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阁》 第一章:鲛人之恋(一) “叮、叮……”幽暗的小路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雾蒙蒙的一片。 夜下月色如水,照在人的身上却无端的觉得寒冷,雾中还时不时地飘过泛着幽绿的身影。 突然,一阵铃铛声从薄雾中传来,渐渐地,一个人影由远及近的显出身形来。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他手持一个写有“往生”二字的灯笼,腰间挂着一个银色的铃铛,右手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红带。 男子往前走去,前方道路上的幽绿色的身影皆是慌忙地退开,不敢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眼前的薄雾不知何时散开了,原本空无一片的前方矗立着一座四合院,院子的大门口挂着一方牌匾,上面写着往生阁三个字。 男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的字,然后上前敲门。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男子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等着。 门内响起一个轻快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打开,露出一个女子的脑袋,看起来不过才十六七岁。 那个脑袋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外的男子,甜甜一笑,道:“想来阁下就是韩公子吧?我家公子已经等您很久了,请进!” 说着,女子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称为韩公子的男子微微点头,然后向里走去。 在他走进往生阁的瞬间,他手中的灯笼“咻”的一声,烛火便熄灭了。 女子笑了笑,转身跟在韩公子身后。 两人走后,大门猛地关上,似乎之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而已。 书房。 韩公子在书案对面坐下,在他的对面,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闭着眼,一头乌发随意地搭在身后,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着,如玉般的面容上带着丝丝的冷淡,一身白衣衬托出男子的淡然与疏离。 韩公子明白,眼前这位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男子便是往生阁的阁主,临渊。 梳着双平髻的女子手中托着盘子从外面进来,将还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韩公子身前,笑道:“韩公子请用茶!”然后又将另一杯茶放到临渊面前,便站到了临渊身后。 似是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临渊睫羽轻颤了颤,而后缓缓地睁开。 那是一双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眸,清冷而淡漠。 韩公子被临渊眼中的冷淡给惊到了,可是临渊在睁开眼后并没有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反而是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子,清冷的眸中带了一丝暖意:“浮生,坐吧!” 被称作浮生的女子吐了吐舌头,然后乖乖地在一旁坐下。 见浮生在一边坐下了,临渊这才将目光移到了韩公子身上,久久地不言语。 韩公子被临渊这么注视,不由感觉压力山大,额头上渐渐冒出了冷汗。 许久,就在韩公子快受不了的时候,临渊收回了视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淡淡地道:“韩松落,韩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韩松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而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鳞片,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韩松落抬眼看着临渊:“临渊公子可知这是什么?” “鲛人的鳞片。”临渊的神色变得高深莫测,“传闻,鲛人只有在繁育后代时,身上的鳞片才会蜕下。韩公子的这块鲛人鳞片的来历倒是让我有些好奇。” 韩松落眼神一黯,看着手中的鳞片,道:“这是我妻子的。我此次来找公子,就是想让公子帮我,救回我的妻子。” 临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问道:“韩公子可知晓我往生阁的规矩?要想我帮你,韩公子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韩松落点了点头,“我知晓。只要临渊公子能帮我救我的妻子,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大手一挥,韩松落手上的东西便落到了临渊手中。 看着这鳞片,临渊眼神一凝,一股强盛的蓝光从其中猛地迸发而出。 坐在临渊对面的韩松落在这蓝光的照射下昏了过去,但奇怪的是浮生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浮生站起身,来到临渊身边,担忧地道:“公子……” “无事!这鳞片中藏着一缕微弱的意识,想必是鳞片的主人吧!”临渊将鳞片放在桌上,右手沾了一点茶杯里的水撒在上面,霎时,一缕青烟从其中慢慢升起,在临渊和浮生面前凝聚成人形。 此人一出,就将目光落到了昏迷的韩松落身上,喃喃道:“相公!” “你不用担心,他没事!”临渊看着那个虚幻的快要消失的人影,皱了皱眉,指了指一边的凳子,道,“坐下再说吧!” 人影向临渊欠了欠身,随后坐下。 看着临渊,人影轻声道:“公子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临渊颔首:“猜到了一些。你是鲛人一族的直属王室吧?” “是的,我是鲛人族的公主妙笙。” 浮生看着她奇怪地问道:“那你怎么会是人类的样子?”确实,妙笙现在一副人类的模样,如果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她是鲛人。 妙笙脸色黯了黯,没有说话。 临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和这个人类发生了什么,让你心甘情愿地舍弃了自己的身份,但是,想让我救你,你就必须要告诉我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妙笙垂眸:“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听完我的故事后,我希望公子可以完成我的一个心愿。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临渊沉默了半响,片刻后,他点头。 “故事发生在三年前……” 三年前正好是妙笙的成人仪式。 鲛人和人类不同,他们可以活上上千年的时间,因此,他们五、六百岁就等同于人类的青年时期,而妙笙于三年前刚好满五百岁。 从未出过海底的妙笙在她成年的那年溜出了海底,来到了人类世界。 普通的鲛人不能离开海水,因为一离开海水,他们就会因为皮肤缺水而死,但鲛人族的王室成员却没有这个限制。 只要他们能在离开海水后的三个时辰之内重新回到大海,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们因为血脉的缘故,可以短时间内蜕去鱼尾,化身为人。 妙笙来到人类世界,对一切都很好奇。 然而,终究是涉世未深,就在妙笙在人类世界到处游玩的时候,她不幸地被人盯上了。 看着眼前这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妙笙直觉不好,不过,以她的身手对付这几个家伙还是不在话下的。 两三下的,妙笙就收拾了他们,不过,她才刚刚准备转身离开,就中了蒙汗药,晕了。 妙笙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青楼。 她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现在逃脱的机率大不大,可是,天算不如人算,下一刻,妙笙就被打包送进了客人的房中。 当韩松落进入房中的时候,就看见了被绑在床头的妙笙。 漂亮的小脸上一片苍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慌,韩松落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好笑,他有那么可怕吗? 看着韩松落一步一步的向自己走来,妙笙慌了。 她不是无知的小姑娘,而且她从小也听其他族人说过关于人类世界中的事情,自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眼前这个人类要对自己做什么。 更为糟糕的是,她离开海水太长时间了,快有些支撑不住了。 走近妙笙,韩松落自然将妙笙眼中的惊慌与不安尽数收在眼底。 无奈地叹了口气,韩松落道:“姑娘,我不是坏人!”说着,去解绑住妙笙双手的绳子。 一解开绳子,妙笙便软弱无力地倒在了韩松落的怀中。 韩松落一愣:“姑娘?” “公子……”妙笙紧紧地抓住韩松落的前襟,“求公子……行行好……带我……离开……” 韩松落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妙笙痛苦的小脸,一把抱住她,从窗口跃了出去。 “姑娘,你要去哪里?” 夜晚迎面吹来的清风让妙笙的思绪清醒了不少,无力地指了指大海的方向,妙笙低声道:“大海……” 韩松落挑眉,显然是不能理解一个姑娘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去海边,不过,人家姑娘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再问。 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出城到海边平时要用一个时辰的时间韩松落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将妙笙放下,韩松落四处转了转,同时打量着这里:简直就是荒无人烟! “姑娘,你……”韩松落话刚说一半,就听见“噗通”的落水声。 韩松落连忙回身看去,只见原本该躺在地上的小姑娘不见了,海面的阵阵涟漪和刚刚的那声落水声明明确确的告诉着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韩松落来到海边,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海面,显然是一时不能接受。 自己明明也没对她做什么啊!她干嘛要轻生呢? 重新回到大海的妙笙可不知道韩松落此时心中的想法。 受到了海水的滋润,妙笙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就恢复了,不过,还没待她高兴,王室派来找她的人就已经来了。 看了看在岸边一脸复杂的韩松落,妙笙笑了,轻轻地道:“谢谢你!”然后鱼尾一甩,便游向了朝自己游来的族人。 此时的妙笙还不知道,她和韩松落今天的相遇,注定了他们一生的爱恨纠缠。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 海底世界,鲛人族。 湛蓝的海底世界,给人一种虚幻朦胧的美感,在海水的照射下身上散发着各种光芒的海底生物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自由自在地游窜着。 在海底深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傲然挺立着,其外表闪烁着黯淡的蓝光,从远处看,它已经与海水没有什么差别。 但是平日里游经此处的生物却不敢靠近这里,反而是绕开一些。 在宫殿外,有着强壮的侍卫守卫,只不过他们的下半身无一例外都是鱼尾,同时□□着上身,靠近耳朵的地方长着鱼鳍,双目警惕地看着四周。 只是,往日里平静的宫殿此时不怎么安静。 “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敢私自上岸!”怒气十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传出,吓得两里外的生物纷纷躲开,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只听见女子嬉笑的讨好声响起:“父皇别生气嘛。女儿保证没有下一次!” 循声而去,大殿中,散发着淡淡蓝光的鱼尾愤怒的摆动着,中年男子脸上布满了怒意,一头乌发中夹杂着些少许的白发。 男子怒视着缩在同样鱼尾发出淡淡光芒的美妇怀中的女子。 女子一头如海藻般的青丝垂在身后,鱼尾上的鳞片熠熠生辉,而且俏脸上并没有因为男子的怒火而有所惧怕。 闻言,中年男子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保证?你哪次不是和我保证?可你又有哪次遵守过?” 女子不满地嘟了嘟嘴,抱着美妇的胳膊撒娇道:“母后……” 美妇无奈地点了点女子的额头:“你呀你!这次真的是太过胡闹了!你知道当我和你父皇知道你有危险时心里是多么担心吗?” “我这不是没事吗?” “哼!这次是你命大!你根本就不明白人类的险恶。”男子冷哼道。 女子也哼了哼:“父皇,你总是说人心险恶,可这次还是人类救了我呢!” 男子一噎,半响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看着美妇道:“你的好女儿,你自己管吧!” 美妇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中的女子,笑道:“妙笙,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我们鲛人一族生来就和人类是天敌。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你会有危险的。” 妙笙撇了撇嘴:“母后,你和父皇都说人类是我们的敌人,可是我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仇啊?” 郁澜抬头看了看坐在首位的鲛人皇者玮熙,不知该怎么说。 皱了皱眉,玮熙挥挥手:“去去去……给我回你的房间好好反省去。” 妙笙:“……” 又被罚反省的妙笙气嘟嘟地走了,离开的时候还朝玮熙做了个鬼脸。 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郁澜来到玮熙身边,担忧道:“妙笙她……” “郁澜……”玮熙阻止了妻子的话,无声地叹息道,“你再担心,事情也已经发生了。想来你我是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了。” 郁澜不说话了,靠在丈夫怀中,心中满是担忧。 气冲冲地回到房间里,妙笙鱼尾一甩,就将自己扔到了床上。 攥着床单,妙笙满心的不忿:“什么嘛?就只会罚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妙笙将头埋在床单间没有搭理。 沉寂了一会儿,门就被人打开了,一个模样俊俏的青年甩着鱼尾进来,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妙笙委屈的模样不禁笑了:“妙笙,怎么了?” “明知故问!”妙笙闷闷地道,“被父皇罚了!” “活该,谁让你偷跑出去的?”青年笑道。 妙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抓住青年的胳膊:“青凕,你真的是我哥吗?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 青凕打掉她抓着自己的手,好笑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啊?哪有直呼自己哥哥名字的妹妹?” “哥……”妙笙突然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娇滴滴地道。 不过,这声哥一出来,她自己就先恶寒了。 果然,平时习惯了不叫名字,现在突然这么一叫,真是压力山大啊! 青凕显然也被她恶心到了,连忙起身,抚了抚手臂上因为妙笙那一声“哥”而起来的鸡皮疙瘩,无语地道:“你又想干嘛?先说好,我可不会帮你偷跑出去。” 妙笙哼哼道:“胆小鬼!又不是让你去死,至于吗?帮我求求情,让父皇免去我的禁闭呗!” “……” 你还不如让我去死呢! 求父皇?只怕他还没说完,父皇就一鞭子抽过来了,他又不是活腻歪了! “你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跑出去,到时候,你一样跑不了看守不力的罪责,只怕父皇……哼哼哼……” 被威胁了的青凕默了默,好想抽这丫头一顿,这坑人的想法她是和谁学的?让我发现非痛扁他一顿不可! 捏了捏眉心,青凕无力地挥手:“好好……父皇那边我去说。但是,这两天你得给我安分一些,不许瞎胡闹!” 妙笙兴奋的道:“嗯嗯嗯!我保证听话,乖乖的不胡闹!” 保证? 青凕不吭声,这是她第几次的保证了?但好像没有一次的保证可靠! 然而,看着妙笙兴奋的模样,青凕叹了口气,飘然而出,找他老爹去了。 不过,可以想象他会被他老爹如何的收拾一顿。青凕为自己的结局十分担忧! …… 韩松落在海边又待了一会儿,转身回城去了。 待他回来时,之前绑了妙笙的青楼已经被官差带人给查封了。 守在青楼门口招呼其他官差的男子一看到韩松落立马上前拽住他,怒吼道:“韩松落,你小子之前去哪儿了?不是说和我来个里应外合吗?结果你给我玩失踪,还不知会我一声,让我差点阴沟里翻船!” “你不是搞定了吗?”韩松落拍开他抓着自己的爪子,淡淡地道。 文觞额头青筋直跳,咬着牙道:“那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原本和我约定好的你突然半路失踪?什么事那么急?都不能和我说一声。” 要是他敢说没什么急事,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出去玩玩的话,文觞发誓,他一定要灭了这个家伙为天下除害! 被文觞这么一提,韩松落想起了什么一样,俊眸中划过一丝锋锐:“你们抓的人呢?” “都绑在大厅里呢!”提起正事,文觞也严肃了起来。 不等韩松落问,他就开口了:“和我们查到的一样,这青楼虽然看起来和普通的青楼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里的很多姑娘都是被绑来的普通人家的姑娘。”两人一边说,一边向里面走去。 “还有,如果被绑架来的姑娘不愿意从了他们的,就被……”说到这个,饶是文觞也不由得皱眉。 如果是甘愿卖身进来的,他倒没有这么愤恨,可是,那些无辜的姑娘都是普通女孩,她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父母,结果就这么被人毁了清白,或者是丢了生命,真是造孽! 韩松落点点头:“去把老鸨给我带过来,我有话问她。” 文觞转身就去了,可走了几步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才是衙门的捕快,为什么要听一个才刚刚踏入官场且没有丝毫经验的菜鸟? 但是,一想到韩松落那比自己要聪明得多的头脑,文觞叹气,只有认命去做事了。 看了一眼年过三十依旧风韵犹存的老鸨,韩松落冷然道:“你这里有多少女子是被你绑架来的?” 老鸨娇羞地抬眼,看着玉树临风的韩松落笑呵呵地道:“公子这话就不对了,能进这里的女子,都是她们自愿的,并没有被妾身绑架一说啊!” 韩松落没有耐心和她磨皮,反手抽出文觞随身佩戴的刀,一刀砍在老鸨的肩上,老鸨痛得大叫,然而,韩松落根本没有丝毫的动容,顿时,老鸨肩上鲜血直流。 “我没有心情和你耗,你最好配合我。”韩松落冷冷地道。 文觞可怜地看着老鸨,韩松落可不是什么精虫上脑的色.中饿狼,因此老鸨这一套对韩松落来说根本没用,还不如好好地回答他的问题呢! 老鸨忍不住点头,她也没想到韩松落会如此狠辣,竟然说动手就动手,同时心里也明白,如果自己再敢墨迹,韩松落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你们抓了多少人?”韩松落想了想,问。 老鸨忍住肩上的疼痛:“我、我也不知道。五年前,我就开始干这个了。有时候,会有从外地来的姑娘,我想她们反正也不知道,所以就把她们给弄进来了,至于有多少人,我也不清楚。” 闻言,文觞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前……那就是说,从五年前开始一直有姑娘失踪的案子都是她干的? 真是丧心病狂! 韩松落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你们今天绑来的那个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老鸨连忙摇头:“不知道。我只是看她穿着不凡,就想着她可能是从哪家大户人家里跑出来的千金,看她一个人,身边又没有侍卫保护,所以就……” 文觞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连大户人家的千金都敢下手,这老鸨也大胆了吧? 得到了等于没有答案的答案,韩松落的眉头都皱到了一起,那个丫头…… “松落,松落?”推了推发呆的好友,文觞纳闷,事情都还没办完呢,发什么呆? 韩松落回过神来,看着他:“有事吗?” 指了指肩膀还在流血的老鸨,文觞挑眉:“她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韩松落丢下这么个烫手山芋就离开了,留下一脸无可奈何的文觞。 然而,正在担心妙笙安危的韩松落还不知道,为了能再见到他,妙笙快要把整个海底世界闹翻了。 第一章:鲛人之恋(三) 海底宫殿。 鲛人之王玮熙“砰”的一掌拍在王座的扶手上,一副怒气蓬发的模样,看着跪在下面低着头的青凕,怒道:“青凕,别人不知道我囚禁妙笙的原因,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竟然还在这里为她求情?” 被迁怒了的青凕头低得更低了,心中不禁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冲动答应妙笙那个丫头替她求情? 这下好了吧,果真被骂了。 郁澜伸手拉了拉生气的丈夫,又偏首看着低着头的儿子,回过头来笑道:“好了,你别生气了!溟儿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他妹妹求情,不正是说明他们兄妹之间感情好吗?难道你还想他们兄妹反目成仇啊?”顿了顿,又对青凕道,“你也别跪了,起来吧!” 青凕抬头,小心地瞥了一眼自家父皇那难看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反对母亲说的话,这才起身,在一旁垂手而立。 被郁澜这一劝,玮熙的怒火也熄了不少,他坐下去,脑海中还在思考青凕为妙笙求情的事情。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理来说,妙笙应该知道,就算让她老哥来求情也讨不到半分好才对,那她为什么还要让青凕来呢?就只是为了来讨骂的吗? 不对! 玮熙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扬声道:“来人……” 话音一落,一个鲛人侍卫便从大殿外游了进来。 一进来便恭敬地朝着玮熙鞠了一躬,恭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公主的房间看看,公主还在不在。” “是!”侍卫领命,很快地出去了。 郁澜显然也猜到了些什么,站起来看着玮熙,皱眉道:“妙笙不会……” 玮熙没有说话,但是从他额头暴跳的青筋来看,要是妙笙真的敢如他想的那样,那么妙笙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不消一刻,侍卫就去而复返了,但是带来的消息却是让玮熙的脸色彻底的黑了下来。 “陛下,属下去公主的房间发现……公主不见了!” 青凕听到这个回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看着玮熙那快暴走的样子,青凕开始为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担忧了。 “传本王命令,严守各个海边,一旦发现公主的身影,全力带回。”玮熙沉声道。 侍卫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飞快的传达命令去了。 玮熙眯了眯眼,看着下面不知在想什么的青凕,怒哼道:“青凕,你胆子大了不少!竟敢和妙笙一起来算计你老爹!” 青凕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从表面看来,的确是他和妙笙狼狈为奸,一个在这里拖住玮熙和郁澜,另一个就趁机逃跑。 虽然计划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好歹成功了不是? 而且,就算青凕和他老爹解释,他老爹肯定也不会相信。 毕竟,这也太巧了吧?再有,就算妙笙跑了,青凕还是要为小妹求情的,免得她不小心被老爹给抓住了,被老爹收拾。 深深觉得再一次被自家老妹给坑了的青凕无奈地叹了口气,跪下认罪:“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只是见小妹不开心,这才给她出了这个主意的。还请父皇不要生小妹的气。” 玮熙刚要发怒,就被郁澜给拉住了:“溟儿,你下去吧!去看着一些,免得他们伤了妙笙。” 青凕点点头,起身赶忙往外去,就怕再一次承受他父皇的怒火 直到青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郁澜脸上这才显出一抹担忧,抬眼看向玮熙:“你说,我们一直避免这一切真的对吗?我怎么觉得,妙笙终究逃不过呢!” 玮熙的神情显得很严肃,伸手将妻子揽进怀中,低声道:“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如果妙笙真的逃不开,那也只能是……她的命了!”最后这几个字,玮熙说得有些沉重。 郁澜没说话,心底却染上了一抹哀意。 …… 妙笙从房里跑出来后,一个劲儿地往海边游去。 只要能上岸,那么就再也没有人能抓到她了,只不过,当她到达海边时就发现了游曳在海边的那几个身影,心中不由感到一阵郁闷。 还是被发现了啊! 但是,怎么能坏在这临门一脚上呢? 妙笙隐藏好自己的身形,仔细打量着海边的守卫,在心底默默盘算了一下:嗯,先把他们引开,然后再一鼓作气地游上去。 想到就做,妙笙后退了一下,鱼尾一摆,一股淡淡的蓝光从她的尾巴上滑下。 妙笙笑了笑,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只见那股光芒渐渐地变大,而后变成一个鲛人的样子,且看那样子,可不正是妙笙吗? 伸出手指,在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鲛人额头上点了一下,原本双眸禁闭的她缓缓地睁开,但那双眼睛里却并没有一丝神采。 “去,把他们引开。”妙笙指了指那些警惕守卫在海边的鲛人,轻声道。 鲛人机械地点了点头,纤腰一扭,奔着海边的方向如风一般游去。 在周围守卫的鲛人们一看见她,纷纷拦在她面前,其中为首的一人沉声道:“我等奉陛下之命,务必要带回公主,还请公主不要为难我等,速速与我们回去。” 鲛人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鱼尾猛地一甩,一股海浪便朝着他们席卷而去。 为首的侍卫大喝道:“不要乱!听我指挥!左右两翼退开,后方逼近。注意防卫!” “砰……”鲛人拍了拍鱼尾,硬生生地转身,同时一掌拍出,带起一阵浪花。 躲避不及的侍卫们顿时就被拍了出去,鲛人得手之后并没有停歇,又一拍鱼尾,加速奔向为首的侍卫,双手上,泛着寒光的长长的指甲。 鲛人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手掌划出,为首的侍卫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当在身前,只听得“铛”的一声,鲛人被震得后退了一些。 就在这边打得火热的时候,妙笙趁没有任何人发现,“咻”的一声从海中掠过。 那边,为首的侍卫也发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顿时就反应过来了,厉喝一声:“快,拦下那道身影。我们上当了!” 话落,旁边几个鲛人连忙去追妙笙。 可等他们追上的时候,妙笙已经到了海面上了。 看着向自己追来的几人,妙笙得意的一笑:“你们慢慢玩吧,本公主不奉陪了!收!” 语毕,还在和为首的侍卫缠斗的鲛人忽地一顿,然后化为一道流光快速地奔向妙笙,融入她的身体中。 收回了自己的一缕元神,妙笙也不再停留,在他们追上自己之前,化为人形,大大方方的上岸了。 脚踏实地后,妙笙也不再看那些鲛人们的脸色,哼着歌走了。 可她刚一转身,就看见了从天而降的韩松落。 原本打算上岸的其他鲛人们见状,只能憋屈地缩回了海底,默默地看着岸上的一切。 “公子?”妙笙眨了眨眼,忽而开心起来,小跑到韩松落身边,规规矩矩的福了个身,笑吟吟的道,“上次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韩松落其实也只是来海边碰碰运气,自从上次妙笙莫名其妙地落海后,韩松落就有些担心这个才见过一次面的小姑娘了。 问了那青楼里的老鸨,本想打听一下她的来历的,却不料老鸨也是一无所知,弄得韩松落想骂娘。 这几日,他也拜托过其他人寻找妙笙,但皆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有来海边看看。 来了海边几日,韩松落都没有找到妙笙,原本想着,如果这两日还是找不着的话,就放弃算了,却不料今晚竟就遇到了。 看着对方那那充满笑意的眸子,韩松落突然就觉得自己日日来海边找她还是值得的。 韩松落含笑道:“姑娘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对了,还未请教姑娘的闺名。” 妙笙笑眯眯地道:“妙笙!我叫妙笙!敢问公子贵姓?” “韩,韩松落!” “韩公子!” 韩松落笑着摇头:“我比你年长一些,如果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听他这么说,妙笙的脸色不禁变得古怪起来。 年长她几岁?以她的年龄,做他的奶奶都绰绰有余吧? 见妙笙的神色有些奇怪,韩松落以为她不乐意,也不勉强:“如果姑娘不愿意就算了……” “怎么会不愿意呢?”妙笙连忙打断他,“既然如此,韩公子……不是,韩大哥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 韩松落点点头。 抬头看了看天色,韩松落开口:“妙笙,你家住哪里?” 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出现在这里难免有些诡异。 妙笙被问住了,这个,该怎么说呢? 不小心瞄到还潜在海面下的那群人,妙笙心中有了个想法,她故作忧虑悲伤的样子,伤心地道:“我父母是做海上生意的,几天前,我父母的商队不小心遇到了海盗,他们为了保护我,都……” 这副忧伤的模样让韩松落动了恻隐之心,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他救了妙笙之后,对方会一心求死了,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看着韩松落眼底的同情,妙笙不由得在心中欢呼一声,看来是蒙住他了! “那,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先去我家吧!” 闻言,妙笙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有落脚之地了!而且…… 扫了一眼海面下的那些人,妙笙嘴角边勾起一抹笑容,不用担心再被抓回去了。 妙笙高高兴兴地跟着韩松落走了,只留下鲛人侍卫们面面相觑。 半响,其中一个侍卫问道:“怎么办?队长?” 为首的侍卫也是无可奈何,他们总不能在人类面前现身吧? 摇了摇头,他道:“先回去请示陛下!” “是!”其他侍卫同时答道。 在听了侍卫们带回来妙笙已经和一个人类走了的消息后,玮熙只是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待他们都离开了,玮熙才有些疲惫地靠在王座上,郁澜上前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安慰:“这或许就是我们妙笙的命吧,我们不用太过担心,实在不行,我们再暗中出手就行了!” 玮熙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总不可能看着他们的女儿出事吧? 只是…… 玮熙抬头看着头顶幽蓝的海水,在心中轻轻一叹,没想到兜兜转转,命运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让他们再次相遇。 果真是因果轮回么? 第一章:鲛人之恋(四) 妙笙如愿以偿的跟着韩松落走了,留下鲛人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他们手足无措之时,青凕赶到了,不过却是晚了一步。 了解情况后,青凕也只有带着他们无功而返,而且,他能够预知自己回去后将要如何承受他父皇的雷霆怒火了。 但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那两个背影,青凕眼中第一次多了一丝凝重。 韩松落带妙笙回了韩府,安顿好妙笙之后,他便去了书房办事。 而妙笙这时才知道,原来韩松落还是个当官的,不过,这一切和她无关,却殊不知,第二天自己就出事了。 次日。 妙笙一大早醒来就觉得身体有些虚弱,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的妙笙不由得懊恼起来。 她太大意了,竟忘了自己不能离开海水太长的时间这一茬,可是,她现在身体虚弱得连下床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去海边了。 “咻……”突然,一道蓝光从窗外飘进来,化为一个人影落在妙笙床前。 一看见这个人影,妙笙不由得愣了片刻:“母后……” 是的,这个人影正是鲛人一族的皇后,郁澜。 郁澜心疼地看着女儿略微苍白的脸色,伸手抚过她的面容:“你呀你呀,可真真是胡来。” “母后,我……我离开海水太久了,怎么办?”小丫头回过神,不禁慌了。 郁澜无奈又心疼,指尖在妙笙的额头一点,一块巴掌大小的鳞片自她指尖缓缓地飘了出来,而后变成指甲大小覆盖在妙笙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郁澜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起来,就连她分出来的一缕元神也虚幻了许多。 “母后,您……”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的妙笙一个挺跃,下床来到郁澜身边,担忧地道,“母后,您没事吧……” 郁澜挥了挥手:“母后没事,你不要担心。”她脸色一顿,严肃地看着妙笙,严厉地道,“妙笙,你要记住,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一定要切记,要小心地隐藏你的身份。凡间不缺乏能人异士,若一旦被人知晓你的身份,那么你性命堪忧!” “母后将护心鳞片给予你,有了它,你就不必再担心你随时需要海水的问题了。妙笙,母后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母后该走了,望你不会后悔你今日的选择……” 妙笙呆住:“母后,什么选择?” 看见女儿脸上的迷茫,郁澜有心想多说些什么提点她,却不料她眉心处一抹金光闪过,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其余的话最终化为了一缕轻叹。 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青丝,郁澜淡笑道:“没什么,你在凡间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大意!好了,母后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该走了,你父皇他还在等我呢!” 话毕,虚幻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妙笙抬头,看着眼前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抬手摸了摸额头,小脸上充满了愧疚。 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妙笙这才出门,到后花园去逛了逛。 昨晚韩松落带她回来时已过子时,再加上她和鲛人侍卫们又大打了一场,早已精疲力尽,因此,一到韩松落家就睡下了,也没来得及四处走走。 况且,就算她昨天晚上想要出去走走,韩松落也不会同意的。 毕竟,那会儿的确是很晚了。 逛了一会儿,妙笙正准备走时,忽然听到几个娇俏女子的嬉笑声,其中还提到了韩松落的名字,这让妙笙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在花园的亭子里,正坐着三四个十八年华的少女。 其中一个少女身穿蓝色裙纱裹紧绸缎,显出玲珑剔透的诱人身姿。 抹胸蓝蝶外衣遮挡住白皙肌肤,周旁蓝色条纹,细看却现暗暗蓝光,晶莹剔透的倒坠耳环垂下,摇曳,散落肩旁的青丝用血红桔梗花的簪子挽起,斜插入流云似的乌发。 薄施粉黛,秀眉如柳弯,朱唇粉嫩,举止幽蓝。 另外一个少女身穿撒花烟罗裙,圆圆的包子脸看着萌化了几个少女的心,漂亮的眼睛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蓝衣女子,眼底划过一抹不屑,只不过她掩饰得很好,眼前的这几个人并没有发现。 “初月姐姐,怎么不见韩松落呢?”少女俏生生地道。 李初月眼里漾起丝丝笑意:“松落他有公务在身,一大早就出门了,怎么,可儿想要见他吗?” 赵可哼了哼:“有什么可见的?又不是我家的。我听说他昨晚带了一个女子回来,我想见的可是那位。” “……” 气氛突然就变得诡异了。 在座的几人谁不知道,李初月乃是韩松落的未婚妻,赵可当着她的面提起另一个被韩松落半夜带回家的女子,这不是硬生生地打脸么。 赵可就像是察觉不到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变得诡异的气氛似的,反而还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我听文觞说,前些日子韩松落和他办事的时候,因为一个女子中途离开了,就算是后来审问犯人的时候,也是多方打听那个女子的来历。你们说,前几天的那个女子会不会就是韩松落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李初月淡淡地摇了摇头,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松落也没有和我提过。” 看着李初月的神色不变,甚至没有因为她所说得而有所气愤或者嫉妒什么的,赵可一下就泄气了。 这个李初月,还真的是不在意啊,作为韩松落的未婚妻,在听说这样的事情后好歹也应该表现出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啊!! 没有打击到李初月的赵可愤愤不平地走了,连带着其他贵女也走了,亭子里一下安静不少。 李初月抿了口茶,扭头对着妙笙所在的方向道:“看了那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吧?” 话落,李初月身边的婢女就把妙笙从假山后给提了出来。 被抓到听墙角妙笙心里有些虚,抬眼看了看李初月,妙笙不禁被她给惊到了。 如此漂亮的女子,可真是少见! 被迫在李初月对面坐下,妙笙心虚地道:“那啥,我什么都没听到!” 呜呜呜……要不要这么倒霉啊? 李初月一看见她,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回过神,李初月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妙笙,笑吟吟地看着她:“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妙笙。”妙笙接过李初月手中的茶杯,小声地道。 “我叫李初月。是韩松落的……未婚妻!” 闻言,妙笙猛地抬头看着李初月,眼睛眨了眨:“姐姐是韩松落的未婚妻?姐姐长得真好看,韩松落那个家伙才配不上姐姐呢!”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韩松落的嫌弃。 李初月刚刚才喝了一口茶,听到妙笙这话,不由得咳嗽了几声,现在她身后的婢女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让她顺顺气。 同时,那婢女也不得打量了几眼坐在自家小姐对面小口小口喝茶的姑娘几眼,一般听到这个消息,不都是应该出言讽刺几句的吗? 待喘过了气,李初月才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难道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吗? 很明显,李初月是将妙笙当作了爱慕韩松落的女子了,所以才会那么试探她一下。 如果妙笙知道对面俩主仆的想法的话,肯定会真诚无比地告诉她们“你们真的想多了”,她只是为了能在凡间有个落脚点,才会跟着韩松落来他家的。 对于几百年都生活在海底世界的妙笙来说,她对人类世界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当然,感情方面也是如此。 而且,在鲛人族里,如果对异性有什么好感的话,直接开口说就是了,哪来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李初月仔细看了看妙笙,发现她谈起韩松落时,眼中并没有什么爱慕的情愫,反而是一片清明,这不得让李初月多看了一眼妙笙。 毕竟,就凭韩松落那张妖孽脸,想要人喜欢他太容易不过了! “妙笙姑娘觉得松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李初月轻笑道。 歪着头想了想,妙笙很诚恳地道:“韩大哥是个好人!”就凭他几次三番的帮了她,妙笙也乐意在韩松落身上打上一个好人的标签。 李初月无奈地摇摇头,决定不再和妙笙讨论韩松落了:“想来妙笙姑娘还没有用早膳吧?正好,我要做一些给韩伯母送去,妙笙姑娘也一起来吧!” “真的可以吗?”妙笙激动地道。 李初月点了点头,妙笙兴奋地挽着李初月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和李初月一起走了…… 海底。 玮熙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不禁又心疼又无奈:“你说你,就算真的想要帮女儿,也不用把你的护心鳞片给女儿啊!” 郁澜靠坐在床头,听着丈夫说的话,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不心疼女儿,我心疼!我就那么一个女儿,我不帮她谁帮她?你给我一边去,看见你就烦!” 被自家妻子嫌弃了的玮熙郁闷地起身,青凕端着一碗药进来,看着老爹那副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抽了抽嘴角,憋住笑意,道:“母后,儿臣给您熬了一碗药,您喝了身体会好的快一些。” 郁澜看着儿子,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好了,你放下吧,有空多关注一下你妹妹!” 闻言,青凕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看他老爹的神色。 要是他老爹不同意,到最后被收拾的还是他! 似是发觉了儿子的视线,郁澜冷哼道:“按我说的去做,要是谁敢找你的麻烦,我就先收拾了他!” 青凕低头,努力地憋笑:“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去。” 说完,青凕赶忙退出去,再待下去,自己可就要憋不住了。 看儿子出去了,玮熙凑到妻子跟前,讨好地笑道:“你别生气!我同意你的决定还不行吗?” 郁澜眼睛突然变得红红的:“我真的不愿意让妙笙去遭这份罪,可是……他也说了,一切都逃不掉的,兜兜转转,妙笙也……” 玮熙也沉默了,即使是他对于自己儿女所经历的一切也是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让他们忘记一切罢了! 揽住妻子的肩,玮熙沉声道:“你放心,我会让人照看好妙笙的!” 既然躲不过,那就让本王看看,究竟是人定胜天,还是天命不可改吧? 第一章:鲛人之恋(五) 这是妙笙第一次见到韩松落的母亲,和她印象中的差不多——穿着暗黄的锦服,失去色彩的皮肤犹如即将枯死的树皮,一双眼睛中带着些许打量,没有尖酸刻薄,这是妙笙所能接受的。 李初月上前,福了福身,盈盈一笑:“见过伯母。” 妙笙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也福了福身,但却没有开口说话。 韩夫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妙笙身上扫过,看着李初月和蔼地笑道:“快起来,初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些虚礼就免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欲言又止地看着妙笙,韩夫人笑问道。 “回禀夫人,小女名唤妙笙,蒙韩公子相救,得以在此落脚。”妙笙含笑道,心里却郁闷无比,人间的这些虚礼对她来说是一种束缚。 韩夫人眼角动了动,对于儿子昨晚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她还是知晓的。 而且,韩松落并没有要瞒着别人的意思,所以,现在城里大概人人都知道新上任不过一年的韩大人昨晚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咳,如花似玉什么的就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了。 “妙笙姑娘既然来了,就安心在此住下,待得松落为姑娘寻回亲人,姑娘就能与亲人团聚了。”这话,是想要赶她离开的意思吗? 韩夫人并不是想要赶妙笙离开,可能是人年纪大了,所以在一看见妙笙的时候,韩夫人心中不禁一跳,感觉妙笙不是个什么平凡人……或许,这就是长辈吃过的饭比晚辈吃过的盐都要多吧? 妙笙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心里却寻思着怎么样才能出韩府。 就在妙笙绞尽脑汁地想出去玩的时候,机会却自动送上门了。 府衙里。 韩松落头疼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地上躺着三具尸体,而且死法奇形怪状,身体干枯,且全都是女性。 “你们这些日子查到了什么没有?”韩松落抬眼,瞥了一眼满脸为难的文觞。 为了这件案子,韩松落已经几天没有回府休息了。 文觞摇摇头,“查不到,我们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就是没有任何线索,唯一觉得可疑的地方就是这些女子都不是本地人。” 韩松落扶额,不是本地人?为何凶手会专挑外地人下手? 文觞用胳膊肘捅了捅好友,笑嘻嘻地道:“你前几日不是带了个外地女子回府吗?要不要请她来看看?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 “妙笙是流落在海上的孤儿,她能知道什么?”韩松落挥挥手,否决了这个提议。 文觞抽抽嘴角,要不要这么快下结论啊? “但是,那个小姑娘真的蛮可疑的,她一来就出了这档子事,要是被有心人给利用了,小姑娘可就惨了……” “闭嘴!”韩松落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文觞,乌鸦嘴。 可最终,韩松落还是拗不过文觞,只得让人回府把妙笙请来了,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韩松落心底是松了口气的。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听文觞说妙笙会被人误解时,他心底莫名有些不快。 他不愿意妙笙被人说三道四,更不愿意别人误会她,况且,他信他——虽然这份信任来得莫名其妙。 衙役去的很快,回来的也很快,身边还跟着一身青衣的妙笙,小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韩大哥!”妙笙激动的喊了一声,引来文觞好奇的目光。 眼前这个少女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样子,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斜插着一支青叶竹的簪子,显得娇俏利落。 虽然模样生得蛮俊俏的,但是一向不为美□□惑的韩松落这次怎么会对这个小姑娘格外的在意呢? 韩松落朝妙笙招了招手:“妙笙,过来。” 妙笙乖巧地走到韩松落身边。韩松落揉了揉她的发丝,含笑介绍道:“他是文觞,是我的朋友。” “文大哥好!”妙笙一脸乖巧地打招呼,“我叫妙笙。” “妙笙姑娘。”文觞笑着回应妙笙,心里却是默默吐槽,韩松落这家伙不会真的对这小妮子有意思吧?这明显是老牛吃嫩草好不好? 妙笙抽了抽鼻子,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问道:“韩大哥,你找我有事吗?” “哦,是这样的,地上躺的死者妙笙姑娘看见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有女子被害,而且还都是外地人,我们想着妙笙姑娘你也是外地人,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韩松落还没来得及说话,文觞这个家伙就先开口了。 妙笙抬头看着韩松落,韩松落轻轻颔首:“受害者都是从外地来的,本地的倒没有出现伤者。” “那韩大哥是怀疑我是凶手么?”妙笙幽幽地问。 韩松落连忙否认:“没有,我们没这么想,只是想着你和你父亲是走海上的,应该见识过很多奇人异事,所以才会想让你帮忙看看。” 闻言,妙笙“哦”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围着几具尸体转了转,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看着妙笙一脸悠然自得的观察尸体,文觞抓着韩松落激动地道:“松落,你看见没,这小姑娘竟然不怕哎!之前发现尸体的那些大男人可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 韩松落一巴掌拍开抓着自己的爪子,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难道没见过死人吗?”之前的账他还没有和他算呢。 文觞:呵呵……他是见过死人不错,可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死人啊! 瞧着韩松落一脸淡定的模样,文觞顿时觉得自己被伤害了,他这个做捕快做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还比不上才刚刚踏入官场的韩松落么? 闻着这股味道,妙笙眉头一挑,这种腥气是只有海中生物才有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尸体上?难道,这件事和大海中的生物有关? 见妙笙皱着小脸,韩松落眉尖微动:“妙笙,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找个没人的地方谈吧。”妙笙的语气有些低落。说完,转身进内堂去了。 看着那个明显有些落寞的背影,韩松落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妙笙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那个,你们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 “……” 原本以为妙笙会说出什么有见解的话,或者是说她自己认识凶手、和凶手是熟人什么的,为了不让小姑娘伤心,都已经准备好好安慰她的两个大男人顿时卡壳了。 谁能想到妙笙会一开口就是这么的吓人? 千言万语的安慰被噎在胸腔里,让两人难受得要死! 看见两人微妙的表情,妙笙不解:“怎么了?” 韩松落揉了揉眉心:“你的意思是,这起事件是妖怪所为?” “是的……那个,韩大哥,你也知道,我父……我爹是做海上生意的,走南闯北了这么多年,自然也见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我跟在我爹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一些……咳咳咳……”毫不心虚的某人胡言乱语,却不小心被茶水呛住了。 文觞收起吃惊的表情,正色道:“妙笙姑娘说的这些我也听其他人说过。” 见两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文觞继续道:“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临海的村庄,那里的老人见多识广,说这些人是被海中的精怪给吸干了精血而死。我当时听了一句,以为是那个老人胡说的,也就没放在心上。不成想,妙笙姑娘和那个老人的想法竟是一样的。” 听了文觞的解释,妙笙也不得在心中赞叹一句“那个老人还真是有点见识”。 韩松落一手放在桌上,缓缓地轻敲着,看着二人道:“那你们可想过,为何这妖怪只对外地女子下手,而放过这城中的女子?妙笙……” 那盯着自己的灼热目光让妙笙感到压力倍大,想了想,道:“我需要去看看发现尸体的地方,尤其是文觞大哥说的那个村庄。” 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妙笙,韩松落点头:“没问题!” 三人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地出城去了,妙笙小姑娘的情绪又被提起来了,看着在一旁的文觞问道:“文觞大哥也相信我说的吗?” “嗯……不能说是相信你吧,只是事实摆在眼前,让我不得不信。” “那,文觞大哥是怎么看待这些妖怪的?” 文觞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妖怪也分好坏的吧!我曾听一些老人说过,七十年前,海悦城曾经经历过一次天灾,满天的火球从天而降,人畜死伤无数,房屋也尽数被损毁,眼看整个海悦城都要化为灰烬。突然大海一阵翻滚,就像一块镜子一样挡在海悦城的上方,将所有的火球全部挡在了外面。” “后来,有个中年男子漂浮在海悦城的上方,天空变得漆黑一片,隐约间还能看见一条巨龙在其中飞腾,而后一场大雨倾盆而下,熄灭了城中的大火,救了被烧伤的人们,雨水带走了所有的污秽。人们都说那是龙神下凡。有些老人说,那个中年男子不是神,而是鲛人,因为他的下半身长着一条鱼尾……反正,我觉得不能说所有的妖怪都该死,毕竟,如果没有那个鲛人,也就没有海悦城了。” 妙笙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一段历史她还真是不知道,七十年前,她还在沉睡呢。 至于为什么而沉睡,她自己也忘了,而且,海族的生灵都闭口不提这件事,弄得妙笙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办法找个人问清楚。 说着说着,三人就到海边了。 抬头看着村口上方那三个“鲛人村”大字,妙笙脸皮一阵抽搐,这…… 韩松落也是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文觞看着身边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就知道你们会是这个表情,当初我一看见这村子的名字时,也是和你们一样的表情。” “呵呵呵……”和蔼的笑声让几人把目光移过去,就看见了刚从村外回来的一个老伯。 文觞笑着迎上去:“哎呦!陈伯,您这是又出海了?” 陈伯点了点头,看了韩松落和妙笙一眼,又看了文觞一眼:“你来找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 文觞挠了挠头,哈哈一笑:“果然瞒不住陈伯您!”转身对着韩松落努了努嘴,“这位就是我和你们所说的那位见多识广的老人。” “什么见多识广?好了,你们进来吧!”陈伯笑着摇了摇头,把几人带进村子里。 妙笙凑到陈伯面前,眨巴着眼睛,温温柔柔地笑道:“陈伯,为什么这个村叫鲛人村?是因为这里有鲛人吗?还是因为鲛人来过这里?” “小姑娘,你全都猜错了!”陈伯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倒了几杯水给他们,慢慢地道,“这里之所以是鲛人村,是因为七十年前的那场天灾。” “又和七十年前有关系?”韩松落眉头一拧,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件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陈伯抬头看着天空,眼神突然变得很深邃,很遥远。 “七十年前的天灾,弄得百姓苦不堪言。当时,村里的很多人都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妇人从海中跃起,她虽然长着鱼尾,可是我们却一点也不害怕她。” “她对着我们笑了笑,然后右手挥过,原本燃烧的大火瞬间就熄灭了。她救了我们村里的很多人,后来我们出海遇到海上风浪时,也是她救了我们,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村民们决定把村子的名字改成鲛人村,一来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记住她的恩情,另一方面也算是我们的一个念想。” 闻言,韩松落看着妙笙,目光闪烁了一下。 然而一心都沉醉在陈伯故事里的妙笙并没有看到韩松落的目光。 “陈伯,七十年前的事和现在的事有什么联系吗?”文觞抓着头发,不明白其中的关联。 韩松落心中一动,目光犀利地盯着陈伯:“陈伯是想告诉我们,海悦城以及周边的村庄都是被海中的鲛人们所庇护的,所以,妖怪们不敢打这里人的主意,对吗?” 陈伯只是一笑,并不说话,但是韩松落知道,自己猜对了。 妙笙在心中默默思考着,却发现对于自己三四百年前的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尤其是陈伯和文觞所说的七十年前的事。 就算她那时真的在沉睡,可她的记忆为什么会那么平庸。 还有出海的人遇上海浪被她母亲救了的事情,这种事应该是时常有发生的才对,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妙笙,你怎么了?”发觉她的不对劲,韩松落心中一惊。 “我……”妙笙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翻腾,额头上一个若隐若现的蓝色星印闪烁着。 原本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的陈伯猛地睁大了眼睛,那个印记……他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 “你们两个出去!”陈伯站起身,把韩松落和文觞给赶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抵着门,看着坐在桌边的妙笙,陈伯心中有一个猜想…… “唔……“妙笙抬手按着眉头,身上蓝光闪现,耳边却多了一个声音。 “……她虽然是妖精,可也只是个孩子,你放了她吧。” “你没事吧,我……咳咳咳……你叫什么名字?” “妙笙。” “我叫妙笙。” “小哥哥,你别怕,妙笙会救你的,呜呜呜……” “……” “谁?”妙笙痛苦地抱住头,“你是谁?” 陈伯睁大了眼睛:“丫头,你怎么了?” “嗡……”他刚要伸手去拉妙笙,突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湿润了几分,一阵轻响,携着水汽的郁澜倏然现身。 陈伯看着凭空出现的郁澜,心绪一阵恍惚。 看着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身影,陈伯的眼睛突然就红了……多少年了,他一直都想着再见那个身影一面,原以为在有生之年再也没有可能见到她了,没想到今天…… “大海之灵,洗涤污秽。辰星为契,圣水为约,封!” 郁澜看着妙笙的情况,二话不说便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妙笙的额头画了一个红色的五芒星。 五芒星一出现,忽地一顿,而后渐渐的变为蓝色,缓缓地飘至妙笙的额头上,与她之前浮现出来的五芒星合二为一。 五芒星一融入妙笙的额头上,妙笙眼前一暗,便昏了过去。 接住妙笙,将她放在凳子上,看着她额头上的五芒星彻底消失之后,郁澜转身,看着那个老人笑了:“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第一章:鲛人之恋(六) 郁澜含笑的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眼中也多了一丝晶莹:“老陈……” 陈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平静下来,然而眼睛仍是红红的:“你……你怎么来了?”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郁澜的双脚,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凝重道:“你快回去,这几天,村里来了一些捕杀鲛人的猎人!” “老陈,你不用担心,他们不是我的对手……”郁澜转身,看了一眼昏迷的妙笙,轻叹了一口气,“而且,我此次是为了妙笙而来的。” “她是……” 郁澜回首,温柔一笑:“她是我的女儿!” 陈伯摇了摇头,笑道:“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丫头面熟,原来,竟是你的女儿。我早该猜到的!” 他看着郁澜的面容,感叹道:“七十年过去了,你的容貌还如以前一般,而我,却已经是个耄耋老人了!” “老陈……”郁澜望着这个老人,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态,即便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陈伯向她摆了摆手,在一旁坐下,倒了杯茶给她,淡笑道:“你不用一脸为难的样子。活了大半辈子了,生死我也看开了,对我而言,能再见你一面,此生也是无憾了。坐!” 郁澜接过陈伯递过来的杯子,在他对面坐下,抿了一口。 陈伯笑着看她:“对了,他呢?” 知道陈伯是在问什么,郁澜轻笑一声,“他有事,不能……” “哼,有什么事比得上自己的妻女的?”陈伯闻言,还不待郁澜说完便打断了,语气也是十分的不好。 谈起这个,郁澜放下茶杯,神色有些严肃:“老陈,玮熙这几日正在调查关于海悦城被妖怪吸干精血的事,你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吗?” 身为海悦城的守护者,且犯案的又是海族生物,因此很快就惊动了这位鲛人族的皇帝。 玮熙这几日正在着手调查,可惜却一无所获。 郁澜在协助玮熙的同时,还密切关注着妙笙的情况,毕竟,她只有妙笙这么一个女儿。 当然,也是想看看人类在这件事情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也幸亏她对妙笙多了份关注,否则,郁澜简直不敢想像今日妙笙会发生什么事。 这次,轮到陈伯吃惊了:“怎么?这件事已经惊动你们了吗?” 郁澜没有说话,只是她沉重的脸色告诉了陈伯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陈伯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摇头:“我这边也没有什么发现。不过,外面那两个年轻人或许能够帮你们,让妙笙跟着他们,相信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虽然这个方法不错,但郁澜心中却依旧感到沉甸甸的。 想了想,郁澜起身,看着陈伯轻声道:“老陈,妙笙,就交给你了,还望你能帮我多多照顾她!” 陈伯点了点头,妙笙是郁澜的女儿,就算郁澜不说,他也会暗中照顾她的。 见陈伯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郁澜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多谢你,老陈,我该离开了!” 语毕,郁澜的身形便消失了。 看着那个转瞬就失去踪迹的身影,陈伯不禁苦笑,他知道郁澜对他从来都没有其他的想法,这七十年来她一次也没有来见过他,就是不想给他留下什么幻想。 他不能说郁澜做的不对,他有他的生活,郁澜也有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她之所以毫不留情的切断了陈伯对她的念想,就是为了能让他死心。 然而,对于陈伯来说,郁澜不留情的推开他才更为伤人。 妙笙醒来时,太阳已经日落西山,天边的晚霞布满了天空。 韩松落三人和陈伯告辞后,便踩着晚霞回去了。 “没事吧?”见妙笙小脸都皱在一起了,韩松落开口,语气里却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关心。 妙笙苦着小脸,纤手揉了揉额头,委委屈屈地道:“头疼!” 闻言,韩松落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低头的妙笙,大手抚上她的小手,就着她的手替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好点了吗?” 由于韩松落突然停下来,走在他后面的文觞差点撞到他身上,又看见韩松落伸出手揉着妙笙的太阳穴,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家伙,还真的看上这小姑娘了? “嗯……”妙笙抓住韩松落的手,眉头忽然一动,眉眼间的萎靡瞬间扫去,抬头看着他笑道:“我没事了,韩大哥。咱们快点回去吧,我饿了。” 剑眉一挑,韩松落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猜测,大手揽过妙笙的腰身,脚尖一点,顿时人就飘了出去。 留下的文觞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破口大骂:“韩松落,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竟然就这么把他扔在了野外,还有没有良心? 韩府。 韩老夫人在上面坐着,一双浑浊的双眼不停地在韩松落和妙笙身上扫过。 之前韩松落抱着妙笙回来的时候,整个韩府的人都看见了,一时间,府里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猜想,这位由公子带回来的姑娘和他们家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被韩老夫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的妙笙默默地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去看韩老夫人的脸色。 她想,只怕现在韩老夫人心中特别讨厌她吧! 快速地扒完碗里的米饭,妙笙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便快速遁走了,只留下韩老夫人和韩松落母子俩。 韩松落放下碗筷,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淡淡地道:“母亲可是对妙笙有什么不满?” 韩老夫人皱眉:“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待见那姑娘,你和初月之间是已经有了婚约的,难道,你还……” “母亲!”韩松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和初月的事情,我们自会解决,还希望母亲不要插手。至于妙笙,她是无辜的,还望母亲不要迁怒她。” 韩老夫人被噎得难受,生了一个优秀的儿子是好事,但生了一个不受自己掌控的儿子却是让人心塞。 韩松落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起身走了,这看得韩老夫人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总之,这场诡异的晚饭以韩松落胜利结束了。 半夜,月色沉如水,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三更的打更声响起,更声落后,一个娇小的身影敏捷地从韩府后院翻出来,随后快速地朝城外掠去。 这个人影消失不久,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便从韩府的墙头悠悠地飘了出来,然后也朝城外而去了。 出了城,小小的身影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似是在辨别方向。 低头,鼻子动了动,小脸上充满了疑惑。 这方向怎么不对? 苦恼地甩了甩头,娇小的身影朝着味道飘来的方向加速向前,不多时,身影停了下来,在月光的照耀下,也显露了来人的容颜——青衣被海风吹起来,发丝也随之飞扬,只不过,往日里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此时却一片凝重。 因为,在她的前方,一个男人朝他身下已经昏迷的女子正张着血盆大口,男人的下身是一条鱼尾,尾巴上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发间是刺人眼球的鱼鳍,脸上交错地长着些许鱼鳞,眼睛里充满了欲望与杀戮。 妙笙闭了闭眼,平息了心中的愤怒,睁开眼睛,额头上的护心鳞片若隐若现,厉声喝道:“住手!” 一听到妙笙的声音,鲛人猛地抬头朝妙笙看去,鱼尾重重地一甩,海水便涌向了妙笙。 刚想出手擒住这个鲛人,妙笙就已经被带离了她所站的位置。 扭头看去,发现来人是韩松落时,妙笙神色一变:“韩大哥……” 轻飘飘的落地,韩松落将妙笙放下,脸色难看的扫了一眼妙笙,什么话也没有说,反而是把她推开,抽出手中的剑,上前和鲛人打了起来。 妙笙这下是真的焦急了,以韩松落的功夫对付凡人或许什么没问题,但是要对付海族生物明显是不够看的。 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韩松落就已经被打得口吐鲜血了,胸前还留下了三道伤痕。 那鲛人得手之后,追上韩松落,右手高高的扬起,两米多长的指甲还沾着血迹,猛地朝韩松落抓去。 “韩大哥……”妙笙扑上去,推开了韩松落,同时身体左侧,顿时,“噗”的一声,鲛人的手掌没入了妙笙的右肩。 “妙笙……” “噗……”妙笙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鲛人看见妙笙,眼中的情.欲更高了。 妙笙忍痛,反身一掌拍向鲛人。 感受着那凌厉的劲风和若有若无的威压,鲛人的反应很快,将手抽出,快速后退。 “哼!” 妙笙痛哼出声,靠在树干旁,整只右手都在颤抖。 鲛人把手放到嘴边,舔了一口手上的鲜血,但下一刻,只见鲛人的动作一顿,看着妙笙的目光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鲛人浑身颤抖着,鱼尾踉跄着,慌慌张张的后退,眼里的杀戮褪去,只剩下恐惧。 是的,就是恐惧。 海族生物和其他妖怪不一样,他们生活在大海中,味觉和嗅觉变得特别灵敏,而且,鲛人一族的皇室直属成员,血中都带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大海中,鲛人族的皇室成员很容易就被其他海族生物认出,而现在,这个鲛人显然是认出了妙笙的身份。 妙笙冷笑了一声,看着对方现在的神色,她知道现在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对于败坏海族声誉的妖,都该死! 韩松落艰难的来到妙笙身边,看着她血流不止的伤口,正欲说什么,妙笙却已经一个手刀劈向他颈后。 韩松落后颈一疼,眼前一黑,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接住身体软下来的韩松落,妙笙将他靠在树干边,而后缓缓抬眸…… 第一章:鲛人之恋(七) 妙笙冷冷的盯着面前的鲛人,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毫无保留的倾泄而出,压制得鲛人无法心生反抗。 素手缓慢地伸出,在其手掌上,深邃的蓝光充满了凝重与压抑。 妙笙站在那里,长发无风自动,但原本纤长笔直的双腿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条蓝色的鱼尾。 鱼尾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熠熠生辉,淡淡的蓝光流转,流露出一丝清冷之气。 妙笙开口,声音无比冰冷:“尔等竟敢罔顾海族规矩,吸食人类精气,夺人性命,其罪无可饶恕。今日,我必要拿下你,给人间一个交代。” 那鲛人恐惧的向后退去:“不、不……我只是,只是想救我妹妹……” 眼眸一沉,妙笙眉眼间含了一抹怒意:“冥顽不灵!” 说罢,鱼尾重重的一摆,顿时掀起了一阵狂风,就连鲛人身后的大海也被激起阵阵涟漪。 鲛人慌忙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身跃入了大海之中。 妙笙回眸看了一眼韩松落,心思回转之间已然有了决定。 鱼尾一颤,一团指甲大小般的光芒便从她鱼尾上脱落了出去,飘至韩松落身前,没有丝毫阻碍的就融入了他的身体中。 做完这一切,妙笙不再犹豫,猛地扎进海中,追赶那逃跑的鲛人去了。 妙笙一落入海中,熟悉的触感让她不由得轻呼一声。 看了看那个快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的鲛人,心头冷哼一声,双手轻按海水,只见原本还泛起阵阵涟漪的海面忽而就安静了下来,就连逃跑的鲛人身体也是一顿,便停了下来。 鱼尾在海水中一甩,不过百米的距离在两个呼吸间瞬间缩短为一米。 妙笙右手伸出,在水中猛握,一柄通体暗蓝色的三叉戟出现在她手中。 只不过,妙笙的脸色在握住这柄三叉戟时迅速地苍白了下来,她浑身颤抖,鱼尾上的鳞片全部乍起,同时还闪烁着妖冶的红色。 深吸一口气,妙笙将三叉戟高高举起,嘴中默念着咒语,顿时一圈一圈的暗蓝色光芒从三叉戟的锋锐之处飘出,随后全部覆盖上了鲛人。 “海族生物,违反规矩,鲛人一族皇室成员妙笙在此,借以海域圣器三叉戟清理败类。”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吐出几句话来,而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多一份庄重与神圣。 话音刚落,被包裹的鲛人在下一刻却是化为泡沫融入了大海,妙笙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三叉戟在她心里放松的那一刻也随之消失。 妙笙脑海一阵晕眩,咬了咬舌尖,强打起精神,随后赶忙上岸,不然一会儿在海中晕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然而妙笙并没有注意到,刚刚那鲛人化为泡沫的地方一道红光飞出,落在了藏在不远处珊瑚礁里的鲛人身上。 那鲛人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量,眼中泛着泪花,鱼尾打挺,转身朝着远处而去了。 一脱离海水,妙笙就再也受不住了,一头倒在韩松落的怀里,肩头上鲜血直流。 月色凉凉,却很快的收敛了光芒,躲进了黑云之中。 天边灰蒙蒙的一片,清晨的露水润湿了空气,蓝中带白的天色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到来了。 韩松落醒来时,只感觉后脖颈还弥漫着一阵疼痛感,怀里沉重得很。 抬手揉了揉后脖颈,韩松落低头朝怀中看去,正好看见脸色苍白的妙笙昏迷不醒,更要命的是,她肩头上染满了鲜血,连带着他的衣襟也是占满了血。 “妙笙……”韩松落心头一紧,慌忙的抱起妙笙,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前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缓过气来,韩松落脚下一点,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天际。 韩松落一走,海面上就探出了个头,看那模样,可不正是青凕吗? 摇了摇头,青凕低低地叹息一声,他这个妹妹可真是够胡来,胆子够大的! 连海域圣物都敢祭出来,也不看看她能不能使用,这下好了吧,把自己搞得一身伤的,有她难受的。 想了想,青凕调头朝深海游去,还是先回去和他老爹母亲说说情况吧! 府衙。 韩松落抱着妙笙没有回韩府,而是去了县衙。 如果回韩府,被人看见了指不定又要说什么了,还有他娘……在县衙至少不需要这么担心。 打着哈欠从里堂出来的文觞和刚刚从外面回来行色匆匆的韩松落碰了个面,两个人抬头对视了一眼,空气霎时安静,半响,文觞那充满了吃惊的声音响起:“你、你们昨晚干嘛去了,还把人家小姑娘给弄伤了?”嗓门大得整个府衙的人都听到了。 韩松落脸一黑,伸腿踢了他一脚:“去请大夫来!”说完,也不管文觞的表情如何,连忙进了后院。 文觞愣了愣,转身去请大夫了,嘴里还不忘嘟囔:“真是的,要不要这么急?还把人小姑娘给伤了,真是个禽兽。” 大夫给妙笙仔细检查了伤口,用了药,同时也给韩松落看了看伤,开了一些药,留下一句“这几日伤口不要碰水”便走了。 文觞大咧咧的坐在一边,喝着茶,道:“昨儿发生什么了?妙笙竟伤得这么重!” 禽兽韩松落扭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莫不真是你想强了人家小姑娘,人家不愿意,誓死抵抗,所以才……”文觞贼贼的笑道,韩松落一个眼刀甩去,这才成功的让他闭了嘴。 疲惫地揉着眉心,韩松落低声道:“昨晚,我遇上了凶手!” 文觞:“……” 沉默了一瞬,文觞反应过来,见鬼般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遇见凶手了。”韩松落顿了顿,又道,“正如妙笙所猜测的那样,凶手不是人类。” “等等,等等,我得理理……”文觞似乎有些无法接受,按着额头,“你是说,凶手是非人类?你们还遇上了?”看着韩松落点头,文觞只觉得心脏一阵抽搐。 卧糟!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妖怪啊?! 以前,文觞对这种事情可以说是半信半疑的,毕竟都是七十年前的事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呢,说不定是当年的人看错了。 但是这次看见那些女子诡异的死法,文觞还是信了几分的,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妖怪。 “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妖怪可不好对付,否则妖怪们也不敢在海悦城动手了。 “不知道。我昨天晕过去了,醒来时妙笙已经昏在我怀中了。”韩松落摇摇头,解释道。 文觞扶着额头:“你不会是想说,是妙笙击退了那妖怪的吧?” 韩松落沉默不语,见状,文觞也不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等妙笙醒来你再好好的问问她吧,我先走了。” 只是,韩松落和文觞都没想到的是,妙笙这一睡,竟睡了五天五夜。 海族,鲛人族。 玮熙坐在上面,听着青凕的叙说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待得青凕说完了,他转头看着郁澜,压抑着怒火:“看看你好女儿干的事情!都是让你给宠坏了,竟然还敢动海域圣物,她当她是谁?也不想想那是她可以使用的东西吗?” 郁澜安抚他:“你别生气了,当时的那种情况,除了三叉戟,妙笙还能怎么办?” “以前我让妙笙学习法术,那丫头却贪玩偷懒,法术不好好学也就罢了,还整天的闯祸。而且,以她那半吊子的水平使用三叉戟不是找死吗?” 郁澜无话可说,正气上心头的玮熙转身,看看大殿中站着的青凕,语气生硬:“你妹妹呢?情况怎么样了?她用了三叉戟,想必现在不好受吧?三叉戟的反噬可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承受得了的。” “父皇,儿子赶到时,那个凡人已经带走了妹妹,不过,儿子看妹妹的脸色不太好,恐怕……” 闻言,还怒火中烧的玮熙却是轻叹了一口气:“你寻个时间去看看你妹妹。她从小就最怕疼了,此次她使用了三叉戟,恐怕会很疼吧!” “是!”青凕应了下来,抬头看着自家老爹和母亲的神色,猜测他们肯定还有话说,也不再多做逗留,行了礼,便走了。 见儿子离开了,玮熙这才卸下脸上的严肃,郁澜起身,抬手为丈夫轻揉着额头,笑道:“还说我呢!也不知道是谁宠女儿?女儿一出事,就把儿子送进狼窝了。” 玮熙老脸一红,干咳一声,道:“我可没有!我只是担心三叉戟而已!对,担心三叉戟!” 郁澜抿着嘴笑,也不戳破丈夫的谎言。两人静静地不说话,温馨的气氛不减,反而让人心生羡慕。 …… 当妙笙晕乎乎的醒来时,不禁苦笑一声。 这三叉戟不愧是海域圣物,她现在不仅使不出一点力气,而且全身上下都疼得不得了。 刚想坐起来的妙笙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后,又倒了回去。 其实,即使妙笙是鲛人族皇室的公主,她也没有资格握住三叉戟。 古往今来,能拿起三叉戟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是神界的战神。 而且妙笙的法术并不高,再加上她昏睡的那些年法力的流逝,能召出三叉戟就已是不错了,何谈使用呢! 是妙笙催动了自己体内的血脉,这才勉强拿起三叉戟,当然,这也让她的身体透支了,更不用说还要承受强行使用了三叉戟后的反噬。 妙笙疼得冷汗直冒,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鲜血自她唇上流下。 肩上处理好的伤口因为她的痉挛而裂开了,顿时,月白色的里衣上又染上了刺眼的红色。 “妙笙,你怎么了?” 送药过来的韩松落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妙笙的不对劲,一掀衣摆坐在床沿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及的是一片冰冷与湿润。 “妙笙!” 韩松落慌了,俯身将床上的人抱进怀里,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不由得紧紧抱住了她:“妙笙,你这是怎么了?” 妙笙艰难的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俊脸,刚想开口说话,下一波疼痛感又席卷而来。 妙笙紧紧地攥住韩松落胸前的衣服,牙齿更是死死的咬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眼角噙着一滴泪水,额前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看着往日里总是扬着笑容的姑娘此时一副狼狈的模样,韩松落心中一疼,只得加紧了手中的力道,让她知道,他在! 痛! 真的好痛! 妙笙几乎是忍不住了,缕缕血丝从她嘴中流出,韩松落一惊,把手臂放进她的嘴中,免得她一个不小心咬到舌头,同时朝外面大声吼道:“文觞,你他娘的快去给我请大夫!快去!” 被吼得愣住的文觞不禁懵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韩松落竟然也会骂人? 回头朝房里一看,看着妙笙肩上的鲜红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苍白,小脸上因为痛苦而布满了冷汗,文觞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无暇思考妙笙这是出了什么事,他赶忙请大夫去了。 府衙里的大夫被文觞提着衣领子急匆匆的赶过来了,见大夫来了,韩松落也没有松开妙笙,只是侧了侧身体,让大夫能检查妙笙的情况。 看了半晌,大夫也看不出个什么,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字:“忍!” 听得大夫的话,韩松落当即就要翻脸,还好文觞反应的快,让大夫先走了,否则今日这大夫可就惨了,不过,当他看见妙笙的情况时,脸上一片凝重。 “怎么办?这样疼下去,妙笙可能会被疼死的。” 韩松落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脸色也能看出他的沉重。 就在他们两个沉默,只听见妙笙嘴中时不时传来的痛苦□□声时,一个含笑的蓝衫男子却从门外进来了。 “我有办法救这位姑娘!” 闻言,韩松落和文觞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门口处的那个男子身上。 韩松落颤抖着声音:“你有办法救她?” 男子一笑,并不答话,然而目光在掠过妙笙苍白的小脸时,眼底充满了心疼。 他抬手,大袖挥过,蓝光一闪而逝,韩松落和文觞顿时昏倒在地。 把韩松落挪到桌边,男子小心地从他怀中接过妙笙,心疼地看着她:“知道疼了吧?怕疼还敢胡来。” 妙笙抬头,看见来人,勉强的小声地道:“青凕……” 第一章:鲛人之恋(八) 看着妙笙脸色苍白的模样,青凕是又气又心疼。 他的这个妹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哪怕是几百年前她受伤时也没有如此痛苦过。 大手握住妙笙的皓腕,肉眼可见的蓝光从他手上往妙笙身上流去,而原本痛苦不堪的妙笙在他这股力量汇入自己的身体后,吃痛的神色也松了一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看清了来人后,她不由得轻唤出声:“青凕……” “先别说话!”青凕满脸的凝重,“静心,凝神!” 妙笙乖巧的听从了自家大哥的话,果真闭上了眼,慢慢地梳理体内散乱的仙气。 之前她喃喃出声叫了青凕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回应,还以为是自己痛得都出了幻觉了,毕竟海族生物没有特别的事情是不允许离开大海的,更不用说青凕还是鲛人族的皇子了。 而且,青凕若是真的敢瞒着他们家老爹私自上岸,他们家老爹还不得把青凕的皮给刮了。 直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从抱着自己的男子身上传来,妙笙舒服了一些,这才睁开眼仔细看了看坐在床边的男子,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是青凕,当下心中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突然遇到了一个可以带自己离开的人一样,喜悦而惊喜,还有……感动! 