都会。 他目光落在路边一排待客的黄包车上。 如今是七十年代初,虽然公交电车小巴和出租车都已经很寻常,但这种方便廉价的人力车,仍旧是一些底层人民得以谋生的手段。 乔文估算了下自己要去的地点,不远,估计步行也就二十多分钟,只不过他现在这具身体,刚刚走了几分钟,就已经快到极限。 他捏了下手中仅有的十块钱,慢悠悠走到一辆黄包车旁,对车夫道:“油麻地芙蓉茶室。” 其实今天不仅是陈迦南这个恶贯满盈大反派的转折日,也是男主林子晖的人生转折点。 林子晖那位即将被陈迦南杀死的亲爹,是港城颇有身家地位的富豪,叫做林兆明。然而小说男主角命运注定不会如此平坦,所以林子晖并不是富豪的正牌儿子,而是林兆明跟茶室茶花女(旧时茶楼女招待的雅称)的私生子。 像所有身世坎坷的小说主角一样,林子晖的茶花女亲娘生下他没多久就病逝。而他亲爹因为是靠原配老婆发的家,家里老婆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哪怕是为了保护他,也不会把他这个私生子领回家。所以林子晖一直是被开茶室的舅舅养大的。 虽然没有被认回豪门,但林兆明对他十分不错,从小过得也算是少爷生活,比起贫民窟的陈迦南和乔文,成长条件可谓是天壤之别。只可惜原书中亲爹一死,没了提款机填补空缺,赌鬼舅舅迅速输光了茶室,最后一场大病生下来,没钱治疗,很快一命呜呼,林子晖彻底变得无依无靠,还被亲爹老婆孩子处处打压,日子过得十分艰辛。 当然作为主角,他自然是在逆境中奋发图强,一路打脸虐渣,从一穷二白变成城中大佬。 其实他和陈迦南的经历差不多,都是因为经历变故而走上了大佬之路,只不过一个走白道一个走黑道,从而天差地别,又因为他是男主角,总是格外顺利。反派存在的最大作用,就是为了衬托他这个主角,被他翻来覆去的虐。 乔文看书的时候,看到陈迦南总是输给林子晖,其实很有些费解。陈迦南从一个四九仔跃升为和兴社双花红棍只用了两年,然后趁着港府扫黑,干掉了赵山海顺利上位,成为和兴社新一任龙头,此后将原本只盘踞在九龙城寨的和兴社发展到整个港城,杀入房地产和娱乐业洗白,将黄赌毒转为地下,时年也不过二十多岁。 这样一个牛逼轰轰的大反派,在跟林子晖斗时,屡屡败于下风,甚至最后还被乱枪打死,怎么都觉得不合常理。 当然,爽文里男主最大,所有逻辑都要为男主的光环让位。 ※※※※※※※※※※※※※※※※※※※※ 关于社团的等级,《古惑仔》讲过一些。 四九仔,是指社团刚刚正式入门的小弟。 红棍,相当于金牌打手。 双花红棍,就是红棍里最厉害的那个。 坐馆啊龙头啥的就是老大。 当然,这个不重要,这不是帮派文,而是讲主角如何跟黑恶势力作斗争的文。 第四章 此时站在街边的乔文,将思绪收回,对着芙蓉茶室的招牌眯了眯眼睛。 放在他的时代,要阻止陈迦南今天的行动,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然而现在没有手机,只能他亲自跑过守株待兔。 陈迦南虽然凶狠暴躁,但能成为反派大佬,绝不是个没头脑的家伙。在原书中他杀了林兆明不仅全身而退,还没留下任何证据。 而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想必会做好万全准备——比如乔装改扮,提前踩点埋伏。 乔文觉得自己肚子又有些饿了,余光瞥见旁边有一家鱼蛋的档口,走过去买了一份,正要开吃,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紧盯着自己,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正两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中的鱼蛋,脏兮兮的小嘴巴张得老大,口水眼见就要流出来。 他微微一愣,看了眼手中热气腾腾的鱼蛋,递给他,柔声道:“给你。” 小乞儿大概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温和大方的人,惊喜不已地接过来,连连鞠躬,匆匆走到旁边脏兮兮的墙角坐下,一张脸差点扑在鱼蛋里,唏哩呼噜地开始大嚼。 这是一个有人活在绚丽云端,有人在泥泞里苟延残喘的世界。 乔文摇摇头,又花一块钱替自己买了一份,因为站着实在吃力,便走到一旁的长椅,一边观察着斜对面的动静,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林子晖舅舅这家茶室生意不错,这会儿正是进进出出人多的时候。 乔文并没有专门盯着芙蓉茶室的大门,而是将目光留意在茶室两侧。 一侧是个居酒屋,一侧是个杂货铺,杂货铺门口还隔出了个报纸档,偶尔有路过的人驻足翻阅片刻,然后顺手买走一份。 一碗鱼蛋吃完,乔文的目光锁定了一道在报纸档停留已超五分钟的身影。 那身影侧对着这边,加之暮色渐临,他看不太清那人的模样,只见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衣和黑西裤,头戴一顶鸭舌帽,肘间夹着一只公文包,是个公司上班族的打扮,与此时路上刚刚下班,行色匆匆的诸多都市男人如出一辙。 但因为原身和陈迦南,是化成灰也能互相认出彼此的关系,所以乔文第一眼就已经靠身形确定了这人是陈迦南。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走过去将人拦下,但想了想又作罢。 在他吃完鱼蛋的时候,街对面的陈迦南终于买下了一份报纸,只不过人并没有离开走远,而是点上一根烟,摊开手中的报纸,靠在路边电线杆子,不紧不慢地翻阅。 翻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将报纸叠好,迈步走进了旁边的芙蓉茶室。 乔文将吃完的饭盒,丢在一旁的垃圾桶,拍拍手穿过马路,也朝茶室走去。 茶室分两层,下层都是摆着八仙桌的大厅,二楼则是雅座和雅间。 乔文直接上了二楼。 出了楼梯口,他目光随意扫了下,一眼便看到坐在在窗边雅座,已经点了茶,装模作样喝上的鸭舌帽男人。 男人除了戴了帽子,还贴着胡须,看起来比本来的年龄大上许多,若不是原身对他太熟悉,这个乔装改扮,其实算得上很成功。 乔文伫立间,茶楼女招待走过来,问:“先生,几位?” 他摆摆手,径直朝那雅座走过去。 行至一半时,雅座的男人分明是已经觉察了异样,猛得转头看过来,两只俊眉蹙成了一个八字。 乔文勾起嘴角,朝他露出个笑眯眯的表情。 而某未来大反派,却是忽然一脸瞠目状,唇上的假胡须还十分应景地抖着了两抖。 “南哥!喝茶也不叫上我?”乔文笑着开口。 座位上的男人只觉得脑子一懵,睁大眼睛直直望着他,简直就是个吓坏的样子。 陈迦南生在城寨长在城寨,三天两头目睹有人横尸街头,自己也是跟人挥拳头拿砍刀长这么大的,是个十分勇猛剽悍的性子,所以这次乔文重病,他找赵山海借钱,对方给他派了个杀人任务,说若是只办好马上给他一万块,他毫不犹豫就应下来。 他一心想着弄到这笔钱给乔文治病,一直到此时此刻,对于第一次杀人这事,都十分坦然淡定。 因为想到杀完人,就能将乔文送去大医院,他甚至还有几分激动。仿佛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杀只鸡。 然而此时看到乍然出现在这里的乔文,他所有的激动立刻就被打破了。 没错,陈迦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乔文与他不一样,五六岁才跟着阿公阿婆流落到九龙城寨,那时他穿一身小西装,梳着岑亮的小分头,粉面桃腮,漂亮得似画中的娃娃,分明是从哪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富家小公子。 事实也确实是。 乔家原本是江浙大户人家,经历了战乱饥荒家破人亡,偌大一个家,周周转转流落到九龙城寨谋生,只剩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年幼的孙子。来时乔家阿公已经病重,没多久就抛下太太和孙子撒手人寰。 乔阿婆曾是个富家小姐,即使落魄也是体面人,总是穿一身旧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孙子更是被他收拾得干净妥帖,饶是穿着打补丁的破衫旧衣,那张小脸也永远白净漂亮,谁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城寨里的孩子成日都跟泥荡里滚过的泼猴似的,陈迦南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小人。那时他跑去听人说书,听到三国演义,别的没记住,就记住里面有个美人叫小乔。他觉得这个称呼很适合乔文,于是天天一口一个小乔叫了下来。 除了容貌好,乔文还有一大特长,就是三天两头得病上一场,像个瓷器做的娃娃,仿佛手一捏就碎,风一吹就倒。 这样的小人儿在弱肉强食的城寨里,自然是要受欺负的,陈迦南就自发地成了他的保护神,谁要敢欺负他的阿弟小乔,就得吃上他的一记大拳头。 乔文自然也依赖他,两人从小亲密无间地长大,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乔阿婆毕生心愿就是孙子有朝一日能走出城寨,重新做回体面人,所以省吃俭用将孙子送去外面的教会学校念书,悉心教育他出淤泥而不然。 乔文虽然长在城寨,品性却十分高洁,对城寨的肮脏事很是不以为然。一旦发觉陈迦南做了什么坏事,必定要对他一凡痛斥和教育。 因而陈迦南但凡干点缺德事,一定会背着乔文。他皮肉糙面皮厚,不怕打不怕骂,就怕惹乔文生气。因为乔文身体差,怄上一场,指不定就得在床上躺两天。 前年知道他加入了和兴社,两人大吵一架,吵完乔文就躺下了,陈迦南衣不解带伺候了一礼拜才将人伺候好。 就这么玻璃人儿,若是被他知道自己为了给他筹药费来杀人,只怕会直接气得去见阎王。 陈迦南能不怕么? 不过陈迦南也是个狡猾性子,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来当杀手这事儿,他连豪仔都没说,乔文哪能知道,于是在经过短暂的惊慌后,他放下心来,又终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一番在对面坐下来的少年,瞪大一双黑眸问:“小乔?你身体没事了?” 今日早上从华叔诊所离开时,对方分明就只吊着一口气,是个随时可能归西的样子,华叔也说恐怕是不好了,他当时吓得半死,几乎是哭嚎着离开的。 然而现在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虽然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模样,但白皙面颊上隐隐浮现的血色,完全昭显着这人跟断气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乔文淡笑回道:“今天下午醒的,吃了东西,就好转了很多,华叔也说我没什么事了。” “真的吗?”陈迦南想起他早上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仍旧是不敢置信。 乔文笑道:““我像是骗你的吗?躺了太久,实在是难受,就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说着掀起眼皮看向对方,“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一个人来喝茶呢?” 陈迦南回神,面不改色道:“正好路过,有点饿了,就上来吃点东西。” 乔文朝他笑了笑,也不揭穿他,道:“那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咱们一起吃。” “好……啊。”陈迦南干干一笑。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上来,问道:“二位还要点些什么?” 乔文抬头一看,这位男招待没穿茶楼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海魂衫,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像个大学生。 林子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确定了这位兄弟的身份。 ※※※※※※※※※※※※※※※※※※※※ 两天更了四章,这么勤劳的作者,难道不值得一个收藏? 这个背景题材在jj可能比较小众,反正当成一个发家致富的年代文看就行。 第五章 陈迦南拿过菜单,问:“小乔,你想吃什么?虾饺如何?” 乔文将视线从林子晖身上收回,料想陈迦南对原身喜好了如指掌,便点头道:“行,你看着点吧。” 陈迦南的心情从乍见乔文的惊慌,到现在只剩下确定他身体好转的欣喜若狂。至于自己此行目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为了乔文他可以把杀人当成杀鸡般的小事,但对方一来,这杀人放火就成了天大的事。至于如何给豹爷交差,他是一点不担心,毕竟自己就是个小小四九仔,干成了才稀奇,干不成反倒合情合理。 想明白了,陈迦南也就豁然开朗。 先前乔文已经几日未进食,虽然不知他身体为何忽然好转,但见他能吃东西,自然得让他好好吃一顿,于陈迦南他连价单都不看,紧着茶楼贵的吃食,一口气点了近十样,准备敞开肚子,和乔文大嚼一顿。 “二位先喝茶,其他的很快上来。”林子晖替两人点了单,正要转身去交给厨房,目光落在楼梯口,看到上来的人,惊喜大唤一声,“阿爸!” 然后欢快地朝人跑过去。 乔文微微组转头看过去,是一个拄着手杖,身穿唐装的中年人,身旁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黑西装男。 这应该就是林子晖那个原本今晚会死在陈迦南手中的亲爹了。 乔文只淡淡看了眼,便收回目光,又看向对面的陈迦南。 对方在他的视线看过来时,原本放在右侧腰间的手,不着痕迹地慢慢放下下。那是他今天准备用来杀人的刀,刚刚看到林兆明出现,他下意识就摸了摸。 虽然乔文的目光只是轻描淡写从他手上扫过,他还是心虚地抬手蹭蹭鼻子,又欲盖弥彰给对方茶杯里添上茶水:“小乔,我看你还是很虚弱,吃完我就送你回家。” 乔文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淡声道:“嗯。” 他用余光扫了眼林子晖那边,父子俩已经手挽手亲亲密密去了雅间。 这个时候的林子晖,虽然是个私生子,但过得颇为富足优渥,是个很单纯快活的青年,比陈迦南这种贫民窟孩子要幸福太多。 只要他爸不死,他应该还会继续快活下去。陈迦南也不会和他结下什么血海深仇。 茶点上来,大大小小竹蒸笼,满满一桌。叉烧烧麦水晶虾饺,豉汁蒸凤爪咖喱金钱肚,外加两份热气腾腾的生滚牛肉粥。 乔文怀疑原身十八年来就没吃饱过肚子,以至于他醒来到现在,总是有种饥肠辘辘感。 这一桌子点心,着实让他再次食指大动,不等陈迦南再说什么,已经自顾地开吃。 吃了片刻,才发觉对面的男人盯着他半晌没动,他抬头奇怪问:“南哥,你怎么不吃?” 陈迦南回神,颇为夸张地叹了口气,道:“平日让你多吃两口饭比登天还难,这几天更是滴米不进,我还以为你真不行了。现在看到你吃得这么有滋味,我可真高兴。”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直觉得饿。”乔文轻笑了笑,夹起一枚虾饺放在他面前的白瓷盘,“南哥,你也吃。” 陈迦南弯唇一笑,连连点头:“觉得饿才好,就怕你总是不饿。” 这几日他为了乔文心力交瘁,生怕一睁眼人就不在了。如今见他好好坐在自己面前,还吃得很是有滋有味,实在是不知如何形容心中喜悦,以至于将杀人任务彻底忘了个一干净,专心致志跟乔文一起吃起东西来。 比起他的专心,乔文就要稍稍三心二意一点。 一来是他刚来这个世界,对任何事都抱有几分好奇,二来今日在原世界中,是个对林子晖和陈迦南两人都具有重大意义的日子。 虽然陈迦南的杀人任务,因为自己的到来,应该是胎死腹中,但他总有种预感,这一天不会如此平静地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面埋头大吃的年轻人。 这家伙虽然冲动莽撞不学好,如今就是个标准的烂仔,也就是小混混。但对原身来说,依然是最值得信赖和依赖的人。 乔文继承了原身的身体和记忆,也似乎是理所当然对陈迦南有种本能的亲近感。 于是他心下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再让这家伙走上歪路。 正在他暗自思忖时,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一张卡座里的男人。因为从一进来,他的注意力都在陈迦南身上,并没有太留意这茶室里的其他人,若不是因为好奇,忍不住打量四周,根本没发觉还坐着一个这样的人。 那人其貌不扬,一张古铜色的脸,目光精悍,臂膀结实,看着像是东南亚一带的人。他独自坐一桌,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不知是不是在等人。 看起来仿佛没什么特别,但乔文却莫名感觉到他身上有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杀气,像是从尸山血海趟过来的人。 他想了想,如今世道混乱,东南亚还在打仗,这人很可能是从越战战场下来的。 怕被人觉察,乔文没敢明目张胆看,只继续用余光打量。 而就在林子晖从雅间出来时,那男人分明是抬头,朝人看过去。 那眼神如鹰隼,绝非是随意看的一眼。 乔文心头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 ※※※※※※※※※※※※※※※※※※※※ 陈迦南(黑人问号脸):你想到了什么? 第六章 赵山海仗着九龙城寨是块法外之地,常年率领手下从事着收钱替人/杀人放火的勾当,干完缩回城寨,就如鱼入大海,根本受不到惩罚。 这些年赵山海网罗了不少流落港城,身怀本事又走投无路的“人才”,靠着这些亡命之徒帮他做尽断子绝孙缺德事,简直是打出了一张金子招牌。 而林兆明在本港是排得上号的富商,有人想要他的命,找上赵山海,是很正常的事。以林兆明的身家,这一票自然不会便宜,加之作为身价不菲的富商,平日进出都有保镖跟随,刺杀他绝非是易事。赵山海除非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找个毫无经验的四九仔来干这事儿。 很显然,赵山海成功作恶这么多年,脑子忽然进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陈迦南不过是被派来混淆视听,给真正的杀手当炮灰的。 只是在原书中,他竟然先于正牌杀手一举成功,既没被抓住也没留下任何证据。这也就难怪他干完这票,便被破格提拔成社团红棍。 乔文想到这里,又看向对面大快朵颐的青年。 青年吃得正欢,对周遭一切恍然不觉,也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此行是来作何,哪有半点杀手的样子。 乔文暗觉好笑,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虽然依靠原身的记忆,他一眼就能认出陈迦南。但也正是陈迦南在原身的记忆里太过熟悉,他的长相也就无关美丑,仿佛是个独特而抽象的存在。 而此时的陈迦南戴着鸭舌帽,嘴巴周围贴着颇为浓密的胡须,叫人对他的本来面目瞧不太确切。但也看得出眉眼浓黑,鼻梁挺直,想来生得并不差。 陈迦南很快觉察他的打量,抬头奇怪问:小乔,你总看我作何?” 乔文笑说:“豪仔说你给我去筹措药费,筹药费要贴胡子乔装改扮么?” 陈迦南心中一虚,清了下嗓子道:“我这不是去找人借么?贴点胡子看着比较成熟稳重。”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咱们不是有几位街坊离开城寨后,在外面赚了钱么,我就寻思总有些交情,然而我话还没说出口,几人就先苦着脸喊穷,真是气死我。” 说到这里,他几乎是义愤填膺,前两日他跑出去找那几个听闻发迹的旧街坊借钱,却是碰了一鼻子灰。 当初在城寨唐楼,大家关系多好,如今看到他,恨不得绕道走。 他咬牙切齿道:“待我日后发达,定要用钞票狠狠拍烂他们的脸。” 乔文笑问:“你打算如何发达?当烂仔赌钱卖白面?” 陈迦南被他这一堵,顿时有些心虚,不敢看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欲盖弥彰地夹起一只烧麦塞入口中,低声嘟囔:“我不会一辈子当烂仔。” 乔文心说,你确实不会一辈子当烂仔,因为你是有本事当老大的人,然后被乱枪打死。 他想了想,道:“南哥,我身体没事了,你不用再去弄钱,待我再好转一些,就去找份工作。” 陈迦南抬头看向他,道:“找工作的事还是慢慢来。我打听过了,哪怕是去办公室做文员,也很辛苦的,你身体吃不消别勉强。” 乔文道:“我有分寸。” 说着又慢条斯理吃起来,他吃得慢,陈迦南大嚼一通后,为跟他步调一致,也放缓速度。见他虽然还是跟往常一样慢,但吃得分量倒是不算少,简直是难得一见,又是惊讶又是欣喜,仔细一瞧他那张苍白的脸,在食物的滋润下,分明又多了几分颜色。 陈迦南心中欢喜,只觉得今日的乔文,好像跟平日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反正是好事。于是忍不住咧嘴发笑,还不忘给他碗里夹他爱吃的点心。 乔文原本是想再多吃点的,但实在是他有心这具身体无力。加之怕在茶楼待太久出变故,打算趁着那杀手动手前,拉着陈迦南先离开。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道:“南哥,我吃饱了,咱们回去吧。” “行。”陈迦南招手唤来女招待结账,因为点太多,他裤袋里翻个遍,再加上乔文剩下的那几块钱,方才勉强凑够这顿晚茶。 穷,俩孩子是真穷。 乔文起身,哪知刚站定,便是一阵眩晕,好在陈迦南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又在他耳边埋怨:“你说你刚能下地,一个人跑出来这么远作何?幸好遇到我,不然倒在路边,指不定都没人管你。” 乔文深呼吸了两口气,那眩晕感方才稍稍减缓。 这具身体确实是太糟糕了。 他摆摆手:“我没事,南哥。” 说话间,余光瞥到不远处的那杀手稍稍动了下。他下意识转头,果不其然,林兆明所在的雅间门从里面打开,先是他那位人高马大一看就身手不凡的保镖走出来,目光往四周打量一样,恭恭敬敬往门口一站,接着才是林兆明。 跟在他身旁的是林子晖:“阿爸,那你去洗手间,我去再给你泡一壶碧螺春。” “嗯。”林兆明慈爱地拍拍儿子肩膀,转身朝左边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陈迦南自然也看到了林兆明,他轻飘飘看了眼人背影,暗想,那本来是今晚自己的目标,算他命好,今天躲过一劫。 他翘了下嘴唇,便没收回目光,不再关心。 与此同时,坐在雅座的杀手已经站起身。 陈迦南对此无知无觉,扶着乔文准备往楼梯口走,而看到杀手渐渐走近的乔文,心却不由自主砰砰跳起来。 他告诉自己剧情已经因为自己改变,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杀手与两人擦身而过时,不慎撞了下正往外走的陈迦南。那人显然没在意这点小事,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陈迦南则是怒道:“没长眼啊?” 他声音不小,引来旁边几人目光。 杀手闻声回头,一双黑眸朝他冷冷看过来。那鹰隼般的演技,透着凶狠的杀气,让人不自觉胆寒。 若是换做别人,看到这眼神便知不是善类。然而不知陈迦南是否天生缺根弦儿,还是胆大包天惯了。 杀手看过来的这一眼,被他直接当成挑衅,他下巴一抬嗤笑一声:“呦,还挺横!” 杀手稍稍眯眼,并未回应,转身又要离开。哪知才刚迈步,陈迦南竟上前捉住他手腕:“哎,还没道歉呢。” 乔文只觉不妙,想要将这货拉回来。 只是那杀手动作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一甩手,力道之大,将毫无防备的陈迦南甩个趔趄,恰好撞在身侧的乔文。 乔文这具风吹就倒的身子,哪能经得起这一撞,虽然被陈迦南眼明手快扶住,但腰间还是撞上了桌角。 他如今这身皮囊如嫩豆腐一样娇弱,只是这轻轻一磕,便觉一阵钻心疼痛,不由得闷哼出声,眼泪都差点飙出。 陈迦南听到这声呻/吟,顿时朝甩完人就走的杀手大骂:“他妈的!” 他原本只是打算逞两句口舌之快便作罢,没想过惹是生非,但撞到了身体才刚刚好转的乔文,那就得另当别论。 “南哥——”乔文想阻止却是来不及。 陈迦南已经松开他,朝前方的杀手扑过去。 杀手反应自然是非同一般,觉察人来,身子一侧,便避过他的攻击。 陈迦南一击不中,飞快折身,再次出拳朝人门面挥去,脚下顺势一扫。 男人避开了面门,却未躲过腿下。 原书中大反派陈迦南是靠拳头发的家,他学的是段氏八极,身手自然了得。只是平日乔文总管他,加之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要是太显山露水,并不是好事,所以他打架斗殴只靠一套王八拳,从未给人展示真本事。这也是为何在和兴社当了两年四九仔,还没冒头的缘故。 但此刻人在外面,他自然不用藏着掖着,上来就是两招狠的。 这杀手本没打算理会他,哪知被他这一脚差点踹翻,顿时大怒,站稳后,恶狠狠扑向对方。 因为周围都是桌椅,两个人雷声大雨点小,打得缩手缩脚,只是一直撞得旁边桌椅哐当作响,将一屋子宾客吓得尖叫往楼下蹿。 茶室的服务生看到这阵仗,也不敢上前,慌忙拨打报警电话。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林兆明和保镖。那保镖显然是富有经验,回头看过来,面上顿生警觉,将身前的林照面,往旁边的屋子一推:“林先生,快进屋!” 杀手见状,知道自己暴露,再不念战,将陈迦南一把甩开,从腰间抽出一把三菱军刺,从翻到的雅座腾空跃过,飞速朝前方奔去。 陈迦南打出了一身火气,怒气冲冲回到乔文身边,问道:“小乔,你没事吧?” 乔文捂着腰上的痛处,摇头道:“没事,咱们快走吧。” 然而陈迦南看了眼走廊,却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咬牙切齿道:“你等我一下。” 那头,那杀手已经与林兆明的保镖对上,手中军刺招招皆是夺命招。 及至此时,陈迦南并未意识到那撞了自己的男人,跟自己一样,是赵山海派来的杀手。看到他刚刚撞了自己不道歉,现在还拿着军刺在茶楼行凶,可见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正义之气。 他松开乔文,猛得冲过去。 林兆明那人高马大的保镖,已经受了好几处伤落了下风,眼见杀手要拧开旁边的门,冲进去取林兆明的老命。然而因为陈迦南的突然加入,挡住了杀手的动作,无论如何都没让他闯进屋内,二打一的局势迅速扭转, 就在胶着不下时,楼下响起了警车的声音。 杀手狂躁地挥手狠砍两下,飞速转身,跑到一侧窗边,砰地一声破窗跳下楼逃之夭夭。 陈迦南要追,被保镖拉住:“小兄弟,别追了。”又敲了敲旁边的门,“林先生,没事了。” 房门打开,拄着手杖的林兆明从里面走出来:“阿正,杀手呢?” 浑身是血的保镖喘息着回道:“已经逃走了。”