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乃穿越人士》 第 1 章 “爹,女儿不要嫁!求您了,把那些东西都还回去……” “闭嘴!婚姻大事也是你能做主的?回去待着!” 婉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父亲的厉声呵斥下散做泡影,她含着眼泪走出花厅,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父亲围着唐家送来的聘礼,满脸的欣喜与……贪婪。 心口突然一片酸涩,婉婉哭着跑回了房间。 丫鬟翠梅无措地围着她转,不一会儿姨娘容须慕的丫鬟翠芳来了,说是容姨娘担心大小姐的身体,特意遣她来给大小姐解闷来的。 翠梅觉得翠芳不安好心,挡在房门前结结巴巴道:“你、你走,我们小、小姐才不、不……” 翠梅一句话没能说完,翠芳就绕过她一把推开了房门,房门一开,原先隐隐约约的哭声立即响了起来。 看见坐在床边呜呜哭泣的婉婉,翠芳眼里闪过轻蔑,面上却是笑道:“大小姐,这唐家多好的一门亲啊!别人想攀都攀不上呢,这是大大的福分,您该高兴才是。” 婉婉本来哭声渐歇,一听这话又悲从中来。 唐家唐枕,安州城里人尽皆知的纨绔,因为太过荒唐,求了十年也求不到好女成婚,于是一拖拖到二十五,二十五岁……比她叔叔还老…… 婉婉哭声大了起来。 翠芳似模似样地劝道:“大小姐,唐家有权有势,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家小门小户,那原是打着灯笼也攀不上这样的好人家啊!” 婉婉哭声一滞。 有权有势……是了,唐枕的父亲是安州太守,在这里权势滔天,如果自己敢抗婚,他一定会觉得失了颜面,一定会……杀了她的! 翠芳继续道:“况且唐公子风流潇洒,和小姐正是天作之合呢!” 风流潇洒…… 婉婉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唐枕多少荒唐事。 听说他八岁就能自己上青楼,十岁能把教书先生打破头,十二只身喝光金楼酒,十六夜宴赤膊不知羞。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婉婉哭着哭着,两眼一翻,哭晕了过去。 她这一晕,屋里顿时一静。 翠梅这会儿突然不结巴了,撒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来人,小姐被翠芳气晕过去了。” 翠芳:…… 翠芳白着脸,仓皇失措往外跑,却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 ***** 婉婉不知,隔着大半座城,唐家也有人坚决反对这门亲事。 “不娶不娶就不娶!” 唐家厅堂内,唐枕吊儿郎当架腿坐着,捏着一枚青果子啃得咔咔响。 唐太守坐在主位沉着脸,周围丫鬟小厮战战兢兢一动不敢动。 唐夫人则围着儿子苦口婆心,“你瞧一瞧吧!这可是大师批命算的八字,顾家姑娘天生旺夫命,你要娶了她,将来一准飞黄腾达。” 唐枕噗一下喷笑出来,猝不及防下,果子碎渣全喷他娘脸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娘说得太好笑了!”唐枕抓过下人匆匆递上来的湿巾给唐夫人擦脸。 唐夫人却没有半点不悦,擦干净脸又期盼地看着儿子,“你要觉得好,娘就先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a 噗!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唐枕又忍不住想笑。“娘啊!咱家都这样了,还想飞黄腾达到哪儿去?掀了上头称王称霸不成?” “混账!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出口!”唐太守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怒斥出声。 唐枕翻了个白眼,对上他娘期期艾艾的目光又摇摇头,终是把那折八字拿过来看了一眼,“诶?这生辰还挺吉利!” 八月初八辰时正,按他上辈子的算法,也就是八月八号八点,888,发发发,简直太吉利了!要是买车牌,得花大价钱走后门才能拿到这个号! 不错,唐枕是穿越的,不过按他自己的研究,应该是转世时漏了孟婆汤。因为这世界完全架空,不属于历史上任何朝代,而他也没有夺舍任何人,自有记忆起就是在他娘肚子里。也不知婴儿那个发育不全的小脑袋怎么容纳下他上辈子二十多年的丰富人生? 要不是出生属于不可抗力,他都想给自己整个吉利的出生数字。 唐枕正沉思,唐夫人却以为他看中了这姑娘,不由喜笑颜开,“儿啊,我就知道你满意。” “满意!自然满意!”唐枕抬起头来冲唐太守笑,“这么旺夫的姑娘,要不让爹娶了吧!” 唐家夫妇的脸顿时僵住。 半晌后,厅堂里传出唐太守震耳欲聋的咆哮,“逆子!” 唐家登时一阵鸡飞狗跳,唐太守抓着家法棍满屋子逮逆子,奈何逆子年轻气盛身轻如燕,满屋子哈哈大笑晃了个遍,也没让他爹碰着一片衣角。 跑到最后唐老爷并一干仆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唐枕倒站在桌上脸不红气不喘还兴致未减。 唐太守手指发颤地指着他,“逆子,你……你说那些话,还要不要脸?” 唐枕也是无奈,“爹!你要我娶个十六岁小姑娘,我这把年纪都够当人叔叔了,我就不要脸呐?” “住嘴!要不是你这些年胡作非为,至于到现在都娶不上媳妇?”太守看着这个“一把年纪”的儿子,忽然间老泪纵横。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讨债鬼! 唐枕看他爹都哭了,也是有些不忍,蹲在桌上无奈道:“我也不是不娶,我这不是没找着中意的?你再等等儿子呗,等儿子我找到合心意的……” “闭嘴!”唐太守打断他的话,指着他控诉道:“你十五岁,你娘给你说亲,你说你年纪太小再等几年;你十八岁,我上司家千金看中你,你嫌人家貌丑不答应;你二十岁,好不容易找着个不嫌你名声的,你却当街和一个寡妇拉拉扯扯……如今你都二十五了!人家不嫌你年纪大,你反倒有脸嫌人家年纪小?我这辈子就是丢了头顶官帽,就是跑到街上要饭,都不会信你的鬼话!” 唐枕目瞪口呆,发这种毒誓就没必要了吧!多不吉利啊! 他这么想着,他爹他娘却是越说越气越想越难,加起来年过一百的夫妻俩抱头痛哭,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下人们也是满脸哀戚地站在一旁,一个不敢上前。 唐枕叹了口气,跳下桌子走过去劝他俩,“你们也别气了,好女子多得是,改明儿我一准找一个带到……” 话未说完,他的双手就被捆住了。 刚刚还哭得肝肠寸断的夫妻俩不知从哪里抓出来一捆粗麻绳,一个死命按着他另一个一圈圈往他身上缠,方才还躲得老远的下人们全都扑了上来,又是扒他腿又是抱他腰,生怕一不留神就让他给飞了。 唐枕一看,连额头纹都皱出来了。 没多久,下人们抬着被五花大绑的唐枕放到卧房床上,紧接着唐枕就听到砰砰砰一阵响,一抬眼,发现所有窗户都被钉上了。 又过一会儿,唐太守得意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聘礼已经送去顾家,七日后就有吉时,你好好等着成亲吧!” 话落又是落锁的声音。窗户纸上还有两个看守的影子。 唐枕切了一声,这种套路早八百年前电视上就有了。以为他会毫无准备? 啪的一声轻响,捆住他的绳索根根断裂,唐枕甩甩手从床上起来。 “得找个法子搅糊了这门亲事不可,我才二十五岁,等三十岁再结婚也不晚。” **** 顾家这几日愁云惨淡,也许只有婉婉这里愁云惨淡,前院,容姨娘的院子,这几日喜气洋洋布置着。 “小姐、小姐……”翠梅跑进来结结巴巴道:“外、外面人都说,唐、唐公子带着几个花、花娘招摇、过市!” 婉婉呆呆坐在窗前,没有动,自从那天哭晕过去后,再次醒来,她觉得人生已没了指望。 唐公子流连花丛又如何?他本就是那样一个纨绔。 “小、小姐。”翠梅气红了脸,“唐公子还、当街说,说宁愿钻狗洞、逃出去,也、不想娶你。” 婉婉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书,这是她最喜欢的话本,话本主角也是跟她一样的闺阁姑娘,也是十六岁定亲出嫁,可是跟婉婉不一样,她嫁的是个磊落君子,婉婉以前也认定自己要嫁给一位磊落君子,可是现今……再也不可能了。 想到这儿,婉婉眼圈又红了。 “小、小姐,夫人说、说请你、过去!” 婉婉一愣。 婉婉的生母,顾家的当家主母沈氏当年生下婉婉时伤了身子,多年来闭门不出,除了休养身体便是诵念佛经,打从婉婉记事起,顾家的中馈就握在了容姨娘手里,娘亲则一直住在那冷冷清清的院子里,一个月只能见那么几次。 婉婉走进那屋子里时,迎面而来就是一股子药味,照看娘亲的嬷嬷迎她走进里间,“夫人这几日一直挂念你,今儿个才终于有了精神……” 窗子都关着,屋子里一片昏暗,沈氏正坐在床头看着她。 婉婉来之前已经拿鸡蛋滚了好几遍,可那眼圈还是肿的,在娘亲面前,她羞愧地垂下头。 母女俩说了几句话,沈氏才道:“这门亲事,娘知你心里不愿。” 婉婉猛地抬起头,期盼地看着她。 沈氏:“可唐家门槛高,若你嫁过去,你爹、你弟弟的前途都有了指望。” 婉婉眼里的光灭了,她垂着头,不说话。 沈氏叹了口气,“家里的境况,你兴许不知。你曾祖在时,咱家算是阔过,你祖父也是做过官的。可自从你祖父去后,咱家一年不如一年,你爹既无才能也无进项,家里坐吃山空的,连祖产都卖了不少,他那人又好颜面,一个多余的下人都不肯遣退……若是再晚一年,我怕你出嫁时连嫁妆都拿不出。” 婉婉没想到是这样。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安抚,“唐公子……是荒唐了些,可他毕竟是太守独子,他外祖家也是有权有势,若他不是拖到这个年纪,又有那样的名声,这正妻的位置,怎么着也落不到你身上。” 婉婉低头哽咽,“娘,我知道。” 沈氏看着她,“咱们女子生来命苦,嫁谁不是嫁?你嫁到唐家,至少吃穿不愁,富贵荣华,以后谁敢看轻你?日后再抓紧机会生个儿子,到时候地位稳固,任谁也越不过你去。不要像我一样咳咳……” 沈氏说着一阵气急,猛然咳嗽起来。 婉婉着急无措地拍抚她的肩背,很快又被嬷嬷让到一边去…… “夫人自来身子弱,本来前几日已经好多了,前天夜里听说你定了唐家,就急着去寻你,不想出门被风一吹,又病倒了。” 送她出来时,嬷嬷这样说道。 婉婉想起前天夜里的风又大又急,把窗户吹得吱呀响,翠梅还抱怨了一通。 她的眼圈更红了…… 这门亲事定得太急,婉婉听到消息没几天,就到了出嫁的日子,模模糊糊被人从床上拉起来时,她还恍恍惚惚觉得是在做梦。 嫁衣来不及缝制,只能去成衣店买了现成的改一改,头面是沈氏当年嫁过来时戴的那套,已经过时了。 婉婉并不在意。她眼神黯淡,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那些人动作。 直到翠梅气愤的声音响起,她才动了动眼珠。 “小、姐!他们、容姨娘欺负、你!”翠梅气红了眼睛,“唐家、那么多、聘礼,可是你、的嫁妆、少!” 唐家下聘礼那天声势浩大,八十八抬聘礼箱子打开来看,全是贵重之物,黄金玉器更是不少,可是容姨娘给拟定的嫁妆呢?看着也是八十八抬好生体面,打开来看全不是那么回事,连翠梅这个小丫鬟都算得出来,这些嫁妆的价值,连唐家聘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婉婉听着,没有回应。 她早就知道,父亲答应这门亲事,无非是为了唐家的权和钱。她心里难受又如何?她有什么能去抗争呢? 她想起了缠绵病榻的沈氏,想起了因为有儿子傍身嚣张跋扈的容姨娘,默默咽了这口气。 她想,拿走就拿走吧!只要他们今后能看在她已经嫁到唐家的份上,对她娘好一点。 “我那些话本子,你帮我都烧了罢……” 外头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是唐家接亲的人来了。 婉婉被人扶着出去,走出大门前,她脚下忽然顿住,转身朝向沈氏的方向重重一拜。 “婉婉!”沈氏泣不成声,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舍得放开,一直到被催促好几遍,才不舍又不忍地松手…… 花轿抬起,在吹吹打打中晃晃悠悠往前走,婉婉坐在里边,又害怕又惶然,无处发泄的她只好不停地哭,哭到后来泪也干了,心也枯了。 轿子停在唐家大门口时,本应在场的新郎官唐枕,却在花楼里睡得昏天暗地。还是被他爹斥为狐朋狗友的沈唤,发现了躺在房梁上的他,忙将人给喊醒。 唐枕揉着眼睛,“怎么,那家人退亲了?” “什么退亲?花轿都进你家门了!” 唐枕一惊,“什么?我这几日搞这么多事也不退亲?哪家这么能忍?” 沈唤叹气,“你不会连跟你定亲的是哪家也不清楚吧?这可不是以往那些看重体面的人家,那城南顾家听说家道中落,那顾中朗又是个贪慕权势的,能攀上这门亲事都乐疯了,别说是你当街跟花娘调笑,就是你当街杀人放火再跑到他家大闹一通,他也舍不得退亲。” 唐枕:…… 他脸色变了一变,拍了拍因喝多了酒而有些昏沉的脑袋,低声呢喃:“拜堂了却没有新郎,那小姑娘该不会难堪到哭鼻子吧!” 沈唤没听清他说什么,见他跳下房梁往外跑,忙喊道:“你去哪儿?” 唐枕:“回家拜堂!” ※※※※※※※※※※※※※※※※※※※※ 基友的文→《人人都爱长公主》-长乐思央 大长公主燕瑰姿容无双,才名远扬,还深得圣宠,是大燕儿郎趋之若鹜的千金贵女。 可惜天妒英才,还未出嫁就叫她死在那偏执的国公世子手上。 那万千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拉着她殉葬,还口口声声说她没有心。 燕瑰委委屈屈,她为人和善,生得一个不能宣扬的毛病,她脸盲,还间歇性失忆,根本不记得自己前头招惹了哪个美人,所以平日里板着俏脸,如高山雪莲。 偏偏上天垂帘,又叫她多活了一世 这辈子她吸取太过冷漠的教训,见人就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男人们却越来越不对劲 *** 世家清贵姬止天生聪慧,无心无情,却有极强的道性,他拜入玄门,点龙脉,望天命,担着大燕国运 冬日落雪,穿着一身红衣的大长公主撑伞而过,在九曲回廊惊鸿一瞥。平日里惯是冷漠的燕瑰冲他嫣然一笑,便是谪仙人也动了凡心 后来燕瑰年纪轻轻便丧了命,姬止心乱入魔,险些毁了国运。 他舍了自己修行和一条命,换了燕瑰重生 可是姬止发现上辈子,这女人见谁都不笑,这辈子却对谁都笑,如那画皮艳鬼,勾走千万俊俏儿郎芳心。 姬止:这个女人没有心! 无心万人迷长公主x白切黑天命之子大美人 第 2 章 安州太守之子蹉跎了二十五年,终于能成亲了!前来贺喜的亲朋各个喜气洋洋,再也不用担心自家女儿哪天被唐家看上了。 然而迎接宾客的唐家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从老爷夫人到丫鬟小厮,没有一个不在强颜欢笑。 这谁能想到呢?明明门窗都锁死了,日日夜夜派人看守,唐枕竟然还能捅破屋顶跑出去!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唐太守将婚期定得这么急,一切仪式从简,从下聘到迎亲拢共七天,就是为了打唐枕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千防万防,防不住这逆子一肚子坏水。 这几日谁都能看见唐枕在城里乱晃,可谁也抓不住他,唐太守半夜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渔夫,一定是杀鱼杀多了造孽太深,这辈子才生了这么条滑不溜秋的坏鱼来折腾他! 唐府门前敲锣打鼓好生热闹,鞭炮声噼里啪啦火光乱跳,孩童嬉笑着说吉祥话讨喜钱,贺喜的宾客人头攒动谈笑风生…… 唐太守和唐夫人站在大门前,看着那越走越近的花轿,心口却跟漏了风一样又凉又痛。 管家凑近小声道:“大人,昨儿个有人瞧见少爷进了春宵楼。” 唐太守激动道:“那人呢?” 管家满脸惭愧,“前前后后派了五十人把守,楼里每个地方都搜了,没找着少爷。”顿了顿,管家又道:“还让人上屋顶看了,那屋顶好好的,少爷也没从里头飞出来。”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察觉到异状,怎么花轿都到门口了,新郎官还不见人影呢? 这时就有本地人同那些外地宾客小声谈论起来。 “这唐家公子也不知什么毛病?人家孩子都能说亲了,他拖到这把年纪还不想成婚。” “看唐家公子相貌堂堂,莫非是有暗疾不成?” “谁知道呢?早些年也不是没有门当户对的姑娘同他定亲,今天定亲明天他就能给搅合散咯!” “这……听说他最喜跟一群下九流称兄道弟,该不会是好那口?” “新娘子当真可怜,大喜日子新郎却不在,也不知在哪个温柔乡里……” “生了这么个儿子,唐太守也是难啊……” 宾客们的议论虽然没传进唐太守耳朵里,但他是什么人?看一眼那些人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可他已经无力去管了。 管家忧心忡忡道:“大人,少爷还没找到,怎么办?” 唐夫人也急得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我好好的儿啊,怎么就不听话呢!” 唐太守黑着脸,“不管了,将新娘迎进门,这逆子不来,就找个人代他拜堂!”这门亲事是成定了!反正这么些年唐家丢脸丢不少,也不差这一次! 唐家娶妻,新郎官却不在,新娘子只能由其他人引进去,这事儿放在哪家头上都是笑柄。可唐家到底是安州最有权势地位的,众人不管心里如何想,表面上却还大大方方恭维贺喜。 鞭炮和乐声齐鸣,司仪唱着吉时到,新娘子便在众人目光下被引进了厅堂。 唐家夫妇一左一右坐在堂上,见到披着盖头的新媳妇孤零零走上前来,不免面露惭愧。 唐夫人看向自家丈夫,正对上唐太守也看过来的目光,夫妻多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不孝子又一次让唐家颜面尽失,更对不起这新进门的媳妇,他们无能管不住儿子,日后只能对儿媳再好一些,不能再叫人家姑娘受委屈。 唐家家大业大,宗族里适龄又亲近的子弟也不少,很快就找出一个暂代唐枕的。 族兄弟代替拜堂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见,但要么是冲喜要么是结阴婚,总归是新郎官没法子站起来的,还是头一回见着有手有脚能跑能跳却要找人代替的新郎。 看客们瞧热闹瞧得起劲,盖头之下,婉婉又一次湿了眼睛。 虽说早知嫁的不是良人,可她没想到,那人能日日在外寻欢作乐,却没功夫亲自来跟她拜堂。 这一路走进来,唐家的嬷嬷一直小声跟她赔不是,说他们少爷性情中人,有事耽搁了才没能赶回来。 婉婉知道,她都知道,唐枕不是没功夫,也不是被耽搁了,他就是瞧不上她,不想娶她,可婉婉也不想嫁啊,然他能逍遥自在地逃婚,她却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司仪唱道:“新人拜堂~~~” 手里的牵红被人扯了一下,婉婉顺着那力道,浑浑噩噩跟着走,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大响,所有人为之一静,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婚礼还能由别人替?究竟是我娶媳妇还是他娶媳妇?” 婉婉下意识侧头望去,透过盖头,她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厅堂口,手里还拿着一面铜锣。 “少爷……少爷快穿上!”又一个人跑过来,抓着一件约莫是喜服的衣裳往那人身上裹。 婉婉想,原来这个人还知道何为脸面。 唐枕一边往身上套衣裳一边大步往里走,众目睽睽下他泰然自若,仿佛大老爷巡视辖地,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分外理直气壮。 看客们不经意间与唐枕目光对上,眼里的戏谑顿时缩了回去,还莫名有些尴尬。他们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归结为,纨绔不愧是纨绔,脸皮之厚,无人能及啊! 唐家夫妇万万没想到儿子居然能在这关头赶回来,两人不由都站了起来,眼含热切看着他。 虽不知儿子这回为何如此乖巧,但眼下宾客云集拜堂要紧,于是又双双坐下,看着仪式完成。 三拜过后,新娘子被送回新房,新郎官则被众人团团围住,照例来一番调侃与劝酒。 热热闹闹宴席摆开,不久后,劝酒的人一个又一个醉趴下,被劝酒的新郎官却还站在原地一杯接一杯往嘴里倒,这人喝酒如喝水,一壶接一壶灌下去,却还四平八稳面色如常,余下诸人一见这酒量不得了,纷纷熄了再上前劝酒的心思,以免新郎官没醉倒,自己反倒跟前人一样被灌醉,那才是丢脸。 没有人再凑上前,唐枕倒乐得自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通豪饮。 “怎么还在这儿喝?”唐太守在儿子身旁坐下,儿子终于成亲,他心头的一桩大事已了,说话也和气了许多。 唐枕抬头看他一眼,“你不懂,从今天起,我的单身生涯就结束了!” 唐枕从小到大的怪言怪语多了去,唐太守懒得细究,催他回去看新娘。 唐枕不去,都是因为这封建迂腐的爹妈,他玩到三十岁再结婚的梦破碎了,此刻心里又烦又乱。 唐太守见他满脸不愿,也是奇了,“你都跑回来拜堂了,怎么现今又不乐意了?” 唐枕:“你们把人都抬进来了,我不回来,难道让所有人看一个小姑娘笑话吗?”他下巴磕在桌上,盯着酒杯满脸失落,“可怜我……原本想等三十岁再成婚的。” 唐太守吓了一跳,暗道幸好和夫人挑了户不舍得退亲的人家,要不然真被这逆子拖到三十,他怕是要被活活气死! 思及此,唐太守面上的和蔼再也留不住,左赶右赶将儿子赶进了洞房。 唐大公子的洞房谁敢闹?唐枕一进去,新房里的人做鸟雀散,连跟着婉婉陪嫁过来的人也被拉了出去。 房门砰一声合上,坐在床沿的婉婉浑身一抖。 她低垂着头,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拧在一起。 婉婉不知道其他女子出嫁是什么样的,她从小就生活在家中那一片小小的天地里,鲜少有外出的机会,自然也没见过几个男子。 在她的想象里,二十五岁的唐枕一定是个留着长胡子、佝偻着背,看人时眼睛总也睁不开,眼底下还有一层厚厚青黑的老男人。 因为她那二叔就是这么副形容。 她听丫鬟们说,二叔是因为总喝酒、总去青楼,被掏空了身子才会那样。唐枕可比二叔过分多了,他可是个大纨绔!从小就在青楼和花酒里泡大,他还比二叔大一岁!他一定又老又丑又委琐! 婉婉本以为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可一想到一辈子都要和这么一个男人过日子,还要日日忍受他出去花天酒地,再想想她以前一直憧憬的磊落君子,婉婉心里就难受极了,不知不觉又啜泣起来。 低低的哭泣声在空旷安静的新房里格外明显,把呆呆坐在桌前的唐枕惊得回过了神。 他不由侧身看去,就见红通通的床上坐着个红通通的小姑娘,盖头没掀开,可那身形娇小纤薄,说不出的可怜。 唐枕叹了口气。 他不想结婚吗?当然想。 只是他身体里装着一个异世界的灵魂,让他无法接受二十岁之前就匆忙结婚。而二十岁之后,此世的父母来来回回给他介绍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他怎么能娶一个未成年?他接受不了。 灵魂和思想都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以致许多他明明觉得无关紧要的事,别人见了却要大呼一声伤风败俗。索性他本就是个惹是生非的纨绔,干脆更混不吝一些,把那些未成年小朋友统统吓退好了。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谁料这一回被经验给坑了,没想到他的荒唐事闹得全城沸沸扬扬,顾家居然还乐颠颠把闺女往他家里送。 这得是多恨自个儿闺女,非得往他这个火坑里推? 这小姑娘也蛮可怜的,爹不疼娘不爱,还差点在全城人面前丢脸……更惨的是,她还得跟着他一起守身如玉。 想想那些十六七岁就怀孕生子的小姑娘,再想想这个小娘子以后会遭受的非议……唐枕用力呼出一口气,缓解了下紧张感,才慢吞吞挪到床前,挑开了盖头。 ※※※※※※※※※※※※※※※※※※※※ 唐枕:稳住,我能行! 第 3 章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他过来了! 哭到一半的婉婉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再看见红色外那一道模糊的身影,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手指发着颤,瞥见那人递过来的喜称,婉婉一下闭紧了眼。 头顶一轻,盖头被挑开。婉婉的心也悬到了顶端,瑟瑟发抖宛如一只待宰的小鸟。 室内一阵沉默。 婉婉久久等不到那人下一个动作,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没有她想象中佝偻委琐的老男人,也没有色眯眯急不可耐的大色鬼,只有一个年轻俊俏的郎君,正蹲在她面前好奇地看着她。 见她睁眼,这人才露出个笑,“原来是只爱哭的小花猫啊!” 什、什么小花猫?这个人在说谁? 婉婉下意识往后退,没在房里看见别的人,才惊慌道:“你是谁?唐、我夫君呢?” 唐枕本来有些紧张,看小姑娘这么慌乱害怕,他反而镇定了,站起身,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唐枕,你没听出来我的声音吗?” 唐枕?他是唐枕?可唐枕不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男人吗? 婉婉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她于是缩得更紧了,生怕惹怒这个恶名在外的大纨绔。 唐枕没想到她会这么害怕,原来自己的名声已经差到可以吓坏小姑娘了吗?还有,什么被掏空了身子的老男人,他这么年轻英俊,究竟是谁在外头瞎传? 唐枕觉得自己很冤枉。他明明是个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五讲四美的好青年啊! 可看着这个缩成鹌鹑的小姑娘,唐枕又默默叹了口气。 换做另一个世界,这个年纪应该还在上高中吧! “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叫掏空身子?” 他不生气吗?听出他语气温和,婉婉悄悄抬起脑袋。 龙凤喜烛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唐枕的模样在灯火映照下愈发俊美温和。婉婉形容不出他的眼神,只知道在他的目光下,她绷紧的心神缓缓放松,莫名觉得这个人很好说话。 于是婉婉小声道:“我知道。嬷嬷都教我了,就是又行房又喝酒,还和好多人一起,次数多了,精气神就被掏空了。” 噗呲!她面前的人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哈哈哈笑了好久,笑得婉婉胆子也大了,甚至后来她都有些生气了,这夫君怎么回事?作甚笑话她,她明明没有说错! 婉婉不觉鼓起了脸,她实在有些气恼,可面前这个人是她丈夫,她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能再违逆他。于是婉婉只能憋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嫁做人妇这么难? 婉婉觉得很委屈,可究竟为何委屈,她也不明白,只能抱着膝盖缩在最里面。 一个可怜巴巴的小花脸。 唐枕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她一眼。最后他憋着笑,故作淡定道:“小妹妹,外头还有宾客等着我去敬酒,我先走了,这屋子里有扇门和耳房相通,你先去洗漱,之后便歇息吧!” 想了又想,自觉没有别的需要交代,唐枕干脆利落出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婉婉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发现那人确实走了,屋子里确实只有她一人,才大大松了口气。 在发现唐枕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后,婉婉心里的恐惧渐渐散去,终于有勇气探索这间陌生的卧房。 这间屋子好大,比她家中五个闺房加起来还大。一应摆设布局都分外精巧,多宝架上随意一个摆件就价值不菲。虽说早就知道唐家富贵,可真的见识到,还是让婉婉大开眼界。 婉婉挪动步子往外间走,余光忽然瞥见身侧有个影子,她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看过去,才发现那竟是一面银亮的镜子,照得人影纤毫毕现,自然也照见了她一张花猫似的脸。 原来因为她今日哭得太多,泪水将妆面冲出一道又一道沟壑,莫说唐枕,连她自己都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模样了。 难怪那人喊她小花猫,还要笑话她。 婉婉扁了扁嘴,想起唐枕的话,又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张软塌旁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来看,里头却别有洞天,跟平常的耳房大不相同。 她抬脚迈了进去,像是走进了另一片天地。 有转一下就冒出热水的开关,有按一下就挤出香乳的瓶子,还有碰一下就能自动冲下去的恭桶…… 婉婉新奇极了,她忽然发现,那个纨绔好像跟传闻中又不一样了。 …… 屋顶下,婉婉在耳房里四处敲敲打打,屋顶上,唐枕抓着个果子啃得咔咔作响。 说什么去敬酒,不过是托词,唐枕只是想给那小姑娘留点独处的时间。想来他那间豪华独立卫浴,多少也能转移点小姑娘的注意力吧! “哎,没有电就是不好,热水要厨房烧好再通过管道流过来,还不能全天供应。”没有工业化,没有相关产业,唐枕脑子再厉害,也没法把现代的一切都复现出来。更何况他还不是那种天才。 所幸他对现在的日子还算满意。 前院那边,远远传来宾客宴饮的热闹,头顶之上,一轮月亮又圆又胖。 