青凕可就不如妙笙那般放松了。 三叉戟原本就不是海族的东西,而是千年前天族的战神暂时寄存在这里的。 这柄三叉戟乃是上古神兵,随着创世之神而来的,而随着创世之神的羽化,这神兵利器便跟随了创世之神的儿子——曾经的天族战神。 虽然那位战神在临走时告诉玮熙,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或是不能抵抗的人,那么允许他们使用这三叉戟,不过,因为三叉戟不是他们的,所以若想使用必然就会付出一些代价。 青凕从出生到现在,记忆中这柄三叉戟被使用的次数也不超过两次,而使用它的人除了四方龙王便只有他的父亲,玮熙。 第一次是五百年前,正好是妙笙出生的那一年。 海族大乱,四方龙王联合玮熙共同镇压了各方心怀不轨的部落,当时依靠的就是这柄三叉戟,不过,玮熙和四方龙王却在使用后休息了一百年。 第二次便是七十年前,玮熙与东海龙王联手保下了海悦城,依靠的也是这柄三叉戟,然而东龙王和玮熙却是各自受了不同的反噬,休整了五十年之久才恢复。 当时还年幼的青凕看着自家老爹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时,心底忍不住颤了颤,并且发誓永不动用这柄三叉戟。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老爹使用了第二次后,第三次召唤三叉戟的人竟然会是他的妹妹。 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妙笙,青凕虽不知道她此时有多痛,但他却知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这次他若是晚来一步,说不定妙笙就要被活活的给疼死了。 “妙笙,我只能缓和你的痛苦,并不能帮你完全消除这份痛苦。反噬大概会持续一个时辰,这段时间内,你只能忍!” 妙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她握住三叉戟的那一刻,就已预料到了现在的时刻,即使她痛得无法开口说话,她也不曾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过。 果然,话音一落,被缓和了些许的苦楚又再次的涌上来了。 妙笙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滴滴血珠从她手心里流出,额头青筋暴起,就连流淌在皮肤下的血液仿佛也看的清清楚楚。 妙笙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被人给生生的撕裂一般,低低的痛苦声从她嘴中溢出,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搭在身后与床上,显示出少女所受的痛苦。 “妙笙!”青凕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按住她的肩头将自己的力量渡给她。 依妙笙的这个样子来看,她分明是受不住了。 就这样,只要一看到妙笙忍不住时,青凕就输送力量给她……如此反复,一个时辰便在二人的煎熬中慢悠悠地溜走了。 将精疲力尽的妙笙放在床上,搭好被子,青凕也是疲惫不堪的靠在床头歇了一会儿。 待气息稳定了,青凕大手一挥,桌边昏迷不醒的韩松落与地上睡着的文觞缓缓地睁了眼。 揉了揉额头,韩松落有些苦闷,忽而一惊:“妙笙……”他转头朝床上看去,发现少女已经睡着了。 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嘴边的血渍也已经擦拭过了。 韩松落起身,慌忙的来到床边,也没有去看床边多出的一个人。 青凕也不在意,摇了摇头,起身让位于他,而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忙了这么久,还没喝口茶呢! 在床沿边坐下,韩松落伸手仔细的摩挲着沉睡中的容颜,轻吐了一口气之后沉默不语。 文觞看着韩松落那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也是叹了口气,这小子不会真的对人家小姑娘上心了吧?他可是有未婚妻的啊! 胡思乱想了一通,扭头看向坐在桌边喝茶不语的男子,文觞笑道:“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青凕。”累得不行的青凕不想多说话,简单明了的吐出俩字儿后便再一次闭了嘴。 文觞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不管怎么说,他救了妙笙这是不争的事实,呵呵一笑,道:“青凕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先在这里住下,而且公子救妙笙时,想必也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吧,即使公子不愿留下,也要先恢复身体才是。”他并没有错过青凕起身时眉间一闪而逝的疲惫。 微微颔首,青凕算是同意了。 正好他也想留下看看妙笙的情况,扭头看了一眼床边的男子,青凕无奈,跟着文觞出去了。 之前还热闹无比的房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留下韩松落和床上昏迷的少女。 看着少女没有丝毫血色的容颜,韩松落低声喃喃道:“妙笙……” 似乎是因为这次身体上的苦楚折磨,妙笙足足昏睡了六天,期间青凕也来看过几次,确定她只不过是身子太过虚弱需要多休息之外并无大碍,韩松落和文觞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在人间的逗留,也让青凕对韩松落两人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在妙笙醒来的前一天留了一张药方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当然,此次韩松落也在床头守了妙笙六天,就连韩府也没有回去过,让韩老夫人担心得天天都派人来问问情况——韩松落的身体情况。 而对于让韩松落不能回家的罪魁祸首妙笙,韩老夫人是愈发的不喜了。 少女悠悠地醒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俊脸。 想起自己受到反噬时,那个把手臂放到自己嘴中的男子,少女不由得轻笑一声。 就是这声低低的笑声,惊醒了一连数日来都守在床头的男子。 迷茫了片刻,韩松落顿时清醒,看着少女脸上的娇俏笑容,心中的担忧消失,握住她的小手,嘶哑着声音:“你终于醒了!” 妙笙眼眶一红,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子必定是守了自己许久,随即轻声道:“嗯!”随后她挣扎着想起身,却因为乏力又倒了回去。 韩松落就着被子把她扶起来:“上次你伤了根本,需要多休息。虽然睡了几天,但还没有完全恢复。” 妙笙点点头。 其实不仅是伤了根本,就连她的仙力都被那三叉戟吸取了不少,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感觉身体无力的原因。 韩松落低着头抱着她的双腿,又为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让她靠着,妙笙笑盈盈地看着这个不停忙碌的男子,也不再说话。 在旁的人看来,这副场景简直是暧昧不已。 得到消息闻风而来的文觞好巧不巧的目睹了这副郎情妾意的场面,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咳了一声,以提醒二人这里还有个人呢! “进来!”韩松落头也不抬,低沉地道。 文觞小心翼翼地进门,在一旁坐下,见韩松落没有真的生气,这才松了紧绷的弦。 “妙笙,你没事了吧?” 妙笙摇摇头:“除了使不上劲,我已经没事了!” 文觞皱了皱眉,:“那,妙笙,你之前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妖怪呢?” 关于这个,妙笙早就想好了说辞,当下解释道:“那日,韩大哥莫名其妙昏迷后,那个妖怪就抓住了我,想吸我的精气。就在他吸食了我的精气后,还打算杀了我,幸好有人救了我。” “那个人是谁?”韩松落盯着妙笙,眼里涌着复杂的光芒。 妙笙低着头,手指绞着被子,眼珠转了转,“是……是陈伯说的那个什么鲛人了。我看见了,她是个女人,长得可漂亮了!尤其是她的尾巴,还发出了耀眼的蓝光。” 韩松落和文觞两人互相望了对方一眼,是那个鲛人? 见他们脸上都充满了疑惑的表情,妙笙继续胡扯:“是真的啦!真的是她救了我。而且,她还告诉我,说那个鲛人吸了我太多的精气,就算保住了性命,但身体还是有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说完,还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骗他们。 文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按妙笙所说的,妙笙之所以会那么痛苦,是因为那个鲛人的缘故?但是,我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我本来就是胡说的,能对才见鬼了呢!妙笙腹诽道。 但她还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文觞大哥,你想太多了!而且,陈伯也见过那个鲛人,你可以按照我所描述的那个鲛人的样子去找陈伯验证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妙笙都这么说了,那么必然是真的见过那个鲛人女子了,这下,韩松落和文觞都不禁打消了对妙笙的话的怀疑。 韩松落还是不解,:“如果真是他们救了我们,那么之前那些遇难的女子遇险时,他们又为何不出手相助呢?” 妙笙:“……”你当我母后一天到晚很闲吗?要是每个人出事都找她,那我母后还不得忙死啊! 文觞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话题到此终结,而妙笙被韩松落和文觞压在床上又休息了几天后,终于得到允许可以下床出门走走,这可乐坏了妙笙。 妙笙表示,这几天她骨头都发霉了。 活动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在园子里逛逛呢,韩老夫人就让人来接她回韩府了,美其名曰是回家休息。 对此,妙笙只能无语,她不喜欢那个老太婆啊! 但谁让她是韩松落的母亲呢?即使再不愿意,妙笙也只有乖乖的跟她派来的人回韩府。 然而,一回到韩府,妙笙就看见了笑得温柔大气的李初月,至于韩老夫人,早就回房间了。 妙笙很开心,这位李姑娘她真的是打心眼里喜欢,自然也就忽略了李初月眼中的那抹诧异。 李初月是真的好笑,妙笙在情爱方面反应非常的迟钝,这一点她在初次见到妙笙时就发现了,可是韩老夫人却将妙笙视为洪水猛兽,这让李初月有些不解,或许,大概是因为韩松落对妙笙的态度吧? 不过,她很喜欢妙笙的这种性子,大方,不做作,再加上她和韩松落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对妙笙她没有韩老夫人那般讨厌。 “妙笙,你的身体可好些了?”两人在后花园里散步,李初月看着小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少女,笑道。 妙笙忙不跌的点头:“好了,好了,我都好了。初月姐姐,你可千万别再让我去休息了!” 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李初月摇了摇头,含笑道:“你呀,不要胡闹,你韩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被李初月教训得说不出话来的小姑娘默默地闭了嘴。 初月姐姐和她母后一样,好啰嗦啊! 就在妙笙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搅乱了这满院的宁静。 “哟!这不是李姐姐吗?这位是……” 妙笙抬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这人正是她曾在韩府后院里见过的女子,赵可。 第一章:鲛人之恋(九)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韩府后院的姑娘,李初月和妙笙在第一时间内都沉默了下来,不过二人沉默的原因各有不同。 妙笙看着这位姓赵的姑娘,不禁疑惑,这姑娘好像不喜欢李初月,为什么? 而且,这里不是她的家吧,为什么她又会出现在这里?就像来自家的后花园一样自在。 李初月瞅了一眼赵可,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妙笙,心中为单纯的妙笙感到担忧。 但很快,李初月就回过神来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向赵可介绍妙笙的身份:“这位是妙笙姑娘,是松落带回来的客人。”顿了顿,她看着妙笙,又道,“这是赵家千金,赵可小姐。” 被点到名的妙笙挤出个笑容来,点点头,道:“见过赵小姐!” 赵可打量了一会儿妙笙,虽然妙笙长得漂亮,但她眉眼间还带着丝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这很容易让人记住她,一身青衫罗裙,更是衬托出她的娇俏。 眼神一暗,赵可眼中快速地划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嘴角边勾起一个弧度,似漫不经心的道:“早就听说韩哥哥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来,我原本还不相信,如今一见,方才是真的信了。果然是个仙女儿一般的人物!” 她掩唇一笑,“李姐姐,可儿见这位妹妹的容貌当真是一等一的好看,如果可儿也是个男人,肯定会喜欢上妙笙妹妹这样玲珑剔透的妙人儿的!” 妙笙:“……”为什么明明是赞美的话从她嘴中说出来就变了个意思呢? 不过,她从来都不是吃了亏就会暗自吞下去的人。 上前一步,妙笙亲昵地攀上李初月的胳膊,甜甜一笑:“初月姐姐,妙笙有没有和你说过,妙笙家里的人都已经去世了?”所以,不要乱叫我妹妹,我的亲人早就见阎王去了。 听妙笙提起,李初月心里就充满了心疼。 早在妙笙被韩松落带回来的时候,韩松落就已经告诉过她关于妙笙的悲惨经历,并且还让她注意一点,不要提起妙笙的伤心事。 知道了妙笙的事情后,李初月就对这个被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带回来却还未见过面的姑娘充满了心疼和同情。 而现在,听妙笙这么说,李初月知道,这个小姑娘是真的生气了! 毕竟,在每个人心中,家人都是无可替代的,尤其是已经去世的人! 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李初月含笑道:“我和你韩大哥都在你的身边!” 在她们对面的赵可脸色却是猛地一变,妙笙这话在她听来就是在嘲笑她,她还不配称呼她一声妹妹! 刚要说什么,却又听得李初月的话,脸色又是一沉。 她赵家在海悦城乃是最大的富商,她父亲更是掌握了大半个海悦城的粮食,所以,在海悦城还没有人敢惹她不快,而如今被妙笙讽刺了不说,李初月也帮着妙笙来欺负她。 当下,她也不再掩饰,脸上的笑容散去,露出了嚣张跋扈的神情:“李初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 李初月神色不变,淡淡地道:“我只是帮理而已!” “李初月,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这个女人是你的未婚夫从外面带回来的,你心里能真的喜欢她才是见了鬼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着让这个女人对你死心塌地,这样,你嫁入韩家时才好拿捏她。” 李初月没有说话。 她和韩松落之间的事情并没有人知道,他们俩之所以订婚,一来是因为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对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二来是因为韩老夫人实在是催的紧,韩松落没了办法,与其娶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女人进门,还不如娶一个他了解也认识的女人;再来就是因为李初月,她想借此机会忘了一个她不该爱上的人。 是的,韩松落和李初月俩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就算真的有,也只是朋友之谊。 而韩松落也知道,李初月心中早就有了一个刻骨难忘的人,不过他没有去打听,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不愿提起的一段过往。 因此,赵可的这番话并不能让李初月动怒。 如果她对韩松落有男女感情的话,在听了赵可的话后,说不定还真的不待见妙笙了,可惜,她不会! 妙笙眨了眨眼,听懂了赵可的话,小心翼翼地抬眸朝李初月看去。 她怎么忘了,自己的身份对于李初月来说应该是很特殊的吧? 自己是她未婚夫带回来的女子,在别人眼中,自己就是个第三者,而她还要对自己这个第三者笑脸相迎,想来她心中也是很不好受的吧? 察觉到了妙笙的小心翼翼,李初月笑着道:“妙笙,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介意过你的身份。” “可是……”妙笙手指不安地搅动着腰间上香囊的穗子,“我的确是韩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啊!”而且还是来历不明的人! “那又如何?”沉重的声音突兀的响起,让几人不由自主的抬头朝院口看去——韩松落负手站在月形门口,神色淡淡地看着院中的众人。 “韩……韩大哥?”妙笙愣愣地看着他,他是几时到的?她怎么都没有察觉到?难道在凡间待的时间长了,她的感知力也随之迟钝了不成? “韩哥哥……”赵可在看见来人后,小脸上多了一抹可疑的红晕,随即低下头羞涩的小声唤道。 李初月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松落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是高深莫测。 看来他还真的是把妙笙这丫头放在了心上,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应该是在赵可来的时候就到了,并且还听完了她们的对话。 无视了赵可的面若桃花,韩松落大踏步地来到妙笙面前,语气淡淡:“我当初把你带回来还是我做错了?” 妙笙:“……” 李初月:“……” 你这么直白的问一个姑娘“我把你带回家还是我的错了”这种问题真的好吗?就算真的是你做错了,难道你还要人家姑娘说“你的确是不应该把我带回来”这种话吗? “没有,没有,多亏了韩大哥当初肯收留无依无靠,走投无路的我,没有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真的,韩大哥,你是个好人!若不是韩大哥,哪里还有今日的妙笙啊?”妙笙干巴巴地道,语气里却没丝毫的喜悦和……感激。 被发了好人卡的韩松落也不在意她的语气,转身看着赵可,平淡无波的下了逐客令:“韩某的庙小,容不下赵小姐这尊大佛。之前韩某回府时,看见赵老爷正派人寻您,还是莫让赵老爷担心为好。” 赵可也不傻,韩松落话里的意思她自然也听出来了,如此不留情面的赶她离开,饶是她再怎么喜欢那个人也不可能什么都当做没发生一样,再死皮赖脸地跟在他后面。 “赵小姐……”可当她刚转身离开时,韩松落却叫住了她。 原本以为韩松落突然想通了的赵可面上一喜,收敛了心中的不悦,脸上扬起一个笑容,回过身来看着韩松落静待他的下文,谁料韩松落却道:“赵小姐不管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女子,整日往韩某家中跑终究是不妥的。如果传出去了,不仅对赵小姐的名声不好,而且对在下以及在下的未婚妻的名声也不好。日后,莫要再来了!” 受到打击的赵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松落。 未出阁? 名声不好? 整日来韩府不好? 那妙笙呢?她不也是未出阁的女子,如今更是由他的未婚妻李初月照顾,他怎么那时不想想他让自己的未婚妻去照看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会对自己的未婚妻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而且她现在还光明正大的在韩府住下来了。 不过赵可知道,即使她把这话说出来了,韩松落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受了打击的小姑娘捂着胸口,眼泪汪汪地跑了。 赵可走了,韩松落的目光落到妙笙的脸上,说话的语气也严厉了不少:“你能耐了!,身体还没好,竟然就站在这当风的地方和人起口舌之争。你是再想病一次吗?” 被教训的小姑娘呆了。 这这这……这她也不想的啊! 可谁又能料到赵可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好死不活地把她们拦在这个吹风的当口呢? 再说了,她们这次起争执,归根究底还是他的缘故!竟然一见面就倒打一耙! 被气得心窝疼的小姑娘不想说话,哼哼一声甩下二人就朝院中的亭子里走去。 或许是因为吹了风的缘故,刚刚坐下的妙笙身子颤了颤,原本还有些血色的俏脸很快就变得苍白如纸。 看着小姑娘气呼呼的模样,李初月低低一笑,抬脚跟上妙笙进了亭子里。 韩松落无奈,只好紧跟其后。 跟在妙笙身后的李初月很快就意识到了妙笙的不对劲,赶忙上前扶着她:“妙笙,你怎么了?” 听到李初月的惊呼声,韩松落连忙来到妙笙的面前。 看见妙笙苍白的脸色,也顾不上骂她,弯腰抱起她,扭头看向李初月,冷静地道:“初月,请大夫!”冷静的语气里是他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李初月点点头,见他就要走,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见那个男人回首看着自己,李初月深吸了一口气,安慰道:“你别担心,妙笙会没事的!” “嗯!” 大半个时辰后。 大夫替妙笙把了脉之后,又开了药方,叮嘱韩松落要好好的照顾妙笙,不可再让她受累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就走了。 李初月让自己身边的丫鬟珠儿将大夫送出去,转身却看见韩松落坐在床边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倒了杯茶水给他,李初月在一旁坐下,问道:“大夫怎么说?” 接过李初月递过来的杯子,韩松落也没喝:“大夫说,妙笙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太过劳累,需要静养。” 李初月摇了摇头,并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功夫:“你不打算和妙笙解释一下你我的关系吗?” 韩松落一愣,没有说话。 “今日,你应该也看见了,赵可说出那些话时妙笙的反应,你就不和她解释一下,还是说其实你心中对妙笙根本就没有其他的什么想法?” “那你呢?这样做对你来说不公平!” 李初月轻声道:“没什么不公平的。我心中早就住了一个人,为了逃避那个人和那段感情,我与你订婚……真正说起来,我这样做对你又何尝公平呢?松落,名声的好坏于现在的我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大胆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免得日后后悔!” “初月……” 李初月轻轻一笑:“你或许还不了解妙笙,她在男女感情之事上,非常单纯,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你若是真的对她有意,最好跟她挑明了说,否则哪一天她被别人给拐跑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哟!”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幸灾乐祸! 韩松落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个大白眼,这种事情也能幸灾乐祸吗? 收到了白眼的李初月耸耸肩,起身离开了。 等在房门口的珠儿见她出来,满脸的担忧。 李初月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抬头凝视了一会儿太阳,他们相识的那一天,阳光也是这般的好!低头垂眸,李初月就着珠儿的手扶着,缓缓地离开了。 房中。 李初月一走,韩松落就牢牢地看着妙笙“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床上的人闻言,眼睫毛一阵颤抖,而后带着谨慎的水眸就睁开了,一睁开眼就恰好对上了韩松落的视线,两个人半晌静坐无言,房里充满了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 最终还是妙笙先忍不住这古怪的气氛,率先出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尴尬:“那个……初月姐姐呢?” “她回去了!” “哦!” 话题终结,两个人相对无言。 “你怎么回来了?县衙的事情做完了?” “临时想起府里有些事,所以就先回来了。至于县衙,有文觞在,不碍事!” “哦!” 话题再次被终结,两个人又一次相视无言。 “我……我被你从外面带回来,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无妨,初月不会介意的!” “……” 第三次话题再次被终结,两个人默默无言。 妙笙表面上很淡定,但心里却是很抓狂。 能不能好好说话啊?非要这么尴尬吗?? 这次,韩松落先开口打破房中的安静:“我和初月刚刚的对话,你听见了多少?” 妙笙心虚地对手指:“我要说我什么也没听见你信吗?” 韩松落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脸上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妙笙低头,老老实实地道:“也没听见多少,就是初月姐姐最后说的……挑明了说……什么的。” “就是这些?” 妙笙默默地点头。 嘤嘤嘤……我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说话的,谁让你们说话都不注意一下呢? “那你的意思呢?” 啊? 妙笙抬头,一脸的不解:“什么?” “就是……”韩松落轻咳一声,被妙笙这么盯着,脸上有些不自然,伸出手遮住了那双干净的眸子,“就是初月说的,若我和你挑明了说……的那些话。” “哦!”妙笙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然而下一刻……“你说什么?” 妙笙拿下覆盖在自己眼上的大手,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男子,小脸上还带着一抹红晕。 被那双清澈的眼眸如此注视,韩松落只觉得面上发热,尤其还是被在心中对其有着好感的女子这么盯着,他不自在地别过头。 “就是……就是……”韩松落实在是说不出来,一咬牙,伸手将身边的女子揽入怀中,将下巴放在女子的肩头上,轻声道,“就是……我们相识也有这么久了,也算得上是彼此了解。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我们不如在一起……试试?” 没有看见女子脸上的打趣,韩松落觉得自己要说这一番话容易了不少。 妙笙没有给出回应,只是用力的抱住了男子的腰身,眼角边却闪烁着一缕晶莹。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 空中黑云低垂,闷雷声时不时地响起,然而却未见丝毫雨滴落下,但即便如此,人们的美好心情也不曾被影响半分,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妙笙苦闷兮兮的以手托腮,望着这满天的乌云心里愁闷不已。 距离韩松落和她说明心意已经过了七天,或许是因为妙笙当时没有明确的给出回应,这七天,妙笙一次也没见过韩松落。 哪怕她去县衙也没能见着韩松落的半片衣角,为此,妙笙非常苦闷。 县衙。 韩松落坐在书案后,一手拿着折子,一手撑着额头,眼神游离,很明显的思绪已经神游天外了。 文觞进房,看着韩松落这个模样眉头一挑,奇道:“哟!这是怎么了?” 目光一闪,韩松落快速地回过神:“有什么收获吗?” “还是一无进展。”文觞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桌上,倒了杯茶喝,而后打量了一下韩松落,笑道,“你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都已经持续七天了,想什么事情想不通呢?” 韩松落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低下头仔细浏览折子。 文觞也不在意,眼珠转了转,漫不经心地道:“你不会是和妙笙说了你的心意她没有答应吧?” 闻言,韩松落“唰”的一下抬起头,脸上充满了吃惊之色:“你怎么知道?” 这下,轮到文觞吃惊了:“还真的是啊?我就是随便猜猜的而已。” 想不到一猜就中了! 韩松落没有说话,但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想到这几天来韩松落的表现,文觞也大概明白了一些,敛去了脸上的嬉笑,叹息一声,问道:“妙笙怎么说的?是直接就拒绝了还是其他的?” 摇了摇头,韩松落道:“她没有说任何拒绝的话!”同时,也没有说答应的话。 “那,妙笙当时的神情你总知道吧?” 韩松落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些日子他才会对妙笙避而不见。 他原以为妙笙的心意是和他一样的,可是,妙笙当时听了他的话后,只是默默地放开了抱着他腰身的手,其他的话一句也没有说。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妙笙脸上充满了犹豫和为难。 他不想给她带来为难的,他以为妙笙会愿意的,可当他看见妙笙脸上的表情时才知道,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与其让她为难,不如现在不要见面,让彼此都冷静下来。 或许,过段日子,他就会放了,那样,妙笙也不用纠结他的话了。 文觞简直都要被他给气死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那你现在躲在这里算什么?她既然没有拒绝,那就代表你还有机会啊!如果你不想将来后悔的话,最好现在就去找她要个明确的答案。” 说着,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走动,“可是,也不对啊!你的未婚妻李初月怎么办?你和她已经有了婚约,总不能两个都娶进门吧?” 韩松落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大人……”两人还在讨论韩松落感情上的事,外边一个捕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抱手道,“大人,不好了!城外……城外出事了!” “什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韩松落突然感觉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出声。 “回禀大人,据报案的人说,在海边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死者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敲碎了,死状极其恐怖!” 韩松落和文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前者眉心紧锁,随后有条不紊地吩咐:“文觞,带上十个人和我一同去现场看看,同时让人将死者的外貌画下来,在城中挨家挨户地询问,看看死者是不是城里的人。派人去韩府请妙笙姑娘去现场,还有,此事先不要声张。” “是!”文觞和那名捕快抱拳,恭敬地道。 一行人匆匆地去了海边,他们前脚一到,后脚妙笙就到了。 两人略有些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而后又同时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文觞现在一心都在命案上,也没有发现人之间的诡异,一把扯了韩松落过去,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松落,你看这个人的样子……” 被文觞不由分说地带到尸体旁,韩松落不禁暗暗地翻了个白眼,不过,当他看到尸体和之前的女尸呈一样的死状时,也顾不上再去责怪文觞的不解风情。 蹲下身,伸手在尸体的脸上、胸腔、肩膀、以及大腿的地方按了按,脸上一片凝重。 “死者的确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但是……为什么会呈现这副干巴巴的样子?”说话间,韩松落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妙笙也蹲了下来,仔细地看了看尸体的口腔和指甲,眼神一闪。 慢吞吞地起身,妙笙低着头,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觞凑过去,吊儿郎当的道:“妙笙看出了什么没有?” 瞥了他一眼,随后神色复杂地看着韩松落,妙笙有些艰难地道:“似乎是……妖怪所为!” 全身的骨头被敲碎,这样的手法的确是残忍,但是死者全身干瘪,很明显就是被妖物吸干了精血。 让妙笙不解的是,这次的妖物是来自海中还是陆上,亦或者是……外来的? 看来,有必要回去一趟了。 文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可是,上次的那个妖怪不是已经死了吗?哪里又来一个妖怪呢?”顿了顿,他话锋突地一转,“说起来,海悦城从未出现过妖怪害人的事呢!” 这是实话。 海悦城有鲛人一族的守护,海中的妖物不会也不敢上岸作乱,至于其他外来的妖物,自然也知晓海悦城有一些守护者,他们不会给自己自找麻烦的对海悦城的人出手。 妙笙没有说话,文觞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虽是几百年没有上过岸了,但不这代表她不懂人情世故,尤其是在她还是来历不明的条件下。 韩松落不悦地看着文觞,妙笙的来历他也怀疑过,但妙笙住在韩府这么久了,也没有做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如果妙笙真的是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那这段时间她也该做了她想做的事了。 然而,他让盯着妙笙的人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连外出都没有。 文觞笑了笑,避开这个话题:“让仵作来看看吧,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呢。” 韩松落点点头。 妙笙想了想,开口道:“那个,韩大哥,我想去趟鲛人村,可以吗?”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的韩松落和文觞闻言,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半晌,韩松落抬眸,淡淡地道:“为什么?” “我想去见见陈伯,说不定陈伯会知道些什么。”妙笙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脚尖不停的在地上划来划去,“而且……而且……”你们不是怀疑我吗? 最后一句话妙笙说不出来,有一些话,大家心里都明白就行了,不用挑明了说。 韩松落显然也猜到了妙笙的意思,在心底微微地叹息了一声,终是退了一步:“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妙笙颔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松落,你真的……”文觞看着妙笙若隐若现的背影,忍不住道。 “文觞。”他第一次这么严肃而认真地叫他的名字,“以后,不要再怀疑妙笙了。她很聪明,她知道你怀疑她,却没有点破,给你、也给我留了余地。” 终归是没撕破脸皮,让大家都难看。 文觞沉默,好一会儿才出声:“好。” 妙笙在鲛人村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陈伯,不由愤愤地踢了脚边的一颗石头,嘴里还嘟囔道:“这么个鬼天气,还出海捕什么鱼啊?也不怕遇到海上风暴葬身鱼肚!” “这又是谁把我们的小公主给得罪了?”爽朗而熟悉的声音让妙笙眼睛一亮,转身就看见了一个青年靠在鲛人村的村口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青凕!”妙笙欢呼一声,一把扑进青年的怀中。 之前因为被文觞怀疑而感到的委屈在看见疼爱自己的哥哥后猛地发泄了出来。 感觉到胸前有些湿润,青凕低头,伸手抬起妙笙的下巴,恰好就看见了妹妹有些红红的眼眶,眼睫毛上还带着些许泪珠,不由得诧异:“怎么了?受欺负了?告诉我,我去揍一顿那个欺负你的家伙给你出气!” 妙笙轻轻地摇头,抬手擦去眼边的泪水:“我没事。” “真的没事?”青凕不相信地问道。 妙笙默了默,就在青凕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只听到她问:“青凕,我们……人类真的很害怕我们吗?” 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的青凕叹了口气,看着泛起阵阵浪花的海面,轻声道:“妙笙,凡人怕我们,是因为我们太过强大。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身上所怀的力量。” “可是……可是,我们帮了他们不是吗?我们又不会伤害他们……” “妙笙!”青凕垂眸看着妹妹,俊容上第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 在青凕的注视下,妙笙不甘地咬了咬下唇。 是啊,这几次死去的人不就是海族的人干的吗? 看着妙笙脸上不甘却又落寞的神色,青凕眉间似有不忍,背过身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说起他来凡间的正事:“这次我来,是为了海悦城的命案。” “海族,出事了!” 闻言,妙笙猛地抬头:“母后和父皇……” “放心,母后没事,父皇只是受了点小伤,好好休息就行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青凕看着黑沉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深远:“三叉戟……被人盗了!父皇在发现这件事后,第一时间拿回了三叉戟,却被三叉戟给伤了。至于偷盗者,没有抓住。父皇猜测,他可能来了人间。他受了伤,势必会想办法恢复伤,因此,他可能会对海悦城的人下手。” 妙笙死死地捂住额头:“等等,四方龙王呢?为什么没有求助他们?” “海族各个部落的首领在得知三叉戟伤了父皇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四方龙王忙着镇压他们,腾不出手来帮我们了。”青凕凝重地道,“母后要我告诉你,这段时间不要回去,就待在人间。至于逃到人间的海域生物,你不要管,过几天敖翼会来接管这事。” “不行,我要回去,父皇……” “听话!”青凕低声喝道。 妙笙一愣,眼泪又包在了眼中:“可是,父皇他……” 青凕神色柔和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头顶:“妙笙,你要听话,如今海族大乱,父皇又在疗伤,母后要撑起整个海族已是不易。她现在最担心的人就是你,如果你回去,很可能会被那些怀有异心的人抓住拿来威胁父皇和母后。你已经长大了,也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父皇他们放心。” “所以,听话!” 妙笙低头,长长的青丝遮住了她脸上的神色。 只见她抬手从额头上一抹,一块蓝色的鱼鳞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将鳞片递给青凕,她声线低沉:“把这个给母后吧,母后知道这是什么!” 青凕也知道这是什么,郁澜的护心鳞片。 她把这鳞片给了妙笙,就是为了防止妙笙因为长时间离开海水而出事。 但毫无疑问,一旦鳞片重新回到郁澜手中,那么郁澜的实力也会恢复到巅峰,这样她才能有足够的实力镇压底下的人。 但是,如果妙笙没了这鳞片,那么她就要时时刻刻地承担着脱水的风险。 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的妹妹,青凕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这是让我不回去的条件。”妙笙缓缓地抬头,脸上平日里的天真懵懂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坚定以及……威严——属于鲛人皇室一族的王者威严。 青凕被妙笙震惊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妙笙还是个一百来岁的小丫头片子时,东海龙王之子敖翼和妙笙起了争执,两人大打出手。 他们闻风而来时,见到的就是妙笙一脸平静地看着敖翼但眼神倔强地不肯服输的模样,最后还是因为法术不精晕了过去。 他记得那事过后,东海龙王曾这样评价过妙笙:“王者之怒,可震四方!” 还说日后若是妙笙长大了,就直接让她接管海族圣物三叉戟,成为三叉戟的守护者。 原本以为只是东海龙王开玩笑的,却没有料到,过了几日四方龙王还真的和玮熙说了这件事。 经过商量,玮熙也同意了,只不过后来又出了其他的事,所以妙笙才会一直待在鲛人族。 稳了稳心神,青凕接过护心鳞片,再次看了一眼妙笙,便化为一道流光窜入海中。 妙笙在他离开后却是身子一软,跌坐在地,脸上很快布满了冷汗。 小手紧握住胸口,妙笙紧咬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滑入海中。 得到了海水的沐浴,妙笙松了一口气,趴在岸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酸涩全部压下去。 回到了海中的青凕不敢耽误,立刻回了鲛人族。快速地去了郁澜的房间,在开门时动作轻了不少。 哪怕是动作再轻,郁澜也听到了,没有回头,只听得她叹息道:“妙笙怎么样了?” 青凕神色黯了黯,默默地看了看睡在床上的人,将护心鳞片递过去:“妙笙让我带回来的。” 看见青凕送过来的东西,郁澜身子一顿,而后摇了摇头。 将鳞片收入怀中,郁澜轻轻地道:“她真的长大了!” “母后,父皇他……”青凕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 其实,玮熙的情况比青凕告诉妙笙的要严重得多,玮熙已经昏迷了几天了,为了不让大家担心,郁澜对外说的是玮熙已经闭关了,鲛人族的一切事物都交由郁澜处理。 对郁澜的这话,众人并没有怀疑。 玮熙平日里也会闭关几日或是几年,所以对于玮熙再一次闭关的这种话众人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你父皇没事!这几日,你多多注意一下族中的事。” 青凕点头。 郁澜闭眼,将脸上的神情收拾好,再次睁开眼时,无尽的威严从她眸中迸射而出。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青凕和妙笙的母亲,而是鲛人族的王后。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一) 妙笙回到韩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韩松落一方面要处理案件,一方面又担心妙笙,整个人烦躁无比,见到妙笙回来后,原本还打算说什么的他在看见妙笙脸上淡淡的忧愁和落寞时,到嘴边的话也不由自主的噎了下去。 妙笙没有去细看韩松落的表情,只丢下一句“我累了”就回房了。 韩松落想了想,让人去请李初月。 或许,李初月能安慰安慰她。 回到房间,妙笙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护心鳞片她佩戴了这么久,突然离开身体,让她多日没有碰到海水的身体撑不住了。 虽然在护心鳞片脱离身体的时候,她及时的回到了大海里,但脱水的虚弱感却不是这么容易消失的。 艰难地挪到桌边,妙笙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也还是无法驱赶嘴中的干涩,不由得苦笑一声。 看来这次又得休养几天才行了。 “轰!”突然间,天空一个轰雷声响起,悬在空中一直不肯落下的雨滴终于是顷数落下。 豆大的雨滴打在房檐上,发出焦急的声音,落在地上,声音也是紊乱不安的。 略有些焦躁的妙笙在脑海中快速地思考着海族近日来所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的妙笙紧紧地按住额头,却在下一刻听见了从门外传来的说话声。 “小姐,您没被淋湿吧?”珠儿努力的把伞遮在李初月的头上,奈何李初月走得太快了,她跟不上。 李初月没有说话,但心中也是颇为郁闷。 她过来时还一直悬而未落的大雨竟在她刚刚到达韩府时就落了下来,只要一想到她是为什么而过来的,李初月就不禁在心中埋怨起韩松落:自己搞不定妙笙还要来麻烦她,她不是月老啊! 思及此,李初月又加快了脚步。 在妙笙的房门口停下来,李初月还没来得及敲门,妙笙就已经开门了。 “初月姐姐。”妙笙看着李初月,勉强地笑道。 看着妙笙眼底的暗青与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李初月暗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韩松落这几天是怎么照看妙笙的,妙笙怎么会这般憔悴? 李初月向跟着她而来的珠儿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随后扶着妙笙进去。 “妙笙,你这是怎么了?” 妙笙摇摇头:“我没事啊!初月姐姐怎么现在过来了?外面这么大的雨,姐姐没有被淋湿吧?” 扶着妙笙在桌边坐下,李初月在她对面落座,眉头微挑:“妙笙,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言,妙笙倒茶的手一顿,而后又恢复了正常,笑眯眯地道:“初月姐姐,你怎么会这么问呢?”将茶杯递给李初月,她抬手抚了抚耳边的青丝,含笑道,“姐姐,你想的太多了,我没事。” 接过杯子,李初月随手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女子。 以她和妙笙相处的这些日子,自然看得出妙笙现在是不对劲的。 虽然妙笙脸上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李初月很明显的感觉到,眼前这姑娘的笑容里还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而且不论怎么看,妙笙笑得都有些勉强,如果让她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强颜欢笑! 压下心头的惶惶不安,李初月拉着她的手,郑重而真诚地道:“妙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记得,初月姐姐一定会帮你的。” 妙笙低下头,隐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李初月安抚了一会儿妙笙,转头又找韩松落去了。她的直觉告诉她,妙笙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大,一定和韩松落脱不了关系。 “谁也帮不了我。”看着李初月消失的背影,妙笙喃喃道。 正在书房理清案子的韩松落稍微有了点思绪时,李初月的到来却打乱了他的思考。 抬头瞥了一眼脸上犹有怒气的李初月,韩松落不禁有些吃惊,这是谁把她惹到了?生这么大的气。 相识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初李初月被人找回来的时候,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突然见她生气,韩松落肯定是好奇的。 珠儿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家小姐为了妙笙姑娘生韩公子的气也不知是好是坏?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生气的原因还是因为与她的未婚夫有暧昧不清关系的女子没有被她的未婚夫照顾好……这脾气来得也太诡异了一些吧? “珠儿,你退下!”李初月冷冷地道。 珠儿低头福了福身,转身离去时还朝韩松落投去了一个略带同情的眼神。 韩公子,您自己自求多福吧! 被珠儿临走前的那个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的韩松落心中顿时警铃大响,面上却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笑了笑,韩松落道:“初月,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你让人去请我的吗?” “……” 韩松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妙笙怎么样了?” “你干的好事,你还有脸问?”李初月说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在中间给两人打掩护,指点了这个又去提醒那个,结果当事人一个是真傻,一个是装傻。 装傻也就算了,还偏偏给她弄出这么多事情,真当她是帮他处理烂摊子的人了吗? 韩松落一脸的不解:“我干的好事?我做什么了,你那么生气?” 李初月见他脸上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心底的怒气也弱了一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才道:“你难道没有去看看她吗?她现在很不好。还有,这两天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妙笙看起来不对劲?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韩松落一愣,妙笙看起来不对劲? 联想到今天他所怀疑的事情,还有文觞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他不自主地就说出了口:“是因为文觞的话吗?” “你们说了什么?”李初月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听到韩松落的话,突地问道。 “文觞怀疑妙笙和城中近日来所发生的命案有关,今天当着妙笙的面说了出来……” “糊涂!”韩松落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初月给截断了话头,“他也不想想,如果妙笙真的是凶手,又怎么会费心的帮你们抓凶手?你难道忘了妙笙上次所受的痛苦了?” 李初月心中刚刚才消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地升了起来,她站起身,在房中不停地来回走动,“是了,一定是你们的话让妙笙想多了。她一个姑娘家住在别人家里,心中难免会有些敏感,如今又被你们这么一说,她肯定是萌生了要离开的念头。” 韩松落闻言,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李初月停下来,仔细地想了想之前妙笙的表情,眉头紧锁:“恐怕,妙笙现在已经离开了……” 话音未落,李初月只觉得眼前一阵劲风掠过,再回过神来时,房中哪里还有韩松落的身影。 见状,李初月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同为女子,李初月的很多想法在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正确的。 妙笙虽然是鲛人族的公主,但也还是一个女子,所以,李初月的心中所想放在妙笙的身上也是能行得通的。 因此,当韩松落来到妙笙的房间时,房里早就没有了那个姑娘的影子。 韩松落看着空空的屋子,眼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二话不说,转身冲进大雨里。 …… 韩松落发了疯般的在城里寻找妙笙,殊不知,此时妙笙就在城外的海边。 没有打伞,没有躲雨,她神色淡淡地看着大海,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又一圈。 雨水不客气地落在她身上,滴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下,青丝被打湿,紧紧地贴在身后,青色的衣衫尽数贴在身上,显露出窈窕的曲线。 “母后。”女子低唤一声,美眸却没有一丝的泪水。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膝中,低低地道:“母后……”一声一声,带着丝丝委屈。 韩松落脚下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飞快的朝城外掠去。 待他在海边找到那个女子时,看见的就是女子彷徨无助,将脸埋入膝中的模样。 靠近她,韩松落不知该怎么样开口。 对不起? 还是……你别离开? “韩大哥……”早在韩松落来到之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她不想再像如以往一般扬起笑容看着她,真正的她,是不会勉强自己的。 “妙笙……你,你要走了吗?” 妙笙不说话,是啊,难道说你已经怀疑我了,我还留下来做什么呢?还是应该说,我不是人类,迟早都会回去的吗? 见她不说话,韩松落突然就慌了,蹲下身抱住这个此刻看起来是如此悲伤的女孩,低声哀求:“妙笙,你不要走,好吗?” 妙笙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男子的眼里。 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与骄傲的眸子此时充满了哀求,还有……害怕。 她垂眸:“韩大哥,我总有一天会走的。即使……不是现在,将来,我也会……唔……”拒绝的话,被一个轻吻堵住了。 妙笙无措地抓住韩松落的胸前的衣服,身子却是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许是察觉到她的放松,原本若即若离的轻吻却愈发地深入,缱绻。 “妙笙。”见她脸色绯红,呼吸急促,韩松落放开了她,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不少,“答应我,不要离开好吗?” 将头偏到一边,妙笙紧紧地咬住下唇,不敢轻易做出承诺。 她不是凡人,无法给予韩松落任何承诺,他们之间,本就隔了一道距离,一道无法跨越的沟鸿。 妙笙的这副模样,韩松落又何尝不知晓她的意思。 眼神一黯,他终究是无法再说出什么让她为难的话,两人静默许久,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哟!这是怎么了?” 这个声音在韩松落听来是陌生的,在妙笙听来却是无比的熟悉。 两人快速地抬头,映入视线的是一个身穿暗蓝色衣衫的男子,头上束着白玉冠子,一头长发整齐地贴在后背,即便是在这大雨天气里也没有半分狼狈,身长玉立,手中撑着一把伞,正笑吟吟的看着在雨中狼狈不堪的二人。 “敖翼……”妙笙一惊,“你怎么来了?” 韩松落定定地看着来人,俊眸中满是警惕。 男子悠然自得:“这不是受人所托吗?” 他围着二人转了一圈,感慨道:“啧啧啧……我远远地看见你的身影,还想着是不是认错了。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还多了在雨中淋雨的爱好了?”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韩松落:“这位是……你的心上人还是你的姘头?” 妙笙:“……” 韩松落:“……” 悲伤的气氛被这二货一搅和啥也不剩,妙笙心中的委屈也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或许是因为曾经见识过这家伙破坏气氛的能力,妙笙不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摸了摸鼻子,妙笙没好气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男子眉峰一耸,也不在意妙笙的话,笑眯眯的看着韩松落,道:“你好,我是妙笙的表哥,敖翼。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韩松落。” 妙笙撇了撇嘴,连身份都想好了,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两人相互认识过后,最后共同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为什么非得在雨中聊天呢? 也就是说,不管妙笙的态度如何,在韩松落的不愿意之下和敖翼的促成之下,她再一次被带回了韩府。把妙笙丢给李初月打理去了,两个男人一同去了书房。 书房。 敖翼端正地坐在韩松落的对面,手中握着茶杯并不饮用,他打量韩松落的目光不加掩饰,当然,问出来的话也是不加掩饰:“你和妙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敖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端着茶杯的手却有一下无一下地敲打着杯子的杯身:“是吗?那,我已经找到妙笙了,也不用再叨扰韩公子了。这些日子多谢韩公子对妙笙的照顾!”这话,明显是有想把妙笙带走的意味。 韩松落神情不变,语气平淡:“敖公子太客气了,只是,要不要离开由妙笙说了算,敖公子恐怕做不了她的主!” “本公子可以算是妙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韩公子凭什么认为我做不了她的主?”敖翼笑,“而且,我也听见了,妙笙不想在贵府待下去了,正好我带她换个环境。” “……” 这一回,韩松落败下阵来,只得无话可说。 “敖公子……” 敖翼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说的话,房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妙笙气冲冲地进来,对着敖翼就是一阵劈头盖脸地骂声:“敖翼,你死心吧,我不会跟你离开的。再说了你算老几,竟然敢用话来挤兑韩大哥?你活得不耐烦了吧你?还想做本姑娘的主?你下辈子去吧。” 跟在后面进入房内的李初月和端坐在房中的韩松落看着与以往不同的妙笙皆是暗自抽了抽嘴角,这……这丫头真的是妙笙吗? 敖翼淡定地道:“妙笙,你暴露本性了哟!” 咔…… 活蹦乱跳的妙笙顿时卡壳了。 完了,被韩大哥和初月姐姐知道她的本性了! 敖翼不去看霎时就变得苦恼的妙笙,反而把话头抛给了韩松落:“怎样?知道她不如你所想的那般知书达礼,温婉大方,你还要留她吗?” “我要!”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二) 整个书房霎时安静无比,只听得韩松落坚定的声音响起:“不论妙笙的本性如何,我都要她!” 妙笙不由自主地咬紧下唇,垂眸不语。 隐晦地扫了一眼妙笙,敖翼的眉心都揪在一起了,这丫头,还真的动心了?青凕那边他该怎么交代啊? 李初月看了一眼敖翼,淡笑道:“敖公子何苦要为难松落和妙笙呢?不如就让妙笙在韩府住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而且,敖公子现在应该也没有落脚之地吧?若是不嫌弃,敖公子不妨在韩府逗留几天,如此一来,敖公子既可以照顾妙笙,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如何?” 敖翼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倒是想把妙笙带走,但看妙笙现在的这个模样,显然她是不可能乖乖的跟他离开的。 与其如此,倒不如先在韩府住下,观察观察韩松落的为人,顺便查一下逃到岸上来的妖物。 听得李初月的提议,敖翼在无奈之下答应了。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都是雨后初晴的湿润与清新味。 而此时,韩府多了一位客人,而且还是他们家公子带回来的姑娘的表哥,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韩府,韩老夫人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闻知这个消息后,韩老夫人被气得不轻,她不喜欢妙笙,连带任何和妙笙有关系的人她都不喜欢。 偏偏韩松落一点要和她商量一下的意思都没有,果然是被妙笙给迷住了。 想着李初月今儿也来了,便让人去请妙笙和敖翼他们过来吃饭。 得知是韩老夫人请他们吃饭,妙笙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韩老夫人不会又想整她吧? 和她深交多年的敖翼一眼就瞧出了妙笙的那点小心思,嗤笑道:“你不是一向都很有办法的吗?怎么还搞不定一个老太婆?” 白了幸灾乐祸的某人一眼,妙笙泄气的坐在他对面,可怜兮兮地道:“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韩老夫人可是韩大哥的母亲,我怎么能对她不敬呢。” 某人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还年长你一百来岁呢,也不见你敬重敬重我?一个只能算是你后辈的凡人,也值得你这般敬重?” 妙笙抽了抽嘴角:“你不能拿我们的年龄和他们比,应该从……” “打住!”敖翼比了个手势,“你别说教了,我受不了!还是想想你该怎么应付接下来的鸿门宴吧!” 一说到这个,妙笙瞬间就焉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去呗!” 一想到要和韩老夫人同席,妙笙就觉得很苦逼。 比她更苦逼的是敖翼。 早不请晚不请,偏偏他一来就要请妙笙吃饭,而且下人来说的时候,还特意带上了他的名字,不用想也知道,韩老夫人设下这场鸿门宴有很大可能是针对他的——当然,妙笙才是这场鸿门宴的主角! 怀着这样的心情,两人都郁闷的去客厅了。 一到客厅里才发现,韩老夫人不仅请了他们俩,还请了李初月,韩松落坐在韩老夫人的右手边,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人,脸上神色复杂。 韩老夫人左手边的人自然就是李初月了。 只是她也有些不满,韩老夫人想对付妙笙,她是知道的,但这并不代表韩老夫人可以拿她做筏子。 再说了,她对韩松落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对妙笙当然也没有什么讨厌之类的感情。 朝妙笙招了招手,李初月抿嘴笑道:“妙笙,来我身边。” 默默地朝韩老夫人福了福身,妙笙乖巧地点头,径直来到李初月身边落座。敖翼嘴边含笑,朝韩老夫人拱了拱手:“见过老夫人!”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韩老夫人和蔼地道,那模样不禁让妙笙想起她第一次见韩老夫人时的情景,似乎,她对自己也是这般的和蔼可亲,可如今对她的态度却是大大不同。 妙笙无语地叹气,人间的弯弯绕绕果然是麻烦的东西! “在下敖翼!” “敖公子……”韩老夫人客气道,“敖公子,快请坐!” 敖翼也不客气,一掀衣摆就在韩松落身旁坐下。 韩老夫人眼眸闪了闪,笑问道:“不知敖公子是做什么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老妇看敖公子这周身的气派,想来也是做大事的!” 微微垂眸,掩去了眸中的冷笑与不屑,敖翼淡淡地道:“老夫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一介布衣,并无任何事可做。在下此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看遍这大好河山,所以也并非如老夫人所说的那般是做什么大事的人……”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家人……在下的父母早已仙去,一直都靠姨母和姨夫接济。前些日子,姨夫他们出了意外,因此在下如今也只剩妙笙这一个亲人了。” “母亲!”韩松落不悦地道。 敖翼虽然三言两语地交代了自己的来历与身世,但那话中的不满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而且,韩老夫人这话也的确是有些过分了,拐着弯地讽刺人家是个布衣,还要人家当面说出来,这也着实太欺负人了。 韩老夫人并没有搭理韩松落,反而还将话头对准了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开过口的妙笙身上:“妙笙姑娘今日怎的跑出去了?外头这么大的雨,可有被淋湿?” 今日妙笙突然离开韩府的事众所周知,韩老夫人原本还想着,如果妙笙真的走了,那之前妙笙的一切她也不计较了,可谁料想,韩松落又把她找了回来,这让韩老夫人实在是无法接受。 “妙笙姑娘你也真是,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使什么小脾气……” “够了!”韩松落一掌拍在桌上,手下的木桌顿时裂纹阵阵,“母亲,您若是还没说完,就一个人慢慢说吧。什么时候说完了,再吃饭。” 说完,他抓着妙笙就离开了饭桌。 还想着给妙笙一个下马威的韩老夫人被气得心肝疼,儿子无能,没有出息不行,同时太出色,太有主意了也不行。 瞧瞧,她的儿子出色吧?有能力吧? 可就是因为如此,儿子的事情她做不了主不说,还不能插手! 敖翼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妙笙最后被韩松落带走了,他也不愿意再留下,向韩老夫人行了礼后施施然地也离开了。 李初月见韩老夫人捂着心口直呼韩松落不孝,不禁叹了口气:“夫人,初月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喜欢妙笙?”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她来历不明也就算了,松落还对她格外的上心。初月,你才是松落的未婚妻啊,松落当着你的面带着另一个女人走了,他将你至于何地啊?” “老夫人。”李初月轻声道,“其实,我和松落的婚约都是为了安您和我父母的心才定下的。而且,松落这样做,我也并无任何不满,因为,我心中早已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我并没有资格去责怪松落。” “老夫人,对不起,我们欺骗了您。可是,初月并不愿意您误会妙笙。妙笙她天真单纯,和那些心怀不轨接近松落的女子不同,而且,如果老夫人不想松落和您的感情因此而出现什么隔阂,初月劝您,还是试着接受妙笙。她将会是您最好的儿媳妇的人选!” 李初月本着初心说了这一番话,就离开了,至于韩老夫人能不能把她的话听进去,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如果她还是对妙笙持有偏见,那她和韩松落之间的关系是肯定会出现隔阂的,到时候,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韩老夫人听着李初月的话,是彻底的懵了。 她原以为李初月之所以会答应和韩松落定亲,是因为她喜欢韩松落,然而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李初月心中早就有了喜欢的人,而且,听李初月的这口气,好像韩松落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也就是说,韩松落知道李初月不喜欢他,但还是和她定了亲……韩老夫人表示有点乱,她需要理理思路。 …… “放开。”妙笙挣扎着,不愿意韩松落就这么带她走了。 韩松落停下来脚步,回身视线直直地看着她,被他这瘆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的妙笙不再挣扎,反而还低下了头……不对!她为什么要心虚?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反应过来的妙笙抬头:“你就这么把我拉走了,你娘会生气的。” 韩松落答非所问:“妙笙,如果我娘接受你,你会就留在我身边吗?” 怎么又绕到这个话题上来了? 妙笙扶额,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更不敢回答。 “韩大哥,我……” 韩松落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她:“我不想听到你拒绝的话,所以,不想说就罢了。” “韩大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妙笙垂下眼帘,“你应该值得比我更好的女子来爱你,何苦要……韩大哥,初月姐姐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她也是你的未婚妻,你不要伤了她。” 闻言,韩松落默默地放开了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妙笙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酸,他一离开,妙笙无助地蹲下身,将整个脸颊都埋进了膝盖中。 为什么会这样? 随既不久,一阵细微的响声从韩松落离开的方向传来,妙笙猛地抬头,眼圈还红红的,她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的海腥味,眼角一跳。 快速地起身,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昏倒,一双手从身后搀扶住了她。 妙笙回过头,看着来人,神色凝重:“敖翼,从海族逃出来的妖物,来了!” 扫了一眼妙笙虽然凝重却不掩担忧的脸色,敖翼剑眉微皱:“我知道,去看看吧。” 妙笙颔首,而后朝韩松落离去的地方飞奔而去。 敖翼见她那副样子,抬头瞥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青凕,你发现得晚了,我也来得晚了。” 不过几米的距离,妙笙到达时,只剩满地的狼狈,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妙笙心中一紧,平淡的美眸顿时充满了杀气。 敖翼跟在她后面,见到她身上的气势都变了,也能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别冲动,我们分开去找,总归会找得到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吐出,妙笙睁开眼,眉间的焦急之色散了不少,但杀意是有增无减。 敖翼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她一句:“要是你遇到了那叛徒,不要逞能,给我发信号,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是那叛徒的对手。” 妙笙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下一刻扭身飘了出去。 敖翼再次叹气。 真是愁死人了! 急速地在林间窜过,妙笙循着气味来到了鲛人村。 抬眸平淡无波的看了一眼,妙笙飞快地朝村子里奔去。 …… 韩松落现在很不好,原因无他,他竟然被妖怪给抓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上的伤势,在心中默默地估计着这伤势的严重,还能动,想来也不会很严重。 韩松落这么想着,视线却早已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周遭的环境了。 门被打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清那是一个女子,她有着姣好的面容,只是她的下半身并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鱼的尾巴。 白皙的上半身穿了一件抹胸,双手手腕上带着用贝壳做成的手链,手肘处围绕着几圈鱼鳞。 女子甩了甩鱼尾,在韩松落对面坐下,她看了一会儿韩松落,目光中还带着审视和打量的意味。 半晌,她轻笑道:“我还以为能让妙笙心动的男子必定会是什么人中龙凤,原来也不过如此。” 韩松落很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字眼,眯了眯眼:“你认识妙笙?” 谁料女子听了他这话却是笑不可遏,就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怎么可能不认识?她那么有名,想不认识都难……” 她止住笑容,玩味地看着韩松落:“你不是很好奇她的来历吗?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在你知道她的身份后,你还会不会这么喜欢她了?” 韩松落心中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打开,妙笙站在门口,表情淡淡地扫过屋中的人,只是在看见平安无事的韩松落时,眼底闪过一丝放心。 她悠悠地进来,踱着步子,不急不躁。 女子掩唇咯咯一笑:“来的还真快!” “你……”妙笙秀眉紧皱,“你是哪个部落的族人?” “怎么?认不出来了吗?” “你想说,你是鲛人一族的人?”妙笙冷笑,“鲛人族虽然和人鱼长得很像,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部落。我记得不错的话,人鱼一族似乎也有不少的鲛人吧?” “鲛人族族规严明,鲛皇更是治理有方,底下怎么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想骗我,也要找个好点的理由。” 鲛人族和人鱼族虽然外貌极为接近,但血统却是天差地别。 人鱼族乃是海中的食人鱼所化,他们修炼千年,才有机会化为人形,如今的人鱼族族长也不过才两千年的修为。 鲛人族则不同,他们生来就拥有仙力,无需修炼便可以自由地幻化为人形。 真正的鲛人族,不是百姓所认为的那样是妖怪,他们和四方龙王一样,都是位列仙班的神仙。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四方龙王是神,而鲛人族是仙。 因此,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召唤海族圣物三叉戟。 女子一甩鱼尾,起身冷声道:“鲛人族如何,人鱼一族又如何?不过都是一样的。只要有实力,就能成王,而你,不过是靠着血统的天赋异禀才会高人一等罢了!如若你我出身相同,说不定比我还要不堪。所以,你没有资格来指责我。” 妙笙沉默,应该怎样才能把她引出去而不让韩松落发现她的身份呢? 妙笙很头疼! 似是看出了妙笙的想法,女子将目光落到韩松落身上,笑呵呵地道:“你不是想知道她是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妙笙,鲛人族的公主殿下,鲛皇最疼爱的女儿,更是……” 看着因为她的这一番话而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的妙笙,女子接着道:“你们口中的海上妖……对吧,公主殿下?”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三) 鲛人族的公主殿下…… 韩松落复杂地看了妙笙一眼,而后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波动。 妙笙别开头,不敢去看韩松落此时的目光。 她最对不起韩松落的就是向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女子明了地看着二人,脸上勾起一抹阴狠。 右手探出,五指的指甲在眨眼间变长了不少,对准妙笙的天灵盖狠狠地抓了下去。 感受到来自耳边的劲风,妙笙下意识地后退,双手格挡在头顶。 “噗……”利爪刺入□□的声音在小屋中是如此的清晰,听到这个声音,韩松落抬头,看见的就是女子的指甲刺入妙笙的胳膊中的情景,不由自主地道:“妙笙……” 妙笙右腿抬起,踢向女子。 女子眉头一挑,抽出了没入妙笙胳膊里的手掌,快速地后退。 趁女子避开的时候妙笙也往后退去,然而下一瞬妙笙站定身子,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整个人便向女子飞奔而去。 女子的反应不慢,纤腰一扭,尾巴甩出,可与她的尾巴撞在一起的是另一条鱼尾。 女子朝妙笙看去,发现她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鱼尾。 淡蓝色的鱼尾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不过,与以往相比,这光芒却是黯淡了不少,就连尾巴上的鱼鳞也显得黯淡无光。 尾巴拍向地面,妙笙退后,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女子,暗地里调息因为刚刚动手而引起的气息紊乱,眼底隐有一抹担忧。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是那女子的对手,更不用说救出韩松落了,她能不能平安离开都还是未知之数。 女子也察觉到了妙笙的不对劲,不禁冷笑道:“看来,平日里仙术高强的公主殿下今日似乎有些力有不足啊!也对,多日不接触海水,还召唤了三叉戟,身体能恢复都不错了,又怎么可能还保持巅峰状态呢?” “你以为,我不是全盛时期就对付不了你吗?你也太小瞧我们鲛人皇族了。今日就让你瞧瞧,普通鲛人和皇室鲛人之间的差别!” 妙笙向屋外退去,尾巴上却开始脱落一团又一团的蓝光,她的额头上,一个蓝色的光晕悄然浮现。 女子扭头,看了一眼韩松落,冷哼一声,抓住他也往外面走去。 待她走到屋外的时候,妙笙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柄蓝色的三叉戟。 看见她手中的韩松落,妙笙眼底掠过一抹担忧,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 上挑,下劈,三叉戟的戟首明晃晃的朝着女子刺去。 锋利的劲风刺得女子的脸颊生疼,她冷冷的看着妙笙,鱼尾狠狠地甩去,看样子她是想以她的尾巴来挡住三叉戟。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快与她的鱼尾撞上的刹那时,三叉戟却猛地戟首一沉,快速地刺向她那抓着韩松落的手,看这模样,若是女子不放手,恐怕她的胳膊就要保不住了。 女子当机立断地松开了韩松落,下一刻,妙笙一个鱼尾甩在韩松落的身上,将他甩出了这片战场。 然而韩松落得救了,妙笙却遭遇了危机。 三叉戟的攻击方向改变了,再加上妙笙及时的将韩松落推离了这里,来不及躲开女子的攻击,因此女子那迎面而来的鱼尾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妙笙的身上。 “噗!” 妙笙被这一鱼尾给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后,忍不住口吐鲜血,同时手中的三叉戟脱手而出,插在一边的泥土中,柄身一阵颤抖。 这柄用仙力凝聚的三叉戟越来越虚幻,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用自身的仙力幻化出海族圣物三叉戟,不仅可以使用这柄三叉戟十分之一的力量,而且还能避免这武器对自身的反噬,的确是个好主意!”女子笑道,似乎是真的因为妙笙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而开心,“不愧是鲛人族的直属成员,换作是我,恐怕就做不到了吧?” 她缓缓地靠近妙笙,嘴上却道:“不过,我最讨厌的也就是你们这些皇室。仗着出身好,就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凭什么你们就可以拥有悠长的生命和深厚的仙力,而我们战战兢兢的修炼,却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你们高高在上,又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 韩松落缓过劲来,靠着树干看着那已经陷入疯狂的女子,俊眸中忧心忡忡:“妙笙……” 妙笙艰难地坐起身,一手捂着胸口喘了口气,听着女子的质问,冷声道:“你们只看到了我们风光的一面,又可曾见过我们历劫时所受的磨难?一旦劫数无法度过,等待我们的便是灰飞烟灭!与其在此埋怨命运的不公,倒不如自己一心修炼……” “闭嘴!”女子厉喝道。 “你让我闭嘴我就一定要闭嘴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呵斥我?”妙笙仰头,威压十足地道。 虽然她此时受了伤,外表也很狼狈,坐在地上更是矮了女子一截,但是,她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卑躬屈膝,也没有因为落到女子的手中而有所顾忌。 她是鲛人族的公主殿下,是那个从不会低头的公主殿下,她有自己的骄傲以及尊严。 这一刻,她身为公主的气势和威严毫无保留。 女子和韩松落都被妙笙身上突然爆发出的气势威慑住了。 不得不说,妙笙此刻是很美的,尤其是她作为一个公主的气势更为吸引人。 而且,也正如她所说的,她是鲛人族的公主,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绝不会让人看轻鲛人族! “哈哈哈……要是你这话让青凕听见了,他恐怕开心都还来不及!”爽朗的笑声响彻四周。 女子扭头,警惕地看着周围,美眸中充满了杀意。 “阁下既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呢?” 话音一落,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女子前方的道路响起,一个人影也从树林中逐渐显现。 借着从屋里散发出的微弱灯光,女子很快就看清了来人,不仅她看见了,妙笙和韩松落也看见了。 “敖公子?”韩松落见着来人,惊疑不定地道。 不错,此人正是妙笙名义上的表哥,敖翼! 瞥了一眼韩松落,发现他没有受伤,收回了目光,又将目光落到妙笙身上,敖翼皱了皱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要是让青凕看见了,我又要被他念叨了。” “你再晚来一步,就可以给我收尸了!”妙笙没好气地道。 不知道她之前就受着伤吗? 耸耸肩,敖翼打量了一番对面看着自己目光灼灼的身体女子,出声道:“……鲛人族的人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偷三叉戟,你应该知道,三叉戟除了四方龙王和鲛皇之外,便只有妙笙和我们才能使用,普通鲛人即使得到了三叉戟,也是无法使用它的。我想知道,你这样做的理由!” “龙太子?”女子猜想着面前的这个男子的身份,突然轻笑一声,“理由……海族现在的情况应该不是很好吧?这就是我的理由,龙太子可满意?” 想起海族的情况,敖翼的脸一沉:“果真是叛徒!” “多谢龙太子的夸奖!我记得龙太子对我的称呼好像是……妖物吧?” “冥顽不灵!”敖翼哼道,抬手便朝女子的咽喉扣去。 女子连连后退。 敖翼前进的势头不变,双手在身前一拉,一股龙威便从他身上悍然而出,尽数砸在了女子的身上。 在龙威的压迫下,女子的鱼尾上泛出阵阵红光,躲避不及的她被这阵气势砸到了胸口,闷哼一声,嘴边浮现出一缕血丝。 敖翼负手站在女子的身前,目光清冷。 女子扶着树干,扫了一眼妙笙和韩松落,想着自己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现在的她也不是敖翼的对手,对着敖翼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女子转身一闪,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敖翼没有追,琢磨了一下女子临走时的那个笑容,心头不禁感觉沉甸甸的。 转身看了看妙笙,又看了看韩松落,敖翼只觉得头疼。 来到妙笙身边,大手按在妙笙的天灵盖,一股肉眼可见的蓝光从敖翼的手上流向妙笙的眉心处,很快,妙笙的鱼尾在韩松落的注视下又重新变回了人的双腿,而妙笙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想来敖翼渡给她的神力治愈了她大半的伤。 好半响,敖翼挪开手,蹲身下来将妙笙扶起来:“走吧!” 妙笙在敖翼渡神力给她时,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听到敖翼发话她也是乖乖的起身,跟着敖翼走。 “等等!”韩松落大踏步地拦在两人身前,“妙笙现在还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敖翼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打算把我和妙笙扣下来审问一番吗?” 韩松落默了默,道:“妙笙现在突然离开,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敖翼却是冷笑:“那又如何?韩公子以前不知道妙笙的身份,所以对她好我无话可说,但现在你已知晓了她真实的身份,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也不介意?韩公子,你喜欢妙笙,是因为你认为她是凡人。而你现在知道妙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妖物,你还会如以前那般喜欢她吗?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韩公子当真是一点也不介怀?” “我……” 敖翼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急着回答:“即使你真的不介意,可你别忘了,你们的身份……海族是不可能答应你和妙笙的。韩公子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还是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能与整个海族对抗的能力与勇气吧?” 韩松落低头无言。 扫了一眼韩松落,敖翼带着妙笙便离开了,片刻间就失去了两人的背影。 天边露出一丝肚白,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来到。 韩松落失神落魄地回到韩府后,把自己关在了书房中,无论是谁来都不肯见。 韩老夫人焦急不已,赶忙让人去找李初月和文觞。 再次被找来收拾烂摊子的李初月心中忍不住埋怨:难道她看起来很像专门收拾烂摊子的人吗? 可当她来到韩府听下人说了事情的大概后,心中的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慌张张的去了韩松落的书房,果然,大门已经被锁死了。 “伯母,到底是怎么了?”李初月扭头,看了一眼在一旁担忧不已的韩老夫人,问道。 