又朝陈迦南扬扬下巴,“这杀手不知哪里来的,身手太凶狠,要不是有这位小兄弟出手相助,光靠我一个人,只怕是得出大事。” 林兆明闻言,看向陈迦南,露出一个干净的表情,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郑重其事开口:“多谢小兄弟,这是我的卡片,今日救命之恩,林某定将重谢。” 随着杀手的逃离,陈迦南的火气也降下来,此时望着面前两鬓泛白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何事。 他讪讪接过卡片,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爸!”被吓得不轻的林子晖不知从哪来跑过来,紧紧抓住林兆明的手臂。 林兆明摆摆手:“阿爸没事。” 林子晖心有余悸问:“怎么会有人要杀你?” 林兆明倒是淡定,笑说:“天天都有人想杀你阿爸。” 在父子俩互诉关心,陈迦南已经脚底抹油,溜到原地等他的乔文身旁,拉起他的手道:“小乔,我可能闯祸了,咱们先走。” 本是想拉乔文往楼下跑,但反应过来对方这身体根本跑不了,干脆一矮身将他背起,趁着茶室还在混乱中,飞速蹿下楼。 蹿到至大门外,左右看了看,见门口乱糟糟,没人注意他俩,赶紧背着人一溜烟钻入了夜色之中。 趴在他背上的乔文从刚刚的混乱中回神,不由得暗叹一声。 剧情改变得还真是够彻底,这家伙不仅没成杀人凶手,反倒还阻止了正牌杀手,当了林兆明的救命恩人。 确实是闯了祸。 赵山海应该会打爆他的狗头。 ※※※※※※※※※※※※※※※※※※※※ 喂,有人吗? 第七章 与此同时,芙蓉茶室中,在警察闹哄哄上楼询问后,林兆明才后知后觉发现那救了自己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他皱眉道:“刚那后生仔呢?” 林子晖摸摸头,一脸茫然:“是哦,刚刚还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罢了,”林兆明摆摆手,“反正留了卡片,若是他想要我还这份人情,肯定会主动找我。” 天地良心,背着乔文溜之大吉的陈迦南,还真没想到要去讨这份大乌龙人情。 吭哧吭哧拐了两道弯,离开喧嚣之地后,他终于气喘吁吁放缓速度,却依旧没将背上的人放下来。 还是乔文提醒他:“南哥,我自己走。” 陈迦南道:“没事,我背你,免得你走上两步又喘不过来气。” 乔文失笑,还是挣脱他下地。 陈迦南借着昏黄夜灯上下打量他,狐疑道:“真没事?” 乔文笑着摊开手:“真没事。” 陈迦南仍是不放心地左右仔细瞧了瞧他,终于是相信他没什么大碍,不免感慨道:“今早我看你就吊着一口气了,这才一天,竟然好这么多,真是神奇。” 乔文:“之前是吃不下东西,今天醒来喝了水吃了粥,自然就好多了。” 陈迦南点头:“这倒也是,我从小不爱生病,就是胃口好,只要饿了给我一碗猪食也吃得下。” 乔文:“……”倒也没必要这样对比。 陈迦南说着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嘴上一抹,将那圈浓密的胡须扯下来,兴许是沾得太牢,他疼得龇牙咧嘴到吸了口气。 没了胡须,他那张年轻的落入乔文眼中。他这才对他的长相,有了直观的概念。原书关于陈迦南的长相并无具体描述,只知应该长得是不错,毕竟他外号靓仔南。 但此刻乔文看清他的模样,还是很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陈迦南就算是个英俊模样,但按着原书中心狠手辣的做派,这英俊必然也是凶悍粗犷的路线。 然而没了胡子的陈迦南,却意外的周正俊朗,加之今日特意穿了一件衬衣,甚至还颇有几分俊雅公子的气质。 只是乔文的意外没能持续两秒,就被这位捏着胡须的俊雅公子一声国骂打破:“他妈的,这甚么破玩意儿!” 陈迦南虽然是土生土长港城人,但爹是京津人士,战后才流落于此,家中还保留着北方口音,他时不时会蹿出几句故乡话。 城寨乃至整个港城,原本就来自五湖四海,上海人聚在一起说上海话,闽南人说闽南话,潮汕话更是四处可见。原身小乔文从小听阿婆的一口吴侬软语,说话也就带着几分柔声柔气。 乔文收回对他清朗俊雅的评价,道:“对了,刚刚茶楼里那是杀手吧。你虽坏了人事,但也救了那位老板,算是做了好事,怎么说自己闯祸了?难道你认识那杀手?怕人上门找你麻烦?” 陈迦南摇头:“不认识。” “那不就得了,你今天这身打扮,料想日后见到你也不会认出来。不用担心,总之救人是好事。” “我……”陈迦南摸摸头欲言又止,他确实不认识,但豹爷肯定认识。 乔文见他这模样,试探问:“南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迦南忙揽住他的肩膀摇头,打着哈哈道:“当然没有,我哪能瞒得过你的火眼金睛。” 原身虽然身体瘦弱,但兴许是基因不错的缘故,个子并不低,然而跟陈迦南一比,还是矮了小半个头。而此时的陈迦南虽然还是少年人单薄的身材,却个北方人标准的大个子,被他这一揽,乔文只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很弱小。 陈迦南怕自己去当杀手的事迹败落,亲昵地摸摸他的脸颊,转移话题:“你脸上怎么冰冰凉的,你身体才刚刚好转,夜晚风大,可别着凉了,我把衣服脱给你。” 大概是原身与他亲近惯了,乔文也就自然而然没觉得这样的触碰有什么不适。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和温暖,贴在脸上还挺舒服。 他摇摇头:“这都五月份了,我还觉得热呢,吹吹风正凉爽。” 陈迦南闻言没再脱衣服,只将他揽在怀中,笑嘻嘻道:“你一向都怕冷不怕热,那我抱着你,替你挡点风,免得吹太多风。” 少年人的身体热烘烘的,乔文是真不觉得凉,他好笑道:“很热呢。” 因为原身说话总是气息不足,这声音倒显得像是在撒娇。 陈迦南仍旧揽着他:“我怎么不觉得热?” 两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地慢悠悠走到了城寨入口。大都会的霓虹闪烁,在进入巷道后,忽然就变成遥远的背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城寨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里面是黑暗肮脏的贫民窟,而外面是繁华蓬勃的大都会。 应该是又停电了,原本就不见天日的城寨在,此刻只剩一点点勉强透进来的月光。几只老鼠从逼仄的巷道结队而过,发出刺耳的吱吱声,见到人也不逃窜,堪称是嚣张至极。 乔文虽然觉得有些恶心,但也不至于被吓到,加之白日已经明晃晃见过这场面,此刻分外淡定。 倒是陈迦南紧张兮兮地往前一站,脚下狠狠踏了几下,一边驱赶黑暗中的不明生物,一边拉着乔文为他引路。 他这样的照顾,让乔文忽然又想起林南。从小到大,但凡遇到危险,他总会冲到自己前面。 少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失去后才知道那样的情谊有珍贵。 这个世界的乔文是悲剧的,但也是幸运的。至少在他流落九龙城寨的这些年,遇到了陈迦南,像是亲兄长一样保护他照顾他。 如果不是他生命太短暂,原书中的陈迦南大概也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如今自己代替了那个可怜的少年,不管将来在这个世上会活出什么样子,但至少要拉着陈迦南走上正道。 两人住在一栋八层的唐楼里,一个二楼一个三楼,正好上下。 还没到门口,陈迦南就大喇喇唤道:“阿婆,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二楼楼道口的那扇门边从里面打开,一张个老妪探出他苍老的面孔,柔声笑说:“总算回来了,豪仔说阿文身体好了,出去转转透气,我还担心一个人会不会出什么事,在家里等了好半晌,看到是和阿南一起回来的,我就放心了。” 陈迦南道:“那是,有我在,阿文绝对不会出事。” 乔阿婆笑:“我煮了汤,阿南你喝一碗再上楼。” 陈迦南摸摸肚皮:“刚刚才和小乔吃了晚茶,肚子现在还是撑的,实在撑不下啦。您小乔喝吧。我上去了,有事叫我。” 乔文目送他上楼,慢悠悠走进屋。 乔阿婆借着烛光上下打量他:“真没事了?阿南说你在华叔那里治病,不能见风,让我暂时别去看你,这几日真是叫我牵肠挂肚的。” 乔文打量着面前的祖母,穿一身靛蓝色粗布旧旗袍,脚上是绣花黑布鞋,头发用一根竹簪子挽着,虽然是个朴素至极打扮,脸上也早已风霜满面爬满沟壑,但确实颇有民国千金大小姐遗风。 因为原身的缘故,乔文对她有着本能的亲近感,他扶着老人家的手进门:“阿婆,我没事了。” 只是说完就一阵眩晕,忍不住喘了两下。 阿婆见状,忙将他扶着在旁边旧布沙发坐好:“你好好坐着,豪仔给你把药拿回来了,正在炉子上温着,你先喝药,再喝点汤。” 乔文道:“谢谢阿婆。” 乔阿婆笑道:“我们祖孙俩客气作何?” 看着手中一碗黑乎乎的中药,乔文稍作犹豫便仰头喝下,然后嘴里便多了一颗麦芽糖,是阿婆塞进来的。 原本苦涩的口腔,瞬间被甜蜜占据。 他朝阿婆弯唇笑了笑。 阿婆见他笑,也由衷笑开:“是啊,该多笑笑,整日愁眉苦脸的不好。” 乔文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一个富家女经历了战乱家族落魄,在儿子儿媳丈夫相继离开后,独自在混乱的贫民窟,抚养长大一个病秧子孙子,这个女性不能不说不强大。 乔文吃了糖,又喝下一小碗银耳汤,慢条斯理放好碗,道:“阿婆,等我身体好些了,就去找份工作,赚了钱我们就搬去外面的公寓,你也不用再卖干货了。” 阿婆慈爱地看着他笑说:“阿婆才不指望你赚多少钱,身体能好好的就行。” 乔文也不多说,只点点头道:“阿婆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好,豪仔帮忙打了两桶水,我烧了一锅,趁着还是热的,你洗了早点睡,要是有事唤阿婆。” “好。” 这个时期的九龙城寨是没有自来水的,只有八个公共水龙头和水井,住户得每天去取水,乔家一老一弱,这些年家里的水基本是被陈迦南和豪仔包揽下来。 这样的环境下,家中自然也没有热水器和抽水马桶,洗澡的地方在阳台,两平米的阳台,身兼厨房和冲凉房。 好在乔文野外经历丰富,没那么讲究。 这具身体在华叔的黑诊所躺了四五天,灌了不知多少汤药,全身都是刺鼻的味道。 先前在茶楼撞了一下,乔文脱了衣服才发觉,竟然青了一块,一碰生疼。这到底是具什么样的身体,竟然如此脆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认认真真洗了一个热水澡,果真是舒服多了,却也累得不行,仿佛干了番重活一般。 回到了房内,内间静悄悄的,阿婆已经睡着。 乔文在自己的木架子单人床坐下,将桌上烛火吹灭,边擦头发边借着窗外一点月色,环顾了下这小小的房间。 原本这是一间房,隔成内外两间,阿婆睡里面,他睡外面。 外面这不到十平米的房间,还身兼客厅和餐厅,除了身下这张床,只剩一张小小的布沙发,一个小茶几,以及一张木橱,至于家电,除了一台落地电扇和收音机,就再无其他。 剩下一点空间勉强能让人容身。 不过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想来这对婆孙都是颇为讲究的人。 乔文头发短,对着电扇吹了须臾,便干得差不多。 他在床上躺下,被子是洁净清新的味道,让人觉得安心。 大概是因为这具身体躺了太久,他一时并无睡意,只能枕着头望着那扇小窗外淡淡的月光发呆。 于是乔文忍不住又想起了林南,想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过得是好是还是坏? 想来应该不赖,毕竟他是一个在哪里都会闪光的人。 他正迷糊间,那月色下的窗子,忽然爬上一条黑色的影子,像只巨型大蝙蝠一样挂在上面,将原本就微暗的光,遮去了大半。 乔文登时一个激灵,心说这城寨的蝙蝠是成精了?怎么跟人差不多? 不想,那“大蝙蝠”忽然探进个人脑袋,压低声音开口:“小乔,你睡了吗?” 原来不是大蝙蝠,而是陈迦南。 ※※※※※※※※※※※※※※※※※※※※ 一个在北极圈默默更新的作者。 第八章 “还没呢。”乔文坐起身回他。 陈迦南挂在半空,双腿将窗户轻轻推开,身姿灵巧地钻进来落在地上。这么大个个子,竟然没弄出半点声响。 他站稳后,两步上前,一个翻身准确无误地倒在乔文床上。 乔文下意识挪开身子,想给他让出地方,然而这单人床,实在是窄小得很,勉强才能挤下两个成年男人,他即使是贴在了墙上,身体也还是和对方挨在一起。 陈迦南刚刚冲过凉,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裤衩,光滑的皮肤带着点凉意,倒是给闷热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清爽。 “有事?”乔文问。 陈迦南翻身对着他,支支吾吾:“也……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来找你说说话。” 因为床太窄,这动作不慎碰到乔文腰上的伤,让他吃痛地嘶了口凉气。 陈迦南吓了一跳,竖起身问:“怎么了?” 乔文怕他吵醒内间的阿婆,忙伸出手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低声回道:“腰疼。” 陈迦南想起什么似的掀开他t恤下摆,借着暗淡月光凑到他腰间,隐隐看到一块青色,问:“是在茶楼磕的?” 灼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喷洒在腰间的肌肤上,乔文觉得有点发麻,点头道:“没事,就一点疼。” “怎么会没事,都青了,我拿药给你揉一揉。”他翻身蹑手蹑脚下床,熟门熟路从木厨里拿出一瓶跌打药,回到床上。 乔文只得从善如流趴着。 陈迦南:“你忍着点。” “嗯。” 陈迦南从小练武,又时常打架斗殴,受伤是家常便饭,这套活儿干得十分熟练。原本乔文对那点磕碰没在意,但这具身体仿佛天生怕疼,被他这一碰,饶是他心理上能忍,也还是不由自主疼出了生理泪水。 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陈迦南草草完事:“好了好了。” 等放了药再回到床上,他长手一伸揽着他:“阿文,你说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天生就该是当少爷,在这里真是苦了你了。不过你放心,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乔文笑:“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赚钱?” “我……”陈迦南也就是随口说的大话,少年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豪情壮志,无非是发发梦图个高兴,其实从不会细想,被他这一问,顿时噎住,“我还没想好呢。” 乔文当然知道他还没想好,说起来他不过十九岁,十九岁的男孩子懂什么?自己十九岁时还是个跟林南一起天天惹是生非的混小子,以至于两家爹妈受不了,一怒之下将人打包丢进了部队历练。 他想了想,回到正事,问:“南哥,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陈迦南一愣,他确实是有话要对乔文说。 先前冲了凉准备睡觉时,左思右想觉得今天这事不该瞒着他,于是翻/墙爬窗爬到了他床上,可面对这嫩豆腐的人儿,又怕说出来气坏他,只能先左顾言他。 这下乔文开了口,他犹疑片刻,眼一闭心一横,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不管做什么都不欺瞒你的么,但今天有件事我骗了你,我现在跟你坦白,你答应我不要生气。” 乔文自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我不生气。” “那说好了。” “真不生气。” 陈迦南坐直身体,摆出一副正经谈话的模样,道:“我今晚去芙蓉茶室其实不是去吃茶,而是去杀人。” 说完这句,他暂且停下来,小心翼翼把眼睛觑向乔文,想先观察他的反应,确定他不会因此大动肝火,才敢继续说下去。 只见昏沉光线下,乔文一张凝白的脸平静如常,因为太过平静,毫无暴风来临的征兆,反倒是让陈迦南更不确定。心惊胆战试探问:“小乔,你怎么没反应?” 乔文淡声道:“是为了给我筹药费吗?” 陈迦南听他确实是真的冷静,稍稍放心,点头道:“你这两日快不行了,华叔说得马上送去外面的高档洋医院,兴许还能有救。但洋医院收费太贵,还得先缴费才给治病,我们哪里有钱。我就去让四哥带我去找豹爷,求他给我借钱。豹爷没直接给我钱,但给了我个赚钱的活儿,让我给杀一个人,若是事成,给我一万块。”他顿了下,又继续,“我没料到你会忽然在茶楼出现,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弃了行动。至于后面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今晚唯一的杀手,而且还不小心搅乱了那个杀手的行动。” 乔文道:“所以你要杀的人也是林兆明对吗?” “嗯。”陈迦南点头,又反应过来,奇怪问,“你怎么知道这人?” “我在杂志上见过林兆明的照片,在茶楼他给你名片时,我认出的。” 陈迦南恍然大悟,见自己来龙去脉全部坦白,乔文还是没什么大反应,不由得很是意外,狐疑问:“你真不生气?” 乔文笑说:“你是为了我,我当然不生气,而且不也没杀人么?” 陈迦南终于是重重松了口气,裂开嘴角嘿嘿傻笑。 乔文瞥他一眼,道:“南哥,你别忙着高兴,我不跟你生气,但你先前说你闯了祸,恐怕是真的闯了祸。” 对于陈迦南来说,他的不生气才是大事情,至于自己闯的祸反倒是排在了后头,他颇有几分满不在乎道:“豹爷只说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没说我完不成就要如何。既然他派我这个小喽啰去杀人,只是为了混淆视听,肯定也没指望我办成事,无非就是不拿钱,再被他训斥一句不中用,反正我也只打算当个不成器的四九仔。那杀手又不认识我,不用担心。” 乔文坐起身,好整以暇道:“南哥,你想得太简单了。那个杀手虽然不认识你,但肯定清楚豹爷的安排,哪能不知道今晚打乱他行动的人就是你?”他深呼吸一口气,又说,“你猜他因为你没完成任务,会不会去找豹爷讨说法?那豹爷又会怎么处置你?” 陈迦南听他这样一说,顿时有点心慌。 乔文道:“林兆明是亿万富豪,一条命值多少钱,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豹爷很可能因为你损失这笔生意,你说他气不气?偏偏你是不知者无罪,又是社团的人,他除了打你一顿,也找不到理由重罚你。但那杀手要是因为这事找上门跟他要人,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猜想,豹爷会以所谓的江湖规矩,让你们自己处理。” 陈迦南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就是让你们俩自己武力解决。”乔文顿了顿,道,“这样既能给那杀手一个交代,又能让对方帮他处置你这个坏事的四九仔,你被打死了,也是名正言顺,怪不到他这个老大头上。” 陈迦南若有所思地点头:“这确实是豹爷的作风。” 乔文问:“你觉得你能打过那杀手吗?” 陈迦南想了想,笃定地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他这话到不是吹牛讲大话,他从小学武,师父是他那酒鬼叔公,别看成天醉得不省人事,实则年轻时是八极拳高手,一身本事全教给了这个侄孙后,才撒手人寰与酒罐子长眠。 但老人家生前嘱咐过他,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想要过得安稳,太弱小肯定不行,但也绝不能锋芒毕露,得学会藏拙,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随便显露身手。因为一旦露了真本事,必然会被那些三合会老大盯上,要么成为敌人,要么成为他们的人,为他们卖命,走上那伤天害理的不归路。 所以陈迦南虽然从小招猫逗狗打架斗殴,但用的都是烂仔们惯常使用的王八拳,在旁人眼中,无非也就是个王八拳使得不错的烂仔,上不得台面,所以也就能在和兴社当个底层四九仔。 乔文对的身手自然也是了解的,因为书中关于反派陈迦南的描述,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打,后来由黑转白,总穿一身笔挺西服,是大大名鼎鼎的西装暴徒。 西装暴徒连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东南亚杀手都打不过,那简直就是在说笑话。 乔文想了想,道:“南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暴露你的身手,被豹爷知道你真本事会很麻烦。那杀手应该是越战场上退下来的,拳脚功夫倒不见得多厉害,只不过都是杀人招,尤其是他那把三菱军刺,一不小心就得毙命。既要在他手上安然无恙,又不能让人看出你是真打得过他,这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他沉吟片刻,又说,“这既然是豹爷的地盘,他肯定也不会任由杀手胡来,如果我没猜错,按着江湖规定,他会给你们定一个时间,比如半柱香。只要在这个时间内,你尽量拖延,用你那王八拳护住自己,受伤是一定会受伤的,流点血没关系,看起来惨一点才更会让人相信你是运气好捡条命回来。” 陈迦南若有所思地点头,忽而又抬头,目光灼灼看向乔文:“咦?小乔,你平日里最讨厌打打杀杀,怎么忽然懂这么多?” 乔文淡然一笑:“我还不是看你闯祸担心你出事,才绞尽脑汁想这么多。我也只是猜测,若真是这样,你自己见机行事。但一定要当心,不要让人伤到要害。” 陈迦南点点头,舒了口气躺下,先是双手枕在头下,想了想,又伸出手把乔文一把拉下,与他头靠头并排躺着:“小乔,放心吧,我会当心的。” 乔文嗯了一声,过了半晌,忽然又冷不丁问:“南哥,你就没想过离开城寨吗?” 陈迦南懒洋洋道:“想啊当然想,谁不想住在太平山浅水湾的洋房别墅。”说着,又嘿嘿地笑,“等以后咱们有钱了,买个大的花园洋房,你我阿婆我爸我叔婶还有豪仔,一人一间房,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乔文:“想得倒美,是不是还要娶几个老婆生几一堆孩子?” 陈迦南伸手挠他的痒,坏笑道:“我看是小乔你想要老婆了?我跟你说,现在港城的女孩子都开放得看,看到你这样漂亮的男孩子,恨不得扑上来,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别稀里糊涂被女人给骗了童子身。” 乔文这娇弱身子受不住他闹,很快就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地推他:“南哥,别闹了。” 陈迦南笑嘻嘻收了手,又伸长手臂,从他脖颈下伸过去,揽住他瘦弱的肩膀,歪头笑吟吟看他。 此时被闹了一番,乔文原本苍白的脸,浮上了点血色,在淡淡的月辉下,有种脆弱而失真的美感。 陈迦南觉得好看极了,简直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忍不住抱着他,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小乔,你怎么这么好看,比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还好看。” 是不带任何暧昧和情/欲的吻,只是单纯表达喜爱。他对乔文的喜爱,从来都是如此坦荡。 就像是一个真心疼爱弟弟且以此为荣的好兄长。 乔文自然也能感觉到这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是毫无杂念的兄弟情,于是对他这个亲吻,也就接受得十分心安理得,并且自然而然地枕着他的手臂安心睡去。 ※※※※※※※※※※※※※※※※※※※※ 竹马变爱人,道阻且长 第九章 隔日一早,乔文便被城寨上空轰隆隆划过的飞机马达吵醒。 他睁开一双惺忪的眼睛,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应该是个艳阳天,只是城寨里密密麻麻的楼房,挡去了大半光线,从二楼小窗投射进来那点阳光,实在是可怜得很。 但这也已经足够让小小的屋子由暗转明。 乔文稍稍转头,映入视线的便是一张年轻光洁的俊脸。 两个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以至于陈迦南的呼吸都洒在他脸上,他不得不稍稍退开一点。 陈迦南也醒了,打了个哈欠,半睁开朦胧双眼,习惯性地抱了抱乔文,又揉了把他柔软的短发。 两个人手脚/交缠在一起,是个十分亲密的姿势。 乔文忽然觉出不大对劲,腰间似乎是被一件凶器顶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无奈地推了把抱着自己的年轻人:“南哥,赶紧去放水!” 陈迦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往身下一看,看到那顶朝气蓬勃的帐篷,咒骂了一句脏话,跳下床道:“我去尿尿。” 乔文好笑地摇摇头,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正常得很。 陈迦南从阳台尿完回来,阿婆也已经起床从里间出来。 “阿婆早啊!”他笑眯眯打招呼。 阿婆笑道:“阿南又来跟阿文挤一床?也不嫌热。” 陈迦南摆摆手:“不热不热,跟豪仔睡才更热。” 阿婆去了阳台:“你俩洗漱,我做早饭。” 陈迦南顶着一张惺忪困倦的脸,坐回床上,懒洋洋靠在还未起来的乔文身上。 “靓仔南!”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唤。 陈迦南登时一个激灵起身,趴到窗边:“四哥,有事?” 楼下的赵阿四没好气吼道:“赶紧下来跟我去见豹爷。” 陈迦南佯装糊涂:“豹爷找我有什么事?” 赵阿四道:“你闯了什么祸你自己不知道?赶紧下来!” “四哥稍等,我这就下来。” 陈迦南从窗子缩回脑袋,跑到床边,小声对已经坐起来的乔文道:“看来你昨晚猜想的没错,估计是茶楼那家伙找上门了,我去东区一趟,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乔文抬头点头,想了想又叮嘱道:“一定要当心他那把军刺。” “知道。” 陈迦南准备转身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弯身伸手去掀乔文的t恤下摆。 “你干嘛?” “看你腰上的伤。”陈迦南目光落他腰间隐隐的青色,虽然一看就不严重,但因为那腰间的皮肤白得似雪,也依然明显。 “没事了。”乔文不甚在意地拉下衣摆。 陈迦南皱了皱眉头,沉着脸恶狠狠道,“待会儿我非得让那仆街仔吃点苦头。” “南哥!”乔文无奈地提醒他,“你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别惹麻烦。” 