唐枕身边扔了一堆果核,又吃了不少酒菜,酒饱饭足后就觉得有点困了。 算算时间,小姑娘就是洗个八遍澡也该弄好了。 于是唐枕从屋顶翻了下去,推门而入。 案上喜烛已经烧了过半,烛泪丝绦一样垂下,像是开了一朵朵小花。 摆满了点心香果的桌旁,红衣小姑娘脑袋一点一点,每次将要磕到桌面时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然后端正坐直,再重复以上动作。 沉重凤冠下,她一张洗净后的小脸非常秀美,只是尤带稚气,因为婴儿肥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看上去很好捏。 原来小花脸长这个模样。 唐枕一想到还要耐心等她长大,就有些惆怅。 可这又能怪谁呢?怪父母?此世父母一心一意为他好,25岁,在这个世界确实算是老光棍了,只有那种娶不上媳妇的才会拖到这个年纪;怪小姑娘?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是身不由己,甚至于嫁给他还是大受委屈了。 思来想去,最终只能怪自己了。 唉!都怪自己人品太好素质太高,要是换个人,有这样的身家背景,早就妻妾成群逍遥快活了! 再一次叹息自己生错时代的唐枕做好了心理建设,迈步走了进去。 小姑娘实在太困了,连他推门走到身边都没察觉,直到唐枕用力敲了敲桌子,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小学生似的端正坐好。 “这么困还不去睡,不是让你洗漱完就去歇息了吗?” 虽然知道这个纨绔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可是面对这个陌生的夫君,婉婉还是很紧张。 她垂着头,绞着手指,老老实实道:“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唐枕一怔,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他立刻提起桌上的酒壶,赶紧倒了两杯一人一杯。这酒度数低,跟现代的学生饮料差不多,倒不怕小姑娘喝了对身体不好。赶紧喝完让小姑娘睡觉去。 而在婉婉眼里,他这么急切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 轻轻咬着唇,婉婉心想:果然是传闻中的色中饿鬼。 可与此同时,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又紧张又恐惧。 一杯酒下肚,第一次喝酒的婉婉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似乎要跳出来,浑身上下犹如将要上刑场般紧绷又僵硬。 身前投下一道阴影,那个高大的男人欺身而来,婉婉不敢看他的脸,只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像是刑刀将要落下般害怕得闭紧了眼。 下一刻,头上一轻,婉婉听见他叹息着说,“这么重,难怪压得你连头都抬不起来。” 凤冠确实重,可婉婉不是被压得抬不起头,她只是不敢看他。 然看见他将凤冠抛着玩,婉婉这才将目光上移,落在他的脸庞上,奇异的,并没有她所以为的会令她害怕的表情。 她曾经见过二叔盯着漂亮丫鬟的神色,那种眼神、那种模样,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害怕又厌恶,可是唐枕不一样,她想,难道纨绔和纨绔也是不同的吗? 她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肚子里却咕噜一下,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她下意识捂住了肚子,羞得涨红了脸。 唐枕惊异道:“你难道一直没吃东西吗?” 婉婉点点头,小声道:“一整天都没吃。” 唐枕更惊了,“为什么?”他把桌上的点心香果往她面前推去。 婉婉又看他一眼,莫名觉得他此时的神情举止不像纨绔,倒像一位哥哥,心神不知不觉放松,她小声道:“嬷嬷说,吃了东西,就会想更衣,她说今天有好多规矩,还说如果行房时突然要出恭,会惹夫君不喜。” 唐枕惊愕,这什么歪理邪说?结婚那么忙,又要早起又要梳妆的,一整天不吃不喝,要是低血糖不得晕过去? 有一瞬他甚至以为小姑娘在跟他开玩笑。 可看着小姑娘那认认真真的模样,唐枕明白,她是真的这么想,她是真的乖巧懂事,也是真的被教坏了。 不,在那些人眼里,这不是教坏,这才是礼仪规矩。 唐枕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要说他有多喜爱这个小妹妹,有多情真意切地为她着想,他自己也不相信。 毕竟他们今天才相识,而他也不可能对一个稚气未脱的未成年一见钟情。 对这么个长相讨喜的小姑娘,他只会觉得她可爱,想捏一捏她嫩嫩的小脸蛋,就跟逗弄小朋友一样,仅此而已。 可是阴差阳错,他们今天办了婚礼、拜了堂,婚书上也已经签了字。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是领了结婚证、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这个小妹妹,已经是他的责任了。 想到这儿,唐枕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心情沉重的唐枕一边想一边催促小姑娘吃东西。 “别饿坏了,早点吃完早点休息。”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今天就不行房了,以后再说吧!”至于多久以后,这个就暂时不必让小花脸知道了。 听到不用行房,婉婉心口上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不敢说出口的是,她心里其实并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对她做图画上的那种事。 悄悄松了口气,婉婉尽量矜持地填饱肚子。 吃东西时,她忍不住偷偷看唐枕几眼,对方就坐在她面前,指腹搭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生得可真俊呐,难怪总听说有花娘为他争风吃醋。 这个人虽然纨绔,可其实并没有她所想的那样坏。 婉婉这时候,终于对未来的日子生出了几分原先所没有的期待…… ***** 转眼间日月轮换,婉婉睡梦中忽然听见嬷嬷一声接一声轻咳。 她困极了,忍不住撒娇道:“嬷嬷,让我再睡一会儿。”她以为自己还在闺中。 嬷嬷的咳嗽声更大了,在婉婉疑惑睁眼时,才终于道:“姑娘,你忘了,今儿个该向公婆敬茶。” 公婆?敬茶? 婉婉浑身一抖,被吓醒了。 ※※※※※※※※※※※※※※※※※※※※ 唐枕:老子英俊潇洒,哪个病鬼敢跟老子抢大纨绔的宝座? 第 4 章 崔嬷嬷是跟在沈氏身边的老人,在顾家也呆了很多年了。婉婉的娘身体虚弱,因而婉婉的饮食起居,还有各种礼仪规矩,大部分都是崔嬷嬷过问教导。 崔嬷嬷很严厉,可婉婉还是忍不住亲近她,因为婉婉知道,崔嬷嬷也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这次出嫁,沈氏做主让崔嬷嬷做她的陪嫁,跟着她一块过来的,还有丫鬟翠梅以及容姨娘安排的翠芳。理由是翠梅是个口吃,很不体面,而翠芳口齿伶俐,带出去才不会丢家里的脸面。 婉婉不喜欢翠芳,她觉得翠芳很不老实,可她也没有拒绝,只是不让翠芳到房里来。 婉婉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可新房的床比家里的舒服太多,她不知不觉就睡沉了,不止睡得人事不知,还把自己已经出嫁这件事也给忘了。 此时听到嬷嬷提醒,她才赶紧坐起来,神情有些可怜的慌乱。 崔嬷嬷叹了口气,“先洗漱梳妆吧!时辰还来得及。” 此时翠梅也过来了,她显然已经被教导过,很利索地捧着衣裳跟婉婉一起去了耳房。 崔嬷嬷盯着婉婉一如往常的身影,沉吟一会儿,又去整理床铺,发现元帕上干干净净,发出一声果然如此的叹息。 收拾妥当,唐家管事的赵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婉婉瞧见崔嬷嬷和赵嬷嬷寒暄几句后将一只盒子递过去,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赵嬷嬷在前边领路,婉婉和崔嬷嬷落后两步。 崔嬷嬷低声说了一句,婉婉明白过来,犯了错一样垂下脑袋。 一行人走到厅堂时,唐家众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进门第一天你就不能等着她一块过来……”唐太守正教训儿子,被唐夫人拉了一下,这才发现儿媳到了,当即住了嘴。 婉婉一抬眼,满屋子的陌生人,顿了一顿,才鼓起勇气装作很从容的样子往前走。 “咱们家人口不算复杂,我爹娘,我爹的两位如夫人,还有我已经出嫁的两个妹妹,这两位是妹夫,还有两个侄儿。”唐枕站起身,抬手指了一圈,最后下了结论,“你不用太在意他们,能认人,表面过得去就行。” 这逆子在说什么?唐太守夫妇脸上的笑僵住了。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尴尬。 唐家宗族庞大,姻亲旁枝错节,还有不少亲戚在朝中为官,只是路途遥远,不便过来。 而唐家的两个小姐都是庶出,前者名唤玉枝,后者名唤玉杏,都是十七岁就嫁了人,夫家地位虽比不上唐家,但也是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事在备嫁的那几天,崔嬷嬷就都跟婉婉提了,因而婉婉并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但她着实想不到唐枕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传闻里唐枕虽然纨绔,但对两个妹妹是很好的。 不过婉婉惊讶过后又很快镇定下来,这毕竟是闻名安州的纨绔,他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没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心里这么想,又免不了羡慕,真好,这个人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行礼敬茶又收了见面礼,新媳妇的第一关总算过了,接下来是商议回门礼的事。 婉婉见唐太守夫妇笑容和蔼,不觉放松了许多,将父母的喜好一一说了,又有崔嬷嬷在一旁指点,很快就定好了回门的礼物。 期间唐枕坐在一旁无聊地打哈欠,差点倒在椅子上睡过去。 一家人谈完事吃完饭,唐枕的两个妹妹和妹夫起身告辞,唐夫人还亲昵地和两个外孙说了一会儿话,才肯将人放走,他们走后,唐夫人便看向了婉婉,那目光里的期盼谁都看得明白。 婉婉垂下了头,心里很是忐忑。因为她昨晚一时任性,并没有完成最后的一步。 正在这时,唐枕一把握住她,不由分说将她往外拉,“爹娘,我带她四处逛逛。” 没等唐太守夫妇答应,也没等婉婉欠身告退,唐枕就已经把她拽出了厅堂,婉婉心提了起来,生怕公婆怪罪,结果一扭头,就见唐太守夫妇一脸欣慰。 婉婉:…… 这个纨绔可真没规矩。 可即便他没规矩,他父母也乐意宠着他惯着他。 婉婉不免又羡慕起来,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于是很是别扭了一会儿。 唐家很大,连赏花的园子都有好几个。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园子里花开正盛,姹紫嫣红。小姑娘本就喜欢这样妍丽的花朵,婉婉看着看着,面上也不由露了笑。 “这才对嘛!小姑娘就该活泼一些,板着个脸小苦瓜一样,不好看。” 才不是这样!婉婉小声反驳,“哪里像苦瓜?嬷嬷说女子要端庄才好。” 唐枕:…… 他有些头痛,觉得自己和小妹妹的代沟有几千年那么遥远。 况且他昨天之前还是单身贵族,今天就要和一个尚且陌生的小姑娘培养感情,实在是适应不良。 反正……等小妹妹长成还要好几年,也不急在这一时,正所谓一口吃不出个胖子,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毕竟有的是时间。 这么一想,唐枕顿觉豁然开朗,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对对对,就是这样! 于是唐枕找了个丫鬟,让她领着少夫人熟悉家中环境,自个儿则转身出门,约几个好友吃酒切磋去了。 唐枕一走,婉婉倒自在了许多。她揉了揉手腕,在唐家转了几圈熟悉环境后,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翠梅和崔嬷嬷早在等着她了。见她回来,翠梅出去守在门口,崔嬷嬷则跟着小姐进了屋子里间。 婉婉见崔嬷嬷神情严肃,不由紧张起来。 “姑娘,你觉得唐大人和唐夫人如何?” 婉婉像回答先生提问一样,挺直了脊背答道:“唐大人和唐夫人和蔼可亲。” 崔嬷嬷:“错了,你现在应该喊公公婆婆。” “喔。”婉婉应了一声。 崔嬷嬷露出个笑,“姑娘出嫁前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无望,嬷嬷我怎么劝你也不听,现在觉得如何?” 想起出嫁前整日里凄风苦雨,还躲在被子里哭的样子,婉婉有些脸热。 “公公婆婆待人宽和,夫君也没我想的那么坏,妹妹们都已出嫁,夫君是独子,家里也没有妯娌……”婉婉说着一顿,这才想起,这种情况已足以叫许多人羡慕了。 崔嬷嬷:“这便是了。唐大人公务繁忙少在家中,唐夫人乐善好施礼佛虔诚,家中又没有别的兄弟妯娌,这后宅日后便是你做主了。若是不出所料,过些日子唐夫人便会将中馈交到你手里。那些跟唐家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看不上唐公子,可对于你这样的出身,唐公子已经是顶顶好的归宿,多少女子抢着也攀不上这样的亲事。” 婉婉知道嬷嬷特意说这些,是担心她心里不平。“嬷嬷,我明白了。”婉婉感激地看着她。 崔嬷嬷却摇头,“姑娘不明白。” 婉婉茫然。 崔嬷嬷继续道:“唐大人和唐夫人如今对你好,不过因为他们多年心愿终于实现;唐家下人对你毕恭毕敬,也只因你是他们的少夫人……可若你迟迟不能跟姑爷圆房,迟迟不能诞下嗣子,他们可还会对你好?” 婉婉一下白了脸,可是……“嬷嬷,我……我害怕。” 崔嬷嬷看她眼里泪花打转,有些疼惜地轻拍几下她的肩膀,“别怕,是女子都要走这么一遭,忍一忍就过去了。难道你想看着姑爷的姬妾先你一步诞下子嗣?” 婉婉当然不想。 两人都明白唐枕是个什么人,如今家里没有侍妾通房,不过是因为唐家顾念礼法,不会叫唐枕婚前弄出私生子来。那些人,兴许在成亲前已经被打发出去了。可是唐枕已经二十五了,连他几个侄儿都在读书了,唐大人和唐夫人必然也是盼孙心切。 如果唐枕和婉婉一直没圆房,他们肯定会张罗着给他纳妾。 想到娘亲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婉婉抹掉眼泪,朝崔嬷嬷一福身,“还请嬷嬷教我。” ※※※※※※※※※※※※※※※※※※※※ 唐枕:风评被害 第 5 章 “唐兄竟也会来茶楼,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城冬一间临河的茶楼里,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打趣着对面的唐枕。 桌上茶水糕点都已经上齐,唐枕瞟了一眼面前乱七八糟放了各种调料、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调料汤的东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唐兄为何叹气?不如咱们一块上春宵楼,叫几个花娘弹曲助兴?” “唐兄不是最爱那红绡的嗓子?每次去都要点她的!” “对对,红绡姑娘新编了曲目,说是今日开嗓,人家可等着你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要把唐枕拉去春宵楼。 尴尬的是,两个人上去没拉动,四个人上去,同样没拉动…… 几个纨绔子弟面面相觑,看着玉山一样岿然不动的唐枕,吃惊之余又不免羡慕。 赵四拍了拍唐枕的胳膊腿,语带钦羡,“也不知你如何练的,看着瘦,怎么力气那么大?” 唐枕心想瘦个啥,等我脱了衣服吓死你们。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别闹,“今天约你们来,其实是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表示洗耳恭听。 唐枕想起红绡姑娘曼妙清越的嗓音、婉转悠扬的唱功,再想想她新编好的、自己还没听过的曲目,心里越发可惜,可是再不舍也没办法啊!能够肆意妄为的岁月,终究是离他远去了! 深呼吸口气,唐枕说出了他的决定。 众人大惊。 “不是吧唐兄,你以后真不去春宵楼了?永远不去?” “那倚红楼呢?秀满园呢?都不去?” “那还有什么乐子?”众人七嘴八舌猜来猜去,“难道唐兄是想将红绡姑娘赎出来养着?这你可就不厚道了,红绡姑娘是头牌,你把她弄走了,日后我们去春宵楼还看什么?” 唐枕被他们吵得头疼,很认真地重申了一遍,“你们别猜了,我以后是真不会去了。不止不会去,日后你们找姑娘回去玩也别喊我。喝酒吃茶都可以,叫花娘的,不行。” 听着这话,赵四咽了咽唾沫,“为了这个,唐兄竟连吃茶都愿意了,看来这事儿真没法转圜了。”谁不知道唐枕口味特殊?喝茶只喝泡了茶叶的清水,但凡加个红枣他都不会碰,更何况这茶楼里滋味丰厚的茶汤了。 众人猜着原因,“难道……嫂子格外凶悍,不许你去烟花之地?” 唐枕想起那个胆子只比豌豆大的小花脸,摇头笑了一下,“不是她,是原则问题。”见众人面露茫然,唐枕耐心解释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是觉着,有了家室之后就不该去那些地方了,虽然我敢拍着良心保证自己不会胡搞,但免不了别人猜忌啊!麻烦能免则免。” 他心想,比起日后夫妻争吵家宅不宁,只是没法听曲而已,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众人听懂了。他们四人都是安州官宦世家子弟,但都跟赵四一样并非嫡长不受重视,因为家世相近年岁相当,又都是纨绔,就三五成群玩到了一起,其中数唐枕最会玩最能玩,所以他们都以唐枕为主心骨。只是跟拖到二十五的唐枕不同,这几人早就成婚生子了,家里妾侍也纳了一些,他们自然不觉得唐枕是因为有了家室才改变作风,只当他是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毕竟唐枕可是太守独子,太守必定为他选官铺好路了,而今上又一向看重官员做派,唐枕这会儿“醒悟”,时机算是刚刚好。 几人自觉明白了唐枕的意思,虽觉可惜,但也祝福。约好了今后再一起喝酒,众人便都散了。 跟哀叹少了知己的四人不同,唐枕和他们分开后并未归家,而是转头去了城西,他自来交游广阔,觉得脾性相投就能玩到一处去。和纨绔四人组在一起他能玩得高兴,跟三教九流走一道也乐得自在…… 总而言之,他缺什么都不会缺朋友。 **** “吃饭吧!再等下去菜就凉了。”唐家大宅里,唐夫人心中微叹口气,明明以往儿子也整日不着家,可是今儿个偏偏失望起来。 唐大人去了官署还未回来,儿子又不在,饭桌上只两个女人,难免冷清。唐夫人心知新媳妇不容易,担心她多想,忙露出笑容招呼儿媳多吃菜,“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就让厨子将拿手的都做了一道,你尝尝合不合胃口,要是喜欢就让厨子以后多做。” 婉婉忙点头,看婆婆下筷了,才跟着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两人都心不在焉。 撤了饭菜后,婉婉陪着唐夫人去园子里散步消食,看见一株石榴开的正好,花瓣红得像一朵朵小火苗。 唐夫人见了心生欢喜,“这石榴开得好!昨天早上这花还没开呢,今天就开了这许多,可见是与你有缘。”说着拍抚婉婉扶着她的手,“等过几个月,就该挂枝结果了,我啊,就盼着你和我儿也能开花结果。” 婉婉有些心虚地垂下脑袋,总觉得婆婆是在提醒她元帕的事情。 虽说已经是一家人,可两个相识不到一天的女人到底没甚可说的,婉婉又不是活泼健谈的性子,聊了几句,越说越客气,到后来连唐夫人都觉得聊不下去了,借口说自个儿要午睡一会儿,婆媳俩才分开。 目送婆婆离去,直到那身影瞧不见了,婉婉才大松口气。 “小姐,崔嬷嬷说、你要多多、和夫人……相处!”翠梅费劲地把一句话说完了。 婉婉当然知道,可她连跟娘亲都没几句话说,更何况陌生的唐夫人了,面对这位出身高门养尊处优的婆婆,婉婉一直很紧张,饭桌上她甚至没有吃饱,陪着唐夫人逛了一下午园子,这会儿早就饿得心慌了。 “先回去吃点东西。再……找嬷嬷商量。”婉婉觉得自己好没用。 这里处处都是陌生的,才第二日她就开始想念闺中那方小庭院了。一想到明日就能回去,婉婉心里不禁有些雀跃。 她和翠梅走回院子,离门口还差一段石子路,就瞧见翠芳和唐府的丫鬟站在门口有说有笑。发现她们来了,两人才止住话头,齐齐欠身。 婉婉越过他们,翠芳随后跟上,正要跟着一块进卧房,房门就被翠梅啪一声关上了。翠芳碰了一鼻子灰,神情狰狞了一下,才愤愤转身走了。 这院子里红通通的绸布喜烛等都已被崔嬷嬷喊人撤了下去,卧房里自然也一样,只是除了唐枕原本的东西外,还添上了许多婉婉用惯的物件,她带过来的嫁妆箱笼等物也已经妥善安置好,婉婉需要做的,就是对好自个儿的私房,以及明日带回去的归宁礼。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婉婉刚歇口气,唐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又来了。 婉婉有些好奇又茫然地看着她。 赵嬷嬷仿佛是来找婉婉聊家常的,还提了许多唐枕幼时的趣事。 “……少爷打小就聪慧,他四五岁时,就说跪坐不好,伤腿,还说长此以往,他腿变丑了,就长不高了。哭着闹着要木匠打高架床高椅子,还自个儿画了图……” 婉婉并不清楚这事,她那时还小,只听父母提起过,说在她出生前几年,太守府上开了清谈会,宴上没有便于跪坐的席案,而是全换了更舒服的高腿桌椅……打那儿以后,城中人人争相效仿,这种家具很快在安州流传开来,这些年连附近好几个州府都在打这种式样的桌椅板凳了。 “少爷那时画的图还存着呢,少夫人要是在少爷书房找找,兴许还能翻出来……”赵嬷嬷絮絮叨叨,又说起少爷小小年纪就靠木料铺子赚了大把银钱,至今还养着不少匠人。 见婉婉惊叹,赵嬷嬷笑道:“可不止这些,少爷天赋异禀,幼时还捣鼓出不少新奇玩意儿,老爷斥他不做学问尽钻营奇技淫巧,还责怪他跟商户一样沾满铜臭,少爷就回一句爹爹浑身上下都经了铜臭商人的手……可把老爷给气得啊!” 婉婉听着听着,忍不住跟着赵嬷嬷一块笑起来。 她可算明白为何太守大人都管不住他了,他自个儿有银钱,不必从府里账上支钱,自然连亲爹的眼色也不必看。难怪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嬷嬷这趟过来,不但从言语中透露了不少唐枕的喜好,还带来了一个模样沉静的丫鬟,名唤点翠,说是夫人送过来的。 婉婉起先还不晓得送丫鬟是什么意思,等赵嬷嬷一走,点翠立刻屈身行礼,将唐枕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一禀明。 原来唐夫人看儿子看得紧,唐枕一出门就有几个小厮跟着,去了哪一处都有人回来禀报,点翠就是代那几个小厮给后院递消息的。 点翠恭恭敬敬道:“夫人交代过,从此点翠就跟着少夫人了。只是少爷总出人意料,小厮也偶有跟丢的时候,还望少夫人见谅。” 婉婉自然见谅。只是这会儿,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切起来,仿佛做梦似的。她没想到,看着高贵客气的婆婆,居然会特意做这些事。 点翠出去后,崔嬷嬷便笑道:“看来夫人十分看重姑娘。” 婉婉点头,赵嬷嬷是唐夫人身边的得力老人,没有唐夫人授意,赵嬷嬷怎会特意说那些?对于唐夫人的细心安排,婉婉心里是感激的。 崔嬷嬷又道:“姑娘毕竟是明媒正娶进来的,老爷夫人比谁都希望长孙出自正室,趁着时机正好,姑娘也要加把劲才是。” 婉婉点头,深吸了口气。 于是唐枕傍晚回家,就发现小花脸盛装打扮、满脸红晕。 ※※※※※※※※※※※※※※※※※※※※ 小剧场 婉婉:小时候那么多发明,长大怎么就只剩纨绔了? 唐枕:没办法,存货掏空了 第 6 章 唐家宅子大,唐家唯一嫡子居住的院落自然也不小。 推门进去,一方天井敞阔明亮,厅堂正房偏厢一个不少,书房库房厨房也俱全,换句话说,这就是太守府邸里的一间小宅,就算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也完全不怕。 唐枕院子里丫鬟奴仆少,以往回来都显冷清,这次回来,廊下多了几盏灯笼,屋里还传出欢声笑语。这座以往安静的院落,突然添了不少人气和温度。 唐枕脚下一顿,正思考怎么跟小妹妹相处,旁边忽然响起个声音,“少爷您回来了!” 屋子里的说笑声一下静了,唐枕侧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丫头,应该是小花脸的陪嫁。 屋子里,婉婉有些紧张地捏紧了帕子,小声道:“不是说他还在酒楼吗?怎么这样快?” 崔嬷嬷也奇怪呢,看向点翠。 点翠倒是镇定,答道:“少爷好酒,往常要么是和友人喝到半夜才归,要么就在酒楼歇下,三五日不回也是有的,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回来。” 虽说出乎意料,但人能回来,总归是件好事。 婉婉一边在心里背诵要怎么照顾满身酒气、醉醺醺耍酒疯的丈夫,一边鼓足勇气迎了出去。还没见到人呢,手就已经抬了起来,想着要搀扶一个路走都不稳的酒鬼。 未料一抬眼,正对上唐枕神采奕奕的双眸。黄昏下,他俊眉微扬,看着她抬起的手。 婉婉呆了呆,窘迫地想将手缩回去,谁知刚动了一下,就被唐枕握住了手腕。 婉婉一惊,悄悄抬起眼看他。 唐枕也有些不自在,可小妹妹手都伸过来了,他要是不牵,不是当着下人的面打她脸? 各怀心事的两人相携走进正屋,翠梅刚好将热腾腾的醒酒汤端了上来。 这汤原打算煮好后放灶房温着,因为她们并不确定唐枕今晚能不能回来、多晚回来,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唐枕这么早就回来了,醒酒汤险些赶不上。 翠梅觉得自个儿很机灵,听见有人喊大少爷,立刻就揭开锅子将汤盛了出来,她走过来时都在幻想小姐被姑爷夸贴心了,谁料一抬头,姑爷脸也不红神态清醒,没有半点醉态。 坏了!姑爷会不会觉着小姐看轻他的酒量?安州城谁不知少爷自夸千杯不醉? 可是酒仙也得喝醒酒汤啊!谁能想到少爷没喝醉就回来啊! 翠梅忐忑地看向自家小姐。 婉婉这会儿却无心顾及她,她也正忐忑呢,瞄了一眼屋子里准备伺候酒鬼的东西,再看看满身酒气但明显没醉也不需要额外照顾的唐枕,有种计划被变故打散、一时茫茫然不知要做什么的无措。 唐枕倒没注意这些,看翠梅把汤端过来,也就接过来喝了,他从前喝多了要么直接歇在外边,要么回来洗洗睡了,除了十二岁那年被他娘灌了一回,这么多年再也没喝过醒酒汤,本来这个时代那种度数低的酒就很难灌醉他,喝不喝也无所谓,因而他早就忘了醒酒汤是什么味,还以为这是餐前暖胃的鱼汤,一口下去才觉出味道不大对。 婉婉见唐枕眉头蹙起,心里微微紧张起来。就见唐枕侧头对她道:“这鱼汤有些酸了。” 婉婉:…… 唐枕几口喝完汤,见饭菜还没上来,有些疑惑,“还不上菜?我饿了。” 屋子里静默一会儿,婉婉才小声道:“两刻前,我已经和公公婆婆在正院吃过了。”谁也没想到向来早出晚归的唐枕会突然回来。担心唐枕生气,她忙道:“夫君稍候,我马上让厨子烧菜。” 崔嬷嬷赶紧道:“我这就去安排。” 屋子里几个人都战战兢兢的,仿佛唐枕随时会暴起打人。 唐枕看着他们,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无奈地把站起身的婉婉按下,对上小妹妹惊恐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自己做人有些失败,他长这么高大英俊,小花脸怎么可能会怕他?一定是沟通不到位! 让下人都出去,唐枕决定和小妹妹好好聊会儿。 “你不要害怕,也不必紧张,既然已经拜过堂,我们就是夫妻,你也是这里的主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骂你,更不会打你,你想要什么就直说。以后我每日都会回来陪你用晚饭,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就先吃,不必等我。知道了吗?”唐枕想,培养感情就先从一起吃饭做起。 婉婉双肩被他按着,抿唇睁大眼睛看他,心想,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婉婉睁大的眼睛显得圆圆的,茫然又乖乖的样子更可爱,像一只无辜的猫咪,也不知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拜过堂,又是亲手挑的盖头,这个小姑娘在唐枕心里的意义本来就不一样。这会儿看她又乖又可爱,唐枕觉得自己不能接受小花脸以后变得跟他那两个庶妹一样,黯淡又沉默,像是框在这世俗牢笼里的温顺符号。 他有责任保护她! 唐枕暗暗提醒自己一句,同时也向面前的小姑娘保证,“我会努力对你好的。” 婉婉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可对着唐枕信誓旦旦的目光,她眼睛里也慢慢有了光。 “真的吗?”她小声询问。 唐枕看她红扑扑的脸蛋,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 婉婉觉得,这个纨绔好像变得更好了一点。她微微抿起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这笑容腼腆羞涩,颊边还露出两个小酒窝。在唐枕看来可真是太可爱了!他呼吸微窒,终于忍不住伸出罪恶之手,捏住了小姑娘的双颊。 