韩老夫人听了这话,反应过来问道:“初月,你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初月在那一刻是懵的,恰好此时文觞也赶过来了,见韩老夫人和李初月都站在门口不由得诧异:“怎么了这是?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初月心知,韩松落现在的这个样子肯定和妙笙脱不了干系,但是,此事却不能让韩老夫人知道,赶忙开口道:“伯母,您先去休息,松落的事交给我和文觞便可。而且,我想,可能因为之前您对妙笙的态度,松落的心情一定很不好,您现在还是……” 韩老夫人虽然万分不愿意,却也知道李初月说的在理,担忧地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书房门口,满腹心事的离开了。 待韩老夫人一走,李初月就遣退了丫鬟和小厮,而后神色严肃地盯着文觞:“你到底和松落说了什么?” 文觞神色不变:“没什么,我之前之所以会和松落说那番话,完全是因为我是一个捕快。我只是说出了我的猜测而已,难道不行吗?” “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一番话,妙笙走了。” 此话一出,一直以来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的文觞突然脸色大变:“什么?怎么会……” 李初月怒道:“妙笙在韩家孤身一人,且韩伯母又不喜欢她,城中此时又出了这样的事,你更是因此怀疑她……她一个女子寄人篱下,难免不会多想。”她怒气冲冲,“你看见了,妙笙走了,松落也一蹶不振。你弄出来的事,自个儿解决去吧!” 话音一落,李初月便转身离开了。 这个烂摊子她真的是收拾不了,还是交给文觞这个罪魁祸首吧。 李初月撂挑子走了,文觞默默地看着书房大门是一个头两个大。 鲛人村,陈伯家。 敖翼在门外和陈伯简单地提了一两句关于帮妙笙疗伤所需要的药材,同时还暗示了一下陈伯如果能从城中买到一些熊胆,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陈伯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拿自己做免费跑腿的男子,使唤自己还挺心安理得的啊! 弯腰把靠在墙边的篓子背到身后,陈伯悠悠的出门去了。 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尊老! 敖翼嘻嘻地笑了两声,转身推门而进,在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轻轻地呷了一口,随后瞥了一眼坐在床上双手抱膝的少女,慢慢地道:“你又何苦做出现在这副样子?当初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要擅自上岸,你不听,结果惹出这么一大堆的事情来。有现在的结局不是早就料到了的吗?” 少女兀自将小脸埋在膝中,仿佛根本就没有把敖翼的话听进去一般。 见她这模样,敖翼也不恼,只是眉眼间的神色冷了许多:“我劝你还是忘了你在人间的事情比较好,等海族的事忙完了,你终究还是要回到大海中的。放不下这里的人和事,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少女在他这番话中缓缓地抬起了头,眸色清冷而渗人:“不用你管!” “你不要再胡闹了!” 敖翼平静地道,握着杯子的手不禁用力,下一刻杯子就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只见他手中的杯子安然无恙,桌子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一道道裂纹自杯底向四方八面蔓延开去。 虽然敖翼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他的脸色却早已是一片铁青:“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过了,我的事……” “妙笙,你不要以为大家都宠着你,你就可以任性胡来!海族之所以会有今天的这个局面,全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私自召唤三叉戟,又怎会导致三叉戟的封印松脱,被那些小人有机可乘,你本该在三百年前就成为三叉戟的守护者,要不是私自偷跑上岸……”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敖翼扭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妙笙听他说话说到一半,心里莫名的警惕起来。 三百年前……三百年前她不是因为抵御海底风暴而受了伤,所以沉睡了吗? 什么时候她要成为三叉戟的守护者了? 敖翼回身看她,发现妙笙正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得懊恼:今日太过大意了,差点就说漏了嘴。 “你们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 “没有!” 敖翼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妙笙低头敛眉,淡淡的道:“我想休息了!” 敖翼松了一口气,看着不愿再开口,显得特别淡漠的少女,轻吐了一口气,眉宇间也抹上了浅浅的忧思。 三百年前啊……既是海族厄运的开始,也是妙笙劫难的开始!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四) 妙笙已经离开韩家五天了,而在这五天的时间里,韩松落一步也没有出过书房的门,这让李初月等人担心不已。 其中最为后悔的就是韩老夫人了。 她虽然心心念念的想让韩松落和妙笙保持距离,甚至巴不得妙笙再为不出现在儿子面前才好,但是,见到妙笙离开后儿子的颓废,韩老夫人才明白,她之前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与其让韩松落为了妙笙而失魂落魄,还不如应允了他二人的事呢,反正儿子和李初月之间没有男女之情,就连二人的婚约都是一个假象,更不用说李初月的心还不在她儿子身上。 当然,文觞也试着和韩松落解释他那天对妙笙的怀疑的事,但奈何韩松落根本就不搭理他,任由他在外面抓耳挠腮就是不肯开口说一句话,就是不开门。 “他还是这副样子吗?一直不肯出来?” 韩家的书房外,李初月看着这禁闭的大门,秀眉轻皱。 在她身边,正是韩松落的属下兼好友,文觞。 听得李初月的话,文觞只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副恹恹的模样。 显然他也没什么办法了。 李初月想了想,侧首看着他:“你找过妙笙了吗?” “找了,但没找到。” 闻言,李初月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只见她伸手在门上敲了敲,却半晌没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声音。 “不论你和妙笙之间发生了什么,都应该先把她找回来好好谈谈。你现在把自己关在房中有什么用呢?是能解决问题还是能让妙笙回来?” 见里面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李初月和文觞彼此看了一眼,而后皆是摇头。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只得离开。他们自己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忙,总不可能一直都待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干正事吧? 听得外面响起离去的脚步声,韩松落吐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李初月和文觞有多担心他,但是,只要一想到妙笙,他就无法平静下来。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去面对自己的母亲和朋友们。 前几日,他和妙笙,李初月,敖翼他们还在这里说过笑,可如今,那二人却是…… 想起敖翼,韩松落的耳边又响起了那日敖翼的话:“韩公子以前不知道妙笙的身份,所以对她好我无话可说,但现在你已知晓了她真实的身份,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韩公子,你喜欢妙笙,是因为你认为她是凡人。而你现在知道妙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妖物,你还会如以前那般喜欢她吗?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韩公子当真是一点也不介怀?” “……海族是不可能答应你和妙笙的。韩公子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还是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能与整个海族对抗的能力与勇气吧?” 敖翼说得没错,他和妙笙之间隔了一个人与妖的距离……即使妙笙不是妖,他们之间也是毫无可能。 但是,要他就这么放弃妙笙,忘了他和妙笙的一切,韩松落做不到。 颓废地坐在椅子上,韩松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突然,他想到李初月刚刚对他说过的话……找妙笙谈一下吗?她会和自己谈吗? 就在韩松落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鲛人村中却来了不速之客。 一个大约二十七八的女子身穿道袍,三千青丝尽数被束于脑后,不算漂亮的眼眸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锋锐,凌厉的眉峰不输男子。 鲛人村的村民们都警惕地看着来人,更有甚者直接关上门,害怕此女子会闯进自己的家中似的。 一看见她,陈伯浑浊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安,转身连忙离开,回自己家去了。 女子看着陈伯离去的身影眯了眯眼,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一缕白烟悄无声息的缠上了陈伯的右腿。 “砰”的一声,陈伯家的大门猛地被人打开,妙笙和敖翼同时扭头看去,见这个向来平静的老人此时脸上充满了不安和焦急,两人都不由得诧异。 还不待二人发问,陈伯就沉声道:“你们俩现在赶紧离开。” 敖翼眉头一挑:“陈伯,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伯还没来得及回答,妙笙却突然站起来,素手伸出,朝着陈伯右腿的方向猛地一握,只听见轻轻的“噗嗤”一声,那缕白烟霎时消失不见。 见到妙笙的举动,陈伯和敖翼皆是一惊。 “不好,快走!” “妙笙!”敖翼低低地喝了一声,下一刻抓住妙笙从一旁的窗户里窜了出去。 两人从陈伯家里出来,没有过多的停歇就朝着大海奔去。 无论是妙笙还是敖翼,他们都是在大海里生活的,因此,只有在大海里他们才能将他们的实力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 海族生物,一旦上岸,自身的实力就会受到限制从而大打折扣。 这个道理不仅妙笙他们知道,就连有点常识的猎鲛者都知道。 “能发现、破除我的法术,我还以为是多么厉害的鲛人呢!原来不过是一只才只有五百年道行的小家伙。”冷冽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未等敖翼和妙笙溜回大海,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拦住了他们向前的脚步。 敖翼在这道白光出现时,当机立断地放开妙笙,一掌拍在那白光上,借助反弹的力量快速地冲向了身后奔着他们俩迎面而来的女子。 那女子冷笑一声,双掌拍出,与敖翼的双掌对上。 “砰——”掌掌相碰,竟是平手,二人各自向后倒去。 然而,女子看着往后飞出去的敖翼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由得一愣。 他在笑什么? 还不等她想明白,一条蓝色的鱼尾便由下而上,拍向了她的身体。 原来,就在敖翼放开妙笙转而跟女子硬碰硬时,妙笙就已经显露出原形跟在了敖翼的身后。 只不过她是贴着地而行的,因此那女子并没有发现她。 妙笙所选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正好是女子与敖翼交手之后旧力退去,新力未生之时。 情急之下,女子只得将双手格挡在身前,下一秒,蓝色的鱼尾已经拍在了她的身上。 只听得“砰”的声响,女子在口吐鲜血的同时就被一鱼尾扫了出去。 后脚一蹬,敖翼止住身形,反手抓住还想痛打落水狗的妙笙,快速地朝大海掠去。 瞥了一眼横拦在自己前面的结界,敖翼眼底掠过一抹光彩,侧首看着妙笙,示意她后退。 妙笙秀眉紧蹙,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 见妙笙退开,敖翼纵身一跃,一条泛着银光的巨龙便冲天而起。 盘旋在空中,由敖翼化身的银色巨龙冷冷地看着这道阻碍,龙口张开,翻滚着巨浪的海水顿时从他嘴中吐出,狠狠地砸在了这道结界之上。 “龙族?”那女子看见敖翼显出真身,眸中有些犹豫。 与龙族做对,只怕……可当她不经意间瞄到妙笙时,女子沉了沉脸,大不了抓住这只鲛人后就离开这里。 思及此,女子不再犹豫,朝妙笙扑去。 远处,一个身影快速的朝着海边奔来,龙眸扫了一眼那个身影,龙尾扫出,却被那个身影给躲开了。 见状,妙笙甩动着鱼尾迎上,只留下一句“她交给我!”便和那人交上了手。 敖翼顿时气得只想吐血。 妙笙的伤势还未好,与那看上去就是来者不善的女子交手,只会吃亏。 要是一个不小心落在了那女子的手中,青凕还不得抽了他的龙筋啊! 郁闷之下,敖翼不再口吐海水,龙尾一个猛地朝那结界甩去,却被那结界中所蕴含的力量给反弹了回去,一时之间被摔得晕头转向的。 妙笙伸手往空中虚抓,一柄蓝色的三叉戟顿时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美眸微眯,妙笙朝着女子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 那女子暗叫一声“不好”,脚步飞快地后退。 嘴边勾起一抹笑容,妙笙挑了挑眉,身体后转,手中的三叉戟被她投了出去,看那方向,明显是要以三叉戟这一击破开那道结界。 “敖翼!” 多年的合作让敖翼在妙笙投出三叉戟的那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吼一声,带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冲向了那道结界。 反应过来的女子见着这一幕顿时就明白了妙笙的主意,竟然敢戏弄她。 怒哼一声,女子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就如射出去的箭矢一般掠向了妙笙。 若是真的和女子硬碰硬,以妙笙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在女子反应过来的同时,敖翼已经一头撞上了结界,细微的破碎声响起,敖翼来不及欣喜,龙尾一甩,缠上了妙笙的身体,也让急速而来的女子扑了个空。 龙身再一次撞上了那道结界,坚硬而不可摧的结界终是无法再承受这一撞,“哗”的一声成了碎片。 凭着身体的冲势,敖翼带着妙笙毫不停歇地冲进了大海。 海面上顿时被荡起一层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开。 女子脸色铁青地看着落入大海的那个身影,眼中却是对妙笙的势在必得。 回到了大海,妙笙一脸的舒适,敖翼龙眸微睁,龙尾放开了她,由着她往海底深处游去。 想了想,敖翼决定还是跟在妙笙的身后。 正因为自家老爹出事而不得不凡事亲力亲为的青凕在见到自个儿淘气的小妹时不禁一愣,又看到跟在自家小妹身后,正从龙形变回人形的敖翼时终于回过了神,指着二人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们……” 刚刚才打了一场的妙笙有气无力地拨开兄长的爪子,鱼尾一摆,便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敖翼见好友一副吃惊的表情,好笑的同时更多的是严肃:“青凕,出事了!” 听说女儿回来了的郁澜急忙赶来时,只见到一脸凝重的青凕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敖翼,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沉重?” “母亲!”青凕抬眼,忙得迎上去,瞥了一眼还在出神的敖翼,低低地道,“猎人出现了!” 闻言,郁澜温和的眉眼在下一刻变得凌厉而冷冽,冷哼道:“我不去找她,她自己倒是找来了。”似是想起了什么,郁澜的眼神一冷,“此事交给你了,我去看看你妹妹!” 青凕和敖翼小心翼翼地看着郁澜走了,不约而同的吐出一口气来。 “看来,海悦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听见青凕的喃喃自语,敖翼剑眉一挑:“你还是多注意一下妙笙吧!”他顿了顿,神色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三百年前种下的因,如今也该收获果了!” “……” 青凕无言,只是垂下了眼帘。 妙笙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妙笙一手遮着双眼,一手紧紧地抓住床沿,滴滴无声的泪珠从她的眼角边滑落,化为珍珠,而后又无声无息地融于水中。 郁澜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妙笙这副无声哭泣的场面,在身后摆动的鱼尾一顿,轻轻地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跟在她身后的人退下。 在床边坐下,郁澜也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女儿流泪,美眸里充满了爱怜。 “母亲!”妙笙扑进郁澜的怀中,压抑的哭声不再克制,反而是肆无忌惮的放声而哭。 郁澜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轻声道:“哭吧,把心中的委屈和伤心都哭出来。你是鲛人族尊贵的公主殿下,不需要压抑自己。” “母亲知道我为什么哭?”妙笙抽泣道。 “是啊!我知道。因为这是宿命!” 她当然知道,不仅是因为命运无常,更是因为她是她的母亲。 妙笙抬头,看着母亲美丽的容颜一时无话可说。 郁澜笑看着女儿:“你后悔过吗?后悔上岸,后悔认识那个人类?” 妙笙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要放弃了吗?” 妙笙咬了咬下唇,沉默不语。 “记住,无论你做何种决定,我与你父亲还有你兄长都会支持你。”郁澜也不逼她非要现在就要个答案,只是说了自己的决定,“好好想想吧,你心里的答案!” 说完,郁澜便起身走了。女儿的事情还是交给女儿自己来解决,或许她会受伤,也或许她会难过,但是,这都是女儿的选择。 妙笙静静地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默。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五) 月色凉凉,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反射着银色的光芒,由远处望去,一片朦胧之美,令人失神。 夜晚的大海深处是深蓝色的,鲸鱼、乌贼、大白鲨等等的海族生物在其中游曳,更深处海底的则是一条条的鲛人在来回游动,四处巡视。 妙笙坐在屋顶上,双手抱着鱼尾,看着因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寂静的海底,不由得轻叹一口气:“韩大哥……”她摸了摸自己的红唇,想起那日大雨在海边的那个吻,俏脸上顿时漾起一抹红晕。 她抬头朝上看去,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却都变成了坚定。 鱼尾一甩,她快速地朝自己母亲的寝宫游去…… 韩家。 韩松落以手撑头,看着书案想了许久,最后却还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忽而,只听得一阵风吹过,烛火闪动了一瞬,韩松落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青年男子。 这男子正拿着茶壶替自己倒了杯茶,丝毫不在意韩松落的目光,悠闲地喝着茶。 “是你。” 这人,韩松落认识,正是那日在海边他和妙笙被鲛人袭击后妙笙受了伤,他们手足无措时出现的那个替妙笙疗伤的男人。 “你来此有何贵干……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 青凕默默地看了一眼这个被自家倒霉妹妹看上的凡人,思考着要怎么和他说自己的来意呢。 难道要和他说“我是妙笙的哥哥”这种话吗? 这个太直接了,青凕殿下表示这么直接的风格不适合他啊,但是……“我是来找你谈谈有关你和妙笙的未来的”这话,鲛人族的皇子殿下觉得太难以开口了啊。 就在青凕心中千转百回的时候,韩松落突然眉头一动:“你是为了妙笙而来的?” 终于找到话题开口的青凕好欣慰地点了点头:“是。” “你是妙笙什么人?” “我是她兄长!” 韩松落沉默了一瞬:“鲛人……你也是鲛人?” 哟,这小子的接受度可真快。 青凕见他说起自己的身份时一点儿惊讶都没有,不由得诧异地挑了挑眉。 只是,既然都已经接受了,怎么还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伤春悲秋呢? “咳……”青凕咳嗽一声,“那个,听你的语气似乎并不惊讶?” 何止是不惊讶,简直是太平淡了。 “妙笙,可还好?” “不怎么好,差点就被抓去剥皮抽筋了。”青凕殿下这话可没有吓唬韩松落,若不是敖翼跟在妙笙的身边,今日妙笙说不定就没命了。 闻言,韩松落猛地起身,一脸紧张地看着青凕:“怎么回事?她现在怎么样?可有受伤?” “淡定……” 还未待青凕说完,韩松落就已经从书案后面出来了,大踏步地走到青凕身边,伸手就抓住了青凕的衣领将他拎起来,俊美的容颜上杀机毕露。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妙笙怎么会……” 被勒得快断气的皇子殿下没好气地拍开放在自己领子上的狗爪,指着一旁的椅子让这个看起来快崩溃的男人坐下。 见他努力压下了心中的杀意在自己对面坐下,青凕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喝了口茶定定心神,敛目说道:“你放心,妙笙虽然差点出事,不过好在是有惊无险。” “今日,海悦城里来了个猎人,专门猎杀鲛人。不知怎的,妙笙今日被发现了行踪,所以就和那人交手了。”他一脸的轻松惬意,完全没有因为自家小妹差点遭到毒手而感到什么担忧与惊慌。 “敖翼,你想必是知道的,他是龙族太子。今日多亏了他,妙笙才能化险为夷。”当然,这个倒霉龙太子本就是他专门寻来保护妹妹的。 若是妙笙今日在敖翼身边还能出什么事的话,青凕不生吞活剐了他才怪哩! 要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该进入正题了。 “我今日来是有要事的。”青凕抬眸,浑身的漫不经心拢住了,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你和妙笙之间……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脑子很乱。” 青凕不悦地皱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有什么不知道呢?身为一个男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 韩松落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我愿意……可是,你们会答应吗?” 他和妙笙之间隔了一个海族的距离。 “我不答应,但也不反对。”青凕殿下是中立的,“妙笙的决定是什么那是她的事,就算我是她的兄长,也无权干预她的想法。” 经过海族这次的动荡,青凕殿下对一切都格外看得开。 既然这是妙笙命中注定的劫数,那么不管如何避开,最终的结局都是殊途而同归的。 与其让他父母为了妙笙的事再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举动来从而害了整个海族,还不如顺其自然。 “那……海族?”韩松落迟疑道。 青凕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韩松落面前露出如此风轻云淡的笑容:“只要你不怕丢了性命,海族那边我可以解决。那么,你的答案是……” 韩松落也笑了,多日来的困惑与苦闷都在此刻随风消散。 他站起身,朝着青凕微微鞠了一躬:“如此,便多谢青凕公子了。”他笑得儒雅,似乎往日的翩翩公子又回来了。 “叫我青凕就好了。”他顿了顿,轻叹一声,道,“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妙笙。” 海底世界,鲛人宫殿。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向来温和的郁澜头一回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而且还是对着自己的女儿。 她满脸的怒气,却又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冷冷地道。 妙笙跪在郁澜面前,语气严肃而又坚定:“母亲,我愿意褪去鲛身,化身凡人。请您成全!”说完,她朝着郁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郁澜捂着胸口,看着妙笙说不出话来。 半响,她道:“是为了那个凡人?” 妙笙抬头,直视郁澜含怒的双眼,不卑不亢地道:“是。母亲说过,不管女儿做何种决定,母亲都不会反对!” 郁澜:“……”她是这么说过没错,可没有说要让妙笙舍了鲛身啊。 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郁澜转身,虽然她知道她不应该阻止妙笙,但是,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百年辛苦怀胎才生下的女儿啊,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她去受苦呢? “母亲……” “你不必说了,这事,我不会同意。”郁澜仰头,闭了闭眼断然道。 就算要遭受天谴,她也不会让妙笙去受这份苦的。 “可是……” 郁澜霍然回身看着她,眸中充满了威压:“我可以答应你让你上岸和那个凡人厮守这一生,等那个凡人百年死后你再回来,或是你想等他轮回转世,我也毫无异议。唯独化鲛为人,没得商量。” “妙笙都已经如此要求了,母亲何不答应呢?”远远地,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 妙笙回头,待看见跟在青凕身后,全身都用一个气泡包裹的男子时,瞳孔不禁一缩。 顾不得现在是在求自个儿的母亲,鱼尾在地上“啪”的一声响,身体凌空而起,她朝着这个头大无脑的兄长一鱼尾甩了过去,而后急速地退到韩松落身边,警惕地看着母亲与兄长。 莫名其妙的被倒霉妹妹甩了一脸的水,青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怒道:“你……” “母后,此事与韩大哥没有任何干系,希望母后能放了他。女儿可以答应母后任何事情。”她护在韩松落身前,无视了青凕的铁青脸色,郑重的和郁澜说道。 郁澜也是一愣一愣的,韩松落会被儿子带来这里这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现在一心都在妙笙身上,哪里还有空去管那个让自家女儿上心的人类呢。 “青凕!”好歹也是鲛人族的王后,郁澜很快就想明白了青凕带韩松落回来的原因了,因此脸上有些不好看。 她正费尽心机地想劝女儿放弃之前那个愚蠢的想法,这还没有一点进展呢,糟心的儿子就又给她带了个麻烦回来。 “你给我好好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自家母亲生气了,青凕也顾不上妙笙甩他一脸水的事儿了,拱了拱手,低声说道:“母后,儿子大概知道您的意思,只是母后有没有想过,您和父皇执意逆天而行,会有什么后果?即使母后不怕天谴,那么,族人呢,母后也不管了吗?” 玮熙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呢,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之前一心想要替妙笙改命,企图逆□□事,这才糟了天谴,受伤至今还在昏睡。 虽然青凕也不愿意自家妹妹吃什么苦,但是,他是鲛人族的皇子,更要为整个鲛人族考虑。 况且,就算妙笙真的上岸了,他也可以暗中保护妙笙,不让她受到什么伤害……悲催的皇子青凕殿下还不知道自个儿倒霉妹妹想要舍弃鲛身,化身为人呢!! 郁澜久久没有说话,许久,她无力地倒在王座上。 青凕说得不错,她是鲛人族的王后,不能不管整个鲛人族,可是,她的女儿…… 时隔几天,韩松落终于又见到了妙笙,心里顿时情感澎湃。 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站在自己前面的少女的腰身,下巴放在她的肩头上,他轻声道:“终于又见到你了。”多日压抑在心中的情感今日尽数倾泄而出,毫不掩饰。 闻言,妙笙眼眶一红,她回头看着韩松落,害怕让他看见自己红红的眼睛,连忙垂头,闷闷地道:“是你不愿意再见我的。” 那一日,她的身份无法再隐瞒,被敖翼带走。 他虽然什么也没说,而且还出言挽留自己,但是她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中就已经是明白了的,他对自己的身份,其实是介意的。 “对不起!”他看着少女的头顶,认真地道,“我,并不是介意你的身份,我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罢了。” 见妙笙抬头望着自己,他急道:“真的,我真的没有介意过。而且,我一直都知道,你定不是凡人。” 小姑娘愣住了:“你,你知道?” 伸手替她将落在耳边的青丝给拢到耳后,韩松落含笑道:“嗯!还记得那日我们去鲛人村找陈伯吗?”见小姑娘呆呆地点了点头,他笑意更甚,“陈伯当时说起关于七十年前的旧事以及一名鲛人女子救了被海浪淹没了的人的事,不是说,后来那名鲛人女子就一直庇佑着海上出行的人们么?你说你全家是遇到了海啸而死,这不是和陈伯所说的有所冲突吗?” “啊?”妙笙抓了抓头发,“原来,破绽在这里,那你怎么不揭穿我呢?” “为什么要揭穿你呢?”而且,韩松落发现,自己的身边多了个活泼可爱的少女也是件不错的事。 与其戳破小姑娘的谎话,还不如就让小姑娘留在韩家呢。 郁澜想了许久,目光落在正和韩松落聊得很开心的妙笙身上,她抖着声音问道:“妙笙,你真的决定要褪去鲛尾,化身成人吗?” “是。”妙笙仰头望着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几十岁的郁澜,心头升起一股歉意。 为了她,她的父皇和母后费尽了心力,可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们。 “什么?”这档子事怎么青凕殿下不知道? 他盯着妙笙许久,都不能回神:“妙笙,母后刚刚说什么?你……” “我要褪去鲛身。” “休想!”青凕冷声拒绝,“鲛人一族,从未有过褪去鲛身的说法。而且,你知道如果要褪去鲛身将会承受怎么样的痛苦吗?那比剥皮抽筋痛苦百倍!” 妙笙依旧是不愿后退一步:“我知道。我看过古籍的记载,我也明白一旦做出这个决定,我要遭受怎样的痛苦,可是……”她顿了顿,十分坚定地道,“我不后悔!” “胡说!” 青凕气得肝疼,早知道他家倒霉妹妹有这么个想法,他就该一刀宰了韩松落的。 没了韩松落这个祸害,说不定他的倒霉妹妹就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了。 如此想着,青凕殿下看着韩松落的目光已经是恶狠狠的了。 韩松落不大明白妙笙所说的,但是之前对自己还很和煦而现在却是带有杀意的青凕,他还是能看出这其中的变化的。对于青凕这前后的不同态度,韩松落大概明白是和妙笙刚刚说的那番话有关。 “妙笙,你说的褪去鲛身,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伤害?”他扳过妙笙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妙笙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有些心虚地道:“没有!” “哼!剥皮抽筋之痛,你说对她身体有没有害?”见到如今,妙笙还敢瞒着韩松落,青凕不由大怒。 韩松落身体一僵,放在妙笙肩上的手也滑了下来:“妙笙……” 郁澜缓缓地吸口气,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道:“妙笙,你跟我过来。” 说罢,郁澜不去看底下的几人,转身进入宫殿后面去了。 妙笙咬了咬下唇,对韩松落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忙跟上郁澜。 青凕吐了口气,站在一旁闭目养神,他知道,这一去,他地母亲应该就会有决断了。 韩松落敛目,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说话。 一时间,大殿里安静极了。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六) “跪下!” 一进入后殿,映入眼帘的是几十个牌位,从最上面的两个到第三排的五个,皆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郁澜仰头看着这些牌位,头也不回地对跟在自己身后进来的妙笙说道。 这里,妙笙是知道的。 没有多问,她老实地跪下,垂首等待郁澜接下来的怒火。 “你可知错?” “女儿不知!” 郁澜回头,冷冷地道:“不知?当着先辈们的面,你还敢说你不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褪去鲛身此例,千百年来,我族从未有过。你身为公主殿下,不仅不以身作则,护佑族人,反而还知法犯法。妙笙,母后真的是很伤心!”话至最后,莫名的多了一丝悲意。 妙笙抿了抿嘴,淡淡地反驳道:“我知道母后是为了我好,可是,母后,女儿只是想能伴爱人左右,这有什么错?” “你想要叛离海族,这本身就是错。” “母后,我只是做出了我认为对我好的选择,为什么不可以呢?况且,即便这是错的,女儿一力承担便是,无论后果是什么。” “你就一点都不为你的族人考虑吗?”郁澜看着她,“他们又有什么错呢?凭什么要为了你的错误而承担那些本不该属于他们的惩罚?” “妙笙,你太让母后失望了。” 闻言,妙笙蓦地红了眼。 她也不想这样的,只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亦或者,从一开始,她就无法两全。 郁澜闭眼,数次呼吸后又重新睁开眼,她看着妙笙,似是最后确定而的心意一样:“你真的决定了?” “请母后成全!”她郑重地给郁澜磕了个头,再一次说道。 郁澜已经回身不去看她了,只是眼角边含着滴滴晶莹。 “罢了,我成全你。” “谢母后。”妙笙深深地磕头,起身后,她看着郁澜的背影,轻声道,“对不起,母后,女儿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 郁澜浑身一震,抬手捂住眼,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宫殿中。 青凕脸色很不好看,虽是在闭目养神,但韩松落还是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犹豫片刻,他还是问道:“妙笙,不会有事吧?” “现在没事。”青凕睁开眼,俊眸中又重新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之色。 他顿了顿,低声道:“如果母亲答应了妙笙,可能就……”连三叉戟的反噬之力妙笙都无法忍受,更不用说剥皮抽筋之痛了。 要真是如此,她还不得痛死啊?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妙笙跟在郁澜身后出来了。 母女俩谁都没说话,一时间青凕也不知道她们商量后的结果。 郁澜在王座上坐下,一脸的疲惫。 妙笙静静地跪在郁澜身前,背脊挺直,脸色平静。 “一旦褪去鲛身,就再也不能回头,你可想好了?”郁澜直视妙笙的双眼,淡淡地道。 妙笙轻轻地点头,丝毫没有犹豫。 “好!”她一顿,而后继续道,“要化身为人,你须得褪去这一身的鳞片和鱼尾。在你的尾巴,手腕和脖子处各有一片护心鳞片,只要拔下它们,你就能蜕下这一身的鳞片,成为凡人。” “但是,拔去护心鳞片要忍受万分的痛苦。历来之所以没有族人敢走这条路,就是因为他们受不了这份拨鳞之痛。这样,你还要试吗?” 妙笙的回答是,鱼尾上摆,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伸手在临近尾鳍处的地方轻轻地摸了摸,不意外地摸到了一片温热,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用力拔下了一片闪闪发光的鱼鳞。 “啊——” 鳞片被拔下来的一瞬间,妙笙就一个翻腾,鱼尾痛苦地拍在地上,鲜血顺着她的尾巴流下,刺红了在场的众人的眼。 妙笙浑身颤抖,贝齿紧咬下唇,她知道拨鳞之痛会很痛,却没想到会这么痛,仅是这第一片护心鳞,她就有些受不住了。 “妙笙……”韩松落想上前,却被青凕给拦住了,“你……” 韩松落刚想怒喝他,让他走开,却听得青凕低声说道:“一旦开始,就不能结束。妙笙选择了这条路,她就必须走下去。你去,只能让她分心。” 闻言,韩松落停下了脚步。 只是看着妙笙痛苦的模样,他却无能为力,韩松落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颤巍巍地支起身,妙笙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那片与众不同的鱼鳞,搭上那片闪着光的鳞片,她咬了咬牙,用力一拔…… “啊啊啊啊——” 又是一声痛苦的叫声,妙笙滚落出去,鱼尾一阵甩动,在空中带起阵阵劲风。 身后的长发搭在脸上,显得格外的狼狈,妙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珠一颗颗的从眼边落下。 她躺在地上,低着头,嘴里低声地呜咽着,破碎的□□声断断续续地从她嘴中溢出。 见状,青凕也是慌了,他知道妙笙这是到极限的表现:“妙笙……” “妙笙……”韩松落握紧了拳头,双眼赤红。 他多想让妙笙就这么停下来,即使妙笙仍然是鲛人,不是真正的人,他也不会嫌弃,可是……正如青凕所说,这是妙笙自己的选择啊! 郁澜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看着妙笙痛苦的样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时,妙笙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 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妙笙颤抖着手摸上了自己的脖颈,握住最后一块正熠熠生辉的护心鳞,停顿了片刻,她看向郁澜,眼中满含歉意和愧疚,手上却用劲,将这最后的护心鳞给扒了下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海底世界,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上顿时狂风大作,海浪汹涌。 鲛人村。 陈伯看着突然就波涛汹涌的大海,心中不禁一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鱼尾狠狠地打在地上,妙笙腾飞而起,最后无力地从空中落下。 韩松落顾不得青凕的劝戒,快速地接住了已经疼晕过去的妙笙。 待接下妙笙的时候,韩松落才发现哪怕是她晕了过去,全身还是抽搐着,尾巴,脖子和手腕三处鲜血不止。 “母后!”见此情景,青凕仰头朝着郁澜大声喝道。 郁澜在青凕开口时,就已经从王座上奔下来了。 看着韩松落怀中的妙笙,她心头也是阵阵绞痛。 她的女儿,她从出生就一直看着长大的女儿,她千宠万爱的女儿,她向来舍不得让她受伤,舍不得让她吃苦,然而这一次,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承受拔鳞之痛,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抬手在妙笙的额头上一点,顿时,温暖的蓝色光芒从她眉心处流出,转眼间就覆盖了她全身。 在这光芒的沐浴之中,妙笙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最神奇的是,妙笙那一向蓝光流转而此时却黯淡无光的蓝色鱼尾突然从尾鳍裂开,化为了人类少女纤长的双腿。 郁澜放在妙笙额头上的手一颤,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背过身去,不让韩松落和青凕看见她脸上此时的表情,挥了挥手,空洞地道:“带妙笙走吧,她已经拥有了人类的双腿,以后再与我鲛人族无关……好好照顾她,不要让我知道你辜负她,否则……” 韩松落见到妙笙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双腿,眼眶微微发热,听见郁澜的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真诚而认真地道:“您放心,我会用生命去爱妙笙的!”矢志不渝! “青凕,你带他们出去吧。” 青凕忍住心中的感伤,恭声道:“是。” 待得青凕将韩松落带走了,一直站着的郁澜似乎再也撑不住一样,猛地跌坐在地。 她捂着自己的双眼,更多的泪珠从指尖滑落:“妙笙……妙笙……” 突然,一双宽厚的大手将无声哭泣地郁澜拥入了怀中。轻轻地拍着妻子的后背,玮熙给予妻子安慰。 “玮熙……”郁澜扑进玮熙的怀中,泪水浸湿了玮熙胸前的衣襟,她哽咽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妙笙遭受这番痛苦……我只是一个母亲啊,为什么要让我亲自……我恨……” 玮熙无奈地叹息一声,无法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 清晨的海面反射着日出时的余晖,给整个冰冷的海面上增添了一份橘黄色的温暖。 而之前原本还翻滚着巨浪的大海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就像是海面一直都是这么的平静一样。 突然,海面上多了一个漩涡,两个人影从其中出现。 一个人影摆着蓝色的鱼尾,面无表情地在前面领路;而另一个是个正常的人类,只不过他怀中还抱着一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少女。 到了岸上就化身为人的青凕回过身看着韩松落和他怀中的妙笙,眼里闪烁着说不清的情绪。 “虽然这臭丫头常常闯祸,还到处惹事……”而且还不止一次地坑过他,但是“……她终究还是我的妹妹,如果有一天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我就杀了你。” “妙笙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韩松落直视青凕那锋锐的双眸,沉沉地道。 “记住你自己的话。”青凕抬手,就如小时候那般摸了摸自己这个从来都不省心的妹妹的头,鼻子一酸,“妙笙,以后我和父皇母后都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话音一落,青凕就已经化为一道流光窜入海中了。 韩松落看了看大海,低头又看了看妙笙,抿紧嘴唇,朝大海鞠了一躬,之后便抱着妙笙离开了。 在离海边几十公里的一座破庙里,之前想要捕杀妙笙和敖翼的女子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不禁冷笑出声:“你若是想达成目的,这一步,你必须踏出。” 这女子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她的双腿原来是一条鱼尾。 只不过这条鱼尾沾满了灰尘,还有些因多日失水而出现的褶皱。 再打量她的容颜,可不正是那日绑架了韩松落引妙笙出来最后揭穿了妙笙身份的那个鲛人女子嘛。 赵澄盯着这只鲛人,眼里微微闪烁。 她在海悦城里也呆了一段时间,却始终没有发现过妙笙,一来是因为妙笙将自己的气息掩盖得太好了,她愣是察觉不到什么异样。 二来则是因为妙笙身上所覆盖的护心鳞片。 那是郁澜给自己女儿的保命符,虽然妙笙的修为不够,不能将自己的气息完美地隐藏,但是这护心鳞片可以。 同时也是因为这片护心鳞片,使得妙笙的修为大增,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其对手,更不用说在妙笙身边还有一个龙太子敖翼。 那一晚,妙笙为了救韩松落,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量,气息就这样不小心泄露了。 追着这气息,赵澄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妙笙的踪迹,结果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敖翼给坏了大事。 不过好在,她又发现了另一只鲛人,而且还从这鲛人的口中了解了关于妙笙的身份与妙笙在人间与韩松落的羁绊。 若不是一心想抓住妙笙这只鲛人族的公主殿下和敖翼这龙族太子,赵澄早就把面前的这只鲛人给炼化了。 月芜双手颤抖,声音发颤:“不……不……这种方法会要了我的命,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 赵澄秀眉一皱:“褪去鲛身的确有可能会让你九死一生,但也并不一定就会死。” “你胡说!我族千百年就没有过这种先例,若是真的不会死,怎么可能会没有人知道?” 赵澄冷冷一笑:“不知道不代表没有。这种法子一直都有,会不会用,能不能用,敢不敢用,都是取决于自愿舍弃鲛身之人的。之所以你不知道,完全是因为这个方法太过痛苦了。很多鲛人都承受不了那种剥皮抽筋之痛,他们大部分都是在拔鳞之时被痛死的。” 月芜不可置信地抱着自己的尾巴,拔鳞之痛……她当然知道那有多么痛。 平日里看着自己的父辈因受伤而不小心使鱼尾上的鳞片脱落时那种撕心裂肺之痛,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 “拔鳞时虽然会很痛,但是只要你能撑下来,一切都会不一样。”赵澄瞥了她一眼,又道,“而且,我会在一旁帮你。你不是还有未了的心愿吗?如果你就这么拖下去,迟早你也会因为脱水而死的。你甘愿就那么死去吗?” 月芜闭了闭眼,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从小他就一直照顾着自己,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父亲,母亲也常年不在身边,但他让自己体会到了来自哥哥的关心,弥补了父爱与母爱。 他不爱说话,却一直默默地牵挂着她,关心着她,如今他为自己丢掉了性命,自己怎么能不给他报仇呢? “好,我答应你。”月芜在睁开眼后,眸中充满了冷意。 赵澄点点头,嘴边勾起一抹弧度。 片刻后,从破庙中传出了痛苦的惨叫声。 …… 韩松落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带着妙笙回到了韩家,虽然不愿意让韩老夫人知道妙笙的事,但是妙笙现在的情况是必须要找个大夫来看看的。 疲惫地揉了揉眼角,他已经几天没有休息过了,之后又直接被青凕带去了海底世界,再加上亲眼见到妙笙拔鳞时所承受的苦楚,本就精神处于紧绷状态的他更是强打精神,一直都为妙笙提心吊胆的。 如今妙笙找回来了,他的精神也不免有些松懈了,一松懈下来,韩松落就感到疲劳了。 想了想,他还是让人去找李初月和文觞过来。 现下这种情形,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不料,还没有等李初月和文觞过来,另一个人就先来了。 “哟,好久不见了。”来人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韩松落。 韩松落沉默了一瞬,他只见一阵光闪过,这厮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嘴角抽搐,韩松落不得不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敖公子。” 没错,此人正是龙太子敖翼。 “你怎么来了?” 提起这个,敖翼脸上的笑容明显的一僵,最后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韩松落却看得出这家伙不过是皮笑肉不笑罢了。 “当然是来看看我们鲛人族的公主殿下有没有把自己给搞死啊。”敖翼虽然在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带了怒气的。 他受青凕的嘱托,跟在妙笙身边保护她。 哪怕是遇上了赵澄他也把妙笙平安无事地带回去了,可没想到,这丫头转眼间就把自己给弄成这副样子了。 天知道他听了青凕说的话之后有多么震惊和担心,拔鳞之痛……她怎么敢这么做? 听出了敖翼话中的怒意,韩松落抿嘴说道:“对不起,我……很抱歉。”他从未想过,妙笙遇到自己会吃那么多苦。 看韩松落这不像是装出来的愧疚,敖翼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她欠你一条命,如今也是她该还你的……”话至一半,敖翼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还不等韩松落明白过来,话锋一转,“我替妙笙看看。” 韩松落没有异议,只是瞅着敖翼的背影他心中却在思考着这家伙刚刚所说的话。 什么时候妙笙欠了自己一条命了?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七) 等李初月和文觞匆匆而来的时候,敖翼已经是一脸疲惫地坐在桌边闭目养神了。 韩松落靠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床上脸色苍白且还在昏睡中的女孩儿。 “松落……”两人一踏进房门,就听见文觞大声叫唤着,“你没……”事吧? 只不过当看见坐在桌边脸上的疲惫毫不掩饰的敖翼时,文觞顿时卡壳了。 韩松落扭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闭嘴!” 李初月眼尖,一眼就瞥到了躺在床上的妙笙,快步走近床边,关切地问道:“妙笙这是怎么了?” “妙笙没事,只是受了伤,需要多休息。”韩松落心中有分寸,妙笙的事不能如实地告诉李初月和文觞,只能以妙笙受了伤这样的借口来敷衍他们。 文觞被韩松落吼了一声,嗓门也压低了不少:“怎么会受伤的?还有,你想通了?不再把自己关书房了?” 闻言,韩松落又扭头瞪了他一眼,不戳人伤疤会死吗? 接收到韩松落不满的眼神,文觞嘿嘿一笑,看了看敖翼疑惑地道:“这位是?” 李初月也看了眼显得格外疲惫的敖翼,而后回答了文觞的问题:“这是妙笙的表哥,敖翼敖公子。敖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后面的这两句话就是问的敖翼了。 敖翼睁眼看了看妙笙,确定她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来应付李初月:“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见文觞还想问什么,韩松落也是满心的疲惫:“敖公子既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敖翼也不推脱,向韩松落道了声谢,便踩着疲劳的脚步出去了。 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和李初月以及文觞解释关于妙笙的事……敖翼表示,关他龙太子神马事? “初月,对不起。”韩松落突然说道。 对于他这没头没脑的道歉,李初月只是含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的……”她一顿,继而笑着道,“应该是我对你说声恭喜!” 恭喜你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她整了整神色,面含几分凝重和严肃:“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你就要好好的对妙笙。我虽是不知道你和妙笙之间发生了什么,才让你下定了决心,但是,我却能猜到几分……想来,妙笙会受伤应该与你有关。所以,好好地对她吧。” 韩松落也严肃地看着李初月,缓慢而郑重地向她点头。 文觞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等等,等等,你们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他侧首去看韩松落,“松落,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决定要和妙笙在一起了?那初月和你的婚约要怎么……哎哟!” 李初月没好气地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疼得他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真是个不会看眼色的! 踹了文觞一脚,李初月依然是有些担忧地道:“那,伯母那里你准备怎么说?” “我自有法子!” 听得韩松落这胸有成竹的话,李初月点点头。 既然韩松落有办法了,那她也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略微一思考后就被她给丢开了。 一连多天为了妙笙和韩松落的事而操心的李初月见两人已经有了好的结局,也不再逗留,拉着痛得眼泪花都出来了的文觞离开去韩老夫人那里探口风去了。 韩松落垂眸凝视了一会儿妙笙还显得苍白的脸色,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往自家老娘那里去了。 韩家正堂。 “你说什么?我不同意。” 韩老夫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眼底还有青影的儿子,怒声道。 她这个儿子,竟然想解除和李家的婚约,娶那个来历不明的姑娘。 一想到这,韩老夫人就觉得妙笙果然是个祸害,是专门来破坏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的。 生怕韩老夫人被韩松落气出个什么好歹来,韩松落就要落得个不孝的名声,李初月连忙上前安抚她:“伯母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见着心中的好儿媳妇儿一副温柔大方,体贴贤淑地安慰自己,韩老夫人顿时觉得自个儿的眼光是个好的。 如此想着,她对李初月不禁又满意了几分,对妙笙的不喜又多了几分。 若是李初月知道韩老夫人心中所想,恐怕也只有无语了。 她只是担心韩松落这么直接的方式会把韩老夫人给气死,到时候不仅于韩松落的名声有碍,只怕就连妙笙的名声也不会好听。 韩松落仿佛没有看见韩老夫人那怒气蓬发的模样似的,仍然不卑不亢地道:“儿子心仪妙笙,想要求娶她进门。” 韩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拒绝:“我说了,我不同意。” “不管母亲同不同意,儿子都已经决定了。今日和母亲说这事,只是来和母亲您知会一声的,而不是来征求母亲您的同意的。”韩松落特别不孝地道。 韩老夫人:“……”哎哟喂!她头疼! 文觞嘴角抽搐,韩松落有自己的想法且不愚孝他是知道的,但是这也太有想法了太不愚孝了吧! 怜悯地看了一眼韩老夫人,文觞在心里为这个老夫人点了一根蜡,生了一个不受自己控制反而还要被反控制的儿子,这感觉真是太特他娘的糟心了啊! 原本还担心韩松落会落得个不好的名声,所以李初月才赶忙安抚住韩老夫人,没想到他倒是挺不在乎地顶撞自己的老娘。 李初月看着这个不省心的俊美男子,眼角微微一跳,努力忍着想把这个家伙抽成猪头的冲动,她面上带着宽慰的神情,仿若一个为长辈着想的孝顺晚辈,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将韩老夫人的小心脏捅得血流成河。 韩老夫人只听见她心里的好儿媳妇儿说道:“伯母莫要生气,松落解除婚约是我的意思。伯母忘了,我和松落之间并没有什么男女感情,只是纯粹的朋友之情而已。难得松落有喜欢的姑娘,那初月也不该用这纸婚约束缚住了他才对!” 这还没有完,李初月继续柔声道:“况,初月也并不喜欢松落,在初月心中,松落只是哥哥朋友而已。再者,我喜欢的那人已经与我有了名分,我再和松落订婚,这岂不是对松落不公平吗?既然松落有喜欢的姑娘,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又何苦要用这纸婚约去折磨我二人呢!” 韩松落:“……” 文觞:“……” 两人脸上都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傻眼地看着李初月,他们实在是想不到她竟然已经和另外的男子有了夫妻之名。 怪不得李初月对于和韩松落的这婚约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除了对韩松落没有感情之外,这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吧。 韩老夫人的一颗心都碎成了渣渣。 她心目中的好儿媳妇儿竟然已经是别人家了的,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伤心的了! “母亲,儿子先告退了。”韩松落很快就恢复了一副淡定的模样。 既然李初月都已经这么说了,他就不相信他娘还会存着让李初月进门的念头。 “等等!”韩老夫人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韩松落。见儿子眉头微动,淡淡地看着自己,韩老夫人纠结了半晌,方有些不甘地道,“你和妙笙的事,准备什么时候办?” 李初月和文觞闻言,心中皆是一松:终于肯松口了! 知道母亲这是同意妙笙进门了的意思,韩松落也不会自找麻烦再说什么让老娘添堵的话,恭声道:“儿子想着,妙笙除了一个表哥再没有其他的家人……”虽然说这话有点对不起郁澜和青凕,但是,谁让这是妙笙自个儿编的呢?所以就算是胡说八道,这个谎也得继续圆下去,“……所以,儿子打算半个月后就迎娶妙笙进门。” 李初月嘴角一抽,看着韩松落道:“是不是太快了?” 半个月? 婚礼的安排,还有喜服的制作什么的一系列的事,半个月哪里安排的好呢? 哪怕是连文觞都觉得有点急了,他瞅了一眼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韩松落,劝道:“初月说得对,半个月的时间太急了些!” “你们不是常常说我年纪大了,该娶妻了吗?” 这话堵得李初月与文觞皆无话可说。 韩老夫人也觉得这时间太赶了些,但是儿子说的也没错,他的年纪的确是有些大了。 就连比韩松落还要小上一两岁的文觞都已经娶妻了,还有半年左右儿子或者是女儿就要呱呱落地了,哪里像韩松落呢,到现在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自从一年前韩松落和李初月订了婚之后,韩松落就一直找借口没有娶李初月进门,而李初月偏偏还帮着韩松落,如今韩松落想要娶妻了……虽然娶的人不是韩老夫人心目中的儿媳妇儿,但是好歹愿意成婚了不是?总比儿子一直不成亲要强得多。 想了许久,韩老夫人突然觉得儿子的想法是对的。 “松落说得对!就按松落说的做!” 李初月:“……”瞧着被韩松落给忽悠了的韩老夫人,李初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可怜的韩老夫人,被儿子忽悠了还觉得儿子是好人! 不过,既然妙笙和韩松落的事定下来了,李初月心头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又商量了一会儿关于婚礼的事情,李初月和文觞就离开了。 韩松落辞别了韩老夫人,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妙笙元气大伤,韩松落不放心,直接就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照顾,这也是为了以防韩老夫人又拿什么事来寻妙笙的麻烦。 毕竟,妙笙可不比之前,她才经历了那样的痛苦,身子不如以前,现在随便一个人也能欺负她。 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妙笙,发现她虽然还是脸色苍白,但起码也有了一点血色,看着也红润了许多,比起早上带她回来时那毫无血色的样子好多了。 看来敖翼之前用他的神力帮妙笙滋养身体的效果还挺不错的。 想着想着,韩松落伏在床边渐渐地睡着了。 午时的阳光透过纱窗射进来,给人打上一层温柔的光辉,空气中飘过浅浅的香气,原本眉头拧着的韩松落无意识的闻到这股香味时,眉宇松平了下来。 空气中灰色光芒一闪,赵澄转身出现在床前。 扫了一眼韩松落,她的目光倏而落在了妙笙身上。 见着妙笙的模样,赵澄心里有些纳闷,当天她和妙笙敖翼两人交手时,并没有伤到妙笙,反而还被妙笙给伤了,但妙笙的身体怎么看起来比她还要糟糕?简直就像是受了重伤一样。 心里的困惑只是出现了一瞬,赵澄就已经抬手朝妙笙抓去了。 不管妙笙是怎么回事,先把她抓住才是当务之急的。 然而,在她还没有碰到妙笙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弹开了。 “噗!” 赵澄后退了几步,看着妙笙眼里闪烁着惊疑。 以妙笙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反击之力,但是,刚刚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龙吟声就已响起。 下一刻,光芒闪过,敖翼一掌拍出。 赵澄反应得很及时,双手拍出,迎上了带着龙威的一掌。 “砰!” 两人对上,掌与掌碰触的刹那,一阵气浪顿时从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去。 因为昨天的伤还没有复原,赵澄在交手中吃了个亏,接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门上才停下了脚步。 敖翼纹丝不动,抬眸看着她,竖起的瞳孔中泛着冷芒:“凡人,昨日之事不与你计较,不就代表我海族怕了你。” 赵澄知晓自己不是敖翼的对手,秀眉皱了皱,不欲再和敖翼多做纠缠,嘴角掀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转身一晃,人就消失了。 敖翼没有追,谁知道这是不是这个狡猾人类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妙笙。 至于韩松落……低头看了一眼被赵澄轻轻松松就放倒了的韩松落,敖翼嫌弃地摇了摇头,也不把他弄醒,在一旁坐了下来,思考着这事要不要告知海族。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八) 天阴沉沉的,乌云低压,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狂风呼啸,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院子里的树枝在这劲风面前,也不得不弯下腰,月桂花更是合拢了花骨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也丝毫打扰不了房中的两人。 韩松落和敖翼面对面坐着,两人静默良久,许久敖翼率先败下阵来。 无奈地揉了揉眼角,敖翼一脸扭曲。 想他堂堂龙族太子,竟然会被一个人类给逼得认输,传回海族,让族人尤其是青凕知道了,还不得笑死自己啊? 一抬眼,就看见坐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目光犀利地盯着自己,敖翼嘴角抽搐,苦命地问道:“你想问什么?” “褪去鲛身,会对妙笙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吗?”韩松落的脸色也不好看。 自从他知道前几天那个专门猎杀鲛人的猎者竟然偷偷地潜入韩家想抓妙笙,而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时候,他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这几天一直都是低气压,吓得府中的下人都兢兢战战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恼了自家公子。 就连来韩府商量事情的文觞也不敢再胡说些什么,免得触了他的霉头。 敖翼含糊不清地道:“这个,我是龙族,不是鲛人族……”所以,他不知道啊。 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韩松落也不纠结于这个问题,又抛出了另一个让敖翼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那个猎者是什么来头?” “……” 韩松落细细地看了正在苦闷的组织语言的敖翼一眼,心中对这个问题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也不再逼他,低头喝了口茶,淡淡地道:“妙笙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终于问了个自己回答得上来的问题了,敖翼暗暗地吐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轻松的模样:“放心,最多再过两天,妙笙就能醒。” 敖翼是知道韩松落半个月后就打算迎娶妙笙的事儿的。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个反应和文觞以及李初月一样:这也太急了些吧? 不过,又不是他成婚,半个月后,妙笙的身体也应该恢复了,所以他并不怎么担心。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韩松落也不想再陪他喝茶,起身甩甩衣袖走了。 敖翼坐在一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知道青凕追踪到那个猎者没有? 海悦城外。 在狂风的怒号之下,海浪翻滚,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低沉的声音,阴沉的天空显得湛蓝的海面格外的幽冷,海水更是呈现丝丝黑色。 但这一切并没有影响到海边对峙的两人。 青凕神色淡淡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赵澄,身边海水缠绕,就像两条蟒蛇一样高高地立起,守护着青凕。 赵澄谨慎地看着青凕,心头沉甸甸的。 看青凕这架势,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鲛人的对手。 青凕可不是半吊子的妙笙,而且多长了妙笙和敖翼几百年的岁数也不是摆着看的,再加上赵澄前几天儿在妙笙手上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以她现在的状态对上青凕,下场可想而知。 “哼,我鲛人族与凡人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你要对我族人下手?” 前天,青凕才从各处呈报上来的消息中知道,外出执行任务的鲛人大部分都失去了联系,而且在失踪的地方还有打斗的痕迹。 联想到赵澄此时出现在这里的时间,青凕很快就知道了敢对鲛人族下手的人究竟是谁了。 赵澄冷笑:“不过是一些妖怪罢了,你还真当你们是神族呢?” 青凕闻言,淡然的目光倏而变得冷厉起来:“无知人类!” 说罢,一掌拍出。 见状,赵澄连连后退,眸中充满了阴狠之色。 右手手腕一翻,一块巴掌大小的固体黑块就被她扔了出来。 见着这东西,青凕怒火滔天,很显然,他是认识这东西的。 蓝光一闪,黑块在离青凕一寸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握住了这块黑块。 “鲛质?!” “竟敢炼化我族人的尸身,凡人,你好大的胆子。” 清泠悦耳的声音带着恐怕的杀意,郁澜不知何时出现在青凕面前,巨大的鱼尾扫过去,带起一阵劲风。 “砰!”赵澄在措手不及之下只能勉强将双手格挡在自己面前,结果还是被这一鱼尾拍了出去。 但诡异的是,往后倒飞出去的赵澄在空中突然光芒一闪,就消失在了郁澜和青凕两人的视线之中。 青凕刚想追,却被郁澜拦了下来。 扭头不解地看着母亲,青凕低声道:“母后,为什么?” “穷寇莫追!” “可是……”看着郁澜手中的东西,青凕愤怒的咬着牙,“这些混蛋!” 不怪青凕会如此生气,郁澜手中的东西被叫做鲛质,乃是从鲛人身上提炼而来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发现,鲛人的身体中有着一种特殊的东西,只要能炼化出来,不仅能当做武器对付鲛人和海族生物,而且服食之后还能延年益寿,开启灵根。 自那之后,人们就绞尽脑汁地捕抓鲛人。 只是,一只鲛人能提炼出来的鲛质只有一滴水大小,根本就不够,于是,凡人便开始疯狂的猎杀鲛人,猎鲛者也因此出现。 而在玮熙刚刚登上鲛人王座时,成千上百的鲛人被杀,鲛人族的数量急剧减少,若不是神族及时地给世人提醒,且又让捕杀鲛人的猎者们造了天谴,恐怕鲛人一族早就不复存在了。 要形成郁澜手中的鲛质的大小,起码有超过两百只鲛人的数量造了毒手,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青凕就恨不得将赵澄千刀万剐。 他们鲛人一族尽心竭力地护佑人类,可到头来连尸身都被人侮辱。 “把这个带回去吧,也算是让死去的族人回归故乡了。” 郁澜的脸色淡淡的,无法让人看出她的想法。 青凕微微颔首,也不敢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直接用手接触,反而是围绕在他身边的海水席卷上了郁澜手上的鲛质。 虽然鲛质是从鲛人身上提炼出来的,但是对于鲛人来说,这却是毒药。 一旦沾染了,就会失去仙力,与凡人无异,从而成为待宰的羔羊。 郁澜的修为在青凕之上,再加上她又是鲛人族的王后,因而鲛质对她的影响力倒没有这么明显。 见青凕返身回了海族,郁澜抬头深深地看着海悦城,从来都是含着笑意与温和的美眸中罕见地露出了浓烈的杀意,她身后的海水在这股杀机的影响下,也变得汹涌澎湃。 郁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涌上来的杀意尽数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缓缓地吐了口气,郁澜腰身一扭,也返回海族去了。 韩家。 韩松落轻轻地推开房门,刚欲去看看妙笙的情况,然而却在看见床上空无一人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顿。 手中的力道忽地加重,房门发出“砰”的一声。 韩松落愣了片刻,转身出门看着守在院中的小厮怒喝道:“我让你们守着的人去哪儿了?” 小厮们面面相觑,随后一个白面小厮上前道:“公子,我们守在这里并没有见房中的人出来过。” 闻言,韩松落脚下一个踉跄。 没有见到妙笙出来……她现在已经是凡人了,且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一个人能去哪里?难道,是那个猎者? 思及此,韩松落整个后背都在冒冷汗。 莫要说妙笙全盛时期都不是赵澄的对手,更何况现在? 他抬脚往外去,想着找敖翼商量一下这件事,却不料一出院子,就见到了穿着白色寝衣,脸色苍白的少女,他不禁愣了愣。 她的发丝在大风中起舞,身上的衣服也飒飒作响,娇小的身子愈发显得单薄。 韩松落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见状,快步上前,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责备道:“醒了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了?你的身体还没恢复,禁不住折腾。” 妙笙抬头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了?” 妙笙摇摇头:“我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份,接纳自己。 知道妙笙话里的意思,韩松落微微一笑:“因为我是你的韩大哥啊!” 她红着眼睛,微微推开他,含笑道:“韩大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言罢,韩松落将眼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欢迎回来!欢迎回家! 敖翼原本还在想着要不要再回海族一趟拿些灵物来帮妙笙时,就有小厮来说妙笙已经醒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他是能保证妙笙很快就能醒来,但是褪去鲛身这事儿在海族却从未有过先例,因此妙笙会有什么后遗症他也不甚清楚,如今看来,倒是没有什么事。 理了理衣服,敖翼施施然地朝韩松落的院子去,正好在门口遇到了来韩家看韩老夫人的李初月。 李初月有些气喘,想来是一听到韩松落让人传过去的消息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敖公子!”李初月向敖翼点了点头,率先朝屋里走去。 敖翼也向她点头示意,而后退在一边,让李初月先走。 李初月也没心思去计较这么多,快步进入房中,敖翼紧跟其后。 一进门,两人就看见了虽是脸色苍白但小脸上却带着笑容的妙笙靠在床边,一见他们来了,妙笙一掀被子,就要下床。 韩松落皱了皱眉,大手放在妙笙的肩上,按住了她的肩,制止了她的行为,不悦地道:“你身体不好,不宜下床。就在床上好好休息,初月和敖翼都不会介意的。”说着,拉回被子重新盖在她的身上。 李初月在床边坐下,听得韩松落的话,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松落说得对!既然你身体还没有痊愈,就不用下来了,多多休息才是真的。” 妙笙亲热地抱着李初月的胳膊,甜甜地笑道:“初月姐姐,我想你!” “想我?”李初月秀眉一挑,“想我怎么还无声无息地走了?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妙笙垂头不语,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李初月想多说她几句的想法也不由放弃了。 “罢罢罢,我不说你了,刚刚醒来,肚子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李初月摸着她的头,含笑道。 妙笙使劲儿地点头:“好。” 李初月笑了笑,转身出门去了。 待李初月一走,敖翼在桌边坐下,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垂眸饮茶,他也不多说一句话。 妙笙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敖翼的质问,不禁心虚:“敖翼,你……没事儿吧?” “我怎么会有事?现在躺在床上下不了床的人是我吗?”敖翼眼也不抬,凉凉地道。 妙笙脖子一缩,敖翼这厮生气了!。 “对不起!”妙笙低声道。 她不说还好,一说,敖翼的怒气就上来了。 手中的茶杯“砰”的放在桌上,他抬眸看着妙笙冷笑道:“本太子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妙笙公主是这么勇敢聪明的人?褪去鲛身,拔鳞之痛……你好得很!” “你这么勇敢聪明,怎么不直接替你家父皇母后摆平了海族的乱子?”敖翼满腔的怒火,恨不得将眼前胆大妄为的少女给狠狠地打一顿,“你如今是越来越能了,做决定都不需要考虑一下后果的。” 妙笙低低地道:“对不起,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后,亦或者是你和青凕,我都欠你们一句对不起,但是……”她第一次这么坚定地看着敖翼,语气也是坚决,“我从不后悔。哪怕是在拔鳞的那一刻,忍受着噬心之痛时,我也未有过后悔。” 敖翼的怒气一滞,他复杂地看着妙笙。 几百年来,他从未见过妙笙有过这么坚决的模样。 一直以来都需要他和青凕保护的女孩儿如今已经长大,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应该感到欣慰和开心不是吗? 敖翼缓和了语气,苦涩地道:“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愿你不会后悔。”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郁澜和青凕都没能劝妙笙放弃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们无法拒绝妙笙,而是因为当年稚嫩的小女孩儿长大后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 ——而他们,不能也不可以拒绝她的选择,哪怕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道路的尽头是无尽的深渊与绝望。 韩松落一言不发,在这件事上,他最没有发言权。 他搂紧了妙笙,脸庞贴在妙笙的脸上。 安抚地拍了拍韩松落的手臂,妙笙淡然地笑着。 就在三人静默良久之时,李初月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疲惫的文觞。 “妙笙,你醒了。”他一进门就抄起桌上的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见妙笙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笑道。 李初月端了几样精致的糕点进来,瞅见妙笙的神情解释道:“刚刚遇上了,就和他说了一下你的情况。” 缓过劲来,文觞看了看韩松落,又看了看妙笙,旋即嘿嘿一笑:“妙笙,我可要恭喜你了。” 妙笙不解:“恭喜?恭喜我什么?” 扫了一眼面上突然变红了的韩松落,文觞坏笑道:“看来,你韩大哥还没有和你说呢,半个月后,你就要嫁给你韩大哥,成为他的妻子了!” “哦……咦?你说什么?!” 第一章:鲛人之恋(十九) “……你说什么?” 妙笙听了文觞的话,一脸见鬼了的表情,不由拔高了声音。 半个月后她和韩松落成亲? 这一定是文觞在开玩笑! 不说别的,就单说韩老夫人那一关恐怕就过不了。 妙笙很清楚,韩老夫人并不喜欢自己,她心里中意的儿媳妇儿人选是李初月。 如果是别人,妙笙自是有办法能让她开口答应这门亲事,但是,对方是韩松落的母亲,妙笙并不想糊弄韩老夫人,她更希望能够得到韩老夫人的祝福。 妙笙干笑道:“文觞大哥,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文觞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以为我诓你,不如你再问问你的韩大哥。” 闻言,妙笙仰头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子。 感受到她的目光,韩松落揽着她的手一紧:“我、我……文觞没有诳你,半个、半个月后,我们、我们就要、要成亲了……”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全然没有了平时的从容淡定。 “那你娘……”原谅妙笙对韩老夫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 李初月抿嘴一笑:“前几日,松落可是当着韩伯母的面说了半个月后要迎娶你,而韩伯母也同意了。” 至于韩老夫人险些被韩松落给气得吐血这种事儿就不用跟小姑娘说了,还是不要破灭了小姑娘心中韩松落正直温和的形象为好。 “你娘同意了?”妙笙一脸崇拜地看着韩松落。 能让韩老夫人松口答应让她进门,可见韩松落是多么的厉害啊。 韩松落别过头,避开小姑娘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咳了一声,不自然地道:“嗯!” 得到了韩松落这声回答,妙笙顿时觉得天地万物都明亮了不少,连带着她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双手环上俊美青年的脖颈,小姑娘欢欢喜喜地叫道:“韩大哥好厉害!最喜欢韩大哥了!!” 听到小姑娘脱口而出的表白,饶是淡定如韩松落也忍不住红了脸。 他满心欢喜地抚上小姑娘的脑袋,含笑道:“我也喜欢你!” 这个……猝不及防之下被撒了一大把狗粮的三人皆是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两个人。 真是丧尽天良,没人性啊,要不要秀恩爱还秀得这么理所当然啊?! 敖翼抚了抚胳膊上被两人恶心出来的鸡皮疙瘩,无语地道:“先别忙着深情表白,你们还是想想,如果半个月后妙笙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你要怎么办吧。” “敖兄不是说,半个月后妙笙的身体一定能恢复如初的吗?”韩松落笑容不变,轻飘飘的就将问题丢给了敖翼。 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的敖翼:“……” 妙笙很适合地开口:“敖翼,这个问题就交给你了!”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且觉得就是应当如此的妙笙三言两语间就把敖翼当作了苦力,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想,你特意来看我不就是为了帮我的嘛,要是被……知道了,你晓得的。”说着还抛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被奴役的敖翼:“……” 威胁!这简直是□□裸的威胁! 敖翼咬着牙,还真是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他会在妙笙脱离海族后还特意跑来韩家,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担心妙笙,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青凕这个杀千刀的了。 被青凕拜托了照顾妙笙的敖翼在心中默默的把青凕这个王八羔子给问候了一遍,最后却只能屈服在妙笙的淫威之下。 有了敖翼的保证,妙笙更欢快了。 闹了半天,因为没有完全恢复的妙笙就显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靠在韩松落的怀里睡眼朦胧,连连打着哈欠。 看出妙笙困了,李初月朝敖翼和文觞使了个眼神,两人都会意,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韩松落将妙笙放在床上,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睡吧。” 妙笙迷迷糊糊的“唔”了一声,在床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就陷入了睡梦中。 …… 有了敖翼的帮助,半个月来,妙笙的身体快速地康复着。 虽然还不能痊愈到她全盛时期,但是也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这对要作为一个新娘子的妙笙来说足够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般从指缝间滑走了,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韩家要举办的婚事在这半个月之内也紧赶慢赶地布置完了。 韩家今日格外的热闹,韩松落身着红色的喜服从府中出来,前往李家迎接新娘。 考虑到妙笙现在除了个名义上的表哥外并没有其他长辈,而且妙笙现下还是住在韩家的,所以李初月直接把她接到了自己家中。 否则,总不能大婚之日让妙笙从韩家出嫁,让韩松落从韩家接了妙笙再回到韩家吧,这也太荒唐了一些。 李家。 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里,妙笙任由李夫人给自己上妆。 看着铜镜中越发显得娇俏的容颜,妙笙忍不住笑了。 拉着李夫人的手,妙笙抬头感激地道:“多谢您愿意为妙笙上妆,也多谢李伯父愿意让妙笙从李家出嫁。” 李初月不知是怎么说动了李老爷,竟然同意让妙笙作为李家的姑娘出嫁,李夫人更是主动为妙笙上妆。 李夫人拍了拍妙笙的手,感叹道:“你是个好孩子!难得初月愿意开口求我一件事,我又怎能不答应呢。” 李初月站在自个儿母亲身边含笑道:“我从来都是把你当做自己的小妹的,那么长姐为了妹妹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吗?有什么可谢的?况且,今日是你出嫁的日子,我这个长姐更应该让你风风光光的才是。” 李夫人闻言,只是无声地叹息。 “好了,我先出去看看,你们姐妹两个好好说说话罢。” 李初月与妙笙都点了点头。 李夫人前脚一走,后脚敖翼就进来了。 见李初月在,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目光落在妙笙身上,颇有些意味深长:“妙笙,那位来了。” 妙笙一愣,回过神后,提起裙角就要向外跑去,吓得李初月连忙拦住她:“妙笙,你现在是新娘,在新郎来接你之前是不能随便离开新房的。” “可是,可是……”妙笙激动得语无伦次,“她……我……初月姐姐,今天是我的大好日子,但是只有她来了,我今天才不会留下遗憾。” 久久地看着妙笙,半晌,李初月轻声叹道:“那我出去,敖公子把人带进来吧。” 言罢,李初月转身出去了,然而她才刚出门,就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得让她心心念念的人,眼圈顿时就红了。 听见动静,青凕回身,看见的就是少女红红的眼睛以及少女脸上的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沉默了一瞬,他才道:“好久不见,初月。” “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了许久,直至从里面敖翼出来,这才双双回过神。 敖翼奇怪地扫了一眼两人的表情,扭头道:“青凕,妙笙就在里面,让她进去吧。” 青凕颔首。 李初月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见青凕仍然一副是站在门口不准备进去的模样,她不解:“你是为了妙笙来的吧?为什么不进去呢?” “要见她的不是我。”瞥了一眼在一旁满脸八卦的敖翼,青凕很自然地牵过李初月的手,“离迎亲的时间还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这熟稔的语气让李初月心中又是一动,顺从地跟在青凕身后,一言不发。 知道青凕是故意甩了自己和李初月说话,敖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跟上去。 房间里,妙笙静静地在梳妆台边坐着,美曼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郁澜拿起桌上上好的木檀梳子替她缓缓地梳发:“女儿终于长大了啊,也到了嫁为人妇的这一天。” “母后!”