陈迦南郁卒地摆摆手:“知道了,你刚刚才病好点,在家好好休息,别忘了喝药。豪仔会帮你和阿婆取水,我要没回来,有事叫豪仔干。” “嗯,我等你回来。” 陈迦南翘起嘴角,揉了把他的头发:“放心,你南哥我肯定没事,” 说罢,跟阳台的阿婆道了声别,大喇喇出了门。 他光着膀子,皮肤是年轻男孩的紧致光洁,略带古铜色,虽然是个瘦长的身材,但也有着流畅而分明的肌肉线条,背上残留几道经年累月打架斗殴的疤痕,仿佛是男人的功勋。 这是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就像还没走向歪路的青年。 乔文对他这一趟东区之行,其实并无信心。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原世界的剧情,那所有人的命运,自然也就变成了未知数。 然而多想无益,他只能静下心来等待。 * 这厢的陈迦南回楼上换了衣裳,下楼时,叼着根烟的赵阿四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从楼道出来,没好气地走上前,朝他后脑勺狠狠扇了一巴掌。因为个子矮了一截,为了扇这一巴掌,还狠狠蹦跶了一下。 “你跟了我快两年,我看你人机灵,对你一直照顾有加。你说你阿弟治病要钱,求我带你去找豹爷,我带你去了。但你说你给我闯了什么祸?” 赵阿四是陈迦南的直属老大,三十来岁的年纪,其貌不扬,也没什么本事,平日就管两家赌档,帮老大们跑跑腿。虽然他在社团只是个普通的草鞋身份,,但因为是赵山海本家侄子,能直接在大佬跟前说话。 虽说没本事没野心,但人不是个坏人,甚至可以称得上重情重义,对手下小弟着实不错,这也是陈迦南当初决定跟他的缘故。 这回乔文病重,陈迦南求他帮忙见赵山海,他也是一口答应。 赵山海派陈迦南去杀人这事,赵阿四是知道的,至于杀的何人,具体行动,却是一无所知。 今早赵山海让他去把陈迦南找来,语气颇有几分愠怒,他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没完成任务是小,只怕是自己手下这扑街仔还闯了什么大祸。 他巴掌招呼上来时,陈迦南不着痕迹地微微偏了下头,既让他打中自己,又不让自己脑袋受太多苦,然后佯装吃痛地捂着脑袋,腆着脸笑道:“四哥,我能闯了什么祸?就是豹爷交待的事我没办成,人家身边有保镖,我单枪匹马哪有那个本事?” 赵阿四嗤了声:“你也不像是能杀人的。”想了想,又说,“豹爷肯定也没指望你这个不成器的四九仔,他老人家要是想出气削你一顿,你自己受着。” “那是。” 赵阿四想了想,又问:“你那病秧子弟还好吧?” “好多了,多谢四哥关心。” “又不是亲弟,也不知你为人拼死拼活是作何?” 陈迦南嘿嘿地笑:“不是亲弟胜似亲弟嘛,又不是一个妈生的才叫亲弟。” 赵阿四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 城寨虽分为东西区,但毕竟只是巴掌大块的地方,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赵山海的老巢,也是和兴社如今的大本营——振兴武馆。 赵山海武师出身,当年一双铁煞拳在城寨所向披靡,加入和兴社后很快做到双花红棍,之后顺理成章取代前任龙头成为现任老大。 门口站着赵山海的心腹,和兴社白纸扇曹叔。穿一身白色唐装,是个师爷打扮。 “曹叔,豹爷呢?”赵阿四问。 曹叔没回答,抬起眼皮瞥了眼陈迦南,道:“阿四,将人带来了就行,你去做事,让这小子进去。” 曹叔是元老,赵阿四不敢造次,唯唯诺诺点头,又瞪一眼陈迦南,低声斥点:“皮绷紧点,别给我惹事。” 陈迦南讪讪笑,恭而敬之地送走他,跟着曹叔进了屋内。 这栋楼房只得三层,在拥挤的城寨里,难得还有个天井般的小院,此刻赵山海就坐在院中央,优哉游哉喝着茶,几个弟子正围着木桩练拳。 “豹爷,人来了!”曹叔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道。 陈迦南忙上前鞠了个大躬:“豹爷。” 赵山海放下茶杯,朝院里的弟子们挥挥手:“都下去吧。” 几人行了礼,一哄而散。 赵山海抬头,似笑非笑看向噤若寒蝉的陈迦南:“阿南,昨晚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陈迦南做出懊恼状:“回豹爷,遇到了点意外,没成。” 赵山海是个粗犷长相,留着板寸,四十多岁的年纪,依旧是个铜墙铁壁般的壮硕身材,穿一身黑色练功服,胸膛崩得很紧,脖子往下是大片的纹身,胸前挂着金链条,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一身的江湖气。 但他又是个笑脸,传说中的笑面虎约莫就是他这样子。 望着闯了祸的陈迦南,依旧是笑模样,手指点了点梨花木圈椅的扶手,道:“你年纪小经验少,我给你交代这任务的时候,让你尽力而为就行,没做成豹爷也不怪你。” “谢豹爷。” 赵山海扬起手挥挥:“阿勇,出来吧。” 一个男人慢悠悠从他背后的廊檐下走出来,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带着十足杀气。 陈迦南抬头,露出错愕状,睁大眼睛:“他……他……” 不得不说,他演技实在不错,这份惊讶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阮勇走到赵山海身旁,鹰隼般的目光,直直望着陈迦南,低声道:“豹爷。” 赵山海笑眯眯看向面前踉跄后退两步的陈迦南:“阿南,你认识他吗?” “我……”陈迦南对上他的目光。 “你说的意外,就是他吧?” 陈迦南仿佛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露出惊愕的表情:“他也是豹爷你派去的人?” 赵山海笑说:“林兆明是本港排得上号的富豪,有人花上百万在我这里买他的命,你觉得我可能只派你一个没经验的四九仔去吗?阿勇在越战打过多年,如今是东南亚一等一的杀手,我专门请了他来替我办事,却让你给搞砸了。” “豹爷,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能怪在我身上啊!”陈迦南急声道,露出一副六月飞雪的窦娥冤模样。 赵山海笑道:“我当然不怪你,但你坏了阿勇的事,这事又是我请他办的,他找我讨说法,我总不能不给,你说是不是阿南?” 陈迦南一脸惊惶:“豹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是你的人,你得帮我。” 赵山海摆摆手:“阿南,若你不是我和兴社的人,你坏了这么大的事,现在已经横尸街头。但我们江湖人就得讲江湖规矩,我也不能完全包庇你,这是你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当然了,在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说着,又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阿勇,你有意见吗?” 阮勇摇头。 “行!”赵山海站起身,“这里让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陈迦南心中一惊,没想到竟全让乔文说中。 赵山海往旁边的兵器架抬手一指:“阿南,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受,听说你在四九仔里算能打的,阿四也在我面前夸过你不止一次。自己挑一样兵器,这半柱香的时间能否撑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说完,便负手往外走,头也不回道,“不过你放心,要是你今日死在这里,我会给你爹一笔赡养费。曹叔,点香。” 曹叔在旁边的香案上点上半截香,朝两人示意了一下,也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只剩两人,阮勇目光凶狠地盯着陈迦南,仿佛对方是自己即将猎杀的猎物。然后眉头一拧,从腰间猛然抽出那把三菱军刺,大喝一声,朝人冲过去。 ※※※※※※※※※※※※※※※※※※※※ 这章提到的草鞋和白纸扇都是社团职位。 草鞋是底层级别,就比四九高一点 白纸扇相当于军师。 第十章 他来势汹汹,分明就是想将这坏他好事的小子当场毙命。 陈迦南撒丫子便往后撤,还不忘哎哎叫道:“勇哥勇哥,咱们误会一场,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喊打喊杀吧?” 然而他死皮赖脸的示好,对于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来说,毫无用处。 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余光瞥到对方手中那黑漆漆的军刺,多少有些心惊胆战。但凡被这玩意儿刺中,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好在经过乔文提醒,他已有所准备。 蹿到兵器架前,陈迦南随手挑了样长棍,瞥了眼不远处正在缭绕燃烧的香,想起乔文让他拖足时间的话。 这院子进出的门都已经被锁定,想逃走肯定是不行。好在院子虽然不大,但里面有两颗歪脖子榕树,一个小花坛,虽然不能藏身,但也够他周旋一阵子。 于是,他化身一直灵巧泼猴,借着花坛和榕树乱窜着兜圈子,不让阮勇近他的身。 一时间,整个院子如同鸡飞狗跳。 外面喝茶的赵山海听着里面的动静,问身旁的曹叔:“怎么样了?” 曹叔隔着门缝朝里瞧了眼,笑回:“这仆街仔倒是挺机灵,不过估计拖不了多久,只会惹恼阮勇,更没好果子吃。” “那就看这小子的命大不大了。”赵山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显然是对里面人的生死并不在意。 虽然陈迦南是他和兴社的人,但坏事的小马仔,死了就死了。 陈迦南的招数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阮勇很快被他这耍猴一般的东躲西藏激怒,在他再次蹿至花坛对面与他相隔时,他爆吼一声,拔起跳起,脚借力点在花坛边缘,直接飞身从上方跃过,朝陈迦南猛扑过去。 陈迦南知道这回是躲不过了,余光瞥到燃烧的香只剩小半截,迎着头皮迎上这一击,在那把军刺朝自己脖子刺过来时,往上一蹦,让军刺划过脖子刺中了胸口。 然而那锋利无比的军刺,却没能刺进他身体,反倒是像碰到什么硬物,呲的一声,打了个滑。 在阮勇怔愣时,陈迦南赶紧退后两步,捂着胸口龇牙咧嘴道:“我叔公这护甲看来还行。” 但心中不免有些后怕,这王八羔子真是奔着他的命来的,要不是乔文提前预料到,他机智地系上了护甲防身,只怕刚刚那把军刺,已经刺穿了他的小心脏。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这会儿被人步步紧逼,跟个龟孙子一样憋屈,简直要忍不住亮出自己的功夫,让对方瞧瞧他的厉害,但又记得乔文说过的话,绝不能这样暴露真本事。 见阮勇还没太回神,他一咬牙丢掉手中长棍,飞身上前将他手脚并用缠住,还特别不要脸地,用上两排大白牙,狠狠在对方脸上用力啃了一口,啃出一嘴血来。 阮勇被他刚刚溜了几大圈,已是暴躁不堪,此刻被他用这种无赖范氏缠住,更是怒火中烧,偏偏这泼猴子拳脚功夫一般,劲儿却是大得很,加之手长脚长,竟然一下子将他困住,手中的军刺毫无用武之地。 无论是上战场还是做杀手,阮勇从来都是手起刀落,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原本的理智冷血,被搅和得乱七八糟,只觉心中一团乱糟糟的火王上蹿,目光瞥到越来越短的香,更是狂躁不已。 于是,他终于是被陈迦南带偏,将原本的拳脚功夫和杀人招数全部抛掷脑后,和对方抱在一起,滚在地上,揪头发上牙齿乱打一通。 阮勇是真乱,陈迦南却是假乱,见这王八羔子被自己成功带偏,赶紧找机会,将他手上的军刺打落,一脚踢老远,又继续手脚并用缠着他在原地打滚。 处理掉了对方的致命武器,让他放心一大截,开始全力发挥自己的王八拳。 阮勇已是彻底狂乱,也忘了要去寻军刺,稍得了空隙就挥拳猛击。 陈迦南的王八拳定然打不过阮勇战场上真枪实弹练出来的拳脚,几个回合之后,很快就败落下风,英俊的门面连着遭两拳重击,鲜血立马糊了一脸,简直惨不忍睹。 渐渐占上风的阮勇越打越猛,挣开对方手脚后终于回神,一脚踹开他,跑去捡军刺。 倒在地上的陈迦南,看到香案上的香只剩一小点,眼见就要灭掉,一面手脚并用往后退,一面朝握着军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阮勇大喊大叫道:“香烧完了,你别过来!别过来!豹爷,救命!” 阮勇对他的呼救不为所动,只是在攥住对方的脖颈,扬在空中的军刺马上要插进他头顶时,一只粗糙的手及时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赵山海的弟子。 一旁的赵山海不紧不慢道:“阿勇,江湖人得讲规矩,香烧完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儿也就了了。” 阮勇沉着一张黑脸,不甘不愿地放下手。 顶着一脸血的陈迦南,见自己危机解除,卸力一般重重倒在地上,眼睛一闭,“吓”得昏了过去。 赵山海皱眉看了眼一脸血的小马仔,不以为意地扯了下嘴角道:“臭小子,算你命大!”又大声吩咐外面,“赶紧把人抬去诊所。” 陈迦南再睁眼,人已经在担架上,他气若游丝对人开口:“哥,送我去华叔诊所。” 说完这句,又闭上了眼睛,还配合地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阿文,我哥受伤了,在华叔那儿,被人打得满脸血,鼻子眼睛都看不见了。”正在家中一边看报纸了解时代,一边等待陈迦南消息的乔文,刚看到一则股市的新闻,家中那虚掩的房门便人一头撞开。 是豪仔嚎着跑了进来。 乔文心头一震,放下报纸问:“他怎么样了?” 豪仔红着眼睛摇头:“我也不知道到底怎样,他都没说话的力气,勉强说出几个字,是让我来找你。” 乔文心下了然,点头:“行,我这就去。” 豪仔不忘关心他:“阿文,你身体怎么样了?” 乔文道:“今天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想了想,又说,“你别跟陈叔说南哥受伤的事。” 陈迦南老爸少时是个军人,抗战时受过伤,瘸了一条腿,来了港城后在渔船上工作,平日多住在渔船上,很少回家。 他是个刚正本分的汉子,好不容易回家休息几日,自然不能让他为儿子操心。 乔文跟着豪仔来到了华叔诊所,此时诊所里除了华叔和躺在病床上的陈迦南,没有其他人。那病床正是昨天乔文躺的那张。 “南哥,你怎么样?”乔文走上前问。 陈迦南从床上坐起来,朝堂弟挥挥手:“豪仔,这里有就小乔就行了,你出去做你的事吧。” 豪仔素来将他的话当圣旨,虽然瞧他一张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标准的面目全非,心中十分担忧,但还是听话的一步三回头走了。 说实话,乔文看着床上满脸血渍的人,实在不敢确定,他到底伤得如何。忍不住上下摸了摸他的身体,想查看是不是有什么致命伤。 “我没事!我没事!”陈迦南拂开他的手,一双浓眉大眼,虽然肿成两只细长鼠目,但不妨碍他从两条缝隙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因为说话时扯着伤口,他一边倒吸气一边道,“小乔,我跟你说,全叫你猜中了。那越南仔找上门,豹爷点了半柱香,让那个我和他自己解决。我记着你的话,不暴露身手,又护住自己要害,总算有惊无险拖足了时间。” 乔文蹙眉上下打量他,问道:“你浑身是血,到底有没有受重伤?” 陈迦南摇头,摸了把脸面,疼得龇牙咧嘴,又从胸口扯出一片护甲:“放心,我真没事,我戴这个呢,基本上都是鼻血,看着严重,其实都是皮外伤。你不是说得受点伤么,我就故意做得逼真点,豹爷他们都以为我受了重伤。其实这点伤养两天就没事了。” 乔文看到他手中的护甲,稍稍放心,又实在有些哭笑不得,点点头道:“那这两天你就待在家里别出去,让豹爷他们以为你运气好捡了一条命回来,是真受了重伤,” 陈迦南笑嘻嘻道:“这次多亏你提前预料到,让我有个万全准备,那王八蛋是真奔着我性命来的。小乔,我之前还不知道,你这么聪明。” 乔文道:“这算什么聪明,豹爷什么行事风格,多想想就能猜到。” 陈迦南道:“那我就没想到。” “你是个傻仔呗。” 陈迦南并不生气,反倒是嘿嘿傻笑:“你从小功课就好,那肯定比我聪明。” 因为和兴社耳目众多,陈迦南在华叔医馆躺到了天黑才回家。为了看起来伤得逼真,还是让豪仔背回去的,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个大个子,累得吭哧吭哧。 怕老爹担心,他也没回家,直接在楼下乔文家赖下。乔阿婆见过他受伤的样子,知道他并无大碍,便没多问,只熬了一锅汤,两个孩子一人一碗。 老人家睡得早,九点刚过,阿婆就回了内屋休息,留下吃了满肚子汤水的两兄弟坐在外面小沙发。 今晚有电,乔文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读白天没看完的报纸。 陈迦南虽然从头到脚一身伤,看着没什么人样,但仍旧是坐不太住,身残志坚地摇来晃去,一会儿伸长脖子往乔文报纸前凑,也不认真看,就是捣乱。 乔文不得不放下报纸搭理他:“南哥,你受了伤,要不然早点去睡?” 陈迦南:“我又不是阿婆,这么早哪能睡得着?” 乔文道:“那你想干什么。” 陈迦南将两条布满红肿伤痕的双腿,大喇喇伸到乔文腿上:“小乔,你是要找工作吗? 乔文道:“我已经毕业两个月,肯定是要找事做的。” 陈迦南道:“我都跟你说了,那些公司洋行里,洋人瞧不上我们华人,去了都是被压榨。你身体这个样,哪能经得起折腾。” 原本乔文也是打算先找份工作过度,但看了下行情,他中五的身份,找一份办公室文职工作确实不难,但一个月顶多也就一千来块钱,连租间像样的公寓都不够。于是很快打消了找工作的想法,如今港城经济正是腾飞的时候,地产股市处处都是黄金,接下来这十年里,这座城市创造了数不清的暴富神话,白手起家的传奇大佬,也比比皆是,原书中的林子辉和陈迦南都是其中之一。 他既然占了先机,那就一定不能错过机会。 他笑说:“阿婆年纪大了,我也已经十八岁,不赚钱怎么行?难不成等阿婆七老八十还得卖干货养我?” 陈迦南掀起那双浓黑的眸子,道:“我养你啊。” 乔文道:“你自己都穷得要死,还养我?” 陈迦南道:“ 莫欺少年穷,我总会赚钱的。” 乔文本想笑,但旋即一想,这话用在他身上确实合适。原来的陈迦南,在乔文死后,不过四五年,就已经成为叱咤本港的大佬——虽然威风了不到两三年,就被乱枪打死。 “行了,咱们还是早点睡吧,你不困,我困。” 陈迦南嘿嘿地跟着他爬上床,因为动作太重,碰到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乔文将床铺大半位置让给他:“你老实点,虽然都是皮外伤,但也够你受的。。” 陈迦南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小心翼翼躺好:“小乔,今天真的要多亏你,不然这事儿肯定完不了。” “完了就好,记住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答应人家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哎,知道了,我不是看你躺在病床就剩一口气着急么?”说着闭上眼睛,又嘟囔了两句不知什么,不一会儿就发出沉沉的呼吸声,竟然是睡着了。 乔文对他这豁达心宽的性格十分佩服。 他默默听着耳畔的呼吸,心中忽然很是惊奇,因为意识到,自己明明才来到这个世界一天,然而不管是对这里的环境,还是对身旁这个年轻人,都习惯得像是认识了多年。 ※※※※※※※※※※※※※※※※※※※※ 下一章周四晚九点,以后就固定在晚九点吧,有存稿,不用担心更新,可以放心入坑。 第十一章 陈迦南在乔家蹭吃蹭喝蹭床闷了三天,乔文也跟着宅了三天,倒不是专门陪他,他原本也是想尽快去城中看看情况,然而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从二楼下到一楼,都得喘上半天,不得不暂时在家休养。 两人每天吃一锅饭,睡一张床,只要眼睛睁着,视线里就是对方那张脸。 陈迦南是个待不住的性子,虽然不能出去,也不影响他在小小的屋子里折腾。到了第三日,伤势稍稍好转,他便一早起来活动筋骨。 乔文看到他对着空气打拳,想着自己这副病歪歪的身子,心中一动,道:“南哥,等我身体好点,以后你早上去天台练拳,我跟你一块吧。” 陈迦南咦了一声,仿佛不认识他似的,睁大眼睛道:“你不是最不喜欢动么?让你爬到天台,就能要你半条小命,怎么忽然想到跟我练拳?” 乔文道:“这次生病让我想通了,我就是不爱动身体才不好,若是跟你一样,从小练拳,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这倒也是。”陈迦南点点头,十分高兴,大手作势要往他肩上拍,只是在落下时,又忽然想起这具弱身板,承受不住他正经的一巴掌,于是迅速改为轻抚,笑道:“好啊小乔,那以后我教你练拳。你也别叫我哥了,干脆叫我一声师父。” 乔文木着脸斜他一眼。 陈迦南却像是被自己这个说法彻底逗乐,一张还肿着的脸,笑得简直没了个正形。 两人正闹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喝:“不想交的,就滚出城寨。” “上个月才涨到八十,这个月又长到一百,我们这小本生意,一个月就挣几百块钱,你们还给不给人活路?” 乔文听出来了,是和兴社的人在收治安费,名为治安费,实则就是保护费。 九龙城寨因为是个三不管地带,没有警察维持秩序,只要是在城寨内,一切都是和兴社说了算。西区的良民,自然得每个月交所谓的治安费。 原本这就是贫民窟,老百姓讨生活不容易,每个月几十块治安费就不是小数目,如今竟涨到一百,那真是雪上加霜,也难怪有人不愿意。 陈迦南听到这声音,俊眉蹙起,露出愠怒的表情:“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乔文说罢,又拿了根手杖递给他,“你拄这个,看着比较严重。” “差点忘了。”陈迦南嘿嘿一笑,接过手杖,与他搀扶着下楼。 楼下的档口前,两个花臂男人,正在一家一家收钱,乔阿婆的干货档已经收过了,现下正收到一家鱼丸店。 鱼丸店老板娘是个泼辣性子,家里孩子最近生病花了不少钱,档口一下根本拿不出来一百块,气得拿起鸡毛掸子要和两人干架,然而那鸡毛掸子还没落下,已经被其中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夺去,大巴掌毫不留情朝老板娘身上招呼过去:“不交钱就滚出城寨!” 只是那巴掌还没落下,便在半空中被一根棍子拦住。 陈迦南举着手杖,皮笑肉不笑道:“刀疤哥,怎么治安费又涨了?也没提前通知街坊领居,哪能家家户户正好就有一百块钱?” 那叫刀疤的年轻人,顾名思义,脸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陈年刀疤,让原本就平平无奇的五官,显得更加不甚协调。 他觑一眼陈迦南,露出个鄙薄的表情:“靓仔南,治安费是飞哥负责的,我们只是听从吩咐干活,你要觉得多了,去找飞哥啊。” 陈迦南道:“不管怎么样,忽然涨钱,街坊邻居一时拿不出,总得宽限两天吧。” 乔文站在自家档口,默默看着十几米开外的他和人讨价还价,耳边听到阿婆的唉声叹气:“再涨下去,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乔文皱了皱眉头,本想说点什么让老人家宽心,但想到此时自己一无所有,也不好开空头支票,最后只得拍拍老人家的肩膀算作安抚。 刀疤见老板娘是真拿不出来钱,骂了两句赶紧准备,又转到前方一家香纸档,将里面的男人一把揪出来:“明叔,飞哥不找你,你的赌债是不是就不打算还了?” 被揪住的男人正是这家香纸档老板,四十来岁,佝偻身材,面色蜡黄,是个被烟酒常年祸害的样子。 面对来势汹汹的刀疤,明叔像是见鬼一样,缩着身子诚惶诚恐地点头道:“刀疤哥,麻烦让飞哥再宽限几天,我筹到钱马上还。” 刀疤露出一个嗤之以鼻的狞笑:“两万块赌债,我看再宽限十个月你也还不上。飞哥说了,钱不用还了,你家不是有个十六岁的姑娘么,让我直接把她带去丽给你抵债。” 丽都是城寨里最大的夜总会,说是夜总会,实在是个销金窟,当然不只是唱唱歌跳跳舞那么简单。 乔文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得微微一沉,从原身的记忆里调出明叔女儿宝莲清纯懂事的模样。 明叔听了这话,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哀求:“刀疤哥,你去跟飞哥说说,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还,一定还!” 刀疤自然是不会将他的话当做一回事,一脚将人踹开,大步走进他的香纸店,将躲在柜台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拉出来,挑眉一笑:“宝莲是吧?明叔你长得不怎么样?闺女倒是生了个好模样,人我先带去给飞哥过过目。” “阿爸阿爸!救我!”十六岁的女孩吓得大哭大叫。 明叔手脚并用挪上前,一把抱刀疤的大腿:“刀疤哥,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放了我女儿。我还不起钱,大不了抵命。” “阿爸!阿爸!”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正在几人纠缠不清时,陈迦南一瘸一拐走过去,将宝莲拉在自己身后:“刀疤哥,都是街坊邻居,何必做得这么绝?” 刀疤朝他冷哼一声,道:“靓仔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是和兴社的人,咱们什么规矩你还不懂?明叔是自己要去赌的,没人逼他,输了钱赖账那肯定不行,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买几个黄花闺女都绰绰有余,也多亏飞哥好说话。” 明叔道:“哪里有两万?总共就两千。” 刀疤笑道:“从飞哥手里拿两千,这快一年的时间,两万是算你便宜。”说罢,又看向陈迦南,“靓仔南,我跟你说,这事儿四哥可帮不了你。除非这钱你帮着还,不然这丫头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两万块钱陈迦南确实没有,他也赚不来这么大比钱,除非去杀人。但除了家人和乔文,他是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杀人的。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地上佝偻的男人,沉默下来。 “再宽限两天时间,这钱我们帮忙还。”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忽然在短暂的沉默中响起。 