婉婉呆住了,她震惊地看着唐枕,像一只突然被掐住翅膀的小鸟。 十六岁的小姑娘正是人生最好的阶段,模样娇憨肌肤柔嫩,唐枕捏住后轻轻掐了掐,也被这手感震惊了,一时舍不得松手。 诶?要是他以后多带小花脸玩,对她更好更好,是不是就有借口多捏几下? 唐枕想入非非。 毕竟再过几年,小花脸长开了,脸上就没有这么多肉给他捏了? 这样想着,他又无意识捏了几下,同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幼时他爹娘总爱捏他脸。 原来一切在可爱面前统统不值一提啊! 屋外,崔嬷嬷看到这样一幕,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屋内,唐枕终于在小姑娘控诉的目光下松开手,他捻了捻手上的粉末,“原来你涂了粉啊,难怪脸那么红。”他好心提议道:“你年纪小,涂了脂粉反倒不好看,况且脂粉对皮肤也不好,以后就不要涂了。” 婉婉捂着脸转向另一边,红着眼圈气到不想看他。 这个纨绔骗人!他根本不想对她好!他就是故意折腾她! 呜呜呜……早上被他拽得手腕好疼,刚刚被他掐得脸也好疼…… 臭纨绔坏纨绔破纨绔…… 唐枕吃饭吃了多久,婉婉就偷偷在心里骂了他多久。 偏偏他这人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还以为小姑娘捂着脸不看他是在害羞,他想这小花脸也太可爱了!害羞了这么久了还没完呐,这害羞额度条也太长了吧! 直到他吃完,小姑娘才去耳房里洗掉了脸上的脂粉,他抬眼一看,发现小姑娘双颊还是泛红的,但是比脂粉化出的那种红更好看更生动,不由赞了一句,“你看你这样,脸蛋红红的多好看,比化妆好看千百倍。” 在唐枕的人生经验里,无论古今,女孩子都是喜欢被夸好看的。然而他夸了婉婉后,小姑娘却没有任何喜色,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捏着帕子走开了。 唐枕捏着下巴心想:难道又害羞了?这么容易害羞,那他以后要是带她出门玩,她岂不是要羞得在门口蹲成一只蘑菇? 唐枕进了耳房沐浴,在隐约传来的哗哗水声里,婉婉坐在镜子前盯着脸蛋左看右看,双颊的确是泛红,可这是被唐枕给掐的! 他掐得她那么疼不够,他还笑话她! 婉婉很委屈,在闺中时,虽然父亲不关心她,容姨娘轻视她……可只要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她总是自在的,她可以看话本、画画、荡秋千……她想睡到几时便是几时,她想怎么说笑就怎么说笑。 可是在这里,她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而这个夫君……每当她觉得他好像有一点好了,他就又戏弄她,不但骗她,笑话她,还要掐她…… 虽然他不是二叔那样的委琐老男人,也不是一个邋遢酒鬼……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好,哪里都不好! 婉婉不觉湿了眼眶,又害怕被人瞧见,于是趴在桌上,想偷偷哭一会儿,等耳房那边水声停了,她就马上擦掉眼泪…… 唐枕沐浴完出来,就见婉婉脑袋趴在梳妆台上,一动不动。走过去凑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也不知睡多久了,这个姿势多难受啊!”唐枕想也不想就将人抱起来放床上去,帐子放下来才想起没帮小姑娘拆了发髻。这样睡一晚脑袋得被首饰硌得多疼啊! 女孩子都爱美,因此见小姑娘发髻上那么的钗环他也不意外,就是拆的时候得格外小心,免得扯到头发将人给弄醒。 拆好后的首饰排排列在旁边,那上面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沾上,唐枕看一眼,油然生出一股成就感。 哎,哥就是这么手巧没办法。 夜晚没什么娱乐活动,点蜡烛看书又嫌费眼睛。因而唐枕早就养成了良好的生物钟,这会儿也困了,打了个哈欠正要睡觉,忽然瞥见婉婉面颊边有些已经干了的水迹。 嗯?他凑近瞧了瞧。 “哈,还流口水了,睡得那么香啊!” 说实话,唐枕有些羡慕。 ※※※※※※※※※※※※※※※※※※※※ 婉婉:你总是那么逍遥自在,我羡慕啊 唐枕:你睡眠质量那么好,我更羡慕啊 第 7 章 次日晴光初照、鸟雀啾鸣时,婉婉睁开了眼,她目光透过百花银丝帐,看见窗外倾斜而入的晨光,忽然一个激灵,又给吓醒了。 慌忙从床上爬起,掀开帐子一边穿鞋一边想,这都什么时辰了,嬷嬷怎么没有唤她? 唐枕从耳房里出来,看见小花脸慌慌张张的样子,站在旁边乐了一会儿,觉得她像个上学已经迟到的小学生。 婉婉这会儿却无暇气恼他又在看笑话,求助般问什么时辰了。 唐枕如实道:“不用着急,刚到辰时。” 已经辰时了!婉婉脸一白,更着急地去翻箱笼找衣裳,今日定好了辰时就要到娘家的,可都这个时辰了她竟还没出门。她急急翻出今日要穿的衣裳,从里间奔出来时不慎踩了裙角,噗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唐枕没想到自己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扑地上了。看见小花脸抬起头泫然欲泣,他忍了笑,几步过去把人抱起来放床上,“都跟你说了不必着急,你跑那么快作甚?” 摔倒时双膝碰到了地面,婉婉又疼又委屈,忍不住抱怨,“你又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你当然不急。” 唐枕火气一下上来,“谁敢说我就把人吊起来打!” 许是他声音突然放大,婉婉被吓到,睁圆了眼睛仰头看他,那眼圈红红的,像只柔软可怜的小动物。 唐枕不由放轻了声音,“我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是我的妻,谁那么大胆子敢嚼舌根?再说了,城北离城南那么远,路上耽搁了也正常,反正你爹娘今日也是要空出来的,让他们多等一会儿也不妨事。” 婉婉小声嘀咕,“这可不止一会儿。” 唐枕失笑,蹲下来撸起她的裤子,“那你再着急,也飞不过去啊!等会儿出门我让车夫赶快点就是了。” 婉婉下边忽然一凉,瞥见唐枕动作,慌忙伸手捂住,脸蛋一下红得滴血,“你、你作甚……” 唐枕头也不抬,“你怕甚,给你看看伤着没有。” 婉婉一噎,是啊,她都嫁给他了,她还怕什么?于是抿直了唇,心脏扑通扑通跳,却松了手不再说话了。 没了阻挠,唐枕一下将两条裤管撸上去,小花脸细皮嫩肉,摔了一下两个膝盖都泛青了,因为皮肤太白太嫩,更衬得那小块淤青无比碍眼。 唐枕眉头不觉皱起,起身去拿了药膏过来,“你等着,我给你上药。” 婉婉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小声道:“都这么晚了,等回来再……” “再什么再?”唐枕没好气道:“现在一点小伤小痛就放着不管,以后年纪大了有你苦头吃。”说着挖出药膏用力一揉。 婉婉所有的话语顿时灰飞烟灭,痛得头脑空白泪如泉涌。 唐枕也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小花脸反应这么大,看着脸色煞白眼泪哗哗的婉婉,唐枕呐呐道:“真那么疼啊?” 婉婉低头啜泣,不搭理他。 唐枕低声道:“那我轻点。”他抹开药膏,继续按揉。 虽然唐枕已经放轻了力道,可之于婉婉而言,这种延续不断的疼痛比刚才那一下还要难熬。她身子微微发抖,双腿也挣扎着想要逃出唐枕的魔掌。 然而对于唐枕来说,她那点力道跟奶猫挠痒差不多,大掌一拢,就将那两条白皙纤瘦的小腿握在掌心,任婉婉怎么挣扎都逃不开去。 婉婉只能呜呜呜地放弃挣扎,任由唐枕动作。 唐枕看她可怜,安慰道:“别哭了,很快就好了,把淤青揉开才能快点好,也便于药力渗入伤处。” 即便他不说,婉婉也感觉到了,随着他揉搓,除了疼痛外,还有一股热意往膝盖里涌,没一会儿她就觉得两条腿都暖呼呼的了,她以前也不是没抹过药膏,可从来没有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心想难道这是传闻里出自宫中的秘药吗? 可很快,这点念头也没了,因为唐枕放轻了力道,是没那么疼了,可与此同时,随着那股渗入膝盖里的热意,婉婉感觉到双腿又麻又暖,这种感觉非常奇怪,让她明明不是那么疼了,却还是忍不住呜呜求饶,“你、轻点,慢点……” 唐枕:“好好好,我轻点。” 随着淤青揉散药力化开形成暖流,婉婉两条腿就跟泡在温水里一般,与此同时膝盖上那又麻又痒的感觉也愈重,她受不住这种陌生的滋味,过了没一会热又忍不住开口,“呜呜你再轻点……” 唐枕无奈,“已经很轻了,再轻一点就进不去了。” 他说的是药力,可屋外的人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听见里头隐约传出的动静,想要敲门的手就停住了。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偷偷去看崔嬷嬷。 崔嬷嬷一张老脸险些绷不住笑出来。她本就觉着今儿个姑爷小姐会起得晚,所以特意等到这时候再来,原想着屋子里有动静,两位应该是起身了,正要让丫鬟们敲门进去伺候,谁能想到会听到这些? 崔嬷嬷绷着脸作严肃样,示意丫鬟们守门口等着。 屋子里的声音却还没断。 只听婉婉啜泣了一会儿,又委屈巴巴开口,“你快点好不好,又要耽误时辰了。” 唐枕:“这怎么快得起来,耽误就耽误呗,又不会少你一块肉,我看谁敢说你。” 这时候屋子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婉婉又羞又窘,赶忙捂住了嘴,半点声儿也不敢发出来。 门外,翠梅还以为自家小姐被那纨绔打了,着急地想要去推门,却被崔嬷嬷拦住,又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声音没了,崔嬷嬷才允许她们敲门。 屋子里,婉婉膝盖上的淤青终于都揉开了,唐枕给她把裤管拉好,抬头看她脸上都是泪痕,可怜又委屈的模样,他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笑意给憋回去,“怎么那么爱哭?” 婉婉在心里反驳,她才不爱哭,过去十年哭得都没有这几天多,全是因为这个纨绔。 可对方一巴掌就能将她按住的力量让婉婉生出了惧意,于是垂下脑袋,不说话。 见她不说话,唐枕便有些尴尬起来,只好转移注意,“好了,快起来收拾收拾,刚还不是嫌耽误时辰?” 婉婉依旧不说话,只是从床上站了起来,想去耳房洗漱。 唐枕就把被子叠了褥子铺平。 崔嬷嬷敲了三下门后进来,就看见自家小姐衣裳不整眼圈红红脸蛋也红,地上还散着几件衣裳,再看里间,床铺反倒整整齐齐,姑爷则站在推开的窗子下,正翻着一本书。 崔嬷嬷自觉看透了一切,扶着自家走起路来稍显别扭的姑娘去了耳房。 翠梅则一边收拾地上的衣裳一边瞪着唐枕的背影,在她看来,小姐一定是被这纨绔给欺负了。 她正愤愤不平,唐枕却若有所觉,忽然转过身来。 翠梅连忙低下头去,把自己当只勤快的蚂蚁。 唐枕盯着那丫鬟看了两眼,又疑惑地收回目光。 ………… 唐府门口,唐夫人殷殷嘱咐自家儿子,“你陪着婉婉回去,要规矩些,可不能当家里一样胡来。” 唐枕点头,“知道啦。” 唐夫人又看向儿媳,“婉婉,我儿空长了这么大岁数,其实啊,还跟孩子一样爱玩爱闹。他有哪里不对,你只管说他,我和他爹管不住他,就只能劳你多费心了。” 婉婉想起唐枕那蛮力,心知自己根本管不了他。 可是婆婆都这么说了,她只得低头应下。 两人转身要上马车,唐夫人瞧见婉婉走起路来不太自然,关心了一句,“婉婉,你走路怎么……” 婉婉:“我早起摔了一跤。” 唐夫人叹气,“这也太不小心了,女儿家身子金贵,你日后可要……” 唐枕眼看小花脸被说得脑袋越垂越低,都要掉地上去了,打断道:“娘你真啰嗦,我们走了啊!” 唐夫人半点不生气,依旧温柔道:“好,娘不说了,你……” 唐枕不等她说完,转身双手抱住婉婉腋下,在后者的惊呼中提小孩似的将她提上了马车。 ※※※※※※※※※※※※※※※※※※※※ 婉婉:好疼好疼这个坏纨绔一定是故意折腾我 唐枕:哎我力道已经很轻了小花脸怎么还哭? 第 8 章 眼看着马车远去,唐夫人才转身进了门。 “昨日不是说好卯正一刻么,怎么耽搁到现在?” 听见唐夫人发问,赵嬷嬷便笑了,“方才点翠来了,说昨儿个少爷早早便回府了,洗漱后就将少夫人抱床上去了。” 唐夫人脚步一顿,惊喜道:“当真?”随即又忍不住狐疑,“我儿那性子你也知晓,兴许他是……” 听唐夫人话语顿住,赵嬷嬷赶忙道:“错不了,点翠都瞧见了,说放了帐子后,少爷就钻了进去,许久都不见出来。再有今早,二人睡到日上三竿都还没起,丫鬟要去敲门,就听见里头……”赵嬷嬷神秘一笑,“听说少夫人都被少爷欺负哭了,丫鬟们进去时她眼圈还是红的呢!” 唐夫人想起婉婉走路的样子,这才惊觉,那哪儿是摔了一跤,分明是新媳妇初经风雨,还不舒服呢! 这可好了,唐家的香火有望了!唐夫人乐得笑个不停,周围下人也跟着笑。 “哈哈哈哈……” 可笑了许久,下人们都笑不出了,唐夫人却还在笑,连赵嬷嬷都发觉不对劲了,她担忧地看着仍在“笑着”的唐夫人。 唐夫人:“哈哈哈快……找大夫……” 唐夫人笑得闪了腰,此后躺了好几天才能再度下床。 这事按下不提。 从城北唐家到城南顾家,要绕过两条街,取城中大道,再拐进顾家所在深巷当中。 饶是马车快行,也走了半个多时辰。 婉婉憋了一路,直到听见外头隐隐传来卖杏酪的声音,才忍不住道:“你、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样了。” 唐枕正抓着民俗故事翻看,听见这话还愣着一下,“不要哪样?” 婉婉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忘了还是故意装糊涂,只好小声道:“就是……就是上车时那样,那么多人看着……”说到最后,声音渐小,脑袋也垂了下去,两只耳朵红得像抹了胭脂。 唐枕恍然。原来小花脸纠结了一路,就是在想这个? 他把书甩一边,翘起腿作出一副正在深思的样子,“这个嘛……” 婉婉抬起眼,见他语气里有商量的余地,忍不住面露期盼。 却见唐枕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不喜欢吗?我觉着很好,这车驾高,没有我抱上去,你还要踩凳子,万一又摔了怎么办?女儿家的身子多金贵啊……”最后那句话,他将唐夫人的语气学了了十成十。 婉婉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又在戏弄她,心下有些愤愤,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心眼! “卖杏酪咯,新鲜杏酪咯,大官人小娘子都来瞧一瞧咯……” 这家杏酪在顾家附近卖了十多年,婉婉从小就爱吃,听到这声音,就说明快到顾家了。婉婉不想到了家门口,当着爹娘和街坊的面,又被这纨绔抱下去。 到时候,没有人会说这纨绔,只会风传她为人轻浮、不知廉耻。 婉婉咬紧了唇,只得继续低声下气,“回门是大事,那么多人看着,我求你,给我个体面吧!以后,我什么都依你。” 婉婉以为,唐枕是因为她在唐夫人面前应下要管着他那事,所以才用这法子教训她。 唐枕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婉婉的脑回路,见她就为了这点小事,露出这么隐忍委屈忍辱负重的神情,只觉不可思议。 当下没了半点和她玩笑的心思。顿了一顿,他才道:“我也不必你什么都依我。你若是真不想我抱你下去,你就大声说,挺直了腰杆看着我说。” 婉婉一愣,这时候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显然快要到门口了。婉婉一急,终于抬起头说了一句,“我不要你那样!” 话音刚落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声音有多大,若是崔嬷嬷在,一定会斥责她全然没有女子的文雅端庄。婉婉后悔了,捏着帕子不再吱声。 “对!就是这样!” 双肩突然被按住,婉婉一抬眼,就对上唐枕目光灼灼的脸。 “你刚才那样多好看啊!想要就想要,不想要就不想要,直言拒绝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全凭你心意便可!” 全凭你心意便可…… 这句话在婉婉耳边不住回响,她呆呆看着唐枕,久久都回不过神。 之于婉婉而言,这世上有许多须得遵从的规矩礼仪,她幼时也不平过,委屈过,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身为女儿家就要遵从那么多规矩体面,凭什么她不能像男子那样出去肆意玩耍呢?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她慢慢明白许多道理,知晓凡事不能任性而为,否则不单害了自己,更会连累家族。 “名声”二字,对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 于是后来即使终日被拘在家里,她也不再期盼着出门了。 可是今天,这个她心里一向看不起的纨绔,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婉婉迎着他坦然明亮的目光,明白他没有在玩笑,也不是在骗她。 她心想,哪里有全凭心意便可的?难怪他是纨绔呢,真傻!她八岁就不会这么想了。 虽然如此,可她心里,却莫名泛起一点隐秘的甜意。 “小姐,到了。”翠梅掀开车帘,瞧见自家小姐又被纨绔按着,当即竖起了眉头。 婉婉立刻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裳,而这时候唐枕已经下了车。 婉婉钻出马车时,却见唐枕正对着车门朝她伸手,“来,娘子,为夫扶你下来。” 婉婉:…… 她被这从未有过的称呼和唐枕面上虚假的笑意震了一下,一时忘了反应。 唐枕笑容更和煦了,声音也拿捏得分外温柔,仿佛他不是安州城里人人闻之色变的大纨绔,而是一位端方知礼的斯文君子。 “娘子,怎么了?” 婉婉也想问句怎么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终究是没有开口,手指有些颤巍巍地搭上了唐枕的手掌,时刻提防着这个纨绔又要戏弄她。 好在纨绔做戏做到底,稳稳当当扶着她下了马车。 此时顾家人已经接到消息出来了。 顾中朗带着夫人儿子亲自出来相迎。见到这个富贵无双的太守独子,他面上笑容堆了好几层,殷勤得好似见了亲爹,那谄媚模样连婉婉都没眼看。 只有沈氏一直将关切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见她气色不错,面上也没有愁容,倒是松了口气。 一行人入了正堂,立即有下人摆上酒菜。 婉婉这才想起,因为今儿个耽误了那么久,到了娘家居然正赶上午饭,这实在失礼。 她原本该是忐忑不安的,可是看父亲热络招呼他们落座的模样,又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酒桌上,唐枕一改之前的纨绔样,侃侃而谈彬彬有礼,看得婉婉夹着的菜都掉了。她不明白,这明明是个大纨绔,怎么演起戏来竟比台上的名角儿还传神? 顾中朗:“哎,我也曾参与过品评,却屡次不中,想来此生无望为官了。” 唐枕:“岳父何出此言?我看岳父言之有物谈吐不凡,不像无才无德之人,定是那考官出了疏漏,若是您再去,莫说中品,便是上品也未可知。” 顾中朗被他吹得脸红,“哎,我都这把年纪了。” 唐枕立即道:“岳父这叫什么话?我看岳父神采斐然龙马精神,莫说是如今,便是再过二十年,也是……” 啪嗒一声,婉婉夹着的菜掉了。 唐枕立即侧头看她,“娘子,是不是这两日太操劳了?好好坐着,想吃什么告诉为夫。”说着就用公筷给她夹了好几样好菜,一边夹还一边殷勤道:“娘子多吃些,看看你都瘦成筷子了。” 婉婉:…… 互相吹捧的氛围突然中断,顾中朗也不好光看着女婿给女儿夹菜,过了一会儿,只好也做出夫妻恩爱的样子,给沈氏夹了几筷子,可惜他压根不知正妻喜好,夹过去的菜都是往日里容姨娘爱吃的。 唐枕见状,当即停下筷子,“坊间早就传言岳父宠妾灭妻,可我刚刚与岳父一通交谈,觉着岳父完全不像那种人,现在一看岳父岳母夫妻恩爱,便知传言果真是传言,不能尽信呐!” 顾中朗:…… ※※※※※※※※※※※※※※※※※※※※ 唐枕:听说你欺负小花脸,你还克扣小花脸嫁妆? 容姨娘:…… 第 9 章 听到前半句,顾中朗面色一僵,听到后半句,顾中朗面色又缓和过来,还有点臊得慌,赶忙回道:“传言自然不能信,外头人人都说唐家公子是个纨绔子弟,今日见你一表人才举止有度,方知流言误人啊!” “确是如此。”在婉婉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唐枕好不脸红道:“想我唐枕可是天下难寻的正派人,那些人全是因为嫉妒,才使些腌臜流言坏我名声,真是下作!” 说着说着,他突然一把握住婉婉的手,在婉婉遭受惊吓的目光中信誓旦旦道:“岳父岳母放心,我一定会善待婉婉,绝不叫姬妾之流欺负婉婉。” 自家让妾室压倒正室的顾中朗:…… 与此同时,顾家后宅当中,跟着婉婉回门的翠芳进了容姨娘屋子,正看见容姨娘不悦地摇扇子。 翠芳将这两日在唐家的所见所闻都告知了容姨娘。 听说唐枕新婚夜没有与婉婉圆房,反倒今儿个早上将婉婉折腾得又哭又叫,容姨娘哈哈大笑,“唐家虽是高门大户,可嫁给那种纨绔,日子岂能好过?” 婉婉回门,容氏被好面子的顾中朗拘在后宅不许去前面见客,心中有些恼火,此时听见婉婉过得不好,她自然高兴,“我看唐枕要不了多久就腻了她,肯定会纳姬妾,到时候你看着办吧!” 翠芳听明白了,眼睛一亮,“多谢夫人提携。” 这声“夫人”挠到了容氏痒处,容氏微微眯起了眼睛。顾中朗向来听她的,她又给他生了个儿子,这回受了委屈,她肯定能讨回更多好处,且先叫沈氏出会儿风头…… 前边大堂内,顾中朗和女婿喝酒喝得正欢,见着唐枕之前,他还有些担忧这个高贵的女婿会给他脸色看,见着唐枕后,他只觉得人生再没有这样的知己,当真是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上! 唐枕继续给顾中朗洗脑,“……这妻是妻,妾是妾,合当各归各位,若是妻妾不正,便如嫡庶不分,实乃祸家之源啊!” 听唐枕提起这事,顾中朗有些心虚,“是吗?” 唐枕言之凿凿,“当然!岳父有所不知,今上最重规矩伦理,还在朝中说若是连这点家事也治不好,若是连区区家事也枉顾礼法,那这种人让他当了官,岂非要搅得天下大乱?” 顾中朗听得心头一跳。 先前唐枕一直捧着他,让他飘飘然觉得自己才学德行无一不好,选官不中只因考官疏漏,可是听得多了,他心里也难免犯嘀咕,若他果真那般好,怎么屡次选官不中?总不可能每一次中正大人都疏漏吧? 可此时听唐枕说出这番话,他方觉耳边惊雷一响,竟犹如醍醐灌顶一瞬清明,是啊!他什么都算了,怎么就漏了家事这一条呢?面前这位可是太守独子,且唐家姻亲当中还有不少在朝为官的,唐家能打听到今上喜好再寻常不过。难怪唐太守有权有势,至今也只两个姬妾,听说还没他年老色衰的正室受宠。 顾中朗再看唐枕,见他喝了酒面色绯红,眼神也不甚清明了,便知他醉了,酒后吐真言! 交代女儿扶着唐枕去歇息,顾中朗在堂中来回踱步,心乱如麻,越想越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全是因为治家不正才被中正嫌恶,以致这么多年连个下品都评不上。 往日里他嫌沈氏太过沉闷无趣,觉着容氏温柔解语最得他心,此时却越想越悔,沈氏的确性子沉闷,可她是大家闺秀,端庄一些才合乎身份,毕竟她是一家主母,岂会像容氏那种小门小户里出来的那样曲意逢迎? 再者,容氏虽给他生了个儿子,可那是本分,她仗着儿子恃宠而骄还从沈氏手中夺了中馈,本就不该,掌了中馈这么多年也不肯交还沈氏,可见她还是个贪慕虚荣权势的…… 此时顾中朗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逼沈氏将掌家权交出的,只觉得一切都是容氏的错,是她魅惑自己乱了礼法家规,还累得自己这么多年当不上官! 可惜,可叹,没有人与他说真话,还是女婿好啊! “明年又是一轮擢选,若是我从今日起整治家风……”顾中朗心头砰砰跳,越想越觉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先让容氏交出掌家权,她一个妾室好好伺候人便是,管家还是得沈氏来,如此方名正言顺。” “言儿虽是容氏所出,却是我独子,若继续让一个妾养着,只怕将来也要惹人笑话,还是尽早记到沈氏名下,如此庶子变嫡子,想来容氏只会感恩戴德……” ※※※※※※※※※※※※※※※※※※※※ 小剧场 唐枕战力未知。 容姨娘战力未知。 唐枕一招隔山打牛精准命中容姨娘,容姨娘气血减半声望降低,容姨娘惨败。 结论:容姨娘战力<唐枕战力 容姨娘:我有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 10 章 婉婉扶着满脸通红脚步不稳的唐枕走出厅堂,心里还在默背照料醉鬼的二三则,谁料刚刚走出父亲的视线,一直半倚在她身上的唐枕忽然站直了身子,眼神清明神态如常,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婉婉一惊,呆呆看着他。 小花脸活脱脱一个猫猫吃惊的表情包,唐枕一看就忍不住笑了,“哥千杯不倒,才喝那几杯怎么会醉?” 婉婉仍是不可思议,“可,可你刚刚明明……而且你的脸……” 唐枕不以为然,“眼神是可以装出来的,至于脸……”他拍了拍脸,面上绯红之色眨眼就退得干干净净,跟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他眨眨眼,低头对小花脸道:“稍稍运气,很容易装出这种醉态。” 运气?婉婉疑惑,“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唐枕:“那自然是因为别人都没哥这么厉害啊!” 婉婉暗道一句不要脸,就听唐枕道:“你闺房在哪儿?带我去见识见识。” 婉婉有些脸热,虽说两人已经成婚,连双腿都被他摸过了,可到底未行过最亲密之事,婉婉在他面前还是有些放不开,此时听他要去闺房,婉婉就如将要剥了衣裳给他看一样,禁不住有些羞怯。毕竟,那可是十几年来从未叫外姓男踏足的地方。 唐枕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见小姑娘垂着脑袋红着耳朵,恍然大悟。一定是小花脸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不好意思叫他看到! 以唐枕对个人素质的要求,他应当很体贴地表示自己尊重个人隐私。 可看见小花脸这么羞答答的样子,他竟莫名产生了一种非看不可的渴望。 “怎么,不想让我去?” 婉婉本不该拒绝的,可她突然想起了两人在车里的一番对话,想起了那时候唐枕看着她的眼神,于是婉婉挺直腰背承认了,“不错,我不想让你去。” 说完又抬起眼悄悄去看纨绔,见他果真没有生气,婉婉不觉有些欢喜。 “为什么啊?”唐枕故意皱起眉头,“我的房间都让你里里外外看遍了,你怎么就不能给我看?难道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才没有!我闺房从不让男人进!”婉婉当即反驳。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她捏着帕子小心往周围看了眼,此时二人正在园子里的花树下,枝叶繁茂足以挡住二人身形,再者顾家人少,他们身后只跟了翠梅一人,于是小小松了口气。 肩上忽然一沉,婉婉抬起头,就见唐枕一张俊脸凑近,软着声音低低道:“可我又不是外男,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你的闺房不也是我的闺房?” 他凑得这样近,婉婉甚至能看清他左眼睫羽下一枚小小的痣,婉婉顿时僵住,不是新婚那夜的紧张不安,反而是一种分外陌生的情愫,婉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可这还没完,这纨绔见她没反应,竟还扯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声音也软得像一块甜糕,“算我求你了,我真的很想看,你就让我进去瞧瞧吧,求你了小花脸……” 婉婉心里霎时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不但答应了,还拉着唐枕往前走了好几步。 园子里,她出嫁前养着的花都开了,婉婉却无心去赏,她此时心中一团乱麻,既震惊又荒谬,这个纨绔居然冲她撒娇!怎么会有男人向娘子撒娇?还是他这么高大的男人!可她不但不觉得古怪难受,反而……反而心生欢喜。 难道这就是近墨者黑? 婉婉心里有些别扭,明明那样很没男子气概,可为什么细细思量起来,竟还觉着分外受用? 还有他刚才说什么……求我?怎么轻易说出这种话? ——我求你,给我个体面…… 忽然忆起在车上说过的话,婉婉微微一愣,难道……唐枕他是故意的吗? “怎么不走了?还没到呢?”唐枕低头看她。 就见婉婉抬起头,微微鼓着的脸显出几分气恼,“你,作甚唤我小花脸?” “这个嘛……”唐枕不禁一笑,“因为你本来就是小花脸啊!” 婉婉一呆。 “啊!那就是你闺房了吧!” 不等婉婉反应过来,唐枕一溜烟就冲了过去,那模样还显得颇得意。 婉婉:…… “小、小姐。”翠梅从方才默不作声地看到现在,觉着自己之前好像误会了,姑爷瞧着,似乎也没有那么坏啊。 婉婉对上翠梅好奇的目光,故作镇定,“没甚,他原就是这么个爱胡来的。” 顾家本就不大,婉婉住着的地方比起唐枕的院子更是小得可怜,穿过月洞门进去,就见一方窄窄的天井被一棵大树占了一半,再往里看,并排的两间一大一小的屋子,大的是婉婉的闺房,小的是翠梅住着的屋子。 分明才隔了两日,可再次走进这里,婉婉竟觉着已经过了几个月。 唐枕已经蹿进了婉婉的闺房,他跑得那样快,婉婉连阻止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只希望这个纨绔不要把她屋里的东西弄乱,心里念着在闺中时的画作和绣品,婉婉脚下步子便急了些,忽听见翠梅道:“小姐,秋千架、不见了!” 婉婉微愣,她回身望去,果然没在树下瞧见那架秋千。不止没了秋千,就连她养了好几年,藤蔓爬满了整个架子的凌霄花也没了。 婉婉还记得,每到花期,秋千架上就会开出一朵朵橘色凌霄花,她和翠梅会在花香里荡着秋千玩,娘亲还给她画了一幅画,说她笑起来最好看。 “这闺房也太冷清了。” 屋子里传出唐枕的声音,婉婉心想自己的闺房才不冷清,提着裙摆跨进门,却愣住了。 短短两日,她的闺房已完全变了样子,窗下的绣架、墙上的风筝、床前的字画、桌上的盆景……统统没了,就连她最喜欢的、自己绣了几个月才挂上去的天青色蝴蝶穿花床帐,也被换成了秋香色的帐子。 