妙笙眼中的泪珠不断地滑落,她起身跪在郁澜面前,泣不成声,“母后……” 俯身将她扶起来,郁澜无奈地道:“都快要嫁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 妙笙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地摇着头:“女儿……女儿对不起、对不起母后和、和父皇……” 慈爱地擦去女儿小脸上的泪水,郁澜轻笑:“你没有对不起我和你父皇。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为你做的一切也是应该的。” 让妙笙坐下,郁澜继续道:“你父皇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今日他本是也想来的,只是海族那边他走不开,所以就只有我和你大哥来了。今日,让青凕背你上花轿吧。” 虽然妙笙嫁的是个凡人,但是郁澜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妙笙已经是凡人了,她嫁给凡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见她时就能见了。 而且,作为妙笙的亲兄长,青凕背自己的妹妹上花轿也是应当的。 妙笙轻轻地点头,没有说话。 “好了,你的大喜之日,让母后来为你完成最后的上妆吧。” 妙笙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后花园里。 李初月听着青凕淡淡的述说,不禁有些诧异:“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妙笙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面熟,原来,她竟是你的亲妹妹。” 青凕淡淡一笑:“这些日子,多谢你对妙笙的关照。” “以前只觉得她和你长得很相似,所以不自觉地就去关注她了……我既知道了她是你的妹妹,那么,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青凕愣住,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垂眸看着手中茶杯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来,说道:“我,很抱歉!” 李初月苦涩地道:“五年多不见,你要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对不起!” “我说了,你不用说对不起。”李初月像是被他的话给惹恼了,语气冷冽,“青凕公子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若是只想说这个,那么,公子也不用再开口了。” 说罢,她起身朝外而去。 “初月……”青凕看着她的停顿的身影,咬了咬牙,道,“忘了我吧,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 “青凕,我李初月不是你手中的货物,想要就要,不想要了就推给别人。”李初月恼怒地打断他,转过身道,“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她看着青凕脸上愧疚、后悔的神色,凄惨地笑了。 “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么呢?”不给青凕说话的机会,她已经转身匆匆离开了。 青凕看着那个悲伤的身影,气得一拳打在石桌子上。 迎亲的时辰很快就到了,韩松落身边跟着文觞,两人站在门口,等着新娘子。 替妙笙盖上红盖头,郁澜心中多了一丝悲伤。 青凕看着母亲,默默地摇了摇头。 郁澜知道儿子的意思,也没有说什么。 “让你哥哥背你出门吧。” 青凕屈膝蹲在妙笙身前,打趣道:“虽然被你骑在头上给坑了这么多年,但是,上来吧。” 妙笙趴在青凕的背上,感觉青凕已经朝外走去了,小声地道:“青凕,谢谢你。” “既然这么感谢我,不如叫我一声哥?” “哥……” 听见这声略带哭泣的呼喊,青凕脚下一顿,而后狡黠道:“以前从来没有听你叫过我哥,怎么现在听着怪别扭的?你莫不是真的被我感动了?那不如不嫁了吧?” 妙笙大怒:“你丫的,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房,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一顿?” 青凕无奈:“你还真是帅不过三秒啊!”这不,被他一激,本性暴露了吧! 妙笙气得一口咬在他的肩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道:“我今天出嫁,你就算没有舍不得,也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妹妹吧?”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的青凕咬牙切齿:“行了行了,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还不赶快松开,难道你想让韩松落那小子看见你这副样子?” 妙笙哼哼道:“今天本姑娘心情好,就放过你了!”她松口,放过了青凕可怜的肩膀。 李府门前,韩松落面带微笑的看着青凕背上的妙笙,上前几步从青凕背上将妙笙给抱了下来。 低头看着被盖头遮住而看不见神色的妙笙,低声道:“别怕!” 妙笙轻轻的嗯了一声,无视了周围传来的议论声。 青凕盯着韩松落,清俊的眸子中含着锐利:“若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韩松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对这个大舅子,他可是一点也不怵。 闻言,青凕点头:“希望如此!” 他退到人群后面,韩松落这才看见,在李初月她们身后,还站着郁澜。 郁澜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瞬就失去了踪迹。 韩松落抬眼去看青凕,发现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了。 抿着嘴,韩松落将妙笙放进花轿中,翻身上马,向着韩家去了。 远远的巷子里,青凕看着郁澜的悲伤神色,忍不住问道:“母后舍不得妙笙,为什么不等妙笙拜堂……” “做得太过,会让妙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已经……不再是海族之人了。” 青凕不语。 是啊,妙笙已经脱离了海族,她现在已经是凡人了,何必再与他们扯上关系呢? 迎亲的队伍在韩府门前停下,韩松落下马,来到花轿前,弯腰又将妙笙抱了出来。 喜婆本来想说这样不符合规矩的,却在韩松落扫过来的冷冷眼神中咽下了嘴中要说的话。 妙笙双手紧紧地抱住韩松落的脖颈,听见喜婆喊道跨火盆时,心里一紧,就听得耳边传来韩松落温柔的声音:“莫怕!我在!” 将头靠在韩松落怀里,妙笙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突然觉得,心里似乎放松了许多。 拜过天地,妙笙被送回房中。 韩松落在外面打发了那群想灌他酒的人后,便回了新房。 挑开盖头,韩松落呆了呆。 映入眼帘的是面带桃花的妙笙,今日她化了淡妆,本就姣好的面容更精致了。 掀开衣摆,韩松落在妙笙身旁坐下,拿过合卺酒递给她。 在出嫁前,李初月就已经教过她关于成亲的一切事宜了,所以也知道,这是要喝交杯酒了。 接过酒杯,仰头喝了这交杯酒,妙笙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小脸上也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而变得红红的。 韩松落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拿过妙笙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托盘上,挥了挥手,示意房中的丫鬟们下去。 众人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同时将门带上。 妙笙被他笑得更囧了,扑进他的怀中,闷闷地道:“不许笑!”她第一次喝酒嘛,难免会不适应。 揽着小姑娘柔柔的腰身,韩松落低笑道:“我没有笑你!” “妙笙,我会对你好的!” 妙笙抬头,含笑地看着他,“我知道。” 韩松落低头,吻上心爱姑娘的唇。 从他们相遇到相守,其中经历了太多的事,不过,好在他们抓住了对方的手,从未放开过。 轻罗账里被翻红浪,细细的□□和喘息声从重重帘幕中溢出,从此刻起,他们将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一) “是你?”赵澄看着敖翼,冷冷地道,“怎么,你今日又想来坏我的好事?” “你这话就不对了,不管怎么说,妙笙好歹也是我海族的人,本太子怎么能看着她落入你之手呢?”敖翼一顿,又乐呵呵地道,“再说了,本太子都已经习惯了从你手中救下这丫头了。” 这话,无疑是打了赵澄一个好大、好响亮的耳光,哪怕是赵澄平日里再怎么听惯了海族的人对她的恶言恶语,此刻也不禁大怒:“竖子可恨!” 可不是招人恨吗? 两人是敌人就不提了,而且还结着梁子呢。 不用说赵澄和敖翼结的梁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小。 赵澄第一次对妙笙出手时,恰好敖翼就在妙笙身边,不仅打乱了赵澄的计划不说,反而还在妙笙和敖翼的联手之下被打伤了,让妙笙给逃了。 第二次妙笙刚褪去鲛身,正是元气大伤,赵澄下手的好时机,却不料又被一直暗中守着妙笙的敖翼给发现了。 本就伤势未愈的她再一次在敖翼手下吃了亏,可还没休养几日呢,就被青凕给寻到了,两人虽然还没来得及交手,可郁澜的出现却让她的身体伤上加伤。 老实说,郁澜会出现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在郁澜母子面前狼狈逃窜不说,回去折腾了一番后导致她伤势加重,足足休养了半年才勉强恢复。 不过这半年来,赵澄不仅没有放松对妙笙的监视,并且还打听到了关于韩家的这个媳妇的消息,终于,赵澄推断出,妙笙很可能是和月芜一样,褪去了鲛身,化为了凡人。 敖翼吊儿郎当的,若真是人间公子的话,少不得又是一个纨绔。 他笑眯眯地道:“这话可不对,我这是以彼之身还施彼之道。”就差没有直说他是跟着赵澄学的了。 赵澄被气得不轻,却也无可奈何。 以她如今的情况,根本就不是敖翼的对手,恨恨地瞪了敖翼一眼,她快速地转身,朝妙笙奔去。 柿子还是挑软的捏,这个道理赵澄还是懂的。 只要能把妙笙抓在手中,敖翼必定会投鼠忌器,到时候,就算她要安全脱身也不是问题。 但妙笙哪会让她如愿。 虽然已经不再是鲛人族高贵的公主殿下了,也不能再用法术了,但是她多年的身手却还是在的。 妙笙连连后退,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赵澄。 见赵澄不死心地朝自己扑过来,妙笙眉头一皱,却没动。 她的身手还在是不错,但要是对上修炼过的赵澄还是不够看的。 敖翼在最初的一愣后已经回过了神,脚下一动,身形如一缕青烟般将妙笙推了出去,刚好将她推入才进门的韩松落的怀里。 余光扫到韩松落先是低头仔细地看了看妙笙身上有没有受伤,而后就紧紧地搂住妙笙的动作,敖翼心头一松,有韩松落在,妙笙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如此,他倒再没有什么顾虑,眼角凌厉地挑起,双眼亮起灿烂的金色,属于龙族的威严在这一刻不再保留,锋锐的气息横扫了整间屋子。 韩松落脸色一变,连忙护着妙笙出去。 妙笙现在的身体可受不住这般凌厉的气息。 赵澄在这股气势下苦苦支撑着,嘴边早就溢出了血渍。 龙族,那可是与天界中的凤凰一族共同存在的古老神族,可不是鲛人族能比得上的。 毕竟,鲛人族的血脉除了鲛人皇室之外,其他的族人都是平平常常,如何能与从上古时期就流传至今的龙族相比呢? 敖翼低吼一声,右拳紧握,挥出的同时瞬间就变成了泛着银光的龙爪,而且还带着压迫人的劲风。 赵澄眼中冷光一闪,龙族又如何? 任何敢挡她路的人,都要死! 思及此,赵澄毫不犹豫地双手拍出,只是在接触到敖翼的龙爪时,她顿时就口吐鲜血,人也被从窗口拍飞出去。 敖翼知道,就凭赵澄对妙笙的觊觎,这个人也定是不能再留了,他抽空看了一眼门外正目光牢牢地看着自己的韩松落,心下明白,韩松落这是起了和他一样的心思,当下向他微微颔首,沉声道:“你照顾好妙笙,我去追赵澄。” 赵澄能在敖翼这里挂名,除了妙笙的缘故外,还有另一层的原因:半年前,鲛人族在人间执行任务的十分之九的族人都遭了赵澄的毒手,偶有逃回海族的鲛人也是命不久矣。 当时玮熙受伤还未醒来,海族的一切事务都是郁澜在处理。 知道此事后,她立马派人去彻查,以免族人再遭毒手,郁澜甚至还向四方龙王借了人,这才将赵澄打听清楚。 原来赵澄在猎杀鲛人这一事上名声还不小,有很多修仙的人都知道她,只要找个散仙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但是一般有过见识且是真想要修行的散仙都并不赞同赵澄猎杀鲛人这一事。 有门派的修仙者都是知道鲛人族的来历的,从另一方面来说,鲛人族和他们也并无不同。 因而,即便赵澄与他们同是同道中人,但他们却格外的要偏心鲛人一些的。 因此,当发现向他们探听关于赵澄的事的人是龙族派来的之后,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因为他们心里明白,鲛人族恐怕是要准备反击了。 韩松落知道敖翼看懂了他的意思,且也看出了敖翼和他相同的目的,便不再多言,揽着妙笙,无声地朝他点了点头。 敖翼不再迟疑,立刻从窗户追了出去。 “松落,敖翼不会有事吧?”妙笙抬头看着韩松落,有些焦急地道。 赵澄的实力虽然与敖翼相比不值一提,但敖翼毕竟不是奸诈狡猾的凡人,她就怕赵澄玩什么手段。 以敖翼那高傲自大的性子,就算发现有陷阱,他也不会退缩的。 察觉到不对劲儿,韩松落很早就打发了院中的丫鬟和小厮们。 小厮、丫鬟们虽然疑惑,但显然韩松落以前也这么吩咐过,所以,下人们倒没有多大的惊讶,还以为是自家爷和夫人又要干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儿了,都忙不迭地下去了。 因而此时院中就只有他们两人,说的话倒也不怕让人听了去。 韩松落知道她的担忧,轻声安慰她:“你不要担心,敖兄身手不错,而且也沉稳有度,不会有事的。” 妙笙嘴角一抽,心道你要是见过敖翼和她还有她家大哥一起狼狈为奸的模样,你就不会再这么说了。 想来他们那时候在海族上房揭瓦,窜上窜下的,整个海底都差点被他们几个给掀了。 这也就算了,偏偏他们越大越难管,而且还不必说妙笙是几个男孩子中的唯一的女孩儿,跟着他们一起淘气过后,长辈们都心疼她是唯一的姑娘,就不怎么追究她了,因此明明是几个一起闯了祸,偏妙笙可以不受惩罚,真是让他们好生眼红了一番。 不过,也好在在一群小屁孩儿后面还跟着一个稍年长一些又懂事的敖瑞,每每犯了事儿,总还有敖瑞替他们求情。 天长日久的,敖瑞也习惯了在一群熊孩子闯祸后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了。 妙笙没有说话了,她再焦急,以她现在的能力,就算跟着敖翼去了也只是添乱而已。 带着妙笙在屋中坐下后,没一会儿敖翼就回来了。 看他的神色,韩松落和妙笙就知道敖翼此去没有抓到赵澄。 喝了口茶,敖翼才道:“我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想来她还有同伙。”说到这个,敖翼心头也不禁一股子怒火。 不斩草除根,日后赵澄恐怕还是会对妙笙出手的。 “算了,既没追到便算了,何苦要一直念着她?平白无故的让自个儿生气。”妙笙倒是很不在意地道。 两个男人闻言,都默默地抬眼看了眼前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一眼,他们这么担心是为了谁? 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瞥了他们一眼:“我要休息了!” 太过直接的逐客令让韩松落忍不住脸皮一抽,连忙垂头掩去了脸上的神色,省得一会儿被自个儿的妻子看到又要折腾了。 敖翼点点头,起身抬脚往外走去的同时还不忘对韩松落道:“咱们谈谈?” 韩松落也正有此意,正要点头答应,低头就见妙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个激灵,拒绝道:“不了,明天再说吧。” 他的当务之急还是把他的小妻子给安抚好了再说吧。 敖翼嘴角抽搐,这么大个男人竟然怕妻子? 骨气呢? 男子汉气概呢? 给了韩松落一个鄙视的眼神,敖翼转身走了。 韩松落也不在意敖翼的鄙视,一个劲儿的安抚妻子。 好容易把妙笙哄着睡了,韩松落这才松口气,躺在妙笙身旁,也睡了。 次日清晨。 韩家书房。 敖翼含了口茶,打趣道:“韩兄昨晚可真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啊!”这话指的就是韩松落怕妻子的事儿了。 韩松落点点头:“这是夫妻间的情趣,以敖兄现在这个年龄体会不到很正常。” 这是说他年龄大了,所以娶不上妻子? “不过,敖兄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乐趣。”韩松落话音一转,淡淡地道。 竟然敢诅咒龙太子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儿,真是找抽。 敖翼含笑忍了忍,右手捏了捏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才忍下了心中想抽韩松落一顿的冲动。 “行了,说正事。”敖翼叹气,斗不过青凕和妙笙这兄妹俩也就算了,竟然连个凡人都斗不过,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韩松落整了整脸色,道:“衙门的事儿有些棘手,你昨儿可有什么收获?” “有点头绪。”敖翼敛目,“我看过仵作验尸的结果了,听说死的都是女子,且都是胸口处流血过多致死。” 韩松落点头,正因为这些死者的样子还算正常,所以衙门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线索。 既然敖翼能看出来一些不同,那么,这次的案子恐怕跟海族又脱不了干系。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发现妙笙身份的吗?” 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惊起了滔天巨浪,韩松落猛地抬头:“你的意思……那个女鲛人?”他眉头一紧,立马反驳,“不对,她是鲛人,这半年来都没有接触过海水,怎么活下去?” 自从妙笙一事后,他便一直都派人盯着城外,再加上有陈伯在,所以他并不担心会有差错。 而且陈伯也说了,这半年来并没有女鲛人去过海边。 敖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像妙笙的例子虽然没有过,但也并不是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法子。” 韩松落听明白了。 那日抓了她想要威胁妙笙的女鲛人不知怎么回事,有可能选择了和妙笙一样的路——化身为人! “这事儿是青凕告诉我的。鲛人族中有一些活了许久的老怪物,青凕听闻你们又发生了命案,就去问了一下。”敖翼撑着额头,漫不经心地道,“一般来说,鲛人化为人族之后,身体会衰竭得很快,若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饮食年轻女子的心头血,以此来维持容颜和身体。” “那妙笙……” 敖翼很满意韩松落对妙笙的紧张,摆了摆手,道:“莫担心!妙笙是鲛人皇室的公主,身上流着皇血,所以她应该不会有事的。” 韩松落很敏感地抓住了敖翼话中的“应该”二字,也就是说妙笙的身体状况就连他也不能肯定,心头不禁沉甸甸的。 见韩松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敖翼刚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就听得门外传来妙笙的声音:“爷在里面吗?” 门口的小厮恭敬地回答道:“是的,夫人。” 韩松落也听到了妙笙的声音,目光一闪,脸上的神色收敛了一些,不多时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同时扬声道:“请夫人进来。” 小厮打开房门,低头向妙笙道:“夫人,请!” 妙笙笑着点了点头,从身后丫鬟的手里接过食盒,转身进去了。 韩松落起身,朝着妙笙走了过去,一边拿过她手中的东西,一边笑道:“怎么过来了?” “我起来时没有看见你,知道你应该是来了书房。想着你还没有用膳,就送一些过来。”妙笙扫过敖翼,颇为不满,“要谈事儿不能用过膳后再谈吗?你不吃东西还拉着韩大哥饿肚子。” 敖翼无语。 到底是谁一大早就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谈事的?! 被倒打一耙的敖翼瞪大了眼睛,正想要指控韩松落时,就听见这个无耻小人含笑道:“无妨,敖兄应该是一时忘了。” 敖翼咽下了滚到嘴边的话,内心流泪满面。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 三人用了膳,就有下人禀告说李初月和赵可来了。 自从妙笙与韩松落成亲后,赵可来韩家的次数少了不少,这次和李初月一起来倒是挺让人诧异的。 但人都已经来了,也不能放着不管。 如果只有李初月一个人,韩松落也不介意让她来书房,毕竟李初月以前也来过韩松落的书房,只是李初月身边还多了一个赵可,那么这种话就不好说了,以免让人觉得韩家对李初月和赵可区别对待。 几个人慢悠悠地朝韩家大厅走去,只不过当他们踏入大厅看见立在赵可身边的那个女子时,神色一变,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来人,请赵小姐出去。”韩松落沉声道。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二) “请赵姑娘出去。” 此话一出,除了妙笙和敖翼外,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不怪他们会如此,因为韩松落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瘆人了。 赵可抬头看着韩松落,略有些生气:“为什么?韩哥哥。” “我不欢迎你。”韩松落冷冷地道,视线却落到站在赵可身旁的女子身上,眼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敖翼不动声色地向前跨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个女子。 听得韩松落这毫不客气的话,赵可脸色一白。 看了看在场的众人,赵可只觉得他们都在笑话自己,眼圈顿时就红了。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被哪个人落过面子,而且,落她面子的人还是她心中所爱慕的男子。 李初月看了看韩松落,又看了看敖翼的动作,最后侧首扫了一眼赵可身后的女子,心中有了初步的判断,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打圆场:“松落这几日忙着衙门的案子,想来是有些累了,可儿不如先回去,过几日再过来玩耍。” 赵可咬着下唇,目光倏地落到被敖翼和韩松落遮挡住的妙笙身上,就在她想开口时,她身后的女子突然说话了:“可儿妹妹,不如听李姑娘的话先回去,等韩公子有空了,咱们再过府玩儿。” “月芜姐姐……”听着这女子开口,赵可仿佛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一样,不由得委屈地看着她。 被称作月芜的女子笑着摸了摸赵可的头顶,抬眼看向韩松落,笑道:“韩公子,打扰了。”她顿了顿,忽而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希望下次见面韩公子还能有上次的好运。” 言罢,她带着眼圈红红的赵可离开了。 敖翼看着月芜的背影,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韩松落吸了口气,转身吩咐道:“日后,若是赵姑娘再过府,就说我不在,也不准她再踏进府里。” 得了命令的小厮应了一声“是”,就赶忙转身下去传达命令去了。 李初月蹙了细眉,不解地道:“你何时如此厌恶可儿了?” 韩松落没有答话,揽住妙笙的腰身,在上首坐下,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敖翼在李初月对面坐下,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上的表情。 妙笙拍了拍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给他无声的安抚,扭头笑看着李初月,解释道:“初月姐姐,韩大哥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脾气有些暴躁。” 李初月有些奇怪地看了妙笙一眼,这丫头,难道真的以为她看不出他们几个有事瞒着她吗? 只是,看样子,不论是韩松落还是妙笙都没有要告诉她的打算,李初月也没有打算多问。 敖翼抬头,朝韩松落使了个眼色。 韩松落微微颔首,面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很是风轻云淡地道:“初月,你和妙笙说会儿话吧,我和敖翼有些事还要谈。” 知道韩松落是想支开自己,李初月也不揭穿他,淡淡一笑,“好。” 韩松落见她答应了,也不多留,和敖翼一前一后的出门去了。 妙笙心中不禁叹息一声,她知道韩松落和敖翼这个时候要去哪里,但她却无法阻止,因为她明白这两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老实说,能在这里看见月芜,尤其是她和人类无差别的外表时,妙笙确实是吃了一惊的。 普通的鲛人离开海水,是无法活下去的,也无法化为人形,而月芜的样子看起来就与人类没有什么两样,因此,妙笙心中很快就想到了月芜做了什么。 想到月芜可能是与自己做了一样的选择,妙笙在震惊之余,还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者更多的是可怜。 韩松落和敖翼刚刚踏出大厅,就快速地朝门外而去,恰好看见赵可与月芜的背影。 “赵姑娘。”韩松落出声。 听见韩松落的声音,赵可停下脚步,欣喜地回头,看见的就是他大步流星赶来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韩松落截住了话头:“赵姑娘,我找月芜姑娘有事,不知可否让我们与她谈一会儿?” 赵可脸上的欢喜顿时僵住了:“韩哥哥……” 月芜淡笑道:“自是可以的。”她偏首看了看脸色黯淡的赵可,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俏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容,“可儿妹妹,我与韩公子他们说些事情,你先去等我可好?” 赵可轻轻地点了点头,神色恹恹的离开了。 挥了挥手,让周围的丫鬟和小厮们都下去了,韩松落这才看着月芜,冷然道:“敢明目张胆地上门,想来你身后是有什么保障吧?” 月芜咯咯一笑,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妖冶:“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她玩味儿地看着两人,“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就算想要对付妙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月芜和妙笙都选择了褪去鲛身,但是她们的身份不同,就注定了她们褪去鲛身之后的生活也不同。 有鲛人皇室血脉的妙笙现在虽然也只是一个凡人,但是她的身体状况可比月芜要好得多。 月芜现在比普通人还不如,她强行拔掉鳞片,再加上多日缺水,褪去鲛身之后,她的寿命最多也只有一年时间了,更不用说还想对妙笙出手了。 真正和妙笙交起手来,吃亏的还是她,毕竟,妙笙的身手还是不错的。 敖翼盯着她,双眼中金光缭绕,龙威逼人:“你和赵澄是什么关系?” 没有外人的帮助,普通鲛人想要忍受拔鳞之痛简直是不可能的。 已经是凡人了的月芜不会再对敖翼身上的龙威有什么恐惧之感,只是,这气势依然让她有些不舒服。 “合作关系。”她抬眸瞥了一眼韩松落,心底深处充满了失望。 她当初不惜以暴露自己为代价,也要让妙笙在韩松落面前显出真身,为的就是离间韩松落和妙笙,可不曾想,韩松落竟然一点儿也不介意妙笙的身份,反而还娶了她进门。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别的方法让妙笙在韩家待不下去。 掩住心中的失望,月芜笑道:“不知龙太子对我的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敖翼就欲一掌拍出,韩松落突然伸手拦住了他:“月芜姑娘,请吧。”这是送客的意思。 挑了挑眉,月芜哼笑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韩松落,你拦我干什么?” 眼尾淡淡的扫了敖翼一眼,韩松落缓缓道:“我不拦你,你想干什么?就这样杀了她?还是抓住她回海族?不要忘了,她已经是凡人了,与海族也再无瓜葛了。你贸然出手,也不过是给你自己找麻烦罢了。” 闻言,敖翼气冲冲的气势一滞,而后很快就焉了下去。 韩松落说得没错,不管月芜曾经做过什么,她现在都已经化身为人,与海族也没什关系了,就算带她回海族也无济于事。 韩松落拍了拍他的肩,扭身向里面走去,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看好她们,防止她们再对妙笙出手。” 敖翼泄气地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韩松落的脚步。 韩家正堂。 见韩松落与敖翼都走了,李初月忍不住叹气。看她叹气的模样,妙笙笑道:“初月姐姐可是在为赵可姑娘不平?” 李初月摇了摇头:“我是叹她执迷不悟。” 若是从前,韩松落还未成婚时,对于赵可向韩松落示好的举动她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两人之间又没有感情,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韩松落已经娶了妻子,赵可还是这么痴缠,这就让人不怎么开心了。 难不成你一个大家闺秀还想嫁于他人做妾? 若赵可真有这个想法,那李初月也只会觉得自己识人不明,往后不会再和她有什么来往。 这就是李初月,不喜欢就直接表现出来,除了父母外,绝不会委屈自己去迁就他人。 妙笙知道李初月在说什么,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道:“初月姐姐不必为她伤神,若她真是个好的,姐姐也不妨和她继续结交。若她不愿听姐姐的好言相劝,那么姐姐也不必再和她来往。” “你不生气吗?”赵可今日过来,无非是来给妙笙添堵的。 这大半年来,赵可给妙笙添堵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可偏偏每次韩松落想给妙笙出气,准备给赵可一个教训时,韩老夫人总是会跳出来维护赵可,让韩松落无可奈何。 妙笙笑了笑,俏脸上布满了得意之色:“有什么可生气的?人都是我的了,她再怎么蹦哒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看着小姑娘脸上得意洋洋的神色,饶是李初月也不禁无语。 这丫头脸上的嚣张,看了就能让人气得火冒三丈,幸好没被赵可和韩老夫人看见,否则还指不定被气得怎么样呢。 捏了捏小姑娘嫩嫩的小脸蛋儿,李初月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起身带着小姑娘往后花园赏花去了。 韩松落带着敖翼没有回正堂,两人在书房谈了会儿话,就又往衙门去了。 看见他俩来了,最高兴的莫过是文觞了。 这起案子一发生,就被韩松落给果断的压下去了,虽然是没有透露出去半点风声,但时间一长,肯定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海悦城又要陷入人心惶惶的状态了。 “有什么头绪吗?”韩松落一来就直奔主题,一点儿缓冲都没有给文觞。 文觞垂头丧气地摇头:“没有。我去问了陈伯,但陈伯也不知道事情发生的缘故。” 韩松落闻言,扭头和敖翼对视了一眼,见敖翼不着痕迹地向自己点头示意,韩松落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回首看着文觞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敖兄就行了。” 文觞瞪大了眼睛,看着韩松落一脸的不可置信的神情。 见文觞这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韩松落眯了眯眼睛:“怎么?不行吗?” “不、不、不……”反应极快的文觞明智地摇头,“我的意思是,交给敖兄,是不是不太好?要是敖兄出了什么事情……他可是妙笙嫂子的表哥……”这声嫂子叫出来的时候,文觞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诚然,韩松落比他年长一些,而且又是他的顶头上司,因此要他叫韩松落一声大哥,文觞觉得自己还能接受。 但是,妙笙的年纪一看就比他要小,要叫一个比自己小上接近七八岁的小姑娘为嫂子,文觞觉得这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奈何韩松落的战斗力太强悍了,他不想叫也没办法,谁让他不是韩松落的对手呢? 只要每次遇到妙笙,文觞就不得不憋屈的叫软乎乎,娇娇嫩嫩的小姑娘为嫂子,这种感觉真是太他娘的糟心了啊。 敖翼笑得很是愉悦:“无妨。” 文觞嘴角一抽,看着敖翼兀自欢喜的模样忍不住在心中开始担忧起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了。 不好意思,因为敖翼表现得太过纨绔了,以至于他在文觞的眼中就是一个除了脑子很聪明之外就什么也干不了的文弱书生。 文觞很担心这个文弱书生强行接过这桩案子,最后一不小心把自个儿给搞死了,那到时候妙笙还不得和韩松落闹啊,最后吃亏的还是韩松落。 韩松落难得去理会文觞的纠结,至于敖翼死不死什么的,那什么……韩公子从来都不会担心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男人。 又不是他家乖乖的小妻子,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韩松落如此想着。 三人最后又讨论了一会儿关于这起案子的事情,却突然看见韩家的下人急匆匆地寻了过来,三人皆是疑惑地挑眉。 那小厮一看见韩松落,连礼都来不及行,就慌道:“爷,老夫人……老夫人出事了。” “什么?”闻言,韩松落猛地起身,目光冷冽地看着来人,“你再说一次。” 小厮见着韩松落突然变得阴暗的脸色,恐惧地低头:“老夫人出事了。爷,夫人让小的来寻您回去。” 韩松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都站不住,还好文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这才没让他跌倒。 转身朝着小厮喝道:“还不快带你家爷回去?” 小厮赶忙上前搀住韩松落,扶着他回去了。 敖翼悠闲地抚了抚袖口,起身悠悠地跟在几人身后一同回去了。 韩家。 赵澄看了一眼陷入梦寐的韩老太太,嘴边勾起了一个弧度,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轻声道:“局已经设好了,而会不会进这个局……妙笙,你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话音未落,床边已失去了她的踪迹。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三) 韩府。 妙笙和李初月都紧张地站在韩老夫人的床头,看着坐在床沿边正闭目凝神给韩老夫人把脉的白胡子大夫,大气儿都不敢出。 床上,韩老夫人紧紧咬着牙,嘴唇不见丝毫的红润,脸上一片灰寂,向来梳的很整齐的发髻凌乱地散落在耳边。 白胡子大夫睁眼,捻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子,不知该怎样告诉妙笙和李初月韩老夫人的症状。 “大夫,我母亲怎么样了?”见白胡子大夫睁开了眼,妙笙连忙问道。 李初月也是紧抿嘴角,牢牢地盯住了白胡子大夫。 “这个……”白胡子大夫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道,“老夫人并没有什么事,只是……” “只是什么?” 白胡子大夫看了看李初月,又看了看四周侍立的丫鬟婆子们,一脸的为难。 李初月顿时明白了过来,应该是韩老夫人的病症不好说出口,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她挥了挥手,冷然道:“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今日的事儿,谁都不能透露出去,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丫鬟婆子们低着头面面相觑,都不敢答话。 虽然李初月的话让丫鬟婆子们都莫名地心中发寒,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是韩府的主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命令韩府的下人,都有些越俎代庖了。 而且,这些人可还记得,在妙笙嫁进韩府的一个月后,韩府的下人都还是听从李初月的话,有意无意地忽视妙笙的话。 曾经就有丫鬟拿这个说事儿,暗暗讽刺妙笙夺了李初月的婚事,甚至还对妙笙阳奉阴违。 韩松落得知这件事儿后,直接让人将那个丫鬟给活生生地打死了,然后又和韩老夫人大闹了一场,半个月都没有见韩老夫人。 最后还是韩老夫人率先低头,向韩松落示好,韩松落这才和韩老夫人重归于好。 最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儿妙笙从头到尾一点儿都不知情。 经过这一次后,韩府的下人再也不敢轻视这位新进府的夫人了。 要是得罪了韩老夫人,最多不过是挨骂,要是得罪了这位新夫人,有可能小命儿都丢了。 因为就算妙笙不在意下人对她不好的态度,但韩松落可不会不在意。 因此,现在韩府众人都不敢再听李初月的话从而无视妙笙了,毕竟,前一个倒霉蛋儿的倒霉经历还历历在目呢。 丫鬟婆子们偷偷地拿眼尾去瞄站在李初月身边的妙笙,显然是等待她的吩咐。 妙笙也不为难她们,淡淡一笑,道:“都按初月姐姐说的做,下去吧。”她顿了顿,又道,“派人去衙门和爷说一声,让爷尽快回来。” “是!”丫鬟婆子们皆福了福身,随后退了出去。 下人们都离开了,房间里一下清净了不少,妙笙转头看着白胡子大夫,挑眉问道:“大夫现在可以说了吗?” “老夫人的病症看起来不像是风寒,反而有些像……像中邪。” 话音一落,李初月猛地看向白胡子大夫,惊得说不上话来。 怪不得这大夫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原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同时,她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韩松落就完了。 虽然不知道韩松落这几日在忙什么案子,但她隐隐听说,近几日,海悦城又有女子失踪。 即使韩松落尽力地压下了这件案子,但是难免还是会透露出一些风声来。 甚至有人怀疑海悦城这大半年来所发生的案子都与韩松落有关,毕竟,他一上任,古怪的事儿就发生了,这不禁会让人多想,尤其是这种流言还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所出现的。 如果现在韩老夫人中邪的事儿被人知道了,那么没有的事也变成真的了。 “大夫,我希望这件事儿您能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李初月眉眼中露出一丝杀意,凌厉地看住了白胡子大夫。 白胡子大夫看见她的眼神,心头都忍不住抖了抖。 这眼神儿,真是太可怕了! 连连点头,白胡子大夫颤巍巍的保证:“我今日什么也没看见,也什么也不知道。” 李初月满意地点头,扬声道:“来人,送大夫出去。” 门外的丫鬟赶忙进来搀着这可怜的老头儿离开了。 妙笙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说句不好听的,更严重的事儿和人她都见过了,中邪什么的,对她来说真的是见怪不怪了。 见平日里温柔如水的李初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高贵冷艳的模样,妙笙还是小小的呆了呆。 察觉到妙笙的视线,李初月俏脸一红,侧首看着妙笙含笑道:“妙笙看什么呢?” 妙笙一把扑进李初月的怀里,捂着嘴偷笑:“没什么,初月姐姐刚刚真的是好厉害啊!”简直是霸气侧漏啊有木有? 拍了拍小姑娘的小脑袋,李初月忧心地看向了床上脸色青灰的韩老夫人,没有说话。 妙笙自然也看到了李初月的目光,抿了抿嘴,没有做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虽然自她嫁进韩家这大半年来,韩老夫人只要有事没事就找她的麻烦,但是,她毕竟还是韩松落的亲娘,是疼爱李初月的那个和蔼的老太太。 轻叹了一口气,妙笙从李初月怀中起身,笑道:“初月姐姐,松落和敖翼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你去看看吧。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好!”摸了摸妙笙的头顶,李初月笑了笑,“不要累着自己。” 妙笙无声地点了点头。 李初月又看了一眼韩老夫人,这才叹息着离开了。 看李初月真的走了,妙笙来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韩老夫人的脉象,片刻后不禁叹了口气:“即便这是个圈套,看来我还是不得不心甘情愿踏入这个圈套啊。” 谁让这个老太太是韩松落的母亲呢? 说着,她伸手取下了发髻中的簪子,看着床上躺着的老太太不由得苦笑,这具身体恐怕又要经历一场苦痛了。 轻轻一叹,她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白皙的皓腕,毫不迟疑地划开了手腕上的血管。 鲜血顿时沿着细白的手腕流了下来,妙笙的脸色“唰”的一瞬间变得一片苍白。 忍住脑海中的晕眩,妙笙起身将手腕放到韩老夫人的嘴边,掰开了老夫人的嘴,让还在向外流的鲜血流入了韩老夫人的嘴里。 虽然和海族不再有关系,妙笙也已经化身成人了,但她的血液对普通人还是很有用的。 眼见韩老夫人的脸色渐渐地恢复成了红润的样子,妙笙抽回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按在手腕上。 突然小腹一阵抽痛,双腿也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灼热感。 妙笙脸色煞白,额上冷汗直流。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却只看到隐隐的鱼尾出现。 下一刻,她却顾不得手上的伤口和突然出现的鱼尾,双手抱住肚子,痛苦地靠在床边的脚踏上,低低地痛吟了一声。 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府的韩松落和敖翼在李初月的解释下很快就知道了韩老夫人中邪的事儿。 刚刚走到韩老夫人的门口,韩松落就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妙笙压抑的痛苦声,就欲推门进去时,手腕却被人给扣住了。 侧首看着出手抓住自己脸色凝重的敖翼,韩松落心中一个激灵,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先别慌。”敖翼沉声道,“李姑娘,我需要一些热水,还有纱布,止血药。” 他早就闻见了从里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脑子一转,他大概就知道妙笙干了什么。 但这些是不能让李初月知道的,否则一旦她问妙笙为什么要割破手腕,那他又该怎么回答? 李初月也不傻,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只是她又能说什么呢? 微微颔首,李初月轻声道:“东西很快就送过来。” “不,送到我的房间。”韩松落甩开敖翼,冷着脸进入了房间。 李初月默了默,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去吩咐事情去了。 敖翼无奈地摇摇头,跟在韩松落身后,随手关上了门。 “妙笙。”一进入房间,韩松落就看见了靠在脚踏边上低低□□且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妙笙,不由快步走近妙笙,一把揽住她,“妙笙……” 落后一步的敖翼自然也听见了韩松落的声音,心下一凛,回身就看见了那蓝色的鱼尾,暗道了一声不好,赶忙上前,蹲在抱着肚子疼得冷汗都冒出来了的妙笙身前。 细细地看了看妙笙此时的状态,敖翼不禁皱眉,看来哪怕是妙笙也不能避免褪去鲛身的后遗症。 韩松落抬头,探手抓住了敖翼:“妙笙没事吧?” “你带她跟我来。” 说完这话,敖翼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垂首看着妙笙,韩松落脱下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妙笙的双腿上,而后抱住她跟上敖翼。 “将妙笙放在床上。” 敖翼站在床前,一双龙眸炯炯有神。 闻言,韩松落小心地把妙笙放下,随后退后了一些。 深吸了一口气,敖翼伸手触上妙笙的额头,淡淡的金光随着他的手臂流入了妙笙的体内。 眼见妙笙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松了不少,就知道她的痛苦应该是减少了一些。 抬手,紧握成拳,一滴滴金色的血液从敖翼的手心中流下,滴入妙笙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说也奇怪,喝了这几滴血液后,妙笙的鱼尾又渐渐地消去,恢复了正常的双腿。 眼见那蓝色的光芒消失,敖翼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韩松落连忙扶住了他。 偏首看着敖翼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韩松落扶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这才坐到床边抬首问他:“没事吧?” 轻轻地摇了摇头,敖翼淡淡地道:“无事,上次我和你说的事,看来妙笙也避免不了。我要回海族一趟,问问青凕有没有办法。这里,就交给你了。” “嗯!” 敖翼没有多留,几乎是韩松落话音一落,他坐在那里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韩松落没有操心敖翼,虽然敖翼看起来有些虚弱,但总归是龙族太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现在担心的人,是妙笙。 握住了被血迹沾染了的玉手,韩松落垂眸,眼底是铺天盖地的难过。 他清楚妙笙做了什么,若不是为了他,妙笙根本就不需要割破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皇室鲛人的鲜血去救有事无事,动不动就找她麻烦的韩老夫人。 然而,正是因为清楚的知道妙笙所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韩松落才会感到难过。 他从来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反过来,一直都是妙笙在为他付出。 不论是当初妙笙选择褪去鲛身还是脱离海族,亦或是现在,她救了韩老夫人。 李初月送来了敖翼要的东西后,就去了韩老夫人的房间守着老太太去了。 妙笙和韩松落有事儿瞒着她,李初月一直都是知道的。 但她从来都不打算过问,就如今天早上一般,有些时候,不知道远比知晓真相要幸福得多。 韩松落仔细地为妙笙擦拭血迹,包扎伤口,又为她换了衣服,之后便一直守着妙笙了。 至于韩老夫人那边,妙笙都已经这样了,想来也没有事了,而且李初月还在呢。 不管韩府现在是怎样一回事,敖翼已经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海族。 才进鲛人宫殿,还没来得及歇上一口气呢,就被玮熙和东海龙王派来在宫殿门口等候多时的鲛人侍卫给“请”了进去。 敖翼无语地抽了抽嘴角,他老爹这一招守株待兔真是太蠢了,要是他不回来了怎么办? 再怎么在心里吐槽自家老爹的不靠谱,敖翼也不敢在知道自个儿老爹要见自己的时候跑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去见自家老爹了。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跟着鲛人侍卫进了宫殿,敖翼就看见了坐在上首的玮熙和在下方坐着的自家老爹东海龙王。 看见敖翼,两个老家伙都在心中一乐。 总算把这个臭小子给逮回来了! 虽然守株待兔这个法子有些蠢,但只要好用就行了。 这不,敖翼这只兔子就已经抓住了。 “翼儿啊,这些时候在岸上好玩儿吗?”玮熙笑眯眯地道。 敖翼:“……”他能不说吗?说了一定会被打死的。 玮熙继续笑眯眯:“翼儿啊,有给伯父和你父皇带礼物么?” 敖翼:“……”伯父,您是当我去岸上游览海悦城的大好河山了吗? 东海龙王喝着茶,淡然道:“去岸上干嘛去了?” 敖翼:“……”老爹,您这个问题怎么问得这么犀利,这么一针见血啊? 放下手中的茶杯,东海龙王眯着眼瞥了一眼自个儿不省心的儿子,冷然道:“是青凕让你去找妙笙那个丫头了?” 敖翼:“……”哎哟,老爹,您能不问得这么直接吗? 玮熙的脸色不变,依旧笑得和蔼可亲:“翼儿啊……在岸上待得好好的,怎么又想着回来了?” 敖翼:“……”伯父,我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想找青凕商量妙笙丫头的事儿,还是打算把青凕也带去岸上?”东海龙王冷哼一声,龙息自鼻子中而出。 敖翼默然。 什么都被你们说了,我还说什么呢? 默默跪下,敖翼一言不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他这一跪,玮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起来。 东海龙王也严肃了起来:“妙笙丫头出什么事了?” 若不是妙笙有事儿,按敖翼那个自由不羁的性子,怎么可能回来? 敖翼低头,缓缓地和海族中最威严的两个王者说了关于妙笙近几日所发生的事情。 得知敖翼回来了的消息,青凕就欲去找他,却被告知敖翼被玮熙和东海龙王带走了。 这个消息让青凕好焦灼的,想了半天,青凕还是决定先去找自个儿的母亲郁澜。 有郁澜在,就算玮熙想抽他,也得看郁澜同不同意。 郁澜一早就知晓了敖翼的事儿,当青凕找来的时候,她正打算往鲛人宫殿去。 见自个儿子过来了,郁澜不用多想就明白了他的来意,也不多说,带着青凕就赶去了宫殿。 两人一到宫殿门口,就听见了敖翼说的话:“……妙笙身上已经开始显露出褪去鲛身之后的后遗症了。我担心她,所以就想回来问问青凕和伯母有没有办法可以救妙笙……” “没有!”玮熙截断敖翼的话,斩钉截铁地道。 “伯父……” 玮熙沉了脸色,冷厉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后,你和青凕都不许再插手这事儿,否则,我打断你们的……” “你想打断翼儿和青凕的腿?”冷淡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 郁澜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玮熙的眼神不辩喜怒。 玮熙抬首就看见了郁澜,他不知道郁澜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她究竟听见了多少,当下心中不禁一慌。 郁澜走到敖翼身旁,弯腰扶敖翼起来:“起来吧,这次,是伯母拖累了你。” “伯母,别这样说。我和妙笙一起长大,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她出了事情,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该站出来帮她。”敖翼起身,宽慰郁澜。 郁澜欣慰地点点头,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去,而后抬眼看向玮熙:“你听到了?为了妙笙,翼儿都能尽心竭力地帮她,你身为妙笙的父亲,不帮她也就罢了,还不准别人帮吗?” 玮熙稳了稳心神,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从未对妻子摆过脸色的鲛皇第一次向妻子沉了脸。 他低沉而不容反抗地问妻子:“为了妙笙,你要让整个鲛人族都覆灭吗?” “当年,若不是你我出手干预了妙笙的事,又何来今日?这都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郁澜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见状,东海龙王叹息道:“事已至此,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一切顺其自然,而不是插手干涉,不然,又是一个三百年。”他目光灼灼地盯住了玮熙,“玮熙,三百年前的悲剧不能在三百年后再次重演。你应该知道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玮熙闻言,浑身一颤。 他抬头闭眼,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沉重道:“来人,请王后回房。没有本王的命令,王后不能踏出房间一步。”这就是变相的囚禁了。 “皇子青凕囚禁于房间中,没有宣召,不得出来。敖翼太子刚刚才回来,想必也是很劳累了,回房休息吧,若无事,就不要再过来了!”这两人很明确的被囚禁了,可他们此时却什么也做不了。 话音刚落,鲛人侍卫就已经进来恭敬地请青凕和敖翼回房了。 郁澜冷着脸:“想要囚禁我?做梦!”她鲛尾一甩,欲图靠近她带她回房间的侍女被狠狠地扫了出去。 丝毫不留恋,郁澜返身朝宫殿外游去。 然而,另外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了解她的玮熙知道,郁澜肯定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的,因此一直都注意着她。 眼下,郁澜一动,他也动了。 抬头扣住郁澜的肩头,玮熙手下用了些力,郁澜顿时动弹不得。 刚要侧首一掌拍向扣住自己的玮熙,郁澜却突然后脖颈一疼,就失去了意识,身体也软了下去。 接住昏过去的郁澜,玮熙回首朝着东海龙王点了点头:“这里,麻烦你了!” 言罢,他抄起郁澜的鱼尾,转身出去了。 东海龙王无言地叹息了一声,这世间,天下父母疼爱子女的心不外乎如此。 哪怕那个人的身份再高贵,也是一样的。 青凕和敖翼彼此看了一眼对方,都不禁在心中佩服起玮熙来。 那什么……敢对郁澜出手,等以后郁澜腾出手来了,恐怕玮熙就要倒霉了。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四) 妙笙这一次足足昏睡了三天才恢复了元气,当她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以手支额,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闭着眼小寐的韩松落。 韩松落身上还穿着几天前出门时的衣服,青色的袍子凌乱不堪,修长的黑发也乱糟糟的贴在身上,眼底下还有很严重的青影,一看就知道他这几天只顾着照顾妙笙而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鼻头莫名一酸,妙笙抬手,小心地抚上了那个一直守着自己的男子,却不料她才刚伸手,韩松落就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睁开了眼。 “妙笙?”他迷茫地看了看妙笙,很快就从迷茫的状态中回过了神,脸上的呆滞瞬间转变为欣喜,一把抓住了妙笙抬起的手。 “妙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体还痛吗?” 妙笙摇摇头:“我没事了,身体也不痛了。”她轻声道,“这些天,你一定很辛苦吧?” 韩松落掀开被子,一骨碌的上了床,将妙笙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妙笙的头顶,低声道:“傻丫头,你是我的妻子,我照顾你难道还有辛苦一说吗?”他顿了顿,而后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害怕地道,“妙笙,你终于醒来了,我真怕……” 怕什么呢? 是怕她会因此而出事,还是怕她有一天会厌倦了人间的生活因而离开自己? 韩松落不知道。 妙笙将头埋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没有说话。 这三天,韩松落没有去衙门,一心一意的守着妙笙,就连韩老夫人那里也没有去过。 在韩老夫人醒来后,李初月就让人给韩松落送过信,大意是让他不用担心,老太太已经没事了什么的。 而得知韩老夫人没有大碍后,韩松落也就不再操心了。 虽然韩老夫人对自己的儿子不来看自己一事颇有微词,但是她从李初月那里得知,似乎是因为妙笙做了什么才救了自己,以至于妙笙现在都还在昏迷中,所以韩老夫人也只得压下心中对于韩松落寸步不离守着妙笙这事儿的不满。 韩家大厅。 被禁止踏入韩家大门的赵可带着月芜正坐在大厅里和韩老夫人笑盈盈地说着话呢。 被吩咐不许让赵可进入韩家的小厮们一脸为难地看着韩老夫人,人是老太太请过来的,他们自然没有那个胆量拦下老太太的人。 只是,若被韩松落知道了,那他们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初月看了一眼大厅里的情况,颇有些无奈。 韩老夫人难道不知道韩松落不让赵可进门的事儿吗? 相反,她很清楚,可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要请赵可过来。 李初月也知道,韩老夫人这是故意要和韩松落对着干了。 只是,和自个儿的儿子对着干,与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挥退了左右为难的小厮,李初月敛目道:“伯母,赵姑娘上门做客,您还没有告知松落呢。” 韩老夫人的笑容一僵。 生了个与自己对着干的儿子真的是太心塞了啊! 她也不想想,韩松落为什么会和她对着干。 诚然,身为母亲,为儿子打算好一切是应该的,但是韩松落已经成年了,且又是做官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打算。 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没有权利干涉别人的事吧? 而且还是自个儿儿子房里的事。 韩松落可不是那种愚孝的人。 “无妨,可儿是我请来的客人,这个不用告诉松落。” 李初月无话可说。 老娘请个客人来府里做客什么的,还真的不用请示儿子的意见,不然传出去这成什么了? 那韩松落还不得被外面的流言蜚语给淹死啊。 赵可得意的看了一眼李初月,亲昵地挽着韩老夫人的胳膊,甜甜一笑,道:“听说伯母前些日子生病了,把可儿担心坏了。只是,韩哥哥不许可儿上门,不然,可儿早就过来看望伯母了。”这话可是狠狠地告了韩松落一状。 听的这话,李初月暗暗抬眼,朝赵可看去。 以前赵可虽然有些跋扈,但却没有这么多心眼儿,但如今,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坐在赵可身旁的月芜。 她还记得,那日韩松落之所以会突然对赵可翻脸,是因为这个姑娘。 能让韩松落当场翻脸,让赵可一改往日的嚣张,想来,这姑娘也不是个简单的。 韩老夫人显然被赵可的话给说得身心愉悦,拍了拍赵可的手背,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感慨:为什么她儿子娶的是妙笙?就算李初月不能给她当儿媳妇儿,赵可也行啊。 月芜双手递给韩老夫人一杯茶,抿唇笑道:“还不知道伯母到底生了什么病?怎会如此严重?” 闻言,韩老夫人闭了嘴。 她就算再不满韩松落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但也知道她中邪一事不能透露出去,否则,韩松落的名声就完了。 见状,赵可低下头,伤心道:“可儿和月芜姐姐只是担心伯母,想为伯母出一份力,谁成想,伯母竟然不相信可儿。” 都说到这里了,要是李初月还不知道赵可想干嘛,那她也算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看来赵可这次特意上门,是打着刺探韩老夫人病情的算盘的。 替老太太治病的那个白胡子大夫被李初月下了死命令,赵可在大夫那里问不出什么来,就直接来韩老夫人这里问了。 原本还对赵可抱有几分希望的李初月顿时寒了心,当下冷声道:“赵姑娘,这是别人的忌讳。” 大部分人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一般都会让大夫缄口不言,以保隐私。 毕竟,高门大宅里,什么手段没有见过,保密也不过是以免传了出去被人耻笑罢了。 赵可轻咬下唇,抬头泫然欲泣地看着韩老夫人,哽咽道:“可儿……可儿只是担忧伯母的身体,不料,初月姐姐竟然如此……可儿不问就是了。” 韩老夫人爱怜地搂着赵可,迟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病症。大夫说,我这是中邪了。” 韩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不管身体好没好,都是希望能有小辈来问问自己,关心自己的。 偏偏她唯一的儿子一心都在妙笙身上,根本看不见她,而她疼爱的李初月更是个不爱将这些话挂在嘴上的人,也就导致她从醒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病情,这让她如何能平心静气? 现在听见赵可主动问候自己,韩老夫人自然是不愿意再憋着的,想到赵可好歹是她看着长大的,且又对韩松落一心一意,因此考虑了片刻后,就告诉了她。 赵可吃惊地捂着嘴:“那……伯母,您……您没事了吧?” “没事了。”韩老夫人笑道,“有可儿你牵挂着我这个老婆子,怎么还会有事呢?” 月芜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后有些犹豫地看着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也看见了月芜脸上的犹豫。 对于赵可带来的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她也是很喜爱的,因此一见她有话想说,就慈爱地问道:“月芜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月芜微微颔首:“伯母,您说您是中邪了,可是您整日都待在府中,并未出过府,又怎么会中邪呢?所以,我想,应该是您身边有什么人或者是府中的人对您心怀怨恨,这才……” 月芜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听懂了她未说完的话的意思。 李初月皱了皱眉,不明白赵可和月芜打的什么主意。 韩老夫人心里一惊,如果府中真的有人对她做出这种事,那岂不是说明,韩松落也有可能会遭到这歹人的毒手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背后都冒出个一层冷汗,赶忙问道:“那你可有什么法子找到这个歹人?” 月芜低头想了想,随后抬头道:“我认识一个专门抓修有恶毒法术的仙人,不如请她来看看?” “不可!”李初月突然喝声道。 见韩老夫人已经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李初月沉声解释:“伯母,您有没有想过,一旦您将那人请入府中,被外面的人知道了,将会如何议论松落?松落是海悦城的父母官,如果他的府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那松落还要不要做官?还要不要名声了?” 韩老夫人闻言,心有也有一些动摇。 李初月说得没错,一旦此事被人知晓了,韩松落必然会遭到议论,只是…… 月芜挑眉,事情都做到这份儿上了,怎么可能因为你的几句话就失败了呢? “伯母若是担心韩大人的名声,那月芜晚上带那位仙人过来。入了夜,想必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且,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惊动旁人。伯母觉得如何?”月芜柔柔道。 韩老夫人觉得月芜说得很有道理,晚上将人请入府中,就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 点了点头,韩老夫人道:“既如此,就麻烦月芜和可儿了。” 赵可笑得天真无邪:“帮伯母做一些小事儿,怎么会麻烦呢?” 李初月只觉得不对劲儿,就欲离开找韩松落商量一下,却冷不妨被月芜给拉住了。 “初月姐姐,月芜才来海悦城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可以烦请初月姐姐和月芜一起去请那位仙人吗?”她笑晏晏地道,“为了伯母和韩大人,初月姐姐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吧?” 李初月第一次沉了脸,可还不等她说出拒绝的话,韩老夫人已经同意了。 李初月也不能拂了韩老夫人的意思,扭头看向身后的丫鬟,低声吩咐道:“去,去衙门找文觞,把这里的事告诉他,再让他去找松落,看看松落有什么办法。” 那丫鬟得了命令,悄无声息地从一侧退了出去。 注意到那丫鬟的离开,月芜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愉悦地道:“初月姐姐是让她去找韩大人了吗?没用的,我已经让人在通往韩大人房间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不管谁过去,都一律拦住。初月姐姐的主意可是打错了哟!” 李初月只是冷冷地看了一她眼,没有接话。 月芜以为李初月无话可说了,倒也没有在意她的态度,拉着她就走了。 夜晚很快拉下了帷幕,只是今晚的夜色看起来有些低沉,给人一种压抑感。 不多时,月芜和李初月就回来了。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约二十七八的女子,她身穿道袍,三千青丝尽数被束于脑后,不算漂亮的眼眸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锋锐,眉峰凌厉,不仔细看还以为她是男儿身。 月芜将人请进厅内,仰头对韩老夫人柔声道道:“伯母,这位就是我和您说的那位仙人了,她叫赵澄。”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头:“不知仙人是否要做什么准备?” 赵澄朝着韩老夫人微微躬身:“希望老夫人可以给我准备一些清水,还有,我需要在府中的中央位置做法。” “中央位置……后花园就是府里的中央位置,至于清水这种东西,自是没问题的。”韩老夫人赶忙派人去准备。 文觞接到李初月派人传来的信儿,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他在韩府外看着月芜和李初月带了个身穿道袍的女子入府,就知道大事不妙,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从后院翻了进去。 不过一刻钟,韩府的下人就准备好了赵澄要的东西,同时还在后花园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香炉、黄纸等东西。 赵澄走近桌边,看都没看韩老夫人擅自让人准备的那些玩意儿,从衣袖里拿出一块鲛质,切了指甲大小的一块儿放进了水盆里。 鲛质一入水中,顿时化开了,一盆的清水转眼间被染成了血色,诡异的是,这看起来如血水一般,却没有任何的异味,反而还有缕缕清香。 …… 韩松落正和妙笙说着敖翼一离开了就没有回来的事儿,房间的门就被拍得阵阵响,文觞焦急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松落,松落,快开门,出事了……你娘找了个什么道士过来,你快去看看。” 韩松落眉尖一拧,随手打开门,不悦地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不知道谁给你娘出的主意,你娘竟然让人去请了个女道士过来,说是要捉住害你娘的歹人。”见韩松落出来了,文觞一把拉住他的手,快速地道。 韩松落反手抓住他:“什么女道士……”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从房内传来的瓷器被扫落在地而发出的破碎声,脸色猛地一变,松开了文觞,随即快步进房了。 一进入房内,就看见妙笙躺在地上正痛苦的抱住肚子,她的双腿更是隐隐泛着蓝光,鲛尾若隐若现的出现在她的双腿上,甚至在那鲛尾上,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红色,看起来分外诡异。 见此情景,韩松落向来稳定从容的脸上露出了不安与紧张。 赶忙扶起妙笙,韩松落颤抖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觞跟在他身后进来,自然也看见了妙笙的异状,只是他现在来不及多想妙笙这是怎么了,而是分析道:“妙笙现在的样子一定和你娘请来的那个女道士有关,松落……” 韩松落闻言,眼角处都弥漫着煞气。 小心地把妙笙放在床上,韩松落拿过墙上的长剑,转身往后花园而去。 文觞看了看韩松落那副煞气冲天的模样,又看了看妙笙脸色苍白的样子,不由轻叹一声,跟着韩松落转身走了。 赵澄看了一眼水盆中越发鲜红的血水,嘴边掀起一抹弧度。 今日,你逃不了了! 退后了一些,赵澄对上韩老夫人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已经找到了,我现在……” 话音戛然而止,一把长剑凌空而来,直奔赵澄。 赵澄眉头一皱,随即侧身躲开了迎面而来的长剑,下一刻,韩松落的身影窜出,一掌拍向了赵澄的后背。 赵澄回身,一掌拍出,对上了韩松落凌厉的一掌。 “砰!” 两人同时后退了两步。 这两人看似旗逢相当,只是韩松落嘴边溢出了一缕血迹,由此可见,这次交锋,韩松落其实是落了下风的。 韩松落冷冷地看着赵澄,眉眼间都布满了煞气。 “赵澄,你找死!”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五) 韩松落手持长剑,面色冰冷。 赵澄眯着眼看着他,那双锋锐的眸子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机。 看见两人不知为了什么而动手,韩老夫人连忙慌张地对赵澄表示歉意:“仙人,请您不要生气,这是我儿子,让我和他解释一番,待他知道了您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赵澄不可置否。 她和韩松落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自然知道这人的性子。 “松落,”韩老夫人拉住韩松落的胳膊,斥责道,“你这是干什么?仙人这是在帮我们……” “仙人?”韩松落面无表情地垂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她也配称作仙人?不过是个手段狠辣,毫无人性的贱人罢了!” 韩松落从小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因此从未对什么人恶言相向过,哪怕是硬逼着韩老夫人妥协他迎娶妙笙时,也是温和儒雅。 现在,他摈弃了那些礼仪,用如此粗鄙之语辱骂赵澄,可见,他对赵澄的厌恶是多么的深,而赵澄一次又一次的对妙笙下手,也的确让韩松落失去了与她虚与委蛇的耐心。 韩老夫人身子一震:“松落,你……” 向来遵循古圣人的韩松落第一次用这样不堪的字眼儿来侮辱一个女子,让韩老夫人愣了愣。 赵澄笑了笑,仿佛被韩松落辱骂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老夫人,您可知,为何令公子会变得与原来不同了吗?” 见韩老夫人看过来,韩松落眼神锋利地落在自己身上,赵澄把玩着手上的鲛质,悠悠道:“贵府可是在半年前迎来了什么人?” 半年前…… 在场的众人消化了赵澄话中的意思后,都不由得脸色变了变。 韩老夫人颤抖着嘴唇:“是……是的……” “这就对了!那突然出现在贵府的人便是这次害了老夫人的歹人。”赵澄继续道,“老夫人可以想想,是不是自从她出现在令公子身边后,令公子身边就一直出现这样那样的事情。” 听赵澄这么一说,韩老夫人回过神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是这样。 自打妙笙来到韩府后,韩松落就总会出事,包括海悦城的命案。 海悦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命案,可是妙笙一出现,死人的事情便连续不断地发生,而那些人的死法更是恐怖至极。 落后了韩松落几步的文觞匆匆忙忙而来时,就听见了赵澄的话,联系刚刚看到的情景,文觞心头不禁发冷。 李初月沉了沉脸,知道今日妙笙是逃不了了。 韩松落眉尾上挑,煞气冲天,紧握手中的长剑,欺身而上。 他知道,不能再让赵澄说下去,否则,一定会将妙笙的身份给抖出来。 赵澄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既然妙笙现在不出来,那她就逼她出来,她倒要看看,如果韩松落有性命之忧,妙笙会不会救他。 月芜白着脸缩在角落里,这鲛质化开后,不仅对妙笙有影响,对她也是一样的。 若不是赵澄事先让她吃了抵抗鲛质影响的药,之前又食用了凡人女子的心头血,恐怕她现在早就显露出真身了。 要知道,不论是她的身份还是身体状况,都没有妙笙好。,妙笙都受不住,更遑论她? 明眼人都看得出,韩松落不是赵澄的对手。因此,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后,韩松落终于是败下阵来。 被一掌拍飞出去,韩松落重重地撞击在花园里的假山上,不由得闷哼一声,一口血吐出,在这夜幕增添了几分颜色。 “松落!!” 韩老夫人和李初月、文觞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赵可已经傻了,她只是听月芜说,她有办法让韩松落休弃了妙笙,只是需要她帮个忙,将赵澄带入韩家,却没想到,原来赵澄的目的不仅仅是妙笙,还有韩松落。 “仙人,望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小儿吧。”韩老夫人扯住正欲抬脚走近韩松落的赵澄的衣角,苦苦哀求,“小儿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您的。求您饶了他吧,老身求您了。” 赵澄垂眸,淡淡地看了一眼韩老夫人,不屑地嗤笑:“区区凡人,我还不放在眼里。能不能让你儿子活下来,就要看你的儿媳妇儿愿不愿意来救他了。” 清楚地看见了韩老夫人眼里的震惊与不解,赵澄冷哼道:“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不过是因为妙笙藏在这里罢了!我追了她这么久,怎么可能现在就前功尽弃?放心,我现在还不会杀他,我还要用他引出妙笙呢。” 语毕,赵澄一脚踢开韩老夫人,来到艰难地靠在假山上的韩松落,抬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哼!”韩松落又吐了一口血,脸上很快就没有了血色。 “混账!”文觞怒喝一声,拔出长剑,迎着赵澄冲了上去。 懒懒的抬眼,赵澄冷冷地道:“不自量力。” 她大手一挥,文觞就被掀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一边,满嘴都是血。 李初月揽住韩老夫人,退到一边,冷静地指挥站在四周傻掉了的小厮们:“拿下这个妖女。” 小厮们得了命令,前仆后继地朝着赵澄而去。 赵澄皱眉地看着神色冷淡,没有丝毫慌乱的李初月,见对方竟然还敢抬眸与自己对峙,心中不由大怒。 再次一脚踢飞了韩松落,赵澄脚下用力,快速地朝着李初月奔去,右手上扬,而后对准李初月的胸口挥下,带着凌厉的破风声而来,似乎洞穿她的心脏一样。 李初月表情冷然,一把推开了韩老夫人,静待赵澄的攻击。 “初月……”文觞嘶喊道。 “离开!”韩松落竭力叫道。 “噗!”细微的贯穿声传来,韩松落等人心神皆是一紧,却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又不由自主地睁开眼,不成想,他们没有看到李初月的心脏被贯穿的一幕,看到的反而却是一个鲛人。 乌云散开,露出如玉般莹白的月亮。 月光下,妙笙清冷地看着赵澄,一柄三叉戟出现在她的手上,尖端深深地刺入了赵澄的手背中。 众人将目光落到她的腿上——那修长的双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鲛尾,莹洁的月光扫过漂亮的鲛尾,流转着淡淡的迷离的蓝光,一头乌发飞扬,其中还夹杂着丝丝蓝色。 赵澄眼神一沉,经过调查,她一早就知道妙笙已经褪去鲛身,化身为人了,可是妙笙现在的这副样子明显与她所知道的不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心有不安。 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妙笙硬生生的从凡人之身又转回了鲛身。 不敢多留,赵澄抽身离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妙笙缓缓地收回三叉戟,横挡在李初月身前——李初月被妙笙推开,后退了几步才稳定身子。 她复杂地看着妙笙,突然就明白了青凕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原来,竟是因为如此吗? “你不是在找我么?”妙笙幽幽地问道,“现在,我来了。” “你……” 妙笙没有理会赵澄,侧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紧紧咬着唇的月芜,竟轻笑了一声:“叛徒!” 她敛去了嘴边的笑容,手中三叉戟一动,一圈又一圈金光从三叉戟的尖端飘出,轻飘飘地落在了月芜身上。 只见月芜浑身一颤,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收拾完了月芜,妙笙侧身,漫不经心地盯着赵澄,鲛尾悠闲地在身后摆动着。 韩松落在文觞的帮助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他受伤太重,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稳住身已。 靠在假山边,看着妙笙的模样,韩松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妙笙褪去鲛身,他是知道的,可是妙笙现如今的样子,却让他手足无措。 “妙笙。”韩松落小心翼翼地唤她。 闻言,妙笙扭头,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情绪,仿佛他就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被妙笙的目光刺得眼睛发疼的韩松落只觉得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涌起一股无比恐慌的情绪,这种感觉让他想拉住眼前这个女子,不让她离开。 妙笙淡淡地撇开目光,手中的三叉戟一抖,便化为了一道流光,眨眼间就没入了赵澄的胸口。 瞬间,赵澄的胸前血流如注,她的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煞白一片。 变故突生! 众人只见妙笙投出这一击后,她身后甩动的尾巴兀地一滞,随之就如同灰烬一般消失了。 鲛尾消失后显现出来的是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的双腿,三叉戟也在顷刻间化为碎片消散于空中。 妙笙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口中猛地一口鲜血吐出。 咬牙忍着从肚子中传来的刺痛感,妙笙没有再去看现场的众人,纤腰一扭,整个人化为一抹光芒快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见妙笙毫不犹豫的离开了,韩松落此时方才知道,自己心中的恐惧感并不是他杞人忧天想多了,而是他已经猜到了妙笙会这么做。 她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无比肯定的一件事。 可是,当这个事实摆在他面前时,他又止不住的无法相信。 三叉戟消失,捆束在月芜身上的金光也随之消失。 赵澄快速地在胸口上点了几下,而后抬头看了妙笙消失的方向,内心深处都在颤抖着。 刚刚那一击,让赵澄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缓缓地平复了心中的惊悸,赵澄捏紧了拳头。 再怎么折腾,也已经是凡人了,她一定要抓住她,以报她这一击之仇。 不料,原本被赵澄打伤的男子突然向她扑了过去,从他赤红的眼中可以看出,他现在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 赵澄神色沉沉,一手扣住了朝自己而来的男人的喉咙,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既然妙笙跑了,那我就拿你开刀。” 瞥见因为自己这话而神色大变的几人,赵澄随手将韩松落扔到脚下:“不用担心,我说了,我不会杀他。只要有他在,无论妙笙去了哪里,她都会回来的。她那么爱韩松落,一旦我将我要杀了他的消息放出去,她就一定会回来就他的。” 李初月闻言,转身就想跑,谁料赵澄先她一步拦住了她。 瞧见李初月眼中的警惕,赵澄无所谓一笑:“想去找妙笙通风报信?”她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言罢,她一个手刀劈在李初月的后颈。 李初月只觉得后脖颈一疼,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海边鲛人村。 妙笙跌跌撞撞地出了来到鲛人村,俏脸上布满了痛苦。 终是无法再往前走,最后无力地靠在树干边,修长的双腿闪烁着莹莹蓝光,在夜间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 今晚心中一直觉得心中不安的陈伯在海边晃了一圈后,回来时远远的就看见了倚靠在树干旁的女子,又见有光芒闪动,在好奇的驱使下逐渐地靠近了那女子。 待走近后,陈伯才看清这女子的容貌,尤其是在看见她的下半身在凡人的双腿和鲛人的尾巴之间来回变换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妙笙!” 他赶忙蹲下查看妙笙的情况,却见痛得眉头都拧在一起的少女听见自己的身体声音后,睁眼看了自己一眼,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唤了自己一声。 知道妙笙此时的情况不对,陈伯也来不及多想妙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韩松落又去哪里了的问题,赶忙将正忍受着疼痛的少女带回了自己的家。 好容易将妙笙安置好了,只是在看见妙笙脸上的痛苦时,陈伯难得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他转身出去,来到海边,拿出了七十年前郁澜交给自己的一块儿小小的鳞片扔进了海中。 只见那片鳞片一接触到海水就顿了顿,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下一刻,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一个人影徐徐从漩涡下面飘了上来。 浮现出来的人身穿华贵的衣裳,一头乌发中夹杂着些少许的白发,一双眼睛带着十足的威严,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下半身并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蓝色的鲛尾。 看见他,陈伯下意识的皱眉:“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那鲛人深沉地道。 “鳞片是郁澜给我的,东西落入了水中,出来的却是你,你当我傻呢?” 鲛人——玮熙冷哼道:“老家伙,你不要让本王一见你就想揍你一顿。” 这话就像是戳到了陈伯的痛处一样,他脸憋得紫红紫红的,跳脚道:“你才老,你个老混蛋!几千岁的老王八!” “难道我说错了?”玮熙被陈伯的话气得倒仰,“看看你的手,都已经是树皮了。再看看你的头发,简直是白的不能再白了。”被气得不轻的某人连本王的自称都不用了,直接骂道。 “还有,我可一点都不老。我现在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岁,年轻得不行。” “哼!你是很年轻,年轻得儿子女儿都大了,都能闯祸了。” 玮熙默了默:“是妙笙……出事了吗?” 陈伯顿时回以他一个冷笑:“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呢?” “她……怎么样?” “不好。”陈伯的脸色严肃了不少,“我之前遇到她时,看见她在凡人和鲛人之间转变……”说到这儿,他的脸色难看。 玮熙却是轻微的晃了晃。 他身为鲛人族的皇者,比谁都清楚妙笙现在出了什么事。 微微闭了闭眼,玮熙忍下心中的心疼,一块闪发着灿灿金光的鳞片自他手中滑出,也不管陈伯的神情如何,将鳞片拋给了一直打量着自己的陈伯,苦笑道:“我不能出手,这个,你交给妙笙,会让她好受一些。” 接过这块金鳞,陈伯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不去看看她吗?” “去了又能如何呢?这是妙笙选择的路,我也无能为力,你回去吧。” 陈伯轻声叹息,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妙笙出现这种情况,只是连玮熙都不能插手,可想而知,妙笙现在所遭遇的一切是多么的让人无奈,这不禁让他开始怀疑妙笙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是,知道又能如何呢? 他一介凡人,就算知道了妙笙的事儿,也不能帮她吧? 如此想着,陈伯已经回身往村里去了,却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一声“谢谢”,他回身看去时,海面上哪里还有人呢? 整个海面上都静悄悄的,倒映着月光的身影,仿佛一直都是如此的,而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六) 玮熙交给陈伯的金鳞很有用。 当天晚上陈伯将之放到妙笙的额头上,妙笙的情况就好了许多,连肚子也不疼了,甚至第二天她就已经活蹦乱跳的下床了——虽然精神还是那般萎靡,但好歹没有昨晚的难受了。 陈伯从外面回来时,就看见妙笙正坐在门口托着腮帮子望着天空发呆,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陈伯走近妙笙,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 听到声音,妙笙将视线收回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陈伯……” 好容易回过神来,妙笙的眼里也多了一丝神彩,“没什么。” 放下背篓,陈伯随手拉过放在门边的凳子,将凳子放在妙笙的身边,坐在她一旁,这才道:“在想韩松落?” 