陈迦南错愕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乔家档口阴影下的少年,仿佛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这话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从乔文口中说出来的。 乔文深居简出,刀疤几乎没和他打过照面,眯眼朝人看去,笑道:“好大的口气,两万块,可不是两百块。” 乔文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过来,分明还是那个苍白羸弱的少年,但笃定而从容的神色落在陈迦南的眼中,让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乔有点陌生。 “小乔!”他紧张兮兮挪到乔文跟前,将他和刀疤隔开。 刀疤目光落在乔文脸上,他一直知道陈迦南有个貌似潘安的病弱阿弟,想来就是这位了。 其实他对乔文是有点印象的,只是从前,这位病秧子见到他们这些人就会低头绕路避开,是以他从来没正面见过人。此刻近距离看到,才发觉传言不假,这少年仔当真是生了一张比女人还美的脸。 不过刀疤虽然好色,却并不好男色,惊艳过后,也就归为平静,笑道:“靓仔南,你阿弟说还这笔钱?你怎样说?” 不等陈迦南回答,乔文已经不紧不慢开口:“两天时间,若是我们还不了,明叔和宝莲随你们处置。” 陈迦南急道:“小乔!” 乔文轻描淡写地朝他摆摆手,他竟然下意识收了声。 刀疤原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但看到陈迦南着急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弯唇一笑,点点头:“行,就给你们两天时间。”说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迦南肩膀,“靓仔南,刀疤哥等你。” 说罢,出了香纸档,继续其他家收钱。 刀疤这样爽快答应,当然不是因为他突发奇想大发善心,而是他绝不相信他们能在两天内凑到两万块。到时候他不仅能把宝莲带走,还可以顺便借此机会给陈迦南一个教训。 刀疤向来很有几分自命不凡,因为老大秦云飞是红棍,社团三号人物,自己又是对方得力手下,觉得自己虽然是个四九仔,但当上大佬是迟早的事。而陈迦南老大赵阿四不过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然而在城寨里的名声,靓仔南却比他刀疤大很多,说起一班四九仔,大家一提就是靓仔南,尤其是丽都里那些姑娘,没事就爱聊他。 他已经看不惯陈迦南多时,觉得这仆街仔除了一张脸,并无其他本事,早就想找个机会,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混社团不是靠脸吃饭。 这次机会送上门,他当然不会错过。 陈迦南自是不知道刀疤那阴暗的小心思,等人一走,立马紧张兮兮地握住乔文双臂:“小乔,两万块,我们哪里去筹?”说着,又愤愤转头,朝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明叔,蹬上一脚,“说了多少次让你别赌你不听,你要作死自己死,为什么要拉上宝莲!” 男人涕泪旁落,已经哭得不成样子,蜡黄晦暗的面颊全是泪水,显然是真的悔青了肠子:“我也不想的,我就是想翻本,好给宝莲攒点嫁妆,本来就欠了两千,哪知几个月就变两万了!” 宝莲跪在地上抱着阿爸嚎啕大哭,是个无助而绝望的样子。父女俩相依为命多年,要说明叔是个混账赌徒不假,但对自己这唯一女儿的疼爱却是真的。 陈迦南怒道:“飞哥的钱你也敢欠?他那伙人吃人不吐骨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宝莲哭得稀里哗啦:“阿南哥,你救救我和阿爸吧?” 十六岁的少女,生着一张白皙秀丽的脸,在黑暗肮脏的城寨里,就如一朵开在淤泥里的莲花。 乔文知道,救了这次,也可能还有下次,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孩儿掉进狼窟。 他从原身中拉出一段记忆,是如花的少女端着一盘做好的点心递给他,面带羞涩开口:“阿文哥,这是我做的红豆饼,你看好不好吃?” 他暗暗叹了口气,拉了拉快要暴走的陈迦南道:“南哥,我们上楼去说。” 陈迦南铁青着一张脸,朝地上的男人用力啐了一口,转身跟上乔文,还不忘拄着手杖假装一瘸一拐。 乔文先去家里档口,安抚忧心忡忡的祖母道:“阿婆,没事的,我和南哥会想到办法。” 阿婆喃喃道:“两万块啊,你们去哪里找得到?” 乔文道:“放心吧,南哥有办法的。” 陈迦南:“???” 别瞎说,我没有!!! ※※※※※※※※※※※※※※※※※※※※ 从穷小子到大亨,咱们得慢慢来~~ 第十二章 陈迦南简直想要掐住乔文肩膀,将他摇醒。 自己一个常年兜比脸个干净的穷鬼,别说两万块,两百块他都拿不出来,但怕乔阿婆担忧,不得不努力挤出一脸笑,硬着头皮道,“对,我找四哥帮忙就行。” 在乔阿婆看来,阿南虽然年纪大不大,但从小是个有主意会来事的孩子,加入和兴社这两年,为街坊邻居做了不少事。听他这样说,稍稍放心,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可得走正道,不能染上那赌钱的瘾头。” 陈迦南拍胸口保证:“那是当然。” 安抚好阿婆,两个人上楼。 陈迦南见乔文始终不慌不忙,到底忍不住,一进门,就攥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小乔,明叔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两天后咱们没钱给,宝莲照样得被带走。刀疤估计还得找咱们麻烦。” 他一双铁爪,哪怕没怎么用力,也攥得细皮嫩肉的乔文生疼:“南哥,你别急!” “我能不急么?这可是两万块钱,咱们去哪里找?就算街坊愿意帮忙凑,那估计也就能凑个零头。” 乔文将他的手拂开,道:“南哥,你忘了林兆明?” 陈迦南微微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林兆明?” “他不是给了你一张卡片,要酬谢你么?两万块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他这种亿万富豪就是洒洒水的事。” 陈迦南蹙起两条俊眉,面露犹疑:“能行吗?万一他查到我是和兴社的人,还是要杀他的人?别说给钱,恐怕会让保镖直接打死我吧?” 乔文笑着摇头:“放心,就算他查到是豹爷派人去杀他,但他的身份在那里,绝对不会相信豹爷会找个四九仔干这事儿,而且你还替他挡了那越南杀手,说明你压根不知道豹爷要杀他的事。”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这样的人他肯定是瞧不上的,但我看报上写他是个讲信用的人,既然给了你卡片,只要我们开口,肯定会给钱打发,好了了这个人情。” 陈迦南点点头:“有道理,那我去打电话试试看。”说着有想到什么似的,掀起眼皮,清了下嗓子,试探道,“既然两万块钱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那我是不是可以开口多要点?” 乔文失笑:“不行!像林兆明这样的富豪,防备心都很重,咱们若是狮子大开口,他一定会觉得是要勒索他,指不定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两万块正好看着像是个救急所用的数额。而且到时候,我们得说这钱绝不白拿,可以为他做事当回报。 陈迦南好笑道:“我们两个穷小子能为亿万富豪做什么事?” 乔文道:“比如……帮他找出想要他命的人是谁?” 陈迦南愣了下,道:“豹爷也是拿钱帮人办事,而且有人找豹爷,都是靠中间人,为得是不暴露身份。别说是我,只怕豹爷自己都不知道请他做掉林兆明的人是谁。” 乔文神色莫测地勾下来嘴角,心想,赵山海可能是不知道,但自己这个穿书者却清楚得很。不过也不能对陈迦南明说,只道:“没事,我有办法查到。” 陈迦南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他很肯定那日在茶楼不是自己的错觉,小乔确实是跟平时不大一样了,分明还是那张自己熟悉的苍白面孔,却又好像和从前判若两人。 然而他向来粗枝大叶,这种他说不上来的变化,并没有什么不好,甚至还让他有些惊喜,于是他也不多想,只是掐着乔文的脸,弯起嘴角,开玩笑道:“小乔,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快把小乔还回来。” 乔文莫名有些心虚,继而又翻个白眼,将他手打开:“南哥,别闹了,你快去找卡片打电话。” 陈迦南嘿嘿一笑,活蹦乱跳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拿起手杖,活蹦乱跳变成了一瘸一拐。 别说,装得还挺像。 城寨里大部分人家都是没有电话的,平日要用电话,都是去用公共电话。陈迦南这一来一回,还得装作腿脚受伤不便,大半个小时已经过去。 不过显然事情很顺利,进门时,他那张俊脸挂着大大的笑容:“小乔,林兆明约我明天去见面。” 这自然是在乔文意料之中,他点点头:“我跟你一块去。” “行,你现在主意比我还多,有你在我安心。” 乔文笑着摇摇头,看他大喇喇歪倒在沙发,双腿十分没个正形地往自己腿上一搁,无语地将他拍开,想了想,道:“南哥,我知道你加入和兴社,是觉得能有个护身符,这身份确实也有点用,若不是你,今天宝莲估计就被拉走了。”他微微一顿,“但你就真打算一直跟着四哥混?” 陈迦南满不在乎道:“我也想去找出去找个正经事做,但你也知道,我书没读几年,英文都不会讲,离开城寨能做什么?拉黄包车还是去码头做苦力?我这样的人要发财,也只能去当鸡头或者卖白/粉了。”说完转头,又赶紧朝乔文咧嘴一笑,“放心吧,我不会去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我爷爷打过八国联军,我爹抗过日,咱们陈家都是有节气走正路的,我也不会走歪路。” 乔文笑:“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不用担心,现在港城正是发展的好时候,机会多得很,咱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陈迦南坐正身体,揽住他单薄的肩膀,好整以暇道:“其实谁不想了开这里呢?你说是鱼丸店顾嫂不想?还是明叔不想宝莲不想?阿婆不想?连豪仔都时常说想出去呢。城寨是不好,警察不进来,杀人放火都没人管,三合会老大在这里当土皇帝,这个费那个费,大家日子都过得苦。但是咱们这里的人,许多都是经历战乱饥荒,走投无路后来落脚的,就算过得再苦,至少能有个容身之地,足够吃饱穿暖有片瓦遮身。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仔离开这里去讨口饭吃不难,但现在这形势,我留在这里,好歹能照看街坊邻居一把。” 说着,他往沙发懒洋洋一靠,漫不经心道:“有时候我其实想,若是我做了和兴社老大,也许咱们这些人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乔文震惊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混混,竟然还有这份认知,简直堪称人间清醒,倒是自己小瞧他了。 而且想当老大,竟然也只是为了城寨的街坊邻居过得好点。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他真的当上了老大,十有八/九也会变成第二个赵山海。 他算了下,距离廉署成立后全城扫黑,警察入驻城寨,还有两年。只不过警察来了,也并没有完全改变现在这种状况,犯罪率依旧高居不下,老百姓的日子也依然不好过。总归,这地方一直到九十年代初拆除,都是本港毒瘤般的存在。 所以,离开是必须要离开的。 陈迦南说完这番话,又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小乔,你说有办法查到谁想杀林兆明,到底什么办法?” 乔文当然不是真的有办法,而是作为一个看过原书的人,他一早就知道是谁。因为后来林子晖发迹,想方设法查到了当年杀他亲爹的幕后主使,自然也确定了杀手就是陈迦南,报了这个杀父之仇。 不过,光知道是谁也没用,还是必须找出证据向林兆明证明。 他思忖片刻,道:“还记得芙蓉茶室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吗?他叫林兆明阿爸,应该是他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既然给杀手提供的讯息是芙蓉茶室,说明想杀林兆明的人,对他的行踪和背景了如指掌。我们从芙蓉茶室下手就行。” 陈迦南对傻不愣登的林子晖倒还有点印象,只是乔文说的这些,却叫他一头雾水。他摸摸头,皱眉道:“真的能行?” “南哥,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陈迦南挑眉一笑:“也是,我靓仔南是谁?这点事都办不成,还怎么混?说实话,我原本就是去杀人,是阴差阳错救了人,为了这个拿别人的钱,说不过去,如果能替人家办点事,这钱才拿得心安理得” 乔文不动声色望着他,但笑不语。 来到这个世界短短几日,撇去原身的影响,他发觉陈迦南这个人让他很有些意外。 这个日后无恶不作的大反派,在此时竟然是个颇有正义感的好青年。 就算不是为了小乔文,单纯因为这个人,他也绝对不会让他走书中的老路。 他没告诉陈迦南,其实这回去找林兆明,一来是筹钱救明叔和宝莲,二来也是打算寻找机会。 这个世界是按着现实世界设定的,除了没有现实存在的人物,所有背景与现实别无二致。七十年代,是港城飞速发展的时期,尤其是两年,无论是股市还是地产,都有一波大行情。尤其是股市,今年到明年上半年会走入大牛市,恒生指数从七百多涨到近两千。 原书中林子晖就是拿着林家打发叫花子一样给他的两万块杀入股市,大半年下来,赚到了近百万,然后在下半年股灾之前,从股市撤离,投入房地产,又让他赚了个破满钵满,随后几年,主角光环大开,一跃成为本港富商。 林子晖的范本就摆在这里,他当然也利用起来。只是他和陈迦南起点要比比林子晖低很多,别说两万块,两千块都拿不出来,想要马上投入股市肯定是不可能,所以他得尽快拿到第一桶金,赶在股灾之前从股市里赚一波出来。 而林兆明这个亿万富翁,显然是一个可以让他赚到第一桶金的好机会。 ※※※※※※※※※※※※※※※※※※※※ 南哥对原身小乔的喜欢,就是哥哥对弟弟,因为对方太弱,甚至就是小猫小狗那样的疼爱,感情转变必须是控场乔出现后。 这个故事虽然也是苏爽文,但不是那种金手指超大的,会偏写实一步一步来。 已经十二章了,大家为啥不评论?搞得我有点没底啊,毕竟这个背景题材有点偏门,不知道有多少人爱看。 第十三章 因为要见的人是亿万富豪,两个穷小伙儿自然得捯饬一番,穿了一样的白衬衣和黑裤子。 乔文自是不用说,这几日吃得好睡得香,苍白的脸色罕见多了点血色,简直是桃腮粉面般的漂亮。 至于陈迦南,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个彻底,一张俊脸恢复如常,难得穿上这白衬衣黑西裤,衬得细腰长腿,颇有几分人摸狗样,要是不说话,料谁也想不到他是城寨帮会的四九仔,还以为是上流社会里走出来的阔少爷。 他用芳香四溢的头油,将乌黑的短发抹成一个蹭亮的小分头,对着镜子里的杰作十分满意,道,“小乔,你南哥今天靓仔吧?” 乔文看着他得意的模样,很给面子地点头,笑道:“靓仔南名不虚传。” 陈迦南得了夸奖,笑嘻嘻转头,上下打量一番他,礼尚往来道:“小乔,你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你要是个女人,画报上那些女明星都得靠边站,去选港城小姐,绝对第一名。” 作为一个男人,外貌的赞美,并不会让乔文觉得是一件多骄傲的事。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原身确实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幸而这漂亮并不娘,只是标准的美少年。 他好笑地摇摇头道:“南哥,我是男人,别总把我跟女人比。” 陈迦南大笑:“行,不比。”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离受伤才过五六天,陈迦南出门依旧是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偶尔遇到和兴社的人,势必唉声叹气一番表示自己依旧重伤在身。 乔文觉得这人还挺戏精。 林兆明刚刚经历刺杀事件,自是万分小心。约见的地方,是他旗下酒店的一间总统套房。 两人进门时,还被几个黑衣大汉全身上下搜了身,确定身上没带凶器,才将人放进去。 西装革履的林兆明坐在客厅中的沙发,见人进来,虽未起身迎接,却也是一脸和蔼可亲地主动招呼:“两位小兄弟来了!” 乔文对这个人其实没什么了解,因为原书一开头就是他的葬礼,所有关于他的描写,都只是林子晖的回忆。 对林子晖来说,他是个好父亲。在这个好父亲去世前,林子晖虽然是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但确实过得不错,以至于是个颇有些天真单纯的性子。直到林兆明过世,又接连遭遇变故,他这个大男主才慢慢转了性子。 但好父亲不代表是个好人。 林兆明草根出身,借着老婆家族而发迹,做的是清白生意,但手段并不怎么清白,因而树敌无数理所当然。 和这么个老狐狸打交道,可不能掉以轻心。 两人走过去,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坐坐坐!”林兆明笑吟吟指着旁边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又笑着对陈迦南道,“小兄弟刮了胡须,我差点没认出来。上回本想好好感谢小兄弟的救命之恩,没想到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 陈迦南道:“当时很混乱,我弟身体不好,就带他先走了。” 林兆明看向乔文,清瘦苍白,确实是个病秧子模样,他笑着点点头,道:“我的身份应该不用多介绍了,但我还不知道你们二位怎么称呼?” 陈迦南:“我叫陈迦南,我阿弟叫乔文。” 林兆明又问:“两位小兄弟家住哪块?” 陈迦南回道:“我们住在九龙城寨。” 林兆明在听到“九龙城寨”四个字时,眉头分明是微不可寻蹙了下,显然是不太看得上。不过对于救命恩人,面子功夫还是得做足,他点点头,慢悠悠呷了口茶,笑道:“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想请我帮忙,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 陈迦南转头看了眼乔文,露出一个纠结为难的表情:“说实话,我也只是歪打正着救了林先生,原本并没想过要林先生答谢我什么。若不是刚好遇到一点麻烦,也不会上门来打扰您这样的大人物。” 不得不说,他平日里吊儿郎当,正经说起话来,倒叫人很难看出是个烂仔 林兆明笑着摆手:“你救了我是事实,这份人情我肯定是要还的。” 陈迦南道:“实不相瞒,是因为我一个叔叔欠了赌债没钱还,赌场的人要把她女儿拉去夜总会抵债。我这个妹子才十六岁,我实在不忍心,又没办法凑到那么钱,只能找您来帮忙。” 不管这故事是真还是真事,林兆明都不觉得意外,他笑道:“你需要多少?” “两万。” 林兆明点点头,没再多问,直接从胸口掏出一本支票夹,签了一张支票递给他:“这是三万块,就当是我的酬谢。你拿去救妹妹,剩下的你和你阿弟留着花。” 陈迦南没料到这么顺利,错愕了片刻,赶紧欣喜地接过支票,不忘连连道谢,然后咧嘴看向料事如神的乔文。 乔文握拳抵唇轻轻咳嗽一声。 他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对林兆明道:“林先生您放心,这个钱我们不会白拿,您看有什么我们能帮你做的?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就当是对您的报答。” 林兆明摆摆手,好笑道:“这是我对你救命之恩的答谢,哪还需要你们报答。” 陈迦南:“要的要的,我们虽是穷人家的孩子,也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那天在茶楼,在你看来是我救了你,但对我来说,其实什么都没做,不过是阴差阳错。所以这钱我肯定不能白拿。” “哦?”林兆明原本以为就是两个穷小子想从自己这点揩点油,他这人不愿意欠人人情,虽然是阴差阳错,但也是救了自己,能用三万块钱还掉,自然是再好不过,哪知这后生仔竟然还颇有点骨气,他眯眼看了看他,确定对方是真情实意,沉吟片刻,笑问,“你们觉得能做什么?” 陈迦南又看了眼乔文,对方轻轻点头。 “林先生,是这样的,我想您刚刚遇到刺杀,肯定要查找幕后主使是谁,不知道您查到没有?” 林兆明笑道:“生意场上难免树敌,想杀我的人很多,我还在调查。” 陈迦南道:“也就是说,您还没查到?” 林兆明笑了笑,点头。 陈迦南道:“您一日没查到,那就是你在明对方在暗,不仅危险也很不方便。” 林兆明听出他的意思,笑道:“怎么?你们想帮我查?” 虽是问话,语气分明是带着点调侃,显然是不相信面前这两个贫民窟小子有这个本事。 陈迦南点头:“我们确实有此打算,毕竟想来想去,只有这件事才值三万块钱。” 林兆明愣了下,继而朗声大笑:“后生仔,我的人已经查了几天,都毫无头绪,你们只知我的身份,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想查到杀我的是谁,只怕是痴人说梦。”顿了顿,又说,“你们有这个不想占便宜的心,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但后生仔还是不要随便讲大话。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们放心拿去,我欠小兄弟的人情也就还了。” “五天。”乔文忽然出声,“林先生,给我们五天时间,我们帮你找到幕后主使。” 林兆明这才正眼看向陈建南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少年。 分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但当他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忽然就被里面那超出年龄的冷静所震住,不仅仅是冷静,好像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饶是他阅人无数,也微微一愣,继而轻笑一声,说出了连自己也有点意外的话:“行,那我给你们五天时间,若是能帮我找到幕后主使,我还有重谢。” * 陈迦南没料到如此顺利,从酒店出来后,他将手中支票举在空中,对着对着阳光照了又照:“小乔,三万块呢!”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见到支票,还是三万块的支票,活脱脱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新奇得很。 这真不能怪他,他跟着赵阿四管两家小赌档,偶尔倒弄一点带颜色的杂志卖给城寨里的年轻人,一个月也就能挣个千八百块。这收入已经算是不错,城寨里的小档口,被和兴社盘剥后,许多一个月下来也就赚个几百块。 三万块足够让城寨里普通一家子生活五六年。 是正正经经的一笔巨款。 乔文望着了眼他兴奋的小模样,好笑地摇摇头。 “他妈的!”陈迦南高兴了一会儿,想到这笔巨款里三分之二要给明叔还赌债,不由得又冒出一肚子火,他愤愤道,“小乔,要不是你想到这办法,这回宝莲可真是保不住了。” 乔文笑道:“其实不是我有办法,而是亏你那天阴差阳错救了林兆明。” 陈迦南不以为然:“要不是你,我也想不到去找他。而且,那天在茶楼,如果你没出现,我可能已经动手杀了他。说起来,还是因为你。” 他倒是个不居功的性子,乔文笑了笑,道:“虽然钱拿到手了,但该办的事,咱们还是得办。” 尤其是林兆明说了若是查到凶手,还会另有重谢。 他对这个重谢很期待。 这几天连着两桩大事,都被乔文想办法化解。陈迦南已经完全对他刮目相看。他想了想,乔文确实从小聪明,从小功课优秀,但过去那么多年,他的聪明也只用在功课上,几乎不通人情世故,像朵需要被人保护的娇花,根本没有任何面对风吹雨打的能力,而且胆子小得很,看到和兴社的人,都会吓得绕道。 然而现在的乔文,分明是已经把聪明才智用在了处事之上。 陈迦南不知道为什么乔文会有这么大的转变,思来想去,约莫只能归结于长大了。 他那娇花一般的弟弟,长大了。 他欢喜地揽住乔文的肩膀,伸手摸了摸对方柔软的头发:“有小乔聪明的脑瓜蛋子,我相信咱们五天内能找到。” 乔文又发觉这人的一大优点——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两人去银行里提了钱,对于天降横财,陈迦南第一时间想得就是和乔文去逛商场,给家里众人置办新衣新鞋,还打算买完再去铜锣湾高档西餐厅大吃一顿。 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并没有什么长远打算。 但乔文却全盘否定了他的计划,只让他在街边买两份鱼蛋,两人一人一份吃完,便将人抓着去了证券交易所。 陈迦南对股票是一窍不通,只听闻赌钱无两样,紧张兮兮抓着乔文道:“小乔,股票这东西可别随便碰,我听说有人玩股票玩得血本无归倾家荡产,跟赌钱没什么两样。” 乔文笑道:“股市当然有风险,但跟赌钱还是两回事。证券交易是一门学问,现在大学里都开设有课程。那些血本无归的,要么是不做功课,要么是贪心。咱们这些钱,虽然是天上掉馅饼,但如果就这样随便花掉,还不如不要。你放心,我有研究过股票,有信心钱生钱。” 陈迦南见他语气笃定,也不再怀疑,反正这钱不是自己赚的,若真的亏本,也不心疼,于是大手一挥,拉着他去窗口排队。 这个时代的证券交易,还很原始,只能在证券交易所购买,给了钱拿到股票凭证,跟存钱差不多。 乔文以前选修证券投资课程的时候,对各个时期的股市有所了解,在七十年代之前,恒生指数主要由英资把持,从七十年代开始,本港企业异军突起,尤其是几大家族的企业,陆续上市后,成为资本追逐对象。 今年就有三家本港企业刚刚上市,资本已经杀进去,但很多普通股民还在观望状态,等到股价节节攀升后,大量普通股民才涌入。然而股市就是个割韭菜的地方,小股民刚放开手脚往里钻,赚得盆满钵满的资本便抽身,股灾随之而来,普通百姓的血汗钱全进了资本家兜里。 陈迦南拿着几张可怜巴巴的股票,想到是一万块钱换来的,一时只觉心在滴血:“这真能赚回来?” 乔文笑道:“当然,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指不定半年后一万块就变成十万块。” 陈迦南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赶紧将股票小心翼翼塞进钱夹子里。 十万块! 