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此时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的屋子。 屋子东侧有书架和书案,唐枕随意翻了翻书,发现都是些治学问的经史典籍,一时震惊又头痛! 什么?小花脸竟然喜欢这些书! 他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他爹那个老古板和小花脸这个小古板一起逼着他读书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寒颤。 唐枕呆立在书架前时,婉婉却已经转身往外走,这时翠梅喘着气凑过来,“小姐,我问过、别人了,他们说、夫人要把、这间屋子、收拾给、三少爷、住!” 翠梅口中的三少爷是婉婉二叔的儿子,比她小五岁。 婉婉闷了闷,“我去找娘。” 走进沈氏屋子时,对方正坐在窗下研磨花瓣。 婉婉请了安,就听沈氏道:“已经送唐枕睡下了?他喝醉了,你该留在他身边好好照料才是。” 婉婉没点头也没摇头,犹豫片刻,她问起了闺房的事。 沈氏笑容温和,“是有这么件事,你二叔家的事你也知道,你弟弟正是读书的时候,留在那儿怎么静得下心?” 顾家早已分了家,顾家二爷顾中望就住在隔壁,他是个耽于酒色的浑人,家里整日争吵不休,婉婉有时都要睡了还能隐隐听见声音。 婉婉早就听娘亲说过要把三弟接过来读书,可家中并不是没有空屋,为何非要用她的闺房,还如此迫不及待? 婉婉捏紧了帕子,忽然抬头道:“娘,我不愿,让他们将秋千架搬回来,屋子也要恢复原样。” 婉婉从小到大都很乖,沈氏还是第一次见她态度这么坚决,她静了一会儿,接着道:“你都嫁人了,那地方空着也是荒废,倒不如给了你弟弟,况且那里最是清净……” 婉婉红了眼圈,“可我会常回来看看您不是吗?我来了以后住哪儿?” 沈氏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婉婉,别闹脾气,你都嫁人了,如何能随意回来?你一年能来看我三五次也就够了,况都是在这城里,半日就能走个来回,何须住下?” 婉婉不觉睁大了眼,泪珠晃荡着几乎要落下来,“娘,难道我嫁人了就不是你的女儿吗?我也是顾家人啊,我为什么……不能住下?” 沈氏有些失望,“婉婉,你怎么变成这样,我记得你以前一直很听话懂事。况且哪有嫁了人还住娘家的,你何时见过我住回娘家?你学的规矩礼仪都到哪儿去了?” 婉婉抿紧了唇,好半晌后她才开口,“娘,就一次,就这一次,您就答应女儿吧!” 沈氏一下沉了脸,“婉婉,你是出嫁女,家里怎么能事事如你心意?”见女儿红着眼圈却隐忍着不肯落泪,她缓和了语气,“婉婉,乖,听话……” …… 婉婉失魂落魄走出了沈氏的屋子。 娘家和夫家…… 她原以为自己有了两个家,可其实,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家了…… ※※※※※※※※※※※※※※※※※※※※ 小剧场 唐枕:我说你爱哭你还不认,你看你又哭了 婉婉:闭嘴! 唐枕:噢。 婉婉:你怎么不说话了 唐枕:…… 婉婉:你怎么不哄我 唐枕:不是你让我闭嘴吗 婉婉:你变了 唐枕:你也变了 相视而笑 第 11 章 黄昏已至,晕黄的光辉透过窗棂落在唐枕面庞,他双目紧闭盘坐于床上,上身笔直呼吸清浅,垂下的睫羽被暮光映得一片金黄,面庞也被暮光分成了一明一暗两部分,俊美得像一尊雕塑。 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探头探脑,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唐枕是个假人,大着胆子飞进来落他腿上蹦来蹦去。 “嘎~~~” 受惊得变了调儿的鸟鸣响起,唐枕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盯着抓在手里的鸟,像在盯一串已经熟了的烤鸟肉。 “饿死我了,小花脸怎么还不回来?” “我可是为了你才装醉的,我担心露馅都不敢出去,结果你撇下我就走了,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小鸟在他手里不停发着抖,显然害怕到了极点,而唐枕懒散地往床上一躺,一会儿抬抬鸟翅膀一会儿掰掰鸟嘴巴,嘴里全是嫌弃,“这么瘦,烤了还不够塞牙缝。拿来炖汤倒是勉强。” 小鸟抖如筛糠,连叫也不敢了。 唐枕见它都快吓尿了,大发慈悲将之放走了。放手之前还不忘威胁一通,“先放养,等肥了再宰。” 小鸟扑棱扑棱扇着翅膀,东倒西歪地飞走了,速度却很快,也许它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玩归玩,到现在婉婉还不回来,唐枕不免有些担心了。 不会被那个容姨娘欺负了吧? 唐枕一边开脑洞一边往外走,拐过一个弯瞧见翠芳,就问对方有没有见到婉婉。 翠芳抬头看见姑爷那张脸,只觉心头砰砰直跳,她只是个丫鬟,不同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她时常要出去替容姨娘买些脂粉零嘴,见过的男子自然不少,可正因为见得多,她才明白似姑爷这般俊俏的郎君有多难得。想起容姨娘的那些话,翠芳不禁红了脸,细声细气道:“大少爷,奴婢刚从老爷夫人那里过来,都没瞧见少夫人,不过顾宅就这么大,少夫人兴许是去园子里赏花了,奴婢带您过去找找吧!”说着还情意绵绵地看了唐枕一眼。 唐枕却没答应,摆摆手道:“你忙你的吧!我知道园子往哪儿走。”话音未落就转身走了,他生得高大,腿也长,走路又快,一步赶得上翠芳四五步,翠芳追着跑了几步,见路过的丫鬟都看着自己,一时又羞又恼,再一看唐枕连影子都没了,只得作罢。 翠芳以为自己没有勾引成功,却不想唐枕的确将她放在了心上。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小花脸的陪嫁都不大行啊,一个办事利落却是口吃,另一个瞧着比小花脸还胆小羞涩,这要真出了事,岂不是要躲到小花脸后边去?要不给她换个厉害点儿的?不行不行,小花脸心思敏感又爱哭,她要以为我故意换掉她的人怎么办?” 唐枕一边琢磨一边将园子里翻了遍,假山下的洞穴他都钻进去看了眼,却连小花脸的一根头发都没找着。 在园子里转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只大花瓶,几步过去凑近往里看。 “姑爷,你在看、什么?” 翠梅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枕脱口而出,“找婉婉。” 翠梅瞪了瞪眼睛,不可思议,“小姐怎么可能在那里!”她突然就不口吃了。 唐枕嘴上说,“我就随意看看。”也许小花脸会缩骨功,是个深藏不露的呢?他总得什么地方都翻一遍吧!要不然错过就可惜了。 这时翠梅就道:“小姐,一直在、夫人那。刚刚才、回房。” 唐枕惊讶,“方才那丫鬟不是说她没在老爷夫人那儿瞧见婉婉?”见翠梅迷糊,他补了一句,“就跟着你一块陪嫁的那个。” 翠梅这时明白了,有些义愤填膺道:“翠芳才、不是、小姐的、丫鬟!她是、容姨娘、的人!她……一直唤、容姨娘、做夫人。虽是、陪嫁,可……卖身契、还在、容姨娘……” 唐枕没等她说完就离开了。他很快回了婉婉的闺房,屋子里却没有任何人影。 唐枕转身就要走,还没跨出门槛,脚下忽的一顿,他侧头,看向屋子里紧闭的衣橱。 漆黑一片的衣橱内,婉婉正抱膝缩在里边无声流泪。 这橱子里所有物件都搬空了,可这是婉婉屋子里唯一一件熟悉的东西了。她缩在这里边,就仿佛回到了幼年和丫鬟捉迷藏的时候,只要一打开柜门,外边似乎就还是熟悉的闺房,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吱呀一声轻响,柜门被人打开了,婉婉茫然抬起头,看见一双熟悉的明亮眼眸。 “哈,总算找到你了!” 唐枕还以为婉婉孩子心性,是故意躲在里边让他找,却没想到他打开柜门,会看见一双布满泪水和委屈的眼。 他愣了一愣,就这么一失神的功夫,眼前的柜门啪一下又合上了,他仿佛透过这个勾画了仙娥花卉的木门,看见了一个死死把住柜门不放的受伤灵魂。 唐枕沉默一会儿才开口,“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忽然间像是被人戳中痛脚,站起身在小小的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你跟我说,我去教训他!” 小小的衣橱里没有动静。 唐枕开始一个一个数凶手,“是不是那个容姨娘?听说你从小就受她欺负!” “还是顾中朗?我要叫他知道,就算他是你爹,也不能欺负你!” “难道是你娘?不是我胡说八道,这个年代做父母的,真有许多自以为是的,觉得子女就该受她掌控,就该听她安排……太傲慢太高高在上了!我要去跟她讲讲理,就算她生了你,也不能随意给你气受……” 唐枕说着说着就要往外走。 婉婉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才慌忙将门打开,“你不要去!” 对上唐枕回头看过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婉婉的泪流得更凶了,一开口就是哭腔,“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她慢慢垂下头,“是我自己做错事。” 闻言,唐枕静静看了她良久,直把婉婉看得心慌了才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委屈,为什么要哭?” 婉婉怔住了,是啊,她做错了事,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委屈? ※※※※※※※※※※※※※※※※※※※※ 这两个人,终于要有沟通了,终于要开始了解对方了。 要评论要收藏,如果还有营养液那就更棒了(*^▽^*)感谢在2021-01-06 23:07:47~2021-01-13 18:1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芋圆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叉戟 10瓶;那只粉色的猪猪猪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2 章 婉婉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变了,变得不懂事不守规矩了,所以明明自己做错了事,还要偷偷摸摸躲起来哭,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婉婉觉得惶恐。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要搬走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占去我的闺房,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婉婉心里矛盾极了,睁大眼睛茫然看着唐枕。 却见唐枕在她面前蹲下身,对她道:“我们说说话吧!你要出来还是继续坐在里边?” 与他目光对视,婉婉又一次想起了他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想要就想要,不想要就不想要…… 仿佛受到鼓励,她抱着膝盖小声说:“我不想出去。” 才被娘亲否定过的婉婉,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她担心这个人也跟娘亲一样,于是一瞬不瞬盯着他,就见唐枕松了口气,还冲她笑,“好,你等会儿。” 他找出火折子,在屋子里点了好几支蜡烛,又将所有窗子都关了,只留一扇被花树挡了大半的小窗…… 婉婉缩在衣橱里,看见他走来走去忙忙碌碌,最后看见他抱着一团被子过来。 “这橱子里都是硬邦邦的木板,你坐里边不难受啊?先出来,给你铺几层被子。” 婉婉:…… 他的语气和神情突然那样温柔,婉婉一时呆呆地忘了反应。 唐枕见婉婉的视线只茫然地跟着他转,脸上还那么多泪痕,呆头呆脑一个呆呆的小花脸,还呆得挺可爱。 于是凑过去,一手抓着被子一手抱过衣橱里的小花脸,在小花脸啊的一声反应过来时,已经往衣橱里铺好了被子又将她重新塞了回去。 硬邦邦的衣橱里忽然变得又暖又软,婉婉靠坐在被子上,一会儿摸摸身下的被子,一会儿揉揉被唐枕抱过的地方,眼睛里满是吃惊。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为什么他力气总这么大,又这么快呢? 婉婉一时连委屈都忘了,心中满是惊叹。 唐枕盘腿坐在地上,看她一副稀罕样儿,语气颇为自得,“怎样?哥厉害吧!” 几支蜡烛点亮了昏暗的屋子,火光倒映入唐枕眼底,仿佛他的眼睛在发着光。 又暖,又亮。 这是足以吸引任何人的东西,自然也吸引着婉婉。 打从与这位传闻中的大纨绔相见,对方似乎总那么好,可是……她却连躲起来偷偷哭都叫他瞧见,婉婉觉着自个儿很没出息,还很丢脸……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偏偏纨绔还在不停说,“我厉害吧是不是很厉害?快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婉婉只好点头,“嗯,你很厉害。” “这就是了,我这么厉害,有什么能难倒我?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哭。” 婉婉一愣,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唐枕,对上他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心口忽然一酸,泪水又掉下来了。 “那我说了,你可不许再笑话我。”她小声哽咽。 唐枕抿着唇,严肃又正经地点头。 婉婉看了一眼关紧的门窗,方才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将自己与娘亲的争执说了。 “我……我是不是很坏?娘亲说我已经嫁人了,不该再赖着家里的屋子。可这儿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我……我舍不得……”婉婉边说边抹着眼泪,“娘亲说,嫁出去就不是顾家的人了……我心里难受。”她以为,就算自己嫁人了,这家里也总会有她的位置,可她如今才明白,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客人”。 泪水模糊了双眼,婉婉看不清唐枕的神色。 她想,他一定也觉得她不懂规矩,一定也觉得她无理取闹。 他一定会说,每个女子都是如此,偏偏就你矫情。 “你没有错!” 婉婉一呆,她眨眨眼,泪水从眼眶里滚落,眼前清晰了一瞬,唐枕郑重的模样落入她眼帘。 “你没有错。”他重申了一遍。 婉婉怔了怔,却不觉欢喜,反而无措起来,“可是……娘亲说……她们都说一直如此……” 婉婉语无伦次,她看着唐枕,眼神既期盼,又害怕。 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 唐枕真想用力薅一把她的小脑袋,然后拍着胸膛表示哥给你做主。“说的人多,一直如此……就是对的?我还觉得现在的选官制都是错的。皇位世袭也是错的。” 婉婉睁大了眼睛,头一回意识到唐枕有多大胆,他竟连皇帝都敢编排! 唐枕双手抱臂,一脸不爽,“每当他们说该如何如何时,我就问,为何非要如此。他们千篇一律只有一个意思,要么说这是规矩,要么说自古以来人人如此,让他们讲出个道理来,讲不出。” 他摊手,一脸无奈,“后来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一群被规矩教坏了脑子的木头,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仿佛自己哪里跟别人不同,就是坏了规矩羞愤欲死。我说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他们就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我说亲戚邻里表面过得去就行,他们非要我跟一群没见过几次的人亲亲热热,我可去他的,当场掀了桌子,从那儿以后再没有人在我面前唧唧歪歪。” 婉婉瞪圆了眼睛看他,既觉得果然是纨绔做派,又不禁对他这样随性而为的性子生出向往。 看小花脸不再掉眼泪,唐枕心情也跟着好了点,“这儿是你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感情深厚难以割舍不是人之常情?一出嫁就要你舍弃这里全心全意融入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本就违逆人性,还不许你委屈难受了?你有什么错?你当然没有错。” 婉婉愣愣看着他,从未有人与她说过这些,如果被嬷嬷听到,她一定会说这是离经叛道。可是……“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唐枕眉毛一挑,“你自然会觉着好受,因为我说的这些可是无数劳动人民总结出来的真理,领先这个世界几千年。” 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可真好看,婉婉偷偷看了他好一会儿,又垂下眼去,“虽然你说的我听不大明白,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渐小,却分外温柔。 唐枕耳朵动了动,目光不禁落在小姑娘脸上,她仍抱膝缩在那里,烛光下,尤带泪痕的面庞染着淡淡红晕,像一支沾着露水的、羞怯的花…… 唐枕不觉失神,等反应过来后他尴尬得耳根都热了,一会儿揉眼睛一会儿敲脑袋,发现婉婉好奇地看过来,立刻开始为自己奇怪的举动找借口,“额,你也许不知……这世上,多的是能蒙蔽我们眼睛的东西,而有的时候,我们的脑子也不好使,它可能还会骗你。” 婉婉跟着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脑袋,前一句她能听明白,可是后一句她就不懂了,人的脑子,怎么还会骗自己呢? 唐枕:“你心里分明委屈,分明不快,分明不愿,可你的脑子总在说这是应当、这是规矩、这是体面……这难道还不是它在骗你?”他越编越顺、越说越觉得在理,又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可只有这颗心,它是最懂你的,它知道你受了委屈,它知道你被人伤害,所以它在痛苦,它发出警示。这就是你明明觉得自己做错,还如此难过的原因。” 婉婉双手捂住自己心口,细细感受那里的跳动,既新奇、茫然,又不由动容。 唐枕这样说,让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住了个精灵,时时刻刻担忧她、爱护她…… 唐枕见她捂着心口满脸感动,诧异的同时又被萌到了,这……小花脸这么快就相信了?这也太可爱了吧! 婉婉摸着心跳若有所思,“所以,日后我若觉得自己错了,心里却十分委屈,那就是我被脑子骗了,我的心在提醒我,所以我要按自己的心意来,不应为此苛责自己?” 唐枕见她这么快学以致用,当即点头,“不错,你要记住,任何人都不能给你委屈受,哪怕是我也不行。” 闻言,婉婉眼睛里水波晃动,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从来只有人教导她如何服侍夫君,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当夫君说出这番话时该如何回应。 可她心里,暖融融一片。 从前,她一直觉得这人是个大纨绔,每日头顶一个“忍”字,想着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一想到要跟他待在一块,就紧张得连手都在抖,后来即使知道这人没有那么坏,她也总小心翼翼,担心自己哪里不如他意就会被苛待,可是如今,她由衷觉着,这个人很好,和他待在一处,她心中不觉欢喜。 她眼巴巴看着唐枕,“那我娘为何要这样做,她以前明明对我那么好。”仅仅隔了几天,仅仅因为她嫁了人…… 唐枕不知道沈氏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见过她和婉婉怎么相处,更做不出为了安慰婉婉就说沈氏坏话那种事。但看她生了婉婉,又在这种环境下把婉婉教成个单纯性子,让婉婉面对自私的父亲和姨娘都没有多少怨气,他就对沈氏生不出恶感,只能根据他的经验去猜测她的动机。 “就算按那些破规矩,也没有这么快将女儿闺房腾空让给别人的。虽说你闺房的位置确实离你二叔最远。”唐枕沉吟道:“也许你娘另有私心。” 婉婉呆住,就听唐枕继续道:“你想想,你娘就你一个女儿,嫁给了我,你弟弟又是被妾室生养的,心里不可能敬她,而你二叔人品不行,原配又去得早,你堂弟无依无靠的,若是受你娘照拂,日后可不得记着你娘的恩情?我猜,这才是你娘这么着急的原因吧!” 婉婉眼圈微红,原来在娘亲眼里,她这个亲女儿还不如堂弟可靠吗? 可念头一转,婉婉想起自己出嫁前心如死灰的模样,那时候她一心觉着这辈子没了指望,又哪里来的心力照顾母亲?所以娘亲只是想为将来找个依靠而已。 可是娘亲为何不明说?若娘亲事先问过她,她肯定会答应的。 小花脸的面色变幻好几回,唐枕看她好像想明白了,问她打算怎么办?见她犹豫,唐枕道:“那不然,我将这座宅子都买下来,另给岳父岳母找个住处,咱们从太守府里搬出来住这里,你就能将这里恢复原样了。”他越说越觉得这样不错,“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妻家’怎么样?到时候我让我爹题字,找人做个气派的牌匾往大门口一挂,到时候人人都知道这是咱们两个的家!” 婉婉听得都呆了,一时间仿佛翠梅附体,结结巴巴道:“这、怎么、可以!” 唐枕诧异,“怎么不可以?有娘家婆家岳家夫家……就不许有个妻家?” 婉婉真不知该如何说服他,只得道:“哪里有……这样的,古来今来都没有……” 唐枕一听反而高兴,“没有这样的才正好呢,我唐枕就做这开天辟地第一人!”他摆手,“你不要劝我,我明天就让人给岳父他们找住处,等搬过来以后,你在家里想做甚就做甚。我一回来,你就让丫鬟站在那儿喊‘欢迎少爷回到妻家’,然后我就推着你荡秋千……”说着他目露憧憬,拍掌道:“我还没有玩过秋千呢,到时候我一推,把你荡到天上去,等你落下来,我就稳稳接住你……” 婉婉:…… 凭个秋千,怎么就能将人荡到天上去?就算真能荡到天上去,怕是没等他接住,她就摔惨了。可不知怎么的,想象那个画面,婉婉竟不觉抿出个笑来。 夜色静寂,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 婉婉一抬眼,就瞧见了唐枕目光灼灼的模样,对上这样炙热的视线,婉婉不觉慌起来,“看我作甚?” 唐枕依旧盯着她看,“小花脸,我想……” 婉婉捏紧了袖子,他想干什么? 唐枕:“我想捏你的脸。” 婉婉:…… 她蓦地想起来昨晚他将自己掐得那么疼,红了半天才褪下去的情景,婉婉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不许。” 被拒绝的唐枕叹了口气。他还以为婉婉对他的好感度很高了可以任他捏脸了呢,看来还需努力啊! 玩闹归玩闹,婉婉还是拒绝了唐枕搬出来的提议。 见她神情坚定,不像是碍于情面,唐枕疑惑,“为什么?”片刻后他恍然,“难道你是觉得‘妻家’不像个正经宅邸的名字?那好办啊!就还是叫‘顾宅’好了,连牌匾都不必换。” 婉婉却还是摇头,她小声说:“我才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娘亲她们住得更久,要让她们搬出去,她们不是会比我更难受吗?如今管家的还是容姨娘,若是搬到别地儿去,她找由头给娘亲安置向阴的屋子怎么办?她本就体弱,会受不住的。再有,公公婆婆盼了那么多年才盼到你成亲,他们对我也很好,若我成亲才几天就拐了他们儿子搬出来,他们心里该有多难受?那我也会难受的。” 说着为别人考虑的话,却没有半分自觉大方的得意,认认真真像在考虑出太阳晒被子这种寻常的事。 烛光下她耳珰轻晃,眸光较珠光更美三分。 唐枕看得呆了,回过神后按着自己砰砰跳的心脏讪讪笑了几下,“哈哈,你想得真周到。” 婉婉一直在心里夸唐枕聪明,还一直偷偷羡慕他自在洒脱。此时被唐枕夸了,她羞涩地抿唇垂眼,心中有小小雀跃,也就没注意到唐枕那不自然的情态。 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她离开呆了十几年的地方尚且难受,唐枕在太守府住了二十几年,他又有多不舍?太守府那样气派,他搬到顾家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住得惯?更何况,他搬到顾家住,别人会怎样看他?他名声已经那样差,婉婉怎么忍心往上面添柴加火? 唐枕待她好,她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半晌后,唐枕才道:“你怎么打算,我支持你。” 从前都是别人安排婉婉如何如何,这还是婉婉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她小声道:“明天,我去跟娘亲把东西都要回来。我……我想带回去。”她想,如果唐枕不答应,她陪嫁里还有个小庄子,大件东西就都送到庄子上。 唐枕:“带回去就带回去呗,不过我那屋子格局都定好了,那些大件家具肯定不能放进去了。”见婉婉眼里的欣喜暗淡下去,唐枕心里一乐话锋一转,“不过咱家院子那么大,收拾两间屋子出来也不是事,正好院子里有棵树,就将秋千架和凌霄花都移过去,再把屋子布置得跟你闺房一模一样,不就相当于你将闺房一块搬过去?” 婉婉双手不觉捏紧,期盼看着他,“当真?” 唐枕扬眉一笑,“那当然!我说过会支持你的!我家就是你家,你家就是我家,你什么也不必顾忌。”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婉婉躺在床上,总不由想起唐枕对她说过的话。 ——你在家里想做甚就做甚…… ——我家也是你家,你家就是我家,你什么也不必顾忌…… 她想,唐枕好聪明,自己没有明说,可他已经看出来了。 她侧身向外,轻轻唤了两声,“夫君……夫君?” 几步开外的软塌上,唐枕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却传来了回应,“有事?” 婉婉小声道:“夫君,到床上来歇着吧!” 唐枕:…… 他浑身一抖,十分害怕小花脸让他履行夫妻义务,赶忙道:“这不好吧!毕竟是在你娘家,与你清誉不好。等回去……”就有法子拖延了! 婉婉脸一红,结结巴巴补了一句,“夜里凉,我……我担心夫君……受凉。” 原来是这样!唐枕松了口气。“不必,我天生火气旺,况且你那张床太小了,我躺进去伸展不开。先将就一夜,你快睡吧!” 婉婉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小姑娘睡眠好,不一会儿唐枕就听见了熟睡的呼吸声。他松了口气,也打算睡了,只是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坏了!”半晌后唐枕猛然坐直身子,“我忘了吃饭!” ※※※※※※※※※※※※※※※※※※※※ 这一章字数太多了吧!这本有点慢热,你们应该看出来了,唔,这两人就是从这里开始慢慢相爱了,婉婉因为从唐枕这里感受到了理解和尊重,所以即使唐枕力气很大捏得她很疼她也喜欢这个人; 唐枕因为婉婉小小娇娇一个很可爱,一开始把她当个小妹妹看,连婉婉哭他都觉得很可爱,然后从这一章,唐枕意识到婉婉并不真的是一个被教得很封建迂腐的娇小姐,她感受到了这种制度的不公平,为此觉得委屈,挣扎在礼教和个人意志中间,这让唐枕很有保护欲,然后婉婉在冷静下来后没有接受唐枕的提议,而是认真为别人考虑,这样子让唐枕觉得很美。从前文看,可以发现唐枕对个人品质要求很高,不是因为这是甜宠文所以唐枕洁身自好,而是因为唐枕本来就洁身自好这才变成甜宠文。 他对自己要求高,因而也会本能地喜欢善良而不愚善的人,从这里开始他对婉婉的感觉就变了。 但两个人只有这样还是不够的,真正达到好感度满条还要再走一段路。 等这段路走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婉婉把纨绔旺成皇帝的传说了。 第 13 章 “听说昨儿个夜里厨房进老鼠了。” “是进了贼吧!什么老鼠能一夜吃光十斤馒头五斤羊肉?” “怕是得有人那么大的老鼠吧!” 顾家两个丫鬟小声说着话从廊上经过,瞥见迎面而来的两人,立即欠身行了一礼。 “姑爷小姐好。” 唐枕:“你们也好。”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丫鬟身前经过,待他们走远,两个小丫鬟才惊叹起来。 “原来姑爷生得这般好啊!跟小姐真般配。” “就是生的太高了……” 一大清早,顾家正院已经摆上了朝食,顾中朗和大小老婆一块等着,见女儿女婿进来,顾中朗面上立即堆起了笑。 “贤婿快坐!家里吃食粗陋比不得太守府,你可莫要嫌弃。” “岳父这是说的什么话?”唐枕的“好女婿”人设稳如泰山,三言两语又将顾中朗哄得团团转,一顿饭吃完,顾中朗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早饭过后,几人在正堂说了会儿话,唐枕便提出要带婉婉回去了。 顾中朗还叹了口气,只可惜不能将女婿再留几天与他促膝长谈。 婉婉见状暗暗想,爹要是知道唐枕都是装出来的,也不知会不会惊得摔个跟头。 顾中朗正要亲自送女婿出门,就见这高大俊朗的女婿忽然回头,对跟在他身边的容氏道:“这位就是容姨娘吧!” 容姨娘早就想见见唐枕了,倒不是她有什么别的心思,只因唐枕是太守独子,她要是能在唐枕跟前说上话,对她儿子的前程大有好处,毕竟她跟沈氏的斗争由来已久,谁知道沈氏会不会教唆女儿去吹枕边风? 可惜今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见客,唐枕却只顾着和老爷闲谈,她是半句话都插不进去,原本已经放弃,没想到峰回路转,唐枕人都要走了,竟突然提起了她。 