妙笙只是怔怔地盯着陈伯,没有说是,也没有否认。 她并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就对韩松落失望了,而是她的身份暴露了,而且还是在韩家众人面前暴露的。 连韩老夫人的中邪一事,都有可能牵扯到韩松落,那么,关于他娶了个妖怪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一定会被世人所嘲笑。 妙笙做不到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韩松落承受世人的鄙夷与流言,再加上韩老夫人一直以来都对她不满意,因此妙笙有心离开韩家——即使她也不知道去哪里。 海族她是已经回不去了,昨晚在疼痛的折磨下,她迷迷糊糊之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去海边,决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她当时的样子。 “我今天去了城里,也打听了一下韩家的情况……”陈伯顿了顿,不知应不应该告诉妙笙韩家现在的所处的景况。 然而当他抬首不经意间瞥见妙笙因为自己的这一句话而变得有生气的双眼时,不禁感叹了一声,接着之前的话,继续道,“听城里的百姓说,昨日有一位仙人在韩家发现了一只妖怪,而韩松落本人是知情的,却隐瞒了所有人,娶了她为妻,害得自己的母亲因此而败坏了身体,他自己也被那妖怪打成重伤。” “为了捉住这只妖怪,那位仙人还受了伤。还有,那个什么仙人认为,那只妖怪迷惑了韩松落,因此决定,火烧韩松落……” 话未说完,陈伯就见妙笙已经猛地站起身,目光犀利地看着自己,那双向来高傲会笑的眸子中第一次如此有压力地看着另一个人。 陈伯却不怵她,慢慢地起身,直视她的双眼:“这是我今儿听来的消息。之所以告诉你,也不是让你去救人的。你应当晓得,他们口中的妖怪是指谁。” 妙笙不搭理陈伯的话,转身就欲离开,不料陈伯比她还要手快地拉住了自己,扭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冷清:“放手。” 陈伯眉头也不动一下,只是劝道:“即便你去了又能如何?依你现在的身体情况去了也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到时候,不仅把你自己搭进去不说,人也救不出来。” “我知道……”妙笙的神色软化了几分,“但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哪怕这是一个圈套,我也必须得去。” “糊涂!” “陈伯,让我去吧,不然,我会一辈子难安的。”妙笙抿紧了嘴,一副不妥协的模样。 闻言,陈伯气得心疼:“那你想过你父母没有?若是你出了事,你让他们怎么办?你母亲为了你的事,折腾了这么久,操了这么多的心,你就不为她想想吗?” 妙笙轻轻地扫开陈伯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没有血色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可我爱他呀!” “父母的养育之恩,我这一辈子都不能报答了,但是韩大哥我却不能再欠他了,不能让他因为我而丢了性命。相信若是今日面临这种问题的是陈伯,您也不会丢下我母后不管的。” 看了一眼因为自己的话而突然呆滞的老人,妙笙柔柔一笑,“您对我母后的感情,我看得很明白。所以,我相信,若真有这么一天,您一定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谢谢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虽然只是因为我是我母后的女儿,但还是要谢谢您。”话音刚落,妙笙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 陈伯刚想开口叫住她,视线中却早已不见妙笙的人影,当下不由慌了,赶忙去往海边寻玮熙去了。 海悦城,韩家。 韩家大门外,搭了一个小台子,上面支着一根木桩,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反手绑在上面,脚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木柴,旁边站着的人手中还拿着火把。 赵澄坐在这人的面前闭目养神,月芜站在她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被绑在一堆柴火中的男子,不知在想什么。 李初月和文觞都被人扣住肩膀,羁押在一边,韩老夫人搀着赵可的手,跪在赵澄身前,不断祈求她放了那男子,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也不乏为韩老夫人说话的人。 许是被韩老夫人吵得无法思考,赵澄不耐烦地睁眼:“老夫人,我说过了,只要你儿媳妇儿肯来,我就放了你儿子,所以不要再瞎嚷嚷了。” 韩老夫人磕头的动作顿在那里,她虽不喜妙笙,但也没到要了她性命的地步,而且,她清楚自个儿的儿子对妙笙的感情。 如果妙笙真的因为韩松落丢了性命,恐怕韩松落这一生都会生不如死。 最重要的是,韩老夫人根本没有把握妙笙会为了韩松落而束手就擒,毕竟人都是惜命的,怎么可能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就让自己去死呢? 不说妙笙对韩松落的感情如何,就说她平日里对妙笙的态度,妙笙就绝不可能再回来。 似是看出了韩老夫人的疑虑,赵澄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亏她还是妙笙的婆婆,和妙笙相处了半年之久,竟然都还没有摸透妙笙的性子。 且不说妙笙愿意为了韩松落褪去鲛身,忍受拔鳞之痛,单是她爱屋及乌,甘愿为了韩松落而用自己的鲛人之血去救韩老夫人,让韩老夫人免去了邪魅缠身之苦,就足以可见妙笙对韩松落的感情了。 这蠢货竟然还有闲情求她手下留情,有这种心思,倒不如一会儿等妙笙来了好好求求妙笙,让她将韩松落换出来。 不过,她当初让韩老夫人被邪魅缠上,是为了有借口进入韩家,一举拿下妙笙的,只是到后来被妙笙破坏了。 但赵澄并不恼,反正她的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了,如今只等妙笙自投罗网了。 只是,她出手对付韩老妇人的本意是想让妙笙损耗元神,趁得大家都松懈之际抓走妙笙,却忘了还有个敖翼。 当然,她虽然也有想看看妙笙在面对一个时时刻刻都在刁难自己的人有危险时的选择的打算,却从来都没有想过妙笙会真的踏入这个圈套。 当她知道了妙笙的做法时,她都不知道应该是骂这涉世不深的丫头是个傻的呢,还是应该夸赞她是个痴情的? “你不用担心,妙笙会来的。只是,我瞧你似乎并不愿意你的儿媳妇儿来……哼,你不要忘了,她和你儿子,你只能选一个。她活,你儿子就必须死!” 韩老夫人身体一僵,颤颤巍巍地回首看了看被绑在柴火中的韩松落,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出要用韩松落换妙笙的话。 见状,赵澄笑了笑:“看来老夫人已经有选择了。既如此,就起来吧!” 韩老夫人捂住了嘴,靠在扶自己起来的赵可身上默默地哭了起来。 月芜不屑地扫了一眼韩老夫人,抿了抿唇,却没有说什么。 凡人果然是自私的。 妙笙救了她,她还一心想着让妙笙代替她儿子去死。 她低着头,想了一些平日里不会想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她哥哥杀了凡人,妙笙要杀了她哥哥? 再比如,妙笙为什么总是要维护这些愚蠢的凡人? 以前她从来不会想这些,只是,昨晚妙笙明明可以杀了她,却手下留情了,她想不通,今日脑袋闲下来了,以往从未细想过的问题此刻也不由多想了一些。 赵澄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眸瞧了瞧月芜,心中已经有了另一番计较。 韩松落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被看管起来的李初月在心中暗暗焦急,她太了解妙笙了,一旦让她晓得了韩松落此时的处境,她必定会来的。 抬了抬眼皮,赵澄漫不经心地问道:“月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到午时。” 赵澄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右手抬起,吐出来的话却是冷酷无情:“点火!” 等候一旁的人无声地点了点头,扬起手中的火把就要投入堆在一起的木柴中,清脆空灵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住手!” 那人一愣,手中的动作滞了滞,偏首看向缓缓朝自己一行人走来的人影——众人都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女子一身青衣,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身后,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 她不急不躁地从韩松落的身后走来,围成一圈的百姓皆不由自主地给她让了一条路。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韩松落慢慢地抬头,静静地看着缓步而来的少女,眼中充满了担忧,懊恼以及浓浓的爱意。 妙笙目不斜视的越过韩松落,径直来到赵澄面前。 “我来了,你可以放了他了。” 赵澄挑眉:“你一个人来的?” 妙笙没有答话,抬手朝韩松落的方向一挥,只见一道淡淡的蓝光闪过,捆在韩松落手腕上的绳子毫无预兆地就断了。 韩松落猛地跌坐在地,昨天受了伤,他还来不及治疗,就被赵澄抓住了,直到现在,他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你乖乖地过来,我保证不会动韩家和这两个人。”说着,赵澄指了指李初月和文觞,笑得很是愉悦。 妙笙眼神一沉,没有出声。 赵澄心情很好,向抓住李初月和文觞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两人。 得到了示意,两人放开了李初月和文觞。 “妙笙,快走!”不再被人限制活动,李初月下意识地朝妙笙扑了过去。 “初月!”文觞一把拉住了她,不让她过去。 李初月就要甩开文觞,却听见妙笙开口:“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把自己交给你的。你很厉害,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但同归于尽我还是做得到的。” 闻言,赵澄面上一凝,她眯眼打量了一番妙笙,满是讽刺的道:“就凭你现在的状态?” 妙笙不说话了,但她的双腿却在眨眼间合拢,变成了一条蓝色的鲛尾。 猛烈的劲风扫过,众人的衣襟都猎猎作响,赵澄和月芜都连忙抬手挡住自己的双眼。 劲风消散,待两人再看过去时,站在她们身前的少女已然是人身鱼尾的模样了。 “妖……妖怪啊。”妙笙这副样子,骇得周围的百姓连连后退。 李初月咬紧下唇,此时此刻,饶是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见此情景,赵澄的脸色不再是难看这么简单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鲛人一旦化鲛为人,就再也不能在以鲛人的面目示人,哪怕连鲛人皇室也无法打破这个规则。 不敢再耽误时间,赵澄右脚在地上重重的一跺,整个身体犹如脱弓的箭矢一般窜了出去,直奔妙笙而去。 尾巴一甩,妙笙侧身避开了赵澄这一击。 在赵澄还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妙笙尾尖在地上猛地一拍,身子凌空而起,在空中腰肢一扭,尾巴也狠狠地朝赵澄打了过去。 赵澄神情一凛,手中的鲛质脱手甩了出去,与迎面而来的鱼尾碰在了一起。 赵澄胸有成竹的等着妙笙落败,可谁知那鲛质却在触碰到妙笙的那一刻融化了。 然而奇异的是,融化了的鲛质并没有滴落,反而紧紧地附在了妙笙的尾巴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仿佛是披了一层铠甲般,看起来坚硬无比。 下一秒,赵澄就被妙笙给抽了出去,从鲛尾上传来巨大的力量让赵澄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个闷亏,就连她的胸前都凹陷了一片,可见这一尾的力量之大。 妙笙停下身子,没有继续追击,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虽然她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鲛质在碰到自己时就融化了,但是她清楚的感觉到附着在她身上的那层金光给了她一股强大的力量。 不过,不管再怎么强大的力量,想要使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妙笙此刻只觉得身体中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带着肚子也隐隐的疼了起来,更糟糕的是,伴随着她恢复真身时所恢复的仙力快速地流逝,再这么下去,她连维持真身的力量都没有了。 赵澄嘴中狂吐鲜血,昨晚她被妙笙重创,伤势还没有恢复——三叉戟的力量太过霸道,导致她的伤口一直无法愈合,而且那股霸道之力无法化解从而在她体内乱窜,让她的经脉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加上妙笙的这一重击,她胸前立马沁了血迹。 察觉到自己的伤势之重,赵澄眼里划过一丝狠戾,跃身而起,扑向了月芜。 妙笙脸色一变:“快走……” “噗!”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赵澄的一只手已经穿过了月芜的胸口,鲜血从赵澄的指尖滴落,开出了妖艳的花朵。 一股淡淡的光芒从月芜身上流向赵澄,而赵澄胸前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放开她!”妙笙怒不可遏,随手一招,三叉戟已经握在了手中。 手腕翻动,一圈又一圈的金光从三叉戟尖端飘出,直奔赵澄身上。 赵澄冷哼一声,右手从月芜胸前抽出,急速退后,躲开了奔自己而来的金光。 “哼!”月芜痛哼一声,鲜血飞溅。 妙笙接住她软下来的身体,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你要挺住,我带你回海族,父皇和母后一定有办法救你……” “不用了。”月芜释然地看着眼前慌乱的少女,第一次以平心静气的心态对她,“龙太子……说得……没错,我是……是海族的叛徒,有此结局,是我……是我自找的。” “我以前恨过你,也杀了……很多人类,因为……你为了凡人而杀了我哥哥。但是,我现在……好像理解了为什么……你要护着凡人了。抱歉……公主殿下。” “闭嘴!”妙笙打断她,“我不管你接下来想说什么,哪怕是想赎罪,你都得活下去,活着回海族接受惩罚……” 月芜只是笑看着她,身体却逐渐地变得虚幻,最后化为虚无。 妙笙愣愣地看着月芜消失,而后抬手捂住了双眼,颗颗泪珠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原来,不论月芜做了什么,她都是希望她能活下去的,只因为她也是她的族人,哪怕她做错了事。 第一章:鲛人之恋(二十七) 万里晴川的天空在刹那间乌云密布,空中偶尔传来阵阵雷声,狂风大作,吹得众人的衣襟紧贴在身上。 妙笙手中握着三叉戟,柔顺的长发在脑后飞扬。 她冷冷地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三叉戟横于身前,妙笙右手紧握,只见丝丝血渍从她手上流下,而后落入三叉戟之上。 “鲛人一族皇室成员妙笙在此,祈求借以海域圣器三叉戟一用。”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妙笙脸色不变,任由自己的鲜血被三叉戟吞噬。 话音一落,众人就看见原本通体湛蓝的三叉戟在吸食了妙笙的血液后,全身都渲染上了一片灿烂的金光。 很快的,三叉戟的尖端也被金色的光芒包裹了,不多时,金光散去,露出了三叉戟的本来样貌。 ——戟身变得宽了些许,戟端更是锋锐了几分,全身都金色内敛,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仿佛这就是一柄普通的武器一样,但是赵澄的脸色一瞬之间变得难看不已。 在看到三叉戟时,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一寒,她知道,若是被这武器伤到了,恐怕就完了。 而且,昨晚的伤虽然在月芜的生命力的维持下恢复了一些,但是那股恐怖的霸道之力却是无法化解。 与上次相比,妙笙这次手握三叉戟没有半分不适,只是在拿起三叉戟时手腕微微沉了沉,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她一双漂亮的眸子在三叉戟的影响下变成了竖瞳,眸中甚至泛着金光,乍一看之下,与三叉戟上发出来的金光无一般差别。 平日里,妙笙都是使用三叉戟的投影,威力也不过是本身的十分之一而已。 即便是鲛人皇室,也不能随意使用三叉戟,更何况妙笙这个修为不过才五百年的小丫头,再者,妙笙现在已经是凡人了。 按理来说,她早已失去了使用三叉戟的资格,可架不住她是三叉戟亲自选定的守护者,因此,只要妙笙愿意召唤,她就能使用。 同样的,一旦召唤了三叉戟的真身,也就代表妙笙再次回归海族。 缓缓地举起三叉戟,妙笙手腕一抖,三叉戟通身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海族,海底鲛人宫殿。 玮熙与东海龙王皆是神色严肃地商量着什么,然而,下一刻,两人却是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的从椅子上站起,扭头看向了宫殿后面。 “是谁召唤了三叉戟?”东海龙王嗓音低沉,声音中露出一丝冷厉。 玮熙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晦涩难懂。 看了看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东海龙王,玮熙苦涩地道:“是妙笙!” 东海龙王先是一怔,怔仲过来后脸上满是惊讶:“玮熙……” “你不用劝了。”玮熙摆摆手,打断了东海龙王想劝说自己的话,“妙笙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去死。我三百年前答应了你和他,若是妙笙再次醒来,我一定不会阻挠妙笙的劫数,可是,我已经忍让的够多了,郁澜也受到了惩罚,我不想再退让了。” “你要想好了,这是妙笙的劫,你一旦插手,将会造成更多的劫数。”东海龙王皱眉道。 “那么,就让我用命来换我女儿的劫。” 东海龙王直直地看着玮熙,龙眸里煞气一片,玮熙没有躲开他看过来的视线,反而还直视他的双眼。 半响,东海龙王率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方道:“随你的便吧。” 玮熙得到了东海龙王的退让,转身就失去了身影,看得东海龙王一阵苦笑。 这天,又要变了。 …… 三叉戟在妙笙手中灵活地摆动着,逼得赵澄根本无法靠近她。 当三叉戟的戟首再一次划伤赵澄的手臂时,赵澄也忍不住拉开了和妙笙的距离。 此时赵澄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三叉戟退可守,进可攻,弄得赵澄不能近身妙笙不说,反而还被三叉戟伤了,锋锐的劲气在经脉中肆无忌惮地破坏,让赵澄苦不堪言。 “咚!” 妙笙狠狠地将三叉戟哚在地上,暗暗调息。 虽然这次召唤三叉戟没有耗费她太多的力量,可是,她毕竟是鲛人族,而不是三叉戟的主人,因此,这一刻她也有些吃不住了。 赵澄冷眼看着妙笙的举动,顿时就明白了妙笙此时也是强弩之末了,身子还未站稳,右脚一跺,又猛地朝妙笙奔了过去。 “小心!” “妙笙!” 李初月和韩松落失声道。 妙笙反应不慢,尾巴扫向三叉戟的下首,同时一掌拍在三叉戟的戟身,借着拍在三叉戟上的力道,妙笙倒飞出去。 三叉戟也被她拍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迎面而来的赵澄身上,却不料她只是抬头朝妙笙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身体生生的一顿,然后扭身向韩松落跃了过去,宽大的衣袖之下,一把柄首刻有暗蓝色鱼尾的匕首悄然滑到了手中。 妙笙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在思想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扑到了韩松落的身前。 “噗!” 匕首刺入□□的声音让妙笙拉回了思绪,刺穿自己胸口的匕首让她感觉身体一阵刺痛,而后无力地倒在了韩松落的怀中。 韩松落的双眼顿时血红一片,右手蕴含了十分的力道拍向了赵澄的肩胛,拍得她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吐。 “妙笙,妙笙,你不要吓我……妙笙……”韩松落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女孩儿,颤抖着声音,将脸庞贴在了妙笙的额头上。 妙笙半阖着眸子,伸手抚上了韩松落的脸颊,轻声唤他:“松落……” “我在!”韩松落忍住心中的难过,握住了妙笙的手,连忙道,“我在这里。” “对不起。”妙笙喃喃道,泪珠无声落下。 韩松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抱住怀中的人,肩膀颤抖着。 “若有来生,希望你不再遇到我。”妙笙小声地说着话。 韩松落只是摇头,嗓子如被哽住了般说不出话来。。 妙笙缓缓闭上了眼:“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松落,我有些想父皇了,还有母后,哥哥……”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听得怀中的人没有了声音,韩松落突然将头埋入妙笙的颈边,压抑的哭声撕心裂肺,就如被困的小兽一般无助而难过:“妙笙,妙笙……”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皆是不语。 赵澄挣扎从地上起身,见妙笙在韩松落的怀里没有了生气,仰天大笑:“哈哈哈……不管你再厉害,不也是死在了我手上了吗?” 李初月擦了擦眼角的泪,瞥见赵澄高兴的模样,心头怒火冲天,“文觞,抓住她。” 文觞默默地扭过头,不再去看韩松落伤心的样子,听见李初月的声音也只是静静地走向赵澄,抬手凌厉地抓向了她。 赵澄冷哼一声,侧首闪过文觞,随后一掌拍向文觞。 猝不及防之下,文觞被拍了出去。 赵澄不再管文觞,而且渐渐地走近了李初月。 李初月看她向自己走来,美眸中没有一丝怯意。 赵澄狞笑着将手中的匕首挥向了李初月,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反而是略带悲哀地看着韩松落怀中的人。 阴沉的空中在此时却突然闪现了一道明亮的闪电,狠狠地劈向了赵澄。 一阵人影掠过,站在原地的李初月失去了踪迹。 转眼看去,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正揽着李初月现身在一旁。 赵澄在那道闪电落下之前就已经有所感应,赶忙朝后退去。 待她抬眼看见拥着李初月的男子时,心里不由一颤,然而,更让她从心底感到恐惧的是,空中那盘着身形,通身银色的,睁着威严无比的龙目看着自己的巨龙。 她见过敖翼的真身,但和眼前的这位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龙族乃是上古神兽,通常情况下,是修为越高,真身体积越大,说白了就是实力和真身成正比。 而眼前出现的这条巨龙,看其身形,少说也有两千年的修为了。 赵澄心头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却又不敢相信。 李初月回过神来,仰头看了看这个人,心底一片柔软。 她不躲开赵澄,除了不怕死之外,应该也是相信这个男人一定会来救她的吧? “为什么不躲?”他凝视着怀中的女子,时间让她蜕去了稚嫩,增添了几分成熟与艳丽。 “为什么一定要躲呢?”她笑颜如花,“你不总是会救我的么?” 男人沉默。 李初月的笑容很快消失:“妙笙她……你去看看吧。” “嗯!”他放开了她,如同几年前放开她时那般,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开,不留一丝后悔的余地。 百姓们看着盘旋在空中的巨龙,纷纷反应不过来,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神龙显灵了”,众人都慌手忙脚地跪下,向巨龙磕头。 敖翼一手拍在韩松落的肩上:“将她交给我吧。” 韩松落没有动。 青凕也走了过来,敛目道:“妙笙已经恢复了鲛身,不再和你有什么关系了。”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妙笙之前和他做了什么,现在都不作数了——包括两人拜堂成亲的事。 韩松落依然没有动。 巨龙凝了赵澄一眼,而后扭头看着韩松落:“把妙笙交给她兄长吧。即使她是你的妻子,但在她为你殒命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瓜葛了。”龙口嗡动,声音震聋发聩。 韩松落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了:“你是妙笙的父亲?” “我乃是东海龙王!”巨龙——东海龙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但吐出来的话却是龙威十足。 赵澄此刻瞪大了眼睛,她的猜测是对的。 这一次,因为妙笙之死,连东海龙王都惊动了,那么,鲛人族呢?那位鲛皇肯定也来了。 她的想法才起,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流水声,快速地回首——玮熙甩动着巨大的鱼尾,平日里总是泛着蓝光的尾巴此时金光闪烁,还时不时地有丝丝黑芒流动。 他手中握着之前被妙笙拍飞出去的三叉戟,眼里盛满了锋锐。 “赵澄?”玮熙握着三叉戟,对着赵澄遥遥一指,语气出奇的冷静,但话中的杀意却是不加掩饰,“你伤了我的族人,现下又杀了我女儿,拿命来赔吧。” 言罢,三叉戟脱手而出,直奔赵澄。 被三叉戟的气机锁定,赵澄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锋锐的武器贯穿自己的身体。 她只觉得全身一颤,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所有的知觉也离她远去…… 见赵澄不甘地睁大了眼睛倒下,玮熙只是抬手挥了挥三叉戟,就见三叉戟在空中乌溜溜地转了转,随后没了身影。 玮熙没有去看妙笙,只是抬头看了看东海龙王:“差不多了,事情终于都结束了。” “……看看妙笙吧!”东海龙王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这么说道。 哪知玮熙只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来到韩松落身前,欣慰地打量了韩松落一眼,“我有法子可以救妙笙!” 韩松落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却是满含希望地看着玮熙。 “真的吗?” 青凕和敖翼两人都愣了,这……还是要插手改变妙笙结局的意思吗? 唯独空中盘旋着身子的东海龙王听了玮熙这话后,忍不住一龙尾朝着玮熙甩了过去,气急败坏地道:“你这是做什么?妙笙的结局已定,你非要擅自更改她的命运,是打算与天做对吗?” 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东海龙王的尾巴,玮熙一个用劲儿就把他拽了下来。 郁闷地化为人形,东海龙王一落地就扣住好友的肩膀:“我可告诉你,妙笙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三百年前所造下的因。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就算你要死,难不成还想拉着整个海族去死?” 玮熙拉开东海龙王的手,免得这家伙一个激动下给自己一拳,缓缓劝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事情有变……” “妙笙,怀孕了!” “……” “什么?”将玮熙的话消化了后的东海龙王拉高了声音,又忍不住伸手扣住了玮熙的双肩。 青凕和敖翼到现在都还没能回神,只能“……” “不对!”冷静下来的东海龙王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否则,作为一个父亲,在闻知自己女儿死讯的时候怎么会一丝悲伤都没有?怎么可能那么镇定? 玮熙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我昨晚就知道了。” “再有,妙笙能从人形恢复如初,我就猜到了。” 鲛人族的女子一旦怀孕,不论是怎样的形态,都会恢复真身,以此来保护腹中的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听陈伯说了妙笙身上发生的事后,他会将自己的金鳞交给陈伯的原因。 东海龙王闻言,真的是恨不得能给这个老狐狸一拳。 挣开他的手,玮熙垂眸盯着韩松落:“这世上有一座往生阁,你去那里吧,往生阁的阁主会有办法救妙笙的。只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不管你要做什么,去到那里,都要付出代价——救妙笙的代价!” 听着玮熙的话,韩松落才知道,原来他怀中的人早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只是,因为他的愚蠢,又让他们失去了这个孩子。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妙笙。”他对上玮熙的双眼,“我已经失去了我们的孩子,我不能再失去妙笙,求您指点迷津。” “将妙笙交给我吧。”玮熙见韩松落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我是想把妙笙带到哪里去。妙笙现在已经没有了元神,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却为她保留了一丝灵识。我要找到她身上承载她灵识的那一块鳞片,我族的女子在生产时,会掉落一块鳞片,她们的神识会附在上面,以此来护住腹中的孩子,只有找到这块鳞片,你去往生阁才有救她法子。” 闻言,韩松落不舍地看了看妙笙,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这才松开了紧抱着妙笙的手,任青凕带走她。 “三日后,来海边找我!”留下这句话,不管是玮熙还是东海龙王,都已不见人影。 李初月和文觞将韩松落扶起来,前者看着跪满了一地的人,嘴角边不禁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至于后者,只是大略地扫了一眼韩老夫人,暗自摇了摇头。 从今以后,恐怕韩松落要和韩老夫人离心了。 …… 三年后,往生阁。 妙笙说完一切,虚幻的身影越发地虚幻。 临渊抬手敲了敲桌面,淡淡地道:“听起来,你应该是与你的父亲还有你的丈夫有不同的主意。” 妙笙微微颔首:“是的。” “想让我帮你……可知我往生阁的规矩?” “妙笙知道。我愿以鲛珠相换,换得我相公的记忆。” 浮生吃了一惊:“你要你相公忘记你?为什么?他那么爱你。” 妙笙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是因为这份爱,才让他受了这么多的灾难。况,我已经想起了前尘往事,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了。我与他的缘分,今生已经断了。” 浮生疑惑不解:“可是,你不是很爱他吗?” “可这爱却让他家破人亡,让他饱受世人的非议。”妙笙浅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单纯的女孩儿,“真正的爱,是让对方感到开心的,而不是成为他的束缚。” 浮生更晕了。 一只大手拍了拍她晕乎乎的小脑袋,临渊颔首:“我应了。” “公子……”浮生苦兮兮地抓着临渊的衣袖,很想阻止临渊的决定。 对方只是回以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浮生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妙笙浅浅一笑:“多谢公子!” 两个月后。 海悦城外,鲛人村口。 一连阴沉几日的空中终于拨云见月,虽不是万里无云,却也偶有阳光。 玮熙带着妻子和儿子站在此处,小心翼翼地从面前的俊美男子手中接过一团发着蓝光看上去像是龙蛋大小的光芒,仔细看去,还能看出里面蜷缩着个小小的人影,仿佛胎儿一般。 那男子俊美无寿,神色清冷,身穿一袭白衣,腰间缠着玉色腰带,任何装饰物都没有挂在腰间,一头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唯有一条白色发带束着。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衣,梳着双平髻的女子。 女子大概十六七岁左右,清丽的小脸上带着浅笑。 “这次,多谢您了!”玮熙衷心感谢。 临渊摇头:“不必!我们只是互相交换罢了。且,算起来,你海族与我也是有一些关联的。”说这话时,他眼神微微闪烁,“将妙笙的元神放在三叉戟旁,过个几百年,她就能恢复了。” “而她的记忆我也已经抹去了,不论是前世亦或是,今生,她都不会再记得韩松落。” 他话音一转,道:“至于韩松落,他不会再来打扰妙笙的……那个孩子,我留下了,但是我把他交给了韩松落。” 郁澜眼圈红红的,脸色看上去也很是苍白,闻言,她只是虚虚一笑:“如此也好。他若留在海族,也不合适。” 浮生悄悄地抬眼看着郁澜,心中为郁澜感到无奈。 用自己的鲛珠换回了自己女儿的命,却不能让外孙留在眼前,应该是很伤心的吧? 可是,世间就是这样的啊——一切都是有得有失! 似是感觉到了浮生的视线,临渊垂眸,含笑地看着小姑娘。 浮生瘪了瘪嘴,乖乖地低头。 “公子日后若有什么事情,我海族一定会竭尽全力,以报答公子今日之恩!”玮熙郑重道。 临渊笑着颔首,看玮熙带着妻子儿女跃入海中,便带着浮生离开了。 侧首看着小姑娘垂头丧气的模样,临渊一笑:“想问什么就问吧。” “公子,为什么妙笙公主和韩公子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闻言,临渊轻声一叹:“傻丫头,这个世上不是有情就能在一起的。妙笙和韩松落两人,不过是前世的因,今生的果罢了!” 浮生一把抓住临渊的手:“什么意思?” 将手从小姑娘的手中抽出,临渊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方才道:“你还记得妙笙说的吗?她说,她已经想起了前尘往事……其实就是她三百年前的事儿。” 原来三百年前妙笙就已经溜上过岸一次,只是那时她修为不够,没有隐藏好自己的气息,脱离海水没多久就被猎鲛者抓住了。 韩松落的前世,不知怎的恰好遇见了,就见义勇为,从猎鲛者手中救下了妙笙,可韩松落却因此丢了性命。 当时年纪还小的妙笙为了救韩松落,竟将自己的鲛珠给了韩松落,以此来维持韩松落的生机。 “……即是如此,妙笙救了韩松落,那他们这一世不应该再有瓜葛了啊?”浮生不解。 “听我说完。”临渊无奈道,“虽是如此,可是郁澜是疼爱子女的母亲……或者说,天下的母亲都是疼爱子女的。” 可不是吗,韩老夫人为了韩松落,折腾了这么多事出来,结果却害了自己的儿子,哪怕是郁澜都不能避免。 “郁澜见妙笙用鲛珠救韩松落,情急之下就想要将韩松落开膛破肚,取出鲛珠,好在被玮熙阻止了。然而,郁澜还是取出了鲛珠,只是不知是那鲛珠融入了韩松落的体内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她只取出了一半的鲛珠,但这样既救了韩松落,也保住了妙笙……” “等等!”浮生连忙打断他,“依公子这么说,韩公子前世并没有丢掉性命,反而还被妙笙救了……可公子你说过,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因才有果,既然韩公子并没有死,那妙笙也就不欠他什么了,为什么妙笙还要来还恩?他们之间应该没有缘了才对吧。” “不错,孺子可教也!”临渊赞赏道,“韩松落前世若无意外,本该是加官进爵,造福一方百姓的,可是因为妙笙的缘故,还有郁澜插手之故,韩松落一生都瘫在床上,不到而立之年就去世了。你现在还觉得妙笙不欠韩松落了吗?”说最后一句话时,临渊瞥了一眼浮生。 浮生烦闷地抓了抓额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有缘无分的原因?” 临渊点头。 “而郁澜亲眼看着妙笙拔鳞之痛,也是因为她当年插手了韩松落和妙笙之事?” “是,这就是所谓的天理循环吧。” 浮生奇怪地看着他,总觉得公子说这句话时,讽刺的意味居多啊。 “青凕和李初月呢?” 临渊好笑地看着小姑娘讨好的样子:“女孩子不要太八卦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耐心的解释:“两人在韩松落前世时,有过一面之缘。说起来,李初月小小的帮了青凕一下,不然你以为郁澜是怎么知道女儿出事了的,就是她去通知的。因而,两人今生并无多深的缘分。” 浮生叹气:“真是……” “赵澄呢?” “她是三百年前那位捕捉妙笙的猎鲛者的后人。” “原来如此!”浮生吐了一口气,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妙笙这次会捡回一条命,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临渊从来不会瞒她,听她问,便如实道:“嗯!事情再怎么变,也只是韩松落与妙笙两人的事,那个孩子的到来,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毕竟,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浮生黯然地垂下头:“公子,我有些难受,命运真的不能改变吗?” “世间万物轮回,皆遵从因果关系。玮熙和郁澜一心想要改变妙笙的命运,可,命运之所以称之为命运,就是因为它无可更改。” 心疼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脸,临渊柔声道:“但是,有我在,这世上便没什么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不用难过,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浮生无言点头。 “行了,咱们该回去了。” 浮生闻言,精神一下就恢复了:“好!” 回到往生阁,浮生偶尔也听过从海悦城传来的消息——李初月离开了海悦城,不知去了哪里,文觞一心打理着衙门的事务。 至于韩松落,他忘了一切,带着孩子在鲛人村住了下来。 哪怕是忘记了,他也不愿意再和韩老夫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常常派人送些银钱给老母亲而已。 听过后,她又想叹气了,却听得临渊带着笑意的清冷声音:“浮生。” 吐了吐舌头,浮生转身进去:“来了,公子。” 不管别人如何,他们却还要一直走下去! 第二章:朱砂泪(一) 深幽谷,乃是天下妖物聚集的所在地。 而在这里,最让众妖忌惮的是一只体内怀着一丝凤凰血脉的青鸾,修为高达一千年左右,是深幽谷名副其实的妖王。 因为地居南方的关系,阳光稀少,再加上宽大的树叶层层叠叠,遮住了深幽谷的上方,因而导致深幽谷内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进来。 常年的雾气不散,踏入其中的人只能感觉到压抑和阴沉。 与以往的宁静不同,此时的深幽谷中隐隐传来一些声响,劲风掠过,一个红衣女子拉着身后的男人快速地向前奔去,姣好的面容上透着丝丝焦虑。 忽而,她向前的身形猛地一顿,反手拍向男人的胸口,没有几分的力道将他送了出去。 可是,红衣女子却失去了躲开的机会,一只宽厚的大手毫不留情的拍在了女子的肩胛上,清晰可闻的骨折声响起,女子的身体倒飞而出,最后落在几米开外,一口鲜血吐出。 “阿颜!” 男人惊慌失措,转头双眼愤怒的看着那面无表情对红衣女子出手的男子,朝他冲了过去。 面对男人的怒火,蓝寻向前走了一步,右手探出,不费吹灰之力就扣住了他的喉咙。 “不要,蓝寻。”红衣女子——阿颜眼见男人被抓住,求饶脱口而出,“蓝寻,我求你不要伤害他。” 将目光落到阿颜身上,蓝寻淡淡地道:“你跟我回去。” 阿颜看了看被扣在蓝寻手中的男人,双眼含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颜,不要答应他,不要答应……”男人嘶哑着声音,“阿颜……”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阿颜捂住右肩:“让我送他离开深幽谷,待他离开后,我会忘了他,再也不离开深幽谷。” 蓝寻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果你和他一起离开了又该怎么办?” 阿颜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她一字一句地道:“我,阿颜发誓,如果我骗了蓝寻,那么,生生世世,我和萧凛都有缘无分。” 蓝寻点点头,随手扔掉萧凛,转身走入林中的浓雾之中,只留下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话:“你只有一个时辰。” “阿颜……”萧凛从地上爬起来,扶住阿颜,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神色不禁一变。 阿颜摇了摇头:“我无事。走吧,我带你离开。” 萧凛闻言,眼神一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搀扶着。 半个时辰后,深幽谷外。 萧凛垂眸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真的不和我走吗?” “我已经答应过蓝寻了,而且,你若和我在一起,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你,走吧。” 萧凛叹了口气,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哪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转身欲离开,眼角余光却扫到从她背后飞来的利刃,口中的语言来不及说出,就已经将她拉入了怀中。 两人错转身形,萧凛用后背挡住了本该刺穿阿颜身体的利刃。 “噗。” 利刃入体的声音让阿颜脑袋一片空白,她怔怔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嘴边含着血迹的俊颜。 泪水无预兆地落下,阿颜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萧凛倒在阿颜的怀中,费力地抬手抚去她脸上的泪珠,轻声道:“别哭,阿颜。” 紧紧地咬住了嘴唇,阿颜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萧凛,萧凛……” “傻瓜!”萧凛低低地一笑,俊眸却是缓缓地阖上。 “萧凛……”阿颜将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嘶声哭泣,一滴血泪从她眼角落下,滴在了萧凛的右眼下,逐渐形成一颗血红色的泪痣。 察觉到怀中的人没有了生气,阿颜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恸,嘶声唤道:“萧凛——” 声音响彻整个深幽谷,久久不能消失…… 两百年后。 往生阁一如既往的安静,不知何时响起来的铃铛声透过往生阁的大门传了进来,待听得门外响起来的三声敲门声,浮生笑嘻嘻地去开门。 打开门,就看见一白衣女子手拿着一个写有“往生”二字的灯笼,右手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红带,腰间挂着一个银色铃铛,神色凄清地站在门外。 那女子的面容姣好,一双桃花眼含着深深的忧伤,三千青丝挽了个髻,斜斜地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又增添了些许的清美。 眨了眨眼,浮生笑道:“请问是阿颜姑娘吗?” 阿颜颔首。 浮生朝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颜抬脚跨入门槛,也就在那一刹那,灯笼的烛火便熄灭了。 浮生转身跟在阿颜身后,始终比阿颜落后了一小步。 两人离开没一会儿,往生阁的大门缓缓关上,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领着阿颜去书房见临渊后,浮生随即退身离开。 阿颜放下灯笼,在临渊对面坐下。 在她进来之前,临渊就一直在闭目养神,哪怕到现在也没有睁开眼。 许是被这安静的气氛所影响,阿颜原本还浮躁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不过一会儿,浮生又进来了。 她手拿托盘,将茶水分别递至于两人的面前。 见临渊闭着眼,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偷偷伸手就要拍向临渊的额头,却在触碰到临渊的那一刹那被抓住了指尖。 临渊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又在胡闹了!” 闻言,垂首的阿颜抬眼,看见的就是俊美温雅的男子脸上愉悦的笑容,不禁一愣。 传闻中的往生阁阁主无情冷漠,清冷淡然,哪怕你死在他面前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以说是这世间上最心硬、最无情的人了,更不用说让他露出笑容了——这个世上见过临渊公子笑容的人一个巴掌也数不满。 浮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从临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手,笑道:“浮生还以为公子睡着了呢。”说着,她偏首看了看坐在一旁不吭声的阿颜。 摇了摇头,临渊放开她的手,这才正视对面的阿颜。 对上临渊那双冷淡的眼睛,阿颜心头一紧。 怪不得世人会对这位临渊公子有如此的评价,不论是谁看见这双平静无波、清泠的俊眸都无法泰然处之。 浮生在临渊身后站着,见阿颜被自家公子这一瞥就吓得呆住,不由得低头笑了笑——几乎每个来到往生阁的人见到公子之后都会有这种表情。 “阿颜姑娘光临我往生阁有何贵干?”临渊淡淡地移开视线,冷然道。 阿颜抿了抿嘴:“我想求公子帮我找一个人。” “何人?” “是我的爱人……”阿颜顿了顿,继续道,“两百年前,他为了救我丢了性命,我想找到他。可是,在他每一次轮回后,我总会迟到一步,找到他时,他不是已经去世就是已经娶妻生子,我不甘心。” 临渊抬手敲了敲桌子,看着阿颜问道:“我往生阁的规矩,你可知晓?” 阿颜轻轻地点头:“知道。” “很好!”临渊收回手,淡淡道,“你的半颗内丹归我,我给你这一世的厮守。” “我答应!”阿颜毫不犹豫地道。 “等你完成了心愿,我再收取你的内丹。只是,你是深幽谷的人,想要入世,必须要让内丹离体,如此才能隔绝深幽谷的人的探查。” “记住,内丹离身,你会变得与凡人无异。人间有许多修为不浅的凡人,一旦你露出什么破绽,那么等待你的就将会是死亡。” 阿颜站起身,向临渊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公子!” 临渊也站了起来:“跟我来。” 言罢,他率先走了出去,浮生放下托盘,连忙跟上临渊:“快来!” 阿颜对这个小姑娘很有好感,对她浅浅一笑,抬脚跟了上去。 …… 繁华的京城历来是中原的皇城,其中的富饶更是不可估量。 一处清幽的宅子中,传来了女子的痛呼声,门外还围绕着三个焦急的人。 “怎么回事?夫人这都生了一天了,怎么还没好?”青年男子抚着光秃秃的下巴,担忧道。 六七岁的少年看着自家已然失去了平日里从容的老爹,安抚道:“父亲不必担忧,娘亲定不会有事。”说着,他还抬手摸了摸站在自己身边的幼弟的脑袋,示意他也不要担心。 五岁大的小团子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如自家老母亲般的大哥,忍着没有拍开他敢在自己头上动土的爪子。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忽然从天而降,直直落进了正在发出痛苦呼声的房间,三人还没有来得及发愣,下一刻就听见了房内传来了一阵婴孩儿的哭声,紧接着就是产婆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个姑娘。” 话音一落,三人正要开心,忽然就见正是盛夏的季节,满院子里早已经枯萎了的桃花此时正徐徐盛开,霎时,一片桃花绽放。 “这……”那青年愣住了。 “父亲,”少年拉了拉他的衣袖,“稳住。” “大人,夫人平安诞下一位千金。恭喜大人喜得千金!”产婆抱着孩子推开门,笑呵呵地给门外的三人道喜,“姑娘出生时还是带着珠玉的呢,这可真是一个好兆头!” 她说完抬头,看见的却是沉默的父子三人,不由得愣了愣,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大人,可是……有何地方不妥?” 那青年眸子闪了闪,而后敛去了脸上的神色,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淡淡地道:“去领赏吧。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否则……” 产婆一下就慌了,连连道:“大人放心,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嗯,下去吧。” “是。” 打发了产婆,青年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儿,果不其然看到了她手中握着的红色珠子,轻轻一叹,带着孩子进去了。 两日后,寒山寺。 青年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说出来的话也很是直接:“前几日,我府上的动静大师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不知是否可以指点一二?” “施主想问的无非是令嫒的未来。老衲只能说,前世因,今生果,安姑娘此生是为了寻人而来,她的前世大起大落,有些坎坷,今生是为了寻一个人而来的。且,她命中有一劫,生死难料。” “敢问大师,可否有破解之法?” 了尘大师笑着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安姑娘的法缘连老衲也看不透,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没有得到答案,青年失神落魄地离开了。 “你这老秃驴,把她的底给露了个全,你让我接下来该怎么安排她的事?” 待房间里只剩下了尘大师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了尘大师淡然一笑:“老衲只是简单的指点了一下他而已,不该透露的天机,老衲可是一点都没说。” “哼!” 这一声哼过后,房间又恢复了宁静。 了尘大师垂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忽然叹息了一声:“当真是孽缘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十五年后。 京城,安府。 透明的晨光落在寂静院落中盛放的花瓣上,晶莹的晨露折射着淡淡的晨光,晨风吹拂而过,带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的香气。 安颜缓步而来,晨露与花瓣纷纷落在她的周围,她目光带笑,仰头看了看头上的一树花枝,伸出白皙如玉般的手指拂过,露出了恬淡的笑容。 一枝桃红的花枝落在她的手边,娇嫩地盛开,映照她眉目如画,娇颜若花的脸庞,比晨光还要美丽。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一个小丫鬟很快的踏入院中,看见桃树下人比花娇的女子不禁呆了呆,反应过来后不由低下头,同时在心中暗叹一声,她们家姑娘这几年出落得越发的漂亮了! 安颜回身,见小丫鬟向自己行了礼后,才笑道:“何事如此慌张?” “禀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安大人身居五品尚书一职,走的是文官一途,而安瑜则和其父走的完全是相反的路——武将。 前两年,安瑜投身军营,凭借着过人的军事理论和聪明的头脑,很快脱颖而出,成为鼎鼎有名的军师,与主将萧凛配合得天衣无缝,将敌国的五十万大军打得溃不成军,如今班师回朝,城中热闹不已。 安颜一怔,随后喜开笑颜,一边提着裙子匆匆忙忙往外走,一边问:“真的?大哥真的回来了?” 小丫鬟用力地点了点头。 得了肯定的答案,安颜加快了脚步,跟在她身后的碧珠抽了抽嘴角,很是尽心地提醒前面那个瞬间就没了大家闺秀样子的小姑娘,“姑娘,您这副样子要是被夫人看见了,恐怕又要被罚写女戒了。” 安颜脚步一顿,而后放下裙角,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玉佩,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又恢复成了淡然安静的千金大小姐。 这前后变化的两幅模样看得身后的丫鬟们皆是眼角一抽,而后纷纷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她们家姑娘变身的样子。 唯独碧珠很淡定,上前整理了一下安颜的发髻,又扶了扶发钗,那熟稔的程度,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碧珠,好了吗?”安颜轻声细语的问,哪还有之前激动的样子。 碧珠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差错后方才回答:“好了,姑娘!” “嗯。”安颜喜滋滋地往前厅去了。 前厅。 安大人看着坐在自己下手的男子,时不时地询问着他一些事情,安夫人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一下,嗔怪道:“瑜儿才回来,你就不能等他休息一会儿再问吗?” 安瑜笑着摇头:“母亲不用担心,儿子没事!二弟和小妹呢?” 安夫人刚欲说话,就听得从厅外传来的声音:“爹,娘……” 安大人含笑道:“阿颜,快过来。” “见过爹爹,见过娘亲!”安颜向二位福了福身,转身看向自己的大哥,笑吟吟地道,“大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早在信中告诉我呢?” 安瑜还没说话,安夫人就已经微沉了脸:“跟你说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去城外迎接大军不成?你一个姑娘家,应当留在房中好好的学习规矩礼仪,这样将来你才能嫁一个好人家……” “娘亲。”眼见自个儿娘亲又要滔滔不绝地和自己说大道理,安颜只觉得头疼,赶忙给安大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解救自己。 接受到爱女的求助,安大人劝抚道:“好了好了,瑜儿才回来呢,还是让他们兄妹好好的聚一下才是正理。你要是想要教训阿颜,也不急在这一时不是?” 安瑜也替安颜说话:“儿子已有两年没见过小妹了,母亲就让儿子和小妹聊一会儿吧。” 安夫人冷哼一声:“你们几个都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她起身离开,“我也不留在这里惹你们眼,还是离开的好。” 安大人也头疼了,起身跟在安夫人身后,讨好地道:“夫人,别生气了!” 安夫人停下脚步,对身后的柳嬷嬷吩咐道:“去书院请二公子回来。” 柳嬷嬷好笑地应声,夫人明明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厉害,其实还是心疼公子和姑娘的。 安府的二公子安怀今年二十岁,与其大哥安瑜不同,他不喜官场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便留在书院中教书育人——虽然年纪小了一些,但是他的文采就连一些成名已久的大儒都自叹不如。 安大人和安夫人都离开了,安颜也不需要再伪装自己,大大咧咧的在安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问道:“大哥,打仗的感觉怎么样?好玩儿吗?” 看着自个儿小妹上一秒还是淡雅高贵的名门闺秀,下一秒就变成了毫无形象可言的小丫头,安瑜不由无语。 “你呀!”安瑜轻轻地叹息,抬手揉了揉安颜的头顶,“怪不得母亲都快为你急白了头发……”这样以后可怎么嫁人哟? 在安颜身后的碧珠翻了个白眼,她们家姑娘彪悍的一面大公子您还没见着呢。 安颜撇了撇嘴:“如果娶我的男人只是为了我这一副皮囊,那还不如不嫁呢。” “又胡说了!”安瑜轻斥一声。 “难道不是吗?”安颜仰头,十分理直气壮地道,“要是日后我的丈夫敢因为我年老色衰就去找女人,我就阉了他,让他做太监。” 被气得脸色铁青的安瑜:“……” “还有,大哥你也是。以后娶了嫂嫂,不可以去找别的女人让她伤心,不然……” “闭嘴!”安瑜咬牙道,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想要抓住小妹将她好好抽一顿的冲动,“这种话,今后不许再说。” 安颜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戳兄长肺管子的话。 碧珠同情地瞅了一眼安瑜,她们家姑娘每次说话都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以往夫人被姑娘气得够呛,现在轮到大公子了。 “阿颜说话的本领又见长了,连向来淡定从容,温文尔雅的大哥都能被你气的脸色难看,看来还进步不小呢!”淡淡的声音带着打趣之意从外面传来,安颜惊喜地回头,却在看见与安怀并肩的男子时一顿。 那人身形纤长如竹,穿着青莲色流水暗纹锦袍,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在他的右眼之下,一颗血红色的泪痣为他美玉般的俊颜增添了一份妖冶。 而右边的男子只是简单的青衣,腰间挂着一块洁白的玉佩,通身都带着丝丝书卷气息。 安瑜见着来人,起身笑道:“晤风,你怎么来了?可去过宫中面圣了?” 萧凛微微颔首:“刚出宫,正好遇见阿怀,就过来看看你。” 安瑜一笑,想起自家小妹还在,侧身让开,想要介绍安颜给萧凛认识时,猛地发现自家小妹已经是满脸泪痕了。 第二章:朱砂泪(二) 见着自家小妹满脸泪痕的模样,安瑜一下就愣住了。 “阿颜,你……” 安瑜的话还未说完,安怀已经先一步走近安颜了:“阿颜!” 清澈明朗的声音让安颜猛地回神。 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水,安颜也不由得愣了,抬眼看了看站在厅外目光平淡地看着自己的萧凛,脸上不禁泛起了一抹嫣红。 萧凛见她的视线看过来,淡淡地移开目光,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身后的碧珠很快的挡在了她身前,朝安瑜、安怀以及萧凛行了个礼:“大公子,二公子,萧将军,我家姑娘身体有些不舒服,奴婢就先扶姑娘去休息了。” 安瑜点点头。 碧珠转身,扶着安颜离开,同时侧身挡在安颜身旁,不叫人看见她。 回了自己的闺房,安颜立马就垮了肩膀。 碧珠转瞬间就看见了自家姑娘那个耷拉的样子,也没那个心情去纠正她的不符合礼仪的举动,赶忙吩咐人去打水的打水,替安颜重新上妆的上妆。 安颜坐在软榻上由着丫鬟们忙活,瞥了一眼忙碌的碧珠,问道:“刚刚和二哥一起回来的就是大哥这两年为之出谋划策的人吗?” “应该是,大公子没有明说,不过奴婢瞧那位萧将军和大公子熟稔的程度,应当是。”碧珠仔细地擦拭着安颜的双手,头也不抬地道。 “碧珠,你去帮我打听一下……” “姑娘!”吸了口气,碧珠放下毛巾,打断了安颜的异想天开,“身为闺阁女子去打听一个男人,传出去了对姑娘您的名声不好……尤其是您刚刚还看着他哭了。” 这话说得太扎心了。 “不过,姑娘您为什么会哭呢?” 安颜摸摸小脸,自言自语地道:“是啊,为什么看见他会哭呢?碧珠,你说我为什么会一看见他就哭?” 碧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您自个儿都不知道,我一个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没有得到碧珠的回答,安颜也不在意,反而自言自语道:“我刚刚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只觉得终于找到他了。难过,欣喜以及……”对不起。 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她为什么会对不起他? 碧珠闻言,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别人家的姑娘有喜欢的男子是怎样的表现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以自家姑娘的这副模样来看,她家姑娘很明显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名为萧凛的男子。 有时候,一见钟情真的是很扯淡,但是当你真的经历时,才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你还没有遇上那个能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罢了! 大厅。 三个同样俊颜出挑然气质却完全不同的男子各自落座之后,便像与普通朋友那般闲话家常。 摆手挥退了上茶水的丫鬟,安瑜笑道:“阿颜刚才失礼了,晤风莫怪!” ——晤风是萧凛的字,两人在边疆多年,情分深厚,因此安瑜在得知萧凛的字后,便直接这么称呼了。 萧凛摇摇头:“是我唐突安姑娘了。” 一般男子在没有得到女子父母的同意之前,是不能直接见姑娘的面容的,不然冲撞到娇弱的姑娘们可怎么办? 虽然安颜姑娘的本性并不娇弱。 安怀低头抿了一口茶,而后抬头看着兄长:“大哥这次回京能待多久?萧大哥此次班师回朝,又有什么打算?”最后一句话是问萧凛的。 安瑜淡然一笑:“我想,边疆若无意外,我会一直留在京城。” 萧凛一手敲打着桌面,一手端着茶杯,声音略微有些低沉:“若是边疆无战事,有可能会留在京中述职,但也不排除皇上会派我去镇守边疆的可能。” 安瑜微微颔首:“我猜圣上不会再派你去镇守边疆,毕竟战事已定,而如今,宫中却还是需要能人帮圣上镇守,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圣上有意安排你接秦老大人的职位……” “京卫指挥使秦大人?”萧凛不解。 在边疆待了许久,京里重要的人他都不怎么了解。 安怀见萧凛脸上有片刻的疑惑,了然一笑:“秦老大人可算是三朝元老了,为人正直无私,公正严明,他的孙女秦韵和圣上是青梅竹马,等过两年及笄了,就会进宫,所以应该有可能会在这一两个月之内上折子辞呈。唔……也可以说,秦老大人这是在避嫌。” “京卫指挥使负有掌统卫军、护卫宫禁、守御城门、拱卫京师等重任,不管是哪一项都关乎天子安危,平庸之辈绝不能够胜任。放眼京城,最适合担任这一职位的也唯有你。”安瑜沉吟片刻,继续分析,“圣上刚登基不久,手腕有了,人手却没有。京卫指挥使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应当会交予他颇为倚重的人的手里。” 这话萧凛听明白了,当今皇上是在培养心腹,而很明显的是,萧凛就是他选择的人之一。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要想成为皇帝的心腹,私下里就不能和大臣们有所来往,不管萧凛是否要想要成为皇帝的人,不结党营私这一条就很重要。 恰好,萧凛也并不想和那些酒囊饭袋的大臣们有什么关系。 “阿瑜,你有什么打算?”萧凛笑问。 “全看圣上的安排。”安瑜并不是很在乎自己能得到一个什么官职。 安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笑了:“我怎么觉得圣上有可能会让大哥做太傅呢。” 安瑜的本事和才智都是一等一的,就冲着安瑜的这诡才,当今圣上都不会亏待了安瑜。 闻言,安瑜无奈扶额:“希望这只是你的猜测,而且圣上也不会有这么不靠谱的想法吧?” 当今圣上二十五岁,正值青春,而安瑜才不过二十三岁,如果真的和圣上这种有能力,有雄心又有手段且年龄相仿的人一起办事,那么安瑜会觉得无比舒畅。 相反,如果让他给比自己还大了几岁的人当老师,这感觉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萧凛似乎也想到了安瑜所想的,不由得低头一笑,见他们二人还有话要说,便起身告辞。 遣人送萧凛离开后,安怀这才道:“两个月后就是阿颜的及笄礼了,大哥可有什么想法?” 安瑜默然:“母亲的意思呢?” “母亲想请舅母当阿颜的正宾,赞礼,赞者,摈者和执事都还没有商定好,不过,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和阿颜说一声比较好。”不然阿颜撂担子不办及笄礼了怎么办?到时候还不得闹起来啊?! 安瑜头疼:“一起过去问问阿颜吧。” 有个不安份的妹妹真是让人操心肿么破? 两人到了后院,就看见安颜靠在过道的栏杆上呆呆地看着池里的几条狮头锦鲤,眼神涣散,思绪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连安瑜和安怀靠近也没有察觉。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听见碧珠向二人行礼的声音,安颜目光一闪,双眼也变得清明,扭头看去已经走过来的兄长,心情很是愉悦:“大哥,二哥!” 安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和道:“怎么坐在这里?” “我在想事情。”安颜甜甜一笑,眼角的余光却擦着安瑜的视线看向他后面,发现除了安怀之外再无其他人时,心中不禁泄了气,眼里也多了一丝失落。 安瑜装作没看见她眼中的失落,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之前哭什么?” 安颜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就是感觉心口一阵悸动,鼻尖一酸,泪水就毫无预兆地出来了。 “大哥,萧凛他……成亲了没有?” 碧珠捂脸□□,她们家姑娘果然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安瑜眉头一拧:“你问这个做甚?” 安颜低头,含糊道:“也没什么,就是打听一下,不行吗?”最后一句倒是理直气壮的。 安怀意味深明地睨了小妹一眼,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我和大哥有事要征求你的意见。关于你的及笄礼,你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没有?” 安颜“啊”了一声,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笑眯眯地道:“大哥、二哥不用担心,我有主意。” “我们不担心,就是母亲那里……” 安怀的话没说完,但安颜已经懂他的意思了,想了想,道:“一会儿我就去和母亲说会儿话。大哥,你还有事吗?” 安瑜挑眉看她。 安颜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衣袖,讨好地道:“大哥,你带我出去玩儿好吗?我被困在家中都快要无聊死了。” 碧珠默了默,上前一步实话实说:“姑娘,夫人说了,您今儿必须将那个荷包绣出来,夫人明日要过目。” 安颜:“……” 安颜苦逼地看着碧珠,那双漂亮的眼里含着水光,清澈明亮,看上去可怜极了。 碧珠捂着胸口在心中大叫:“真是卑鄙!竟然用美人计!!!” 撇过头去,碧珠眼不见为净,坚持道:“这是夫人的安排。” 安颜撇了撇嘴,收回视线,双眼却亮晶晶地盯着安瑜。 安瑜笑得如沐春风,但眼里明晃晃的写满了“不可以”三个字。 见安瑜这里行不通,安颜刚想开口求求安怀,就见后者已经先一步背过身去,看都不看安颜一眼。 安颜怒了,猛地跳下长廊的石凳,提着裙角气冲冲地往房里走去:“哼!不答应就不答应,本姑娘不靠你们一样也可以出门!” 话刚落音,房门就被她“砰”的一声给关上了。 总算把这小祖宗给劝住了,碧珠松了一口气,朝二人微微一福身,便快速地跟上安颜了。 被迁怒了的安瑜和安怀皆是无奈地摇头一笑。 次日。 将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交给了安夫人,得到了可以出门的允许,安颜扬眉吐气、光明正大的出门了——马车向秦府驶去,安颜靠在车里的榻上,端着茶盏却心不在焉。 “姑娘,姑娘?”看安颜在走神,又听见车外的动静,碧珠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唤她。 “嗯?嗯!”安颜回神,“怎么了?” “萧将军在前方捉拿犯人,我们是不是换条路走?” 安颜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张望,很快便看到前面不远处,一队骑在高大骏马的人拦在了他们前方。 这些人身穿黑袍,胸口处绣着黑色的篆形“萧”字,可不正是萧凛的亲卫么? 这队人马将路口都堵住了,且大多数人一看到那些骑士身上的衣服就知道是谁,十分识趣地离开,就连围观的也不曾见。 虽然心里对萧凛还是很好奇,但是理性告诉她,现在不是抓住别人问东问西的好时机,只得十分遗憾地绕道离开。 “我们绕道走吧。” “是。” 车夫正准备听从主子的话绕道时,突然安颜心有感应一般,放下帘子的手一顿,发现其中一匹骏马上的骑士倏然偏首望过来,明明在一群大男人中,却仿佛遗世独立,十分具有存在感,让人一眼就能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犀利无比,视线十分精准地落在了掀着帘子偷瞧的安颜半掩的脸上。 是萧凛! 安颜看着他的双眼,滞了片刻,心口处又传来一阵悸动。 发现是安颜,萧凛的犀利的目光顿了顿,很快就平和了不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似乎是在控制什么一样。 压下心中的躁动,安颜对他微微颔首,放下帘子,扬声道:“走吧。” 听着车夫驾赶马车离开的声音,安颜捂着胸口半晌没有说话。 到了秦府,安颜先去上房拜见秦夫人后,就去了秦韵所居的地方。 秦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抚琴,手边的香炉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木檀香。 桌上放着两杯茶,冒着缕缕青烟,看样子是才倒不久。 这副美人如画的场景看得安颜一阵满足。 和安颜不同,秦韵弹得一手好琴,绣工也是十分出色,就安颜那种四不像的女红在她面前只能是渣渣。 “韵儿~”安颜高兴得扑上去,硬生生的破坏了这副美人如画的场面。 “阿颜。”秦韵搂着安颜扑向自己的身子,嘴边含笑。 软趴趴地扑在秦韵的怀里,挂在她身上,安颜愤愤地控诉昨日安瑜三人的“恶行”。 秦韵听得发笑,摸摸安颜的脑袋,似是安慰。 明明安颜比秦韵要大一两岁,这么一看简直就像倒过来了似的。 碧珠和秦韵的丫鬟兰香看得忍俊不禁。 “韵儿,我的及笄礼就请你当我的执事好不好?”安颜软软地撒娇。 秦韵最受不了她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心头一软,刚欲答应,就听秦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了。 “见过两位姑娘!”秦嬷嬷向两人行了礼后,抬头看了看安颜,犹豫着该不该在安颜面前说这事儿。 倒是秦韵看出来了,淡淡道:“阿颜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就说吧!” “是……”秦嬷嬷应了一声,小声道,“姑娘,那位贵人过来了。” 第二章:朱砂泪(三) 秦韵怔了怔,似是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敢直接来她家里,并且还丝毫不避讳。 回神看着安颜揶揄的目光,她不禁好笑:“他可有说什么?” 秦嬷嬷得体的笑道:“贵人想见姑娘一面。” “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和阿颜过去揽月阁。”秦韵点头。 对于秦韵的安排,秦嬷嬷并无异议。 不管秦韵有没有及笄,终究是闺阁女子,若独自一人与男子见面,传了出去对她的名声难免有所影响。 带上安颜,既免了会坏了自家姑娘名声的风险,也能让自家姑娘和贵人有机会见上一面。 待得秦嬷嬷的背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安颜这才出声:“怎么样?有个人牵挂你想见你的感觉如何?” 听出她话里的打趣,秦韵倒没有像普通女子一般那样羞红了脸,反而还颇为淡定地道:“还不错!”末了,她不忘补刀,“可惜你没有机会感受到。” 安颜:“……” 安颜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美眸里充满了水光,眼尾不自觉地下垂,看上去令人怜惜。 面对她这无声的指控,秦韵率先举白旗:“我错了,我不该说这话的。阿颜不要难过了。” 一脸木然的碧珠和兰香:“……”真是太没有节操了!秦姑娘(姑娘)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投降了呢? 瞥了一眼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安颜,两个丫鬟再次沉默。 好吧,这不能怪她,不管换作谁看见安颜这副柔柔弱弱的可怜样子,都会忍不住低声细语哄她的。 安颜在秦韵的怀里拱了拱,藏住了脸上狡黠的笑容。 感觉到怀里的人的举动,秦韵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同时叹了口气。 对这丫头心软的习惯可真不是件好事儿。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下,这才施施然地往揽月阁去了。 到了揽月阁,两人这才发现,除了揽月阁中的那两个男人之外没有一个下人。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站着,站在那位于窗前男人身后的人安颜认识,可不正是萧凛么! 他换了一身黑色玄衣,面无表情的恭敬地站在那男人的后面。 窗前的男子则是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暖玉,俊雅如玉般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可那含着锋锐的双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门口处,一个侍卫打扮的男子低头朝两人行礼:“见过秦姑娘,见过安姑娘!” 听见无涯的声音,两个男人同时回身看向缓步而来的姑娘们。 安颜从秦韵身后探出个脑袋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全身都围绕着冷冽气息的男人,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见他没有看过来,安颜又缩了回去,将整个身子藏在秦韵身后。 只是在安颜垂下眼帘的那刻,萧凛便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挪开了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见到领头的秦韵,齐桪眼里的锋芒尽数敛去,温和的笑意很快弥漫而上。 “见过……” “我说过,私下里你我不用多礼。”齐桪快秦韵一步搀扶住了她,阻止了她欲要行礼的行为。 秦韵顺着他的大手起身,含笑道:“礼不可废!君是君,臣是臣,这是规矩。” 齐桪也笑:“既然如此,那日后我给你下一道旨意,就说秦家姑娘见着朕不用再行礼,如何?” 秦韵默了默,这个人还真是厚脸皮。 如果他真的给自己下了这种旨,想必第二天他的案桌上就会堆满了“劝谏”的折子,而且内容肯定是说什么“作为一个贤明的君主,不应该贪图美色!”或者是“要远离秦韵这祸国殃民的女子!”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那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给了他一个白眼,秦韵在一旁坐下,默默地喝茶。 “生气了?我又没说错,不然你问阿颜。” 秦韵走开后被露出来的安颜很是无语,:“其实吧,这事儿还是听韵儿的比较好。” 齐桪:“……”好想抽一顿这个拆台的丫头! 看见齐桪眼里的威胁,安颜抖了抖小心脏,飞快地扑入秦韵的怀里,软糯糯的告状:“韵儿,他恐吓我,想打我。” “嗯?”秦韵微眯着眼看向齐桪,“你想打阿颜,是因为她帮我说话?” 那意味深长的一声嗯听得齐桪暗叫不好:“没有,我怎么会打阿颜呢?要是被安瑜知道了,他还不得折腾死我啊!” 话虽如此,齐桪却是暗自磨牙,安颜这妮子竟然敢告状? 很好,看他怎么去折腾安瑜……虽然这个想法有些不大可能。 秦韵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萧凛,客气地道:“这一位是……” 齐桪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的目光落在萧凛身上,笑道:“这位就是镇守南边的萧凛。晤风,这位是秦韵秦姑娘,至于阿颜,与晤风应该提前见过了吧。” 萧凛颔首,向秦韵抱拳道:“秦姑娘,安姑娘。” 秦韵脸上带着礼貌且疏离的笑容,:“客气了。” 萧凛退回齐桪的身后站着,没有说话。 “怎的突然出宫了?若是被大臣们知道了……”秦韵看住齐桪,眼里充满了对他这次的举动的不赞同。 “无妨!”齐桪闷笑一声,“有晤风和安瑜在,那些老顽固不敢胡说。” 萧凛和安瑜虽是才从边疆回来不久,不管是人脉亦或是职权都没有,但是架不住皇帝要宠着他们,再加上他们并不乐意结交这些只会耍嘴皮子没有一点能力的臣子,因此这两人都抱着“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的念头,让皇帝陛下收拾烂摊子都收拾出火来了。 且安瑜那个人看起来温文如玉,但也就是看起来罢了。 一旦惹怒了那个小心眼儿的男人,毒舌起来能把人给活活气死,对此,年轻的皇帝陛下——齐桪可是深有体会。 听到这位任性的话,萧凛一眼横了过去,淡淡地道:“公子,慎言!” 齐桪:“……”到底谁才是皇帝? “晤风,你应该是第一次来秦大人的府上吧?不如让阿颜带你去看看揽月阁的其他美景,你意下如何?” 对于这个想要和心上人独处又要用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支开他们的男人,安颜和萧凛都表达了对他的鄙视。 安颜沉默了半响,软软地道:“韵儿才是主人,就算要带萧将军去赏景,也应该是韵儿这个做主人的事情。” 齐桪闻言,脸上狰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咬牙笑道:“是么?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派两个教养嬷嬷来?” 安颜:“……” “……韵儿,我带萧将军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聊。”安颜木着脸,向萧凛行礼,“萧将军,请!” 萧凛再次扫了齐桪一眼,抬脚就出去了,安颜紧跟其后。 少了两个碍眼的人,齐桪心里非常愉悦,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不少。 秦韵无奈地摇摇头:“小心阿颜和安大公子告状,到时候,你又有头疼的了。” 齐桪的笑容一僵:“他敢?” 秦韵没有说话。 安瑜和齐桪一起长大,两人的交情不浅,当然,从小就被安瑜坑着长大的齐桪对安瑜可谓是又爱又恨。 这两个在厅里腻腻歪歪,那在外闲逛的两人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安颜在前走着,时不时地朝后面一言不发的萧凛看去,心中满是懊恼。 两人昨天一见面,她就当着人家的面哭了,之前还没有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的,但现在两人独处时,才觉得哪哪都不对。 “萧将军似乎和我大哥还有皇上交情很好。”安颜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 “嗯!” “不知道萧将军和我大哥是怎样认识的?” 萧凛沉默。 安颜看他一副沉默的样子,心下一慌:“要是不便谈及,就不用谈。是安颜逾矩了。” 看着小姑娘沮丧的模样,听出她话音里的慌张,萧凛不知为何心中一片柔软,摇了摇头,道:“不是不便谈,而是其中有些事涉及你大哥,没有他的同意,我不能说。” 闻言,安颜抬头瞅他,双目含着雾气般,一副可怜相。 萧凛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嘴边含着淡淡的笑意:“昨儿,你为什么哭?” 安颜小脸一僵,心虚地低头。 她怎么知道她为什么会哭?难道要告诉他是因为看见他时她心中的悸动?那还不得被他当作是痴迷他的小姑娘啊。 “不、不知道……”安颜小声道,心里却在抓狂,老天啊,为什么萧凛这么个大男人要纠结于她昨天哭不哭的问题呢? 不应该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当做没发生吗? 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碧珠看着萧凛对安颜那亲昵的举动,不由得踌躇了起来。 是上前拉开两人,好好的教育一下自家姑娘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还是退后一些替他们望风,以免旁人看见他们俩如此亲密的行为呢? 这当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碧珠正在内心里做着深深的挣扎时,就看见她们家姑娘竟然狗胆包天的伸手挑起不败战神萧凛的下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萧凛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铁青。 萧凛的贴身护卫无涯很是淡定地看着自家将军被一个小姑娘调戏,内心却非常不淡定 安颜挑起萧凛的下巴,笑嘻嘻地看着他:“小妞,既然想知道我为什么哭,不如等我及笄了你娶我可好?” 瞬间变脸的萧凛:“……” 安颜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萧凛的脸上留下一吻,犹如羽毛拂过一般轻柔,退开后毫不意外的看见萧凛红了俊脸。 “我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你今后就是本姑娘的人了!”小姑娘说完,也不看萧凛的脸色如何,笑着跑开了。 碧珠大惊失色,她们家姑娘真的是太大胆了! 提起裙子匆匆忙忙的跟上安颜,碧珠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萧凛,发现对方的脸上除了哭笑不得,无奈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表情。 无涯默默地上前,靠近萧凛,眼里充满了八卦的火焰,但碍于他们家将军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不敢有所表露。 生平头一次被个小姑娘给调戏了,萧凛不禁失笑。 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萧凛只觉得一阵奇异,眼见小姑娘的身影要消失了,他这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安颜看似淡定无比,其实心中紧张的要死。 跑出去不见萧凛的身影后,她才停下脚步。 拍了拍自己红红的脸颊,安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安颜不由捂脸□□。 碧珠气喘吁吁的在安颜身后停下来,见自家姑娘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的脸,瞬间就想起了她之前做的事儿,嘴角一抽。 “姑娘……” “碧珠,我刚刚吻了他,我竟然吻了他?”安颜激动的打断忠心的奴婢,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 碧珠:“……” “我决定了,待我及笄后,我要嫁给他!” 面对自家姑娘斩钉截铁的表情,碧珠木然。 回府后要是被老爷和夫人还有大公子、二公子知道姑娘今天做的事,她就死定了! “姑娘……” “碧珠,你说我让大哥去和他说怎么样?看在我大哥的份儿上,他应该会娶我吧?” 碧珠:“……” 安颜原本还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她及笄后应该怎样提醒萧凛上门提亲呢,就见她兴高采烈的表情一顿,而后满脸的红晕。 碧珠木木地扭头看着那闲庭信步朝自己两人过来的萧凛,大脑陷入死机。 偷偷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萧凛,安颜很是心虚的往碧珠身后躲。 她强吻了他,他不会打她吧? 就在安颜胡思乱想的时候,秦韵和齐桪寻了过来。 “阿颜,”秦韵奇怪地看着安颜,“你怎么了?” 救星来了,安颜一把扑入秦韵的怀里,挡住了视线。 “晤风,咱们该走了。”齐桪拍了拍萧凛的肩,也不在意安颜的不寻常,想要知道什么,一会儿问跟在他身边的无涯就是了。 萧凛点头,眼尾扫了一眼看不见表情的安颜,跟在齐桪身边离开了。 “好了,他们走了。”拍拍小姑娘的肩膀,秦韵看着她变得红通通的耳朵,默了默,果断抬头看着已经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的碧珠,幽幽道,“阿颜这是怎么了?” 被秦韵的声音刺激得浑身一抖,碧珠低头,轻声道:“回秦姑娘,我们家姑娘刚刚……强吻了萧将军!” 秦韵:“……” 兰香:“……” 主仆二人沉默了一瞬,随后皆是不可思议地将目光落到作鸵鸟状的某人身上。 …… “哈哈哈……晤风,你竟然被个小姑娘给强吻了。”齐桪听完了无涯的禀报,毫不客气地嘲笑着好友。 无涯低头闷笑。 说真的,平日里,萧凛给他们一种冷淡有礼,矜持高傲的感觉,就算有姑娘爱慕他,也从来没有如安颜这般直接行动的。 而且,最稀罕的是,萧凛竟然没有生气。 萧凛低头抚着袖口,漫不经心地道:“公子今儿出来见秦姑娘的事,秦老大人应该是不知晓的吧?”虽然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齐桪顿时卡壳了。 秦老大人虽然同意了等秦韵及笄后就让秦韵进宫,可是齐桪如果敢在这种时候就偷溜出宫来见秦姑娘,秦老大人一定会在齐桪下次过来时拿棍子抽他一顿的,同时给他寻些事情让他忙个不停,并勒令秦韵不准再见他。 道行不够再次被萧凛抓住了把柄的齐桪磨牙,甩了甩衣袖,很是傲娇:“哼!你威胁我也没有办法,依安颜那性子,经过了这件事,你甭想摆脱她了。” “不劳您关心!” 齐桪:“……” 第二章:朱砂泪(四) 薄薄的晨辉从窗口的缝隙透进来,幽暗的房间顿时多了一缕光线,床上的被子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头青丝。 碧珠推开房门,身后的桃花娇艳欲滴,片片花瓣随风而动,落在门口,还有的落在碧珠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落在房内,似乎带进了缕缕花香,清甜而不腻。 “姑娘,时辰不早了,该起了。”碧珠径直走向床边,撩起床帘,轻轻地拍了拍床上鼓起一团的被子。 安颜“嗯”了一声,就没有了动静。 碧珠很淡定的掀开被子,在身后众丫鬟们敬佩的目光中拿起湿帕子就朝安颜的小脸上招呼。 