得够吃多少顿鱼蛋和牛杂啊! ※※※※※※※※※※※※※※※※※※※※ 携小乔和南哥谢谢大家的留言~~么么哒~ 第十四章 乔文被他这小动作逗乐,想了想,又道:“赌徒最不可信,虽然明叔说了再不去赌,但指不定哪天又忍不住。这个钱虽不是咱们赚来的,但也得让他写欠条。” 陈迦南愤然道:“若他不是长辈,我早打得他满地找牙。” 还赌债这事宜早不宜迟,指不定明天刀疤就反悔,两万转眼变三万。两人没敢耽搁,揣着钱赶紧回城寨,去了明叔的香纸档,让他请刀疤过来收钱。 刀疤来得很快,嘴里叼着根牙签,大摇大摆跟着畏畏缩缩的明叔走进来,身手是两个小马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什么大佬。 “靓仔南,你和你那病秧子弟这么快就准备好钱了?”他吊儿郎当开口,分明是不信陈迦南这个四九仔,有本事一天之内筹到两万块钱。不等对方回答,他瞧了一眼坐在陈迦南身后面色苍白的乔文,又笑说:“你们要是耍我,就算是你老大四哥来了也没用。” 他最近十分手痒,正好有人送上门让自己修理,今天非得将靓仔南这仆街那张俊脸打烂不可。 站在玻璃柜台后的陈迦南,面无表情拿出个厚实的信封丢在台面上:“刀疤哥,钱在这里,两万块一分不少。” 刀疤一愣,伸手要拿,被陈迦南挡住:“刀疤哥,借据呢?” 刀疤嗤笑一声:“咱们和兴社的人,能在城寨经营多年,凭得就是信用二字,还怕我拿了钱不还借据?”他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张借条,啪的一声拍在台面上。 陈迦南看了眼借据,松开压着信封的手。 刀疤哥一脸狐疑地拿起信封打开,将里面的钞票拿出来。随手一数,还真是一分不少。 他脸色不由得微变,拿起台面的借据咬牙切齿撕掉,恶狠狠道:“靓仔南,算你有本事!” 陈迦南漫不经心地回他:“飞哥的钱,不敢不还。” 刀疤扯了下嘴角,挥挥手招呼身旁马仔离开,只是转身时,又想起什么似的,朝陈迦南身后的乔文看去,露出一个狰狞猥琐的笑容。 没办法打烂靓仔南的俊脸,吓吓他阿弟也好。 然而乔文这回不仅没像从前那样,见到他就吓得惊惶低头,反倒是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甚至还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也不知为何,刀疤忽然觉得这病秧子有点邪门,微微一愣,只觉无趣,悻悻然走了。 周围想过来看热闹的人,被陈迦南挥手赶走,小小的香火档只剩下乔文陈迦南和明叔父女。 明叔还算自觉,打了欠条摁下手印,颤抖着手交给陈陈迦南,唯唯诺诺道:“阿南,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家宝莲就被我害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放心,这个钱我一定会还给你。” 宝莲在一旁抽噎:“阿爸,你可不能再去赌钱了。” “打死我也不赌了。” “明叔,”陈迦南摸出一根烟含在唇上,准备点燃,瞧了眼病歪歪的乔文,又赶紧放下,“钱呢你可以慢慢还,但我帮得了这次帮不了下次,你就宝莲一个女儿,再出事还是得害她。” 明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三根手指赌咒:“我发誓以后再不赌了,若是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 陈迦南嗤笑一声,道:“要是发誓赌咒有用的话,只怕咱们九龙城寨早被雷火烧光了。” 明叔咬牙深呼吸一口气,忽然从旁边拿过一把切纸刀,照着自己左手食指狠狠砍下去。 “阿爸!”在宝莲的尖叫声中,一截血淋淋的指头落在地上,鲜血溅了一地。 陈迦南下意识去捂乔文的眼睛。 乔文从小怕见血腥场面,连杀鸡杀鱼都不敢看,不小心撞见打架斗殴鲜血横飞,他能吓得几天吃不好饭。 陈迦南没料到明叔突如其来搞这么一出,看来是真的下了决心。他蹙起眉头朝吓得花颜失色的宝莲道:“还不快带你阿爸去华叔那儿包扎。” 宝莲这才慌慌张张捡起断掉的指头,用手绢捂住她爹的断指,扶着疼得只哼唧的男人往外跑。 陈迦南伸出长腿,胡乱擦了擦地上的血迹,才将捂着乔文眼睛的手松开。 “没事了,小乔。” 然而乔文的表情,却意外地平静。 陈迦南愣了下,问“小乔,你没被吓到?” 乔文轻笑:“我没这么不经吓。” 陈迦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感叹:“你最近真是变了好多。” 乔文抬头看向他,认真道:“我十八岁了,总不能让你帮我捂眼睛捂一辈子。” 陈迦南不以为意地笑道:“那也不是不行,你是我弟弟嘛!” 乔文但笑不语。 见他俊秀的眉头轻轻蹙着,一副皱眉沉思的样子,陈迦南好奇问:“小乔,你在想什么?” 乔文道:“我在想我们得去找林子晖了。” “林子晖?是谁?” 乔文抬头看向他:“林兆明的私生子。” 陈迦南想起来了:“哦,芙蓉茶室那个四眼仔。你连他名字都知道?” 乔文胡诌道:“我在茶楼听林兆明叫他子晖。” 陈迦南没恍然大悟地点头,又问:“现在就去吗?” “我们只有五天时间,不能浪费。”乔文站起身,却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陈迦南眼明手快扶住他,忧心忡忡上下打量他一番,只出去一趟,他脸上这几日吃好喝好养出来的一点颜色,又褪了下去,露出原本一张苍白的病容脸。 “你今天已经累着了,脸色不大好,要不然咱们还是明天再去吧。” 乔文摇头:“我没事,出了城寨坐黄包车就二十分钟,累不着。先去跟阿婆说一声。” 乔阿婆知道他俩解决了明叔的账,问钱从而何来,乔文只说是陈迦南想的办法,阿婆没多问,听他说要去出去见中学的朋友,又叮嘱他早点回来。 乔文点点头:“放心吧阿婆,有南哥陪我,没事的。” 乔阿婆对陈迦南还是很放心的,甚至觉得自己哪天有个三长两短,孙子还得靠陈迦南照顾。 只是…… 乔阿婆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孙子好像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但总该是变得更好,值得她这个祖母欣慰。 乔文自是不知道阿婆在想什么,与陈迦南踏着暮色再次出了九龙城寨。 他之所以选现在去找林子晖,是知道对方还是大学生,大都是傍晚之后才回到茶室帮忙。现下正好是傍晚,不出意外应该遇得上。 果不其然,两人从黄包车下来,恰好撞见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的林子晖。 “是你?”林子晖一眼就认出乔文。倒不是他记性好,而是乔文这样的长相,只要正眼看过,很难记不住,何况那晚发生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 乔文见他认出自己,笑说:“你还记得我?” 林子晖笑道:“当然记得,那天有人要杀我阿爸,多亏跟你一起吃茶的那位朋友。我阿爸本来要好好谢谢你们的,哪知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对了,你是来吃茶的吗?那位朋友没跟你一起来?” 乔文指了指自己身旁的青年,笑道:“看来你只认出我,没认出我哥哥。” 林子晖这才转头认真看向陈迦南,然后扶了扶眼镜,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满脸惊讶道:“是你?我真没认出来。” 陈迦南弯唇一笑:“少了帽子和胡子,有这么大的差别?” 林子晖点头:“真是一点都认不出来。” 乔文心说要是能认出来,在原故事里,也不会过了那么多年才知道他是杀父凶手。 当然,对于林子晖来说,认不认得出陈迦南并不重要,只要确定他是救了自己阿爸的人就行。他热情地拉住两人:“走走走,今晚这顿茶我请客。” 乔文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坦白讲,实在是很难看出来,这么个天真烂漫的青年,以后会是港城跺跺脚就会地震的大佬。 为了表示对救父恩人的款待,林子晖将两人领去了雅间,私密的环境,正符合乔文的心意。 因为年岁相仿,林子晖几乎立刻将两人当做朋友对待,相互介绍后亲切地称两人为阿南阿文,又让两人直接叫他子晖。 听两人来自九龙城寨,他并未有任何抗拒,只是充满好奇:“我一直想去城寨里看看,但我舅舅不让我去,说里面太危险,小心有去无回。所以虽然离茶楼不远,但我还从来没去过。不过看到你们两人,我觉得是舅舅吓我的。” 陈迦南道:“外面总把城寨传得跟龙潭虎穴一样,其实城寨就是个贫民窟,西区住得都是我们这样的良民,若只去西区买点便宜货,看看牙医诊所还是很安全的。但普通人千万别去东区,那里都是赌档粉档。”说着故意神秘兮兮压低嗓音,“很多人想去那里找乐子,确实都是有去无回,还有些去的时候是个全乎人,出来就缺了胳膊少了腿。” 林子晖仿佛是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拍拍胸口:“那还真是很吓人呢。” 乔文默默喝了口热茶。 谁能想到若是按着原故事发展,眼下这两只聊得正欢的二货,一个会成为杀伐决断一路开挂的大男主,一个则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反派,斗得你死我活。 他放下茶杯打断两人:“子晖,我们今天来其实不是来喝茶的。” “对对对。”陈迦南也意识到自己跑题跑得有点远,赶紧收回来点头附和。 林子晖眨眨眼睛:“那是有什么事吗?” 乔文道:“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南哥救你阿爸纯粹是阴差阳错,原本是不该接受你阿爸的酬谢的,但我们正好遇到一点困难,就问你阿爸拿了三万块钱的酬谢救急。” 林子晖点头:“这是应该的。” 乔文摇头:“不是有心救人,哪有什么应该?虽然我们穷,但也不是会占便宜的人。所以我们给你阿爸承诺,五天之内帮他找出到底是谁要杀他。” 林子晖闻言,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状:“你们若是答应别的事还有可能,找出凶手这事可太难了。我问过阿爸,他也在查,他手下那么多能能人,到现在都毫无头绪。你们两个与我阿爸素不相识,也不知他有什么仇家得罪过什么人,五天时间从何查起?虽然我也希望快点查出来,免得我阿爸再遇到危险,但这事真不是这么简单能办到的。” 乔文道:“正是因为我们对阿爸一无所知,所以才来找你。” 林子晖疑惑道:“找我?我跟我阿爸不住在一起,对他做过什么得罪过什么人,也完全不清楚的。” 乔文轻笑了笑,道:“这些你阿爸自己最清楚,既然他都没有眉目,说明这回想杀他的人并非仇家。其实想想,若真是仇家,倒并不怕被知道不是吗?而这人如此隐秘,说明他很害怕暴露身份。” 林子晖蹙眉思忖片刻,扶了扶眼镜,道:“你的意思是,这次想杀我阿爸的人,不是仇人,而是可能看起来,完全不会杀我阿爸的人。” 乔文心说四眼仔虽然看着有点呆,但确实不傻,有做大男主的潜质。 他点点头:“没错,我猜想这就是你阿爸手下能人那么多,却为何查不到的原因。” 林子晖:“那岂不是更难查了?” 乔文摇摇头:“不一定。在犯罪学里有个说法,犯罪分子在实施犯罪后,因为怕留下痕迹,或者寻求挑衅的快感,会重返现场。所以这次想杀你阿爸的人□□失败,很可能会来茶室。如果这个人恰好也认识你,还有可能向你打听那晚你阿爸遇刺的细节。” 林子晖惊愕地睁大眼睛,只觉面前这漂亮少年说的话,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怔了半晌,才想起来道:“这几天没有人找我。” 乔文笑了下:“没事,才过去不到一礼拜,那人很可能还在犹豫不决。接下来几天如果有这样的人,尤其是你跟你爸关系不一般的人来茶楼,你一定要留意一下。” 虽然林子晖还是不太懂他说的这个道理,但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郑重其事地点头道:“我知道。” 乔文之所以这样说,其实并非什么劳什子犯罪理论,而是他隐约想起原书中林子晖,后来好不容易查到当年杀害父亲的主使,让他大感意外之余,又回忆起当年父亲出事后,那人还来茶室安慰过他。 虽然这本书乔文看得潦草,好在他记忆力实在不错,没忘记书中有这么一出。 当然,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未卜先知,他只能找个所谓的犯罪学理论做借口,让林子晖去注意那个人。 林子晖既然能当大男主,必然有他过人之处。提点一下,只要那人还是会像原书中出现在茶楼,他应该能猜到。 而只要他猜到,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祈祷那人,会在五天之内会现形。 要说的已经说完,乔文也不打算就留,正要转头叫上陈迦南跟人道别,却见某位靓仔正睁大一双黑浓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愣了下,问:“南哥,怎么了?” 陈迦南回神,满脸感慨:“小乔,你怎么懂这么多?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没想到。” 乔文:“我也只是试一试,希望瞎猫能逮着死耗子。” 林子晖拧眉沉思了片刻,似是慢慢想明白:“我觉得阿文说得很有道理,那这几日我就好好留意着。对了,我怎么联系你们?” 陈迦南觉得自己今晚终于派上用场,赶紧道:“我们家里都没装电话机,给你留一个公用电话,你打通说找我或者小乔都行,老板会叫我们的。” 林子晖忙点头,拿出纸笔递给他。 乔文低头,瞥着陈迦南那一手笔画乱飞的大字,嘴角抽了抽,感觉十分符合他文盲人设。 一番商定后,再吃了点差点,两个人就打算离开了。 短短一个多小时,林子晖已经将两人当成知心密友,亲自送人下楼,站在路牙边依依不舍地道别。 一阵狂猛夜风吹过,乔文瑟缩为了身子,正坐上黄包车,目光忽然瞥到林子晖上方一块灯牌,在风中摇摇欲坠,眼见就要落下来。 他原本是要提醒,但忽然又想起,既然因为自己的到来,原来书中的情节已经发生改变,那林子晖还是那个关键时刻总会开挂,走到哪里都头顶光环的挂逼大男主吗? 他决定试一试。 于是,在林子晖转身要进屋时,他开口叫住他:“子晖!” 林子晖回头,恰好在那摇摇欲坠的灯牌下站定。 乔文其实有点忐忑,万一林子晖光环不在,自己可能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遥遥朝人笑了笑,道:“有事及时联系。” “嗯。”林子晖点头,用力挥手。 乔文紧张地盯着灯牌,眼见就要掉下来,茶楼里忽然有人喊了声“阿晖”。 “诶,舅舅!”林子晖应了声,匆忙转身往里跑去。 他人刚钻进门内,那广告牌便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恰好是他刚刚站的位置,前后错过不过两秒。 乔文微微一怔,又重重松了口气,林同学还真是光环加身。 陈迦南自是不知道身旁的乔文在短短几秒钟干了桩大事,只是被灯牌掉落的动静吓了一跳,轻呼一声:“好险!四眼仔差点被砸到。” 乔文轻笑了声,吩咐车夫:“走吧!” ※※※※※※※※※※※※※※※※※※※※ 今天粗长的一更~ 南哥:感觉我会成为一个躺赢攻! 小乔:想太美! 第十五章 回到城寨家中,乔阿婆照旧为孙子煲了一盅汤。 时间还早,阿婆并不急着回房休息,她在乔文身旁坐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喝汤。待一碗喝完,要接过碗去洗,乔文却笑着摇摇头,起身到阳台,自己将碗清洗干净放好,复又回到沙发。 “阿婆,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乔阿婆握着他的手:“阿文,阿婆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做什么,也不知帮明叔还赌债的钱到底怎么来的……” 乔文笑着打断她:“钱是南哥借的。” 乔阿婆笑道:“阿南认识什么人阿婆还不清楚么?这钱靠他一个人借不来。阿婆不是要问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长大了,阿婆也老了。以前阿婆总想着照顾你一世,但那也只是想想,根本不可能。你无父无母,若是阿婆走了,就只剩你一个人,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阿婆,你会长命百岁的。” 乔阿婆笑着摇摇头,默了片刻,又道:“阿婆当年嫁进乔家时,乔家还是余杭赫赫有名的大户,哪知后来世道乱成了那样,打了那么多年仗,真真是国破家亡,如今乔家只得你一根独苗。阿婆不指望你能做出多大的成就,惟愿你能平安健康好好活着,以后我走了也好有脸去见你阿公和爹娘。” “阿婆,我会好好的。”乔文反手握住老人皱纹满布枯树般的手,想到这只手也曾经养尊处优未经风雨,他心中莫名有些酸涩,顿了顿,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照顾您。我不会永远留在城寨,在这里腐烂。” 只要他还留在这个世界,他就会认认真真将乔文的人生走完。 乔阿婆欣慰地拍拍他的手:“阿婆知道你心里有抱负,但你跟别人不一样,身体经不起折腾,只要能健健康康自食其力养活自己,阿婆就心满意足了。” 乔文笑着点头:“我会的。” 乔阿婆想了想又说:“阿婆知道你同阿南感情好,阿南对你比别家兄长对亲弟弟还好。若是阿婆有二个三长两短,我相信他会照顾你。”说着叹了口气,“阿南是个好孩子,但从小在城寨长大,又不爱读书,耳濡目染太多坏事情,也没个人好好引导。你得注意点,时不时拉他一把,别让他走上歪路。” 乔文笑着点头:“南哥跟我亲哥哥一样,我不会看着他走上歪路的。” 乔阿婆感慨:“你们可都要好好的。” 等阿婆回房休息,乔文简单洗了个澡,躺上自己那小小的木架子床。 折腾一整天,放在平常人身上,那是稀松平常,陈迦南这会儿估计还能生龙活虎地打上两套拳。但乔文这具身体,却已经达到了最高负荷,此刻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再动一根手指头没了力气。 等再恢复一些,他得好好执行健身计划了。 依着他现在林黛玉般的身子,就算他有心代替原身好好活着,只怕身体状况也不允许。 正羡慕着陈迦南的好身体,被羡慕的人又跟蝙蝠一样挂在窗户,滋溜钻了进来。 乔文一脸无语:“你就不能走正门?” 陈迦南爬上他的床,大喇喇躺下:“近嘛!” “怎么又不在家睡?” 陈迦南双手枕在头下,吊儿郎当道:“豪仔那个傻小子在我老爹面前说漏了嘴,说我这几天没回家是因为打架受伤不敢回。老爹气得将我揍了一顿,我怕他半夜醒了气还没消又要揍人,来你这里躲一躲。” 乔文失笑:“你爸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你好好陪陪他老人家。” 陈迦南道:“不见面他就挺想我,一见面就想揍我。我还是让他安心休息几天吧。”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今天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你身体还受得住吧?” 乔文点头:“是有点累,不过受得住。” “那你赶紧休息。” 乔文与他并排躺好。 小小的屋子,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陈迦南冷不丁又开口道:“你今晚在芙蓉茶楼说的办法,真的可行吗?” 乔文笑:“这个我不能保证,只能看运气了。” 陈迦南:“那如果没有查到人呢?” 乔文不甚在意道:“没查到就没查到,反正林兆明的钱原本就是打发我们的,也不会收回去。就当我们穷小子占点亿万富豪的小便宜。” 陈迦南嘿嘿一笑:“倒也是,反正我就是个贫民窟的烂仔。” 乔文:“……” 陈迦南说完,沉默片刻,翻过身撑着头,在黑暗中看他:“虽然我也没太想通你说的那些,不过我觉得小乔你真的好厉害,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 乔文说:“所以说,让你平日里多读点书。” 陈迦南不以为然:“这个读书也没多大关系吧,那四眼仔不还是大学生,也不没想到?” 乔文道:“人家至少一点就通,咱们这次能不能成功,就得看林子晖那边行不行了。” 陈迦南哼了一声:“我看他傻愣傻愣的,十有八/九不行。” 乔文心说按着原书发展,你会被傻愣傻愣的人家按在地上摩擦,最后还被乱枪打死。 只听陈迦南又说:“不过四眼仔看着人还不错,可以交个朋友。” 乔文愣了下,笑道:“睡觉吧。” 大男主和大反派成为朋友,那还真是有点意思。 * 隔日一早,两个人吃过饭,帮乔阿婆开了档口,刚刚回屋准备混日子,就听到楼下有人大扯着嗓子叫:“阿南!” 陈迦南翻了个白眼,凑到窗户边笑嘻嘻道:“四哥!” “有兄弟看到你好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想偷懒?赶紧给我滚下来去看场子。” 陈迦南苦着脸道:“四哥,我真还没好彻底。” 赵阿四吼道:“你是不是要我上楼把你揪下来?这两天场子忙得很,经常有人捣乱,你给我好好看着去。” 陈迦南道:“好啦好啦,四哥,我马上下来。” 他缩回脑袋,对乔文道:“小乔,我去东区看场子,你自己在家,要是四眼仔打电话过来,要我们去茶楼,你叫豪仔来找我。” 乔文道:“林子晖白天要上课的,就算要打电话也得等傍晚之后。”他想了想,“反正我也没事,要不然我跟你去东区转转。” 陈迦南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跟我去东区?你知道东区是什么地方吗?你长这么大就去过三次,每次都是去找我,然后吓得几天不敢出门。还记不记得去年那次,你去那边正好遇到打架,一个嫖/客被当街捅死,你回来吐了两天,说再也不过去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跟我去东区?” 乔文知道原身胆子只得芝麻大点,但没料到这么夸张,听他说不免觉得好笑,想了想,道:“你都说了是去年,我现在长了一岁,胆子当然也得长点。而且你不是总说我胆小么,不练练怎么长进?” 陈迦南狐疑地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想这几日他的所作所为,只能归结于自己这位好弟弟,确实是长大了。 他犹豫片刻,点头:“行,那你跟我一块去,到了场子你跟紧我别乱跑。” 乔文笑:“我也不敢啊。” 陈迦南没再拿手杖,但还是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赵阿四看到他下楼,蹙眉瞥了眼他的脚,问:“真还没好啊?” “四哥我骗你作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我是从豹爷那里给抬出来的。” 赵阿四啧了一声:“行了,那你慢点走。”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阿四不是很清楚,也懒得多问,只听说是陈迦南惹了外面的人物,人家杀上门,豹爷让两人自己解决。据说那是东南亚一等一的杀手,自己手下这四九仔完全是运气好才捡了一条小命回来。 他想了想戳着他的脑勺道,“你个仆街仔,这次算你命大,你以后少出去给我惹事,要真闯了大祸我可没本事保你。” 陈迦南嘿嘿地笑:“知道啦,就算闯祸也不会连累四哥你的。” 赵阿四蹦起两条小短腿,怒道:“我是怕你连累我吗?” “知道知道,四哥是为我好。” 走了一段,赵阿四才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个漂亮少年,咦了一声:“你弟跟你一块去?” 陈迦南回道:“他想跟我去场子里长长见识。” 赵阿四是见过乔文好多次的,只是这孩子胆儿太小,见了他就低着头走开,没同他说过话。此刻见他跟来,便忍不住像逗小孩一样逗他:“阿文是吗?你不怕啦?上回你去赌档找阿南,看到旁边捅死人,可是当场吐了的,害得你哥把你背回来。” 乔文大大方方道:“以前年纪小胆子是小了点,现在好多了。” 赵阿四轻笑一声:“看着胆子是大了点。”说着又朝陈迦南促狭道,“你弟长得比姑娘还好看,东区那边可是什么人都有,也有好兔子那一口的,你可得将人看好点。” ※※※※※※※※※※※※※※※※※※※※ 乔文:兔子?让你们看看劳资的獠牙。 后来…… 小乔:兔子就兔子吧。 谢谢大家的留言,让我知道原来对这个背景题材感兴趣的人还是有滴。 第十六章 这话陈迦南可不爱听,揽住乔文单薄的肩膀,护鸡崽子似的,愤然怒道:“谁敢打我家小乔主意,我饶不了他!” 赵阿四拍他一巴掌,啧啧道:“你个四九仔饶不了谁啊,给我老实点,别闯祸,尤其是阿飞那边的人,没事别招惹他们。” 陈迦南:“飞哥现在真的有点过啊,治安费都收到一百了。还让不让我西区这些小老百姓过日子啦?” 赵阿四撇撇嘴:“最近阿风不在,豹爷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嚣张得很。”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说他了,小心被人听到传到他耳朵里,找咱们麻烦。” 在两人聊天时,乔文则在捋着这些人的身份。 原书中陈迦南利用警方扫黑,弄死豹爷,将和兴社大洗盘,随后顺利上位,之后将大部分黑色产业转为地下,用电影娱乐产业洗白——或者说洗钱。因为书中主角是林子晖,陈迦南的前期发家史并没有详细描写,等他有大量戏份时,已经是和兴社龙头。 而眼前这位赵阿四和两人口中的飞哥秦云飞都没出现过,应该不是死了,就是随着和兴社洗牌洗掉。他身边心腹叫江遇风,在书中却颇有分量,本事很大,给林子晖制造过不少麻烦,若不是因为这是爽文,林子晖男主光环能日天,好几次都是麻烦都堪称致命危机。 他从原身记忆里扒拉了一下,两人刚刚提到的风哥,如今和兴社的二号人物,现任双花红棍就叫江遇风,应该就是原书陈迦南后来那位得力心腹了。 他勾了勾嘴角,有点意思。 两人现在一个底层四九仔,一个二号人物双花红棍,后来竟然身份置换,也不知陈迦南到底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做到的。 他不动声色瞅了眼身旁的青年。 说实话,真看不出来,这小子有有如此手腕。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便到了赵阿四的场子。 赵阿四因为没什么大本事,全依仗着豹爷本家侄子这个身份混饭吃,手上没什么赚钱的业务,两个赌档都不大,勉强能养活手下几十个兄弟。 陈迦南虽然一直刻意隐藏实力,但在他赵阿四手下一众烂泥扶不上墙的马仔中,也就是个当仁不让的佼佼者,至少一套王八拳打走几个闹事的赌徒没问题。 三人一进去,几个小马仔就殷勤地围上来。 赵阿四大手一挥:“今天没人闹事吧,阿南腿还还没好利索,你们罩子放亮点,要是有人出老千,马上赶出去。” “明白四哥。” 赵阿四打了个大哈欠:“行,阿南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我老相好了。” 陈迦南坏笑:“四哥你悠着点,小心你那把老腰。” “衰仔,说谁老呢?”赵阿四虚张声势朝他挥挥拳,笑着走了。 陈迦南将旁边几个小马仔赶走:“行了,都仔细盯着,我去休息室歇会儿,有事儿叫我。” 那几个小马子一边应着是,一边悄咪咪打量他身边的乔文。 大部分是见过陈迦南这个美人阿弟的,知道他胆子小,因而十分好奇他今日为何来赌档。 