容姨娘当即满面笑容地上前,“是妾身不错。”她暗想,莫不是翠芳这步棋起了作用? 果然,下一刻就听唐枕道:“听说翠芳是你送给婉婉陪嫁的丫头?怎么卖身契还在你那儿?” 听得这话,顾中朗面色一僵,暗觉丢脸。容姨娘却没瞧见他的脸色,心中暗道:依婉婉的性子,必不会同唐枕提起这些,莫非是唐枕看中了翠芳?所以才借着给婉婉出头的名义跟她讨要丫鬟? 容姨娘半点不觉意外,唐枕是个出了名的酒色之徒,秦楼楚馆哪一家他没光顾?身边放着个翠芳这样漂亮鲜嫩的小丫头,他能忍着不去碰才怪! 心念转动间,容姨娘面上先是一愣,仿佛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下一刻却露出了懊悔之色,“哎?哎!真是糊涂虫!我竟将这大事给忘了!” 说着又愧疚难当地朝婉婉欠身赔罪,“婉婉,都是姨娘的错!当初婚期定得紧,夫人又病了,只能一切由我操办,事事都要忙,我还道已经办得尽善尽美,没成想竟将卖身契给忘了。你放心,我立刻叫人去取来给你!” 说着转身唤来身边的大丫鬟,催促她赶紧去将卖身契取回来。 顾中朗在一旁看着,见容氏处事还算有分寸,没叫出身高贵的女婿笑话,面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很快,大丫鬟将卖身契取来,容姨娘笑着将卖身契递到唐枕手里,同时对一旁的翠芳道:“好好伺候姑爷小姐,万万不可没了规矩!”翠芳的老子娘还在容姨娘手下,她倒不担心拿捏不住她。 翠芳心头砰砰跳,没想到还有柳暗花明的时候,当即喜笑颜开地应了。 婉婉在一旁看着,心中很不是滋味,唐枕刚塞进她手里的卖身契,就被她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事情办定,几人往外走,刚跨出大门门槛,就发现门口除了接他们回去的马车,还有另外一辆车,装的是从婉婉原来闺房里搬出来的东西。 沈氏对婉婉道:“你的东西我都好好让人收着,一件也没丢。” 婉婉轻轻应了一声。 沈氏叹了口气,“昨日……你莫要怪我,女儿家出嫁,哪个不是这般?你如今嫁了人,也该长大了。” “娘,我都明白,我不怪你。” 婉婉虽仍因娘亲的做法而介怀,可她已经明白,娘亲在家里的处境其实比她更难,娘亲这些年过得这么苦,她为自己将来谋个依靠并没有错,比起自己,婉婉更希望娘亲能过得好。 只是,看见跟在唐枕身后的翠芳,婉婉又闷闷的,有些不高兴,即便上了车后发现唐枕使人给她买了杏酪,她也觉得别扭。 唐枕却以为她还在难过她娘把她当外人,于是安慰了她几句,谁料他说得越多婉婉越不开心。 唐枕非常震惊,难道小花脸是这么喜新厌旧之人?他的安慰方法才隔了一夜就变成了烂菜叶臭猪肉,小花脸连看一眼都不乐意? 唐枕感到失落,觉得是自己和小妹妹的代沟太深了。 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他忽然想到了个好主意…… 目送着马车离开,顾家人才转身回去。 沈氏这些年早被顾中朗寒了心,这下面子做完,她抬脚就要回自个儿屋子,却被顾中朗叫住。 “夫人慢着,我有话要与你说,且来正堂。” 沈氏一愣,又见顾中朗对容姨娘道:“你也一起来。” 容姨娘扶了扶发髻上的金簪,朝沈氏挑衅一笑。 沈氏并未在意,抬脚就要往正堂走,却被身边丫鬟拉住,“夫人……” 论相貌,容姨娘其实远不如沈氏,但她比沈氏年轻好几岁,又肯放下身段逢迎男人,比起总是板着个脸的沈氏鲜活许多,也就格外得顾中朗宠爱,而在容姨娘生下儿子后,她的地位就更不可撼动了,每次有什么必须让沈氏出席的场合,过后容姨娘总能拿到更多好处,仿佛不让她一个妾出来待客就是委屈了她。 丫鬟想到这点,就又气愤又担忧,每次老爷喊夫人过去准没好事,也不知那狐媚货色又要支使老爷从夫人这里抢走什么东西。 沈氏却摇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坏事?” 丫鬟愣住。 待所有人都在正堂站定,顾中朗才轻咳一声,说出了他的决定。 话落,堂中一片静默。 容姨娘面上得意的笑咧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见鬼似的瞪着顾中朗。 其他人面色也相差无几。 顾中朗也懒得看她们什么反应,自顾自道:“此事就这么定下了,须慕,你将管家钥匙和账目都交还给夫人。” 须慕是容姨娘出嫁前的闺名,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中朗,“老爷,你是不是说错了?这中馈我管了这么多年,怎么……” 顾中朗已经将这么多年选不上官的事都怪罪到了容姨娘身上,要不是这妇人不知本分,怎么会勾得他连礼法都忘了?此时见她居然敢质问,顾中朗也起了火气,“当初是夫人身子弱没精力去管,才叫你代为管家,这么多年过去,你不知从中捞了多少却还不知足?一个妾室,你还当自己是正头娘子?” 顾中朗从未对容姨娘说话这么难听,容姨娘面色难看,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勉强露出个笑脸,“老爷,是妾身逾越,这中馈本就该夫人管,我明日就交还……” “不必明日,就今天!”顾中朗恨不得赶紧正了家风叫世人看看,怎么肯让容姨娘拖,“还有言儿,从今日起也记到夫人名下,我已使人去请几位族老,午后就开祠堂写族谱。” 这下容姨娘彻底笑不出来了,如果说中馈权是她手心里的一块肉,那儿子就是她的命!顾中朗这么做,岂非是要把她的命生生交到沈氏手里? 容姨娘当然不愿,当即就哭闹起来,想唤醒这些年老爷对她的宠爱,却不料顾中朗早就不耐烦了,一巴掌将她嘴都扇歪了一边,“妾就妾,果真上不得台面!” 顾中朗此时愈发庆幸,幸好他果断,不然再被这妾室搅合下去,他这辈子都不要想指望官途。 想到这些年对沈氏冷淡,顾中朗难得有些几分愧疚,很是温和地与沈氏说了会儿话,容姨娘则捂着脸站在一边,无人理会。 待顾中朗走后,容姨娘冷笑起来,“这女儿嫁的好就是不一样,随便几句话,就叫家里翻了天。”她以为是婉婉凭唐家儿媳的身份给沈氏撑腰。 如今二人境况逆转,沈氏却没有半分得意,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丫鬟很是高兴,“太好了,老爷终于醒悟了,夫人,您可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氏却面色淡淡,顾中朗为人自私自利,她早已看透,今日他能因为唐枕几句话废了容姨娘,明日他就能因为别的理由转过头来对付她……说到底,错的是男人,可她们女人却只能跟畜生一样在笼子里都争斗不休。 中馈重新回到沈氏手里,她院里的人都欢天喜地,当年陪着沈氏嫁到顾家的丫鬟如今都成了年华已逝的妇人,却高兴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夫人,这么多年,您可算是熬出头了。” 沈氏却叹了口气,神色间并不见有多高兴。 沈嬷嬷道:“夫人叹什么气,难道是因为小姐?哎,小姐一出嫁,容姨娘就到老爷那儿去吹风,要将小姐的闺房弄给她娘家侄女住,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幸好被下头丫鬟听见,夫人才能抢先一步……三少爷是个好的,将来真要有个什么事,他也能为大小姐出头。”沈嬷嬷絮絮叨叨,“夫人,昨日您为何不同小姐说实话,小姐当时多难受。” 沈氏:“有甚可说的?说了就不用将她闺房腾出来?婉婉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不跟她说狠话,她必定总想着回来看我,她嫁的是唐家,又不是小门小户,高门大户规矩重,那样的人家迎娶婉婉,不就是想要一个听话好拿捏的媳妇?若被太守夫人看出她心思不在唐家,婉婉焉能好过?毕竟这家里可没人能给她撑腰,她只有去讨好唐家……” 说到最后,沈氏微微红了眼眶。 沈嬷嬷想起往事来,也不禁泪湿了衣襟,“当年……若非主家犯了事,您的父兄皆被流放,无人能为您撑腰,又何至于被这顾家欺负,叫一个妾室爬到头上,小姐又何至于养成这副怯懦性子……” “别说了。”沈氏抹了抹眼角,“办正事吧!事出突然,容姨娘必定来不及做假账,咱们赶紧将账目细细对一遍,把欠婉婉的嫁妆补上。” 当初唐家下了那么多聘礼,一是给顾家,酬谢多年养女之恩;二是给婉婉留做体己钱。 一般人家心疼女儿的,除了聘礼如数陪嫁,还会另补一份嫁妆,只他们顾家,贪得无厌,拿了一半还不够,连本该给婉婉的也扣了去。 “趁这几日,赶紧对完赶紧送过去,顾中朗到时想阻拦也来不及了。”沈氏喃喃念叨。 ※※※※※※※※※※※※※※※※※※※※ 看前面出嫁,婉婉是个比较敏感的女孩子,别人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如果沈氏不心疼女儿,出嫁时婉婉不会那么难受。 谁也没有上帝视角,沈氏只能从她的角度,把她认为对婉婉好的给婉婉。 第 14 章 对顾家后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各怀心事的婉婉和唐枕沉默地回到了太守府。一回去就听说唐夫人闪了腰,两人赶忙过去看望,见并没有大碍只需休养几日,才返回自个儿小院。 此时崔嬷嬷等人已经在小院等着了,见自家姑娘眉眼恹恹,反倒是翠芳一脸喜色还时不时往唐枕那儿看,心头就咯噔一下。 不动声色迎了两人进屋,崔嬷嬷见小夫妻间气氛古怪,姑爷找了个由头就去了外边,小姐也没有半分挽留,顿时暗觉不妙。 将丫鬟们都遣出了屋子,崔嬷嬷坐到婉婉身边,问她怎么了。 婉婉捏着帕子,闷闷道:“我不高兴。” 崔嬷嬷叹口气,“同姑爷闹了?” 婉婉:“我倒宁愿是和他闹了。” 这语气…… 崔嬷嬷听出她对姑爷比之前亲近了许多,心头略略一松,“姑娘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说。” 对!她还有崔嬷嬷可以商量! 婉婉当即将今日之事竹筒倒豆子一般抖了出来,说到最后才委屈起来,“他要想纳了翠芳,我还能不同意?可他连问也不问,就去跟容姨娘要人,他、他将我置于何地?” 崔嬷嬷沉吟道:“可我看姑爷对翠芳并无青睐,兴许姑爷只是想为你出头而已。” 婉婉不信,“我早就听说,他喜爱那种妩媚妖娆的年长女子。翠芳比我大了两岁。”陪嫁丫鬟有不少是主母用来笼络丈夫的,沈氏在家中没甚权力,婉婉这里就被容姨娘塞了人。她原本很是瞧不上翠芳,觉着她形容做派不似良家女,可自从知道了唐枕的喜好,她觉着自己跟翠芳站一块,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崔嬷嬷觉得是婉婉想多了,“翠芳那丫头生得也就那样,如何配与你相比?况且姑爷什么姿色没见过,怎么会看上她?” 婉婉脱口而出,“兴许他饥不择食呢?”话落她赶忙将帕子捂了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后悔。 崔嬷嬷也觉得荒唐,自家姑娘向来规矩娴雅,怎么竟说出这种话? 对上嬷嬷震惊的目光,婉婉羞愧地垂下头,有些难以启齿,“夫君他……未曾碰过我。” 什么!崔嬷嬷急道:“那昨儿个早上,你们在房里……” 婉婉老实答道:“我摔了,他给我揉伤。” 竟是如此……崔嬷嬷双肩一下塌了下去。 婉婉见崔嬷嬷如此失望,更是羞愧难当,正要说话,屋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婉婉……婉婉……”唐枕几步奔了进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婉婉刚刚站起身,就被唐枕拉了出去,他做事风风火火,等婉婉有机会说话,载着两人的马车都快奔到城外了。 撩开车帘看了眼,婉婉见马车越走越偏僻,不由问:“夫君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唐枕扬眉浅笑,“带你去兜风。” 他笑起来那样好看,可婉婉想到他以后不单是自己一个人的夫君,心里就难受起来。 马车停在郊外一处民宅前,已经有人候在那里,见唐枕下马车,赶忙将一件东西推了出来。 婉婉好奇看着,那是一件黄铜色物事,前后都有轮子,十分古怪。 见小花脸好奇,唐枕自豪道:“这叫自行车!可是我花了好几年找了不少帮手才弄出来的,你运气好,直接享受成果。” 婉婉:…… 唐枕遣退了其他人,先坐上去踩住脚踏,而后对着一脸懵懂的婉婉道:“快上来啊,坐这儿。”拍了拍单车后座。 婉婉:…… 就后面那一小块板子,能坐人? 出于对唐枕的信任,婉婉小心翼翼侧坐上去。 唐枕心想,骑车带着小花脸兜风,多浪漫啊!她一定会开心吧! 慢悠悠带着婉婉骑了一小段路后,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盘旋在两人头顶,嗖嗖嗖甩下了几点鸟粪,但准头差了点,都落在了地上。 唐枕眉峰下压,认出了这只搞事的鸟。他心里冷笑,一只野鸟也想跟我斗?随即对身后的婉婉道:“抓稳咯,我要加快了。” 婉婉茫然四顾手足无措,抓……抓哪儿? 下一刻,唐枕脚下用力猛蹬几下,车子飞一般冲了出去。 将婉婉留在了原地。 婉婉:…… 婉婉哭了。 ※※※※※※※※※※※※※※※※※※※※ 婉婉你好惨噢 第 15 章 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啾啾叫着跟了上去,一边飞一边竭力往唐枕头上甩鸟粪,仿佛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唐枕踩着自行车左突右闪,速度快到轮子几乎只剩个残影。 那小鸟跟了他半天,愣是没能砸中他一次,最后累得连翅膀都扇不动了,只飞得稍微低了一些,就被下边伸上来的一只长手抓了去,小鸟瞪大圆溜溜的眼珠,嘎一声叫出变了调的鸟鸣。 唐枕一手抓着鸟,一手捏住把手,呲一声,车子在平整的黄土道上停下,他抓着鸟侧身回头,笑道:“婉婉你看,抓只鸟给你玩。” 身后,空无一人。 唐枕看了看空空荡荡的车后座,又看了看身后荒无人烟的道路尽头,罕见地露出几分迷茫。 婉婉……跳车了? *** 城郊并不都是没有人烟的荒地,但唐枕带着婉婉来的这个地方,土地贫瘠山坡居多,婉婉只觉走了许久,都没见着一个可以问路歇息的人家。 从车上摔下来时,婉婉双手碰到了地面,娇嫩的皮肤被地上的沙石磨破,留下三道小小的划痕,其中两道还渗出了一点血。 这点小伤,甚至无需去管,第二日再去看,也就痊愈了。 但婉婉是个从小娇养在闺中的,莫说双手,就连鞋底都没踏上过几次这郊野的沙土,此时双手被划破,她当即掉了几滴眼泪,忍着疼将手上沙土清干净,一抬头,却发现茫茫荒野中只剩自己一个了。 荒野的风一吹,婉婉浑身一寒,只觉得那些高高的野草、陌生的山坡后都好似藏了人,随时都会冲出来。 “夫君……夫君……唐枕……”她抖着嗓子喊了几声,无人应答,面前有两条岔路,唐枕骑着那奇怪的车,不知道冲向了哪里。 婉婉站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唐枕回来找她,抹了抹眼泪,她选了个方向往前走,可是走了好久,走得连腿都酸了也不见有人烟。婉婉疑心自己走错了方向,于是又转头返回。 这郊野的路弯弯绕绕,婉婉被唐枕骑车带过来时满心忐忑生怕摔下去,也就没心思去记沿途的路,此时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她彻底迷路了,看着周围越来越高的草以及远处幽幽暗暗的林子,只觉得无处不陌生,无处不可怖。 嗷呜~~ 陌生又可怖的声音远远传来,婉婉想起传奇书上那些磨牙吮血的野兽,小脸一片煞白。 **** “婉婉……小花脸……婉婉……” 唐枕骑车返回来时的路,一直骑到他们出发时的那栋民宅,都没见到婉婉的身影。 车夫正靠坐在马车旁打盹,一听大少爷说少夫人不见了,吓得立即清醒了,这栋民宅是唐枕买下来做实验的,里头还有好些个仆役,一听说少夫人失踪,当即组织了人手四处寻找。 唐枕心里着急,调转车头直接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钻,他想,如果婉婉走的方向有村落人烟,此时要么在农户家里等着,要么在路上就会被杂役寻到,总归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她迷路走去了有野兽出没的地方…… 天色渐渐擦黑,却迟迟不见其他人发出烟花信号,唐枕越找越着急,脑子里乱七八糟冒出了各种恐怖片,女主角无一例外全是他的小花脸。 每次他拨开草丛,都生怕下一刻就看见小花脸的尸体。 唐枕越想越是懊恼,越想越后悔,小花脸跟他不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自行车,她怎么可能适应这种交通工具?当时他骑那么快,小花脸摔下去不知道有多疼,他怎么能那么粗心?他心中满是自责,万一小花脸真出了什么差池,那他……那他就得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啊!唐枕虽然爱玩,可他真不想做鳏夫啊! 二十五年来除了出生那天从来没哭过的唐枕不觉红了眼,甚至焦急无措到开始求神拜佛,“哪路神佛都好,只要能让我找到婉婉,接下来一个月我每天亲自到庙口施粥!”说着还双手合十往天上拜了一拜。 不知是神佛真灵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唐枕刚拜完,就在风声里隐约听见了一点动静。 呜呜咽咽的风声里,有一道细微的、柔弱的、小心翼翼的……咒骂声。 唐枕:??? 山壁下的小小凹洞里,婉婉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警惕地东张西望,她睁大眼睛,竭力在昏暗的夜色里看清周遭所有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叶的声音都会让她紧张地竖起耳朵。 与此同时,她小小的嘴巴快速开合,努力回忆她这些年从话本上看来的狠话。 “脏东西臭东西都走开,妖魔鬼怪全看不见……看不见,哪个野兽敢吃我就会有坏下场……孤魂野鬼别吓我,我很厉害我会敲脑袋……” 这山壁下的凹洞实在太小了,婉婉小小的身体紧紧贴进去,双腿双手却还露在外边,抓着树枝胡乱挥舞的样子像一只竭力露出爪子给自己壮胆的小猫。 她念得连嗓子都哑了也不敢停下,“……我、我脾气很坏,谁要害我……我就会变成厉鬼报仇……” 手臂忽然被一股力道握住,婉婉啊的一声尖叫,抓着树枝哗哗哗往那人脸上招呼。 “婉婉别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婉婉小心翼翼睁开眼,眼前忽的一亮,火折子照亮了唐枕的脸。 婉婉呆了呆,手里的树枝啪一下掉地上。 发现自己迷路时没有哭,躲在这里紧张害怕时没有哭,此时一见到唐枕,她唇瓣抖了抖,哇一声哭了出来。 把唐枕吓了一跳。 唐枕见过婉婉很多次哭,蒙着盖头时低声啜泣的哭,上药时压抑不住的哭,躲衣橱里无声落泪的哭,诉说委屈时簌簌落雨似的哭……可他从来没见婉婉这样哭,像个害怕极了的孩子突然见到家长,于是所有的委屈害怕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全都发泄了出来。 一点儿也不在乎形象,一点儿也不淑女,小脸还皱成一团像个小包子…… 唐枕刚找到婉婉时又心疼又自责,可此时婉婉哭了,他看着看着,反而笑了。 婉婉:…… 对上婉婉控诉的目光,唐枕连忙捂住了不停上扬的嘴,“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你是哭起来太好笑……不不不,太可爱了,我没忍不住……” 婉婉:…… 这说的是人话吗?是人话吗! 唐枕忙伸手去摸索婉婉的手脚,“给我看看哪里伤着没有。” 婉婉一下拍开他的手,一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气愤地瞪着他。她心里难受,她要按着自己心意来,她再也不要委屈自己去迎合唐枕! 唐枕:…… 为什么,小花脸连凶巴巴的样子都好可爱? “都是我的错,你想打我骂我都成,先告诉我有没有伤到哪儿。” 婉婉生气,“我不要你假惺惺,你肯定又要故意折腾我的!” 唐枕懵了,他怎么就故意折腾她了? 婉婉声音哽咽,“你就是故意折腾我,你那么用力掐我的脸,还按我的伤口,那么疼你还不放手……你想纳了翠芳我不高兴,你就将我从车上摔下来呜呜呜你就是个坏纨绔,我居然到现在才看清你的真面目。” 唐枕:……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婉婉,立刻为自己喊冤,“怎么可能,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故意折腾你?我又不是变态!翠芳不是你的丫鬟吗?我什么时候想纳她了?我压根没看她几眼好吗?” 他说前面的时候,婉婉理也不理,等他提到翠芳,婉婉才抬起眼看他,夜色下她眼珠子清凌凌的满是质疑。“那你为何去讨要她的卖身契?” “我这不是为了帮你吗?”话落唐枕立刻指天画地自证清白,“天地为证,我唐枕清清白白好男儿,绝对不会和除了婉婉之外的人纠缠不清,更不会纳翠芳,若违此誓,就叫我天打雷劈变成废人流落街头任人作践死后还要被野狗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气也不带喘地说完一长串诅咒,唐枕心想,这么严重的誓言落下,婉婉这回总该信了吧!反正我不可能违背誓言,诅咒再惨也无所谓,哥就是这么意志坚定言出必行! 这一刻,他脑子里不由掠过影视剧中的经典桥段,婉婉是个善良又体贴的好姑娘,她一定会捂住他的嘴,一脸感动地阻止他不必再说,然后表示她什么都相信他,最后他们重归于好,他带着婉婉回家,两人经此一事感情升华,等再过两年彼此了解得更深感情更浓后,他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完美结局! 听了唐枕的誓言,婉婉果然惊讶又动容,只是她没有去捂他的嘴,而是微微垂眸,小声说道:“不必发这种毒誓,你只需做一件事,我就信你。” 唐枕眼睛一亮,“你说。” 婉婉红了脸,“和我圆房。” 唐枕:…… 完蛋! ※※※※※※※※※※※※※※※※※※※※ 论坛体—— 唐枕:如何合情合理又合法地拒绝婚内伴侣同床要求?急,在线等! 1l:楼主老婆很丑吗?——楼主回复:不丑,漂亮又可爱。 2l:楼主长得帅不?——楼主回复:一般般吧,比不上老婆。 3l:楼主老婆很坏?——楼主回复:我老婆太善良了,受委屈了也会为别人着想那种。 4l:为什么楼主这种人还能找到老婆? 5l:楼上没看明白吗?楼主就是来炫耀的。 唐枕:你们别走啊,我真不是炫耀,我真的迫切需要广大网友的帮助! 很久以后…… 50l:这个楼主消失很久了,他另开的炫妻贴也不更了,有谁知道他的动向吗? 51l:楼上有所不知,这个楼主因为涉嫌拐骗未成年,蹲局子去了。 …… 第 16 章 趁着一时之气说出那句话后,婉婉的脸色就涨红了,垂下头去不敢再看唐枕。 心里羞耻,可婉婉并不后悔。短短几日而已,对于圆房,婉婉已从一开始的抗拒变作如今的期待,她想要和唐枕做真正的夫妻。 她想,她一个女儿家都主动开口了,唐枕应当不至拒绝。 可是婉婉等了好久,等到连脖子也垂酸了,唐枕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婉婉心里渐渐不安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莫非……不愿意吗? 婉婉不觉委屈起来,难道她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泥人尚有三分火性,婉婉虽则胆小,可她不是傻子,怎堪容忍一再受辱? 然而婉婉一抬头,就看见了唐枕含泪的眼眶,她神情一呆,心里的恼怒就跟遇了水的火星一样灭了干净。 “你……你怎么哭了?” 清凉夜色下,唐枕一眨眼,眼眶里的水珠就沿着面颊滚落,他故作坚强地拿手背擦去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婉婉,我只是有些伤心罢了,你不必担心。” 婉婉一下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为何伤心,能说与我听吗?” “唉!”唐枕重重叹了口气,忧伤地抬头看月……没有月,他眼神转了转,在天上找到一片丑丑的阴云。心想这云也生得太丑了,一定经常被同伴排挤吧,太惨了。于是唐枕惨然一笑,“说出来干什么,让你笑话么?” 一直以来都是婉婉担心被唐枕笑话,在婉婉心里,唐枕这个人总是自在潇洒的,她从未想过唐枕居然也会如此脆弱。 婉婉深深明白这种耻于与人诉说的心情,感同身受的她忙道:“我怎么会笑话你,我只是想帮你。” 担心唐枕不相信,她学着唐枕方才的样子举手发誓,“天地为证,如果我笑话夫君,就叫我天唔……” 唐枕一下捂住了婉婉的嘴,他的目光脆弱得像是下一刻就会破碎,“不要发毒誓,我心疼,万一应验,你岂不是要叫我心碎而死?” 婉婉:…… 原来夫君伤心起来是这个样子吗?他说话突然好奇怪。 心里虽这样想,但婉婉还是用力点头。 唐枕这才放手,“罢了,你我是夫妻,我不能再瞒着你,其实,我得了一种怪病。” 婉婉的心提了起来,又担忧又害怕,眼圈都要红了,“那怎么办呀?”她急得都要团团转了。 唐枕抬手轻轻按住她,表情忧伤又肃穆,“你不必太过担心,此病不伤性命,也不妨碍起居。” 婉婉这才松了口气,就听唐枕接着道:“但因为这个怪病,我二十七岁之前不能碰女人,否则……” 在婉婉震惊的目光中,唐枕吐出最后三个字,“……就会死。” 婉婉眨眨眼,不敢相信,“怎会……有这种怪病?”震惊过后,她眼睛里冒出狐疑,难道是唐枕不想跟她圆房,所以在骗她? 两人四目相对,唐枕看出了她的怀疑,他忽然涨红了脸,一副羞愤欲死的神情,“这种事我怎么会胡说?你居然不信我?”他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婉婉没想到只是一个怀疑的眼神就让唐枕受了这么大伤害,这样的唐枕将她心里的印象完全颠覆,她愧疚极了,连忙道:“我没有不信你唐枕,不,夫君,我信你,你说的我都信!”她纠结道:“只是我、我听说你时常流连青楼画舫,还……还和那些花娘出双入对,我……我才……” 唐枕放下手,露出一双被他揉得通红的眼睛,沙哑着声音道:“不怪你,怪我自己。自从发现这个怪病,我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即使身为太守之子也自惭不已。可我能如何?如果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他满面哀戚,伤心不已,“我倒罢了,只是我爹娘,他们一直希望我早日成亲生子,如果他们知道,该有多伤心?又会有多少人嘲笑我爹娘?身为人子,如何忍心?” 唐枕这样一说,婉婉当即感同身受,她想起了她娘,虽然她娘身子不好,并不能总跟她待在一块,可她娘真心对她好,婉婉能感觉得到,即使昨日娘亲让她伤心了,她依旧舍不得责怪她,小时候,她那么调皮,总给娘亲惹麻烦,娘亲又何时责备过她? 唐枕继续道:“为了隐瞒这个怪病,我不得已,只能日日流连花丛,装作花心风流,倘若有人家与我定亲,我就变本加厉,为的就是搅散婚事,毕竟我这样,只会害了人家。我宁愿被当做纨绔浑人,也不愿意祸害那些正值青春的好姑娘。同你定亲那天,我被我爹绑起来关在家里,我不愿害你,偷偷跑了出去……却没想到我爹居然依旧举行婚事。” 婉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番缘由,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所见到的唐枕与传闻中不符了,原来所有人都误会了唐枕。他根本不是那种纨绔,他是个正直的好人! 在婉婉怜惜的目光下,唐枕重重叹了口气,“拜堂那天,我躲在花楼里睡觉,我以为婚事已经取消,还是好友提醒,我才知你已经进了我家门,虽然你我当时还未相识,可我怎么忍心叫一个好姑娘当众受辱,所以才赶回来拜堂。”说着,他小心翼翼看向婉婉,语气甚是可怜,“婉婉,你会瞧不起我么?” ※※※※※※※※※※※※※※※※※※※※ 论坛体后续: 警官:交代一下吧,你是怎么诱骗未成年的? 唐枕:冤枉啊警.察叔叔,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几位警官对视一眼,都认为这厮没有说实话。 警官:这样,我们问,你只需点头与摇头。第一个问题:你们结婚时她是不是才十六岁。 唐枕点头。 警官:第二个问题,她是不是多次要求和你圆房? 唐枕点头。 警官:第三个问题,你是不是告诉她你得了一种怪病? 唐枕点头。 几位警官交流一番,很快定案。 警官:很明显,这人是个老手,且擅长对受害者进行精神控制,还十分擅长在受害者面前伪装成弱势群体,以激发受害者同情,达到进一步控制受害者的目的。在他的诱骗与控制下,受害者的认知已经出现极大障碍,精神层面也遭受损害……这个嫌疑犯的行为非常恶劣,已经触犯了xx律法巴拉巴拉…… 唐枕:…… 第 17 章 听完唐枕一番话,婉婉眼圈都红了,连忙摇头,“我怎么会瞧不起夫君?你才是真正的君子。” 唐枕轻轻握住她的手,“所以你现在相信我没有看上翠芳了?” 此刻提起这件事,婉婉只觉得脸热,心里满满都是羞愧,她暗暗道:婉婉啊婉婉,唐枕是什么为人,你这三日难道没看清么,他不止没有半点委屈苛待你,还耐心开解你,为你和你娘亲出头,这样一个人,你居然怀疑他,还用那种莫须有的过错玷污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坏! 婉婉自责不已,“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是我心思狭隘,眼里只看得到后宅里那点事,却不知夫君在经受怎样的煎熬。” 唐枕眼含热泪,“不,我也有错,是我太自卑,一直不敢和你说,才会引起这些误会。”他轻轻捏了捏婉婉的脸颊,“这样疼不疼?” 婉婉点头又摇头,“只有一点疼。” 唐枕再放轻力道,“这样呢?” 婉婉:“不疼了。” 唐枕:“对不起,我力气一直很大,我以为那晚我力道已经很轻了,没想到让你那么疼,以后你要是疼,一定要打我,不要自己忍着。” 婉婉心想自己怎么舍得打唐枕?他都已经这么可怜了…… 想起唐枕的病,婉婉又担心起来,“你当初是怎么发现这个病的?我们多寻访名医,一定能……” 唐枕连忙道:“没用的,这是疑难杂症,许多大夫连我有病都看不出来,我多年来暗中寻访,只有一位神医说等到二十七岁就能自愈,让我不必太过担心。” 婉婉忙道:“是哪位神医?兴许他也没看准呢?” 唐枕眼珠一转,“是神医孙淼。” 