安颜不满地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任由碧珠伺候自己。 “桃红,绿叶,你们伺候姑娘穿衣。”碧珠头也不回的对着双手捧着装有衣饰的托盘的两个梳着丫髻的婢女吩咐,而后直接将安颜从床上挖了起来,丢给她们俩,转身去小厨房准备膳食了。 “桃红,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安颜眼都没睁,嘟囔道。 桃红:“……” 安颜嘟了嘟小嘴,那副模样委实可怜:“桃红~” 桃红不忍地别开了目光,要是她心软敢答应姑娘再让她睡一会儿的要求,碧珠姐姐肯定会狠狠地收拾她一顿的,为了自己的小命儿着想,她决定装作没有听到姑娘的话。 桃红这里行不通,安颜懒懒地睁眼,看向绿叶。 还未睡醒的眸子中水光盈盈,带着一股子慵懒,无论谁看了都狠不下心来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绿叶慢吞吞地抬头,定定的看住自家姑娘,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又低头整理安颜腰上的玉佩。 安颜:“……” 由着安颜这么一折腾,两个丫鬟很快就帮安颜穿好了衣裳。 看着桃红快速的给自己绾发,安颜撑着下颚,心中特不平:“你们两个到底还知不知道我才是你们姑娘?怎么什么都听碧珠的?” 桃红无语望天,那什么……还不是底下这些小丫鬟管不住姑娘,难得见到一个能镇住她们家快要翻天的姑娘,所以她们夫人毫不犹豫的就指定了碧珠为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全权管理姑娘的一切,于是乎,安颜就悲催了。 自从碧珠被安夫人派到安颜身边后,安颜就再没有能睡懒觉的日子,也再没有懒散的日子,更没有往外跑的日子了,简直三没了有木有? 碧珠踏进房间,听着安颜的话,淡淡地道:“自然姑娘才是主子,只是奴婢身为姑娘身边最信任的人,那么就要对姑娘的一切负责。” 被训了的安颜瞅了一眼碧珠:“那我前几日对萧凛做的事,你要怎么负责?” 闻言,碧珠脸上的淡定龟裂,额头青筋跳个不停。 那日秦韵得知了安颜所做的彪悍事迹后,惊得半晌都回不过神,好容易这几日事情慢慢归于平静,却不料安颜又旧事重提。 碧珠觉得,自己被夫人派到安颜身边简直就是在考验她的承受能力。 深深吸了一口,碧珠在心中默念“这是自家姑娘,不能和她生气!”三遍,这才道:“姑娘,该用膳了。” 安颜嘻嘻一笑:“碧珠,日后我若真的嫁给了萧凛,便把你许给萧凛身边的侍卫怎么样?唔……那天那个就不错!” “这是自家姑娘,不能和她生气!”碧珠心中安慰自己,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地道:“姑娘,您今儿有一张绣帕需要完成,过几日夫人要过目。” “碧珠,你这是公报私仇。” “刺绣的手法要用双面绣。”碧珠不为所动。 安颜继续挑战碧珠的神经:“我要和大哥一起去将军府。” 就在昨天,封赏萧凛和安瑜的旨意就下来了。 萧凛被封为镇北大将军,同时接管京卫指挥使,安瑜被册封为帝师太傅,另赐有府邸。 这道旨意一出,众京哗然,尤其是朝廷上各怀鬼胎的大臣们。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金銮殿上争论该如何封赏这两人,皇帝陛下任由他们辩论,什么也不发表,高坐龙位笑吟吟地看戏。 原本众人还以为皇帝会采纳他们的意见,再不济也是自己的意见被驳回,让政敌得利,谁料这位腹黑的皇帝陛下竟然把他们涮了一顿。 到现在他们哪里还不明白,关于萧凛和安瑜的事儿,当今圣上早就有了决断,之所以不说,就是想看热闹罢了。 如今,旨意已出,他们就算想上折子让皇帝收回成命也来不及了,而且身为天子,哪有朝令夕改的,这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吗? 因此,即使有不少大臣蠢蠢欲动想再做最后的努力,垂死挣扎一下,也不敢出手,否则让那些文人知道了,还不得每人吐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他们啊。 安颜听了自家大哥的分析后,背地里暗暗发笑,年轻的皇帝陛下虽然平时看起来清贵温和,待人有礼,但,也就是看起来罢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安颜可是深知他的本性的。 碧珠没有接话,以免再被自个儿姑娘给气着,向身后的丫鬟们挥了挥手,示意她们摆上饭菜:“姑娘,用膳吧。” 安颜捂嘴笑,拎起裙角慢悠悠地在桌边落座。 见着安颜拎裙角的不雅举动,碧珠嘴角一抽,颇为头疼。 她们家姑娘什么时候才能有身为女子的娇羞啊?! …… 虽然很想出门溜达一圈,却被早就深知自家女儿本性的安夫人及时地派出了身边的柳嬷嬷来看着她,让安颜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扼杀腹中。 无聊地在园子里晃悠的安颜随手扯下树上的桃花,偏首看着碧珠,怏怏不乐地问道:“碧珠,你说,我娘干嘛像防贼一样派柳嬷嬷过来防着我啊?弄得我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碧珠朝远远地跟在安颜身后的柳嬷嬷看了一眼,默然无语。 要不是为了防止安颜又偷溜出去,她家夫人又何必将柳嬷嬷派到自家姑娘身边? 实在是她家主子的恶行太过令人发指,不得不防。 安颜小时候在外面为非作歹,无法无天,京城中不少富家子弟就连当今圣上都遭到过她的毒手,以至于现在那些贵公子们一听到她的名声就忍不住心里发颤——委实是记忆深刻啊!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正好姑娘的女红还不过关,不如这几天就先绣几个小荷包来练手,然后再动手绣夫人吩咐您的绣帕。”碧珠费心地转移安颜的注意力,以免她还念着往外跑。 安颜小脸一僵,因为用力过猛,手下的桃花已然被她捏碎了。 扭头幽幽地看了碧珠一眼,安颜呵呵一笑,直接辣手摧花,将悬挂在耳边的桃花枝一把握住,鲜艳的花汁染红了她的指尖。 被安颜如此盯着,碧珠只感觉头皮发麻:“姑娘……” 安颜无奈地叹气,漫不经心地扔掉残花,转身向房间走去。 “呼!”碧珠吐了口气,忙不迭地跟上安颜。 与此同时,素日里不怎么见过有来人的往生阁今日来了一位姑娘。 来人一身青衣萝裙,腰间束着青玉腰带,三千青丝也只是随意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间斜插着一支青玉色的簪子,整体装扮简单明了,没有一丝累赘。 她淡淡地走过这条黄泉路,一双暗红的眸子清澈见底又不失明媚,却透着丝丝神秘,令人无法琢磨,如柳般的秀眉,眉宇眼角带着恭敬。 “大胆,竟敢擅闯往生阁。”轻幽的薄雾中闪烁着绿光,一阵喝声猛地从雾气中传出。 青鸾停下脚步,视线直穿雾气,似乎透过这层薄雾看见了往生阁一般,清冷刺骨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今日冒昧到访,不过是有一事要请教临渊公子,还请公子予以一见。” “想要见我家公子,就得按我家公子的规矩来。” 每一个来到往生阁的人都得身穿白衣,手提写有“往生”二字的灯笼,这是往生阁成立之初的规矩,谁都不能违反。 青鸾顿了片刻,而后缓缓道:“我来此,并不是有事要求于临渊公子。” “放肆……” “让她过来吧。” 怒喝声才响起,临渊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清润的嗓音中还带着一丝未收回去的笑意。 话音刚落,雾中的绿光很快退去。 青鸾只是微微颔首,抬脚继续往前走。 浮生坐在临渊对面,双手托住下颚,笑吟吟地看着眼前风华如月的男子,道:“公子猜得到来人是谁吗?” “不外乎是与阿颜姑娘有关的人。”临渊淡淡一笑。 “那,公子觉得会是谁?” “猜对了我有什么好处?” “……” 浮生一愣,随即无趣地趴在桌上:“公子,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倒大霉。” 临渊纵容地看着用眼神控诉自己的小姑娘,一双眸子眼底浮着深邃的笑意。 与他这么对视,浮生率先挪开了目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见状,临渊笑得更加愉悦了,黑白分明,透彻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暖暖的笑意。 “不用我去带客人过来吗?”浮生生硬地转移话题。 临渊摇头:“她已经来了。” 说罢,一个人影已经从月形拱门处进来了。 浮生刚要起身,临渊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微凉:“坐好!” 闻言,浮生默默地坐到他身边,一言不发。 青鸾在临渊对面落座后,说话便是开门见山:“我此行是为阿颜而来。” 临渊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阿颜是我深幽谷的人,私自出谷已是犯了规矩,如今更是潜入尘世,还请临渊公子告知我阿颜的下落,我要带她回去。”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临渊垂眸喝茶,周身带着从容淡定的气息,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了压迫感,“往生阁,不是你想来就来,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亦或者,你觉得我临渊很好欺负。嗯?” 青鸾抿着嘴,不说话。 临渊的来历世人或许不怎么清楚,可是他们这些修行千年的人知道,临渊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浮生眨了眨眼,听见临渊最后那句“嗯”时,就知道她家公子生气了,不由得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见他望过来,浮生向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看见浮生的笑容,临渊心头的怒气一下就消散了,只是心底却萦绕着淡淡的悲伤。 临渊抬眸看向面前的青衣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阿颜姑娘和我之间有交易,所以,在完成我答应她的事情之前,我暂时不会告知你她的所在之地。” “不要试图派你手下的人入世去找她,否则我不介意动手清理一下。”这句话他说的无比严肃,隐隐带有警告之意。 青鸾深深地吸了口气,在临渊的强势之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了。” 看她妥协,临渊的表情缓和不少。 “只是,我希望她能尽快……你是……”话说到一半,青鸾的脸色巨变。 她死死地看住坐在临渊身旁的浮生,眼里带了不可置信与震惊。 浮生迷茫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临渊抬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浮生,看着青鸾的眼里含着冷冽的寒光,周身的气氛一滞,随即被锋锐十足的压力所替代。 青鸾僵硬着身子,看着临渊眼里的警告与凉意,颤抖着嘴唇,始终没有说出浮生怎么样的话来。 “事情问完了,你可以离开了。”临渊沉下嗓音,话里是不容抗拒的意味。 青鸾咬紧下唇,看了看被临渊遮住的浮生,眼里有着不甘,然而在临渊那压迫力十足的目光下却没敢说什么。 她转身出去,刚要走出拱门,就听见临渊的声音冰凉无比:“你最好忘记今天的一切,不然,你就让整个深幽谷给你陪葬吧。”低低的声音里蕴含着危险与威胁。 青鸾困难地点了点头,旋即离开了。 浮生拉下挡在自己脸上的衣服,眼巴巴地看着临渊。 轻轻地叹息,临渊抬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浮生,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浮生迟疑了片刻,终是抬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声应道:“嗯!” 第二章:朱砂泪(五) 被碧珠和柳嬷嬷守了三天,安颜苦不堪言地完成了安夫人布置的绣活儿。 看着柳嬷嬷乐呵呵地捧着那张绣帕走了,安颜顿时松了口气,垮下肩膀趴在榻上,瞄了眼自己带血的指尖,可怜兮兮的瞅着碧珠。 碧珠无奈叹气,从柜子里找出金疮药,仔细地给她的手指上药。 “姑娘,夫人这都是为了您好!日后您出嫁了,总要动手给婆家绣东西吧?难道您想未来的姑爷身上所佩戴的荷包都是出自绣房吗?” 安颜不语。 见安颜这个样子,碧珠就知道自家姑娘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由得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身为闺阁女子,基本的女红是一定要拿得出手……” 就在碧珠打算好好地劝说一下安颜这个死脑筋时,安颜及时地打断了她:“我娘让我做的事儿我做完了,那我可以出门了吧?” 碧珠:“……”敢情她刚刚都是白说了? “姑娘,”桃红在门边行礼,“青莲姐姐来了。” 安颜一愣,抬头看着桃红:“青莲?她来干嘛?” 青莲是安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不仅容貌长得俊俏,而且待人处事也是行为有度,还有那一手极为出色的女红,让整个安府都尊她几分,更不用说从小就由她教导的安颜,就连秦韵的女红都是她指点的。 碧珠看了看安颜的红通通的手指,决定这几天一定要好好看住自家姑娘,免得她不小心让伤口沾了水。 放下药瓶,碧珠收拾着散落在绣架旁的针线,听着安颜的问题,不禁莞尔:“青莲姐姐应该是奉了夫人的吩咐来请姑娘去商讨两个月后姑娘及笄之礼的事儿的。” 说起及笄之礼,安颜这才想起来,赶忙道:“桃红,快请她进来。” 看她这副急躁的模样,碧珠摇摇头,不用猜也知道这小姑娘早就把自己的及笄给忘记了。 桃红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身着一袭绿衣的女子缓步而来。 那女子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过多的首饰,只簪了几朵绢花,二十七八岁的年华让她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见过姑娘!”青莲弯腰行礼。 安颜摆摆手:“来我这儿有何事?” 青莲起身,含笑道:“夫人让我来问姑娘一声,姑娘您的及笄之礼的正宾、赞礼、赞者、摈者和执事请了哪些人?” “我请了韵儿给我当执事,其他的,我还没有想好。” 青莲微微颔首,不做过多的点评。 依她们家姑娘这大大咧咧的性子,能请到一个执事就很不错了,更不用妄想她能记住这档子事儿。 闻言,青莲朝着安颜微微一笑,笑得安颜心中一阵诡异,“既如此,姑娘恐怕要和夫人好生商量一下了。”言外之意就是夫人有请。 碧珠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默默佩服,三言两语就将安颜给下了套,青莲这忽悠人的本事可是见长啊。 安颜身子一僵。 每次见了安夫人安颜都会莫名其妙的多出很多功课,以至于安颜现在根本就不想见到自个儿的亲娘。 但是,不去也不行啊。 安夫人都派了青莲亲自过来请人,要是她敢找借口不去,她娘肯定会马上杀过来的,到时候她就要承受她娘的雷霆怒火了!!! 安颜硬着头皮,勉强道:“那劳烦姐姐等我换身衣服。” 青莲和颜悦色地点头答应,低着头退到了门外。 青莲一走,安颜顿时愁眉苦脸:“碧珠,怎么办?” 碧珠只想呵呵她两声,夫人有请她一个丫鬟能怎么办?难道还能违抗夫人的吩咐不成?而且外面可还有一个青莲呢。 不想搭理她,碧珠麻溜地给她换了身衣裳,便跟着一起去安夫人那儿了。 安颜一路上磨磨蹭蹭,原本不过片刻的路程硬是被她耗费了半个时辰。 就在安颜还想弄什么幺蛾子时,前面带路的青莲扭头看来,笑得人畜无害,语气凉凉:“姑娘,到了。” 安颜:“……” 深知安颜本性的青莲说完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就跨过门槛,还未等安颜想走,就听见里面青莲的声音:“夫人,姑娘到了。” “让姑娘进来!” 安颜默默地收回了脚,转身进去。 安夫人正襟危坐地看着安颜心虚的给自己行礼,不禁挑眉:“坐吧。” 安颜无言坐下。 “关于你及笄之礼,你准备的如何了?”安夫人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地问道。 安颜缩了缩脖子:“除了执事,其他的女儿还没有准备好。娘,不如您帮我看看?” 安夫人点头:“正宾我打算请你表嫂,赞礼就请秦夫人,至于赞者和摈者,你舅母和长公主怎么样?” 安颜的表嫂出身安国公府,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嫡女,身份比安颜只高不低,她来给安颜当正宾,纯粹是给她撑场子来了。 秦夫人就不用说了,秦韵的母亲,安颜的舅母也是出身名门,更不用说当今的长公主殿下,还是当今圣上的姐姐。 这些人无论哪一个,都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安颜的及笄之礼上能请来其中一个就已经是给她面子了,还不用说这几位到时候齐聚一堂了。 安颜皱了皱眉:“娘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及笄,连长公主都请来了,是不是有些太……” 安颜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自从安瑜回京后,盯着安府的眼睛就不知有多少双了,而且安瑜如今还被封为帝师太傅,又与萧凛交好——当初皇帝的那道册封的旨意可是让他俩将朝中大臣都几乎给得罪完了。 安颜只怕被有心人拿这事儿大做文章,给自家大哥添堵,还有萧凛…… 安夫人闻言,凝神想了想,道:“这件事,我和你爹商量一下……” “娘,要不,就别惊动长公主了。再说了,您不是说,长公主生产时伤了身子,不宜疲劳吗?况且,只是一个及笄之礼罢了,何苦还要麻烦长公主呢?” 长公主两年前就和济宁侯之子南衍成了亲,一年前诞下一子,取名为南殊。 只不过长公主当年生产时难产,伤了根本,太医诊断后,给出了日后再难怀孕的结果。 好在,长公主膝下已经有一子,因此日后就算再难有孩子,济宁侯也不会断了香火。 南衍倒是不怎么在意,对于他来说,长公主要重要得多了,至于孩子……有了孩子就已经算是对得起他爹了,哪里还在乎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呢。 他的这番言论可把济宁侯夫人给气个半死,却又对儿媳妇无可奈何。 安颜一来是不愿长公主劳累,二来是不想太过出风头,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安夫人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只是看着安颜期盼的神情终究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罢了罢了,我再看看。” 得到了安夫人的松口,安颜顿时喜笑颜开,立刻顺杆往上爬:“娘亲,我想出去转转。” 安夫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安颜立刻就怂了,“娘~” “你又想去哪儿?”安夫人无奈道。 安颜低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我去找韵儿。” 觑了眼她的小动作,安夫人很快又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让你二哥带你去。” “二哥?”安颜懵了,“二哥去干嘛?” “保护你的安全。” 安颜一噎。 “行了,早去早回。”安夫人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安颜偷偷地瞅了瞅安夫人,可惜没能从自家母亲大人脸上看出什么来,只好不甘心地离开了。 青莲换了杯茶递给安夫人,笑道:“夫人这是知道姑娘要去哪儿?” 安夫人神色淡淡:“瑜儿说阿颜第一次见到萧凛公子时哭了……”沉默了许久,她才继续道,“想来是要去将军府吧。” 青莲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夫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同意姑娘出府?” 安夫人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半晌,不知是喜还是悲地道:“一切都是命!” …… 安颜苦闷地坐在车里,看着碧珠的目光幽怨不已。 碧珠忍了忍,终是忍不住问:“姑娘,夫人都已经答应你让你出府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看负心人的眼神看着她了? 安颜极其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能出府玩当然好了,但前提是不能有人跟着,否则无论做什么,她都会被管着。 碧珠瞥了一眼安颜:“姑娘,我会把您的意思转告夫人的。” 安颜:“……” “如果我爹在就好了!”安颜无聊地靠着窗,掀开帘子的一角,“我爹在就不会管着我了。” 是啊,所以每次你和老爷出门回到府中,都会被夫人给收拾一顿。 碧珠腹诽着。 瞥见窗口边的手指,安怀垂眸笑道:“阿颜可是无聊了?” “二哥,大哥呢?”安颜直接掀开帘子,一张小脸全部露了出来。 “这个时候,大哥应该在将军府和萧公子商议军事……你问这个做甚?”安怀反应过来,剑眉一挑。 安颜自动忽略他的问题,兴冲冲地道:“二哥,我们去找大哥。” 安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看得安颜忍不住低头:“怎么了?不行吗?” “你说呢?” 安颜心虚地看他:“我说……我说可以。” 安怀沉默。 安颜对萧凛的心思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是他并不赞同。 安怀勒紧了缰绳,身下的骏马停了下来,前面赶马的车夫看到安怀的举动,也忙不迭地停了下来。 “回府还是去秦府,你自己选。”安怀目光冷凝,出口的话不容置疑。 被他这冷淡的语气刺激到的安颜咋呼呼地摔下帘子,恼怒道:“去秦府。” 安怀清俊的面上浮现一丝无可奈何:“阿颜,二哥是为了你好。” 马车里的人没有说话。 “唉!”安怀叹气,朝着回首看向自己的车夫,扬声道:“去秦府。” 车夫这才驱赶着马车。 车里的安颜却是红了眼眶。 碧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手帕递过去。 好容易到了秦府,安颜连招呼都没和安怀打,待马车停稳了,便跳下车去,头也不回地朝秦府而去。 碧珠跟在身后,侧首抱歉地看了一眼安怀。 安怀摇头,只是看着安颜的背影,下巴微抬,示意她照顾好安颜。 碧珠只来得及点了点头,跟着安颜很快消失在安怀的眼中。 秦府后花园。 安颜趴在秦韵的怀中,哭得好不伤心。 秦韵头疼地看着她:“阿颜,怎么了?谁欺负你啦?” “韵儿,我今晚可以和你睡吗?”安颜从她怀中抬头,泪眼婆娑地道。 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秦韵好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 安颜沉默了片刻,才道:“韵儿,如果我嫁给萧凛,你说怎么样?” “啊?”秦韵吃惊的张嘴,“你怎么……你喜欢萧凛将军?” “……我不知道。我一看见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等他一样。” “那就是一见钟情了。” 安颜咬着下唇,摇摇头:“不是!” 秦韵被她弄得头晕:“既然不是喜欢他,也不是一见钟情,那你为什么还想嫁给他?” “我只是觉得,我这一生是在等他出现……或者说,我的出生就是为了遇见萧凛的。”安颜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心口莫名的悸动,手下意识地捂着胸口,“我好像是认识他的。”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可我觉得,安大人和你哥哥是不会同意的。”秦韵轻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起来,“阿颜,你有没有想过,自打萧公子和安大哥班师回朝之后,为什么朝中那么多的官员都不想让他们俩得到实权?” “是因为萧凛和我大哥是站在齐桪这边的。他们支持齐桪的改革,可一旦改革成功,势必会动摇很多人的利益和地位……”话到最后,渐渐无声。 安颜惨白着脸,安家和萧凛在外人看来早就是一体的,毕竟安瑜和萧凛的交情太深了,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如果两家结为亲家,就一定会被看做是抱成团了。 还有当今圣上齐桪,身为上位者,是不会乐意看见自己的臣子一家独大的——这不论是对哪个皇帝来说都是不能存在的。 君臣,君臣,先是君,而后才是臣! 身为齐桪心腹的萧凛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还不仅仅只是这个,还有萧凛在军中的影响力。 兵权掌握在萧凛的手里,也就等同于握在了皇帝的手中。 可手握重兵,就意味着一旦边关有战事发生,那么萧凛就必须上战场,单凭这一点,安家是不会答应安颜嫁给萧凛的。 “阿颜……”秦韵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安颜咬着牙,眼圈红红的,眼底隐隐可见斑驳的水光:“韵儿……”话一出口,泪珠就已经滚了下来,滴落在手背上。 “阿颜,换个人就好了。这个世上比萧公子好的人还有很多……” “可萧凛只有一个。”安颜站起身,疾步而去,“我要亲自去问他,亲耳从他嘴里听到答案。” “碧珠,快跟着你家姑娘。”秦韵没来得及拉住安颜,赶忙吩咐碧珠。 碧珠也慌了,听着秦韵的话,小跑着追上了安颜。 秦韵想了想,转身道:“兰香,吩咐下去,我要出门一趟。” 兰香低头福身,而后准备自家姑娘出门要用的东西。 安怀陪着秦老大人还没坐一会儿,就听前面的小厮来报:“二公子,安姑娘走了。” 安怀正疑惑着安颜怎么这时候走了的时候,就听见丫鬟向秦老大人禀告:“老太爷,姑娘要与安姑娘出门一趟,特地来让奴婢向您告知一声。” 秦老大人笑呵呵地抚着胡须:“老夫知道了,告诉韵儿,在外面玩够了再回来。” “是!” 安怀脑中灵光一闪,就欲起身告辞离开,不料秦老大人却道:“安家二小子,你可有许久没回来了吧?今日正好,陪老头子我下一盘。” 安怀被截断了话,半响噎在嘴里吐不出来,只是在秦老大人灼灼的目光里,他也说不出什么推辞的话来,只能拱手答应。 第二章:朱砂泪(六) 淡淡的光辉洒满了庭院,留下一层耀眼的余辉,枝头的水珠不再,余下稀薄的水光覆盖在其上。 萧凛和安瑜正坐于庭院中的石桌边,桌上摆满了卷宗、折子和书籍,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被随意地搁置在桌上。 本是安静而又忙碌的上午,不料此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打破了这份宁和。 突然而来的声音让两个男人同时不满地蹙起了眉头,萧凛放下卷宗,看向候在一边的无涯,询问的意味不言而喻。 无涯拱了拱手,刚抬脚要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萧府的管家就满头大汗地过来了。 来不及擦干额头上的汗,萧管家便开始解释前院的事儿了:“将军,安姑娘来了!” 萧凛一愣,反应过来后才明白管家嘴里的那位安姑娘是何许人也,不由偏首看了一眼安瑜:“要我派人打发她吗?” 安瑜张了张嘴,还未说话,萧管家抢先道:“将军,安姑娘不是来找安大公子的,她是来找您的。” 这下不仅萧凛愣住了,就连安瑜也怔了片刻,而后神色古怪地看着萧凛:“找你的?” 不等他回答,安瑜又道:“我妹妹找你干嘛?” “我怎么知道?”萧凛看了看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剑眉狠狠地拧着。 才回京不久,就被齐桪坑着接下了京卫指挥使一职,同时还兼顾兵权。 军中的事情本就繁多,不用说交接京卫指挥使后一大堆的事儿,他和安瑜每天处理这些事情到半夜,胡乱的睡几个时辰又要起床处理军务。 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哪里还有时间来应付安颜呢? 按了按眉心,萧凛好歹还记得那人是好友的妹妹,耐下性子道:“请安姑娘先回去,就说我不得空。” 萧管家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了。 安瑜扔开折子,挑眉看着萧凛,含笑问道:“阿颜怎么会来找你?按道理,她不应该是来找我这个大哥的么。” 萧凛斜了他一眼,淡声道:“不受待见呗。” 安瑜:“……”这个死人脸,说话要不要这么毒? 安颜压下心中的情绪,攥着袖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府大厅。 秦韵紧张的盯着安颜,就怕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韵是赶在安颜身后追来的,与她一前一后踏进了将军府。 本来她还以为安颜会不管不顾地闯进将军府,非要找萧凛要个答案,此时看来,这小妮子应该是冷静下来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听见萧管家转达了萧凛的话,安颜面无表情地屹然不动,她抬眸,嘴边牵起一抹笑:“我知道了。” 萧管家:“……”知道了你不是应该离开了吗? “我兄长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回家了,我也不曾见过他,不知我是否可以在此等等我大哥?”安颜笑得有礼。 萧管家:“……”不是来找我家将军的吗?怎么又变成是来找安大公子的? 虽然是这么想,但萧管家却不能阻拦人家想见兄长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当然可以,待我家将军和大公子有空了,奴才立马请他们过来。” 安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萧管家离开了,只留秦韵主仆和安颜主仆二人——将军府的下人本就少,萧凛常年不回府,此次回来也没有要打算增添府中的下人。 秦韵和碧珠就这么看着安颜三言两语的就把萧管家给打发了,两人看了一眼,前者一脸木然,后者习以为常——安颜这在外面就变得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碧珠已经完全免疫了!! “阿颜……”秦韵看了看她的脸色,略有些担忧,“你真的要在这里等萧将军吗?” “韵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我有些不甘心。如果萧凛亲口告诉我他一点也不想娶我,那么我就会死了这份心。”安颜呼了口气,语气是无比的坚定。 秦韵无声叹息。 两人在前院静静地待着,□□院里的那两人此刻却罕见地没有看卷宗。 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安瑜打量了给他们弯腰斟茶的女子一眼,不由笑道:“洛泠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那女子笑得温婉可人:“若还未好全,洛泠又怎能在此伺候大公子呢?” 安瑜转头看向萧凛:“洛泠跟在你身边也有两年了吧?” 洛泠放下茶壶,退后一步站到萧凛身后,听闻安瑜的话不禁莞尔一笑:“准确的来说,是两年零三个月!” 安瑜没再搭话。 连在萧凛身边呆了多久的准确时间都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个洛泠对萧凛的感情也可见一斑啊。 “将军,”无涯走入院中,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刚刚管家来说,安姑娘还在前院等着。” 萧管家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安颜待在将军府的事儿告知给萧凛一声,否则一旦安颜惹得萧凛生气,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萧凛执茶杯的手一顿,些许水珠洒了出来,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垂眸看着杯中茶水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萧凛轻叹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安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之前无涯的声音也不算小,他是听见了无涯说的那些话的。 说实话,早在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瑜就有种这两人的未来注定是纠缠在一起的感觉。 对于安怀所顾虑的那些问题,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题,当然,对萧凛来说更不是什么问题,关键只在于他们想不想解决,亦或者是愿不愿意解决。 洛泠只是无言的看着萧凛离去的身影,抿了抿嘴角,黯然地垂下眼帘。 …… 安颜两手紧扣在身前,右手食指不停地抠着自己的掌心。 其实,在冷静下来后,安颜也想到了许多,比如,萧凛对她根本没有感觉怎么办? 比如,他已经有了妻子或者未婚妻她又该怎么办? 并不是她喜欢别人,需要别人,那个人就恰好也喜欢她,需要她。 安颜有些后悔了,后悔不应该这么冲动——虽然她之前连强吻萧凛都敢做,但是,这次她需要的是他的一个态度,万一他的回答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怎么办?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萧凛已经进屋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低着头,双手紧握的小姑娘。 和上次调戏他时的张扬明媚不同,这次小姑娘周身都散发出一种懊恼低沉的气息。 萧凛轻咳了一声:“安姑娘。” 安颜身体一僵,抬眸惊恐地看着他。 他他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不得空吗? 看着安颜那惊惧的眼神,萧凛微微皱眉,他很可怕?不然小姑娘为什么这么害怕自己? 秦韵明显也看见了安颜的表情,诧异地扬眉,却没有开口。 大厅里一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安姑娘来我府上,可是有事?”萧凛不习惯沉默,率先打破沉默。 安颜踌躇不定,拿眼觑他:“那个,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萧凛点头,算是答应了。 “跟我来。” 缓缓起身,安颜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脑中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比较委婉又能让他听懂自己的话,那曾想前面的人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出神的某人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那人的后背,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温软,萧凛怔了一瞬,而后又很快笑起来,回身看着小姑娘捂着鼻子,眼里含着水雾,似乎是随时就要掉下来一样。 “很疼?嗯?”萧凛低哑着声音,手指落在她的手上,眼里的愉悦不加掩饰。 安颜吸了吸鼻子,气呼呼的看着他。 不疼才怪! 他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撞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流鼻血了。 放下手,安颜仰头看他,鼻尖通红,气势却一点不输他:“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小声道,“就是那天我问你的……我及笄后你娶我可好?” 萧凛:“……” 饶是一早就猜到了她可能问不出什么好问题,心里默默有了准备,但萧凛还是被她问的怔忡。 无力扶额,萧凛从来没有这么无措的时候,那怕是在战场上,他也向来都是运筹帷幄的那个。 “为什么希望我娶你?”萧凛不想和她绕圈子,简单明了地问道。 安颜刚要张嘴说话,就听见他又道:“如果说是喜欢我,那就不必说了。” 安颜原本的回答都被憋回了嘴里,一听他的话,脱口而出便道:“为什么?” 萧凛睇了她一眼:“你我认识不过才短短几日时间,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所以我不相信你喜欢我。至于一见钟情……如果你相信这个,那日你我第一次见面你哭什么?” 安颜无话可说。 萧凛的每个问题都太过犀利,她也回答不出来。 感觉吗? 就连一见钟情他都不信,那么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他应该是也不会相信的吧。 但是安颜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第一次见面时喜欢上他的,似乎是一直都喜欢着他,那是刻到了骨子里的喜欢,所以在见到他时才会欢喜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安颜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她只是紧紧的咬住嘴唇,眼里的雾气慢慢凝聚,他的身影就在这片雾气里渐渐模糊。 狼狈地转过头,安颜深深地呼吸,如此反复,终于是将快要崩溃出口的泣音给咽了回去,尽量用正常的语气问他:“所以,这是拒绝。对吗?” 哪怕再是掩饰,她声音里的颤抖和暗哑的哭腔萧凛也听的一清二楚,心口一紧,他再开口时不由得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自己的心意。崇拜和喜欢,是不同的。” “可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情!”安颜转过脸看他,眼底一片水光,眼角却是微微发红,她很认真地道,“我一直都很清楚。”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温润而清浅,让人挪不开视线。 以至于很多年后萧凛再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时,都会忍不住想起她眼里的光——耀眼得让人心动! 这次的谈话算是不欢而散,安颜蜷缩在床上,回想起白天的情形就恨不得挠被子。 明明都问出口了,却没有得到什么明确的答案,真的是太气人了有木有? 守在外间的碧珠听着里面的动静轻声叹气。 她们家姑娘今天闹了这么一出,还没有乏吗?精力真是好!! “碧珠?碧珠,你睡了吗?” 里间的轻唤让碧珠木了木,随后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进去了。 “过来!”安颜倚靠在床头,床帘被她撩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 碧珠头疼地看着这位闹腾的小祖宗,最后在脚踏板上坐了下来。 “姑娘,已经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安颜根本就不关心这个,她歪头看了看碧珠,慢吞吞地道:“碧珠,你说我和萧凛合不合适?” 碧珠愣了愣,反应也慢了半拍,呆呆地道:“姑娘是指什么?” “……就是,我们的性格啊,家世什么的。” 这次碧珠智商在线了,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要是无论哪方面都不合适,您还要嫁给他吗?” “嫁!” “那不就得了!姑娘,在碧珠看来,您和萧将军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问题,只是成亲是两个人的事,萧将军不愿意娶,那难道还能把他绑着逼他拜堂成亲不成?”碧珠顿了顿,扫了一眼安颜沉思的神色,用一种“死就死吧”的语气继续道,“姑娘,萧将军各方面都好,可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身边真的不会有女子吗?今日,萧将军的侍卫无涯跟奴婢说了一句,萧将军身边有个名叫洛泠的姑娘……” 闻言,安颜垂眸看向碧珠,小脸上有着几分不可置信。 碧珠苦笑一声:“奴婢就知道姑娘会不相信。无涯告诉奴婢,那姑娘跟着萧将军两年了,萧将军的衣食住行也都是她在照顾……还有,半年前她在战场上替萧将军挡了一剑,回来后一直让人照顾着。可以说,那姑娘对萧将军有救命之恩。姑娘……” 安颜抬手,阻止了她接下去的话:“下去吧。” “姑娘……”碧珠迟疑地看着安颜,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 “我没事,我累了,你下去吧。”安颜向后一靠,微微抬头,阖上双眼。 碧珠咬了咬唇,最后还是默默地向安颜行了礼,退出去了。 安颜睁开眼,盯着上方,良久一只手搭上眼睛,遮住了眼里浮上来的苦涩。 原来,他身边早就有了红袖添香,而她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这一夜似乎起了凉风,云头遮住了月光,让夜晚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被风吹过的桃花枝瑟瑟发抖,仿佛凉到了人的心里。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了颜色般,带着点点沁红。 将军府。 萧凛正执笔写着什么,却忽而觉得右眼下的泪痣有些微的灼烫,手中的笔一滞。 片刻后,他丢开笔,仰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头一次觉得空荡荡的。 第二章:朱砂泪(七) 自那日之后,安颜就一反常态地静了下来,整日不是缩在房里做做女红,就是去安夫人房里商量她及笄的事。 如此,半个月过去了,她身上的浮躁也渐渐褪去,整个人稳重了不少。 这日,安颜又来了安夫人这里。 如今,安夫人开始教她主持中馈了。 每个女子都是从小就学习中馈,只是以前安颜根本就静不下心来,现在她愿意学,安夫人自然是乐得其成,日日都教她,为的便是让她能尽快学会。 安颜坐在靠窗的榻上,低着头翻阅账册,遇到有疑惑的地方就拿笔圈出来。 安夫人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橘黄的光线从窗□□进来,投在窗边的人身上。 女子微微低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那线条流畅优美,使人移不开视线。 似是感受到了安夫人的目光,安颜抬头,温婉一笑:“娘亲。” 安夫人在她面前坐下,抬手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青丝,慈爱地笑道:“你一大早就过来看账册,这都看了一上午了,该歇会儿了。” “女儿不累。”安颜笑笑,复又垂头。 安夫人眼里有着不赞同,可最终也只是无声轻叹,将挂在腰间的荷包解下来,递至她面前。 安颜不解:“娘亲,这是……” “是你出生时带来的东西,我和你爹不知道这对你有什么影响,怕有什么万一,就先给你收了起来。看看?” 从安夫人手里接过荷包,安颜还是一头雾水。 她从未听安夫人和安大人说起过关于自己出生时的事情,更不用谈她出生时还带有什么东西了。 解开荷包,安颜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颗珍珠大小的发着妖冶红光的珠子。 “娘亲,你是说,这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安颜瞪大了眼睛看着安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 安夫人颔首。 当初安颜出生时,恰是炎炎夏日,本该凋谢的桃花竟满园开放,惊诧了众人。 随后,便发现了刚刚才出生的安颜小手里竟攥着一颗闪着红光的珠子。 为了不让安颜的成长遭受流言蜚语,安大人和安夫人商量过后就将这颗珠子给收了起来,就连当日给安夫人接生的产婆、丫鬟也是逐一敲打,安颜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也被三令五申的不许让人到安颜面前胡说八道。 安颜有些明白了,从小到大她院子里的桃花就开得很好,阖府上下,也只有她院子里才有桃花,想来是安大人将府中的桃花都移植到她的院子里了。 “如今又怎的想起要把它给我?”安颜把玩着珠子,漫不经心地道。 她对这事不怎么上心,因此倒不在乎这东西能不能回到她手中。 “你快要及笄了。及笄后,你就长大了,这颗珠子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长大了,也就该还给你了。”安夫人看着安颜的目光中带着淡淡的担忧,只是安颜的心思都被这颗珠子吸引了,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安夫人对自己的担忧。 其实,安夫人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安颜。 当年安颜出生后,为了安心,安大人还特地去寒山寺找了尘大师问过这一反常的情况。 ——了尘大师是得道的高僧,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香客了,自然也没有人能求得他帮忙批命。 可奇怪的是,当安大人求见的时候,了尘大师竟然同意了。 当时就连安大人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哪成想了尘大师竟然愿意见他。 说明来意后,了尘大师只说安颜的出生是为了寻人而来,她的前世大起大落,有些坎坷,今生是为了一个人而来的,且,她命中有一劫,生死难料。 听闻这句话时,安大人沉默了很久,而后才谢过了尘大师。 回到府中,安大人将了尘大师的原话转达给安夫人,安夫人听了后,只是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安颜哭泣。 所以,在得知那日安颜看见萧凛哭了的时候,安夫人就知道,安颜的劫数,来了。 此时,将随着女儿一起出生的珠子还给女儿,也算是安了她的心。 而且,安夫人觉得,或许这颗珠子会在危难关头保安颜一命。 “娘亲?”安颜见安夫人出神,不由得好奇地推了推她的胳膊,“娘亲,怎么了?” 安夫人回神,对安颜微微一笑,感叹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叹,你小小的一团被我抱在怀里,还好似在昨天,一转眼里就大了,要出嫁了。” 闻言,安颜眼神微黯,强笑道:“女儿还小呢。” 安夫人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含笑地搂住她,没有说话。 下午,安颜回了自己的院子。 斜靠在软榻上,安颜怔怔地看着院子里一大片开得鲜艳的桃花。 曾经她也想过,为什么她院子里的桃花能从春日一直盛开到夏日,且一直不衰败,未曾想,原因竟会是她。 “姑娘。”碧珠挑开帘子进来,看见的就是安颜看着桃花出神的模样,不禁诧异,这是怎么了? 眼神一闪,安颜侧首看她:“有事?” 碧珠见她一副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样子,忍不住发笑:“长公主下帖子给您,两日后邀您过济宁侯府一聚。” 长公主下嫁给南衍后,并没有修建驸马府,而是直接入住济宁侯府。 安颜“哦”了一声,转身又趴在靠枕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着自己的几缕青丝,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碧珠当真是无奈了。 原以为将萧凛身边有个姑娘的事情告诉安颜,她就会对萧凛死心了。 而如今看来,死心是死心了,但人也差不多废了。 第一次,碧珠开始怀疑自己跟她说萧凛的这档子事儿到底对不对了。 将军府。 安瑜盯着萧凛半晌,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施施然地挪开视线,然后趁他又低头看书时直勾勾地看住他,待萧凛再次看过来时,他又不慌不忙地移开目光……如此反复几次,饶是萧凛也有些受不住了。 “啪”的一下将书籍扔在桌上,萧凛皱眉:“何事?” “你和阿颜闹翻了?”安瑜说话向来都是这么的直接。 “你所谓的闹翻是指哪方面?” “萧凛,你不要明知故问。” 看来是真的有些生气了,都直接唤将军的名字了,无涯侍立在门口,这么想着。 萧凛抚了抚袖口,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想我如何?” 安瑜一噎。 他只是看安颜这半个月来一改以前的活泼开朗,变得稳重宁静,心口就有些钝痛。 那是他从小就放在心上疼爱的妹妹啊,可是,另一个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让他该如何选择。 再开口时,安瑜缓和了语气,多了些许落寞:“对不起,晤风。” 萧凛默了默,也难得低头:“这事儿,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阿瑜,安颜的事,我也不想如此的。” 安瑜很快就想通了,看着向来骄傲的萧凛对自己低头,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不怪你,我只是在迁怒罢了。阿颜的性子我了解,这次只怕是太过伤心了。” 说着,他睨了萧凛一眼:“不过,你们那日到底说了什么?为何阿颜一直闷闷不乐?” 听安瑜说起安颜不开心是因为自己,萧凛心中就如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堵堵的,还有些涩涩的。 原来当日他的话终究还是伤了她吗? 让她难过,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让安颜认清自己的情感,不要因为一时的好感而冲动,如今看来,是他做错了吗? “你放心,我会抽个时间和她解释的。”萧凛低低地道。 安瑜瞄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颜脸上现在的神情就和这家伙差不多。 他就不明白了,看起来明明就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怎还会闹翻呢?难道安颜说了什么让萧凛生气的话? 他一边想,一边起身:“正事都忙完了吧?” 萧凛点头。 “既忙完了,陪我去趟济宁侯府?” “你找南衍有事?”萧凛从案桌后出来,看了看天色,应该能在天黑前回来。 安瑜这次是真的头疼了:“咱们那位任性的皇帝陛下打着我的名号给长公主殿下下了帖子,说阿颜心情不好,举办劳什子的花宴,让阿颜舒展舒展心情。” 萧凛脚下一顿:“给安颜舒展心情?” “这是皇上的借口,他只是想见秦韵姑娘罢了!”要命的是,他娘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还以为他是想开了,想让长公主办个花宴给他选门亲事。 本来不过是几个姑娘家的聚会,被他娘这样一闹,就变了个性质,直接成相亲宴了。 “那你去是做甚?” “当然取消这个宴会了!”安瑜恨恨然。 “我觉着挺好,既能给你选门亲事,又能让你妹妹开心开心,何乐而不为?”萧凛打趣道。 安瑜翻了个白眼:“是,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这事不是落到你身上,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了。” 萧凛一笑,不再予以回答。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去成济宁侯府——齐桪有事宣他们进宫。 接下来的两天,安瑜都没有机会踏入济宁侯府一步,原因无他,兵部堆积了一些事,齐桪不想处理,直接将他二人拎进宫帮忙,除了他俩,还有济宁侯世子南衍——这家伙不愿意长公主举办宴会,因为那样,就代表他不能独占自家娘子了。 齐桪既然要做一件事儿,那肯定是将各方面的因素都考虑到了的,怎么可能会让这几个家伙搞破坏呢? 昭阳殿。 萧凛三人埋首于案桌之上处理折子,位于龙位之上的齐桪一手拿着兵书,一手端着茶杯,显得无比惬意。 南衍看着那少年,咬牙切齿地在折子上写下评语。 真真是够了! 到底是他是皇帝还是那一位是皇帝?为什么他要拿着臣子的俸禄干着皇帝的工作?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人性? 安瑜此时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还想着先一步和南衍把这场无中生有的花宴给搞砸了,却不料齐桪直接让他进宫做事。 他是皇帝的老师,不是皇帝,这种批阅折子的事儿不应该是皇帝干的吗?关他一个帝师太傅什么事儿? 虽是这么想的,安瑜还是下笔如有神,不一会儿面前的一堆折子就被处理了一大半儿了。 这让齐桪很欣慰,安瑜不愧鬼才军师的称号,哪怕是一心二用,处理政事依然游刃有余。 当他看不出来安瑜和南衍的腹诽吗? 只是看在这两人给自己做免费苦力的份上,他就很大度地原谅他们了。 “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您该学的是如何向太傅学习处理政事,而不是让臣批阅折子。传出去了,不仅对微臣不好,更于皇上您不利。”萧凛头也不抬地训斥懒惰的某人。 齐桪一脸无辜地看他:“可太傅没有教朕该怎么有利便捷地处理政事啊,你说是不是啊,安太傅?” 安瑜:“……”敢情这还是他的错了?给人做苦力还被埋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安瑜直接撂笔,呵呵两声不干了。 真当本公子没脾气呢是吧? 南衍也很想撂挑子不干了,只是想起某个卑鄙的小人一定会去找长公主告状,南衍就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太傅,你这是干嘛呢?”齐桪一脸吃惊,“太傅要知道,你这可是违抗圣旨。” 安瑜磨牙。 他现在真想把桌上的折子全拍齐桪脸上去,哪怕是落个不敬的罪名他也认了。 他辛辛苦苦批折子,到头来还反被安个违抗圣旨的罪名。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直接推辞他赐下来的官职。 都是这个无耻混蛋,给他打亲情牌,说什么“从小一起长大,你忍心不帮我吗”的鬼话,一开始就被这家伙给坑了。 揉了揉眉心,这么些年他的脾气可比以前好多了,除了安颜会时不时说一两句戳他心窝子的话外,能让他生气的也只有眼前的这个混蛋了。 侍候在侧的大太监李总管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无奈地摇头。 他们圣上气人的能力是一流的,就连太后有时候也会被圣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凛放下折子,眼角都透着疲惫:“圣上……” 齐桪微微挑眉,抬手阻断了萧凛的话。 他都能猜到萧凛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无非是要他好好学习处理政事,不要胡闹什么的,这话自打萧凛回来后就和他说过不下十遍了,他都能背下来了。 萧凛无力扶额,摊上一位任性的皇帝是怎样的感觉——生不如死! 偏偏这位在大事上是个严明公正的君主,可在某些事上就如孩子一般任性。 也幸亏这位能装,在朝廷众臣面前没有露过馅儿,只是害苦了萧凛他们。 “爱卿,你要知道,朕这是在锻炼你,为你日后的仕途着想。” 萧凛三人:“……”看着齐桪脸上一副“我是为了你们着想”的表情,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安瑜起身,随手从桌上的折子里抽出一本,踏至齐桪身边,笑得一脸和善:“既然圣上说,微臣没有教导圣上,那么,微臣现在就开始手把手的教圣上,可好?” “朕……” “圣上须知,微臣身为太傅,教导圣上是应该的。这是微臣的本分!” “不需……” “不用客气,毕竟,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还是您提醒微臣的,对不对?” “这些……”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安瑜笑眯眯地道。 反被坑了的齐桪:“……” 一脸懵逼的李总管:“???” 冷笑连连的南衍:“!!!” 面无表情的萧凛:“!!!” 第二章:朱砂泪(八) 长公主的赏花宴如期举行。 原本计划只请秦韵和安颜两个人的,但在安夫人和其他夫人的有心推动下,这场赏花宴的性质直接变成了相亲宴。 济宁侯府。 安颜被人迎进侯府的时候,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绿腰就站在后花园的月形拱门处,与进进出出的夫人千金们微笑颔首,看见安颜时,目光一亮,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很显然,她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安颜的。 安颜带着碧珠慢吞吞地走过去,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笑道:“长公主殿下特意让绿腰姐姐在此等我,可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绿腰听闻,有些发笑。 安颜的性子如何她很清楚,让她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无疑于是一种折磨。 然而,绿腰没有发现的是,安颜在说出这番话时,眼里并没有如以往那般的不甘愿。 “安姑娘请跟奴婢来。”绿腰做了个向里面请的手势,侧开身让安颜先行一步。 安颜没有推辞,抬脚进去。 绿腰紧随其后。 安颜看了看周围说笑的闺秀们,微微挑眉,“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长公主殿下只请了我和韵儿吗?” 绿腰闻言,苦笑一声:“是安夫人还有济宁侯夫人的意思,说是要帮安大公子和安二公子寻门亲事,所以这才……” 安颜差点笑出声来,怪不得安怀这几天宁愿缩在书院,也不愿意回府,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起安瑜……“长公主殿下可知道我大哥进宫所谓何事吗?”她问。 绿腰轻轻地摇了摇头。 对绿腰的回答,安颜并不失望。 两人说着话,径直向园中的水亭走去,长公主正低声和秦韵说着什么,不经意间看到她,唇角弯了弯。 四周的姑娘们见到安颜时,眼里都带着些许打量,有的甚至眼里充满了鄙夷——安颜的彪悍事迹,她们可是清清楚楚。 但是,就算安颜的举止没有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长公主殿下以及宫里的太后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宠爱有加,这就让她们心中不忿了。 “见过长公主殿下!”到了长公主的身前,安颜不卑不亢的行礼。 长公主笑得开心,起身扶她:“你什么时候也和我讲究规矩了?还不快起来!” 这亲昵的话听得四周的闺秀们脸色俱是一变,纷纷低下头,掩饰脸上的神色。 安颜淡淡一笑,从善如流地起身——或许是因为生过一个孩子的缘故,昔日身材纤细的长公主如今有些微胖,不过,这没让她变得难看,反而看起来更招人喜欢了。 一身大红色曳地宫装,红色玛瑙耳坠随着她的起身微微晃动,一头青丝挽了个高髻,斜插着三支红玉发簪,一张瓜子脸圆润了不少,但仍旧能看出她尖细的下巴,右手手腕上带着个红珊瑚手钏,修长的手指上却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见安颜盯着自己看了半晌,长公主扬眉笑道:“看了这么半天,可有看出我的不同?” 说着,携她入座。 “公主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虚言?” 白了她一眼,长公主没好气地道:“如果连你都说假话,那我还问你做甚?” 在长公主身旁坐下,偏首看了看坐在长公主另一边的秦韵,对她微微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公主殿下,你胖了!” 长公主:“……”虽然这是事实,但要不要这么诚实的说出来?好歹委婉一些啊! 在场的闺秀们:“……”这人果然还是不会说话,看吧,长公主殿下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秦韵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长公主郁闷地望着自己,她掩嘴一笑:“谁让公主您让阿颜要说实话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人,向来都不会说什么好话。” “但是……”安颜慢悠悠地接话,“公主更好看了不是?如果我没猜错,驸马爷和济宁侯夫人应该也这么说过。” 长公主点头。 每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材都不可避免的会走样,但是有的人却会因为这个而变得更漂亮。 长公主生产后,她身边的人一直都在尽心竭力的给她调理身体,身材会发胖,这是肯定的,然而皮肤看起来也更加光滑细腻了,模样也更出挑了。 “那不就结了!只要驸马爷不觉得公主难看不就成了?何苦在乎那么多?”安颜毫不在意地道。 长公主迟疑地看了看她,她总觉得安颜今天有些怪怪的,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摇了摇头,不再去纠结那些有的无的,长公主瞟了一眼围在自己身边的闺秀们,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 知道长公主要不耐烦了,秦韵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沉住气。 “济宁侯夫人,安夫人,安国公夫人,秦夫人到!”院外传来小厮的传话声,随之几位夫人联袂而来。 众千金闺秀皆是低头行礼。 长公主和安颜以及秦韵起身,恭声向几位夫人行礼:“见过夫人们!” 除了济宁侯夫人,其余几位夫人都避开了长公主给自己行的礼。 她们虽然是长辈,可是在长公主面前也只能是君臣,如此,又怎敢受她的礼呢?就连济宁侯夫人也只受了她半礼。 “好了,不需如此多礼,赶快坐下说话。”济宁侯夫人笑着道,长公主顺势扶住自家婆婆的胳膊,让她入座,然后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其余人这才一一落座。 “瞧瞧济宁侯夫人,如今可是孙子、儿媳都有了,真真是让人好不羡艳!”安国公夫人打笑道。 秦夫人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吗?哪像我那个,一说起成亲仿佛就像要了他的命一般,溜得比兔子还快,真是气死我了。” 安夫人一脸感同身受。 说起来,她家的那两个也是不省心的。 一个现在一心忙于事务,十天半个月都不肯回家一趟;另一个呢,全身心都扑在了书院里的那些学子身上,一听到成亲二字就不愿意回家,直接窝在书院了。 两个儿子都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却偏偏哪一个都没有流露出想要成家的半点心思,每每想起,都让安夫人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济宁侯夫人轻拍了拍挽着自己胳膊的长公主,笑得一脸慈爱:“你看看她们几个,为了家中那调皮的操碎了心,还不快点给几位夫人出出主意。” 长公主抱着济宁侯夫人撒娇:“我这如今可不是在给诸位夫人出主意嘛!您瞧,我原本好好的赏花宴,竟变成了相亲宴。” 闻言,众位夫人都笑了。 济宁侯夫人伸手指了指长公主的额头,一脸宠溺:“瞧这话说的好生委屈!罢了,去和阿颜、韵儿说说话,不用陪在我们几个老婆子身边了。” 长公主听话的放开了济宁侯夫人,小声嘀咕道:“母亲都老了,那儿媳岂不是也不年轻了?” “你这讨打的小妮子!”听着长公主的小声咕哝,济宁侯夫人哭笑不得,抬手作势就要打她。 长公主朝她讨好的一笑:“母亲最疼我了,可舍不得打我!我和两位妹妹先去别处说话了,有事儿您叫我。”说完,拉着安颜和秦韵就出去了。 济宁侯夫人摇头:“这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秦夫人失笑:“这还不是你这个做婆婆的宠的。” “虽然公主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但是有了殊哥儿,也算了却我心头的一桩事了。”济宁侯夫人敛了笑容,“而且公主身为天之骄女,能做到这种地步,也算对得起侯府了。” 安夫人宽慰她:“好歹你膝下有了殊哥儿,侯府也后继有人。再有子嗣,便是极好,若没有,也不必遗憾。子女都是随缘!” 济宁侯夫人看她,笑道:“我晓得。公主比起历代的皇女,是再好不过的,我也不会动其他心思的。” 当今长公主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先皇自然喜爱不已,因此从长公主懂事起便带在身边,亲自教授学问知识。 当长公主再大一些的时候,先皇便手把手的教导她政事,这也使得她比起寻常女子来说多了一份刚强,少了一份柔弱。 当然,或许是先皇教导之故,长公主的身上并没有娇矜之气,反而自有一份大气。 齐桪刚刚登基那会儿,朝政动荡,边关不稳,是长公主力排众人,亲自辅政,选出合适的人才前往边关,尽心尽力地辅佐齐桪。 这也就是为什么齐桪虽是少年登基,却依旧稳坐皇位的缘故——有这样一位不缺手腕,不缺气魄的皇姐在,朝臣们有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收起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长公主替齐桪处理了一年的政务,才会让这位皇帝生出了一些小性子。 长公主在察觉到皇帝的恶劣想法时,二话不说,果断还政,放权于齐桪,让他自己去头疼那些百姓民生。 几位夫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们就怕济宁侯夫人会因此而埋怨长公主,从而生出给南衍纳妾的念头,到时候,不仅让长公主夹在丈夫和婆婆之间难做,只怕也会惹怒圣上。 从圣上至今都还未选妃,一直等着秦韵的举动就能看出,圣上是极不喜欢侍妾的,若是自个儿的姐夫就因为自家皇姐不能再生育了就纳妾,圣上不宰了他才怪——要知道,圣上到现在,膝下都还没有子嗣呢。 说开了,济宁侯夫人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见状,秦夫人又岔开话题,聊了一些其他的趣事。 …… 长公主带着安颜和秦韵去了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下后才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闺秀们,心中不禁冷哼,这些人为何讨好她,她心知肚明。 “真是无趣!,我本想着和你们好好说说话,生生的让这些人坏了兴致。”长公主低声道。 安颜一手倚额,偏首瞄了一眼守在凉亭外的姑娘们,只觉得无聊,听得长公主一言,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秦韵真是想把她的这张嘴给堵上,身为主人家,有这么说客人的吗? “怎么不把殊哥儿带来?”安颜侧脸看她。 长公主撇了撇嘴:“我意在和你们叙旧,带殊哥儿来做什么?” “所以,”安颜笑得像个小狐狸一般,眼中透着狡黠,“你就把殊哥儿丢给他爹了?” 说起这个,长公主就一肚子的火气:“皇上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让世子进宫去了。足足两天都未回过府。” 秦韵若有所思地道:“好像安大公子和萧将军也在宫中待了两日。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个,长公主就不知道了。 放权于齐桪后,她就没有再插手政事,平日里也不会过问南衍关于朝中的事。 三个人说了半响的话,还是秦韵实在看那些姑娘们顶着炎炎日头有些可怜,遂向长公主求了情:“不如让她们也进凉亭里歇歇吧,这日头看起来着实太晒,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好吧,听你的。”长公主细想了想,发现如果出事了,自己可是要担责任的,这才吩咐绿腰将那些姑娘们请进来。 四五个姑娘向长公主道过谢后,便安分的落座,不敢多言。 好景不长,就见一姑娘身边跟着两个看起来是名门闺秀的过来了。 那三人,有两个她们都认识,一个是济宁侯世子的表妹,名唤蒋如玉,一个是秦韵的表妹,名唤乔璃。 至于那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姑娘,在场的姑娘们没有一个是认识的。 蒋如玉生的小家碧玉,面上带笑,给人温和的感觉。 乔璃的容貌在她之上,眉心一颗泪痣,三千青丝如墨如漆,柔顺如绸,挽了个流云发髻。 右插一支蓝田玉细雕荷花双弯镂空流苏簪。蓝田玉精雕而成,明丽精细的荷花雕在双弯玉柄上,荷花底部,挂着银质玉珠长流苏,蓝色玉珠镶嵌在银质雕花柄罩上,煞是好看。 两人齐身向长公主行礼请安:“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微抬下巴:“免了。”她瞥了一眼两人身后的那女子,询问道,“那人是谁?怎的本宫从未见过?” “长公主殿下没见过这位姑娘实属正常,这位是萧将军的红颜知己,洛泠姑娘。因为之前洛泠姑娘受了伤,一直在调养,前儿些日子才好。近日才被萧将军允许出门。”蒋如玉恭敬道。 闻言,端着茶杯的安颜手一抖,茶水就顺着杯沿流了出来,溅湿了衣裳。 洛泠……这便是他身边的人么? 她眼眶微微发红,多少心绪翻涌,也只能尽数收敛。 以前的安颜或许还会不管不顾的胡闹,现在的安颜却已经没有了胡闹的资格,不论是为安家还是萧凛。 正如安夫人所说,她长大了,在行事之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安府的脸面,而不是如以往那般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来。 垂下发红的眼,安颜掩下眼底的苦涩。 他们之间果真没有可能。 第二章:朱砂泪(九) 听蒋如玉道出洛泠的来历,碧珠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安颜——她端着茶杯的手略有倾斜,茶水呈蜿蜒之势流淌而出,很快就浸湿了衣裳。 “姑娘!”碧珠惊呼一声,不少人的目光皆被引了过来。 秦韵连忙拿过安颜手中的杯子,语气稍微有些严厉:“你这是做什么?” 安颜含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抱歉地看向长公主:“真的是对不住。” 长公主眼神微闪,唤来绿腰:“快带阿颜去客房换身衣裳。”她看住安颜,“不用担心,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还有我!”她说的意味深长。 安颜对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向她行了礼之后便带着碧珠跟在绿腰身后离开了。 长公主这才又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三个人身上,拿着茶盖在水面上略捋了捋,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洛泠姑娘?” 洛泠上前,双膝跪下,双手叠放,额头放在双手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见过长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 长公主没吭声,聪慧如她,怎会不知道安颜刚刚的那番表现的源头是为何。 她眯起眸子,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绾一追月髻,左边斜插着两支纯银雕花蓝水晶嵌边流苏簪子,那雕刻出来的蓝色水晶镶嵌花蕊的更加明丽,也让人不得不为那精湛的雕工而赞叹。 右边斜别着几朵小小的丁香花,淡紫色的花瓣与她的紫色长裙相得益彰,衬得她容颜更为出色,腕上戴着碧玉镂空镯,行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洛泠匍匐着身子,没有因为长公主的沉默而有所动弹。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长公主淡淡地道。 洛泠挺起身子,看向长公主,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她的神色透着恭敬,却没有分毫卑微。 “果真是生的好模样。”长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熟知她的秦韵知道,长公主此时的心情算不得好。 洛泠笑了笑:“长公主谬赞了。” “起来吧。” “多谢长公主!”洛泠又再次磕了个头,而后站起身。 “行了,本宫乏了,除了秦姑娘,你们都下去吧。”长公主面不改色的下逐客令。 在场的姑娘们纷纷行礼告退。 众人都走了,长公主站起身,侧脸看向秦韵:“你应该知道阿颜之前在众人面前失礼的原因吧?” 秦韵轻轻地颔首:“知道。” “我们去找阿颜,你边走边说。” 对此,秦韵毫无异议。 两人绕过花园中的水亭,寻了个偏僻的小路。 秦韵知道的也不算多,不一会儿,她便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末了又道,“看来,那日萧将军应该是拒绝了阿颜。” 长公主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阿颜今天有些奇怪,原来竟是如此。” “阿颜的性子你我都了解,想来是被伤得深了,这才一改往日的活泼性子。那位洛泠姑娘的事,阿颜应该也是知道了的。”否则不会一听见洛泠的名字就失了分寸。 长公主点头,表示赞同。 秦韵侧首看住长公主:“依殿下之见,阿颜与萧将军有无可能?” 沉思片刻,长公主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抛开萧凛愿不愿意娶阿颜这一回事,单是安家与将军府的势力,他们想结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皇上身为天子,底下臣子们的情况是必须要掌握的,如果安家真的要将阿颜嫁给萧凛,那么,安大人必须上交辞呈,甘愿辞官——就如同秦老太爷一样,这样才能维持朝堂局势平衡,不让一家独大。” “可是,安大公子现在深受皇上的器重,若是安大人辞官,安大公子……”秦韵迟疑道,“而且,我感觉皇上是不会同意安大人辞官的。” 长公主头疼地扶额:“安大人辞官只是一个萧凛愿意娶阿颜的条件,真正的问题是,萧凛不愿意娶阿颜。” 这才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如果萧凛对安颜没有什么想法,难道还真能把人塞给他不成?这不是让萧凛和安府翻脸吗? 再有,以安颜的性子,若是萧凛对她无意,她肯定是不会上赶着嫁给萧凛。 她向来都骄傲,这种等同于让她丢掉尊严的事她不会做。 两人谈来谈去,什么办法也没有商量出来。 …… 安颜换下被茶水浸湿的衣服,抬手整理了一下发髻,而后斜躺在一旁的软榻上,一副不乐意动弹的模样。 “绿腰,长公主殿下身边也需要人,你去公主殿下身边伺候吧,我这里有碧珠,不需要多的人了。”安颜随手把玩着佩戴在腰间的红色珠子,漫不经心地道。 绿腰福了福身:“那奴婢就告退了,有事安姑娘就唤守在门外的侍女便可。” “嗯!” 绿腰转身出去,远远地就看见朝这边而来的长公主和秦韵,抿嘴一笑,加快脚步赶到两人面前:“殿下,秦姑娘。” “怎么出来了?阿颜呢?”长公主不解。 “启禀殿下,安姑娘已经换好了衣服,只是安姑娘可能是累了,现如今不愿再走了。” 秦韵一听,就知道安颜这是不想再去看见洛泠,转头和长公主互相看了一下,后者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婢女都下去,淡然道:“去外面守着,本宫有事和安姑娘说。” “是。” 两人这才踏进房中。 听到动静的安颜抬眸看了一眼两人,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垂眸,懒懒地道:“韵儿过来也就算了,殿下你这个主人都跑了真的可以吗?” 碧珠向二人福身,没有多言。 在桌边坐下,由着绿腰给自己倒了茶,长公主抿了口茶,不急不忙地道:“我婆婆不是还在那边吗?少了我也无大碍。” “韵儿,你也不劝劝她,就这么由着她胡来。”安颜责怪道。 长公主放下杯子,看着她眉头一挑,笑道:“何时你也会在意这个了?从小就爱胡来的人竟然教训别人胡来,真是让人好笑!” 安颜:“……”这就是小时候太熊,留下太多的黑历史的下场! 秦韵笑着摇摇头:“阿颜,你心里可还舒坦?” “我为何要不舒坦?”安颜反问。 “比起半个月前,你现在可算得上真正的名门闺秀了。” 再一次被翻旧账的安颜:“……” “洛泠的事儿,你不用藏着掖着,不高兴打发了便是。”长公主无所谓地摆手。 秦韵和安颜这次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对于长公主殿下来说,想要打发一个女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是她们又凭什么? 人家既不是你家的奴婢,也不是你的下属,无缘无故的就对人发难这不是惹人非议吗? 秦韵默默地扶额,决定直接忽视长公主的话,她不错眼的看着安颜:“你就没想过,萧将军可能对洛泠姑娘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安颜愣了愣,她之前倒是有往这个方面想过,但是在今天见到那位一直陪在萧凛身边的姑娘后,她瞬间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倘若萧凛真的对她无意,那为何她的吃穿住行都是按大家闺秀的规矩来安排? 或者说,萧凛并没有打算将洛泠当做丫鬟。 这个认知让安颜呼吸一窒,她猛地偏头,避开了秦韵的视线。 “阿颜,”秦韵皱了皱眉,“逃避……” “原来都在这儿呢。”秦韵的话音被截断,门外传来的青年男子的声音让屋里的三个人身体一僵。 今日所请的都是千金小姐,怎么会有男子? 想到此,门外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这个声音是……齐桪?! 三个人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 “给我滚进来!”长公主被吓得不轻,回过神来了,这脾气也就上来了。 房门被推开,三个容貌皆是出色的男子大踏步地进来,为首的可不就是齐桪吗? “皇姐,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你们说话说得太过入神,连下人给我们行礼都没有听见。”齐桪很有眼见力的认错。 扫了一眼他们三人,长公主冷哼一声:“我们的谈话,你们听见了多少?” “也就后面那几句。”南衍挨着长公主坐下,讨好地道,“气大伤身,阿欢莫要生气了!气着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长公主名讳单一个欢字。 安瑜温和地看了看安颜,发现她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这些日子可还好?” “大哥怎么会和圣上一起过来?”安颜依旧没有挪动半分,靠在软榻上慢吞吞地问道。 齐桪在秦韵身旁坐下,笑得一脸和善:“不过是召你大哥进宫帮我处理了些事,刚刚忙完,就听说皇姐在府中办了个赏花宴,又恰好安夫人遣人来请太傅,我闲着无事,就跟着一起来了。” 安颜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是这样吗?听起来可真巧! 安瑜和南衍都面无表情的看住他。 这话他还真是说得出口,他们会出现在这里,还不是拜某人所赐。 闲着? 呵呵……他们累死累活的把堆积的折子、卷宗都处理完了,能不闲着吗? 齐桪面不改色地道:“韵儿,陪我出去走走可好?这两日我可累得很,今日好不容易才能出宫歇一歇。” 南衍无语望天。 这人可还真是厚脸皮啊,谎话顺手拈来,明明是他们三个这两日累成狗了好嘛! 秦韵含笑点头。 这两人走了,南衍也不愿意和这些电灯泡待着,软磨硬泡地拉着长公主走了。 就只剩下安瑜和安颜两兄妹了。 两人静默无言许久,谁都不先开口。 安瑜手执茶杯,凝神片刻,终是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阿颜,我听晤风说了事情的大概,你是怎么想的?” “我放弃了。”安颜很冷静地道,“这虽是我的事,却有可能连累整个安府,而且,他已经拒绝我了,所以我可以死心了。所以,大哥,你不用再试探我了。” 安瑜先是不解的挑眉,明白了安颜的意思后有些无奈:“大哥没有试探你。阿颜,如果你是真的非晤风不可,大哥会帮你。” 良久的沉默后,安颜侧了个身,背对安瑜,不动声色地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无声的逐客令让安瑜苦笑,最后也只是起身出门,就连碧珠也被她赶了出去。 看着房内的一角,安颜的视线渐渐模糊。 右手缓缓地抚上心口,她牵了牵嘴角,闭上了眼,泪珠却是不可避免的从她眼角边滑落,没入发间。 济宁侯府的后院有一处地势较高的楼阁,长公主下嫁给南衍之后,时不时的会在这里小住几天。 她不在的时候,楼阁的周围都会分外安静,而此时,却传来了说话声。 长公主神色不善的盯着站在萧凛身后的女子,凤眸中含着些许不悦。 齐桪胆战心惊的防着自家皇姐,以免她突然发火。 “皇姐……怎会在此?” 剐了他一眼,长公主冷笑:“这是你的住处还是本宫的住处?本宫在哪儿还要和你禀报不成?” 齐桪:“……”得,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原本几个人分开走,是想和身边的人说说话,结果都一致的选择了之处安静的楼阁——真是郁闷得让人吐血! “阿瑜呢?他不是让人给我传话,在这里见面吗?”目光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安瑜的影子,萧凛皱眉。 发现了什么的齐桪:“……” 无辜被牵连的南衍:“……” 话问出口,再看看脸色隐隐发青的齐桪,萧凛已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安瑜还记仇齐桪先前坑了自己的这事儿呢。 “我来迟了!”安瑜姗姗来迟,对上齐桪暗含冷光的双眼,他风轻云淡的一笑,掀开衣摆坐下,悠然自得的喝茶。 “阿颜怎么样了?”秦韵见只有他一个人来,颇有些担忧。 安瑜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萧凛,继而目光落在洛泠身上,眉尖微挑:“累了,不是大事。”他幽幽地补上一句,“就算真的有事,也不过是心病罢了。” 萧凛身形一滞,垂眸无言。 “洛泠姑娘,不知可否能请你去看看舍妹?”安瑜的这话说得奇怪,安颜累了怎的要洛泠去看望? 洛泠的本意是拒绝,只是在对上安瑜那双带着似笑非笑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推拒变成了同意:“可以!”她说的勉强。 “有劳。” “不客气。”洛泠生硬地道,向在场的几人微微屈膝,便推门出去了。 萧凛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沉声道:“适可而止。” 安瑜不甚在意他的威胁,自顾自的品茶。 秦韵和长公主面面相觑,让阿颜正面对上洛泠,这样真的可行吗?万一那洛泠惹怒了阿颜,让阿颜动手怎么办? 齐桪沉思着安瑜的这一行为,眸子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南衍揉了揉下巴,安瑜这是想为安颜出头吗? 只有萧凛暗自握紧了拳头,神色隐忍,不知是在为安颜担忧,还是在为洛泠忧心。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安颜却是很平静地接见了洛泠。 第二章:朱砂泪(十) 济宁侯府的客房外面,碧珠在门外来回徘徊,眼神时不时地落到禁闭的房门上,神色忧虑。 就在不久之前,洛泠不知是何缘故竟过来找她家姑娘,碧珠本想把她拦下的,却惊动了安颜,不得不将人放进去。 这两个人,一个是萧凛的爱慕者,只一个是萧凛的红颜知己,碧珠就怕这两人凑在一起会打起来,她甚至都能预见屋里此时剑拔弩张的情形了。 然而,碧珠预料之中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两人面对面的互相打量了对方几眼,随后交谈起来,气氛是说不出的和谐。 安颜撑起身,半靠在软榻上,看着洛泠淡淡一笑:“起初,我还在想,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入了他的眼,如今一见,才知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洛泠有些诧异她的平和,半个月前安颜寻到将军府来,本是乘兴而来,却是败兴而归。 后来从无涯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再加上今日安颜见到她时那不对劲的神色,都让洛泠认为安颜如果看到了自己,肯定会多加为难的,毕竟,安颜嚣张跋扈的性格可是在京城里都传遍了,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但真正两个人私下相处时,安颜却没有她料想中的刻薄与蓄意为难。 看出了洛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安颜好笑地抿唇:“我虽然是嚣张跋扈了些,但迁怒他人这事儿我安颜还是不屑于的。” 洛泠抱歉地朝她一笑:“是洛泠的不是,不该人云亦云。安姑娘,和京城里的其他闺秀有所不同……不论是性子还是行事作风,都颇有些像军中之人,” “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夸赞了。”安颜柔和的一笑,本就出色的容貌也因为这个笑容更生动了不少。 洛泠看得呆住。 容色好的女子她不是没见过,但像安颜这种妩媚中透着清纯柔和的女子她却是第一次见。 这两种相差甚远的气质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没有半分的违和感,反而还给人本就该如此的错觉,简直是浑然天成。 回过神,洛泠才发现自己竟然对一个女子看得发呆,脸上不禁有些赫然:“对不起,我……” 安颜眉眼弯了弯,嘴角翘起,善意地笑道:“没关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安姑娘倒真让我大开眼界!” 在洛泠看来,京中的女子大多都是矫情做作的,她在边关待了几年,受到军中那种豪爽、开朗的氛围的影响,自然是更喜欢活泼大方的姑娘。 以往听闻京中盛传的关于安颜不好的流言,洛泠先入主为观的觉得安颜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因而当她知晓了安颜喜欢萧凛,想让萧凛娶她时,洛泠的第一个想法是,安颜配不上萧凛,可现在……洛泠发现自己对安颜的看法变了。 “安姑娘可知我为何而来?” 安颜张了张嘴,却无从说起。 她心里是明白洛泠为何来此的,但是,她说不出口。 若洛泠的为人让她反感,她当然可以毫无顾忌的讽刺洛泠一顿,可现实并不如此。 她对洛泠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还有些好感。 胡思乱想了一通,安颜悻悻然地闭上嘴。 洛泠好像看出了安颜的想法,抿嘴一笑,眼里带着释然,她道出来意:“是安大公子让我过来看看安姑娘是否无碍。老实说,在安大公子派我来的时候,我心里更多的是抵触,因为我怕你是个毫不讲道理的人,只会胡闹一场,到时候弄得你我双方不好看,成了笑话……” 安颜听闻,默然无语。 她在外的名声到底是有多差啊,竟然会吓得洛泠对她有抵触。 顿了顿,洛泠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可事实却让我看明白了,安姑娘不是无礼之人。” 