乔文大大方方地对他们笑了笑,更是让众马仔啧啧称奇。 南哥阿弟这是转性了? 乔文对外在的目光并不在意,跟着陈迦南进了休息室,里面有一张皮沙发,沙发后就是百叶窗,拨开窗帘便能看到外面如火如荼的赌钱场面。 这个赌档除了简陋一点,其实跟他以前去澳门和拉斯维加斯见过的正经赌场没什么差别,有玩骰子买大小的,有玩牌的,还一排简陋的老虎机。 乔文放下窗帘,笑说:“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不知道以前我为什么把这边当成龙潭虎穴?” 陈迦南道:“四哥的场子很正规的,只抽水不做庄,除了偶尔遇到出老千,兄弟们动动手,风平浪静得狠,但也赚不了钱。不像飞哥那边,他们自己坐庄,荷官都是老千高手,谁进去了就跟掉进狼窝一样,但他那边筹码大,挡不住想发横财的人作死。” 乔文转头看向他,没想到他一个看场子的,对赌钱有这么清醒的认识,说明确实不是个坏胚子。 两人正聊着,一个小马仔忽然推门而入:“南哥,我们怀疑一个小子出老千,骰子把把猜中,梭/哈也一直赢,但找不到破绽。” 陈迦南眉头:“有这事?”然后站起身对乔文说,“小乔,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瞧瞧。” “我跟你一起。” 陈迦南:“那你跟紧点。” 乔文好笑地摇摇头,心想小乔文有这么一个关心他的兄长,确实挺幸运。 两人跟着小马仔来到那疑似老千所在的赌桌上。 这位疑似老千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和四个人玩梭/哈,应该是已经玩了几局,身前赢了一堆筹码。 这一局又到开牌的时候,几人底牌一亮,果然又是他赢。 其他赌客有点不满了:“有没有搞错,怎么把把赢,是不是出老千啊?” 男人将赢的筹码薅在自己面前,故意吊着个气人的大白眼:“大哥,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说人出老千得讲证据的,我今日手气好不行啊?” 是不是出老千,乔文不敢确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看着有点欠。 其他几个赌客嘁了一声,换了别的桌子。 男人见没人跟他玩,抱着一堆筹码又回到买大小的骰子桌上。 荷官摇完骰子将骰盅放下。 待其他人下注后,男人才慢悠悠将筹码放在买大的一边。 骰蛊打开,三个六。 “诶,又赢了。”男人喜滋滋将筹码搂到自己跟前。 陈迦南眯起眼睛,走到荷官旁边,接过骰蛊在手中打了个漂亮的圈,目光盯着那年轻男人,然后重重放下:“买定离手。” 男人抬头看他一眼,左右看了看,现将筹码押在大的那边,想了想又挪到小的一边。 陈迦南皱了皱眉,将骰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二三。 男人惊喜地翘起嘴唇:“哎呀,又猜中了,今天手气这么好!” 刚刚那小马仔凑到陈迦南耳边:“南哥,你看!” 陈迦南将骰蛊丢开,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人家就是手气好。” 乔文也看出这人并不是什么赌神,完全就是靠运气,这么逆天的狗屎运,估计连林子晖都望尘莫及。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人一番,是个长相很标致的男人,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丝毫没有城寨人的气质,衣服质地挺考究,衬衣还是国外名牌,应该是外面来的有钱少爷。 他正奇怪这样的人,怎么会来九龙城寨赌档赌钱时,门口忽然气势汹汹闯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刀疤。 “刀疤哥,就是他!”他身后的小马仔朝刚刚那赢钱的男人一指。 刀疤凶神恶煞地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仆街,敢在我们地盘出老千,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男人被他揪着,并未露出惧意,只一脸无辜道:“大哥,我今天是在几家赌档都赢了钱,但纯粹是手气好,你们就算是黑/社会,但开门做生意,也得讲证据吧?” “老子说你出了就出了,按规矩出老千的,交出赢的钱再赔上两千,要么就别想走出九龙城寨。” “哎!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刀疤狞笑:“警察才讲道理,你有本事把警察请来!” 男人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是个愤怒的模样:“你——” “我怎样?”刀疤道。 陈迦南到底没看下去,不紧不慢走上前,将他的手从人领子上掰下来,道:“刀疤哥,你要有什么纠纷在你们场子里解决,跑到四哥这里闹有点不大好吧?” 刀疤看着他冷笑一声:“靓仔南,不管是飞哥还是四哥的场子,都属于和兴社,这人出老千,我按规矩办事没问题吧?” 陈迦南道:“按规矩抓老千,就得讲证据抓现行,这位客人都已经换了场子,你们才跑过来,不叫规矩吧?” 刀疤哥:“靓仔南,看来你今天是故意要跟飞哥作对了?” 陈迦南扯了下嘴角:“刀疤哥,你说按规矩,我就按规矩,怎么变成跟飞哥作对?要说作对那也是你,四哥再怎么比不上飞哥现在风光,你这样砸场子也不对吧?” 刀疤道:“你是不打算让我把人带走了。” 陈迦南笑了笑,道:“客人在我们场子里玩,我们当然有责任保证他的安全。这位客人在我们场子也玩一会儿了,确实是把把赢,但我们都没发觉他有出老千。不过既然你都找上门了,我也不能包庇外人。这样吧,我们三个玩一把梭/哈,要是他依旧赢了,人就留在这里,若是输了随你带走。” 刀疤一双凶狠的三角眼转了转,点头:“好,就按你说的来。” 三人上牌桌,各自的兄弟站在身后。陈迦南怕人多起乱子,拉着乔文贴在他身旁站着。 刀疤哥朝小弟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发牌。 场子里的荷官朝陈迦南看了眼,见对方点头,不情不愿地退下。 第一张底牌发下来,陈迦南和那赌客都没有翻看看,倒是刀疤小心翼翼看了眼,露出一个十分得意的笑容,仿佛生怕被人不知道他拿了一张好牌。 到了第二张明牌,刀疤拿到一张q,是三人中最大的,由他先下注。他笑着将手边筹码推出去。 男人:“跟。” 陈迦南:“跟。” 四张明牌都发完,刀疤的明牌是正好是黑桃910jq,他如此信心满满,显然底牌就是k,正好同花顺,这在梭/哈里是非常难得的好牌。 他看着男人桌面的红桃10jka,狞笑道:“老子就不信你的底牌是红桃q。”说罢,狠狠将全部筹码往前一推。 陈迦南摊手:“我不跟了。” 男人笑着将底牌翻开,赫然一张红桃q:“大同花顺,我就说我是今天手气好,你非得怀疑我出老千。” 刀疤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倾身拿起他的牌看了看,似是想找出出老千的证据。 陈迦南道:“刀疤哥,这牌是我们场子专有的,发牌的又是你小弟,你再咬着人说出老千可就没道理了。” 虽然不可置信,但事实摆在这里,刀疤找不到理由胡搅蛮缠,只得愤愤起身,招呼身旁小弟:“我们走。” 等人离开,陈迦南拍拍手:“大家继续玩,咱们场子绝对公正透明,不用怕。” 那位运气爆棚的男人起身,笑盈盈道:“谢谢兄弟为我解围。” 陈迦南皱眉看向他,问道:“你手是不是开过光?” 男人笑着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就手气特别好。我第一次来城寨玩,先前两家赌档,我玩了几把觉得不对劲就走了,没想到你们这里还挺正规。” 陈迦南豪爽道:“那是,咱们虽然场子小,但绝对公正公平。欢迎以后常来。” 男人笑容可掬地伸出手道:“一定一定,难得遇到兄弟这么爽快的人,不如交个朋友,我叫周小东。” “陈迦南。” 陈迦南一如既往没心没肺地跟人握手,而乔文却不由得蹙起眉头。虽然周小东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甚至是堪称烂大街,但却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原书中男主林子晖有个至交好友叫周仁俊,时常化名周小东。陈迦南和他的新和兴社后来被瓦解,他这个龙头老大被乱枪打死,周仁俊可以说是至关重要一环。 他记得书中有描写,周仁俊少时受过伤,额角留有一块小小的疤痕。 他眯眼朝周小东看过去,眼角果然有一块小小的疤。 周仁俊,九龙o记(反黑组)督察。 ※※※※※※※※※※※※※※※※※※※※ o记:隶属警务处,全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organized crime and triad bureau)。简单来说就是反黑组。 对了三合会就是黑/社会。 经常看tvb的,主要有以下部门 cid(刑事侦缉队) o记(有组织罪案调查科) cib(刑事情报科) icac(香港廉政公署) atf(反恐调查组) sdu(特别任务连,飞虎队) rsds(特别职务队) nb(毒品调查科) rcu(重案组) eu (冲锋队) 不过文中七十年代初期,很多还没成立,或者还只是个雏形。74年廉政公署成立后,整个警务系统才慢慢变得更规范。 第十七章 当然,这个时候的周仁俊,应该还只是个刚入行的小警察。 七十年代的港城,虽然正处于经济腾飞的好时期,但在殖民统治下,整个社会秩序非常混乱,资本家大发横财,平民百姓生活艰难。警署腐败,公然充当黑帮保护|伞,黑势力横行无阻肆无忌惮。 一直到74年廉署成立,黑警纷纷落马,才渐渐肃清毒瘤。 在这种大背景下,周仁俊可以说是个异类。 他家境优渥,是个货真价实的阔少爷,当警察完全是因为正义感使然,理想就是反抗黑势力还港城百姓安宁,并且一直致力于拔掉九龙城寨里的毒瘤。原书中74年三千警力进入城寨扫黑,就是他打的先锋,赵山海也是死于他的枪下。 这么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正义感爆棚的警察,出现在九龙城寨的赌档,显然不可能是真的来赌钱。 只怕是为了来摸清这里的现状。 不过现在离廉署成立还早,他这摸底行动应该只是个人行为。 乔文忽然想到了赵山海。 他是希望陈迦南能早点退出和兴社,但根据社团规定,退出社团得受三刀六洞,不死也得残。用这种方式就算是恢复自由身,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剩下一个方法,就是扳倒豹爷,瓦解和兴社,这样既能保证陈迦南安全上岸,还能让城寨的老百姓不再受盘剥之苦。 他看着两个聊得热络,仿佛一见如故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书中两人完全就是冤家路窄的死对头,没想到自己这个蝴蝶效应,竟然让陈迦南成了周仁俊的恩人,提前有了渊源。 而且看周仁俊此刻对陈迦南的态度,很可能是想拉拢他帮自己。 如果是这样,也许不用等到两年后了。 就在他思索时,那两个人已经聊得差不多,甚至还约好了下次再来玩的时间。 如乔文所料,周仁俊确实不是专门来赌钱的,而是私底下来探查三合会在城寨的犯罪情况。对于和兴社与赵山海,他早有所耳闻,无奈九龙城寨是个三不管地带,警察也管不到这里。所以虽然知道这里黄赌毒泛滥,赵山海与和兴社胡作非为无恶不做,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他虽然还只是个入职一年的小警察,但理想就是打掉危害本港安定的一切犯罪组织,其中自然也包括九龙城寨的和兴社。而且他始终相信,不出多久,港府就会下令扫除城寨里的毒瘤,让阳光照进这个黑暗的罪恶之城。 果不其然,这里的帮会确实嚣张,若不是遇到赌场这位出手相助的兄弟,他还真可能吃个大亏。 当然,他决定交陈迦南这个朋友,倒不是仅仅因为他的出手相助,而是要调查清楚这里的犯罪情况,找到足够打掉赵山海和和兴社的证据,必须得有内部线人,来个里应外合。 他今天果然运气不错,第一次来,就遇到个绝佳人选。 周仁俊今日手气爆棚,又认识了和兴社的成员,自觉身份隐藏得很好,拔掉九龙城寨的毒瘤指日可待,与陈迦南道别时,嘴角的弧度只差咧到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英雄之梦指日可待。 也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陈迦南身旁的乔文,大概是觉得这样一个干净的美少年,不该出现在鱼龙混杂的赌档,脸上愕然一闪而过,又朝人笑了笑。 乔文也礼貌地笑了下,算作打招呼。 * 赵阿四回来时,听到今日发生的事,气得只差吹胡子瞪眼,虽然他本事小胆子怂,但毕竟有赵山海本家侄子的身份在这里,秦云飞手下一个四九仔就敢来他场子闹事,这完全是明晃晃打他的脸。 幸而有陈迦南在,保住了他的颜面,这要换成其他小马仔,只怕是只能伸长脸让刀疤那仆街打成下凡的天蓬元帅。 虽然陈迦南这小子时不时给他闯点祸,但他手下也就这么一个能干的。赵阿四一高兴,又给了陈迦南两百块钱,让他去买点好吃的补补他还没痊愈的猪蹄。 陈迦南接过钱,仗着蹄子还没好,天还没黑,就带着乔文提前遁逃。 回西区的路上,他才想起来今天乔文在赌档一整天,虽然没发生什么大事,但也有小打小闹,除了刀疤上门闹事,还有两个出老千的,被几个马仔揍了一脸血丢出门。 然而乔文似乎一直很淡定,甚至吃过午餐后,还在休息室安心睡了一觉。 这要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笑着揽住乔文的肩膀:“小乔,你现在胆子真变大了,在赌档待了一整天,有人闹事你在旁边看,也没被吓到。” 乔文笑:“又不是杀人放火,也没什么好怕的。” 陈迦南笑:“这倒是。” 回到西区,问了公用电话档老板,果然没人打电话找两人。 这在乔文预料之中,不过陈迦南是个急性子,跟着他回屋后,嚷嚷道:“就剩四天了,四眼仔那边不会没消息吧?” 乔文道:“还有四天呢,不用急。” 陈迦南其实也不是真的着急,就是好奇,想看看这次能不能叫乔文说中。如果又被他料到,他这个阿弟可就真不得了了。 乔文没在意他想什么,今天在赌场站了好几次,虽然每次也没超过半个钟,但这具身体不比常人,此刻坐在沙发只觉腰酸背痛。 看到他伸手捶肩膀,漂亮白皙的脸上俱是倦意,生龙活虎的陈迦南凑上去:“小乔,你哪里不舒服,趴着我帮你揉揉。” 有免费服务送上门,乔文自然是欣然笑纳,趴在沙发道:“今天站了会儿,肩膀和腰都挺酸的。” 陈迦南从小习武,顺带着也学了一套不错的按摩手法,乔文闭眼趴着,被他捏得很舒服的,偶尔力道重了,会下意识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 陈迦南看他一脸享受,十分得意。 然后不知怎么的,目光就落在他闭着眼睛的侧脸上。 他当然知道乔文是好看的,从小就知道,甚至天天见到他,依然会惊叹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人儿。皮肤白得像牛奶,眉毛眼睫又是那样漆黑,鼻梁嘴唇更是像画笔精心描出来一样,无一不精致美丽。这样的漂亮人,在暗无天日的城寨里,就像从淤泥中生出的一朵娇花,除了让他想好好护着,再也生不出其他想法。 他一直觉得乔文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从来没将他和七情六欲联系在一起过,但现在才忽然意识到,他的弟弟除了漂亮,也是一个鲜活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人爱,也会爱别人。 别说是女人,他想起先前赵阿四说的,有男人就好这口。今天在赌档一起吃午餐时,那群小马仔,个个都忍不住一直朝乔文看,有一两个甚至看得快要流口水。 以前小乔深居简出,几乎不怎么在城寨里活动,除了街坊邻居自然很少被人瞧见过。加上他胆子小,出门总低着头,看到和兴社的人简直要绕路走,他的病弱之名远大于漂亮之名。 但现在他胆子大了敢见人了,这样一朵娇花还怎么藏得住。 他这个哥哥又如何护得住? 陈迦南越想越觉得心惊,忍不住道:“小乔,以后你别跟我去东区了。” 乔文掀开眼皮问:“为什么?” 陈迦南道:“那边鱼龙混杂的,不是你去的地方。” 乔文笑:“不是有你么?” “我也不可能时时看着你。”陈迦南是个直性子,闷声道,“主要那边什么人都有,你长得这样看好,万一被人瞧上,那就麻烦了。” 乔文先是觉得好笑,继而又觉得他说得并无道理,原身确实长了张不太安全的祸害脸。 他想了想,道:“我也就去开开眼界,哪能真经常跟你去?等我身体好点,得去做点正经工作,早些赚钱让阿婆过上好日子。” 陈迦南笑:“原本我还想着以后努力干养你和阿婆,不过现在看你这样有主意,以后只怕我得跟你混了。” 乔文翻过身,笑着对上他:“跟我混可以,不过南哥,你以后要听我的。” 陈迦南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嘴角:“我不是向来都听你么?” 乔文道:“你以前总是敷衍我,又不是真心听我的话。” 陈迦南坏笑:“原来你都知道。” 乔文:“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 陈迦南笑着掐一把他白皙的面颊:“行,我以后就听你的。”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唉声叹气道,“你说你怎么就不是个姑娘,这样你就能当我老婆,咱们一辈子在一起过日子。” 乔文看了眼上方英俊的年轻男孩,促狭道:“南哥,你不会想娶老婆了吧?” 陈迦南打了个寒噤:“我才不想,没见我叔和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娶了老婆要过那种日子,那还是算了。” 乔文笑:“打是亲骂是爱。” “这世上让我心甘情愿挨打挨骂只有我老爹和你,其他人谁都不行。” “豹爷也不行?” “不行,虽然不能反抗,但若是他骂我一句,我心里回骂他一百句。” 乔文被他逗乐:“你们社团最讲究的不是忠心么?你这样算什么?” 陈迦南满不在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加入社团,就是因为这个身份在城寨方便,又不是真的想混帮会。我倒是希望警察进来,把和兴社铲除了,让街坊邻居日子好过点。” 乔文想了想坐起身,压低声道:“南哥,那你有没有想过扳倒豹爷瓦解和兴社?还城寨一个安宁?” “我?”陈迦南似乎是觉得好笑,“和兴社一千多人,现在那几个大佬都是豹爷弟子,我哪有这个本事?” 乔文心说,你还真有这个本事,若是按原书剧情,两年之后,赵山海就被你利用警方扫黑干掉,然后趁机上位。 只是按着原来的发展,虽然赵山海倒了,但陈迦南变成了第二个赵山海,不,比起他后来在整个港城的兴风作浪,只盘踞在九龙城寨的赵山海,连给他提鞋都不够。 他想了想,也觉得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他们俩现在一个病秧子一个底层四九仔,一没钱二没人,想干掉赵山海,确实是痴人说梦。 “我就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陈迦南确实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的心大得很,眼下刚从赵阿四手中拿了两百块钱,一颗大心全想的是明天带乔文和豪仔去吃什么好吃的。 接下来两天,陈迦南去东区看场子,乔文在家继续休养身体,顺便等林子晖的电话。 原世界的剧情已经因为他的到来发生改变,他也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出现在林子晖面前。 一切都得看运气。 好在他运气还不错,及至第三四天晚上,他终于等来了林子晖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没说几句,只让去茶楼详谈。 乔文接到电话,赶紧让豪仔去东区把陈迦南叫回来,然后两个人抛开兢兢业业的豪仔,结伴去了芙蓉茶室。 黄包车还未停下,站在茶楼门口的林子辉,就亟不可待跑过来:“你们来了?” 陈迦南也跟他一样亟不可待:“到底是谁?” 林子晖看了看他,又看向乔文,嚅嗫了下嘴唇,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咱们去楼上雅间慢慢说。” 热情好客的茶楼少东家,自是又为两人点了一桌茶点,只不过这回不像上次那样好兴致,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纠结模样,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困扰。 乔文倒是一点不急,慢条斯理喝了点茶,才开口问:“找你的是什么人?” 林子晖抿抿唇,道:“今天傍晚是有个认识我阿爸的人来茶楼喝茶,恰好我也认识,然后一起喝了会儿茶。” “他问了那天傍晚这里发生的事?” 林子晖点头,又咬咬唇,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但我觉得不可能是他。” 乔文心下了然,轻笑了笑,道:“你这个不可能是真觉得不可能,还是自欺欺人?” 林子晖顿时哑然,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我……” 乔文继续说:“我猜想这个人是你阿爸身边的人,而且关系非同寻常。” 林子晖点头,低声道:“他是我阿爸太太的弟弟。” ※※※※※※※※※※※※※※※※※※※※ 两只贫民窟穷小伙,需要大家的热情留言茁壮成长。 第十八章 乔文暗想,果然还是跟原书中一样。 林子晖继续道:“除了是亲戚,这些年钟家和我阿爸一直有生意上的合作,关系很好,钟凯文甚至对我都不错,我也叫他一声舅舅。如果真是他,我想不通为什么? ” 钟家是本港豪门,林兆明老婆这一辈,只有一个儿子,就是林子晖提及的这位钟凯文。林兆明原本是靠着钟家发迹,但二十多年过去,林家的风头已经完全压过钟家,钟家反过来要在林兆明手下吃饭。 这个钟凯文虽然读书不少,却并不是个做生意的料。眼见家中生意连年走下坡路,开始偷偷摸摸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林兆明发现后警告过他几次,他担心事情败露,又想林兆明一死,林家家产就全部归了唯一的外甥手,外甥向来和钟家亲近,又常年在英国,无心商业,林氏集团以后只怕是自己说了算。 于是对林兆明动了杀机。 在原故事中,他成功做掉林兆明后,林家的生意快很成他囊中物。然而人一旦尝到了走捷径的甜头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后来和陈迦南狼狈为奸,黄赌毒走私洗|钱,坏事干尽。 当然,这家伙也没什么好结局,被林子晖知道是杀父之仇人后,设下局让他和陈迦南反目,最后被陈迦南砍死丢入海里喂了鱼。 在原文中,钟凯文也算个人物,但无论是杀掉林兆明,还是后来一起做见不得光的生意,说白了,都靠的都是陈迦南,实则自己没什么本事。 而现在剧情改编,林兆明没死,陈迦南显然不会跟他有任何关系,这个人应该成不了什么气候。 乔文想了想,笑道:“你是担心如果真的是你那位便宜舅舅,你阿爸要怎么处理?你放心,你阿爸不是不普通人,肯定知道该怎么做的。” 林子晖沉默片刻,道:“我不是担心我阿爸怎么处理钟凯文。我是担心,我们现在只是猜测,要怎么去证明就是他?” 乔文还未说话,陈迦南已经大喇喇开口:“你就直接告诉你阿爸你的怀疑,然后让他查一查那个姓钟的最近有没大额不明支出。你阿爸是亿万富豪,他的命至少值个上百万。虽然这次暗杀失败,但按着江湖规矩,钱是一定会先给到中间人手中。” 乔文挑眉看向他,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 这家伙果然还是挺聪明的,只是心大,不爱琢磨事情。 他笑着点点头:“南哥说得没错。” 觉察到乔文的眼神,陈迦南斜乜着眼睛对上他,一张俊脸十分得意。在这件事上他一直是被牵着走的,终于小露一手,表明自己也是有脑子里的人。 林子晖点头:“没错,若是钟凯文想做这件事,一定是希望神不知鬼不觉,无论如何查不到他头上,那肯定不吝花钱。”说着,又叹了口气,幽幽道,“只是,我真希望不是他,毕竟是太太的亲弟弟,要是阿爸知道,肯定会难过的。” 乔文心说这位大男主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竟然还想着他爹家庭和睦。林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按着原来的剧情,林兆明一死,林子晖这个私生子可是一个字儿都没得到,亲舅舅生病没钱治跑去林家借钱,给了两万块就打发。 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林子晖是个自带光环的人,相信就算剧情改编,他以后依然会顺风顺水。 他想了想,道:“不管怎样,你阿爸安全最重要,你去把我们都怀疑告诉你阿爸,有什么消息再联系。” 林子晖面露感激:“不管是不是钟凯文,但是你们给出这个线索,让我阿爸多个防备,总是好的。谢谢你们。” 陈迦南爽快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拿了你阿爸的钱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当的。” 林子晖笑:“还是要感谢的。” 然后在他热情的感谢下,两个人又吃了一肚子点心。出门时,陈迦南只差扶着腰。 打着饱嗝上了黄包车,陈迦南感叹道:“你说这些有钱人,连家人都杀,真是想不到。” 乔文瞅他一眼,心说你为了赚钱还能干出更丧心病狂的事。 不过看着夜色下他那张清朗的脸,又有点想不通,这家伙现在看着实在不像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怎么就走上那条不归路了呢? 他想了想道:“南哥,说好的,你以后都得听我的,我不让你做的事,你一定不要做。” 陈迦南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在夜风中,笑得有些肆意张扬:“收到。” 虽然乔文知道钟凯文就是刺杀林兆明的幕后主使,但也明白即使是查到他近期有大额不明支出,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确切证据。 毕竟这些豪门公子哥儿,花钱都跟洒水似的,赌一个晚上就可能输上百万。 但林兆明是个精明警惕的商人,不管他会不会相信他们给出的推断,都一定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而他和陈迦南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等消息。 隔日,陈迦南依旧是去东区看场子,乔文则又买了好几份新报刊,了解当今形势。 中午,阿婆回家做饭,他去档口帮忙看着生意,好奇翻了翻放钱的抽屉,半天下来才二十来块。不由得叹了口气,婆孙俩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一个老妇人养大一个病孩子,若不是心智足够坚强,只怕是早已经垮掉了。 