神医孙淼,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时便声名远播,如今在宫中担任御医,连他都这么说,那就只能如此了。 婉婉有些沮丧,恨自己没法帮上唐枕,又去关心他的病情,“那……那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唐枕眼睛转了一下,答道:“平素倒无碍,只是不可与女子太过亲近,否则就会浑身无力头晕眼花……” 他还没说完,婉婉赶忙离开他。 唐枕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不是那种肌肤相亲,就都无碍。” 婉婉这才松了口气。 唐枕看着她为他喜为他忧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居然真的信了,真的信了,好傻,太傻了…… 老实说,唐枕有些羞愧,自己又骗了这个单纯的小姑娘。 许是为了弥补,接下来,唐枕犹豫再三,终于说了今晚最真的真话。 “我至今仍是处子。”唐枕忍着尴尬继续道:“我虽然总是去青楼,但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是为了玩音乐。 婉婉点头,她明白,唐枕是因为那个怪病。 唐枕:“虽然我跟不少花娘有过交情,但我只当她们是朋友,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地方。”哥简直是柳下惠转世。 婉婉继续点头,她明白的,唐枕不行。 唐枕:“我原本想等二十七岁以后再议婚事,没想到阴差阳错……虽然我一开始没有想过要娶你,但你我已经拜过堂,你在我心中是不同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看上别人,我以后也绝不会跟别人那样纳妾养外室。”只会有你一个。 最后一句唐枕没说出来,太肉麻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你能懂吗?” 婉婉慎重点头,她都明白的,听说一直自卑的人,一旦得到别人的认可,就会对那人生出喜爱。唐枕一定是觉得她没有因此看不起他,所以才这样的吧,他好可怜。 ※※※※※※※※※※※※※※※※※※※※ 论坛体-炫妻贴 唐枕:老婆太单纯总是被人骗怎么办?急,在线等 1l:楼主的烦恼我懂,我家老人也总是被人骗,损失不少财产了。 2l:楼主你看紧你老婆吧,这么单纯,家庭财产不能交到她手里了。 ……10l: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楼主老婆怎么被骗,楼主说说呗,给大家参考参考,一起提高防骗意识。 唐枕:我跟她说我是处男,她相信了。我跟她说通信录里的女孩子只是单纯的朋友,她又相信了,我还跟她说我去会所只是为了k歌听音乐,她还是相信了。她还说我以前过得太惨了,以后她要加倍对我好……天呐她简直太可爱了,我以后也要好好对她。 12l:大意了,原以为是正经防骗求助帖,没想到竟然是把狗骗进来杀! 13l:楼主这种人竟然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婆,这个世界怎么了? 14l:楼主好过分,搞半天竟然是来炫耀的! 15l:走了走了,再陪聊我就是狗。 唐枕:你们别走啊!我老婆真的太单纯了,我真的很害怕她以后被别人骗,我是真心实意来求助的! 17~30l:呸! 第 18 章 听说儿子将儿媳带出去还给弄丢了,唐太守顿觉眼前一黑,气得恨不得把那混账小子打断腿,赶忙吩咐人一同出去寻找,此事却瞒着唐夫人,只因唐夫人闪了腰还在床上躺着,他不敢叫她担心,唐夫人却以为儿子儿媳都不来看她,很是唉声叹气了一会儿。 唐府大堂中一片寂静,唐太守连灌了好几盏茶都没等到好消息,急得嘴上都要冒泡了,终于见到管家回来。 唐太守三步并两步奔过去,“如何?” 管家一脸喜意,“大人,找着了,少爷找着少夫人了。” 唐太守大大松了口气,只觉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管家继续道:“他们还在城外,此时城门已关,老奴还是看到烟花才知道消息。” 唐太守解下腰牌,“你拿着令牌去接那混小子进来。再看看少夫人,倘若儿媳有哪里不舒服,我就将那逆子……” 唐太守顿住了,因为他是真不知该怎么处置唐枕,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个混世魔头,唐太守但凡有能拿捏住他的地方,也不至于叫他拖到二十五才成亲。 旁边管家还在等着他说下去,唐太守尴尬地咳了一声,“天色已晚,今日先放过他,以免吓到儿媳,待明日,待明日我再处置他。” 管家带着令牌匆匆出去了,唐太守也匆匆走出了厅堂,他得赶快,趁儿子还没回来前赶快入睡,以免叫那小子知道他担心他们,日后更加有恃无恐。 唐太守急急往后宅去了,管家持着令牌,带着十几名护卫也急急出去了。 与此同时,安州城外,一辆马车正往城墙奔来。 婉婉坐在马车里,有些担心,“夫君,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入不了城怎么办?”她还以为今晚要在城外那栋民宅停留一夜,没料到唐枕直接带着她回城。 唐枕对此一脸自信,“城门关了又何妨,哥带着你飞进去。” 婉婉:??? 马车在城墙隐蔽的一角停下来,车夫得了吩咐调转马头离开,想必是回到那栋民宅去了。原地只留下婉婉和唐枕二人。 唐枕二话不说将小花脸拦腰抱起。 婉婉低呼一声,下意识抱紧唐枕的肩膀。就见唐枕往后退了十来步后,忽然抱着她往城墙冲去。 唐枕跑起来太快了,婉婉只觉身边一阵风吹过,自己就已经到了城墙前。 “啊!”婉婉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要狠狠撞上城墙了,她下意识闭紧双眼埋进唐枕的怀里。 下一刻,身边传来烈烈风响,婉婉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被送上了高处,却又很快落了下来。 碰的一道轻响,像是人从车上跳下来的动静,婉婉埋在唐枕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与此同时,持着太守令牌想要开城门接少爷进来的管家一行人,远远瞧见了站在内墙下的少爷和少夫人。原来他们已经入城了。 一名侍卫眼睛都亮了,“少爷和少夫人唔……” 管家捂住了他的嘴,小声道:“噤声,先瞧瞧。”众人远远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面上露出了兴奋之色。 城墙边,唐枕看着在他怀里微微发颤的婉婉,憋着笑道:“好了,你抬头看看。” 婉婉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往外看,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一会儿,他们居然已经到了城内,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唐枕:“你没看错,咱们已经进城了。” 他将婉婉放下,“你要不要去摸摸那些屋舍,看看是不是假的?” 婉婉不必摸也能确信那是真的,她一会儿看着城内屋舍俨然的景象,一会儿看看身后几丈高的城墙,表情一下茫然一下震惊。 唐枕被她逗乐了,“都跟你说过带你飞进来,怎样,哥厉不厉害?” 婉婉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她宁愿梦见唐枕变成一只鸟飞进了城,也不敢梦见唐枕抱着她从城外飞了进来,那得多吓人啊! “夫君。”婉婉抬头看他,“我能摸摸你吗?” 唐枕一噎,这一瞬他怀疑婉婉是想摸他下边确定他是真得了怪病还是那里不行。 理智上他觉得应该给婉婉摸,这有助于提高婉婉的信心,否则小姑娘怎么可能跟着他一起坚守两年呢? 情感上他想坚定拒绝,一方面是因为这样很不和谐有碍风化,另一方面,前世今生都是处子的唐枕一想到那个画面就羞耻得脸红脖子粗。 心中天人交战,唐枕在婉婉认真征询的目光下终是点了头,“来吧!” 这回紧紧闭上眼,身体微微发颤的人变成了他。他等待婉婉摸上来,像是等待刑刀落地般紧张万分。 一双柔软的小手落在了他背上,来来回回轻柔抚摸揉按,越摸唐枕越紧张,越摸唐枕越紧绷。他想,她怎么还不往下摸?为什么不给他个痛快? 婉婉在唐枕背上摸来摸去好一会儿,甚至用力揉按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明明没有长出大翅膀,为什么能飞进来……” 唐枕:…… 他一言难尽,“你就是想摸这个?” 婉婉仰头茫然看着他。 唐枕对上她懵懂的视线,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居然用那种想法揣测一个纯洁少女,他完了,他一定是青楼去得太多,他的思想也不干净了。 唐枕心里快速自省一番,决定告诉婉婉那个秘密,“……这个秘密我守了二十五年,原本是想守一辈子的,可是阴差阳错下我们成了夫妻,我想,我应该坦诚以待,不能连你也瞒着。” 对上唐枕郑重的目光,婉婉有些慌起来,“夫君,难道你……” 唐枕以为她有所猜测,对她颔首,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婉婉眼圈都要红了,“难道你还有别的隐疾?” 唐枕:…… 他抹了把脸,决定长话短说,“婉婉,其实我方才夸大了,我不是飞进来,我是用轻功跳进来的。” 婉婉:??? 唐枕继续道:“轻功是武功的一种,修习了轻功并不能使人变轻,而是能让你跳得更高、更快,借力时甚至能一跃数丈高,在不明缘由之人看来,就是在飞。” 婉婉一头雾水,“所以,方才是夫君用轻功带我进来?” 对话终于回到正轨上了!唐枕扬眉,见婉婉半信半疑,开口道:“你不信的话,我再来一遍给你看。” 婉婉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唐枕往前走了几步,寻了个空旷的地方正要演示,耳边忽然听见了些异样的动静,他余光一扫,发现管家带着一群侍卫躲在城中民宅阴影下鬼鬼祟祟往这边探看。 唐枕:…… 他转身对婉婉道:“今天太晚了,我们先回家,明日再练给你看。” 婉婉有些失望,却还是点头,跟着唐枕往太守府的方向走。只是一转身,她就瞥见不远处有一行人鬼鬼祟祟地往拐角处躲,婉婉眼尖地发现其中竟还有唐府管家的身影。 她呆了呆,联想起唐枕的前后表现,婉婉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一定是她闭着眼往唐枕怀里躲的时候,唐枕抱着她跑进了城,以太守府的势力,让安州城半夜开门并非难事,管家和那些侍卫,一定是唐枕事先安排好来接应他的人。 婉婉失望的同时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就说怎么有人能一跳数丈高呢,那肯定是妖怪吧! 可是唐枕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是太自卑了,难道是担心她看轻他? 婉婉抬头看向唐枕,眼中不觉带了怜惜,“夫君,我……”她想说,她绝不会看不起他的,她想让他不要担心。 唐枕发现婉婉眼神怪怪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崇拜他的样子,见她欲言又止,唐枕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累了?” 他往前一步半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婉婉一愣,在唐枕的催促下爬上了他的肩背。 唐枕的肩背好宽,她可以整个人靠在上面,他背着她走路又稳又快,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趴在他背上的婉婉昏昏欲睡,她迷迷糊糊地想,唐枕看起来那样自在,可他心里却那么脆弱,如果她说自己发现了他在造假,他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很难堪? 于是婉婉决定,把这件事藏进心里。 ※※※※※※※※※※※※※※※※※※※※ 局子后续—— 唐枕:你们这是断章取义!你们这是诬蔑!我要见我的律师! 警官:你先不要激动,毕竟我们办案也是要讲究程序的,不会仅凭分析就定下罪名。这样,我们这里有几份目击证人提供的视频,请你看一看,里面的人是不是你。 视频1:唐枕强抱婉婉撞墙,婉婉挣扎;视频2:唐枕抱婉婉飞过城墙;视频3:婉婉摸唐枕 唐枕:这能代表什么? 警官:视频1显示,唐先生违背妇女意志;视频2吊威压的痕迹虽然已经被技术清除,但不能排除你强迫他人共同进行极限运动的嫌疑;至于视频3,唐先生能解释一下,您当时闭眼,是想让她摸哪里吗? 唐枕:不就摸肩膀吗?(测谎仪疯狂叫嚣) 警官:…… 唐枕:摸个肩膀也就构成犯罪吗?又不是我摸她。(测谎仪继续叫) 唐枕:哈,难道我还会让她摸我下边吗?(测谎仪安静了) 警官:…… 唐枕:…… 几名警官当着唐枕的面开始商量:这个人不仅涉嫌对未成年进行精神控制,而且还有暴力倾向,并从强迫他人共同进行极限运动中获得快感。 唐枕:你们这个测谎仪有问题。 警官无动于衷继续商量:他对未成年的邪念已经无法控制了…… 唐枕:够了!……我想知道那个偷拍视频的是谁! 警官:一个好心的作者。 唐枕:…… 第 19 章 少爷和少夫人终于回家了! 崔嬷嬷在院子里守了大半宿,担心得险些厥过去,此刻见到两人完完整整地回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吩咐翠梅赶紧放水准备给小姐梳洗,崔嬷嬷迎上前去,见婉婉衣裙上沾了不少泥土,袖子还被树枝勾出了不少丝,也不知道被弄丢的那大半天里经历了什么,崔嬷嬷当下心疼得不行,然而当着姑爷的面,她没敢表现得太热切,只得跟在两人身边,一双眼睛将婉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还好还好,除了手上有些擦伤,其他地方倒也无碍,只是心里难免对唐枕生出了几分怨气。 一行人进了屋子,崔嬷嬷一直等着,等唐枕什么时候出去,她好仔细给婉婉看看。谁料唐枕一进来就不走了,不止不走,还翻出伤药亲自给小姐清理伤口,那动作轻柔小心的,好似在照看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崔嬷嬷自认亲自上,也做不到比唐枕更好了。 她心里诧异,这位大大咧咧的姑爷,何时这般殷勤了? 然惊异归惊异,崔嬷嬷对唐枕的观感倒比方才更差了,觉着他这样小心翼翼,无非是哪里对不住自家小姐,心中有愧才至于如此。 崔嬷嬷在旁静静立着,表面上对唐枕倒还毕恭毕敬一如平常。 “呼~~”朝婉婉伤口上吹了一口气,唐枕才给她裹上纱布,“伤口痊愈前,这双手可不能碰水了,有哪里不方便的喊我一声,我替你做。” 婉婉嘟囔一句,“一点小擦伤而已,我哪里那般娇气了。” 唐枕想也不想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室内一瞬安静下来,唐枕也懵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脱口而出那么老土的情话。对一个未成年少女说这种话,他简直罪大恶极! 这算不算无意识勾引未成年? 心念电转间,唐枕一阵头皮发麻,不敢面对婉婉那双干净纯真的眼睛。 虽然已经成亲了,可是只要婉婉一天没成年,他就一天不能对婉婉有越轨的举动,言语也不行!而他竟然脱口说出那样的话,难道说他潜意识里对婉婉有了欲求? 这一瞬间,唐枕对自己感到非常失望。 婉婉的双手被唐枕包了几圈纱布,还打了两个蝴蝶结,婉婉有些新奇,正要举到眼前仔细看看,却发现唐枕双眼无神,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婉婉一惊,忙问:“夫君怎么了?”难道唐枕身上又有哪里不适了? 唐枕摇头,“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无法接受自己道德上的瑕疵而已。” 婉婉:…… 唐枕却叹了口气,起身往耳房去了。 耳房中,翠梅已经为自家小姐放好了水,刚要撒花瓣,听见动静以为是小姐进来了,转身便笑脸相迎,“小……” 声音戛然而止,翠梅结巴道:“姑、爷!” 唐枕颔首,“我要沐浴了。” 姑爷把小姐弄丢,找了几个时辰才找回来这事儿阖府上下都知道,翠梅跟崔嬷嬷同仇敌忾,觉得都是姑爷的错,小姐那么柔弱娇贵,一个人在荒郊野岭迷了路不知有多危险多害怕,尽管现今小姐平平安安回来,翠梅心里依旧存着气,听姑爷说要沐浴,翠梅手一抖,簸箩里的花瓣就洒了一些进浴桶里。 她啊呀一声,连忙道歉,“姑爷,这里头洒了女儿家用的花瓣,您还是等小姐洗完再洗吧!”她突然又不结巴了。 谁料唐枕看了浴桶里飘着的绯红花瓣,不退反进,“我好久没洗花瓣澡了,多撒一些!” 翠梅:“啊?” 唐枕嫌她动作慢,自己抓过簸箩,将花瓣一股脑全洒了进去。纷纷扬扬一场花瓣雨中,唐枕的双眼亮得惊人。 翠梅看了一眼,恍惚觉着面前站着的不是纨绔大少,而是一位爱俏的娇小姐。 手里抓着簸箩,被赶出耳房的翠梅恍恍惚惚走到内室,就听崔嬷嬷正同小姐说话。 崔嬷嬷:“姑娘,你受苦了。姑爷也是,怎么能将你丢下独自跑去玩耍?” 婉婉:“夫君他不是有意的,他已经道歉了。” 崔嬷嬷:“翠芳那事他怎么说?” 婉婉低垂下头,耳根微红,“夫君说了,他不会纳妾,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说他会一辈子待我好的。” 崔嬷嬷摇头,“糊涂啊,男人的话如何能信?靠男人还不如靠儿子,姑娘还是要尽早生下嫡子,方能站稳脚跟。” 提起这个,婉婉面有难色。 崔嬷嬷看出来了,心里一沉,“莫非……姑爷还是不肯与你圆房?” 婉婉连忙为唐枕解释,“嬷嬷误会了,夫君他有难处。” 崔嬷嬷冷哼,“能有什么难处?” 婉婉听着耳房那边的水声,心想唐枕那么可怜,他是信任我才将隐疾告知,如果嬷嬷也知道了,她会怎么看待唐枕。她一定会说唐枕不能帮我生下嫡子巩固地位,是个没有用的男人。 虽然嬷嬷是她极信任亲近之人,但婉婉不能辜负唐枕的信任。 她捏了捏唐枕给她绑的蝴蝶结,小声道:“夫君说……说我年纪太小了,他想等我再长长。”婉婉不敢说要等两年,生怕嬷嬷吓得从榻上摔下去。 但即便如此,也把崔嬷嬷吓了一跳,只因这理由太荒谬,崔嬷嬷不觉得是婉婉在说谎骗她,毕竟婉婉那么乖怎么会呢,所以只能是唐枕花言巧语哄骗了自家姑娘! 她忙道:“你要是十三四岁,那确实是小,可你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别家姑娘这个岁数,都已经怀孕生子了,哪里小?是不是姑爷不愿圆房,才编这瞎话哄你?” 婉婉还是第一次对着崔嬷嬷撒谎,她面庞发烫心跳加速分外心虚,听见嬷嬷怀疑唐枕,连忙为他说话,“嬷嬷误会了,唐枕其实是位正人君子,他是有苦衷的!” 崔嬷嬷:…… 翠梅:…… 完了!小姐一定是被那纨绔灌了迷魂汤! 翠梅急着上前跟着崔嬷嬷一块劝阻,毕竟她们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利用唐枕让小姐怀上唐家嫡长孙,可绝不是让小姐一心向着唐枕啊!把一颗真心交付到那样一个纨绔手上,跟自取灭亡有什么两样? 谁料翠梅刚开口唤了声小姐,耳房的门就开了,头发湿漉漉的唐枕披着件中衣就出来了。 翠梅和崔嬷嬷被他这沐浴速度惊了一跳,不约而同住了嘴。 翠梅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崔嬷嬷则暗道自己压低了声儿,姑爷必定什么都听不到,除非他是顺风耳转世。 然而不知为何,唐枕一出来,目光就在两人身上打转,那眼神中的意味,好像在瞅两只蹦到他家菜地里嚯嚯庄稼的野狐狸。 崔嬷嬷和翠梅被这目光看得直打鼓,好在唐枕也只是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转头面对婉婉时,便换做了十足的温柔,“婉婉,我给你放了热水,快去沐浴,一会儿我给你擦头发。” 婉婉对唐枕这副温柔的姿态已经有些习惯,但也只当他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沐浴出来后,唐枕竟然真的抓着巾子,仔仔细细帮她擦干头发,而且…… 婉婉摸了摸自己热烘烘的头发,歪头看向身边的人,“夫君……” 唐枕眼皮一跳,“唤我名字吧!” 婉婉哦了一声,“唐枕,你手里为什么有热气。”婉婉头发长,往日里需要翠梅拿厚巾子擦好久才能擦干,但由唐枕来干,却事半功倍,这么一小会儿,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而且唐枕的手跟暖炉一样,烘得她都有些发热了。 唐枕眼也不眨,“我天生火气旺。” 婉婉伸手摸了一下他不断散发热气的手掌,不太相信,“那为什么别人没这么热?” 唐枕瞥了眼室内站着的翠梅和崔嬷嬷,补了一句,“当然是因为哥比他们都厉害!” 要是婉婉以前听到这话,一定会偷偷在心里说他不要脸臭美,但是现在,她怀疑唐枕袖子里藏了个小暖炉,顾及到唐枕可怜的自尊心,婉婉没去戳破他。 夜里熄了灯,唐枕照旧躺在榻上睡。 崔嬷嬷以为她压低声音,隔了道墙的唐枕就听不见了,却不知道唐枕二十几年来把上辈子的功夫都捡了回来,只要他想,隔墙的呼吸声他都能听见,怎么可能听不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诚如崔嬷嬷所言,唐枕的确是对婉婉抱有愧疚。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了让婉婉心安,他编瞎话骗了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哪怕他告诉自己,推脱自己有怪病,总比让婉婉误会他嫌弃她年纪小要来得好,可是撒谎就是撒谎,欺骗就是欺骗,每每对上小花脸干净信任的眼神,他心里就很不得劲。 许是因为心里有鬼,这天晚上,唐枕梦见自己回到了上辈子,当他照旧从武馆回家时,天上掉下个顾婉婉,不但摔在他怀里,还非说她是他老婆,并且拿出了两人的婚书。 看着那纸婚书,唐枕稀里糊涂就把人带回了家,开始了大龄单身青年和未成年小妹妹的同居生活。 小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是单纯又可爱,当他说出通讯录里的女孩子都只是朋友,虽然每周都去会所但只是为了k歌听音乐这种事时,小妹妹居然还相信他的清白与纯洁!唐枕大受感动,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相信过他,他们只会觉得他是在炫耀! 唐枕大受感动,当场决定爱上她,并且耐心等她长大。 谁料小妹妹还没来得及长大,他就被人举报进了局子,警官用电击棒围着他,严肃问他是怎么诱骗未成年的。 唐枕大呼冤枉,但是没有人相信他,每个人都在逼着他承认犯罪事实…… 唐枕当然抵死不认,然而法官无情地宣判他罪无可赦! 当被拉出去枪毙时,唐枕看到一个长相非常刻薄的嬷嬷拿枪指着他。 他听见她说,“你居然敢不帮小姐生儿子!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贱男人!去死吧!” 砰的一声枪响!唐枕被吓醒了。 ※※※※※※※※※※※※※※※※※※※※ ——心理诊疗室 唐枕:大夫,我最近情绪很低落,需要你的帮助。 心理医生开出一张价目表。 唐枕:我感觉自己的道德有了瑕疵,我不能接受,我总是做噩梦。 心理医生:能具体说说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吗? 唐枕:是这样的,我欺骗了我的老婆,我很不安。 心理医生:你会说谎,说明你内心有不敢面对她的东西。 唐枕:您说得太对了,但不止这个。我无意间对她说了情话,我怎么能对她说情话呢?也许我潜意识里已经对她产生了欲求。 心理医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说明你爱着她。 唐枕:我的确在努力爱她,虽然她是个未成年,但我们结婚以来,她一直很信任我,她那么可爱,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我知道我有欲求很正常,但是她的年纪……大夫你在干什么? 心理医生抬头:你这个情况有点严重,我在打电话邀请专业人士对你提供帮助? 唐枕惊讶:还有比您更专业的吗? 心理医生微笑:当然,他们非常有实力,而且全国连锁,从大城市到小乡村都有分部。 这可真是太有实力了!唐枕大喜过望。 几分钟后,唐枕铁窗含泪。 感谢在2021-01-19 20:48:56~2021-01-21 23:0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归海长歌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0 章 又是一日明媚天光,唐夫人在床上歇了好几天,可算是能起身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心疼她,不住劝慰,“夫人您身子骨还未全好,还是多躺几日吧!” 唐夫人摇头,“再躺下去,我怕再过几个月就有人大着肚子找上门咯。” 丫鬟听得此言便笑了,“夫人,大少爷并非没有分寸的人,岂会让外边不三不四的女人怀上家里长孙?” 单看唐枕留恋花丛多年,却从不像其他纨绔子弟那样闹出丑事,就知道他荒唐归荒唐,心里还是有谱的。 这么多年了,唐枕向来如此,唐夫人早就习惯,但如今儿子成亲了啊!孩子一旦成了亲,在父母眼中就仿佛一夕长大,尤其这些天唐夫人卧病在床,唐枕却只早晚来看一眼,多一盏茶的功夫也待不住,唐夫人表面没说什么,心中却不免难受。 “都说新婚燕尔,婉婉成日在家里,却不见他多陪一时半刻,日日往外跑,也不知去会哪个小蹄子。”不同于在外优雅从容的形象,唐夫人背地里对那些勾引她儿子的女人厌恶不已。 丫鬟便又笑了,“夫人这回可误会少爷了,少爷这些天不说秦楼楚馆,就连那几家公子邀约都推了不去。每日在您这请了安,就赶去城外空心寺施粥发饼子呢!” 唐夫人惊讶地拿帕子掩住了嘴…… 于是这日晌午,正在空心寺门口施粥的唐枕一抬头,便看见一辆不知何时停在附近的马车上,车帘子着急晃动几下,像是不久前车里有人掀了帘子偷偷打量唐枕,在唐枕望过去时又猛然撤下帘子缩回去。 唐枕瞟了一眼车上唐府的标志,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同时手上锅勺一敲,哐的一声,一只陶碗摔在地上,那个趁机挤进来蹭粥的面皮一红,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婉婉戴着幂篱站在后头看了一上午,好几次想去帮忙施粥发饼子,都会被唐枕身侧的小厮劝回来,“少夫人去后头歇凉吃茶罢,外头的事有少爷在错不了。” 然而婉婉听了这话,却并不怎么相信,她想,唐枕这样一位出身名门的贵公子,真的能做好这些事吗?出乎婉婉意料,唐枕不但做得极好,眼光还毒辣,光是婉婉看着的这半天功夫,就有七八个想要蹭吃蹭喝的人被他揪出来,这一天里,他放出去的粥食饼子,没有一个发错的。 晌午过去没多久,今日的布施便完成了。 婉婉看他熟练地清理锅子收拾桌椅,半点不让别人沾手,彻底相信他这些天是真的在寺外亲力亲为施粥,半点不打马虎。 回去的路上,婉婉好奇问,“你是怎么发现那些人的?” 唐枕闻言不假思索道:“看胖瘦呗,胖的肯定不是需要施粥的难民。” 婉婉觉得不止是这样,她又问,“那我还看见被你赶走的有好几个瘦的。”不止瘦,还衣衫褴褛,婉婉看来看去,都没看出来那些人跟难民有什么区别。 唐枕便道:“你当时站得远,没看清楚。有的人虽然衣衫褴褛,可他们身上衣裳大多干干净净,甚至里头穿得都是好衣服,在外边套一件破衣裳就来讨要粥饭;有的人身上滚得脏,可是耳后、脖颈这样细致的地方却干干净净,难民连一口吃的都混不上,哪里有余力去打理身体?就算这些没看出来,难民和普通人的眼神也是不同的。” 唐枕这么说,婉婉不由想起她从寺庙台阶上俯视的情景,那些难民看着食物的眼神,确实与寻常百姓不同。有些……可怜。 婉婉道:“以前从未听说过难民之事,近来城里似乎多了许多。” 提起这事,唐枕眉眼间有些无奈,“没办法,现在生产力太落后了,一个洪涝一个旱灾的,多少人就得流离失所……”今年安州西北方向的永州府,连续发了两场大水,当地官府又治理不力,难民只得四散奔逃寻找出路,安州府离得不算近,但地处富饶又气候宜人,看着还是一幅盛世景象,不怪有那么多人涌进来。 车外赶车的小厮听见他们说话,便道:“少夫人不必太过担心,咱们大人这些日子忙里忙外,难民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又有少爷日日在寺庙门口施粥,逃难过来的那些人肯定多能活下来的。”小厮没说出口的是,为了赈灾,少爷把多年经营铺子里的钱款贴了大半,实在是再心善不过,只是少爷做好事没人宣扬,去逛个花楼吃个酒就有人满城嚷嚷纨绔做派,实在气人。 这小厮跟了唐枕许多年了,是个很活泼的,又问道:“以前都是底下人施粥,少爷这些天怎么亲自来了,方才我都瞧见夫人的马车了,吓小的一跳。” 婉婉这才知道原来唐夫人偷偷来瞧过了,她抬眼打量唐枕,也对这个很好奇。 唐枕叹口气,“其实我也不想亲自来施粥。”毕竟能让底下人解决的事,他向来懒得亲自办,有这功夫他多去市井跑跑,找几个朋友买通商路,同样的钱能多买不少粮食,只是……“我跟菩萨许了愿,不还愿心里不踏实。” 那时候为了找婉婉,他胡乱求了一堆神仙菩萨,虽说仙神之事虚无缥缈,但万一真有个灵的呢? 想到这里,唐枕不由看了婉婉一眼,正对上小花脸明亮澄澈的目光。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唐枕又想起那个不帮小姐生儿子就要被枪毙的噩梦,不由更心虚了。 傍晚回到家,婉婉和唐枕去跟婆婆请安回来,一回院子,就被崔嬷嬷拉住了,“小姐,夫人今日送了几个箱笼过来,说是补给你的嫁妆,你且随我去看看吧!” 婉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嬷嬷口中的“夫人”是她娘亲。 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她点头嗯了一声。 唐枕这个院子里屋子多,除了唐枕自个儿的书房、静室、小厨房外,还有空余的屋子,婉婉挑出一间正对着院子里大树的屋子,将之布置成她闺房的模样,一开始她还整日待在这屋子里,但没几日,她就没了兴趣,反倒是留在唐枕屋子里的时候多。 