闻言,安颜全身一顿,她抬眸看向洛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敛目,轻声道:“若是半个月前我看见你,必定会先难为你一番。” “我从小就不是良善之人,也不是守礼之人,看不惯的人和事我都会出手,对上你,我虽不会如何,却也不是轻易地饶过你。但是,这半个多月以来,我渐渐看清了一些事,更晓得不应该让家人为我担心……”她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所以,守礼,知礼,一言一行都符合大家闺秀的举止。你要知道,不是每个女子都是大家闺秀,只是她们必须要做大家闺秀。” 轻轻地颔首,洛泠浅笑:“我明白了。”她忽而朝安颜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不过,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和我说你不待见我,真的好吗?” 安颜“哦”了一声,不在意地摆手:“知道了又如何?你还想报复我不成吗?” 洛泠:“……”果然和军中那些一根筋的人很像,连说话都不过大脑的。 “安姑娘的改变是自半个月前,想来安姑娘也是那个时候就知道了我。”洛泠笑了笑,解释起自己和萧凛的关系来,“我和将军之间,什么也没有。” 见安颜疑惑地看过来,洛泠勾了勾嘴角:“两年前,我们村里被敌军偷袭,全村人活下来的除了我之外不过两三个孩子。将军带人赶到时,全村化为一片火海,他带军堵截了那些敌军,然后把我们带回了军中。” “自此以后,我就留在了将军身边照顾他,半年前,敌军的一支箭差点射中将军,我当时没有多想,就替他挡了那支箭。但将军却发了好大的火,连夜派人把我送回了京城。” “你是不是觉得将军生气是因为我受了伤,他心疼?” 安颜想了想,反问她:“难道不是吗?” 洛泠自嘲地一笑:“我本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无涯告诉我,那支箭将军本来是能躲过的,根本就不需要我替他挡住,我这次是真的多此一举了。” “将军一开始就不愿意我留在他身边,发生这件事后,他更不愿意我留在军中,所以借着养伤为名,将我遣送了回来。”洛泠看着安颜,脸上充满了落寞与悲哀,“外面的人都以为我是将军的人,就连吃穿住行都是按名门闺秀的标准来安排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将军连碰都没有碰过我,他只是在可怜我罢了。” 连对她半分的愧疚都没有,只是因为那一箭不用她挡他也能避过,所以有什么可愧疚的呢?他没有怪她跑到战场上差点打乱他的计划都不错了。 瞧瞧,这就是萧凛。 对于不相干的人来说,他就是这么冷静到几乎冷血的地步。 安颜愣愣地看着她,小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她显然是没料到洛泠会和自己这么清楚地解释她和萧凛之间的事儿——虽然他们之间什么事儿也没有,但还是让安颜反应不过来。 “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安颜咬咬唇,小声问道。 这一刻,她又成了在萧凛面前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洛泠看出来了,萦绕着几分哀伤的心情也开朗了不少,她摇摇头,不知是叹气还是无奈:“我和你说这些,不过是要告诉你,将军的心中没有我。” “那……你呢?你心中……有他吗?”安颜问得小心翼翼。 “要说没有,你应该也不会相信吧?我喜欢将军,从见他的那刻起就喜欢。”所以当看见那支箭朝他射来时,她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替他挡住了那支流矢。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不应该是赶走我,霸占他吗?” “咳咳……”闻言,洛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 她说这些,不就摆明了告诉她,自己放弃了吗?这人还真是……脑回路神奇啊!!! “你这想法是谁告诉你的?” 安颜笑眯眯地道:“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她一本正经地鬼扯,“按照话本子上的来说,你先是在看见我的第一时间就应该给我个下马威,然后再警告我离萧凛远点,不要打他的主意啊诸如此类的。可当你发现我还对萧凛念念不忘的时候,就动手毁了我……” “打住!”洛泠很无力地道,“以后少看这种话本子。” 安颜瞅了瞅她,很是无辜:“这可是我二哥给我淘来的呢。” 安颜很不客气的出卖了安怀,看得洛泠眉头一跳,她现在倒有几分相信关于安颜的那些流言了。 这古灵精怪的性子,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萧凛会把她放在心上,也是必然的吧。 “安姑娘,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将军心中没有我,却未必会没有你。”她琢磨了一下,很耐心地和她说,“我从未见过将军那么纵容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或许,在将军的心里,你是特别的。” 安颜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仰面靠在软榻上,呆呆地望着横梁出神。 她也曾以为萧凛对她是不同的,可是那天的对话使得她明白,他待她没什么不同,就算有些许的不同,也不过是因为她是安瑜的妹妹而已。 洛泠见她瞬间就黯淡的双眼,暗自皱了皱眉,清清嗓子,道:“安姑娘要不去见见将军?” “不见。”她怕一见他,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防备就轰然倒塌,她不想这样。 她微微侧脸,不解地道:“你喜欢萧凛,却告诉我他和你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甚至还打算……”她顿住,“撮合我们,你不嫉妒吗?” “将军于我有恩,只要将军能够得到幸福,于我而言,就足够了。再者,我喜欢他又没有规定他必须要喜欢我。” “哦!”安颜这次是无话可说了。 “见过萧将军。”门外传来一众丫鬟行礼的声音,让屋里的两人同时愣住。 “嗯。”萧凛淡声应道,视线钉在门口,“安姑娘,萧某可否进来?” “可以。”安颜还未说话,洛泠就已经先开口回答了。 安颜只能:“……” 其实,萧凛也是迫不得已才过来见安颜的。 他和安颜有着一样的打算,不见面,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说服自己对安颜没有什么意思,可一见了面,那点自欺欺人的想法就不攻自破了。 架不住齐桪非要他将安颜唤过去,南衍还在一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说着安颜身子不好啊什么的,听得他一阵无语。 这两天大家都在宫中,连见面的时间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她身子不好了? 只要一想起那两人胡闹时安瑜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萧凛就忍不住握了握拳,忍住了想一巴掌拍飞安瑜的冲动,无奈之下过来了。 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声音,萧凛推开门,抬脚进去——安颜靠在软榻上,怔怔地看着自己,洛泠坐在桌边,对自己笑得眼不见眼,牙不见牙的,好像他的到来是多么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一样。 难道两人刚刚谈话崩了?可这氛围看起来不大像啊。 洛泠起身行礼后,站直了身体,笑道:“将军和安姑娘说说话,我就先出去了。” 言罢,转身出去带上门。 安颜此时算是回过神来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要说什么呢? 那天的对话不欢而散,他们也有半个多月未见,难道还要一见面就笑脸相迎吗?她安颜做不来这事。 小姑娘这赌气般的行为看得萧凛一乐,挑眉道:“要是我不开口,你是不是准备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安颜:“……”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是我不对,上次不该让你伤心。”他低声说道。 “……” “呵呵呵……”低沉悦耳的笑声听得安颜心尖一颤,“我已经和你赔不是了,怎的还在生气?” 这话他说得极为缓慢,声音带了几分空旷,音色压低,声线沉稳,柔和温暖,却又带了几分暗哑。 安颜被他的声音一震,久久未回过神来。 直到感觉身旁一阵压力传来,她才猛然醒转,侧脸看过去,这一看气得她差点吐出血来——这厮竟然堂而皇之地半倚在榻上,离她不足一指远。 他一低头,呼出的温热气息就直接喷在她的耳边。 安颜顿时被吓住了,她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你做什么?” “不气了?”萧凛没有回答,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腹指摩挲了一下手下的肌肤,虽然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眸中蕴满了笑意。 “不、不气了。”再生气也不能这时候说出来啊,她又不是棒槌。 萧凛眯起眸子看她,似是在分辨她有没有骗自己。 起初安颜还被他看得背脊发凉,可他捏在自己下颚的手不经意间一个用力,疼得她眼泪都飙出来了,顿时安颜很有狗胆地拍开他的手,气呼呼地指控他:“你想捏碎我的下巴吗?还不放开?” 萧凛从善如流地放手,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服:“长公主请你过去楼阁一聚。” 安颜盯着他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很好糊弄?” 长公主要请她去小聚一会儿,根本就不需要到此时才派人过来,而且,就算要派人过来,随意派个丫鬟婆子就是了,又怎么可能派他过来。 他可是镇北大将军! 萧凛:“……”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是小看了安颜。 “那你去不去?”他似笑非笑地问。 安颜抬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充满了威胁,不由得沉默不语,半晌,她妥协了:“你出去,我换身衣裳。” “我可以帮你……” 安颜快速地打断他:“休想!” 萧凛俯下身凑近她,在她耳边笑得暧昧:“我说的是,我可以帮你叫丫鬟进来。你想到哪里去了?” “闭嘴!”安颜气急败坏地吼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萧凛直起腰身,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悠悠然地出去了。 听见萧凛在外面唤人的声音,安颜想要做出一副生气的表情来,到最后却无奈地笑了出来。 摸了摸头顶,安颜看向门外,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第二章:朱砂泪(十一) 安颜慢吞吞地换了衣服,跟在萧凛的身后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一副不乐意过去楼阁的样子。 萧凛用余光瞥了身后还在闹别扭的小姑娘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要是在军中他手下的兵敢这么阳奉阴违,他早就一鞭子抽了过去,但很显然这个方法不适用于他身边的小姑娘——本来小姑娘就在生他的气,要是敢这么做,小姑娘还不得把济宁侯府给掀了啊。 他干脆地停下脚步,转身低头看她。 安颜没注意到萧凛已经停下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去。 萧凛挑眉,抬手捏住她的肩膀,迫使得她停了下来,阻止了再发生上一次安颜撞到他身上把自己的鼻子都撞红了的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安颜很想拍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实在痛啊!这个人不知道他的力气很大吗?简直快要把她的肩胛骨给捏碎了。 但是也只敢想想而已,在众目睽睽之下,安颜实在没有那个狗胆拍他。 萧凛还真的不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手劲儿大,所以在捏住安颜的肩膀时,下意识的收敛了几分力道,自认为不会捏痛安颜,然而事实却是,这个家伙根本就不了解女人和男人的差别,尤其是在力气方面,那可是天差地别! 见安颜眉头已经紧紧地皱在一起了,洛泠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阵无奈又无力。 她家将军在这事儿上可真是个榆木疙瘩。 她赶忙上前,将安颜从萧凛的手下解救出来:“将军,您捏疼安姑娘了!” 闻言,萧凛松开手,面上有几分慌张:“没事吧?” 安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敢情不是痛在他身上。 “痛了怎么不说话?”萧凛沉沉地道。 安颜低声嘀咕:“我以为你心中有分寸的,谁知道你用这么大劲儿。” 萧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以为我已经够轻了。我平时也是这般对我手下的士兵……” 洛泠无语了:“将军,安姑娘是女子,哪能和你手下的那些粗糙的男子相比呢?姑娘家的肌肤很是娇嫩,禁不得用力,而且,女子力气也不比男子,力道稍微大一些就很容易被弄疼的。”洛泠努力简单明了的告诉自家将军女子和男子的不同之处。 安颜不想和他说话,哼了一声,甩开还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气冲冲地朝前面走去。 真的是太气人了! 难道她长的就这么彪悍吗?竟然拿她和他手下的兵比较。 越想越气,安颜心里含着气,却无处可发,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怒。 洛泠看安颜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就知道坏事了。 她们家将军惹怒了安姑娘,扭头一看,发现萧凛还在莫名其妙地看着安颜离去的背影,一副不明白安颜为何生气的模样,看得洛泠心头浮起一股无力感。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追上去认错吗? “将军……”洛泠无声叹气,指点他,“您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追上安颜姑娘,向她认错。” “洛泠,我何处得罪她了?” 洛泠吐出一口气来:“呼……将军,您刚刚的话,太过气人了。您说您平时也是这么对您手下的士兵的,可是,安颜姑娘并不是您的兵……”话点到为止。 萧凛明白过来了,赶紧上前几步追上安颜,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安颜沉下了脸,冷冷地道。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会再气你的。”萧凛低声下气地道。 安颜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从他的大手中挣脱出来。 但正如洛泠所说的,男子和女子的力气是不能比的,即便安颜也习过武,但就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在萧凛看来也是不够看的,因此挣扎了半天,安颜也没能把胳膊顺利的从萧凛手中挣出来,不由得气呼呼地道:“我让你给我放开,你聋了吗?” 萧凛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几个字,看得安颜咬牙切齿的。 笑话,要是这时候放手,那他可就解释不清楚了,最后只会让这个姑娘越来越生他的气。 萧凛侧首看了一眼碧珠,朝远远地跟在后面的洛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去,不要留在这里碍事儿。 看懂了萧凛眼里的含义的碧珠飞快地看了看安颜,很识趣的福身退后。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萧凛说话也不需要顾忌了,他垂眸看她,低声道:“你是在为半个月前的事生气,还是在为我刚刚说错了话生气?” “有什么不一样吗?”安颜气得有些口不择言了,她很冷淡地道,“无论是现在还是之前,我都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所以我如你的意,不出现在你面前。为什么又要来招惹我?” 萧凛被她的语气刺伤,心里一阵钝疼——他不是铜墙铁壁,他当然是会痛的! 他撑到现在,是觉得自己还有解释弥补的机会,他脑海深处是认为她很好哄的,至少在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这个想法就莫名其妙地蹦了出来,所以他想了半个多月,确认自己的感情,也是确认她的感情。 哪曾想,她已经否决了他。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她由身到心的排斥,她将他彻底否定了。 “阿颜……”他艰难地唤她的闺名,“为什么不愿意听我的解释?为什么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安颜眼里带了泪,她咬紧下唇,不吭声。 萧凛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单手搂紧她的纤腰,带着她闪身进了不远处的假山里。 “姑娘……”碧珠一惊,就要提起裙角赶过去,却被洛泠拦下了。 她笑得很真诚,动作却很利落:“我家将军想和安颜姑娘说一会儿话,碧珠姐姐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碧珠被洛泠态度强硬地拦住了,不禁生了几分怒气,说得好听,谁知道萧将军会不会欺负她家姑娘。 “你让开!” 洛泠很无辜地耸肩,既然现在她家将军要和安颜姑娘解释顺便表示衷心,那她就不能让其他人过去搅了她家将军的好事儿。 碧珠气得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 洛泠朝她眨眨眼,嘻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转为释然。 将安颜抵在假山上,萧凛压低了声音:“阿颜,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安颜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阿颜……” “你对我,又是何心态?”安颜抬眼看他,眼底水光盎然,“之前一直是我在追着你跑,也正如你所说的,你我见面不过屈指可数,又何来机会一说?” “萧凛,我不稀罕你的可怜。”她看住萧凛,一字一句地道。 萧凛心底松了口气,安颜肯开口,就说明他还是有机会的,就怕安颜一言不发,让两人陷入僵局。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安颜的额头,声音嘶哑:“阿颜,我之前与你的答案似是而非,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不是因为我不确定你的感情,而是不确定我的对你的心意。” “这半个多月来,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的对你的心意……呵呵呵……”说到这儿,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在我想好了该如何面对你时,你却胆怯了,是我不对,没有给你安全感。” 安颜因为他的这番话呆住了。 萧凛说得没错,自打萧凛那天和她说过那话后,随后又知道了洛泠的存在,她内心就已经萌生退意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被拒绝了,就不能再前进,否则后果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告诉我,你真的已经对我死心了吗?”萧凛沉声问道,他眸光幽深,心中忐忑,不转眼地看住安颜。 安颜吞吞吐吐,她说不出她对萧凛已经死心了这种话。 的确,她是真的打算斩断自己对萧凛的那份心思,但每每想起,她却又舍不得。 她想,如果连她都不要这份感情了,那她的出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得从内心深处承认,她从未对他死心。 真正拖延住她,让她不愿意放下这份感情的,不是任何外力,而是她自己。 见她迟迟说不出话来,萧凛就已然明白了她的答案,心下不由一阵欣喜。 “阿颜,对不起!不过,我很欢喜!”他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愉悦。 安颜面上一阵发热,她别开头,心下有些慌张,抬手用力地抵住他渐渐靠过来的胸膛,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你……你别再靠近了。” 萧凛闻言,眉头一扬,嘴角含笑。 安颜久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甚至于连他的笑声都没有听见,不由悄悄地抬眸瞥他。 可萧凛其实是在笑的,扬着唇,笑得很是肆意,那双眼睛漆黑得发亮,眼底似有流光,光华百转。 他说:“我心悦于你,阿颜!” 安颜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往脑海聚去,毫不意外的,安颜脸红了。 她此时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一直萦绕着萧凛的那句“我心悦于你”! …… 坐于楼阁的几人许久都等不都萧凛和安颜,心里焦急的同时又忧虑。 待秦韵忍不住再一次将视线落到门口时,齐桪只觉得简直是够了。 他不满地扳过秦韵的肩膀,将她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韵儿,你就是再看,也不能把人给看出来啊,不如多看看我,我这次可是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出宫来看你的,结果你却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人身上去了。”语气里带了些许的委屈。 秦韵没好气地道:“阿颜才不是别人,你不要胡说。”她没有顾虑地一巴掌拍开抓住自己肩膀的爪子,有些生气,“萧将军也是你的臣子兼朋友,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呢?” 齐桪的手只是松松地放在她肩上,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所以,秦韵用力一拍,就把他的手给拍落了。 南衍斜眼看过去,心里不由偷乐。 就这个心眼儿比针眼儿还小的男人,还敢奢望他关心才摆了他一道的人——萧凛被齐桪拉过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让人去秦府找了一趟秦老爷子,很委婉地说了秦韵在济宁侯府做客,圣上也过来了,有可能两人会碰面。 秦老爷子得知后,第一反应就是派人接秦韵回去,然后又让人明里暗里地敲打了几句齐桪,无外乎就是作为一个明君,要勤政治国,为了自身安危着想,不要随意出宫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听得齐桪暗暗咬牙,在心里不知将萧凛骂了多少遍了。 秦韵不见安颜实在不放心,就遣人告知秦老爷子再过半个时辰,待见过了安颜她就回去。 秦老爷子知道她和安颜之间的交情,想了想,秦老爷子便同意了,也没有再派人来催她了。 安瑜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宇间含着一抹忧愁。 “圣上,您还记得边关送来的折子吗?” 齐桪一愣,在宫外,安瑜他们一般不会直接称呼他圣上,只会唤他公子,安瑜现在这么叫他,可见事情是真的有些严重。 “你是指十天前从南方送回来的折子?”齐桪的脸色一下变得沉重不少,“我看过,南方蛮子近日来总骚扰附近的百姓,恐怕过不了多久,南方就会起硝烟。” “战事一起,晤风就要赶赴边关,阿颜她……”长公主犹豫道。 秦韵也是眉头紧皱。 南衍也敛去了脸上的嬉笑,严肃道:“不可胡闹,儿女私情怎可与国家大事相比?不论是对南方地势的熟悉还是排兵布阵,晤风都是最有优势的。” 安瑜没有应声,他凝神思考着如果萧凛出征,安颜和萧凛的事要怎么处理。 长公主被自家夫君说得哑口无言,如果真到了需要萧凛出征的那一天,难道还要萧凛抗旨不去吗? 只是,如此一来,就要苦了安颜。 她轻叹一声,惆怅道:“按现在的情况来看,阿颜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成,不然……”不然面对离别,安颜受得住吗? 秦韵点点头,轻声道:“女子以男子为依靠,若是萧将军出事……”话一出口,秦韵意识到不对,立刻止住了话音,只是她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担忧。 “韵儿,你可真是小看了我。”安颜与萧凛携手从门外进来,笑看着屋里的众人,“没了他,我难道就不能活了吗?” 众人看着那两人相握的手,都不由:“……” 安颜头上滑下三道黑线,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怒道:“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这么快就谈完了?”目光在两人的手上转了几圈,齐桪挑眉一笑。 萧凛却是问他:“边关有战事了?” 回答他的是安瑜:“现在还没有,日后就不一定了。”顿了顿,他给出建议,“不过,你率先准备起来准是没错。” 萧凛微微颔首,唇畔逸出一丝笑意,周身焕发出一股无尽的锐气与从容的气息,安颜仰首望向他,她能从他眼里看到他在谈起出征时刹那透出来的霸气与冷峻,以及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 安颜弯了弯眉眼,在这一刻,她从心底生出一股自豪感——她放在心里的男子,是平定天下的将军,黎民百姓心中的英雄! 她眯了眸子,予以他信任的笑容。 萧凛此时像是若有感悟似的垂下目光看她,看到了她眼中对自己的信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安颜抿唇一笑,与他十指紧扣,那些心中所欲说的话,不需要再说出口了: 以君为荣! 第二章:朱砂泪(十二) 安府上下很明显的感觉到,自打几十日前他们家姑娘从济宁侯府回来后,就格外的开心,感觉最明显的是她的贴身侍女碧珠。 以往碧珠总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安颜拿起绣花针做女红,而且还要附加一些条件,但即便如此,安颜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每次的绣活都惨不忍睹,让人无法直视。 而现在,不需要碧珠每天耳提面命的在安颜身边唠叨,她自己就凑上来主动要求练习女红,并且还认真的向教她女红的嬷嬷询问该怎样绣才不会让绣出来的作品一塌糊涂,这一举动看得碧珠和安夫人莫名欣慰。 安夫人静静地听了柳嬷嬷回禀安颜最近的行为,听完后,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这丫头,总算能静下心来提高她的女红了。” 柳嬷嬷的声音里带笑:“姑娘一直向张嬷嬷请教如何提高女红的技巧,快把张嬷嬷弄得没有脾气了。”她略微压低了声音,又道,“夫人如今不必再担心姑娘了。老奴瞧着,姑娘这几日开朗了不少,性子也稳重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般风风火火的了,夫人也该放心了。” 安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她现下的确是不需要再担心安颜了。 自安颜从将军府回来后,整个人变得沉默了很多,虽然性子也随之而变得稳重,但身为安颜的母亲,她又如何会不知道安颜的这份稳重是用什么换来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长大了,可也有了自己的伤心事。 如今,安颜的变化让安夫人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说到底,身为一个母亲,最愿意见的还是女儿脸上能充满了笑容。 “夫人,”青莲从门外进来,低头道,“姑娘房里的桃红来了,说有事求见夫人。” “让她进来。” “是!” 青莲退了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桃红。 “给夫人请安!”桃红向安夫人福身。 安夫人摆摆手:“起来吧。” 桃红又福了福身,站直了身子,道:“谢夫人!” “你来我这儿,可是你们家姑娘有事?” 桃红闻言,脸上一红:“禀夫人,姑娘说张嬷嬷的刺绣她都已经见识过了,但远没有那么厉害,还不如青莲姐姐的刺绣,所以……”她转过眼,看向青莲,硬着头皮回述安颜的意思,“所以姑娘希望夫人能让青莲姐姐去指导指导,哪怕是给个意见也行。” 在场的三人一听,皆是笑了起来。 安夫人忍着笑,道:“刚刚我还说阿颜懂事了,这才不过一会儿,她就指责张嬷嬷的刺绣不好,和她那歪歪扭扭伤眼的绣活儿比起来,张嬷嬷的刺绣可是一等一的好了。” 青莲和柳嬷嬷笑得更乐不可支了,桃红却是红了脸。 有这么一个姑娘,真是让她无奈。 “青莲,”安夫人指着她,笑眯眯地道,“你可听明白了,姑娘想让你去指导她的女红,要是你们姑娘的绣活儿还不能进步,责任可就全在你的身上了。” “奴婢听见了!奴婢一定不会让姑娘觉得奴婢的女红不好,被姑娘退回来,给夫人丢脸。”青莲朝着安夫人微微行礼,笑道。 安夫人莞尔,嗔道:“小心让阿颜听到了,她恼你。” 青莲展颜一笑:“大不了让姑娘退回来呗!” 安夫人和柳嬷嬷又是一阵发笑。 桃红忍不住掩面,真的是太丢人了。 怪不得碧珠和绿叶都不愿意过来和夫人说姑娘的要求,非要让她来,这种事也只有她们家姑娘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提出来。 止住笑,安夫人挥挥手:“好了,去吧。” “是。”青莲和桃红同时行礼告退。 …… 安颜坐在绣架前,头疼地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针线,默默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指尖,不由得沮丧地抬头望向碧珠,可怜兮兮地道:“碧珠,我是不是很笨啊?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来。” 那张昳丽的小脸上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来,看得让人心里软软的,碧珠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警告:“姑娘的女红非常糟糕,必须要多做刺绣,千万不能心软,千万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心软!” 只是在瞥到安颜脸上的表情时,她又忍不住心软,不禁无奈叹气:“姑娘,没有谁生来就是聪明人,凡事多下手练练,您的女红总会进步的。” “不过,姑娘,您这次又是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女红?您向来不是最讨厌女红的吗?而且,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应该多学习如何主持中馈吗?”碧珠话锋一转,问她。 安颜哑口无言,半晌她才讷讷地道:“我这不是意识到我的不足,在努力弥补吗?” “是这样吗?”碧珠怀疑地看她,“真的不是为了萧将军?” 安颜睁大了眼睛:“……” 猜对了真相的碧珠:“……” 碧珠深深地呼吸,她怕自己忍不住咆哮自家姑娘。 一个才认识不过一个多月的男人竟然还比不上从小就陪她一起长大的人,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碧珠,你别生气啊。”安颜小心地扯了扯碧珠的衣袖,解释道,“你不是最希望我能在女红上面下苦功夫吗?我现在如了你的愿,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呢?” 碧珠毫不留情地拍开自家姑娘的爪子,呵呵两声道:“奴婢还真是谢谢姑娘您了哦~” 安颜默默地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她的话。 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青莲和桃红来了。 “见过姑娘。”青莲在门口给安颜行礼,眼角的余光扫过绣架上那乱七八糟的线团时,嘴角不由得一抽。 “不用多礼,青莲,你快来看看我是不是哪个步骤出错了,怎么到最后会成这个样子呢?”看见青莲,安颜眼睛一亮,很是热络的招呼青莲,同时还指了指绣架上的那团搅在一起的针线。 青莲含笑着摇头,莲步微移,来至安颜身边,细细地和她说做女红时应该注意的问题。 …… 安瑜忙于准备如果没有意外萧凛将会出征的事,同时也考虑到了安大人要是知晓安颜和萧凛的事后的反应,因此寻了个较为空闲的时间将萧凛请来了安府。 安怀这日也在府中——那日济宁侯府所发生的事儿,安瑜大概的和他提了提,顺便很隐晦的提醒他安颜已经和萧凛说开了,两人若无意外,说不定待安颜及笄后萧凛就会上门提亲。 安怀不笨,听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后,沉默了许久,只是委婉地告诉他,他们父亲那关恐怕不好过。 不是不反对,只是反对也没有用,那样反而只会让安颜伤心。 之前萧凛拒绝了安颜时,安怀是放心的,可等见到安颜之后的表现后他又后悔了,这世间果然唯有情之一字让人难过,安怀最后如此想着。 安瑜和萧凛从安府门外进来时,安府的管家上前禀告他:“大公子,萧将军,老爷在书房等你们。” 迎面而来的安怀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不由一怔,他本想着先和兄长一起见见萧凛,然后再听他说关于和安颜以后的事儿是怎样打算的,最后再去见安大人——说白了就是先套好口供,免得惹怒了安大人。 不料安大人半路截胡,要萧凛先去见他,这可真是让他们没有想到。 安瑜面色不改,从容应对:“好,我带晤风过去。”他侧身看着安怀,淡淡地道,“去告诉阿颜一声,我们待会儿再去看她。” 安怀先是看了看在听到安瑜这话后脸色一僵的安管家一眼,而后点点头:“好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 “晤风,我们走吧。” 萧凛颔首。 对于这一幕,他没有丝毫的惊讶,要想娶安颜,安大人那里是他迟早都必须面对的,因此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唯一有些区别的,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安府书房。 此时书房里只有安大人和萧凛两人,安瑜被安大人看似是打发实则是赶出去了。 安大人面色平淡,萧凛神色从容,只有缩在袖袍之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显示出主人的心并不如外表看起来的淡定。 “你说,你要娶我家阿颜?” “是,请安大人成全!” 安大人似笑非笑:“萧公子,萧将军,你娶得起吗?” 萧凛神色未变,只是笑道:“安大人,您当年也能娶得起夫人,为何晚辈娶不起安颜姑娘?” “那你可知我娶妻时,发生了什么吗?”安大人并不是故意刁难,只是同他摆事实,“你应该知道,你我两家一旦结亲,先不说圣上是作何想,单是朝中各怀鬼胎的大臣们就能生出怀疑。” 萧凛神色一凛,手握重权的两家臣子结亲会如何被人非议,他自然明白,所以他要是想娶安颜,要不就引咎辞职,要不就安大人上交辞呈——可不久的将来,边关或许会有战事发生,他就算此时辞官,齐桪也不会同意的,那么,就必须安大人辞官。 他们两人,总要有一方要做出退步。 就如同安大人当年娶亲时,安夫人的娘家自动辞官,只留了个没有实权的官职。 “晚辈明白大人的意思。”萧凛低声道,“待边关的战事一了,晚辈知道该怎么做。” 最起码,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至少安大人并没有反对不是? 安大人摸了摸下巴须有的一点胡子,哈哈大笑,说道:“不愧是圣上看重的人,单是这份气度就不是别人所能比拟的。” “等你凯旋而归,老夫会给皇上递折子,辞去官职。” 萧凛一惊:“安大人……” “唤我声伯父吧。”安大人摇摇手,“你年轻有为,圣上也正是年少之时,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胸怀大志,且一心忠君的人。老夫老了,就算有那份心,也没有那精力了。你和阿瑜将来都是圣上的左右手,圣上也必然离不开你们,怎能让你为了阿颜就放弃自己的抱负呢?” 萧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良久才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晤风多谢伯父!” “日后,我只盼你能好好待阿颜。” “必定!” 接下来,两人又是一翻长谈,不过谈的不再是小姑娘的终身大事,而是朝堂之事。 “晤风,朝堂之上的事,你要多留意。秦夫人的娘家乔家你要多上心,近些日子我总觉得他们有别的动作,你让圣上无事不要再出宫,免得出事。” 秦夫人的娘家乔家当初和秦家结亲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存在,做的官职也是芝麻大小,不知道是乔家人做官有一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些年来,这官竟然做得越来越大,现在,也算是秦家有分量的助力——如果秦韵入宫为妃,秦家有什么别的想法的话。 “是,晤风记住了。”萧凛微笑应道,心中却默默地将朝堂里几个有分量的朝臣默数了一遍,很快便有了结论。 …… 从安怀那里得知了萧凛过府做客的事的安颜顿时如兔子般从房里溜了出来,连才绣到一半的绣帕也不管了,只留下没有来得及跟上她的碧珠和被请过来不过才片刻就被小姑娘给抛在了脑后的青莲面面相觑。 碧珠反应过来,木着脸跟上安颜,青莲苦笑一声,也站起身慢悠悠地跟上去了。 一溜烟地跑到安大人的书房外,就见到安瑜正百般无聊地矗立在房外,一副不上心的模样。 “大哥,他人呢?”安颜到了安瑜跟前,担忧地问道。 安瑜瞥了她一眼,好笑又好气:“你怕什么?难道爹还能吃了他不成?” 安颜拿眼瞅他,小声道:“我不是担心爹爹为难他吗?” “……就凭晤风那身功夫,爹能把他怎么样?再说了,事关系于你,爹为难他又怎么了?” “大哥,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等你娶大嫂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你这话转告给大嫂的。”安颜轻哼道。 安瑜抬手拍了拍小妹的额头,话中带了宠溺:“你现在还没嫁过去呢,怎么就偏帮他说话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你知道就好。” 安瑜一噎。 “你是女子,要矜持一点,不……”安瑜苦口婆心地劝她。 安颜上下看了安瑜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你真的是我大哥吗?这么啰啰嗦嗦的,像老婆子一样,娘亲都不会如你这样啰嗦,你该不会上了年纪了吧?” 安瑜:“……” 简直是暴心一击啊! 安瑜摸了摸心跳加快的胸口——气的! “你给我闭嘴!” 眼见安颜还想说什么,安瑜忍无可忍地道。 真真是够了! 碧珠以及随后跟来的青莲皆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安瑜,姑娘这只要几句话便能将人活生生的气死的能力可真是几年如一日。 安颜露齿一笑,不过这笑容不是给他的:“萧凛……”语气里的喜悦和刚刚呛他时的不满可真是两个极端。 安瑜微微侧身看向身后,萧凛不知何时出来的,正含笑看着小姑娘。 “晤风,我爹呢?”安瑜平复了心情,随意问他。 萧凛指指身后,愉悦道:“伯父有事要与你商谈。” 伯父……这称呼变得可真快啊! 安瑜深深感叹着,抬脚进了书房。 “阿颜。”萧凛来至安颜身边,伸手拂开她因一路跑过来落在耳边的青丝,“我去你那儿坐坐?” 本来,未出阁的女子私见外男于女子的名声不好,虽然现下的风气没有这么严,只要不做出过分的举动便不会如何,但是这也只是相较于那些无权的人家,像安府和将军府这样的存在,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不过,安府在安夫人的治理下,犹如铜墙铁壁般牢固,所以,无论是安瑜还是萧凛,亦或者是安大人都不担心府中的下人嚼舌根,会泄露什么消息出去。 安颜就更没有那个担忧了,她可是亲眼见识过她家厉害的娘亲是如何治理府中的大小事务的,让她简直叹为观止。 她点点头:“好啊!” 碧珠纠结地看着她家姑娘毫无城府的就把自己卖了,不知该不该提醒她一声。 她也不想想,一个男子去女子的闺房里能有什么好事儿? 虽然萧将军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但是,万一呢? 两个郎有情妾有意的男女待在一起,不出事才见鬼了呢。 萧凛淡淡的一眼横过来,碧珠顿时蔫了。 萧将军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她不敢反抗啊! 嘤嘤嘤,姑娘,你自求多福吧! 第二章:朱砂泪(十三) 这是萧凛第一次来安颜的院子,虽然已经快要进入夏日,但满院盛放的桃花还是让人迷花了眼。 两人携手在院中,打发了跟在身边的丫鬟。 “从未见过开的如此灿烂的桃花!”萧凛拂去头顶的桃花枝,感叹道。 安颜瞅了他几眼,到底是没直说她出生时的奇景,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荷包里的红色珠子,很委婉地道:“那个……” 萧凛低头去看她,眉头轻扬:“嗯?” 心下一横,安颜将荷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他看,“这个,我娘说,我出生时紧紧握在手中的。” 萧凛沉默,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珠子,而后专心地听她要说的话。 “府中的人对我当年出生的事都忌讳莫深,从未有人和我提过。之前我以为被你拒绝了,心里一直有些失落,我娘见我情绪不高,就告诉了我一些当年的事。” “还有呢?” 安颜疑惑地抬眼看他,心中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说完?” 萧凛低低的一笑,这个傻姑娘难道不知道如果她有事隐瞒,很容易表现出来吗? 尤其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根本隐瞒不了事情。 “若不能说,不用勉强。”萧凛抬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连同那颗珠子一起掌握在手心里。 指了指满院的景色,安颜小心地道:“我出生时,盛夏里的桃花满院开放,后来我爹爹就把府中的桃花移植到我这儿了。” “怪不得人比花娇!”萧凛哑声道。 安颜听得耳根一红,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红色,被握在萧凛大手中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垂下眸光,慌乱地躲着萧凛火热的目光。 “阿颜,我可不可以亲你?”他凝视着她,很专注,专注得好像现在没有比看着她更重要的事情一般。 他的音质温润,只是压得很低,低得近乎有些沙哑,带着诱惑,让她微微一怔。 下一瞬,她已经反应了过来,摇摇头:“不可……” 话音未落,他倏地收紧了手中握着的力道,就着这个姿势一把拉过安颜,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随之俯下身,低下头,唇就落在了下来,压在她的唇上。 安颜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她只觉得自己被掠夺了全部的呼吸,除了心跳声格外剧烈,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唇上的触感柔软,温热,不过萧凛并不着急,他察觉到了怀中僵硬的娇躯,便只是这么吻着她而已,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安颜无措地抓着萧凛胸前的衣襟,那只紧抓着他衣襟的小手微微有些颤抖起来,浑身都紧绷着,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但实际上,她也不抗拒这个吻。 她手上的动静有些大,他放在她腰上的手顺势握住她,合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萧凛的吻很温柔,并不着急攻城掠地,而是很专注的一点点地吻着她,一寸寸地摩挲着,让她慢慢适应。 他放开她那只握有红珠子的手,抬手勾住她的下巴,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脸,然后终于松开了她。 一双漆黑的眼睛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看见她眼底的惊慌失措,看见她唇上温润的水光,随即缓缓地笑起来。 安颜还呆呆的,这个温柔而缱绻的吻和她上次吻萧凛的不同,充满了爱意与柔情。 “阿颜,你及笄后,我娶你可好?” 这也太快了吧? 安颜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萧凛搂紧她的纤腰,将她更紧地带进自己的怀里,颇有些无奈地道:“阿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领兵出征了,原本我是想待我胜利归来,再迎你进门,可是我等不及了。阿颜,你介不介意万一我战死沙场,你为我守……” “你不要胡说。”安颜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我这一生,只认定你一人。如果,如果……”她咬了咬下唇,苦涩道,“如果你真的出了意外,我就为你守一辈子的寡。” 萧凛拿下捂在自己嘴上的小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心,因她这番话,他心里格外舒畅:“放心,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出事。” “萧凛,”她挣开他的手,从他怀中退后几步,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或许以前我还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但是那半个月让我彻底明白,你在我心中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如果你将来真的要上战场,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 “我不会阻拦你,领兵出征,既是圣上的旨意,也是百姓心中的属意,我同时也明白,这亦是你的意愿。我不怨你,相反,我很开心,因为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英雄,是属于天下人的英雄,也是……属于我的英雄。” “萧凛,我亦是!”她眸光柔软且欢喜。 ……“我心悦于你,阿颜!” 我亦是! 这是对他那日心意的回答。 那一瞬,萧凛只觉得心口深处怦然而动,如同裹着雪壳的种子遇见了春日的阳光。 于是雪壳倏然融化,曾经裹在雪壳里挣扎的枝芽抽长出来,开出了花。 霎时,满目皆是春色! …… 安怀寻过来的时候,安颜和萧凛已经相对而坐,悠然饮茶了。 看见这一幕,安怀挑了挑眉,看向被赶到外面守着的碧珠,笑问道:“你家姑娘和萧将军一直都在这里饮茶吗?” 碧珠摇摇头:“没有,萧将军来了后,姑娘就和萧将军在院子里散步。” 安怀很是意外:“哦?那他们除了散步还做什么了?”他才不相信两人是单纯的散步呢。 碧珠很羞愧地低头:“这个,奴婢不知道。奴婢没有被允许跟随姑娘左右。”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安怀并不感到如何惊讶,朝碧珠摆摆手,便进去了。 “二哥?”看见安怀,安颜略感意外,起身向他迎过去。 安怀含笑地拍了拍自家宝贝妹妹的脑袋,隐晦地打量了一下宝贝妹妹,见她没有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暗自放下心来,随后朝萧凛拱了拱手:“萧大哥!” “阿怀。”萧凛站起身,对他的示意微微颔首,却对安怀打量安颜的目光视而不见。 早就知道安怀不放心自己,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来,让安怀抓住把柄呢? 三人这又才各自落座。 安怀见安颜给自己倒了杯茶,内心无比欣慰,端着杯子呷了一口,这才提起自己过来的原因:“我刚刚在书房里听父亲和大哥说了一会儿话,萧大哥很快又要上战场了?” 萧凛想到他是安瑜的兄弟,倒也不怎么瞒他,当下点头:“若无意外,迟则两个月,快则一个月,南方便会再生战事。” “南方吗?”安怀喃喃道,随即皱眉,端着茶杯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的花纹,不解地道,“我有一事不明。比起南方,与我国毗邻的南夏国的北方不是更容易起战事吗?南方蛮子虽然也算是劲敌,但他们背靠草原,无论是生计还是民生,都不会困难。如此,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而起兵攻打我国的呢?” “再有,南方蛮子的兵力还不能与我们相提并论,盲目起兵,只会让他们得不偿失,这于兵法上来说,不合理啊!” 闻言,萧凛陷入了沉思中。 的确,南方蛮子以畜牧为生,南方草原更是宽阔无比,生活几乎不成困难,即使不出兵侵占其他地方,他们也能很好的过下去,完全不需要攻打他们。 而这几年来,北方战事频起,全由于南夏国的兵力越发强大,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萧凛之前一直镇守在北方,与南夏国打过多次交道,他们的野心再清楚不过。 也正是在北方的这几年,萧凛在摸清了南夏国的野心后,又得知南夏国打算和南方蛮子联手对付他们,便顺手摸了摸南方的地势,以防不时之需,不料这么快就能用上了。 看来,这事儿有古怪! “萧凛,你是想到什么了吗?”见萧凛半天不说话,安颜歪头瞅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眼神微闪,萧凛偏首看住小姑娘,摇了摇头,轻声道:“心中有些想法……”他复又抬眼看安怀,“只是让我颇感意外的是,阿怀竟对兵法也略有涉猎。” 安怀笑得浅淡:“我虽读圣贤书,却不是死读书,自然是各方面都涉及了一些。” 萧凛淡然一笑:“是吗?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安怀:“萧大哥都孤陋寡闻了,那旁人就是白目了。” 安颜眨了眨眼,她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呢?是错觉吧? 很快,安颜发现这不是错觉,因为两人之间的暗嘲已经摆到明面上来针锋相对了。 萧凛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地道:“可我听阿怀的意思,却不是如此。阿怀在书院教书育人,也会让你的学生涉略旁的知识吗?” 安怀被问住了,他在书院教导学子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提旁的与课堂上不相关的事呢? 最多也就是与他们提提朝堂政事,现下局势罢了。 安怀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些憋屈。 眼见安怀就要发飙了,安颜赶忙出来打场面,嘻嘻笑道:“二哥,大哥和父亲的话说完了吗?我看快晌午了,趁着父亲在家,让萧凛留下来用膳吧!” 安怀冷笑:“家中没有多余的饭菜,萧大哥还是回自己府中用膳吧。” 萧凛挑眉,就欲再开口呛他几句,安瑜却是匆匆忙忙地进来了。 “晤风,不好了,出事了,圣上让我们立刻进宫。”他一进来劈头就是这一句,同时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带去。 萧凛听闻,猛地起身,很快就想到了是出何事了,连和安颜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抬脚就跟着安瑜离开了。 安颜张嘴,想和萧凛说什么,却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不免有些郁闷。 安怀凝眉,心中隐隐不安。 “你莫要担心,无论有什么事,大哥和萧大哥都一定会解决好的。”瞥见安颜眼中的担忧,安怀劝抚道。 安颜勉强点头。 再说另一边,安瑜和萧凛进了宫,便见到一脸凝重的齐桪以手撑着额头,眉头拧在一起,看起来无比的烦躁。 “见过陛下。”两人同时躬身行礼。 被他们的声音拉回了思绪,齐桪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们免礼,而后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晤风,太傅,边关战事有变。” 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萧凛之前便猜测齐桪让他们进宫就是为了边关战事,所以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很快就稳定了心神,沉声问道:“圣上可明白,变故是为何?” “据边关传上来的折子所说,南方的战事,南夏国似乎也参与其中。” “南夏国?”萧凛眉宇略松,他猜到了南方的战事不止那么简单,现在看来,还果真如此。 注意到了萧凛的神色变化,安瑜有些诧异:“晤风,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之前我和阿怀才商谈过南方的战事,心中对这起战事有所怀疑,便留了心。现下看来,南夏国的确是掺合了这事儿。我们既然提前知道了,那么也好有所准备。”萧凛向齐桪低头抱拳,恭声道,“圣上,还请务必尽快派人前往边关,打探更为详细的消息。若臣所料没错,南方的战事,恐怕会提前发生了。” 齐桪颔首:“朕知道了。” 说完这事,三人又在昭阳殿商议了关于这事的后续,一直持续到晚上,萧凛和安瑜才各自出宫回府。 萧凛回到府中在院中待了许久,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首,看到来人时眉头一挑:“你怎么过来了?” 洛泠站在他十步之外,屈膝给他行礼:“见过将军!” 萧凛冷冷地看着她,没有吭声。 洛泠不在意的一笑,自顾自的起身,浅笑道:“将军可是在担心安颜姑娘?” “将军放心,奴婢这次不会再跟着将军,以免安颜姑娘误会。”她说着,自嘲地一笑,“且,奴婢若是再跟着将军,说不定会再给将军添乱。” 萧凛此时终于开口了:“你想多了,回去歇着吧。” 话里话外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希望。 洛泠不禁苦笑一声,他就是这么个人啊! 从来不会给不相关的人任何希望,而她现在,也可以彻底死心了。 于是,她低头恭敬道:“是。” 第二章:朱砂泪(十四)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内宅的女子该如何就如何,毕竟,对于朝堂和边关的事,她们能帮的也有限。 因此,在经过最初的担忧后,安颜很快就恢复了平常,也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看起来与以往无二,至少表面上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济宁侯府。 长公主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请秦韵和安颜过府时没有大张旗鼓,反而是悄无声息的就行动了,以至于等秦韵和安颜在济宁侯府门口从马车里下来时,京城里随时关注着济宁侯府和秦府、安府的众人才知道,长公主请了这两府的姑娘过府一聚。 三人在长公主的院子中的一处亭子里坐着说话。 “这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让婢女给客人送上茶点后,长公主挥手让她们都下去,只留下了各自的贴身侍女。 “嗯!”秦韵颔首,神色难得的凝重,“我父亲和大哥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回府了,祖父一直将我拘在他身边,不让我出府,就连我母亲的交际也少了许多。若不是给我下帖子的是殿下,恐怕祖父是不会同意我出门的。” 安颜倒是没有那么的严肃,她比另外两人要更早知道这事,也知道安瑜和萧凛正绞尽脑汁的商量对策:“说起来,我也有好久不见我父亲和哥哥们了。”当然,也很久没见过萧凛了。 长公主叹气:“世子也有许久未曾回过府了。” 三个女人各自望了对方一眼,然后又齐声叹气。 “圣上那里,可有什么安排?”安颜想起那日萧凛和安怀的对话,轻声问道,眉头不自觉的紧皱。 长公主点点头:“好像是萧将军和安太傅已经有了应对的计策,所以圣上也相应地做了一些安排,但具体是什么,我也无从得知。” 安颜没有做声,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秦韵刚要说什么,忽然,院中传来噪杂声,长公主眉头轻蹙,侧过脸去看着绿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绿腰得了吩咐,应声“是”,就赶忙从亭子里出去查明情况了。 不大一会儿,绿腰就回来了,怀里还多了一个小正太。 “殿下!”绿腰因抱着孩子不便行礼,就只微微低头,含笑道,“是小少爷找殿下,奶嬷嬷没有法子,所以这才闹了起来。奴婢无法,就先抱着小少爷过来了。” “殊哥儿!!”安颜一见到绿腰怀里一岁多的孩子,小脸上就绽放出愉悦的笑容,起身从绿腰手里抱过孩子,一边逗他,一边同长公主说道,“可真是有许久未见过殊哥儿了,当真是让我想得紧。” 秦韵也站了起来,逗弄安颜手中抱着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长公主和济宁侯世子南衍膝下唯一的儿子,南殊。 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早就会认人了,再加上安颜和秦韵时不时地来济宁侯府,所以,倒并不怎么怕她们。 “姨姨……”南殊扯着安颜的手,笑得很是开心。 “看来殊哥儿没有忘记姨姨,姨姨很开心。”安颜说着,低头在小家伙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小家伙更开心了,拉着安颜笑个不停。 这一举动看得候在亭子外面的丫鬟、嬷嬷们眉头猛跳,心说那可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子,她怎么能像对自家亲戚的孩子那样说亲就亲呢? 要是被旁人看见了,还指不定怎样难听的话都能传出来呢! 于是一众深受打击的丫鬟们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长公主,谁知道她十分淡定地做在那儿喝茶,眼皮也没撩一下,于是便明白了,这种事儿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同时也让她们再次意识到安家姑娘和秦家姑娘在自家公主殿下心里的地位。 碧珠木着脸,将守在亭子外边的小丫鬟和嬷嬷们脸上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暗道这算什么,她家姑娘做的大胆没心眼儿的事又不是只这一件,要知道,她家姑娘可是连皇帝陛下都敢坑的人,何况只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子呢! 长公主放下茶杯,含笑地看向围在儿子身边的两人,道:“好了,把殊哥儿放下来吧,你们也快坐下,省得累坏了你们。” 闻言,安颜鄙视地看着长公主:“有你这么做母亲的吗?殊哥儿才多大啊,你就让他自己走,真真是太狠心了!” 秦韵也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长公主。 被指责没有母爱的长公主:“……” “我这不是为了殊哥儿着想吗?孩子要从小教育,我可是打算把殊哥儿教成像安太傅那样多智近妖的美男子的。”长公主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安颜:“呵呵……”我信你才有鬼呢! 秦韵:“……”这偷懒的借口找的也是没谁了。 众丫鬟、嬷嬷抬头望天,那啥?她们什么也没有听见! 不过,抱着小家伙久了,安颜的胳膊倒还真的有些脱力了,只好无奈地把小家伙交给绿腰,然后……长公主就直接让绿腰把小家伙放在地上了,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再一次无语的众人:“……” 看着小包子一落地就抱紧自家娘亲的大腿,仰首朝自家娘亲笑得萌萌的,安颜就忍不住掩面,真的是太可爱了有木有? 秦韵轻咳一声,将已经歪掉了的话题拉回来:“殿下,你的身体……真的不能……” 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长公主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太医已经和我说过了,我在生殊哥儿的时候就亏了身子,往后,的确是再难有身孕了。” 安颜和秦韵闻言,皆沉默了下来。原本以为当初太医会这么说,只是因为长公主刚刚才经历过生产,身子虚弱,所以才会有此结论。 如今,已过去了一年多,长公主的身体怎么也该调理好了,即使还有些体弱,也不会于子嗣有碍,没想到…… 见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长公主好笑道:“不用担心我,如今,我有了殊哥儿,万事已足,又有什么可烦恼的呢?再说了,阿衍他……”扫过因为这个称呼而气呼呼的安颜,长公主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谓,“南衍他,不会因为我不能再有孕就会休弃我,而且,他也说了,孩子贵精不贵多,只要把殊哥儿教好了就行。” 贵精不贵多…… 这话听得秦韵和安颜一脸的囧然,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 若是南殊听得懂话,恐怕会很悲催地问一句:我真的是亲生的吗? 安颜把目光从南殊身上挪开,歪着头想了想,问她:“那你婆婆有没有提过要给南衍纳妾这事儿?” 长公主眼中露出凶光:“他敢?本宫不废了他才怪!” 安颜点点头,赞同道:“本就是这个理!我支持你。” 秦韵看着这两个一脸凶残的货,心里为南衍和萧凛默默捏了把汗。 以后南衍可千万要挺住别纳妾啊,不然长公主会废了你的。 还有萧凛,别惹怒了小姑娘,不然她可是会很凶残的! 话题跑偏了,长公主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道:“至于我婆婆,自打我生了殊哥儿后,她倒是没提过这档子事儿。” 嗯……秦韵倒是觉得,济宁侯夫人是恐怕自己一提这个话题,就会被凶残的长公主用武力值给镇压了,再加上这位儿媳妇的头上还有一个格外凶残……咳,严肃且威严的做皇上的弟弟在……真的是太扎心了! 安颜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长公主悄声问道:“那位蒋如玉,现在还住在你府上吗?” “她啊,那日的花宴过后,她就被南衍送走了。” 秦韵也听见了安颜的问题,不免也由得插话:“这样很好。不管怎么说,那位蒋姑娘都是济宁侯夫人的侄女,若是你开口,就算她不会说什么,也难保她心里会因这件事而对你有疙瘩。” 说到这个,秦韵不由就想叹息。 日后她进了宫,面对的可是太后,如长公主的问题,恐怕她也会有,就是不知道到时候齐桪会怎么做。 他是皇上,后宫不可能只有她一人……将来,她要和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吗? 看着秦韵说着说着,就出神了,长公主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很快就明白了秦韵在担忧什么,只是,她也无法安慰她。 只要秦韵进宫,后宫三千佳丽的情况就避不了,没办法,身为皇帝,齐桪是不可能只有一个女子的。 虽然长公主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情形,只是,那个人是她的弟弟,她也说不出什么责怪他的话。 安颜偷偷地从桌下握住她的手,见秦韵看过来,她歪头朝她一笑。 秦韵的心情顿时开明了不少,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何苦要现在自寻烦恼呢? 如果齐桪未来真的负她,大不了,她不要这份感情,离开他便是。 想通了,秦韵也不去想这件事了,岔开话题又谈起其他的事。 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又在济宁侯府用了午膳,两人这才告辞离去。 安颜坐在马车里,困倦地靠在车里的靠枕上,脑袋昏昏沉沉的,眸子半眯。 原本打算眯一小会儿的,却忽然听见外面有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响起:“请问,可是安府的安颜姑娘?” 碧珠抬头看了看安颜,撩开车帘出去,看见外面的人时,不由讶然:“无涯侍卫?” 无涯也是见过碧珠的,而且她还是安颜身边的大丫鬟,因此无涯很容易就记住了她,见是她出来,当下也对车里的人有了几分明了。 他朝碧珠点点头,放缓了语气:“碧珠姑娘,我家将军见贵府马车上有安府的标志,便差我来问一声,车里的可是安颜姑娘?” “正是!不知萧将军有何贵干?”碧珠客气地回答。 “我家将军有请安颜姑娘过府一聚,不知可否?” 碧珠正要答话,就听见车里响起了女子清脆的声音:“当然可以!萧……将军可是刚刚才从宫里出来的?” 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唤他名字了,安颜庆幸地拍拍胸口,揉了揉还晕乎乎的额头,还好她及时地改了口,不然在大街上让人听见了可就不得了了! 无涯恭敬地回她:“是的,安大公子也在!” “原来如此,多谢!”安颜说了这句话,直接趴在靠枕上,闭上了眼。 无涯直说不用客气,便驱马回到将军府的马车旁,低声禀报,大概是在和萧凛说安颜刚刚回答的话吧——想来若不是因为安瑜也在,萧将军应该也不会坐马车吧? 毕竟她们上次在街上遇见他们时,可清清楚楚地看见萧将军可是骑马而行的。 碧珠回到车中,安颜已经睡着了,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蹑手蹑脚地从马车里的暗柜里翻出一条毛毯来,而后小心翼翼地给睡着了的小姑娘披上了,继而退开,守在一旁,以防安颜醒来时找不到她人。 马车平稳地向将军府驶去,停稳后,碧珠看着安颜的睡颜却是犯了难。 是直接推醒安颜还是留在车上等她醒来? 萧凛从马车上下来,扭头看向后面的那辆马车,半晌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安瑜踩着木凳下来时,扫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的马车,眉头微扬,笑道:“阿颜应该是睡着了吧?我听阿怀前几日和我说,那天她看见我们慌慌张张离开,颇为担心,这几日应该没有睡好吧。” “阿颜一旦心中藏了事,夜里就不容易入睡……”他似是无意地道,“今儿应该是去了一趟济宁侯府,从长公主那里得知了什么消息,所以这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人也放松了,这才累了。”他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安府的马车。 安瑜不愧是足智多谋者,再加上安颜又是他妹妹,所以这番推论八九不离十……不,应该说是他说得全对。 萧凛神色温和,直接跨上了安府的马车,果然见到了小姑娘恬静的睡颜。 碧珠还在天人交战,冷不防萧凛就进来了,不由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这这这……这是要干什么?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理智,木然地给他行礼,随后小声地道:“姑娘累极了,就……” “我知道!”萧凛亦是压低了声音,“你下去吧!” “哦……嗯?”反应过来的碧珠在弄明白了萧凛的意思后,呆呆地看着他,一脸为难,“将军,这有些……”不太好吧? 只是在萧凛淡淡地看过来时,她就怂了,只好憋屈的下车。 萧凛低低地一笑,小姑娘睡得这么深,是因为他在她身边吗? 抬手轻轻地抚过小姑娘的脸颊,萧凛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下腋,一手抄起她的双腿,弯腰将她抱在怀中,下了马车。 看到萧凛抱着安颜下来时,安瑜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像是早就料到萧凛会有此举动一样,悠然入府了。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淡淡的冷意在眼中弥漫开来。 关于当年了尘大师给安颜的批命,他是知道的,那个让安颜为了他投胎于安府的人,他心中有过猜测,直到那天他们第一次见面…… 安瑜心底悄然叹息,若真的是萧凛,他又能如何呢?打破安颜的命吗? 不,到时候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势而为,成全他们,同时想办法避开安颜的劫数。 他的余光无声地看过那两人,心口涌起密密麻麻的痛,若他的决定是错的,那么,伤害的就会是两个人。 世间从来没有双全法,安瑜垂下眼,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 不如,就让他看看,到底是天定的命数,还是人为的劫数吧? 第二章:朱砂泪(十五) 黑暗,四周都是黑暗,一点光线都没有,还有寂静,没有一点人气的寂静。 安颜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素来聪明的脑子此时绞成了一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应该向谁求救,不知道嘴里该叫哪个名字。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安颜停下无厘头的奔跑,看着那光亮由远及近来至自己面前,而后,一个人自那光亮中出现。 萧凛! 他穿了一身黑色衣服,但意外的很清隽。 明明只是和他相差了几步的距离,可她伸出手去,始终隔着一指尖的距离。 安颜愣愣地看着他,嘴里的话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萧凛,你怎么才来?我害怕……”话里带着泣音。 萧凛就站在那里,整张脸忽然间就变得模糊不清,他对她冷笑了一声,神情不屑:“安颜,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不止我对你没感觉,就单单是你我之间的恩怨,我也不可能喜欢你的。” 他们之间的恩怨? “可是你对我不是很好吗?怎么可能会没有感觉?” 萧凛好像是嘲笑了一声,语气轻蔑:“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安瑜的妹妹罢了!你自作多情了。” 她再来不及为自己争取半分,就看见他转身离去,那衣摆被吹进来的风卷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飞扬而去。 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手指微微颤抖,泪珠一颗颗地自眼角滚落。 安瑜的妹妹,自作多情…… 安颜最怕的,无非就是有一日他真的对她说出这两个词。 正恍惚间,周围日光大盛,耳边传来急切的声音,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清凉的怀抱,她想大叫,又叫不出声,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唯有她一个人。 安颜睁开眼睛,外头日光的颜色已经带了几分红晕,她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涩得厉害,而且脸上也湿漉漉的,不由抬手朝脸上摸去,指尖不意外地摸到了一脸的泪水。 原来只是做梦,那自己这是哭了? 她正这么想着,耳边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醒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安颜浑身一僵,先前梦里他的冷漠声音渐渐地和这个声音重合起来, 她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感受着从身后传递过来的热意以及喷洒在脖颈边的温热湿润的呼吸,不由得偏首看向身后挨着自己的人。 “萧凛?”她慢吞吞地吐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搭在她腰间的大手抬起,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另一只放在她肩上的手落在她的背上。 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萧凛低声问她,语气是说不出的柔情:“做噩梦了?” 听着他话里的温柔,安颜委屈地咬住唇角,点点头:“嗯。” 萧凛柔声安抚她:“别怕,醒来就好了,我在这里,没人能带走你。” 这句话,深沉得如同广袤星空,他说完自己也是一顿,继而无声地笑了起来。 有我在你身边,没有人能把你带走,所以,不用怕。 安颜默默红了脸,连带着脖颈那一片都呈现出淡淡的红色,昏沉的大脑此时终于清醒了,她目光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她脑海中猛地闪过晌午时的情景,对了,这是在将军府。 她终于注意到了身上单薄的白色寝衣,不由得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麻溜儿的滚到床里边,警惕地盯着他。 萧凛看着小姑娘那一连串的动作,右手握拳,抵在唇边,掩住笑意:“我去唤人进来。” 说罢,转身开门出去,正好看见守在门外手里端着水盆的碧珠,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他冷然道:“进去伺候你家姑娘洗漱吧。” 碧珠顶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压力,低头称是,垂着头不敢看他,忙得进去了。 见碧珠这副畏惧自己的模样,萧凛却是暗自发笑。 真不愧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丫鬟! 这丫头也只是表面看着害怕他,实际上,和她家姑娘一样,都是个大胆妄为的,当听见了从屋里传来她呛声安颜的声音时,不禁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双手负在身后,站在走廊下,听着屋内那对主仆的谈话,捻了捻腹指,想着手指下细腻的触感,眼里弥漫开淡淡的笑意。 安颜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想起自己刚刚丢人的举动,心里不由抓狂:真的是丢人丢到家了!! 碧珠端着水盆进屋,见自家姑娘一副郁卒的样子,好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安颜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去哪儿了?怎么不来叫醒我?” 碧珠很委屈:“姑娘,奴婢是想早早进来唤醒您的,可是萧将军不让啊。他说,让姑娘睡到自然醒,不许奴婢打扰了姑娘,不然,就以军法处置。” 说到这个,碧珠嘴角抽搐,萧将军真的是太凶残了有木有? 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萧将军竟然要打她板子,真的是没人性啊,活该他二十好几了都没人要。 安颜睁大了眼睛:“……” 半晌,她崩溃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在我下马车的时候叫醒我?”末了,她想起一个问题来,“我是怎么进来的?” “萧将军抱进来的。”碧珠很淡定,“也是萧将军不让奴婢叫醒您的。”说着,放下水盆,绞干了湿帕子,递给安颜。 扭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安颜木了下:“我睡了多久?” “从晌午一直睡到现在,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安颜“哦”了一声,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回头看她:“我的衣服是谁脱的?” 如果她敢说是萧凛,她就宰了这不中用的丫头。 “自然是奴婢了。”碧珠疑惑瞅了瞅她,而后恍然,“姑娘不会以为是萧将军给姑娘脱的吧?” 见安颜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一眼,碧珠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无语地道:“姑娘还真的把奴婢当成傻子了?像这种事情,奴婢怎么可能会让别人来做,何况那人还是个男子。” 要是被大公子知道了,大公子还不得扒了她的皮啊。 “闭、闭嘴!”安颜无意间瞥到窗边的那抹衣角,脸皮只觉得臊得厉害。 他一定都听见了。 还有碧珠,知道就好了,干什么要说出来? 这下好了,被他听见,还指不定他在心里如何笑话她呢? 今天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安颜捂着滚烫的脸颊,绝望的哀嚎了一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没脸见人了!! 对安颜这举动,碧珠木然,随后直接上手揭去了缠在她身上的被子,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强硬地给她穿衣绾发。 捣弄了半个时辰,碧珠才打理完安颜,上下打量了一下:一袭浅紫色百褶裙,裙摆刺着几只蝴蝶,眉间点缀着一朵兰花,斜插着一支紫色流苏,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含了一池碧水,嘴唇不点自红,略施胭脂,长发随着从窗口飘进来的清风舞动,伴随着垂坠的响声,犹如桃花中的仙子,迷迷离离,让人不禁打心里升起怜爱。 碧珠抽了抽嘴角,这人长得太好了也是一种罪过,连她看着自家姑娘这娇艳的样子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别开眼睛,碧珠满意地点了点头,连她这个女子看见了她家姑娘这副模样,都是这番表现,更不用说萧将军了。 主仆二人推开房门出去的时候,站在走廊下的男人回身望过来,目光在扫过安颜时,神色有一刹那的恍惚,片刻后就恢复如常,只是眼中的惊艳却未褪去。 他含笑道:“很好看!” 安颜心虚地低下头,听闻这话耳根子一热,低低地“嗯”了一声。 知晓她是害羞了,萧凛也不敢过分撩她,免得小姑娘恼羞成怒了。 “咳……”碧珠在一旁轻咳一声,示意她家姑娘该说说回府的事儿了。 安颜回过神,可不是该提这事儿了吗? 她都在将军府待了一下午了,也不知道府里知道不知道。 “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安颜抬眼看他。 萧凛没有反对,她待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若不是安瑜也在,恐怕安大人早就杀上府来了。 “阿瑜在等你。”他在前边走着,告诉她一些关于朝堂上的事,意在让她安心,“边关的事,我和阿瑜已经有了对策,圣上也同意,你不必挂在心上。” 安颜偏头,瞅了他一眼:“战事是一定会发生的,对吗?” 萧凛没有回答。 他如此,安颜如何还不懂,刚欲开口,忽然想起梦里的场景,不自主地闭了嘴。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沉默,萧凛停下脚步看住她。 她摇摇头,心里忽而生出一股烦躁:“我先回去了。” 她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而去——那边是大门的方向。 萧凛神色微微皱了下眉,她的心情变化,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只是,因为什么呢? 好像是因为他,可他什么时候得罪了她?难道是因为他听见了她们主仆二人的对话? 他抬了抬脚,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他现在为了边关战事费尽了心神,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哄她。 萧凛回到偏厅时,安瑜正垂首看书——那是一本兵书,或许是在边关待过的缘故,安瑜更多时候更喜欢看兵书。 听到动静,安瑜从书里抬起头,看了看他身后,不解地挑眉:“阿颜呢?” “她先走了。”萧凛淡淡地道。 扫过他那不怎么好的神色,安瑜了然:“阿颜和你闹别扭了?” 萧凛在他一边坐下,喝了口茶,道:“没有。” 没有才怪了呢! 安瑜想了想,为自己的妹妹开脱:“阿颜还小,有时候难免会有小孩子脾气,你比她年长几岁,有些事还劳烦你多担待一些。” “嗯。” 就这么一声就完了?! 安瑜无力地扶额。 两人深交多年,他如何不知萧凛这是生气了。 如果单单从朋友方面来说,他肯定会为了萧凛着想,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但是,萧凛不仅仅是他的朋友,同时还是他未来的妹夫。 这么一来,无论偏向谁,他都做不到公正。 安瑜温文的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两人的对话无疾而终……不,应该说是安瑜单方面的谈话被结束了。 …… 安颜神色恹恹地靠在靠枕上,打不起半分精神。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碧珠打量着安颜的神情,小心地问道。 “没事。”安颜摆手,眼见碧珠还要说话,不由怒道,“你别说话就行了。” 这语气太过吓人,碧珠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慌乱地点了点头。 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安颜撇开脸,垂下眼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腿上敲着。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害怕,她还记得梦中的萧凛说,他们之间有恩怨,是什么恩怨呢? 马车到府,安颜一言不发地从车上下来,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她一个人伏在榻上,安静地阖上眼。 她知道,萧凛生气了。 在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很烦恼吧,只是她也不想的,她总觉得,她忘记了什么事。 那件事,对无论是对安颜还是萧凛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姑娘,夫人派人问话,姑娘可用过晚膳了?”碧珠在外面大声道。 安颜撑起身,看了一眼门口,心里涌起丝丝委屈。 她也不是故意要甩他脸子的,明明在梦里对她说出那般话的是他,他凭什么生气? 咬紧下唇,安颜闷声道:“就说我用过了。我累了,不要再来打扰我。” 累了? 碧珠看着房门,不是才睡醒吗? 好歹还记得安颜不想让人打扰,碧珠犹自嘀咕了一声,便退下去了。 安颜闷闷地又趴回软榻,埋头在毛毯中,手指紧紧地揪着身下的毯子。 要和他道歉吗? 可是,她又没有错,为什么她要道歉? 心中摇摆不定,安颜泄了气,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么多。 将军府。 洛泠听完萧管家的回禀,脑袋一大:“将军是怎么惹着安颜姑娘的,你可知道?” 萧管家摇头:“我只看见安颜姑娘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为难地看着洛泠,“姑娘,要不你去问问将军,最好能劝将军去和安颜姑娘道个歉。” 洛泠自然是要去劝的,不然,就以她家将军那个榆木疙瘩,看见安颜姑娘和他置气,说不定一个心烦,能十天半个月闷着,不和安颜姑娘说话。 好容易两人之间的关系才有了进步,怎么能在这种小事上前功尽弃呢? 想到这,洛泠赶忙让人准备吃食,亲自送去了偏厅。 到了偏厅时,才发现只有安瑜一个人在,不由得讶然:“大公子?将军呢?” 安瑜颇为郁闷地揉了揉额头,指指后院:“散心去了,你去劝劝吧。” “是。” 洛泠放下吃食,转身向后院去了。 第二章:朱砂泪(十六) 洛泠在后院找到萧凛的时候,后者正负手站在水池边,脸上的神情平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看见他这幅神情,洛泠就知道他此时的心情算不得好,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而后犹犹豫豫地上前,福身行礼:“将军!” 萧凛没有回应她,洛泠秀眉微皱,站直了身子看着萧凛,开门见山地问:“将军可是在生安颜姑娘的气?” 听闻这话,萧凛终于有反应了,他回头瞥了一眼洛泠,吐出来的话却是冷淡无比:“是安瑜让你来劝我的吗?” “不是。”洛泠回视他,“管家和奴婢说,安颜姑娘今儿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是以,奴婢才有此一问。” 不过,也不用问了,单看他现在的脸色洛泠就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了。 “你想说什么?” 洛泠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奴婢有些想不明白,将军是为了什么和安颜姑娘生气?”她顿了顿,想起了那日安颜和她说起萧凛拒绝她的时候,安颜那一脸淡然的神色,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他,“其实,奴婢不明白的是,安颜姑娘很喜欢将军,且也是个很有分寸的姑娘,若是安颜姑娘生气了,那么想必就是将军做了什么让安颜姑娘生气的事儿。” 萧凛愣住,说实在的,他委实没有想到洛泠竟然敢暗指是他做错了,回过神来不禁冷笑道:“本将军每日为了朝堂和边关的事忙破了头,何来时间去招惹她?” 洛泠却是一听他这话,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奴婢知错。” 萧凛虽然性子冷冽,其实人还是很好说话的,至少在属下和府中的下人面前,他从来都不会用本将军来自称,但只要他用这么个称呼时,就代表他生气了。 “日后,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丢下这么一句话,萧凛随即转身离开了。 