他再世为人,活了这短暂的两辈子,第一次有种急切的焦虑感。就算是为了这个坚强的老人,他也得加紧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正兀自思考着赚钱门路,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乔文好奇循声看去,只见巷子东头,一个年轻男人正发疯往这边跑,沿路撞了不少行人,甚至还撞翻了几个伸出档口的摊位。 档口小老板原本跑出来要破口大骂,但看到后面的情况,立马像是被惊吓到,飞速蹿回店内。 原来是后面不远处,三个和兴社的人正往这边追,其中一人正是乔文前两日才见过的刀疤。他们显然是在追前面这人。 城寨打架斗殴之事常有,甚至三天两头会有人横尸街头。但西区毕竟大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这种事还是鲜少有之,乔文来到这个世界十来天,至少是一次都没撞见。 不过显然,今天就让他撞见了。 为了不被波及无辜,他像旁边其他档口老板一样,将门口的摊子稍稍往里面挪了一点。 然而就在前面那人跑过他家档口前时,忽然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未爬起来,已经被刀疤和两个马仔追上,堵住了去路。 “死扑街!你有本事再跑啊!” 刀疤一脚狠踹在在那人脸上,他穿的是一双皮靴,这一脚分明是用了十分力,那人口鼻登时涌出鲜血。 旁边有几家档口,悄悄落下了卷帘门。 “刀疤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男人竖起身,跪在地上,抓着刀疤的裤脚,涕泪齐下地哀求。 刀疤狠狠几巴掌扇在他脸上,那人原本是长了张挺标志的脸,这几巴掌落下,几乎立竿见影地肿成了个猪头脸。 刀疤扇完,啐了一口在他头上:“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从飞哥场子里拐人。什么年代了?还想救风尘?” 乔文大约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估摸着这男人跟秦云飞夜总会里的女人好了,想带人跑路,但还没跑事情就败露。 虽然他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性子,但在这个法律缺位的世界里,现在的他,实在是没本事去救一个得罪和兴社大佬的陌生人,只能默默为这人祈祷了。 “飞哥!”地上哭哭啼啼的男人,忽然大叫一声,越过刀疤手脚并用往前爬。 乔文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骤然间变安静的巷道里,出现一个穿着花衬衫牛仔裤的年轻人。他双手插在裤袋,不紧不慢走过来。 这男人打扮十分扎眼,头发过了耳朵,在脑后束一个小辫,一只耳朵戴一枚黑色圆形耳钉,长眉长眼,大片的纹身从耳朵往下,一直延伸进脖子内。 若单从长相来说,这人长得算是很不错,甚至有点男生女相的漂亮,只不过无论是表情眼神,还是脖子上大片的刺青,都让人感觉不到阴柔,只有说不上来的邪性。 “飞哥!”刀疤大声道,“人给拦住了。” 原来这人正是和兴社红棍,社团三号人物——外号草上飞的秦云飞。 秦云飞慢悠悠走到那人面前,在对方攥住自己裤腿之前,冷不丁抬脚,将那只手踩在了自己脚下。 他动作并不大,仿佛只是随意动了一下,然而那人却发出一声惨痛哀嚎,震得乔文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飞哥飞哥!我错了我错了!”男人抽着冷气哀求,仿佛下一刻就要疼得死过去。 秦云飞倒是真松开了脚,然后用脚尖在他脸上轻点了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歪心思竟然动到我场子里的人。我草上飞什么人你是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飞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男人边哭边连连磕头。 人为了求生,确实是可以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舍弃。 秦云飞笑了笑,道:“你知道阿莹一晚接多少客,为我赚多少钱?” 男人仍旧是哭着磕头:“飞哥,我错了我错了。” “最多一晚接十个,上过她的男人都说好,你他妈算什么东西,竟然想独占。”秦云飞嫌恶一般,一脚将他踢开,转身淡声道,“刀疤,废了他!丢出城寨。” 刀疤嘿嘿一笑,目露兴奋:“收到。” 在刀疤上前时,男人被鲜血糊住的脸,变得一片惨白,眼睛里露出巨大的绝望惊恐,一边手脚并用往后爬,一边求饶:“不要!不要!” 刀疤露出一脸兴奋的狞笑:“拦住他!” 两个马仔立马将人钳制住。 “救命!救命!”男人大叫。 乔文深呼吸一口气,垂下眸子不愿再看接下去的场面。 与此同时,刀疤走上前,抬起脚狠狠朝那人的下身踩去。 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叫到一半,又像是忽然断电一般,戛然而止。 乔文到底忍不住抬眼,看到刀疤三人,将晕过去的男人抬走,只留下地上溅落的血点,和一滩黑乎乎的水迹。 在这个法律缺失弱肉强食的地方,人命如草芥一般不值钱。 他默默目送着那几道身影远去,半晌才发觉档口前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他后知后觉抬头。 入眼之处,是秦云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 作死选手一号出场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缇冰亚 2个;hj、疯兔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熙哥哥 70瓶;人帅又有猫 30瓶;hj、夜-未央、41252403、青阳日孟平、君墨 10瓶;posususu 5瓶;云云思二 2瓶;疯兔子、铃孑孓的姐姐路啊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九章 “有火柴吗?”秦云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含在唇上,轻描淡写开口。 乔文愣了下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盒火柴递给他。 “多少钱?” 乔文:“一角。” 秦云飞勾了下唇角,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一块硬币,丢在台面,弯下身隔着柜台望向他:“不用找了,不过你得帮我将烟点上。”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是意味不明的神色,仿佛在看猎物。 乔文很清楚,虽然面前这妖孽在原书中连名字都没有,却是自己现在得罪不起的人。 他略微迟疑后,伸手拿出一盒火柴,从里面抽出一根擦燃,举到秦云飞面前,将他唇上那根烟点燃。 秦云飞闭眼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掀起眼皮子,对着他吐出烟圈。 乔文没能避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秦云飞看他白皙的脸颊,因为咳嗽而浮上嫣红,嘴角不由得涌上一抹愉悦的笑容。 他手肘撑在柜台上,显然是没打算马上离开,又吸了两口,才慢悠悠开口:“听说靓仔南有个身体不好的弟弟,应该就是你吧?以前来西区没怎么注意,原来……”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对面的男孩,眼神里几乎是带着某种直白的欲望,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乔文低下头避开他肆无忌惮的目光,忽然有点后悔,刚刚没关上卷帘门。 秦云飞又朝他吐了口烟圈,笑说:“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乔文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秦云飞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坏人?” 乔文道:“飞哥做事一定有你的道理。” 秦云飞低低笑了声,伸手覆上他那只犹放在柜台上的右手。 乔文一惊,正要收回,对方已经轻轻从他手背拂过,捏起旁边的火柴盒,举起摇了摇,戏谑道:“我拿这个。” “飞哥,已经处理好了。”刀疤的破锣嗓子传来。 秦云飞起身,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马仔,又瞥了眼坐在柜台中,面无表情的乔文,嘴角勾了下,将火柴盒放入裤子口袋,退出档口,道:“行,我们回去。” 乔文暗暗舒了口气,嫌恶地将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确定这具身体跟自己一样,厌恶陌生人的触碰。 “飞哥,你刚刚和靓仔南阿弟说话?” 走了一段后,刀疤好奇问。 秦云飞口中叼着烟,轻笑了笑,道:“最近赵阿四那边有没有惹什么事?” 刀疤一脸鄙夷:“他能惹什么事?要不是手下有个靓仔南还能干点活儿,那两个赌档还不够他手下几十张嘴巴吃饭的。” “你前两日是不是去阿四场子闹事了?” 刀疤以为他是要怪自己不讲规矩,立马换回一副唯唯诺诺的标准狗腿子样,道:“一个老千跑去他场子,我想去抓他,被靓仔挡下了。我也就是一时冲动,以后做事不会这么没规矩的。” 秦云飞轻笑:“我没怪你,赵阿四还不值得我给面子。他手下确实就一个靓仔南还有点本事,不过也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四九仔,不用放在眼里,以后多给他找点事,最好闹到我面前求我来。” 刀疤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秦云飞一行离开不过半个时,原本在东区看场子的陈迦南,不知接到谁的消息,匆匆跑了回来。 看到地上还残留着黑漆漆的血迹,狠狠啐了一声,钻进乔家档口里,愤愤然道:“这些王八羔子,真是恨不得天天当街杀人。”又忧心忡忡看向乔文问,“听说飞哥他们在这边跟人动手,你是不是看到了?” 乔文点头。 “有没有吓到?” 乔文笑:“我没那么不经吓。” 陈迦南黑着一张俊脸道:“这些缺德龟孙子的,伤天害理的事做那么多,迟早要遭报应。”又说,“那小子也是傻,竟然想带飞哥场子里的姑娘私奔,以为自己是大侠呢。” 乔文想了想问:“飞哥场子里的姑娘都是从哪里来的?” 陈迦南道:“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偷渡来港城走投无路的,还有些家里欠了钱,把女儿送来抵债的。总之都是些可怜人,自从飞哥接了场子,里面的姑娘,好多一天要接十几个客人,要是染了一身病就被丢去海里。” 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串,他才意识到不应该对乔文说这些,于是摆摆手:“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回头又倒你胃口,吃不下饭。” 乔文笑了笑,道:“南哥,幸好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陈迦南嗤了声,露出个鄙夷的表情:“我当然跟他们不一样。” 乔文看他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心说在原书剧情里,你后来干的缺德事比他们有过之无不及。 不过看到这个家伙,现在还有着一颗正直仗义的心,他心里颇有几分欣慰。 哪怕不是为了原身的小乔文,他也不想看到这家伙走上歪路。 陈迦南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虽然飞哥很少来这边,但以后你看到他,一定要马上绕开。” “为什么?” 陈迦南道:“他这个人……”他望着乔文那双漂亮而干净的眼睛,有些难以启齿,嚅嗫了片刻,才继续,“他男女通吃的,你长这么漂亮,万一被他看上,就麻烦了。” 乔文想起先前秦云飞轻浮的举止,眉头不由得轻蹙了蹙。 陈迦南又摆摆手道:“不过你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乔文好笑地摇摇头,又忍不住有些感动,原身这个便宜哥哥对他可真是无可挑剔。以至于他都忍不住握住对方一只手:“谢谢你,南哥。” 陈迦南对他的依赖十分受用,揉了揉他的头发:“谁让你是我弟呢?” 乔文暗暗吁了口气,被个十九岁的半大孩子照顾,其实他还是有点受之有愧的。 * 虽然秦云飞让乔文觉得不舒服,但他并没将他这人放在心上,一来是想多了也没用,二来是秦云飞在原书世界,压根就没出现过,想来是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不过原剧情早已发生改变,小心谨慎点不会有错。 隔日下午,林子晖打来了电话,说他阿爸想见两人,让他们去一趟芙蓉茶室。 乔文舒了口气,一切总算是按着自己预计的来。 当他和陈迦南坐着黄包车抵达芙蓉茶室门口时,看到有两辆黑色平治车停在门口,车旁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人。 两人刚下车,便有茶楼招待迎上来领他们进去。 茶楼已经清场,除了招待就只剩几个神情严肃的保镖。 乔文心下了然,被刺杀了一次,如今林兆明出行的安保自然是要升级。 林兆明父子已经坐在包厢,正其乐融融地喝着茶。 看到人来,林子晖马上起身迎上:“你们来了?” 乔文点点头,恭恭敬敬地朝犹坐在位子上的男人打招呼:“林先生。” 林兆明笑吟吟伸手:“两位小友请坐。” 乔文和陈迦南从善如流。 林兆明笑靥盈盈看了看两人,倒是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你们调查幕后主使的方法,子晖已经告诉我。” 乔文与陈迦南对视一眼,笑着道:“那想必林先生已经查过那位钟先生的账了。” 林兆明扯了下嘴角,原本笑着的脸,忽然沉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冷厉:“原本上次这位小兄弟无意中救了我,我是非常感激的,也给了你们该有的报酬。你们说要帮我查凶手当做答谢,我只当你们热心。但你们所谓的调查,就是利用我儿子,挑拨我与我太太家人的关系,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林子晖面色一惊:“阿爸!” ※※※※※※※※※※※※※※※※※※※※ 之前好像看到有评论说那时两万相当于现在百万,没那么夸张啦,香港这个时期的普通职员薪水差不多已经七八百到一千,以这个作参考的话,也就差不多十倍。 香港乃至大部分发达地区,过去几十年的收入和物价的增幅都不算不大,基本保持一个稳定增长的水平,跟内地八十年代平均工资几十块到现在几千近万这种飞跃,是完全没可比性的,毕竟基数在那里。 第二十章 陈迦南是个急脾气,在和兴社里常年扮演不怎么中用的四九仔,已经耗尽了他所有耐性,见乔文和自己一片好心,这位大老板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怀疑他们居心不良。他登时就火冒三丈地站起来,怒道:“林先生,谁要害你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就是不想白拿你的钱,所以帮你做点事当回报。既然你不相信,那就当我们什么都没做。” 林兆明对他的莽撞并未生气,脸上的表情反倒是恢复几分温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看向他。 乔文拉了拉陈迦南的手,轻声道:“南哥,你别急。” 陈迦南气哼哼坐下,瞪大一双黑眼睛狠狠看向对面这位不讲道理的大人物。 林兆明倒是不以为意,只看向乔文,挑起眉头等他说话。 乔文不紧不慢道:“我哥哥是个急性子,林先生别介意。” 林兆明摆摆手,不紧不慢端起茶杯笑着呷了口茶:“当然,不管怎样,你哥哥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阅人无数,早已看出这个看似病弱的年轻人,才是兄弟俩中的主心骨,查凶手的事想必也是他的杰作。 乔文道:“我知道我们这个结论只能算是推测,完全当不得证据。” 林兆明笑着点头:“确实,你们可知道我妻弟随便去趟澳门就能花上几百万。用你们九龙城寨的思维,去揣度富豪的生活方式,实在是有点可笑荒唐。而且我和我妻弟关系,向来融洽,你们这个推测推到他头上,我不得不说很儿戏。”说着,看了眼林子晖,“也就我这个傻儿子担心我,才会相信你们所说的。” 林子晖咬咬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低下了头。 陈迦南这回是真怒了:“林先生是看不起我们穷人?” 乔文拍拍他的肩膀,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笑着点点头:“是我们太草率了。”顿了下,忽然又道,“不过……既然林先生觉得我们推测出来的结果很荒谬,为何又要去让人查账?” 林兆明微微一愣。 乔文继续道:“既然林先生会去查那位钟先生的账,说明您觉得钟先生有杀你的动机……哪怕只有一点可能。” 林兆明神色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朗声大笑:“你这个后生仔有点意思。”他摆摆手笑道,“虽然我不认可你们毫无依据的推测,不过想法确实有点意思,毕竟你们与我素不相识,短短五天就找到凶手也不现实。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谢谢你们这份想帮忙的心意。” 乔文知道这老狐狸应该是相信了他们的话,只是不想陌生人插进自己家事。于是他也退后一步道:“确实是我们太草率,林先生给我们救急钱,我们一心想着报答,所以才夸下海口。还希望林先生就当我们年轻不懂事,别放在心上。” 林兆明笑道:“你们都是好意。”说着又看向林子晖,“阿爸的事你就不要担心了,最近课业还好吧?” 林子晖道:“功课都已经提前修完,马上就是暑假,准备去找份实习工作锻炼锻炼。” 林兆明笑说:“虽然林家的继承人是你哥哥,但你也是我的儿子,我疼你们的心都是一样的。你的未来,我也会帮你安排,找工作就不用了,我先把我手下一家小工厂给你试试手。” 林子晖道:“阿爸,我知道你疼我,但做生意的事,我也不大懂,万一你把工厂给我做,做坏了如何是好?” 林兆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原本就是一家不赚钱的小工厂,你随便折腾就行。”说着,又看向乔文和陈迦南,道,“不知两位小友在哪里高就?” 乔文回道:“我今年刚中五毕业,正在寻找工作。” 陈迦南装模作样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经道:“我在城寨里的娱乐公司工作。” 乔文差点没笑出来,不过赌场也算是娱乐行业。 林兆明心下了然,他在茶楼见识过这后生仔的身手,十有八九是混社团的。他点点头:“两位小兄弟虽然年轻,却都是人才。既然小兄弟在找工作,若是不嫌弃犬子愚钝,可以帮他一起打理工厂。至于报酬,按你们的盈利分红就行。” 乔文心知肚明,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另有答谢。 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个机会。 林子晖面露惊喜,期盼地看向乔文。 乔文弯唇一笑:“谢谢林先生的赏识,我们和子晖也算是一见如故,能跟他一起做事是我的荣幸。” 林子晖道:“谢谢阿爸。” 林兆明慈爱地笑笑,招呼道:“来喝茶!” 乔文是应了下来,但陈迦南确是满肚子疑问。因为觉得跟林子晖这个傻愣愣的四眼仔去打理什么工厂,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等到上了回程的黄包车,只剩两人,他忍不住道:“小乔,你真要跟四眼仔做事?” 乔文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南哥,虽然林子晖看着像个书呆子,但你相信我,这绝对是个机会。” 陈迦南听他这样说,也没再多问,点点头道:“你要去试试我没意见,只要注意身体就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叫我就行。” 乔文笑说:“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定然会叫你。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堂堂正正走出城寨的。” 陈迦南借着烛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好整以暇道:“小乔,你当时许诺给林兆明找凶手,其实就是为了想从他这里得到工作机会是不是?” 乔文斜乜着他,心说还挺聪明。 他点点头:“没错,你也知道我身体差,去公司洋行找份工作不难,但想出头只怕是难如登天,没有哪个雇主会愿意把好机会给我这样的人,所以我得自己找机会。林兆明是亿万富豪,林子晖虽然是私生子,但他很疼爱这个儿子,我们跟他一起,一定会有出头的日子。” 还有一样他没有说,也没法说,林子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头顶上的杰克苏光环能闪瞎人眼,跟着他混不会错。 也许不仅是跟着他混,还能拿来己用。 陈迦南自然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只是这个道理不应该是从小乔口中说出来的——至少不是他认识多年的那个小乔。 他知道乔文最近变化很大,但这是第一次让他生出陌生感,仿佛这不是他认识十几年的那个小乔,而是另外一个全新的小乔。 当然,他并不反感,甚至对他这样的变化,还很有些欣慰,因为知道他终于长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也许很快就能自食其力,甚至有所作为。 但心中却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就好像有些他原本能掌控的东西,正在逐渐失控。 乔文没刻意在陈迦南面前隐瞒自己与原身的不同,甚至故意让他看到自己的不一样,因为他要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不是从前那个乔文。 从前的乔文需要他遮风挡雨,而现在的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闯荡。 而且,只有让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这家伙才会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话。 这个原书中的大反派,可不是什么老实胚子。 下了黄包车,两人并排而行,往暗无天日的城寨走去。走了一段,陈迦南忽然怅然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旁边的人揽在臂弯中,道:“你说林兆明到底有没有相信你的推测?” 乔文道:“如果不相信,你觉得他会让我们去帮他儿子吗?” 陈迦南冷哼了一声:“那还说那么多屁话,老狐狸一个。” 乔文:“他是不希望我们这些外人知道他家的事,也不想让林子晖担心。” 陈迦南愤愤不平道:“要不是他运气好,那天你忽然出现在茶楼,我早把他干掉了。” 乔文失笑。 不过他说得没错,因为那个小小的意外,让原书所有的剧情都发生了改变,未来也变得不可预料。 在他自己的世界,自从林南过世后,他就对未来没了什么野心和欲望。 但现在,他忽然有了点期待。 因为这是一个适合冒险者的黄金年代,而他在这里,又有了一个并肩作战的兄弟。 ※※※※※※※※※※※※※※※※※※※※ 看到有读者吐槽文名,其实这文本来叫《重生黄金年代》,但因为平平无奇,担心没人点进来,就搞了现在这个晋江流行的套路名23333,骗进来几个是几个吧(啊喂~~ 之后应该还是会改回去,因为更合适一点。 第二十一章 回到家,乔文将自己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了阿婆,老人家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拿出孙子先前为找工作添置的西装,仔仔细细熨平,又为孙子煲了一盅大补汤,亲眼看着他喝完两碗才作罢。 隔日,七零年代职场新鲜人乔文穿上簇新的小西装,拎着公文包,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林兆明对自己这个私生子确实不错,给上班的林子晖专门配了一辆雪佛兰的小汽车和司机。 林子晖是个十分热情仗义的好青年,知道乔文身体不好,第一天去工厂,专门让司机开车到城寨门口接他。 至于陈迦南,因为乔文第一天上班,他这个便宜兄长如同操碎心的老父亲一样,非得亲自送他出门上车才放心。 马路对面的林子晖站在车门外,看到两人,欢喜地招手:“阿文!” 乔文抬手笑着回应,拉着陈迦南穿过马路来到他跟前,问道:“子晖,等很久了?” 林子晖笑着摇摇头:“没有呢,也是刚刚才到。” 乔文打量了眼他身后的小汽车,道:“车不错。” 林子晖摸摸头,笑得有点傻:“本来我觉得没必要,但我阿爸非给我配一辆车。”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分明是很欢喜。 来到这个世界,乔文出行的交通工具,除了自带的十一路公车和黄包车,就只有陈迦南的脊背,连电车都还没坐过,小汽车更是第一回。 要说不好奇是假的。 见他看到汽车眼里闪着光,陈迦南一脸不以为意道:“你喜欢车子,等以后你哥我有钱了给你买。” 乔文好笑地看他一眼,本想揶揄他一句,但想着他这种在原书中短短几年就成为笑傲港城的大佬,也不算是讲大话,于是挑眉点头道:“行,那我等你买。” 然而陈迦南说完就想起自己现在全身家当不过一百几,虽然是想讨乔文开心,但这大话讲得实在是有点过了,又赶紧清了下嗓子补充道:“不过得等上好几年。” 乔文失笑:“只要你诚心,多少年都行。” “我当然诚心。”陈迦南见司机下来开门,又赶紧对林子晖说,“四眼仔,小乔就拜托你照顾了,他身体不好,千万不要让他累着,有人欺负他,你回头告诉我。” 