这会儿也是一样,清点完娘亲送过来的东西,婉婉的心就飞到院子正房去了。 崔嬷嬷看她这样,叹了口气,道:“方才,姑爷进耳房后,翠芳跟了进去。” 婉婉一愣。 崔嬷嬷见她还呆呆的,有些恨铁不成钢,“翠芳是容姨娘带出来的,和姑娘这样端庄的闺秀不同,不知有多少勾搭男子的手段,姑娘要是再不主动,等别人先生下嫡子,那一切都完了!” 沈氏不就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处处被动,崔嬷嬷现在任翠芳蹦跶,一是等着抓她把柄,好名正言顺发落她;二是想着能不能刺激婉婉,好叫她争点气,她就生怕婉婉真一心一意为唐枕着想,男人有甚可想的,生儿子才是要紧事! 崔嬷嬷看婉婉这副推一推她才动一动的性子,不免着急起来,谁料婉婉不但不担心,反倒笑了。 崔嬷嬷:…… 她有些疑惑,短短数日而已,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婉婉笼着袖子,分外自信,“嬷嬷不必担心,夫君不会碰翠芳的。”顿了一顿,她道:“等夫君将翠芳赶出来,就将她发卖出去吧!” 婉婉性子软不错,她胆子小也不错,可婉婉不是傻子啊,从前她瞻前顾后,只因娘亲还要在容氏手下过日子,可是现在不同了,顾家中馈回到了娘亲手里,翠芳的卖身契还被夫君要了过来。婉婉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她本就不喜欢翠芳,连屋子都不让她进,更不想再看见她,自然是发卖了更好。 况且,她还要帮唐枕寻医问药,更不愿将心力耗费将翠芳身上了。 婉婉都打听过了,神医孙淼已经告老还乡,途中会经过安州城,这么多年过去,孙御医的医术一定大有进益,说不准就能治好唐枕的隐疾呢? 第 21 章 婉婉正在“闺房”里对账清点嫁妆,另一边,唐枕脱得只剩中衣走进耳房里,拉下帘子打开蓬头,打算洗个战斗澡。 然而刚刚脱掉上衣,他就听见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外,耳房的门被推开,一道脚步声悄悄走了进来。 唐枕进耳房时,婉婉从来不会进来,翠梅和崔嬷嬷更不可能进来,而唐家的丫鬟知道规矩从不敢逾越,能在唐枕洗澡时进来的只有以前跟着他的小厮,而成亲之后,连那几个小厮都少往院子里来了。 谁进来了? 唐枕关掉了蓬蓬头,这下那道足音更清晰了,唐枕耳朵动了动,发觉这个脚步声有点陌生。 走进来的人正是翠芳。 自跟着婉婉嫁到唐家的第一天,翠芳就被这太守府的富贵迷花了眼,唐家宅子比顾家大了五倍不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漂亮得跟一幅画似的,翠芳甚至在大宅里迷路好几回,那些平日里连容姨娘都要稀罕的吃食首饰,唐家的下人隔三差五就能拿上一回,就连主人身边丫鬟小厮的月银都比顾家小姐要多,府上厅堂里随便一个摆件,都价值不菲。 而这一切,包括太守大人的权势,将来都是由唐枕继承。 如果她能抢在顾婉婉前边给唐枕生下儿子,那这唐家未来的一切,不都是她的了?就像容姨娘那样。 想象那泼天的富贵,翠芳的呼吸一下粗重了。 婉婉回门之后,翠芳眼见姑爷亲自讨要她的卖身契,她跟容姨娘一个想法,觉得姑爷看中了她,想要纳她为妾,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会当着岳父岳母的面,越过婉婉直接向容姨娘提呢?毕竟名义上,她可还是婉婉的人。 之后婉婉和唐枕二人似有不和,翠芳都暗暗看在眼里,觉得是婉婉不愿让姑爷纳妾得罪了他,才会被丢在荒郊野外好几个时辰。 再后来见姑爷因此事被太守大人处罚,不得不日日跑到城外去给难民施粥,翠芳想想都觉着心疼。姑爷这样世家出身的贵公子,怎么能去伺候那些肮脏的贱民呢?每次他回来,衣摆都脏了一大块,婉婉却半点都不知心疼,果真跟沈氏一样,是块不知冷热的石头,难怪姑爷不爱碰她,如果是她陪在姑爷身边,一定不会让姑爷孤孤单单一个人,连沐浴都没个贴心人伺候。 翠芳除了刚刚来唐家那几天,从丫鬟哪里打听到唐枕喜好年长妩媚的女子外,再也探听不到别的消息了,毕竟身为陪嫁丫鬟,婉婉却连屋子都不让她进,唐府的下人们一天天看着,哪儿还不知道翠芳不受待见,更不会把消息告诉她了。且唐家规矩远比顾家重,翠芳这样的内宅丫鬟轻易不能出去,自然也就不知顾家早就变了天,至今仍以为容姨娘在顾家呼风唤雨呢! 因而,自觉前途一片光明的翠芳,趁着婉婉和崔嬷嬷都没空看着她,悄悄就溜进屋子进了那扇与耳房相通的门。 这院子里的正屋翠芳从来没被允许进来过,自然没料到耳房中布局比寻常人家不同,还是凭着水声才找到唐枕的方向。 瞧见天青色布帘后的隐约人影,翠芳心里怦怦跳,若是能趁婉婉回来前让姑爷要了她,她就再也不能阻挡自己当上姨娘了吧! 思及此,翠芳稍稍理了理自己可以往年长打扮的发髻和钗环,怀着羞涩的笑容,轻轻拉开了帘子。 下一刻,耳房里传出啊的一声惨叫,连斜对面“闺房”里的婉婉都听见了。 崔嬷嬷眼皮一跳,见自家小姐仍旧冷静,忍不住道:“姑娘不去看看?” 婉婉摇头,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从容。 崔嬷嬷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小姐了,先前她担心婉婉太在意唐枕,如今又担心婉婉不在意唐枕,不由道:“翠芳和姑爷单独待在一块,姑娘你就不担心?” 婉婉想了想,点头,“是有点担心。” 崔嬷嬷心道小姐还知道担心,说明她对危险并非一无所知,正要松口气,就听婉婉接着道:“我担心翠芳要是被夫君打伤,咱们还得给翠芳请大夫。” 崔嬷嬷:…… 婉婉想起力气大如蛮牛却不自知的唐枕,默默佩服翠芳冒死也要爬床的勇气。 唐枕那么惜命,要是知道翠芳想要害死他,不知会如何暴怒。婉婉想,过一会儿就去看看吧!以免唐枕冲动之下将翠芳打死。 隔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发觉耳房那儿再没有传出动静,婉婉就带着崔嬷嬷等人过去了。 一进门,崔嬷嬷和翠梅两人就宛如捉奸的丈夫,里里外外在房中扫视,崔嬷嬷甚至使劲嗅了几下,仿佛怀疑房中会有什么气味,正好刚刚沐浴完只着单衣的唐枕从耳房中出来,见到举止异常的两人,不由愣了一下。 崔嬷嬷心想,小姐跟姑爷走得越近,就越不听从她的提议,她带了小姐十几年,如今说话的分量却还比不上唐枕,这位姑爷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是个能勾女人魂的,但他能把婉婉这样的小姑娘迷得失了魂魄,却骗不过她,在小姐怀上之前,她得帮小姐把他看紧了。 崔嬷嬷双眼微微眯起,姿态上仍十分谦卑,眼神却分外锐利,“姑爷,翠芳那丫头不知分寸,方才还进了屋子,现下却没了人影,不知姑爷瞧见没有?” 人明明进来了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在崔嬷嬷看来肯定是被唐枕藏了,唐枕为何要藏?一定是他心虚! 一对上崔嬷嬷不善的表情,唐枕就不免想起梦中她狞笑开枪的画面,再一联想这个噩梦还是因他对婉婉起了欲念才引起的,唐枕就有些心虚冒汗,这个奶大婉婉的嬷嬷,在唐枕眼里跟婉婉的娘差不多分量,思及自己对人家十六岁的女儿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唐枕就对自己充满了失望,一时连崔嬷嬷在问啥都给忘了。 崔嬷嬷见他不但不答还一脸心虚,心中大惊,难道……姑爷当真在这里要了翠芳?他怎能如此辜负小姐的信任! 唐枕见崔嬷嬷眼神愤怒面目狰狞,也是大惊,难道……崔嬷嬷也是穿越的?那个噩梦其实是冥冥中给他的警示,所以这位穿越的、三观正常的大婶终于要报复他了? 瞥见崔嬷嬷伸手往袖袋里掏东西,唐枕吓了一跳,当即以最快的速度闪到婉婉身后,将一脸懵懂的婉婉举起来,唐枕大声道:“你冷静啊杀人犯法你舍得这么可爱的婉婉吗!” 一句话落下,掷地有声,满室寂静,崔嬷嬷和翠梅僵在原地,崔嬷嬷强笑道:“姑爷在说什么,谁要杀人?” 唐枕狐疑地看她,“你往袖子里掏什么?” 崔嬷嬷掏出一张帕子往额上擦了擦,“天气热,奴婢擦擦汗。” 唐枕松了口气,吓死他了,他还以为崔嬷嬷要掏出枪呢,噩梦果然是噩梦啊,他怎么能当真呢! 还被举着的婉婉:…… 在唐枕的手里,她觉得自己轻得好像个引枕,挣扎着让唐枕将她放下来,婉婉道:“夫君,翠芳呢?” 听着婉婉软软的声音,唐枕这才反应过来她们是在找人,抬手一指耳房,唐枕无所谓道:“我正要冲澡,她忽然进来,我以为是进了贼,就敲了她一下,没想到她说不疼,还坚持说要伺候我。” 被唐枕敲一下,那得多疼啊!婉婉心里这么想,却半点都不同情,谁让翠芳偷看她夫君沐浴,被打了活该。 当然,婉婉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她笼着袖子问,“然后呢?” 唐枕:“我看她那么勤劳肯干,就让她刷恭桶去了。” 婉婉:…… 她跟着唐枕走进耳房,就见翠芳额头肿了一个大包,疼得牙齿紧咬,却还蹲在那里勤勤恳恳地刷恭桶。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一见到唐枕就笑成了朵花,“姑爷快看,奴婢刷得干不干净?” 婉婉:…… 唐枕还真凑过去仔细瞧了,这个恭桶是个按照现代马桶的样式改造的,平时都是小厮刷,偶尔小厮忘了他就自己刷,但总归比不上新的,然而在翠芳手里,这个用了好几年的马桶却焕发光彩,新得跟刚刚安上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唐枕这会儿再看翠芳,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敬意,没想到这个丫头没有说大话,她是真的很能干。 唐枕不由赞道:“你第一次就这么厉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翠芳手里还抓着恭桶刷子,见姑爷凑得这样近,俊美的容颜宛若天成,她脸当即红了,“姑爷,这是翠芳该做的,只要是姑爷的吩咐,翠芳拼尽全力也要为您做到。您是翠芳最崇敬的人。” 翠芳谨记容姨娘的教导,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女子敬仰崇拜。 唐枕闻言果然大受感动,他甚至拍了怕她的肩膀,赞许道:“翠芳,你是个人才。” 听得如此赞扬,翠芳心头怦怦跳,仰头期待地看着他。 只见唐枕站起身肃然道:“区区一只恭桶,是在浪费你的才华。我决定了,日后府里所有的恭桶都由你承包了!” 翠芳:…… ※※※※※※※※※※※※※※※※※※※※ 霸道唐总:看我对你多好,全府上下的马桶都让你承包了! ***局子后后续*** 唐枕:警察同志我冤枉我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警官:请冷静唐先生,这样,我们这里已经整理了一些视频证据,请您确认。 视频打开,一个房间里五个人,一个唐枕和四个女人。 警官:请问,这四个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同时在深夜进入你的房间? 唐枕自信答道:最小的那个是我老婆,最老那个是我老婆的奶娘,其他两个是奴婢。 警官:确定? 唐枕:当然,警察同志,事实证明我并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警官:好的,我们相信你。 卡擦一声,镣铐锁住了唐枕。 警官们一脸严肃:现在是新社会,唐先生涉嫌人口买卖、开后宫、养奴隶等违法犯罪行为。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唐枕:…… 第 22 章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跟着少夫人陪嫁过来、素日里眼高于顶的翠芳,居然会被发配去刷恭桶。 点翠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惊呆了,一开始,她是夫人送到少夫人身边的,负责将大少爷行踪传递给少夫人,后来没过几天,唐枕说他会把行踪告诉婉婉,于是就将她送回了夫人身边。 虽然大少爷行事荒唐,但府上所有人都知道,少爷是个言出必行的,但凡是他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一件是虚的,因而无论是点翠还是唐夫人,对这个做法都毫无异议,不过少夫人身边的翠梅虽然口吃,性子却与点翠投缘,因而点翠时常借着替夫人给小院送东西的空档与她聊上几句,就得知了此事。 这一日她从小院回来,赶忙将之告诉了夫人。“这个名唤翠芳的丫头,据说是特意赶着少爷沐浴时进去伺候。” 点翠这么一说,唐夫人就明白了。 在过去近十年里,唐枕隔三差五去一趟花楼,却始终抗拒不肯成婚的时候,唐夫人就物色了不少干净可人的丫鬟送入儿子小院中,那时她想,唐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既然他不肯成亲,总去外头拈花惹草,那她干脆将鲜花送进他屋里,就盼着他别再往外跑,也盼着那些丫头能怀上一儿半女,如此,就算她们出身卑微,唐家也认了,只要儿子喜欢,唐家不介意将一个丫头扶做正妻。 毕竟唐家扎根安州二十载,家族既不缺钱也不缺权,儿子不愿和其他世家贵女联姻,也由着他。 唐夫人还记得那时老爷怒气冲冲一句话,“就凭他那德行,哪家贵女瞧得上他?” 话虽如此,到底同意了唐夫人的做法。谁能想到,那几年里来来去去给他换了数十个女子,不说个个都是国色天香,却也都是以唐家势力搜罗来的美人,还有不少其他世家送的歌姬舞女,却愣是一个都没被瞧上。 后来唐夫人隐约瞧出点端倪,就选了几个年岁大些的老姑娘,其中年纪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二十三,这些女子自然没有先前那般美貌,但奇异的是,儿子反而多瞧了几眼,发现儿子看那些女子的眼神,终于像个男人看女人了,唐夫人欣慰得几乎以为自己能抱到孙子了。 然而数个月过去,那些女人进去时是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她嘴上说那是服侍他的丫鬟,他还真把她们当丫鬟使唤。 其中有一个颇大胆的,数次自荐枕席铩羽而归,屈辱得差点投井自杀。 唐夫人后来也看淡了,而她将那些女子都撤走后,唐枕还上门来问,说其中有个技师按腿按得舒服,问加点工钱能不能把人再请回来。 唐夫人:…… 人家那般卖力就是不想给你当丫鬟啊傻儿子! 因着这般缘由,府上丫鬟规矩得很,即便唐枕性子平易近人,长相俊美无俦,也没有哪个兴起过勾搭爬床的念头,不用想也知道,唐枕连那些专门搜罗来的、能歌善舞的美人都瞧不上,又怎会去青睐平平无奇的小丫鬟? 也是因此,当翠芳抱着那种念头向唐府下人打听大少爷喜好时,众人莫不抱着一种看好戏的想法,以大少爷的脾性,人人都知她早晚要被收拾,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沦落到比粗使丫鬟还不如的地步。 日日干这种收拾恭桶的活计,连地位稍高点的丫鬟小厮都不会乐意靠近她,如果不是走了天大的运道,这辈子都没翻身的指望了。 听着点翠的描述,唐夫人摇摇头,“我儿自小与众不同。” 以唐夫人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要唐枕凭一两句话看明白那丫鬟是在勾搭他,那是强人所难。比起惩罚,倒不如说他是真心以为那丫头喜爱刷恭桶,才会派给她这份活计。说不准他还以为那丫鬟会感激他呢! **** 这事儿之后又过了几日,婉婉正在屋子里翻看账册,就听见翠梅跑进来道:“小姐,翠芳……现在、每日刷、恭桶,听说连、下人的、恭桶也、是她刷,翠芳气、坏了!” 婉婉看她乐得脸上都开花了,不禁道:“那么开心呀?” 翠梅连连点头,“开心!翠芳、不高兴,我就、开心。” 翠梅是从小陪在婉婉身边长大的,在她眼里,婉婉千好万好,但是翠芳就不同了,她一个容姨娘身边的走狗,总在她们面前狗仗人势,翠梅恼极了翠芳,现在见翠芳日子过得不好,她自然高兴。又问,“小姐,不发卖、翠芳了吗?” 婉婉摇头,“不卖了。” 原先是嫌翠芳瞧着碍眼,现在人都被唐枕撵得远远的,卖不卖的也就无所谓了。 她正想到唐枕,就见唐枕从外头回来了,迎着黄昏暮光,婉婉瞧见他肩上脏污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的痕迹,连袖口也有。婉婉忙起身,踮起脚尖去看他肩头,“怎么弄成这样?” 唐枕配合得半蹲下身子,叫婉婉看得更清楚,“也不是什么秽物,就是施粥时有些新来的流民不懂规矩上来哄抢,撞了别人粥碗,就泼我身上了。” 这件黑色锦纹箭袖长袍应当是唐枕最喜欢的衣裳,婉婉瞧见他穿了好几回,见它被泼成这样,便有些心疼起来,“你快换下来吧!也不知能不能洗干净……” 一块布料要染得好看很难得,洗的次数多了、或是洗得太用力,就难免褪色,显然,沾上这么大一块污秽,在婉婉眼里就是要用力洗的了。 抱着唐枕换下来的衣裳,她有些叹气,脸颊鼓了又鼓,抱怨一句,“他们怎么那么无礼?” 唐枕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替他们说话,“我要是饿极了发现面前有一碗粥,那我肯定抢得比他们还难看。”当然,他不会把粥洒了,只会全部倒进自己嘴里。 听他这么说,婉婉不由想起自己年幼时做错事,被罚跪祠堂一天不许吃喝的经历,那时候嬷嬷递过来一块点心,她也是问都不问就抢了过来,至今想起都有些脸热。那些流民,他们一定饿得更久吧! 婉婉这么想,便问,“不是说流民都安置好了么?” 提起这事,唐枕就皱眉,“原本是这样,但锦州那边生了乱子,据说是当地州牧不服新帝,自立为王,新帝自然要派兵镇压,战乱之下,百姓流离失所,跑着跑着,就有一些跑到安州来了。” 他爹这些日子安置流民,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将永州那边的难民安置好了,锦州那边又涌过来一批。 唐枕继续道:“那位新帝登基才两年,地位似乎不太稳当,这两年外边天灾人祸不少,没准什么时候就祸及安州了。” 婉婉微微睁大眼睛,“那……怎么办?” 唐枕找了另一件外袍披上,看她瞪圆眼睛,不由笑道:“放心好了,就算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也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婉婉闻言微怔,嘴角不由抿出个小小的笑。 傍晚用过饭,两人回到屋子,婉婉看唐枕坐在灯下一边看书一边啃果子,她犹豫了一下,坐到他身边,将一封花笺递了过去。 唐枕疑惑地看着这张花笺,那上面绘着一株栩栩如生随风摆动的花草,颇为飘逸。好看是好看,但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唐枕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跟婉婉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儿,唐枕注视着小花脸一脸邀功的模样,他恍然大悟,“噢,这是画来送给我的对不对?好看好看,我非常喜欢。”他顺手将花笺接过来插在书上。 婉婉:…… 她看了看花笺,又看了看唐枕,如是两次后,才疑惑道:“夫君,这是孙御医的笺纸呀,这上面绘的是一味草药。你不是曾找孙御医看过病么?” 唐枕:…… 他机械地抬头去看婉婉,就见婉婉捏了捏袖子,眼睛弯弯,压着欣喜道:“孙御医告老还乡,昨日就到安州城了,他老人家只会在城中停留两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抢到这草药笺的,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去找孙御医看病了。” 唐枕:…… 婉婉:“夫君,咱们明日一早就能过去了,我觉着,你这个病不一定就没得治了,也许孙御医在宫中多年,已经研制出了对症的药方呢?夫君……你不高兴吗?” 唐枕:…… 唐枕慢慢拉起了一个笑容,点头道:“高兴,我高兴。” 说完这话他背过身,头疼地咬住了自己的手。 他以为婉婉害羞又胆小,没想到她是个光做不说的傻把式,不声不响就搞了这么件大事,这突然袭击仿佛惊雷一响,炸了唐枕个措手不及。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三个字:怎么办! ※※※※※※※※※※※※※※※※※※※※ 叮铃铃~ 警官:这里是警局,您好。 唐枕(小声):您好,我想请问一下,骗人以及毁坏他人名誉犯法吗? 警官:当然是犯法的。 唐枕(小声):啊?那得坐牢吗?还是要罚款啊? 警官:这需要根据违法犯罪事实才能认定,您能具体说说经过吗? 唐枕(小声):这样,我有一个朋友,他骗人说,一位享誉全国的医生给他看了病,但这件事并不存在,他只是捏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疾病,并表示这个疾病就是那位名医诊断的。这是否影响到了名医的名誉? 警官义正言辞:当然,造成影响越大,被害人损失越大,判决也就越严厉。如果这位医生真的是享誉全国的名医,那么您朋友造谣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不但要赔偿那位医生的经济损失名誉损失,还要根据情况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唐枕:…… 警官:现在,请问,您口中的那位朋友,就是您本人吗? 唐枕:…… 请不要关闭作话,写了好多篇作话小剧场咯 室内烛影摇曳,纱幔低垂。 婉婉看见相对而坐的唐枕转过身来,犹豫地吐出一句话,“还是算了吧!明日,我还得继续去城外施粥。” 婉婉疑惑,“夫君,一月之期不是到了吗?” 唐枕张口就来,“哥忽然发现自己爱上了施粥。” 婉婉:…… 她眼也不眨盯着唐枕,忽然拧起了眉头,“夫君,你难道是讳疾忌医?” 唐枕眼睛一亮,忙点头,“对,我就是讳疾忌医。” 婉婉秀眉拧得更深了,“夫君,你不能这样。” 唐枕避开她明亮的眼眸,心虚不已,“这种病……我实在不想再去一次了。” 婉婉非常乐观,“没关系的夫君,孙御医德高望重,他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的。你以前不也找他看过吗?” 唐枕眼珠子乱转,“看了那么多次也没好,我已经心灰意冷,反正等不到两年就能好了,何必麻烦。” 婉婉劝道:“可若是两年后没好呢?夫君,孙御医妙手回春,再请他看看,没准会有转机呢?” 唐枕后背冷汗直冒,“我自己身子我清楚,再看多少次都没用。” 婉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夫君,你去不去?” 唐枕一咬牙,“不去。” 婉婉又问了一次,“当真不去?” 唐枕闭了闭眼,“当真不去!” 婉婉眼睫垂下,心中失望极了,孙御医誉满杏林,不论在民间还是宫中都极有声望,这次他在安州城停留两日,想要请他看诊的几乎踏破门槛,但因唐枕这个病不便告知与人,所以她不能以太守府的名义送上拜帖,为了从那么多拜访者中脱颖而出,她费了不少心思,甚至打听到了孙御医的喜好。数遍婉婉前十几载,她也从未替别人费过这么多心力,辛辛苦苦拿到的名额,唐枕居然不愿意去…… 婉婉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她心中难过,眼圈便不禁红了,没一会儿,两行泪水落了下来,泪珠晶莹,倒映着煌煌烛火,像两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唐枕看得呆了呆,“你怎么,又哭了?” 婉婉背过身子不去看他,她胡乱擦了擦眼泪,“我心中难受,不想与你说话。” 唐枕着急了,站起身去看她,“你怎么难受了?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告诉哥,哥给你做主!” 婉婉瞪他一眼,在唐枕莫名其妙的视线中生气道:“我为何难受你还不知吗?” 唐枕明白了,唐枕心虚了。 唐枕小声道:“你别气,气坏身体不值当,我明日带你出去玩怎么样?我给你买首饰?我把钱都给你?我给你买新衣裳?” 一连说了好几个,越说婉婉却哭得越凶,“你根本不明白,我想带你去看大夫,就是想早日圆房早日生下嗣子。” 唐枕:……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当初和他对视都会脸红的小姑娘,现在却能理直气壮把圆房挂在嘴边? 婉婉继续道:“你说再等两年,可等两年后再圆房,谁知我能不能一次怀上,若是一个月,半年,一年都怀不上呢?等那时三年都过去了。到时候公公婆婆一定会给你纳妾,我不要你纳妾!”她抬头目光灼灼看着他,“你说过,只做我一人的夫君!” 这话语中满满的占有欲,让唐枕不由喉结滚动,只觉心上一片燥热,他坐在婉婉身边,搁在桌上的手不觉按紧。 婉婉说完那句话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幸好嬷嬷不在,假使嬷嬷还在房里,她一定会觉得她又不守规矩了。毕竟,这世上哪里有女子敢明目张胆地要求丈夫不许纳妾的? 可婉婉说完这话后,却并不后悔,只因她心中就是这么想的,闺房夜话的那一幕在她心里闪过,在唐枕面前,她不愿再披上世俗规矩的枷锁。那么唐枕呢?此时的他,还是那个在月夜下信誓旦旦的人吗? 许久没听见唐枕说话,婉婉不由忐忑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却见唐枕昂着下巴翘着嘴角,面上全是得意,仿佛一只突然膨胀起来的孔雀,倘使给他贴点羽毛,他就能飞上天与日同辉。 婉婉:…… 唐枕含着笑意瞥婉婉一眼,“你一直在看我,如何?是不是觉得哥英俊潇洒特别好看?” 婉婉:…… 不要脸。 唐枕轻咳一声,“哥知道自己魅力大,别说现在,就是三四十岁也照样一堆人喜欢,不过你不必担心,既然哥娶了你,就会对你负责,莫说你是因为我才暂时不能生育,就算你真的没法生孩子,哥也不会纳妾,哪个女人都比不上你,你想要孩子咱们就去抱养一个,能给咱俩当孩子,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至于我爹娘,他们以前管不了我,以后更管不了我,他们要说什么,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他说着说着又不住笑起来,“所以为了你,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纳妾的,你就不必吃醋了。小小年纪吃喝玩乐做什么不好,非要吃醋……” “吃醋”强调了两次,尾音扬起,竟莫名有了几分娇嗔。 婉婉:…… 明明是足以令天下女子都动容的话,可婉婉不知为何,竟觉得唐枕有些欠揍,此时此刻,婉婉终于明白,为何唐枕从前总是被太守大人追着打。 她心里嘟囔,明明是个二十五岁的老男人,为何如此自信? 不过被唐枕这样一打岔,婉婉心里那股恼意不觉散了,她道:“我不管,你明天一定要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婉婉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可以威胁唐枕的办法,“我就将此事告诉婆婆!” 嬷嬷教过她,如果夫妻之间错在丈夫,一定要将实情告诉婆母,如此她才能占理,才不会受婆母苛责,而丈夫是婆母的亲子,总归不会为难他。 婉婉不觉挺起了胸膛,抿直了嘴唇,让自己显得气势十足。 如果这次就诊,唐枕果真要等到两年后才能圆房,那她一定要坚定,一定要偷偷告诉婆母真相,她才不要像某些女子那样被婆母骂不会下蛋,有病的是唐枕,不能下蛋是唐枕才对!她身子很好,受委屈的是她! 至于崔嬷嬷…… 婉婉眼神闪烁起来,就继续瞒着嬷嬷吧!她本就不喜唐枕,若是叫她知道唐枕有病,一定会明里暗里给唐枕穿小鞋,对于嬷嬷的严厉和护短,婉婉深有体会。 唐枕别无他法,只得答应了婉婉。 在这场夫妻矛盾中,婉婉占了上风。她有些开心,去睡觉时连脚步都欢快了几分。 唐枕看着她乐颠颠的背景,脸上的笑就一直没下来。就在这时,他发现香樟木桌子上多了五个深深的指洞。 这、这可是婉婉的陪嫁啊! 唐枕暗暗瞥了婉婉一眼,见她没回头,也没发现,立刻去箱笼里扯了一大块布铺在桌上,明天,明天一出门他就找人把这桌子换了! 次日天还未亮,婉婉就把躺在榻上的唐枕给推起来,催促他快点洗漱换衣。两人收拾完毕,还未至辰时就到了城东蒋家。 这蒋家与孙御医算是表亲,此番孙淼一家途径安州城,在蒋家暂居几日,一是蒋家盛情邀请,二是蒋家家主身有隐疾,被孙御医一眼瞧了出来。 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婉婉心想,孙御医的医术一定又有精进,夫君那个怪病,没准真能治好! 怀着希望,婉婉递上拜帖和一张草药笺,他们二人很快就被蒋家仆从引进了孙御医暂居的院落,身边只跟了一名小厮。 进去时,庭院里已经有人在等候,其中有人识得唐枕,立刻上前见礼。 “唐公子也来问诊啊!” 那人笑吟吟的,唐枕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您不是城西药铺的郑老板?” 见唐枕居然记得,郑老板受宠若惊,就听唐枕好奇问,“来看诊的不少啊!” 郑老板:“不错,孙御医两日只接诊十人,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抢到的。” 正说着,里头有药童喊道:“在场可有一位姓顾的病人?” “有!”婉婉一把捧起唐枕的手。 两人走进堂室,就见屋子左侧垂着一张竹帘,一位身影有些佝偻的老者坐在案前,正提笔不知书写什么。 “这位夫人,还请到后间等候。” 婉婉不太放心地看了看唐枕,才跟着一名丫鬟的指引,走到后头专门招待女眷的地方。 婉婉走后,唐枕才掀开竹帘进去。 老者这时便抬起头来,“你就是顾……”话语一顿,老人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恍然道:“原是唐公子。” “孙伯伯好记性。”数年前,唐家进京访亲,怀疑唐枕有问题的唐太守曾经请孙御医为唐枕看过。没想到数年过去,孙御医还记得他。寒暄两句后,唐枕一撩衣摆坐下,身边小厮当即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放在案上后立刻退了出去。 匣子打开,露出一整盒亮得晃眼的明珠。粒粒滚圆而没有一分杂色,这一盒拿出去,至少能值五万钱。 孙御医看不太明白,“这是何意?”他的诊金可没有这么多。 在孙御医疑惑的目光中,唐枕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孙伯伯,这是我的病症,还请您将我的病情‘如实’告诉我娘子。” 孙御医展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而后不禁抽了抽嘴角…… 解决了孙御医,唐枕心情颇好地去寻婉婉,他已经拿到了孙御医的诊断证明,只要装作不小心在爹娘面前暴露,那他们就该知道他这些年的“良苦用心”了,也许还会觉得有愧于婉婉,这样一来,传说中可怕的婆媳关系也许永远不会降临。 然他走到据说只接待女眷的□□院,就看见婉婉对着一个陌生少年喊了一声,“表哥。” 脚步顿住,唐枕眉头拧起。 表哥表妹……青梅竹马…… 唐枕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 论坛体—— 楼主:听说了吗?那个总是炫妻又炫富还炫豪宅的唐枕又进去了。 1楼:啊这,他又犯啥事了? 2楼:按楼上的语气,他以前经常犯事? 3楼:他又干啥了?楼主快说,急死我了! 楼主:听说他给国家医院的医生送了巨额红包,结果那医生被查出来,就被吊销医师证明了!这个医生还是很有名的老大夫呢,晚节不保啊!然后唐枕知道了这事,也不知道他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脑子短路,就跑去自首了,说是他逼着那医生收红包的,医生要是不收他就要医闹。 4楼:好奇葩啊这个人。 5楼:难怪我没法成为有钱人,我是真无法理解这种有钱人的脑回路。 6楼:然后呢然后呢? 楼主:他去自首,警方当然要追查是吧,好家伙,查出来他不止一次行贿,当场就被扣在拘留所出不来了,听说这个罪名挺严重的,情节轻的判五年以下,情节重的判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7楼:完球…… 8楼:点蜡…… 感谢在2021-01-25 00:30:42~2021-01-25 22:0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79565 50瓶;毛毛糙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4 章 婉婉跟着那领路的丫鬟绕过花厅穿过回廊,就看见一方敞阔庭院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瘦削,穿着一件雪色宽袖长袍,腰系银色云纹丝带,外罩一件白色纱衣,立在树下的背影飘逸如云,任谁都能想象出他转过身来是一位怎样风采斐然的郎君。 婉婉却很警惕,她扫了眼周围,发现四下无人,“不是说带我去招待女眷的地方,这儿是哪里?那人是谁?” 丫鬟见她说着说着就要往后退,正要出言阻拦,那立在树下的人影听见声音终于转过身来。 “表妹莫怕,是我,沈从。”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婉婉不由抬头望去,就见一个年约弱冠的男子正冲自己微笑。 虽然数年不见,沈从的模样比原先长开了许多,但还是能认出来的,婉婉有些吃惊,“表哥从沧州回来了?” 婉婉的外祖沈家,原本在安州本地也算是小有名望的士族,但十年前,沈家被牵扯进一桩谋逆案里,举家被流放到蛮荒之地,沈从那时才十岁,婉婉的娘亲搭上自己所有的嫁妆买通关系,又不辞辛苦联系能伸出援手的沈家故交,才堪堪保下沈从。 那之后,沈从一直寄住在世交家中,一直到五年前,才离开安州前往沧州,说是想要闯荡出一番事业。 婉婉没想到竟然能在蒋家遇到他。 五年没见,甚至没有书信往来,即使曾经亲近,如今也只剩下生疏了。 两人寒暄几句,婉婉便听沈从道:“我匆匆赶回来,没想到表妹已经嫁人了。我听说那唐枕是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你受苦了。” 沈从眉间聚着一丛忧色,仿佛很是担忧她。 婉婉原本低垂着眼睫,似乎还是沈从记忆里那个腼腆胆小的表妹,但是当他这话落下,婉婉一下抬起头,反驳道:“表哥误会了,唐枕并不似传闻中那样,他是个好人,他对我也很好。” 这一刻,文静腼腆的表象被冲破,沈从这才发现,这个表妹已经与记忆里大不相同了,他叹了口气,“五年不见,表妹果真长大了。” 他不再提唐枕,而是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年我本想去沧州,却遇到劫匪,好不容易逃出一条命来,盘缠却在半道上丢失了。没法,我只得折返回来,险些饿死在半路上。幸好遇到了主公,救命之恩重如山峦,我从此便跟在主公身边效力。” 婉婉道:“既然如此,为何五年不见表哥音讯?” 沈从道:“当时我跟着主公到锦州,无依无靠只能仰仗主公,半步不敢行将踏错,况且你和姑母是受我牵连,才遭顾家苛待,我没有混出头,实在无颜面对你们,因而只寄了一封平安信,现在想来,是我当年想左了,好在五年下来总算是闯出了些名头,这才赶回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到后来甚至有些哽咽起来。任谁看了都会动容,然而婉婉心里只觉得,表哥离开那年也十五岁了,不是个孩子了,五年来不说回来看看,连书信都只有一封,实在不像个有心人。 有心人应该……应该像唐枕那样,知道她受了委屈,会一直哄着她安慰她,知道她娘亲处境不好,会不动神色为她娘亲说话,还会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虽说唐枕总是弄巧成拙,可他有那份心,婉婉是能感受到的。 这么一想,婉婉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沈从身上了,她开始想象唐枕在大夫面前是什么样子,想他有没有如实说出自己的病情,想孙御医能不能治好他的病,想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圆房…… 沈从不知这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婉婉已经连孩子生几个叫什么都想好了。见她走神,他不禁唤道:“表妹……表妹!” 婉婉骤然回神,茫然地抬眼看他,“表哥方才说什么?” 沈从无奈地叹口气,“我方才说,我在锦州挣了些钱,我打算将我这些年所得分出一半交于你和姑母,表妹不必推拒,姑母当年为我费了不少心力,这些都是我该孝敬她的。” 婉婉倒没推拒,只道:“我娘知道你回来了吗?” 沈从笑道:“表妹放心,我昨日进城时已经往顾府递上拜帖,原想着今日一早就去拜访,没想到……” “婉婉!”一道由后传来的声音将沈从的话打断。 沈从不由抬眼望去,就见一青年男子举止轻浮地跳过游廊朝他们走来,看向他时目露敌意。这人是……唐枕。 婉婉闻声忙回过头去,“夫君,孙御医怎么说?” 唐枕却没回应这话,而是看着沈从道:“这位是谁?” 婉婉还未开口,沈从已经抬手作揖,“在下沈从。” 婉婉点头道:“他是我表哥。” 唐枕看看小花脸,再看看人模狗样的沈从,开始挑刺,“沈公子厉害啊,居然能在蒋家招待女眷的地方来去自如。” 听出他言下之意,沈从面色有些不悦,他原本就看不上唐枕这种纨绔,但为了表妹,只得耐着性子解释,说他与蒋家公子是好友,此次借住在蒋家,只是为了见表妹才请丫鬟将婉婉领到这儿来。 唐枕状似热情的点头,“原来如此,表哥与我们是亲戚,想见面为何不去我府上,何必偷偷摸摸,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哥欲行不轨呢,幸好表哥一看就不是那种人。”话毕伸手一拉,“隔日不如撞日,表哥现在就到我家做客去吧,我请表哥吃酒。” 沈从站在原地不动,正在出口推拒,忽然惊恐地发现,唐枕竟然一只手就将他整个人拖离了四五步,回头看一眼脚下留下的拖痕,沈从额上不觉冒了汗。他想要收回手,可唐枕那只手铁箍一样,任他怎么用力都脱不开身,而看唐枕,他似乎什么也没做,依旧轻松自如地与婉婉说笑。 沈从忙喊道:“婉婉!表妹!姑母还等着我上门呢!” 婉婉这才想起来,对唐枕道:“夫君,咱们改日再请表哥吧!” 唐枕这才作罢,他遗憾地拍拍沈从肩膀,沈从顿觉自己肩上挨了一把铁锤,火辣辣一片钝痛,可是仔细看唐枕,却又觉得他并没有用力。 难道这纨绔还是个大力士不成? 沈从心道自己小看了他。等唐枕和婉婉离开,沈从避开人扒开衣服一看,看见肩上红了一大块。 沈从:…… 这卑鄙小人,居然光明正大地暗算他! 要是唐枕知道沈从此时所想,一定会满脑门问号,虽然他很不爽这个人私下约见婉婉,还想请他喝酒警告他一下,但天地良心,他真没暗算沈从,他要是想暗算沈从,沈从还能有命在?沈从自己弱不禁风被轻拍几下就红,关他唐枕什么事? 他唐枕可是清清白白的正派人! ※※※※※※※※※※※※※※※※※※※※ 论坛体—— 唐枕:我和他谁更年轻? 贴照片1(25岁的唐枕)&照片2(20岁的沈从) 1l:前排吃瓜。 2l:这个叫沈从的是艺人吗?看着挺帅啊! 3l:看起来是很嫩,最近新出的少年团吗? 4l:让我先搜一搜。 唐枕:回帖请审题好吗?你们仔细看看,我是不是比他年轻多了,英俊多了? 6l:哈哈哈哈哈哈容我先笑一阵,因为楼主看起来就很没有ac数。 7l:楼主,老了要承认,五岁的差距不是那么好弥补的。说起来,楼主老婆年纪好像很小啊,这个男的是谁?不会是情敌吧? 8l:楼主不好意思,我们女人至死都爱年轻小鲜肉,我选沈从。 9l:同楼上,小鲜肉一看就比楼主帅,啊,我爱这该死的青涩感。 10~20l:强排小鲜肉! 唐枕:…… 论坛公告:散财童子唐枕散财咯,开贴发关键词“唐枕比沈从帅”、“唐枕比沈从年轻”、“唐枕比沈从魅力大”等即刻领取rmb100元。 一瞬间,数不清的帖子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清一色全是对唐枕的吹嘘。 当天,#唐枕魅力高少年感强#上了热搜。 刷的一声,唐枕将手机热搜举到了婉婉面前,“你看看,人民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正在发帖的婉婉:…… 叮咚一声,婉婉的手机里传来了到账100元的提醒。 唐枕:…… 第 25 章 两人从后方庭院绕回前边花厅,婉婉一路上偷偷觑了唐枕好几眼,见他面色不虞,心里凉了半截,等到了孙御医跟前,发现孙御医所说与唐枕之前说的别无二致,婉婉叹了口气。 见她模样忧愁,孙御医看了唐枕一眼,才道:“小姑娘倒不必太过担心,再等两年也无碍,女子年纪太小,太早受孕反倒要吃苦头,再等两年,十八岁正正好。” 婉婉原本想着,早生早解脱,最好能在十八岁之前怀两个,等生完她也还正年轻,就有大把时间做自己爱做的事了,但如今连孙御医都这样说,婉婉也就不再想这事了,她和唐枕回到家,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两年既已没了指望,那她得给自己找些事做,陪嫁的铺子庄子要好好打理,总归是自己名下的东西,下午可以再画个花样,绣架已经好久没拿出来晒晒了,还有…… 她这边想着事,唐枕脑子也没停下转悠。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人——沈从! 这个沈从,名字平平,相貌平平,身材也平平,倒挺会打扮,那么宽的袖子,那么白的衣裳,唐枕仔细回想,发现他竟然还修了眉傅了粉,这么骚包,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联想这年头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情愫暗生喜结连理等等一大片折子戏话本子……唐枕的脸色更不好了。 他暗暗观察婉婉,见她居然神游天外两眼无神,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跟他坐一起都会偷偷看他的!她变了,一定是因为那个表哥! 舌头将面颊顶得鼓起了一团,唐枕看了一眼又一眼,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然而婉婉依旧不为所动。 唐枕忍不住了,“婉婉,你在想什么?” 婉婉正要回答,忽觉身下一热,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一下绷直,连声音也虚了两分,“没、没想什么?”她神思不属,只想着马车跑快点赶紧到家。 岂料她这反应引起了唐枕的误会,他语气越发狐疑,“婉婉,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不要漏出来不要漏出来……婉婉心中紧张地祈祷着,闻言只摇头。 唐枕眉头一皱,这回连抬头纹都出来了,“你是不是在想你那个表哥?” 婉婉小声道:“没有。” 随着身下出现的那股热流,婉婉感觉小腹坠坠,脸庞也跟发烧似的热了起来。 唐枕原本还以为自己想太多了,可他看到婉婉这副反应,心里猛地一沉。 好你个小花脸,居然还学会说谎了!你知道你脸红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你现在眼神飘忽语气发虚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吗? 一股郁气突然冲上心头,唐枕咬了咬牙,莫名气闷起来。 马车轱辘轱辘往太守府赶,慢吞吞晃得人心烦。唐枕往外喊了一声,“车子赶快点!” 外边传来车夫爽快一声“好嘞”,下一刻,车子陡然加快,婉婉没反应过来,身子猛地往前栽倒。 唐枕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落入怀里的身子软软香香的,唐枕的心也一下子软了。 他心想,害,他这么大个人了,和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 于是他语气温和下来,“现在世道不大好,你一个小女孩身边一定要有人跟着知道不?以后就不要单独和别人见面了,虽然是亲戚,但也是要注意的懂不懂?” 前世的时候,新闻上不知出了多少熟人作案的惨剧,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婉婉其实压根没听清唐枕说了什么,她胡乱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挪动着身子坐回原位。 唐枕嘱咐了一通,却发现婉婉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感觉自己牙又开始疼了。 …… 马车终于停下,从城东到城北太守府这段距离,唐枕终于把自己又给哄好了。他露出笑容,抬手对婉婉道:“来,我抱你下车。” 婉婉:…… 婉婉连笑脸都挤不出来了,她浑身僵硬犹如木人,“夫君,你先走吧,我……我等等再下去。” 唐枕:…… 咬了咬后槽牙,他维持笑容不变,“等什么呀?我还会摔了你不成?” 婉婉木着脸看他。 两人对视一会儿,唐枕败下阵来,转身下了马车,他也不等婉婉,在车夫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迈开步子入了太守府,背影气冲冲凶得很。 婉婉对此毫不关心,唐枕下车后,她立刻伸手往自己后边仔细摸了摸,发现没有浸湿后松了口气,这才下车回去。 夜间,崔嬷嬷又要劝婉婉赶紧和唐枕圆房,就发现翠梅捧着沾了红色的衣裳走了出来。 崔嬷嬷看了一眼,恍然地叹了口气。 烛火如豆,翠梅剪了剪烛芯,嘴里抱怨一句,“这么晚,姑爷还、没回来。” 崔嬷嬷正给婉婉按揉肚子,闻言猜疑道:“难道又去花楼过夜了?” 婉婉虚弱地说了一句,“嬷嬷不要这样想,夫君说他以后不会去了。” 崔嬷嬷看她全然为唐枕着想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不再说什么。有她在,总归不会让小姐吃大亏。 又过了半个时辰,崔嬷嬷给婉婉盖上被子,正要嘱咐翠梅关门,就听唐枕回来了。 唐枕:“婉婉你看我给你买什么来了?” 他抱着一个油纸包进门,兴冲冲走到婉婉身边,“啊,你要睡了?今天这么早?” 他挤开崔嬷嬷,一屁股在床沿坐下。 崔嬷嬷被挤了一个趔趄,但见他对婉婉分外热络的模样,默默咽下这口气,和翠梅一起退了出去。 没了两个碍事的,唐枕当即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还在婉婉面前晃了一圈,“当当当当~~你看看,玉香斋的山楂糕,刚刚出炉还热乎着!全靠我的面子,他们才特意又做了这一笼,别人要吃还赶不上呢!” 婉婉吸了吸鼻子,嗅到那股独属于山楂的特殊香气,她从小就爱吃山楂,无论是山楂做的糖葫芦还是小点心她都爱,可是现在她吃不了,婉婉只好收回目光假装自己没看到,躺在床上摇了摇头,“我不吃了。” 唐枕顿了一顿,又道:“新鲜出炉的山楂糕,又甜又糯,香得很,真不吃?” 婉婉小声道:“山楂性凉。”平时还好,现在……婉婉被子下的手摸了摸隐隐坠痛的小腹。 烛光昏黄,婉婉又躺在床帐里,唐枕看不清她的面色,见她真不吃,他咬了咬牙,心想平时吃那么欢怎么不说性凉?是不是表哥买的就不性凉了?这小花脸居然还搞区别待遇! 唐枕磨牙,半晌后才妥协道:“行吧,你想见你表哥就去见,我不会拦你,这下总行了吧?” 婉婉:??? 她为什么要去见表哥? 然她来了葵水,本就精力不济昏昏欲睡,此时躺在柔软的床上,唐枕又已经回来了,她再没什么可惦念的,心神松快,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唐枕说完后半晌不见婉婉回应,心想难道小花脸还不知足?难道她不止想见表哥还想跟他一块玩耍? 这可不行!沈从一看就是个成年人了,你一个未成年跟他能有话题吗?再说了别人肯定会说闲话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回来找我哭。 唐枕眼珠子着急地乱转,再仔细一看,原来婉婉早就睡熟了。 所以说这人心里有了醋,看什么都觉得在发酵。 见婉婉睡熟过去,唐枕又生气恼,好你个小花脸,早不睡晚不睡,一听我不拦着你找表哥你就睡了,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吧! 唐枕越想越生气,他觉得小花脸没有安全意识,“一个五年不见的亲戚,你以为人家很在乎你吗?哪天人家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唐枕愤愤不已嘀嘀咕咕,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燥,不行,他不出了这口气,晚上睡觉都不香! 左顾右盼一会儿,他忽然一低头,掰开了一块山楂糕,将里头的山楂泥挖了一指头,一左一右抹在了婉婉脸颊上。 ※※※※※※※※※※※※※※※※※※※※ 吃醋的人,看什么都觉得在发酵。 吃醋的人,忽然忘记自己所要坚持的美好品德了。 唐枕:原来我不是个正经人。 唔,字数太多了,周六就入v吧,到时候更九千字以上,明天还有一章免费章。 第 26 章 婉婉毁容了,面颊一左一右被人划出了两道口子,她害怕极了,一会儿看见陌生人惧怕的目光,一会儿听到婆婆说唐家不能有这么丑陋的儿媳要将她休弃,她哭着回到院子想要找唐枕,突然听见天上有人在说话。 一抬头,原来是一位浑身金光灿灿的神仙,神仙说只要她从此和表哥断了来往,并写上十篇表哥的坏话,就能帮她恢复容貌。 婉婉一时茫然,这神仙的声音好生耳熟,怎么那么像夫君呢? 对了,她是怎么毁容的?为何没有半点印象了? 想到这儿,婉婉豁然清明,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下一刻她睁开眼,就见室内昏昏暗暗,半开的窗子外,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不一会儿,翠梅推门进来,掀开床帐后吓了一跳,“小姐,你的脸、怎么……” 婉婉想起梦中内容,心口猛地一提。 翠梅结结巴巴说完了那句话,“……脏了。” 明晃晃的银镜内,婉婉看见自己脸上多了一团团暗红色的东西,指腹捻了捻,有些熟悉,嗅一嗅,原来是山楂泥。 婉婉:…… 她扭身看向室内软塌,那儿是唐枕平日歇息的地方,此刻那上面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团明显是翻滚过的压痕。 **** 泰兴茶楼上,赵四几人兴奋道:“唐兄快看,就是他!” 唐枕豁然起身走到窗前,就看见一身白衣的沈从步履悠闲地从街上走过。 唐枕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发现他今天没用簪子,而是换了条飘来荡去的白色发带,比昨日还骚包。 “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赵四道:“生得还挺俊。” 另一人道:“小脸挺白挺嫩。” 又有一人道:“看,对面花楼有姑娘给他扔花了。” 唐枕面上不屑,“小白脸一个,身无二两肉。” 赵四道:“唐兄此言差矣,这叫雅士,我听说皇室最爱这种衣袂飘飘、扶风弱柳、面若敷雪的美男子,不知这人是什么出身,才华如何,要是出身和才华都够得上,明年选官,一定能评个上品。” 其他人也连连附和。 唐枕震惊于美男子的标准竟然如此之低,这么说来,他岂不是能称一句“惊为天人”?他轻咳一声,“你们觉得他和我比,谁美?” 赵四几人眨了眨眼,没明白唐枕这是什么意思。 斟酌了一下,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了。 “他看着比唐兄年轻一些。” “身段也比唐兄纤弱。” “若论气概,当然是唐兄更胜一筹,若论姿仪,还是那沈从美一些。” 唐枕傻眼,“就这?没别的了?” 赵四几人对视一眼,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才又道:“他是比唐兄白一些,看身形,也是他更俊逸一些,唐兄好是好,不过唐兄与美男子不沾边啊!” 唐枕:…… 得了,这友谊的酒碗已经碎了,拼也拼不起来了。 正好这会儿沈唤来了,赵四他们几个继续吃茶吹嘘,唐枕和沈唤走到一边,就听沈唤道:“已经让人查过了,这沈从的确是从锦州而来,不过却不是他嘴上说的在锦州行商,倒像是投靠了哪方贵族。” “贵族?”唐枕沉吟,“锦州能有什么贵族?”他目光忽的一沉,“难道是那个自立为王的州牧?” 州牧是比太守更高一级的长官,不同于他爹只管行政,州牧是行政军事一把抓,整个锦州的兵权都在州牧手中。 沈唤接着道:“沈从前日才到安州,刚到城门口就被蒋家人接进去,跟在他身边的护卫不是普通人,看他们行为举止,像是从军中出来的。”顿了顿,继续道:“最近外头乱得很,消息传递很不方便,如果这沈从当真是跟了锦州州牧,你就要多加小心了。” 唐枕点头,突然开始仔细打量沈唤,在沈唤迷惘的目光中他道:“你说都是姓沈,怎么差别这么大。” 沈唤苦笑,“我生得的确没有沈从俊美。” 唐枕:“……你别妄自菲薄啊,在我看来,你长得可比沈从好看多了。”唐枕说得是实话,他觉得沈从没有阳刚气,还涂脂抹粉也太文秀了,还是沈唤好看,虽然有些书生气但没有沈从那么做作。“不过,我刚刚说的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锦州州牧不是个良人,沈从要真跟了他,那眼光也太差了。” 沈唤含笑揭穿他,“所以,你自夸是个好人?” 唐枕被揭穿也半点不尴尬,“难道不是?” 沈唤无奈,“是是是。”他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对了,沈从今早让人送了封信去你家,似乎是给嫂子的。你小心些,他要真是反贼,恐怕会牵连到你们。” 提起这个,唐枕面色有些不善。他谢过沈唤的提醒,婉拒了赵四等人的盛情,脚步不停地下了楼。 刚出茶楼大门,迎面扑来一阵脂粉香,唐枕脚步一停,就见一粉衣美人冲他笑,“唐公子,别来无恙。” 唐枕恍然,“啊,红绡姑娘,近来可好?” 红绡,春宵楼的头牌清倌,人美声更美,唐枕过去是她的常客,不止花钱大方,脾气还是一等一的好,对音律也有研究,红绡引以为知己,却没想到,过去每个月唐枕能来个七八趟,这个月却一次也不见人影,红绡耐不住,还是寻来了。听见唐枕问候,她面上一红,姿态却还落落大方,“说好要来听红绡新编的曲目,唐公子却叫我苦等了三十三天。” 两人说话时,楼上赵四他们从窗口探出脑袋窃窃私语。 “是红绡姑娘……这话说得,相思苦长啊!” “小声点,别叫唐枕听见!” 楼下,唐枕闻言有些疑惑,“赵四没有传话?我已经说过不再去花楼了。” 红绡面露不解,“唐公子为何不来,莫非是嫌弃红绡唱得不好?” 唐枕如实道:“没有,红绡姑娘唱得太好了,我日日都想去听。 红绡喜道:“既如此,公子就随我来,楼里新来了乐器,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唐枕却摇头,“不了,我得回家去。我娘子等着我呢。”他明白红绡舍不得他这样一位大客户,但是已经说好不去花楼了,要是哪天红绡离开花楼开个乐器店或者演唱会,他倒可以去光顾。 他说着抬脚就要走,红绡一急,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结果唐枕步子迈得太快她又舍不得撒手,当下被拽得摔到了地上。 那砰的一声响,楼上赵四等人心疼地捂住了胸口。 唐枕回头一看,红绡刚好抬起头,楚楚可怜看着他。 唐枕欲言又止,“你没事吧!” 红绡一对美目泪光盈盈,“只要公子还愿意听红绡唱一曲,那红绡摔得再疼也值了。” 唐枕心想:好红绡,当代劳模,拼命三娘啊!为了多赚点钱,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他将人从地上抓起来,摇头道:“红绡姑娘,我真不能去了。” 红绡姑娘满以为能用泪水留下唐枕,谁料唐枕不为所动,她心中黯然,取出一枚香囊,“唐公子,能不能念在往日情分上,收下它?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 对上红绡期盼的目光,唐枕秒懂,这不就是前世很熟悉的套路吗?给老客户送点小礼品维系感情,客户拿了礼品,以后再有需求,肯定会第一时间想起送礼品的商家。 没想到红绡年纪不大,却无师自通,有前途! 唐枕在红绡惊喜的目光中接过香囊,还顺便赞了她一句,“红绡姑娘冰雪聪明,将来一定富甲一方。” 红绡:??? 楼上众人:??? 在众人奇怪的视线中,唐枕疾步远去。 他赶时间,也不走正门了,直接从墙上翻过去,走屋顶直线,很快就跳进了他和婉婉的家。 过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大,院子里一片安静,丫鬟仆妇都在屋里不见人影。 唐枕没发现有哪里不对,直接推门而入。 屋子里,婉婉正安静坐在桌前,目光盯住面前一封信。 唐枕几步走过去,“是沈从给你的信?上面写了什么?” 婉婉慢慢抬头看他,那目光叫唐枕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婉婉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语气在唐枕听来满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表哥在信上说,你给孙御医送了一匣明珠,还交代了你的病情。” 病情两个字加重,在唐枕震惊的目光中,婉婉凑近他嗅了嗅,肯定道:“你身上还有别人的脂粉香。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 小剧场 啪的一下,灯亮了。 警官:有人举报你违法。 唐枕:纯属诬蔑! 警官:唐先生不必紧张,先听我们说完。我们这边收到了举报人提供的一些证据和证词。您看看(拿出香囊),请问这个是您的物品吗? 唐枕:是我的没错。 警官:从哪里来的? 唐枕:当然是朋友送的,怎么,有人举报我偷东西? 警官:这个倒没有,但是据我们查证,这个东西来源于声色场所,并且我们查到了您多次出入该声色场所。 唐枕:难道我去k歌违法了吗? 警官:k歌当然不违法,但证人举报您嫖.娼. 唐枕:……我没有! 警官:好的,那么请证明以下三点:1.请证明您多次与性工作者进入私密包厢但并没有发生关系;2.请证明您多次与该声色场所发生的大额金钱交易仅仅花费在k歌上;3.请证明您多次夜宿该声色场所只是睡觉而没有任何其他违法举动。 唐枕:…… 唐枕没法证明。 警官们当着他的面开始窃窃私语:看,这个人果然是去嫖.娼,这种人见得多了,敢做不敢认,证据都摆在面前了…… 唐枕:…… 警官:您目前的情况,需要拘留并罚款。已经联系了您的妻子,但是对方不愿意前来。 唐枕:我不相信,一定是你们没有通知到位。 警官:她说她很生气,因为,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唐枕:……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双更合一 第 34 章 一更 二更 一更 二更 一更 二更 双更合一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第 45 章 第 46 章 第 47 章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第 52 章 第 53 章 第 54 章 第 55 章 第 56 章 第 57 章 第 58 章 第 59 章 第 60 章 第 61 章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64 章 第 65 章 修细节 第 67 章 第 68 章 第 69 章 第 70 章 第 71 章 第 72 章 第 73 章 第 74 章 第 75 章 第 76 章 第 77 章 第 78 章 第 79 章 第 80 章 第 81 章 第 82 章 第 83 章 一更 二更 三更 第 87 章 第 88 章 第 89 章 第 90 章 第 91 章 第 92 章 第 93 章 字数增加一千 第 95 章 第 96 章 第 97 章 第 98 章 第 99 章 第 100 章 第 101 章 第 102 章 第 103 章 一个甜番外 甜番外2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