林子晖笑眯眯道:“放心吧,阿文是我朋友,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目送两人上了后车座后,陈迦南退到路牙边,在车轮卷起的尘土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子慢慢离去,颇有点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抓心挠肺。 乔文看着一点点消失在后视镜的青年,好笑地摇摇头。 “你和阿南的感情真好,比我见过的亲兄弟都好。”一旁的林子晖感叹道。 乔文随口道:“一起长大嘛,经常吃一锅饭睡一个被窝,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差别。” 林子晖露出艳羡的表情:“我虽然有个异母哥哥,但面都没见过几次。我从小就一个人长大,身边也很少朋友,看到你们这样的,真的很羡慕。” 乔文道:“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么?” 林子晖点头,笑道:“没错,认识你们真的很开心。” 乔文不动声色瞥了眼他,原书中不止一次描述过男主是个内心孤独的人,毕竟这是美强惨标配。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分明也才见过几次,但他显然是很真心地对待自己。 他笑着道:“我也开心。” 车路略有颠簸,这老爷车舒适度也比不上几十年后,但在这个时代,拥有一辆车子不仅方便,还是身份的象征。 乔文决定将车子列入自己短期目标清单。 毕竟没有男人不爱车。 这时,林子晖拿出一份合同,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阿爸说你来跟我一起做事,得有一个职位,就先聘请你做秘书,薪水和分红都在这份聘用合同里,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乔文接过合同扫了一眼,主要是看看薪资待遇。 月薪一千,年底还有工厂百分之十的分红。这个分红,放在他那个时代,都绝对是顶级高管水平。 这样的待遇表面看起来实在是很大方,让人毫不怀疑林兆明对自己的重用。 不过他心中可没打算高兴得这么早。 “替我谢谢你阿爸,我没问题。”乔文笑着签了合同, 果不其然,到了田湾的这家明月制衣厂,乔文对林兆明的大方便恍然大悟。 林兆明四十年代末来的港城,当时正逢港城制造业兴起,尤其是战后纺织业从内陆南下,给了很多人机会。林兆明靠坐小生意攒到了第一桶金,创立了明月纺织厂,这也是他正式发家的起点,之后娶了钟家千金,借助岳家实力将事业版图扩大,杀入百货和房地产,从小商人跻身为城中大亨。 到了六十年代,港城纺织厂从一百多家激增到上千家,竞争一度非常激烈,而恰逢制衣业迅速增长,时髦廉价的服装畅销全球,许多纺织厂转为成衣厂,明月纺织厂就是其中之一。 但前几年,欧美国家开始对进口配额,港城的配额几乎被几大家垄断,小公司想要出口,就必须得从这些大资本家手中购买配额,导致利润十分稀薄。 林兆明生意重心早已经转移,自然不用靠制衣厂赚钱,行业变化对他影响倒是不大。如今明月制衣厂靠东南亚廉价市场苟延残喘着,之所以没关闭,估计是因为这家工厂对林兆明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乔文不得不感叹林兆明果然是个老狐狸,看着是很大方地画了个百分之十的大饼,然而这家工厂一年下来的利润只怕是负数。 幸而给了一千块底薪,倒也不算太缺德,不至于让自己白干。 “晖少,您来了!”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下,一个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林子晖道:“您就是东叔吧?” 吴耀东笑着点头:“没错,林先生说晖少今日过来,我一早就准备了。” “东叔太客气了,我也就是来这边学习。对了,这是跟我一起的乔秘书。”林子晖客客气气地介绍,“阿文,这是明月制衣厂的吴经理,我阿爸开设这间工厂时,他就在了,是工厂正儿八经的元老。” 乔文笑眯眯道:“吴经理好。” 他今日因为第一天上班,穿了一身正装,头发用发蜡打理得整整齐齐,是个很正式的打扮,然而因为原身才十八岁,再如何穿得成熟,依旧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吴耀东对这样半大的孩子,自然没放在眼中,笑道:“乔秘书好年轻,跟晖少一样叫我东叔就好,厂里的人都这样叫。” “好的。东叔。” 乔文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东叔,穿一身传统短打衫,看着像个旧派人,也很有那么一点社会气。 吴耀东引着两人来到一间办公室,房间不算大,但窗明几净,还有几盆鲜花绿植,应该是有人专门收拾过。 他笑说:“晖少,这是我给您准备的办公室,您看满意吗?” 林子晖环顾了下四周,点头:“很好。”然后又道,“东叔,你先带我们参观一下生产线吧,我们刚来,什么都不了解,就从基本的开始学习。” 吴耀东呵呵笑道:“生产线哪需要晖少亲自去,里面又脏又吵,您在办公室里,有什么吩咐告诉我就行。林先生安排您来厂里,我可不能让您在我这儿吃苦。” 林子晖笑道:“东叔说的哪里话,我来厂里是做事的,又不是来玩乐的。” 吴耀东摆摆手,完全没有继续和他在这事上说下去的打算,只道:“我去车间看看,你们在办公室,我让人给送茶和点心过来。” “哎东叔!”林子晖见他要走,忙叫住他。 吴耀东在门口转身,依旧是个殷勤的笑模样:“晖少,您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林子晖被他这一顿安排,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乔文接话道:“东叔,我们刚来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要不然您把账本拿来先给晖少看一看吧?” 吴耀东一愣,还没说话,乔文又笑道:“晖少念的是商科,您害怕他看不懂账本么?” 吴耀东讪讪一笑:“哪能呢?您要多久的?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林子晖:“去年和今年的就行。” 吴耀东开门离开,过了一会儿,一个自称工厂会计的中年女人,拎着两大摞账本送到了办公室。 这个时代离无纸化办公还差了几十年,这么多要全部翻完,不知得何年何月。 见林子晖拿起一本摆出认真仔细看的架势,乔文笑说:“晖少,你打算全部看完吗?” 林子晖道:“原料人工等各项成本,还有销售价格这些,总得了解。” 乔文没说话,只是翻出去年的总账,果不其然,不仅没赚钱,甚至还小有亏损,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他想了想,低声道:“晖少,你真觉得账本上这些数目,跟实际上是一样的?” 林子晖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乔文道:“这工厂你阿爸已经很多年没亲自打理,也没指望靠这个赚钱,全权交给东叔。你有没想过,这些账本,只是用来给人看的?” 林子晖表情里是有些茫然的似懂非懂。 乔文道:“这家工厂,应该已经几年没赚过钱。可据我所知,虽然没再出口欧美,但工厂并不缺订单,也一直开着工,一点钱不赚是不是有问题?” 林子晖蹙眉低声问:“你是说东叔?” 乔文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去仓库和生产线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没打招呼,直接去了旁边的厂房。 此时九点多,生产线已经开工多时。 这家工厂在鼎盛时期,曾有过七八百人。这些年缩小规模后,只剩三百来人。在这个时代,要说大肯定算不上,但也还过得去。 车间十分简陋,一排排缝纫机台看着很是拥挤,充满着机器的嘈杂和飞扬的粉尘,乔文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林子晖闻声,忙道:“阿文,你没事吧?” 乔文摆摆手,拿住手绢捂住口鼻,扫了眼车间,工人大都是三四十甚至更年长的年纪,应该都是些老工人。 经验丰富的工人,自然有其长处,但也必然会存在很多问题,至少在这个车间里,他没看到效率。 路过一个操作台时,林子晖顺手拿起一件半成品,然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工艺十分粗糙。虽然工厂是生产的廉价成衣,但这样的品质,实在是太敷衍。 “晖少,你们怎么来车间了?” 两人正参观着,吴耀东匆匆赶过来。 林子晖笑眯眯道:“我就是随便看看。” 吴耀东唉声叹气道:“车间里又吵又脏,许多工人也不懂事,你还是快回办公室吧,万一受到什么委屈,我怎么跟林先生交代?” 林子晖好笑道:“我参观一下工厂车间,能受什么委屈?” 吴耀东推着他往外走:“我的少爷,咱们还是出去吧。” 林子晖看了眼乔文,见对方轻轻点头,便没再坚持,顺着吴耀东走出去,回了先前的办公室。 吴耀东十分殷勤地送来一桌子茶点,林子晖客客气气道谢,招呼乔文一起享用。 等人离开后,林子晖脸上的笑容敛起,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看向乔文,道:“阿文,你有什么想法?” 自从认识林子晖这位大男主以来,他一直看起来就像是个天真的青年,难得这样郑重其事,想来也是明白这家工厂没那么简单。 乔文现在只觉得林兆明果然是个老狐狸,还真是让儿子来锻炼的。 以他刚刚的观察,这个小工厂几乎有点像吴耀东的王国,工人们对他几乎言听计从,虽然知道林子晖是少东家,但对他的反应却很漠然, 他不答反问:“晖少,你觉得呢?” 林子晖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少爷,别人叫叫也就算了,你就别打趣我了。”他拿起桌上一本账本,撇撇嘴道,“看来这些确实只是给人看的。” 乔文戏谑道:“你阿爸让你来这里确实是锻炼来的。” 林子晖无奈地笑了下:“东叔这架势,是不打算让我插手工厂的事。阿文,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做,不用勉强。我看得出你是有本事的人,总不能就拿个一千块的薪水了事。” 乔文失笑:“一千块也不是小数目,既然我都签了合同,哪能说不做就不做。再说,我很穷的,肯定不想一直就拿这一千块。这工厂你阿爸现在交给你,你就是老板,以后这里当然是你说了算。” 林子晖面露犹豫。 乔文拍拍他的手臂:“不用担心,你可是港城大学的高材生,害怕搞不定一个小小的工厂。” 林子晖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握拳给自己打气:“没错。” ※※※※※※※※※※※※※※※※※※※※ 乔秘书的职场生涯要开始了。 一层一层打boss,先来个小的练练手~ 第二十二章 林子晖实在不甘心,吃了一顿吴耀东安排的丰盛午餐后,等下午工人开工,趁着吴耀东不在,拉着乔文又想摸进车间和仓库考察。 这回吴耀东虽然没再忽然冒出来阻拦,两人却是连车间和仓库的门都没跨进去,就被几个工人拦下。 他是小老板这件事,工厂上下已经人尽皆知,拦他的人,自然是客客气气,用得也是吴耀东那套说辞:“晖少,东叔交代了,车间仓库脏又乱,您去了小心弄脏你的衣裳。工人也不懂事,万一冲撞了你,他不知如何向大老板交代。” 总归是态度殷勤,语气委婉,从头到脚都是在为东家少爷考虑,只是任凭林子晖如何坚持,就是不让人进去。 林子晖是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脾气堪称温和,实在对人做不出凶恶蛮横之态,更不可能抛开他的斯文气质,来一个强行硬闯。 至于乔文,因为身体素质受限的缘故,强闯这事他自然也做不来。 一整天下来,两人除了办公室里的一堆虚假账本,一无所获。 不过有一说一,吴耀东对两人关照得绝对称得上妥帖周全,热茶和点心就没断过,下午还差人在办公室安装了一台电视机,分明是已经安排好晖少爷和乔秘书未来的上班生活。 乔文来到这个世界,还没看过电视。此刻见了这个古董一样的小方盒子,忍不住有几分新奇。 盒子是个黑白电视,里面正在放着当下热播的电视剧。 虽然七十年代电影已经发展了几十年,但电视机才兴起没多久,远远还未普及到千家万户,后来赫赫有名的宝珠台,不过成立几年,现在的电视剧完全是个新玩意儿。 这部热播的电视剧名叫《情义无价》,虽然乔文没看过,但这段日子,读了不少报刊杂志,对这部剧有所耳闻。扮演男主的男演员名叫李星辰,因为这部剧一炮而红,如今可是本港是师奶少女们的头号杀手。 乔文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 林子晖却是急得焦头烂额,见他这样有闲情逸致,忍不住道:“阿文,你还看得进去电视?快想想办法。” 乔文慢条斯理吃了一口马蹄糕,依旧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急什么?这才第一天,既然东叔安排得这么好,咱们也不能浪费他的好意。别说,这个电视剧还挺有意思的。” 林子晖瞅了眼电视屏幕,挪到他旁边,点点头:“这个啊,我看过一点,我们茶楼吃茶的阿叔阿姨,好多都在聊这个剧,这个演员叫李星辰,最近特别红。” 乔文看他一眼,笑说:“对嘛,看电视就好好看电视,一来就想那么多干什么。” 林子晖对他这淡定的心态,十分佩服,点点头:“没错,这才第一天,我急个什么劲儿?” 于是上班第一天,乔文和林子晖吃了一肚子茶点,看了半天电视剧,到了下班时间,吃饱喝足看够电视的两人,各自揣了两个假账本打道回府。到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 林子晖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吴耀东殷勤地送两人上车时,他还面不改色大大夸赞了一番他的安排,尤其是对下午茶的蛋挞做了着重表扬,希望明天还能吃到。 吴耀东满脸堆笑,和蔼可亲的眼神里,分明是已经将这位少爷,当成了个好糊弄的二百五。 乔文心中暗笑,虽然如今还未被生活铁拳招呼的林子晖,是个彻头彻尾的单纯青年,但单纯并不代表愚蠢,何况他可是光环巨大潜力无穷的爽文大男主,谁糊弄谁还不一定。 这一天下来,他大概也理解了林兆明那老狐狸为什么把儿子送来这里锻炼。 老狐狸应该早就知道这工厂是什么情况,也早就想整治,但厂里诸如吴耀东之类的元老,从自己微时便跟随,同他一起吃过苦,若是他亲自来整顿,一是为了这点钱不值当他花心思,二来是毕竟情分在,很多事他亲自出面并不方便做,所以便派了什么都不懂的儿子过来。 甚至都没给儿子安排个自己身边的得力助手,而是找了他这个外人,又给他画了一个百分之十分红的大饼,为得就是他能尽心尽力。 初出茅庐急于锻炼的儿子和自己这个想赚钱的贫民窟穷小子,确实是个好组合。 乔文默默为林老狐狸点了个赞。 林子晖依旧让司机将人送到城寨门口。五点半准时下班,交通还算通畅,到城寨外的路口,刚刚过六点。 车子还未停下,乔文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翘首以盼的陈迦南。 他今日穿了件白色t恤,下面是两侧带白杠的深灰色运动裤。因为是个修长挺拔的身材,这简单的打扮,衬得他十分阳光俊朗,哪怕放在自己那个时代,也不过时。 陈迦南认出早上这辆雪佛兰,赶紧走上来,凑到后排窗外,看到乔文完好无损地坐在车内,方才松了口气,然后咧嘴露出一排大白牙,朝里面的人嘿嘿一笑。 林子晖摇下车窗,笑眯眯道:“阿南,我把你的小乔完璧归赵了。” 陈迦南笑问:“晖少,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林子晖摆摆手,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别提了,回头让阿文告诉你。” 乔文笑着下车,和他挥手道别。 等车子离开,陈迦南才昂着头颇有些得意道:“看四眼仔那样子,想必你们这班上得十分不如何,我就说去外面上班没意思吧?” 乔文翘起嘴角:“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迦南斜乜这眼睛打量他,虽然还是个苍白憔悴的面色,但并不见挫败沮丧,那双黑沉沉眼睛里,还跳跃着神采风扬的光。 显然上班第一天对他确实是不错的体验,并不是安慰他。 原来他真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不再需要自己遮风挡雨。 乔文瞥到他复杂的神色,问:“我上班开心,你还不高兴?” 陈迦南撇撇嘴道:“高兴啊,就是觉得你以后是不是都不需要我了?” 乔文笑:“当然不是,我很需要你,而且可能很快就需要你帮我的忙。” 陈迦南一听,两只眼睛立马又亮起来,他拍怕胸脯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需要我做什么,千万不要客气。” “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陈迦南听他这样说,心情豁然开朗,伸手揽住他瘦弱的肩膀:“想吃什么?庆祝你第一天上班,南哥请你。” “不是应该我请吗?” “你这不是还没发薪水么?” “倒也是,我想吃牛杂。” 陈迦南打了个响指:“龙嫂牛杂不要芫荽。” 龙嫂牛杂是城寨西区老牌小食店,生意红火了十几年。乔文和陈迦南从小到大,但凡手中有几块零花钱,就得来吃上一碗,有时候钱不够两人就一起吃一碗。 不过自从陈迦南十六岁辍学,跟着赵阿四混后,大钱虽然没赚到,但吃牛杂的零花钱倒是不缺,两个人就没再那么寒碜,每回吃完还能给豪仔打包带上一碗。 乔文今天吃了一肚子茶水和点心,这会儿其实一点不饿,但就想吃点牛杂解解腻。 六点刚过,小食店正是人多的时候,摆在档口门外的几张油乎乎旧桌椅,已经坐满了人。 陈迦南将几个放学的小鬼,赶到旁边一桌跟人挤一块,拉着乔文霸占下一桌。 当然他也不是恶霸作风,赶人时给了三个小鬼一人一毛钱——一毛钱能喝上一瓶最便宜的汽水,可谓是皆大欢喜。 “龙嫂,两碗牛仔,一碗不要芫荽,一碗加辣酱。” “好嘞!” 说起来自从乔文上回大病,两人也好一阵子没来吃牛杂了,陈迦南兴致和胃口都十分不错。 然而,就在他正笑眯眯看着对面的乔文,搓手等待,旁边忽然想起一阵声势浩大的嘈杂,两人都还没转头,已经有声音先响起:“靓仔南,这么巧?” 刀疤走过来,笑着拍拍陈迦南肩膀。 “刀疤哥。”陈迦南心中只翻白眼,面上却维持着讪笑,然后便看到他身后的秦云飞,赶紧起身道,“飞哥。” 秦云飞依旧是花衬衫喇叭牛仔裤的打扮,天都快黑了还戴一副蛤蟆眼睛,堪称骚气冲天。 他走上来,摘下墨镜,勾起一边嘴角,道:“阿南,带你阿弟来吃牛杂?” 话是对陈迦南说的,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是看向对面的乔文。 他说完,朝刀疤努努嘴。刀疤大概是做久了狗腿子,主子嘴唇一动,便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从旁边勾了张椅子过来。 两个人的小方桌,变成了三人。 秦云飞径自坐下后,见陈迦南还站着,伸手示意了下,笑说:“站着干嘛?坐啊。”说着,又让刀疤去旁边买酒。 刀疤哎了一声,双蹄一扬,飞快跑去旁边的士多店,可谓是将狗腿子的形象表演了个淋漓尽致。 拿到啤酒,秦云飞直接用牙齿开了瓶,先倒了一杯给陈迦南:“阿南,虽然咱们一个住西区一个住东区,但都是土生土长的城寨人,也算是认识很多年。我是一直很看好你的,可惜你当初跟了阿四。不过不管跟谁,都是和兴社的兄弟,你和你阿弟这顿我请了。来,陪飞哥我喝一杯。” “谢谢飞哥。” 陈迦南接过酒,正要仰头大饮,秦云飞却握住他手腕,笑说:“等等,我还没给你阿弟满上呢。对了,阿弟叫什么来着?阿文是吗?” 乔文轻淡淡笑了下,点头。 虽然秦云飞长得堪称英俊美貌,但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是好东西的气质,并且乔文也十分肯定他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今天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吃碗牛杂竟然遇到这货。 见他给自己倒酒,还没开口拒绝,陈迦南已经将那酒杯拦下,咧着嘴笑道:“飞哥,我弟身体不好,喝不得酒的。” 秦云飞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拍拍脑门:“对哦,是听说过你阿弟身体不好,差点忘了。”然后吩咐刀疤,“刀疤,去给阿文买杯奶茶过来。” 刀疤再次屁颠屁颠当狗腿。 几分钟后,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放在了乔文面前,秦云飞笑说:“阿文确实比较适合喝奶茶。” 乔文倒也没客气:“谢谢飞哥。” 秦云飞挑挑眉头,看着他的目光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乔文倒还算淡定,毕竟他早不是原本那个胆小怯弱的小乔文,不过一旁的陈迦南就有点忍不住了,垂在身侧的左右,已经紧紧捏了拳头。 不怪他警铃大作,实在是秦云飞是个危险人物。 这位和兴社如今的三号人物,和他这个四九仔,只能勉强算得上认识,但他对秦云飞的事迹并不陌生。 这人是豹爷的弟子,能当上红棍,那必然是身手过人。除此之外,他行事风格非常狠辣,手下的场子简直是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至于他本人,玩得很开,旱路水路都走,据说前段时间看中了个漂亮小子,差点将人玩废。 先前陈迦南从来没把乔文与这些事上联系,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一个漂亮而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 这段时间意识到他长大了,忽然反应过来,小乔这样漂亮的人,理所当然会被人惦记上。 被寻常人惦记上没什么,但若是秦云飞,那就算是一件麻烦事了。 乔文觉察出他的紧张,笑道:“南哥,快吃牛杂,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说话时,桌下的腿轻轻蹭了他一下。 秦云飞对两人之间这小动作浑然不觉,但陈迦南却会意到对方的意思,笑着点头,松开紧握的拳头,吃了两大口牛杂,又举起酒杯,朝秦云飞道:“飞哥,敬你,谢谢你请我和小乔。” 秦云飞笑着与他碰杯:“一顿牛杂不值一提,回头有空,我请你和阿文去吃大餐。”他只喝了一口酒就放下,又似笑非笑问乔文,“阿文喜欢吃什么?” 乔文笑说:“只要好吃,都可以。” 秦云飞笑着点头,又对陈迦南道:“阿南,什么时候带阿文去丽都玩玩,我亲自招待你们。” 丽都是秦云飞手下最大的夜总会,城寨里十足的销金窟,名声远播,甚至连台湾澳门甚至东南亚的人来了香港,都会去里面寻欢作乐。 陈迦南一听,道:“飞哥说笑了,小乔胆子小,哪敢去丽都。” 秦云飞嗤笑一声:“说的丽都跟龙潭虎穴一样,阿文去就看唱歌跳舞,又不做别的,保管你们玩得开心。再说了,有我在,谁敢吓到阿文?” 乔文轻笑:“谢谢飞哥。” 秦云飞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阿南,你总说阿文胆子小,我看挺好的。” 虽然同为男人,但乔文对这种身体的触碰还是很抗拒,他不着痕迹地挪开,轻笑了声,道:“南哥说得对,我确实胆子挺小。” 秦云飞神色莫辨地看了看他,忽而又轻笑一声:“行,那不去丽都,回头我请你去维多利亚港吃西餐。” 乔文笑说:“飞哥大忙人,我也不是和兴社的兄弟,哪好意思让飞哥破费。” 秦云飞不知为何笑得有些愉悦:“正因为阿文不是社团兄弟,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所以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怎么,阿文不肯给飞哥这个面子?” 陈迦南看着这人轻浮的模样,恨不得一拳招呼上他那张骚狐狸脸。 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不惹麻烦,只能勉强压下怒火,他咧嘴笑道:“飞哥,小乔胆子小,平日见了帮会的人,都绕路走,哪有胆子和您这位红棍做朋友。” 秦云飞轻笑:“你也不是和兴社的人?” 陈迦南道:“我就一个帮四哥看场子的四九仔,顶多揍一顿老千,哪能和您一样,您可是杀过人的。” 秦云飞看向乔文,低声问:“所以阿文是因为我杀过人不想和我做朋友?” 乔文暗暗叹了口气,懒得和人周旋,做出一个被吓到的表情:“飞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然后拉着陈迦南,表演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落荒而逃。 秦云飞朗声大笑,在后面高声道:“那如果我非要跟你交朋友呢?” ※※※※※※※※※※※※※※※※※※※※ 下章入v啦,会有万字章奉上,更新推迟到明晚十二点,也就是周三零点。 之后会尽量日更六千,存稿充足的情况下,周末还会加更。 因为晋江几乎没人写这个题材,我也不知道多少人爱看,纯粹是摸石头过河,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给我动力,让我好好写完这两个崽的传奇人生。 另外,拜托大家收藏一下我的作者专栏。 预收文《招错魂之后》,灵异题材,有兴趣的可以提前收藏: 周植找了份兼职,给城中豪门沈家那位刚回国的长子教中文,教了没几日,沈少爷忽然离奇昏迷,多方名医会诊找不出原因,其父只能找来神棍为其招魂。 半吊子神棍一顿骚操作后,成功将人唤醒。 然而周植却发觉沈少爷性情大变。 原来,招回的不是沈少爷,而是一个死了近百年的大邪祟。 民国年间,术法鼎盛之时,玄界有一玉面阎罗,是难得一遇的奇才,也是杀人如麻的恶魔。后被其师兄和玄门八大术士联手诛杀,魂魄镇于千年古柏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哪知百年后,千年古柏倒在一场台风中,镇压于此的大魔头,借尸还魂成为二十一世纪一个孤僻少年。 被大魔头缠上的周植:有句mmp不知该讲不该讲。 贫困人设永不倒的深藏不露受vs偏执疯批大魔头攻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百章 第一零一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零四章 第一零五章 第一零六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一一章 第一一二章 第一一三章 第一一四章 第一一五章 第一一六 第一一七章 第一一八章 第一一九章 第一二零章 第一二一章 第一二二章 一二三章 第一二四章 第一二五章 第一二六章 第一二七章 第一二八章 第一二九章 第一三零章 第一三一章 第一三二章 第一三三章 第一三四章 第一三五章 第一三六章 第一三八章 第一三八章 第一三九章 第一四零章 第一四一章 第一四二章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