洛泠面上浮现出一阵苦笑,看来,安颜姑娘这次的确是惹火了将军,连她劝说将军都会生气,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萧凛垂手离去,心中也有了淡淡的怒气。 若没有安瑜和洛泠的这番话,他或许也不会怎么生气,但这两人话里话外都是他不对的意思,让他心头也有了怒气。 况且,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他就要担这罪? 突然,眼角的泪痣一阵灼热,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已经黑沉的夜色,心头也是沉甸甸的。 不管萧凛是怎样想的,安颜又做噩梦了。 她梦到了一片幽密的树林,梦里的她一身红衣,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回身时,恰好就看见了凝视着自己的萧凛。 男子眉间温柔之色明显,映着晨光亮如火焰。 他轻轻地笑着,好像在和她说些什么,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微弱的如同小喵咪一般,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因为始终听不清楚,安颜忍不住走近他,只是抬手触碰他的瞬间,他便后退了几步。 见状,她又跌跌撞撞地靠近,只是每次都到他面前时,他都会后退……如此反复。 安颜捏了捏手指,这次却未再伸手——她分明是离他越来越近,然而每次的接近都是分开。 萧凛低沉温凉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入的梦:“安颜,为何不牵住我?” 她是想牵住他的啊,可是……他没有给她机会。 似是知道她的所想,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一定要牵住我好不好?牵得牢牢的,不要放开。” 安颜委屈地看着他:“你不要我了,就算我牵住了你,你也会放开我的手。你不要我了!” 他在安抚她:“我不会不要你的,就算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我会给你你要的一切,安颜,永远不要离开我。” 他低语着,安颜却忽然看见他的胸口被一把利刃刺穿,鲜红的血液溅了她一身,让她的红衣染上了暗沉的红色…… 安颜突然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却是窒息一般压抑的漆黑。 她吓得浑身发抖,背后冷汗淋淋。 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拥着被子坐起来,抬眼环顾了四周一眼,入目的是一片黑暗。 她想了想,丢下被子穿了鞋子下床,她看着外间,碧珠没有醒,抿了抿嘴,她摸索着到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重新呼了口气。 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体打了个冷颤,她才上了床。只是躺下来后,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刚刚梦中的情形,叹了口气,她又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黑暗中的横梁出神。 待天色渐亮的时候安颜才回神,吐了口气,扬声唤道:“碧珠。” 话音落了十秒左右,就听见外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就是碧珠的声音:“姑娘醒了?” “嗯!” 碧珠披着外衣进来,见安颜根本不想是刚刚才睡醒的样子,又见她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顿时悟了:“姑娘一夜没睡?” 安颜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替我更衣吧。” 碧珠应了声是,便出去叫人了。 等好一阵的忙活之后,天色已然大亮,用过早膳后,就有宫里的嬷嬷来传话,太后请安颜进宫。 安颜便又回房换了身衣裳,而后跟着嬷嬷进宫了。 到了慈宁宫时,安颜才发现,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进宫来了——秦韵,长公主殿下早就来了。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安颜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太后不过才四十多岁,保养得如同三十出头的女子,一双和长公主相似的凤眸含着淡淡的威严。 见安颜给自己郑重其事行了一礼,她不由忙叫人扶着她起来,又让人赐座,这才打趣道:“难得能见到阿颜给哀家规规矩矩的行礼,这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知晓是怎么回事的秦韵和长公主闻言都不由得低头闷笑,要是太后知道她在安颜的心中还不如一个才认识不久的男子,不知会做如何想? 安颜被说得脸色发红,本性又暴露了:“太后娘娘可真会打笑我。我如今知礼懂礼了,怎的太后要揭我的老底呢?” 真是帅不过三秒钟! 碧珠不忍直视地别过头。 长公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她笑得很愉悦:“你说说你这性子,要是说亲,被人知道了,还不得把人给吓跑了啊。” 安颜勉强一笑,微微垂头,掩去了眼中的黯然。 秦韵很给面子的没有笑出来,她暗暗打量了一下安颜的脸色,敛去了脸上的笑意:“阿颜,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长公主这才注意到安颜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 太后闻言,也看了过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无碍。”安颜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昨儿梦魇,一时没有睡好罢了。” “既如此,便在哀家的宫中睡一会儿吧。” 安颜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就听长公主忽然说道:“一会儿下了朝,圣上要过来给母后请安,想来安太傅和萧将军也会过来。” 这没有联系的话听得太后一愣:“欢儿,有什么问题吗?” 长公主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脸的意味深长看着安颜。 安颜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谢过太后,随后跟着宫女去了慈宁宫的偏殿。 安颜侧身背对着外面,睁大了眼睛看着里侧的帷幔,思绪又发散了,想了想,她还是起身,遣人去和太后说一声,她想御花园逛逛。 宫人回来传达了太后的意思,安颜便施施然地离开了慈宁宫。 安颜绕过转角时,不经意遇上了吴太妃,就想要装作没有看见她,背身离去时,谁料人家已经看见了她:“安颜姑娘。” 安颜脚下一顿,转过身,慢吞吞地给她见礼:“臣女拜见太妃娘娘!” 吴太妃是先帝的妃子,只是她膝下育有一位皇子,这才避免了被殉葬的命运。 “快起身!”吴太妃笑容可亲地看着她,“当真是好久不见阿颜了,最近过得可好?” 安颜缓缓地起身,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听到她问话,恭敬地回答:“臣女过得很好。” “去那边陪本宫坐坐。”吴太妃指了指不远的亭子。 安颜很想拒绝,吴太妃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话说完,率先朝亭子走了过去。 无奈之下,安颜只得跟在她身后。 两人坐下后,吴太妃挥退身边的宫女,和蔼地笑道:“阿颜没有多久就要及笄了吧?” “嗯。” “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 “是。” 吴太妃抿了口茶,笑眯眯地道:“安夫人可给你说人家了?不要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及笄后,就可以嫁人了。” 安颜木着脸看她,没有回话。 碧珠也木着一张脸,心里只觉得这个太妃不怀好意。 安颜不回答,她也没有多大的意外,再怎么懂事,也是女孩儿家,听到关于自己的终身大事难免会害羞嘛。 吴太妃一脸和气地说道:“若是没有定人家,那本宫就替成王求娶你,你意下如何?”——成王正是她膝下唯一的儿子。 她意下如何? 她不如何! 安颜只想呵呵她两声,绕过去绕过来,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怪不得她说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就好巧不巧地遇见了这位不怎么露面的太妃,原来这次两人的巧遇,也是她特意打听过了自己的行程,然后专程来御花园堵自己的。 再说了,如果成王是真心想要求娶她,大可以让吴太妃将安夫人召进宫来,当面询问,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当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说出这种话,不仅是看轻了她,同时若她有羞耻心的话,听了这话,就该找根白绫把自己绞了脖子,否则,传了出去只会是败坏了她的名声。 当然也是她,倘若换个脸皮薄一点的女子,听了她这话,恐怕早就羞愤地要跳河了。 安颜抱臂,冷笑着看她要如何说下去。 “你若欢喜,本宫可以现在就和你母亲说……” “太妃娘娘,您是不是忘记了我安颜是如何的性子了?”安颜冷笑道,“不要以为我这些日子安分了下来,就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说罢,安颜只干了一件事情。 她掀了桌子。 霹雳吧啦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这亭子里响起,惊动了不远处的宫女太监们。 吴太妃惊呆了,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安颜就要骂她,不过,安颜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安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要说我看不上成王殿下,就算我真的看上了他,就冲着您,我也会把他剥皮抽筋了,至于这个么……”她扫过地上狼藉,冷声道,“这只是我对你这次做的事情所给你的小小的回报。假如再有下一次,碎的可不就是这些物件了。” 说完,安颜搭着碧珠的手冷艳高贵地走了。 吴太妃那个气啊,抓着手中的杯子就砸了出去,怒骂道:“她反了她,本宫、本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宫女们一脸慌张地替她拍背,为她顺气,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大宫女的女子低声说道:“太妃娘娘,您消消气,安颜姑娘本就是这么个性子,您又何苦与她生气?” 在她看来,她们太妃娘娘就不该在安颜的头上拔毛,这不,把人给惹毛了吧。 要知道,早些年安颜可是连皇帝陛下都敢捋毛的人,又更何况一个太妃呢? 最主要的是,安颜那鬼见愁的性子根本就没有人能镇得住,这京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儿郎没有被她抽过? 结果呢,安瑜一出马,那些人全都熄火了,更遑论现在安瑜已经是帝师太傅了。 吴太妃恨恨然:“本宫一个太妃,岂是她一个大臣之女可以随意欺负的?走,去慈宁宫,本宫要找太后讨一个公道。” 那宫女其实很想让她家太妃打消这个念头,如今宫中都在太后和圣上的掌握之中,御花园这事儿那两位肯定也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只是从事发到现在,都没有人来传唤安颜问罪,就足以可见那两位的态度了。 现在她们太妃去慈宁宫问罪,恐怕只会得罪了太后,到时候反还要弄得个不成体统的罪名。 吴太妃正气头上,哪能想到那么多呢,带着人气势冲冲地往慈宁宫去了。 走出去好远,安颜的脸色还是一片铁青,她咬牙切齿地道:“我就该把那茶壶直接扔她脸上去的。敢打我的主意,看来她是嫌日子过得□□生了。” 碧珠的脸色也不好看,自家姑娘竟然被人如此恶心,要不是顾忌对方的身份,她早就一拳挥过去了——好吧,其实这位也是个很凶残的主! “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碧珠压低了声音,问道。 安颜扬眉:“当然是回慈宁宫看戏了。想必,这位太妃娘娘现在应该去找太后告状去了吧?咱们也去看看。” 碧珠默默颔首。她也想看看那位太妃娘娘此时的脸色。 安颜垂眼,在心中冷笑一声:太后给她摆了这一局,最好不要让她失望才是。 …… 那宫女猜的没错,这事儿齐桪在第一时间就知晓了——下了朝,就有人向他禀告御花园中的事情,齐桪听完,沉默地让人退下,扭头默默地看了安瑜一眼,顿时心中内流满面。 真真是够了! 为毛安颜每次进宫都会给他惹出一大堆的事儿来? 被齐桪那古怪的一眼看扫过,安瑜疑惑地挑眉:“圣上,可是出事了?” “你们跟朕来,朕边走边说。”齐桪说完,抬脚就走,留下萧凛和安瑜面面相觑。 同时,身在慈宁宫的太后和秦韵、长公主二人也知道了这件事儿——太后眯了眯眼,心中不禁冷哼,看来这吴太妃还贼心不死,想拱她儿子上位呢。 竟然敢把主意打到安颜身上,胆子大了嘛。 秦韵无力吐槽,安颜的这性子真的是让她好无奈的说。 长公主偷偷地瞄了一眼太后的脸色,见她自有主张,就晓得太后这是看透了吴太妃的打算,想来,安颜应该不会受到什么责罚了。 就在三人心思各异之时,吴太妃哭哭啼啼地进来了。 第二章:朱砂泪(十七) “呜呜呜……太后姐姐,您要为妹妹做主啊!”人还未进来,吴太妃哭泣的声音就已经从外面传进了殿中。 这哭声听得在场的三个女人皆是一抖,这吴太妃早就不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了,竟然还做小姑娘的姿态哭哭啼啼的,而且,慈宁宫可没有会因她梨花带雨而怜惜她的人。 太后脸色一沉,早些年,这女人就是这么在先帝的面前做出这幅姿态从而让先帝疼惜她,给自己吃了委屈。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在她面前做出这幅模样,她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先帝,不吃她这一套。 “闭嘴!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吴太妃前脚进来,跪在地上还来不及说话呢,太后便厉声呵斥她。 吴太妃被太后吓得哭声一滞,断在了喉咙里,她一脸懵逼地看着太后,泪珠还挂在脸上,看起来分外好笑。 “太后姐姐,我……”吴太妃就想要再嚎一次,太后冷声打断她:“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还有一个做长辈应该有的样子?当着晚辈的面哭,你也不嫌丢人。” 吴太妃这才注意到坐在太后身旁的秦韵和长公主。 拜先帝所赐,长公主平生最讨厌装模作样的妾室,尤其是像吴太妃这种动不动就哭着告状的小妾,真心是让她厌恶。 她凤眸一挑,斜睨着吴太妃,冷笑道:“今儿,吴太妃可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了!” 竟然脸皮厚地哭着告晚辈的状,尤其是在打不过也说不过对方的时候,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被她父皇疼爱了大半辈子的。 难道是她父皇老了,所以老眼昏花了? 吴太妃也不哭了,她指着长公主就要呵斥,殿外就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已经出现在殿中了。 秦韵和长公主都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见过陛下!” 吴太妃也不敢再嚎,连忙跟着众人一起给皇帝行礼。 安颜恭敬地向太后福身:“见过太后!” 皇帝齐桪和安瑜、萧凛也拱手给太后见礼。 太后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笑容:“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落座。 “颜姐儿怎么和陛下一起过来了?”太后似是忘记了吴太妃一样,唤着安颜的乳名。 听闻太后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唤自己的乳名,安颜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齐桪呵呵一笑:“碰巧在慈宁宫门口遇见罢了。” “哀家还说呢,颜姐儿此时应该还在御花园呢,虽然被人扰了兴致,但御花园里的景致可是极好的。”太后淡淡地道。 齐桪笑而不语。 底下坐着的萧凛和安瑜闻言,一个黑着脸,一个带着浅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不及眼底。 安颜目不斜视,只作没看见。 齐桪的到来让吴太妃险些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此时听太后这么一说,她双膝一软,刚跪下就要悲伤地述说一下在御花园里被安颜如何如何了,眼角的余光就见安颜先自己一步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哽咽道:“太后娘娘,圣上,还请为臣女做主!” 也不待太后和齐桪说什么,她便开口细细地禀明了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切:“臣女本在御花园里散心,不料偶遇太妃娘娘。太妃娘娘邀臣女谈话,臣女没有多想,便答应了,可是,谁知太妃娘娘竟然当着臣女的面,和臣女说,说……”她咬了咬下唇,一副羞于开口的样子,脸上隐隐的还带有羞愤。 太后很是上道地问她:“吴太妃与你说什么了,竟让平时无法无天的你都吞吞吐吐的?” “太妃娘娘说,她替成王殿下求娶臣女!”安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臣女听了,心中甚为恼怒,不得已冒犯了太妃娘娘,还请太后娘娘恕罪!”说着,她惊恐地跪下。 她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发出不小的声响,听得安瑜眉心一褶,看向吴太妃的目光似含了冰渣子般冰冷。 萧凛掩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紧紧地握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可见其主人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长公主敛目,安颜做的,未免不是太后所想看见的。 现在,她先发制人,将了吴太妃一军,既能让太后有借口发落吴太妃,也能使自己从此事中谪摘出来。 秦韵不悦地皱眉,虽然她知道这是安颜故意的,但是心中还是不能赞同。 这丫头的额头一定都青了。 安颜抬头,果不其然,额头青了一大片,她面上带着委屈与羞辱,声音中带了泣音:“太后娘娘,臣女平日里虽说做事鲁莽,但也并不是一个不知事的人。太妃娘娘当着御花园的宫女太监们的面□□裸地问臣女这种事,这不是故意折辱臣女吗?若是臣女是普通闺秀,恐怕此时早就是一具尸体了。臣女恳请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 吴太妃呆住了,她实在没有想到安颜的三言两语就把全部罪责都推到了自己的身上,同时还树立了一个柔弱无辜的的形象,突出她是一个心思恶毒的人,这个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她张了张嘴,就欲为自己辩解几句,太后却是一挥手,阻止了她:“吴太妃,安颜所说的,你可听见了?她有没有一言一字是编造出来诬陷你的?” 吴太妃摇了摇头,安颜说的全都是事实,没有作假的地方。 “很好!”太后沉声道,“刻意侮辱重臣之女,是大罪,念在你为先帝育有一子且又是长辈的份上,你自己在自个儿的宫中设立小佛堂,跪拜菩萨一个月,同时抄写十卷经书,每日都要送过来给哀家过目。你可明白?” 连责罚都说了,吴太妃就算想说不明白那也是不能的,只有憋屈地叩首领命:“臣妾知道了。” “既如此,你下去吧。” 吴太妃又应了声,离开了。 “阿颜,快快起来。”吴太妃一走,太后立马叫身边的嬷嬷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安颜,看见她额头上的淤痕,关心地道,“额头可还痛?” 安颜脸上换了副神情,笑道:“不碍事。” “那就好!你这孩子也真是,只是做戏而已,何苦要把自己弄伤呢?”太后责怪道。 “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臣女若是不这么做,吴太妃又怎么会信臣女是真的羞愤欲死呢?”安颜淡笑。 太后点点头:“你放心,御花园中发生的事,不会传出去的。” 只要不传出去,安颜的名声也不会有损伤。 安颜垂眸,行礼道谢。 眼见太后还要说什么,扫了一眼脸色不好看的安瑜和萧凛,齐桪不动声色地拦下了太后的话头,转脸看着安瑜道:“朕看安颜的脸色有些不好,想来前儿那么一闹,她是累了。太傅,你带她出宫去吧。” 安瑜低头,掩住了眼里的怒火,躬身抱拳:“是,多谢陛下,臣等告退。” “臣女告退。” 萧凛也起身告退。 一下走了三个人,齐桪揉了揉额头,看着太后疲惫地道:“母后,安颜她是安瑜的妹妹,也是朕的好友。日后,像今日这种事,朕不希望再发生。” 太后强笑一声:“皇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桪眼皮也不抬,看着光洁的大理石,说出的话却带了警告:“今日这事,是如何发生的,朕已不想再追究。但朕不希望母后将这种手段再用在儿臣的朋友身上。母后,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太后被齐桪这话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颤巍巍地看着他。 “韵儿,朕送你出宫。”这是不愿意秦韵再留在太后身边的意思了。 “皇儿……”太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秦韵看了看齐桪,又看了看太后,最后向太后行了礼,跟在齐桪身后离开了。 长公主看着太后,轻轻的叹了口气:“母后,您这又是何必呢?您现在已经是太后了,没有人再能威胁到您,又作甚要一直针对吴太妃?而且,您这次还拿阿颜做筏子,委实过分了。” “哀家这不是为了你们吗?想当年……” “母后!”长公主沉了脸,盯着失态的太后蹙眉,“您也说了,那已经是当年了。父皇当年除了对吴太妃上心外,别的没有对不住我和圣上的地方,是您自己一直放不下而已。” “阿颜是安太傅的妹妹,您设计了阿颜,您当真以为安太傅不知道吗?人家辛辛苦苦地辅佐圣上,而圣上的母亲却设计了人家的妹妹,您让安太傅做何想?” 安颜去御花园是临时起意,当时除了慈宁宫中的人,根本就没有别人知道,秦韵一直陪着她们,身边的丫鬟也没有离开过,也不是她让人把安颜的行踪泄露给了吴太妃,那么就只能是慈宁宫的人。 “还有,阿颜不是个愚笨的,就算之前想不明白,反应过来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不说,是给圣上面子,而不是给您的。日后,您就好好地在慈宁宫颐养天年吧,前朝的事,有圣上。至于后宫,在韵儿进宫之前,儿臣会搭把手的,您就不用担心了。”这是要夺了太后掌管六宫的权利。 长公主起身,不悲不喜地看着太后:“母后休息吧,儿臣告退。” 太后眼睁睁地看长公主走了,失神落魄的坐在凤位上,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来:“哀家都是为了你们啊……欢儿,桪儿……” …… 秦韵看着齐桪,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太后这么做,没有恶意的,而且,这也是为了圣上,所以,阿颜知道后才没有生气。你也别生气了。” 齐桪停下脚步,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们远远地跟着,并没有跟上来,此时就他们两个人——他低头看着秦韵,眉眼间一片柔和,抬手将她拥进怀里,他低低地道:“你不懂!我不是担心安瑜生气,我只是担心……” 他只是担心,太后今日能把这种手段用在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安颜身上,来日也能如此对秦韵,更要紧的是,再过两年,秦韵就要进宫了。 到时候,她在宫中,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地跟在她身边,万一太后又打着为了他好的名义对秦韵出手,伤了秦韵怎么办? 所以,在知晓了事情的发生后,他第一时间就让人去查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竟然是太后故意让人将安颜的行踪透露给吴太妃的时候。 齐桪知道后,心中不由一片冰冷。 为了杜绝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所以,才会有他对太后的警告。 环上齐桪的宽厚的腰身,秦韵轻轻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知道齐桪是在为什么而担心,也不说其他的,就安安静静的抱住他,给他无声的安慰。 松开秦韵,看见小姑娘耳边染上的粉红,齐桪低低地一笑,伸手捏住了她小巧的耳垂,温和地一笑:“怎么红得这样厉害?” 秦韵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她这是为了谁? “对了,你知道阿颜和萧将军是怎么回事吗?”回想起安颜见到萧凛的不对劲,秦韵急忙问道。 齐桪再次捏上了她的耳垂,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怎样?无外乎是晤风惹恼了她呗!” 惹恼了安颜的萧凛此时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安颜的马车里,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碧珠给她处理额头上的淤青。 “姑娘,疼吗?”碧珠拿冰袋敷在安颜的额头上,心疼地问道。 安颜靠在靠枕上,只当没看见坐在她对面的人,听着碧珠的问题,她不在意地道:“以前再严重的伤都有过,这个算什么?”——安大人是个疼闺女的好父亲! 女儿小的时候和别人打架打输了,弄得一身伤,安大人见了心疼不已,决定答应女儿的要求给她请了个师傅教她学武。 虽然只是防身的功夫,比不上萧凛和安瑜这种高手,但要收拾京中的纨绔也足够了。 碧珠哭笑不得:“姑娘,您学武时弄得伤和这个可不能相提并论。” 安颜敷衍地“哦~”了一声,闭上眼就不再说话了。 处理好她额头上的淤青,碧珠又想起她当时在慈宁宫中跪了那么一会儿,视线落到她的膝盖上:“姑娘,您当时跪了那么久,奴婢给您看看您的膝盖吧?” 安颜点头。 要看膝盖上的淤青,就必须把裤腿挽上去,只是,这里还有一个外男呢。 碧珠频频看向萧凛,希望他能有点自知之明,自个儿退出去。 可某人就像是看不懂碧珠的眼神一样,大大咧咧地倚坐不动。 碧珠无奈了,正想提醒他一下非礼勿视呢,就见某人一眼横了过来。 碧珠沉默了……萧凛的这个眼神她看懂了,只是,萧将军这样真的好吗?不管他们俩再怎么两情相悦,但始终是没有成亲啊。 像这种时候,他难道不是应该避嫌吗? 完全不知道自家姑娘和萧凛之间的战争的碧珠默默纠结了许久,忽然就听见马车外面安瑜的声音传来:“碧珠,你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碧珠:“……”见过坑爹坑娘坑舅舅的,还没见过坑妹妹的呢! 碧珠无奈出去了。 安颜也听见了安瑜的声音,睁开眼去看萧凛,秀眉微挑,冷淡道:“出去!” 萧凛无视了她的话,向前走了两步,坐在榻上,抬起她的一只脚,解开她的裤脚……没等他将她的裤脚挽上去,她却是一脚踹了过来。 萧凛握住她的一只脚没有躲开,安颜的这一脚恰好地踹中了他的脸。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第二章:朱砂泪(十八) 第二章:朱砂泪(十九) 安颜在得知安大人和安瑜先后上了折子告假的时候,哭笑不得的同时心中流过一股暖流,熨烫了她的心底。 “姑娘,老爷和大公子这么做,圣上应该很生气吧?”碧珠颇为担忧地道。 不怪她会这么想,太后掌管六宫的权利被长公主夺了,而且还赏赐了安府许多珍贵的东西,这也算是无声的赔罪了,然而安大人和安瑜还是不满意,竟然上折子告假,这可不就是不知好歹了嘛! “去书房!”安颜也想到了。 幸好安大人已经告假在家陪老婆女儿了,要想找他,如今轻而易举——反正他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安夫人的院子。 碧珠轻声应了。 去了安大人的书房,安颜将碧珠留在外面,独自一个人去找她爹问问他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安颜就看见自家老爹坐在书案后面,对自己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反手带上门,笑眯眯地看着他:“爹爹可是特意在等女儿?” 安大人笑得很慈爱,指了指身前的凳子:“坐下说话。” 安颜很乖巧地在安大人对面落座。 “想问什么?”安大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安颜也不和自个儿的老爹耍心眼儿,歪头想了想,很诚实地问道:“爹爹和大哥同时上折子向圣上告假,可还是为了女儿在宫中所受的委屈?” 安大人点点头:“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在宫中所遭受的委屈,不过,爹爹这么做更多的原因是为了以后爹爹辞官的事。” 安颜愣了愣,反应过来呆呆地唤了一声:“爹爹?” 她知道安大人为什么要现在就考虑他以后辞官的事,不外乎是为了日后她与萧凛的亲事。 说白了,这次的事,安大人还是为了她。 咬了咬下唇,安颜低低地道:“爹爹……” “傻丫头,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爹爹做事,自然要多为你考虑。” “可是……”安颜抬眼看着他,眼圈都红了,“女儿觉得对不起爹爹。如果不是为了女儿,爹爹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会招来圣上的猜疑。女儿很愧疚,都是为了……” 安大人抬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起身来至她身边,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阿颜,你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和你娘最希望的就是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说到这儿,安大人眼里复杂不已。 如果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安颜日后的命运坎坷,他根本就不会同意萧凛求娶安颜的事儿。 他只是想着,既然女儿命运坎坷,不如现在就让女儿如了她的愿,让她开开心心的。 “那,大哥呢?”安颜仰头看他。 安大人闻言,无奈一笑。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做老子的还能不清楚吗? 大儿子分明是不满圣上对太后做出的这个不轻不重处置,所以上折子告假是假,故意摆明了对圣上的不满是真。 不过,安大人也是真的对儿子的胆大妄为感到惊心——竟然敢对圣上甩脸子,天底下敢对圣上甩脸子的人也就安瑜一个人了吧? 就算你是圣上的老师也不代表你真的能把圣上看做普通的学生啊! 安瑜表示自己还真的是将齐桪当做自己的学生那般,不开心了就折腾他,一点儿都不用客气的! “有空就去将军府看看你大哥。”安大人对这个任性的大儿子真的是无可奈何。 要是安瑜现在就在他的面前,说不定他就能一棍子抽过去了。 安颜乖乖点头。 出门的时候,又被安大人叫住了:“咳,阿颜,虽然你和晤风的事儿,我们两家都已经是过了明路的,但是,分寸还是要掌握好的。” 安颜奇怪地看了看一脸不自在的安大人,等反应过来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后,整张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地道:“女儿、女儿知道了。” 随后,安颜拉开门落荒而逃。 安颜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脸上的热度都还没能消下来。 想起刚刚自个儿的亲爹说了什么,她就不由得想咬萧凛一口。 她说呢,那日她从宫里回来,晚上沐浴时,身边的嬷嬷都一脸惊恐万分的样子,想来是看见了她胸前的那个暧昧的印迹。 也怪她没有想起这档子事,没有遮掩一下就这么让人近身伺候了。 她敢保证,她爹和她娘一定都知道了。 思及此,安颜苦恼地呜咽一声就扑进了锦被里,现在好了,她娘近段时间肯定不会让她出门了。 还不等她想出门的事,就有人上门拜访了。 “姑娘,长公主殿下登门拜访。”碧珠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自家姑娘发疯的模样,很淡定的无视了。 安颜抬头,眉毛都皱在一起了:“殿下来府上可是有什么事吗?” 碧珠摇摇头:“长公主先去拜见夫人了,等一会儿就过来。到时候姑娘再问问便是。” 安颜起身,碧珠赶忙过来扶她:“碧珠,你去让小厨房准备一些精致的糕点,再沏一壶毛尖过来。” “是。” 碧珠唤人重新给安颜梳妆,又给安颜换了身衣裳,这才去小厨房吩咐去了。 安颜靠在榻上,脑中思量着长公主殿下是为了什么才特意跑安府这一趟的。 思来想去,应该是为了圣上对太后的处置一事。 又想起自家大哥那任性的举动,安颜心中有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想法:不会是齐桪拉不下脸子来找安瑜,所以就找来自个儿的老姐出马,替他劝说任性的太傅的妹妹吧?! 应该不可能吧? 事实证明,没什么不可能的。 长公主拜见了安夫人后,直接就来了安颜的院子。 看见安颜那张俏生生的小脸蛋,长公主就一阵心累,拉着她坐下就开始吐苦水:“你说说,你说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一个倒霉弟弟?自己的臣子自己搞不定就来找我,你说我又不是他的老妈子,我凭什么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错了,是太后搞出来的烂摊子!”安颜好心提醒她,同时挥退了上茶点的丫鬟们。 长公主一噎。 不过,安颜还真的挺同情齐桪的。 身为皇帝,自个儿的老娘做错了事,还得要他这个做儿子的去擦屁股,结果臣子一点儿都不买账,无奈之下就只能去麻烦曾经铁血手腕的皇姐了,不料老姐答应了后,转过头就把他给卖了。 幽怨地扫了拆台的安颜一眼,长公主无比忧愁地叹了一口气:“阿颜,安太傅到底是怎么想的?圣上这几日都快要愁死了!” “嗯?”安颜不解地看她,“出什么事了?” 长公主很是心塞地道:“安太傅和安大人同时上折子告假也就罢了,可恨的是安太傅还搞出了许多事儿。如今圣上案头上的折子堆得都快溢出去了。” 对着一堆比自己还高的折子的齐桪更心塞! 安颜一听,内心抖了抖。 她家大哥的报复心理还真强! “如此也就算了,偏偏萧将军这几日也是下了朝就回府,连昭阳殿都不踏进一步,圣上连个可以讨论政事的人都没有。”她没有说的是后宫也出了事,她要兼顾府里的事务,还要注意前朝的动静,这些日子累得不轻。 即使她没有说,安颜也注意到了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不由得蹙眉:“你看起来没有休息好,可是后宫有事?” 长公主摆了摆手,叹气道:“府里的事务就够让我头疼的了,岂料后宫也是多事之秋,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喝口茶了。”她顿了顿,严肃地看向安颜,“阿颜,你还生气吗?” 安颜委实愣了一下,事情都过去几天了,就算当时有气现在也消得差不多了,因此她摇摇头,轻声道:“我早就不气了。” “阿颜,我和圣上都知道你这次受了委屈,所以我们都和母后说过了。母后掌管六宫的权利,是我强行夺过来的。圣上知道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安颜沉默了下来。 她一直都以为太后的六宫之权是圣上下命令让她交到长公主手上的,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是长公主强行夺过来的。 看来,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了,长公主依然还是长公主,那铁血手腕的强悍也从未变过。 “是为了韵儿吗?”安颜迟疑道。 长公主微微颔首:“圣上的确是为了韵儿。” 若是太后是个精明和蔼可亲也就罢了,可偏偏她却是个爱计较的。 她能对从小就在身边长大的安颜耍手段,难保日后这手段不会用到秦韵的身上。 就为了这一点,秦家或许就不愿意让秦韵进宫。 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可能,齐桪才默认了长公主的行为。 “殿下是想让我劝劝我大哥吗?”良久,安颜才问道。 长公主认真道:“也不算是。我来,其实是想要告诉你,近来少出门。” 安颜:“??什么意思?” 长公主的目光飘向四周,含糊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 安颜更奇怪了,脑海中一直想着前几日宫中发生的事情。 那日在宫中,吴太妃替成王殿下求娶她,应该不是说笑的,她是真的想要为成王求娶自己。 那么,这是成王的意思还是吴太妃自个儿的意思? 还有,成王到现在都没有娶正妻,显然是为了能娶到一个给他带来好处的王妃。 那么问题来了,娶了她,她能给成王带来什么好处? 她的身后是安家,外祖家虽然只是没有什么实权的官职,但却与安国公府有亲,而且,她自己又与秦家交好,她大哥安瑜不仅在军中有一定的号召力,又和萧凛交好。 她二哥身上虽然没有个一官半职,然而门下学子不少……安颜撑着额头,细细想着。 如果成王求娶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拢她身后的势力,那么她都能想到的事,圣上和她大哥还有萧凛他们不会想不到,可是为什么全部都选择了沉默?尤其是她大哥,在这种时候告假……不,不对,有哪里不对。 安颜苦思冥想,扶额想着是哪里不对,她总觉得她想漏了哪里。 见她苦苦思索的模样,长公主目光一闪,没有出声打扰她。 有些事她能自己想通也不错,也免去了许多的解释,若不能想明白也无妨,安瑜和萧凛都会护着她的。 就在安颜费力地思考时,宫中的齐桪是一脸的菜色。 长公主口中的一下了朝就回府且不再踏进昭阳殿的萧大将军以及传闻中对圣上心生不满从而告假的安太傅此时正坐在齐桪下首,还有一个见自家娘子这段日子辛苦不已好心想要帮忙分忧的济宁侯世子此刻就如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焉嗒嗒地坐在安瑜对面。 他只是想帮媳妇儿的忙,可不是进宫帮焦头烂额的皇帝的忙。 谁能告诉他现在是怎么回事? 三人进宫,没有任何人知道,因此众人都还以为此刻的昭阳殿中就只有苦逼又苦命的皇帝陛下一个人呢。 “太傅,你这是什么意思?”齐桪将手中的折子朝安瑜扔了过去,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安瑜身前的案桌上。 安瑜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折子,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折子上的内容,而后慢吞吞地放下了折子漫不经心地道:“很好处理的事情啊,圣上可是有对策了?” 齐桪:“……” 闻言,齐桪真是恨不得一折子拍他脸上去。 看看这些折子里写的都是什么:谁家的小妾又在家中仗着男人的疼爱对正室出言不逊,哪个大臣宠妾灭妻想要把庶子的地位提一提,谁谁还没成亲就养了个外室在外面而且还有了庶长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这些天都快把他给淹了。 他本来还在朝堂上斥责那些上折子的言官,谁料他们竟然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身都修不正,家都治不齐,还怎么能治国,怎么能平天下呢?”这种话,气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一国天子,不是专门处理这种家事的嬷嬷。 当然,这些言官敢这么说,还不是被某人授意的,以至于齐桪现在看见折子就头晕。 “这种小事,太傅帮朕处理就好了,想必这些事,以太傅的本事不在话下。” 安瑜很悠闲地抚了抚袖口,淡定道:“陛下,臣很忙,没空!” 齐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任谁看了安瑜现在的这幅模样,都无法昧着良心说出他很忙的话来。 齐桪心底叹了口气,没有开口斥责安瑜。 人家只是想要帮妹妹出出气,他能说什么?而且,这次本来就是太后做错了。 一想到这个,齐桪就头疼。 他母后还真是个坑儿子的!不顾后果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却把烂摊子扔给了他。 萧凛看他们说完了话,这才提起正事:“这几日,臣和太傅已经揪出不少了支持成王的人,再过几日,就可以动手了。” 齐桪摸了摸下巴:“能确保朝堂上所有成王的人都露出了尾巴吗?” “这个有点困难。”萧凛淡淡地道。 齐桪看向安瑜,这里的人中,唯有他才有能把成王那一派的人全逼出来的能力。 安瑜会意:“交给臣了。” 南衍忍了忍,再忍了忍,见他们没有要给自己安排活儿的样子,终是忍不住问道:“那臣呢?陛下让臣偷偷的进宫,就是为了看陛下和太傅还有萧将军是如何将成王一网打尽的吗?” 齐桪闻言,对他露出了一个颇为诡异的笑容。 南衍抖了抖身子,看不懂齐桪的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爱卿,你今儿就留在宫中,帮朕处理政事。如何?” 南衍就想说不如何,齐桪直接拍板道:“朕就知道爱卿是不会拒绝的。放心,朕已经派人通知了皇姐,爱卿不用担心皇姐不知道爱卿去了哪儿。” 南衍目瞪口呆地看住齐桪。 见鬼,他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怎么就把他留下了? 安瑜和萧凛起身,对南衍求救的眼神视而不见:“既如此,臣等告退。” 齐桪笑得很愉悦:“去吧!” 安瑜他们从暗道里走了,南衍绝望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悲愤无比。 这群没义气的家伙! “爱卿,朕要去慈宁宫看望母后,所以案头上的折子都归你了。好好加油!”齐桪无比和蔼地道,然后……然后抬脚就走了。 被莫名其妙留下的南衍看着一桌子的折子欲哭无泪。 以后再也不找死地往自己身上揽活儿了!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 安颜被她娘,也就是安夫人给禁足了! 安夫人在知道女儿身上多了那个红印子时,硬是忍住了想找安颜要个说法的念头,不过,接下来的几天安颜就不被允许出门了。 安颜在得知后,心里还挺虚的,所以乖乖的接受了自个儿娘亲的决定。 满院的桃花已经凋谢,飘落在地的花瓣铺满了小径,阴沉的天空偶尔响起一道闷雷,惊得院外的槐树都瑟瑟作响。 微凉的轻风所过之地,皆带起纷纷扬扬的桃花,就连桃花树上的枝丫也微微颤抖。 一院飘飞的花瓣中,身着桃红色罗裙的女子是那么的突出,三千青丝随风而动,沾染上了桃花香。 在她身旁的婢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姑娘,这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咱们回房吧。” 安颜拨开脸边的树枝,闻言偏首看了一眼她,笑眯眯地道:“绿叶,不要怕,我们不会被淋湿的,因为我一定会在下雨之前回房的。” “姑娘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安颜抬头,瞅了瞅这低压的乌云,半晌摇摇头:“不知道。” 绿叶:“……” “姑娘……”绿叶真的要哭出来了。 要是被夫人知道她们在快要下雨的时候还待在房间外面,夫人非要拔了她的皮不可。 突然,绿叶只觉得手背一凉,低头看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还在往前走的安颜:“姑娘,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安颜被抓得脚步一停,眨了眨眼,额头上就一凉,不由得抬头看向天空——原本只有几滴雨水落在脸上,刹那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安颜无辜地朝绿叶眨了眨眼。 绿叶没法,只能拽着安颜回屋。 两人回到房中时,全身都被淋湿了。 轻逸的纱裙沾过水后紧紧地贴在身上,突出了少女妙曼的曲线。 碧珠打着伞从小厨房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两个被淋成落汤鸡的人狼狈的从屋外跑回屋中,瞬间就变了脸色。 快速回房,碧珠扔下雨伞,黑着脸指挥丫鬟们烧水,给安颜换衣,同时让绿叶下去休息。 一切都忙完了,碧珠才面无表情地看着换了一身干净衣饰坐在榻上的安颜:“姑娘,您这又是怎么回事?” 安颜心虚地别开目光,“我只是看外面天气挺不错……的。”她扫了一眼窗外的临盆大雨,渐渐地消了音。 碧珠无奈的叹气:“姑娘,你老实的和奴婢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出府。” 碧珠毫不留情的打破她的妄想:“不可能!” 安颜怒目而视。 碧珠却根本不把她的怒火放在心上,淡淡道:“姑娘别忘了,您被禁足于府中是夫人下的令。再者,再有十日不到,就是您的及笄礼了。” 听到安夫人三个字,安颜泄了气,又听碧珠提起及笄,安颜才想起来,确实,没有多久就是她的及笄礼了。 “我知道了。待雨势再小些,我就去和娘亲商量一下我的及笄的事情。”安颜郁闷地道。 碧珠欣慰地看着她,仿佛她终于懂事不再无理取闹了一般,看得安颜更为郁闷了。 将军府。 一连多日,萧凛都在书房里忙碌。 虽然明面上他没有插手政事,但私下里关于成王的事都是他和安瑜在跟进。 安瑜悠闲地从门外进来时,萧凛正伏身在案桌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头也没抬:“都处理好了?” “差不多了,可以收网了。”安瑜很满意地道,“就是这两天的事儿。忙完了,正好可以观赏阿颜的及笄礼。” 安瑜对这个结果真的很满意,也不枉他忙了这十几天来给成王下套,不然,他非要弄死成王不可。 闻言,萧凛下笔如有神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事务:“说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过阿颜了。” 安瑜随意的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杯子还没喝一口茶呢,就听见他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抬眼瞧了瞧他,惊奇道:“啧啧啧,真是难得啊!你也有一天会提起女子来。要知道,往日我做完了事回来,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总是问我的平安来着。如今,有了媳妇儿忘了兄弟,连我的安危你都不担心了。” 萧凛放下笔,抬头把安瑜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随即淡淡地道:“好了,我担心过你了。” 安瑜:“……” 这个没天理的世界啊,真是让人没法儿活了!! “你就这么看我一眼就是关心我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敷衍我的。” “既然你看出来我是在敷衍你了,那么你可以闭嘴了。” “重色轻友!”安瑜指控他。 萧凛一副嫌弃的模样:“那人可是你的妹妹。还有,你没缺胳膊少腿的回来了,只要是个人都能知道你平安无事,你还想我怎么关心你?” 这话太过气人,安瑜狂跳的心突然骤停,恨不能呕出一口血来。 听听,听听,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亏他们还有袍泽之情,为了一个女子,就无情的破碎了,真是太让他伤心了! 平复了一下心跳加快的胸口,安瑜默默地劝诫自己:“宰相肚里能撑船,本太傅不要和一介小人斤斤计较。”而后脸上露出个笑来,“知道阿颜为什么没有来将军府寻你吗?” 扫了一眼笑得幸灾乐祸的某人,萧凛冷哼道:“左右不过是一些卑鄙小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罢。” 他拍开因为听了这话而颤颤巍巍指着自己,恨不能把手中的茶杯摔到自己身上的安瑜的爪子,不甚在意地道,“真是丑人多作怪!” “你……”安瑜捏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真是想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行了,不要再唧唧歪歪的,说说正事。” 安瑜深吸一口气,他真怕自己忍不住会给坐在自己对面的家伙来一爪子。 真的是太不会说话了,说好的要讨好未来的大舅子以便能娶到香喷喷的媳妇儿呢? 果然,齐桪这没什么经验的家伙提供给他的法子他就不该信,真他娘的不靠谱。 “网都撒下去了,若没有意外,三天后就可以收网。”安瑜正色道。 萧凛微微颔首:“辛苦了!” 安瑜摆摆手,“给圣上递消息,让他注意宫里的动静,最好能让长公主殿下进宫坐镇后宫。” 萧凛挑眉,若有所思地道:“你担心会有人对后宫出手?” “朝堂一乱起来,后宫也不会平静。我就担心这段时间有人在后宫浑水摸鱼,既然决定了要做,那么就不能让其他人抓住了这个漏洞,混进后宫。否则,我这些时日不就是白做工了吗?”安瑜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慢悠悠地道。 圣上的兄弟除了成王外,还有两个兄弟——荣王和静王。 一个在封地,一个和成王一样在京中住着,若是他们着手清理完了成王的人后,发现又被荣王或者是静王的人混了进来,那感觉可就太糟心了。 总不能再来一次朝堂大换血吧? “我会和圣上提的。”萧凛沉声道。 长公主可是先皇教出来的,不论是能力还是手段都丝毫不逊于皇子们,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想要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作怪,无异于是找死。 当晚,一封信从将军府送进了宫里,第二日,长公主被太后传唤进宫,之后几日都是一直住在宫里。 安颜在府中和安夫人学习主持中馈的事外,也在忙着自己的及笄礼,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 这几日,朝堂上可谓是风云色变,不少的官员落马,被革职,甚至人头落地。 同时,后宫也不甚平静,在长公主的铁腕手段下,许多宫人太监乃至侍卫都被一一揪出,送出宫的送出宫,该处置的处置。 有的人眼看身份暴露了,竟然想要刺杀长公主,不过没有成功,反而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跪在殿下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们看着长公主面色平静的走过淌着血的那欲刺杀她的侍卫,都不由得磕下了头,浑身颤抖着。 红色的曳地长裙划过满地的血迹,裙尾处犹如开满了一朵朵鲜红的血色玫瑰般,妖冶而动人,更为她那如玉的容颜增添了一份冷酷。 “动手的人,全部杀了,至于其余的人……”她垂下眸子,本想说也一个不留,却突然想起再过不久就是安颜的及笄礼,又想到不过才一岁多的南殊,心底一片柔软,到了嘴边的话也变成了,“派人去查,若手上沾有鲜血的,就不用留了,没有害过人的,全部送出宫。” “是。”绿腰郑重地应了下来,转身吩咐人下去办。 “多谢长公主殿下不杀之恩!”跪在地上的人听闻,皆是心怀感激地朝长公主磕了一个头。 “趁着手上还干净,离开吧。”她冷淡道,随后出去了。 绿腰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侧脸瞥了这个跟自己一同长大,胜如亲姐妹的女子一眼,长公主语气淡然:“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按照她的作风,这些人不管是不是害过人,她都必定会凌厉的解决了他们,而不是遣人送出宫去。 这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更不符合她一贯的理念:斩草必除根! 绿腰笑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不管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的心底,都会有一片属于他们柔软。殿下心中的那片柔软之处不外乎就是世子爷和小少爷了。” “就当是为他们积福。”她抿了抿唇,又道,“再过几日,就是阿颜的及笄礼了,我不想让她的成人礼被沾染上鲜血。”阿颜和韵儿那样干净清澈的人,不应该被鲜血给玷污了。 绿腰低头,没有答话。 “走吧,陪本宫去慈宁宫看看,有多少人忍不住想要出手了。” 绿腰轻声应了一声是,此后再无一句多言。 朝堂之上,齐桪冷着脸下令处置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如果没有动手,他倒还真不知道朝廷里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站在他那几个兄弟那一边的。 他这次动手清理成王一派的人,完全是因为吴太妃和成王把主意打到了安颜的头上,从而惹恼了安瑜。 安瑜想要为安颜出气,便主动请缨要对付成王,却不料安瑜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竟然连静王和荣王的人都被他给套出来了。 当然,若是齐桪此时的心态让安瑜知道的话,只会嗤笑一声。 他之所以把另外两个王爷也算计进去了,不过是顺手为之,同时也是一劳永逸。 他可不想以后再一次尽心费力地设计哪位王爷,没那个功夫和精力,倒不如此时一锅端,省事多了! 再说了,算计一个也是算计,算计两个也差不多,那就多费些心思全部都揪出来算了,免得日后还要想法子算计他们,多费脑啊。 朝堂的人员动荡历经了五天,收尾工作忙活了两天,很快,就到了安颜及笄的这一天。 长公主从宫中出来——原本安颜不愿麻烦长公主,岂料后者早已经知晓了,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而且,即使安颜想找其他的亲朋好友当她及笄礼上的摈者,可在知道原本的人选是长公主之后,就没有一个人敢答应她了,无奈之下,安颜也只有同意的份了。 安颜拿手指沾了沾盒子中的口脂,涂抹在自己的唇上。鲜嫩的粉色衬得她的小脸更为娇艳。 “姑娘今天似乎很高兴?”碧珠站在她身后为她绾发,从铜镜里看到她笑靥若花的模样,低声问道。 安颜吐了口气:“嗯。感觉自己长大了。很高兴!” 碧珠笑而不语,拿起篦子帮主子梳头,然后帮她戴上冠笄、冠朵和珠钗。 “姑娘,走吧,夫人在大厅等您。”碧珠扶她起身,缓慢地朝前厅而去。 跪坐在正厅角落的乐人们一面演奏一面吟唱祝词,碧珠扶着安颜上前,让秦夫人替她插上一支样式普通的钗冠,而后又扶着她进入了南边的屋子里。 安颜进了南边的屋子后,脱掉原来的罩衫换上褙裙和特制的奢华锦袍,然后喝了一杯薄酒吃了一口膳食,又缓缓而出。 安颜的表嫂叶氏早已站立在厅中,见她靠近微微一笑,摘掉秦夫人给她戴上的普通钗冠,打开身旁婢女跪捧的匣子,取出翡翠莲花冠笄给她戴上,又接连取出一支支精美无双的冠朵点缀在发间。 安颜低垂着脑袋,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衣裙上,心里有些许的彷徨。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对自己含笑的萧凛,抬眸看了看站在安夫人身边的安瑜和安怀兄弟,又看了一眼端坐着的秦韵,心中的彷徨不安又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正出神时,就听见叶氏徐徐开口:“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旨酒嘉荐,有飶其香……”这一大段祝词,均是叶氏冥思苦想才想出来的,其中的祝福之意令人心暖。 安颜眼眶略微发红,抬头福了福身:“多谢表嫂!” 叶氏笑着轻拍她肩膀,宾客们纷纷露出欣悦的表情。 礼毕,秦韵含笑地朝她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同坐。 安颜落座,秦韵就凑了过去和她低声咬耳朵:“你是没看见刚刚萧将军看你时的眼神,真是让人羡慕得很。” 安颜闻言,扭头去看不远处的萧凛——安颜的及笄礼,来的人不少,有秦家,也有济宁侯府,男宾不算少,刚好坐了三桌。 正厅里正热闹不已的时候,就有下人进来了:“老爷,夫人,宫里的人来了。” 众人一愣,安瑜及时地道:“把人请进来。” 下人答应了后,匆匆忙忙地去了。 来的人是齐桪身边的李总管,他先是给长公主行了一礼,之后才不慌不忙地道:“奴才是奉圣上的命令来传旨的。安大人,跪下听旨吧。” 随即,众人下跪听旨。 李总管展开那明晃晃的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安氏之女安颜聪慧贤淑,才德兼备堪为良配。特赐婚镇北大将军萧凛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安府众人谢恩领旨。 安颜的视线却在那一瞬间对上了人群中萧凛看过来带笑的目光,心中不禁跳了跳,而后弯了弯眼角。 我在人海中看见你的刹那,就确定了你是我的一生。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一) 齐桪为安颜和萧凛赐婚一事,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快速地席卷了整个京城。 安颜本来很开心,齐桪愿意为她赐婚,那就代表了即使萧凛和安家结亲,他也不会多想什么,而且,安大人也不必上折子辞官了。 可惜,赐婚的第一日,也就是她的及笄礼后的第一天,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原因无他,她的初潮来了,正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 碧珠心疼地端来一杯生姜红糖水,递至安颜的面前:“姑娘,喝了这红糖水,您会好受许多。” 安颜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碧珠,为什么第一天会这么疼啊?” 碧珠脸上心疼的表情僵了一瞬间,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姑娘,奴婢不是大夫!”所以这种事她一个女子怎么会知道? “嘤嘤嘤~~”安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生姜红糖水,顿时被烫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这自作孽的小姑娘看得碧珠都想要叹气了:“姑娘,您已经及笄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安颜默默地扫了她一眼,装作没有听懂她的话,又低头喝了一口糖水——鉴于之前自个儿作死的行为,她这次很小心地抿了一口,却因为肚子太痛没有胃口,喝了就摆手示意碧珠把碗拿开。 “姑娘,再喝一些吧,这样肚子才不会那么痛。”碧珠试图劝她再喝一些。 安颜摇摇头:“不了。” 碧珠又想要叹气了,摊上一个愁人的主子肿么办? “与我说说,我及笄的前几天,外面发生什么了。”安颜躺在床上,玉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过。 “……” 安颜瞥她,语气幽幽:“不要想瞒我。昨日长公主分明是从宫中匆忙出来的——你说说,长公主为何在明知昨儿是我的及笄,却还要进宫。” 碧珠默然无语,放下碗,心中不禁感叹自家姑娘的敏锐:“无非是圣上的几个兄弟被萧将军和大公子他们联手给坑了,长公主殿下进宫是去帮忙的。” 说起这个,最无辜的就是荣王和静王了,他们什么也没做——虽然他们也想做什么,可还来不及做啊,就被成王给连累,让萧凛和安瑜收拾了。 朝堂上的人都被安瑜给拔除了,原本想在后宫安排几个暗桩来着,结果就因为安瑜的一句话,成了泡影。 安颜听完,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道:“荣王和静王一定恨死成王了吧?什么都没干,却损失了手下可用的人。” 碧珠简直想给这位小祖宗跪了,现在是幸灾乐祸别人的时候吗? 你的亲兄长坑了别人,而且人家还是三个王爷,你就不怕人家报复回来吗?!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安颜有些昏昏欲睡了。 碧珠心底叹了口气,起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昭阳殿。 萧凛看了齐桪好半晌,就在齐桪忍不住想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了他,所以才被他用眼神凌迟时,他缓缓地开口了:“圣上为何给臣和安颜姑娘赐婚?” 真想任性的回他一句“朕乐意,你怎么着?”的齐桪勉强地一笑:“朕这不是知道爱卿和安颜姑娘两情相悦吗?所以,朕决定,给你们赐婚,成全你们。” 当然,希望安瑜看在他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不要再折腾他了。 “而且,昨天不是安颜及笄吗?这个就当做是朕给她的及笄礼物了。” 萧凛朝他拱了拱手,低头恭声道:“臣多谢圣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齐桪之所以选择在安颜的及笄礼上下旨赐婚,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体面。 否则,什么时候赐婚不是一样,非要选择在昨天。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你值不值得别人的尊重和看重,就要看你够不够体面。 正是因为知道齐桪的良苦用心,所以他才道谢,不然,为了一道赐婚的旨意,他才没有那个必要感谢他呢,又不是没了他的赐婚,他就不能娶安颜了。 听出了萧凛话中的意思,齐桪面上稍稍扭曲了一下。 这人会不会说话?要不要这么毒?真是气死人了有木有? 努力地压下心中升起的火气,齐桪微微侧首看了看从进宫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安瑜,笑道:“太傅在想什么?” “成王。”安瑜言简意赅。 说到正事,齐桪也严肃了不少,敛去了嬉笑之色,皱眉问道:“太傅想到什么了?” 安瑜神色凝重:“这几日,圣上还是让秦姑娘和长公主殿下少出门为好。” 齐桪明白了,安瑜是在怕成王狗急跳墙对他们看重的人出手,毕竟,比起身手不凡且这些时日不怎么会出门的他们来说,要出门交际的内宅弱女子就好下手多了。 “朕晓得了!” 说完正事,萧凛不想再留在宫中了,便拱手告退,安瑜也告退了。 两人出了宫门,一路上都相对无言,直到安瑜发现这位跟着他一直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都还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时,不由得服了——安颜还在禁足中,哪怕是齐桪已经给她和萧凛赐婚了,安夫人也没解了她的禁足。 除了昨天,好久没有见过心上人的萧凛知道是自己那天过分的举动吓住了安夫人,无奈之下只有亲自上门道歉了。 也不知道萧凛是怎么同安夫人解释的,当安颜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就发现床头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禁懵了片刻。 “你怎么来了?”她呆呆地问道。 萧凛抬手揉了揉刚刚才醒来还有几分迷糊的小姑娘的头,柔声道:“我来看看你。身体好些了吗?” 安颜拥着被子坐起来,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还好萧凛并没有计较她的回答,反而是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笑道:“昨天人太多了,没有来得及和你说话。” 安颜老老实实地伸手抱住他的腰身,浑不在意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你,正事都忙完了吗?” “嗯。” “对了,在我及笄前,我和韵儿约定过要去寒山寺上香,你那时有空吗?陪我一起去可好?”安颜仰头看着他道。 闻言,萧凛的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话来打消她的念头,就看见小姑娘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吞下了到嘴边的话。 低低地叹息一声,萧凛紧拥着她:“我尽量抽时间出来陪你。” 安颜听闻,漂亮的双眼高兴得眯起来,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欢喜道:“你真好!” 说罢,裹着被子就缩在了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蹭了蹭他的胸膛,又闭上眼睡了。 看着小姑娘开心的模样,萧凛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见她又睡了,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又替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睡得更舒服。 安颜的身体在经过几日的调整后,已然好了许多。肚子不疼了,安颜又恢复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让人套车,准备出门。 安夫人见小姑娘又活蹦乱跳的了,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又一一地替她准备去上香的东西以及出行的护卫。 “娘亲,女儿就先走了。”安颜福了福身,笑眯眯地道。 安夫人好笑道:“路上小心点,不要贪玩。” “女儿晓得!” “行了,行了,去吧。” 安颜很愉悦地走了。 只是出门时却并没有看见萧凛,她预备派人去将军府问一问时,洛泠来了。 “安颜姑娘!”洛泠先是朝她行了一礼,而后继续道,“我家将军遣婢子来告知姑娘一声,今日他不能陪姑娘去上香了。” 安颜蹙眉:“出什么事了?” 洛泠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南边起战事了,宫中派人来请将军进宫商讨对策。” 安颜心里一紧,“他不久就要出征了,是吗?” 洛泠垂头不语。 稳了稳心神,安颜缓缓地吐了口气,淡淡道:“我知道了。”她侧首看着洛泠,“既然他不能陪我,那么你与我一起吧。” “是。”洛泠恭声道。 上了马车,安颜静静地坐在车里,没了之前的高兴,直到马车到了寒山寺和秦韵碰头后,她的心情都还是很低沉。 秦韵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回头朝碧珠使了个眼色,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碧珠默默地摇头,向洛泠的方向微抬了抬下巴,表示和这位有关。 秦韵看向洛泠,微眯了眯眸子。她记得安颜前些日子告诉她,萧凛会陪她一起来寒山寺,但今天萧凛不在,反而是洛泠来了,心下一动,她明白了几分。 想来应该是和萧凛有关吧。 进入大殿,感受到殿中的肃穆,安颜和秦韵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两人跪在蒲苇上,闭眼祈福。 “如果真的有佛祖,希望你能保佑萧凛,保佑他……”安颜在心中略顿片刻,随后苦笑一声。 没影的事情,她何苦要自己吓自己,那人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她有什么可怕的? 睁开眼睛,安颜抬头看了一眼宝相庄严的佛像,不由得一哂,站起身。 恰巧秦韵也起身了,她四周看了看,瞥到放在桌上的竹筒,问道:“阿颜,你要不要抽根签?” “不了。”安颜拒绝,“要发生的事情,即使抽了签也不会有所改变。不会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因为我不抽签就要发生。” “说得好!”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在场的几人皆回头看去,就看见了一个身着袈裟的老和尚。 见她们看过来,了尘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几人纷纷还礼:“见过大师!” 秦韵和善地一笑:“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了尘。” 秦韵吃惊地看着这和尚。 据她所知,了尘大师早已云游去了,并不在寒山寺,是以,今日来此地上香,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能看见了尘大师,如今乍然之下见到了,反倒有些愣住了。 安颜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却并无多大的吃惊。 她不信佛,平日里也不怎么去寺庙,所以对于了尘大师,她所知并不多。 了尘大师走近安颜,眼中异彩连连:“施主,你我又见面了。” “我并没有见过你。” “施主未见过老衲,老衲却见过施主。”了尘大师微微一笑,“佛曰:相遇即是缘。” 安颜冷冷地道:“相遇不一定是缘,相逢也不一定相识,大师这话也作不得数。” “施主太断然了,须知该放下时便放下,一味强求终无法善了,来处可知?去处可明?施主心中可有何想……” 安颜抿唇:“不必问我来处与去处,我只想告诉大师,从需要而来,去往不需要处,万事万物亦同,我亦同。无妄想则无念想,若念心起有佛国地狱,若一念心不起即无佛国地狱,可我不是圣人,我也有妄想,故我宁愿身在地狱。” 所以我不用世人的悲悯与超度,因为我早下定决心要紧紧抓住我到此来的唯一,至于未来,那太过虚无缥缈,与她而言也是一种奢望,而过去——那于她或许不是过去,正是现在。 了尘大师笑了笑,徐徐开口:“施主想得通透,也盼来日施主能不执着于尘世浮华,放手离去。” 安颜点了点头,吐了口气:“多谢大师指点!” 了尘大师含笑离去,不过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秦韵上前,紧张地打量着安颜:“阿颜,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安颜愣愣地看住了尘大师离开的方向,没有回答秦韵的问题。 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听见了尘大师的话时,心底有些许的刺痛,然后下意识地就开口说出那些话了。 看她脸色不大好看,秦韵也不再勉强她,转头吩咐道:“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兰香和碧珠应了一声,忙去收拾东西了。 安颜上了马车,都还为从刚刚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细想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就在出神的时候,马车一阵晃动,让她就回过神来了。 “怎么回事?”安颜抓住马车窗口,厉声问道。 洛泠在第一时间守在了马车门口,警惕地看着,以防有人登上马车。 碧珠凝神,扶住自家姑娘,以免她不小心撞到了哪里。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就听见了外面响起兵器交戈的声音。 安颜心中一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下一刻,马车突然外响起嘶鸣声,马车车厢往一旁歪倒,事出突然,就算安颜有了防备,整个人在猝不及防之下也被甩了出去,一头撞上了马车车壁,撞得她眼前发黑。 洛泠意识到了什么,反手抓住马车门框,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碧珠的额头也撞上了车壁,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不过碧珠反应极快,顾不得自己,马上去查看安颜,伸手去拉几乎整个人都摔到了翻倒在地的马车车壁上的人,洛泠也皱着眉过来看她的伤势。 “嘶……”安颜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伤一阵阵的痛,让她只抽冷气。 “姑娘,您没事吧?”碧珠小心地扶起她,听到她抽气机声音,急忙问道。 安颜摸了摸额头,在不小心摸到额头的伤时身体微微一颤,咬着牙按了按,继而掀开帘子查看外面的情况——侍卫们都在与身穿黑衣的人打斗,根本没空过来扶正马车。 “姑娘!”外面冷不丁地响起兰香撕心裂肺的声音。 听到这叫声,安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韵儿…… 她手忙脚乱地从车里爬出去,看到的就只有兰香一个人,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 兰香看见她,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跪在她面前,哭道:“安颜姑娘,您救救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连同马车一起……一起摔到了悬崖底下。安颜姑娘……求求您,求求您……” 安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抓住兰香的手,艰难地道:“你说什么?” “我家姑娘,跌下了悬崖……” 安颜眼前一黑,意识都回归了黑暗,什么也不知道了。 萧凛和安家兄弟率人赶来时,正好看见安颜昏厥在碧珠的怀中,皆不约而同地红了眼。 “杀,一个不留!”萧凛眼中冷芒毕现,冷声道。 跟在他身后安静得颇为诡异的侍卫无声的上前,包围了黑衣人,手中的动作凌厉而不迟疑。 不一会儿,几十个黑衣人就全丢了性命。 安瑜接过安颜,发现她只是昏迷了,心下一松,就听见碧珠急急道:“大公子,秦姑娘,秦姑娘跌下悬崖了。大公子快派人去悬崖下面看看吧。” 安瑜脸色一变,向身后挥了挥手,冷然道:“下崖找人!” 又是整齐无声的动作。 安怀眉峰拧起,“交给弟弟吧。” 安瑜颔首:“你辛苦一些,务必要找到人……”他顿了顿,颇为困难地吐出那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安怀垂眸道:“是。” 安瑜看着安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安颜,旋即又看了看朝这边走来的萧凛,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这天,要变了!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二)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花林,纷纷扬扬的花瓣飞舞在空中。 突然,枝头微微晃动,一片花瓣轻颤了颤,而后从枝头落下,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伸出,接住了落下桃花花瓣。 安颜一身红裙,乌黑亮丽的发上沾染着几片花瓣。 她看了看手中的花瓣,轻轻地一笑,可下一刻,原本明亮的白天霎时黑了下来,周围陷入无声的黑暗之中。 她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前出现一点光亮,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她身前,柔柔地朝她笑着。 “韵儿?”她不解,怎么会在这里看见秦韵呢? 秦韵的神色如常,眼里却充满了悲伤、不舍以及担忧:“阿颜,我要走了,你,要小心,保重!” 安颜慌了,秦韵的神色以及说话的态度都让她惴惴不安,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悲伤:“韵儿,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阿颜,再见了!”她没有回答安颜的问题,笑着和安颜说道,随后转身就走。 眼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安颜赶忙追上去,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在拉远……渐渐的,秦韵的身影消失在她的眼中,周围又恢复了黑暗。 “韵儿……” 安颜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胸口直喘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姑娘,你醒了!”碧珠充满惊喜的声音响起。 听到里间的动静,外间说话的几人纷纷起身进来,就见安颜穿着白色的里衣,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身上,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发呆,碧珠拧了干帕子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水。 “阿颜,阿颜,我的儿,你总算醒了!”安夫人眼睛都红了,在床沿边坐下,心疼地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安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安夫人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安瑜和萧凛都松了一口气,各自看了对方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眼中后怕和后悔,随即相视一笑。 唯有安颜呆呆的,她还在想着梦中的事情,下意识地问道:“娘亲,韵儿呢?” 安夫人放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听到女儿的问题,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说了声“老天保佑!”后,才道:“阿颜放心,你二哥他们已经找到了韵儿。她现在在自己的府里,还在睡着。” 安颜回过神,激动地拉着安夫人的手:“娘亲,你告诉我,韵儿有没有受伤?她现在……” 她的反应让安瑜一惊,以为是担心秦韵所致,轻声解释:“秦姑娘没事。只是马车摔下悬崖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额头,如今还未醒来。倒是阿颜你觉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目光落到了她额头上肿起的大包,那青黑的一片看得他温和的眸子里快速地划过一抹锋芒。 听闻秦韵没事,安颜放心了不少,又听自家大哥提起自己的身体,她这才想起她那时也不小心撞到了额头,迟钝的痛感让她到此时才感觉到额头上火辣辣的疼。 因为梦中之事,她忽略了额头还有撞伤,如今睡了一段时间,额头不仅肿了个包,里面还有瘀血的痕迹,看着青黑青黑的,虽然没有流血,可是衬得那白嫩嫩的脸蛋,反而触目心惊。 她忍不住抬手去摸,却被安夫人及时地按住了,又心疼又责备地道:“你这伤要好好养,不能随便摸,不然,一会儿有的你疼。你说说你,这出门一趟,怎么就会……呜呜呜,阿颜,我苦命的女儿,难道真的应了了尘大师……” “夫人!”安大人喝断她的话,低头看着安颜,慈爱道,“你才醒来,要多休息一会儿。我和你亲娘就先走了,阿瑜和晤风也不要逗留太久,免得扰了阿颜。” 萧凛和安瑜都应了下来。 安颜还在思考着安夫人所说的“难道真的应了了尘大师……”这句话还未说完的话,听到安大人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 安大人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扶着安夫人离开了。 两人才出了安颜的院子,安夫人就忍不住落下泪来:“老爷,了尘大师给阿颜的批命,是不是就要到了?她命中的劫数……” 安大人将安夫人搂进怀中,仰天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低声叹息:“不管女儿还有多久,我们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宠她,让她开开心心的过完每一天即可。夫人,这件事,不要让阿颜知道,以免给她压力。” 安夫人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强笑道:“这是自然。” “唉!”安大人又是一声叹息,和安夫人离去了。 …… 萧凛一掀衣摆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久久地留在她的额头上的伤:“还疼吗?”他的声音似乎压抑着什么,“这次是我不好,我应该提醒你的,或者是拦下你,不让你出门。” 安颜喝了碧珠端过来的水,然后恹恹地靠着大红色冰裂纹锦缎大迎枕,脑袋一抽一抽地疼着,连精神都没办法集中,有气无力地说:“这不怪你。难道我还能一辈子都不出门吗?而且,你们也总有疏漏的时候,不如趁这次一网打尽。” 萧凛的身体一僵。 安瑜皱了皱眉:“你都知道了?” 安颜神色萎靡地点头。 三位王爷被安瑜联合萧凛和齐桪给坑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会瞒得住呢?随便在大街上找个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 萧凛忽地暴怒起来:“你既然知道我和你大哥在外面做了什么,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出门?我们不需要你以身犯险来引诱出那些人,这种事,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你帮我们。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再晚来一步,你会发生什么事。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旦出了事,我们又该怎么办?” 安颜的睡意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吼没了,瞬间清醒得不行,忍不住仰头看他。 盛夏时分的晨光的光芒从窗户斜射进来,寸寸光阴,将室内的物具的影子拉得疯长,挂着帐幔的金色钩子折射晨光的光线,也让她终于看清楚了床前男人含怒带煞的眉宇,眼中翻滚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他此刻的模样,就像一只困兽,让她莫名地有些心酸。她抬手抱住男人的腰身,眼睛涩得不行:“抱歉!” 萧凛紧紧地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周身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抚着他的背,无言地安抚他躁动惊惶的心。 这一刻,心里甚至宁愿他别这般敏感,别这么在意自己,省得受苦的还是他。 安瑜轻吐了一口气:“阿颜,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安颜的下巴搁在萧凛的肩上,闻言朝他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 “阿颜,我要出征了!”萧凛突然开口。 安颜抚着他背的手一顿,旋即从他怀里出来,直视他直挺挺地看着自己的双眼,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略微颤抖的声音:“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南边的战事虽然是一早就预料到了的,可真正发生时,却还是让人那么的措手不及。 南方已经有三座城池被连续攻下了,将领也是死的死,伤的伤,没有可用的将领指挥,齐桪没了办法,只能让萧凛即刻出发,前往南方。 因为安颜昏睡,萧凛表示要看到安颜醒来才肯领兵出征,所以时间方定在了三天后。 毫无预兆的,泪水从眼里落了下来,打在了手背上,安颜一把推开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我累了,你们都出去。” 萧凛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去,只是见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不禁又有些想笑,轻拍了拍小姑娘,安抚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向安瑜微微颔首,随后离开了。 安瑜知道他是要去准备出征的事情,心里微微一叹,不知怎的,他对这次的战事充满了不安。 也不知是因为这场战争,还是因为萧凛。 扭头看见床上鼓起的一团,安瑜哭笑不得,坐下来,扯开了她的被子,露出了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了?” 安颜抬头看着兄长,闷闷地道:“怎么会这么快?” “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安瑜原本想拍她脑袋的,在瞥见她额头上那鼓起的青包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晤风为了等你醒来,特意上折子要求等你醒来后再离开。” “大哥,这次你也要去,对吗?” 安瑜笑而不语。 安颜恹恹地垂下头,:“大哥,二哥呢?我醒来怎么不见他?” 安瑜摇头:“自打昨天秦姑娘被找回来,他来看了你一眼之后,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哦~~”安颜开始赶人了,“大哥,你也出去吧!” 直到被碧珠客气又强势的赶了出来,安瑜都还有些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失笑地离开了。 碧珠进来时,就看见安颜坐在床头出神,便端了一盆清水过来,绞了条帕子给她擦脸,扶她到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对她道:姑娘,你饿不饿?” 安颜没有精神地摆了摆手,:“没胃口,头疼。” “姑娘……”碧珠默默地红了眼圈。 见她这幅模样,安颜想叹气了:“我吃一点儿。” 闻言,碧珠喜笑颜开,赶忙端起小厨房刚刚才送过来的清淡易克化的食物。 安颜实在是头疼的厉害,东西没有吃几口,就不想吃了。 碧珠也不勉强她,又看她精神不济,扶着她上床睡觉。 三天后。 勉勉强强地将养了三天,安颜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知道今天是萧凛出征的日子,她一早就醒了。看着铜镜里面无血色的自己,安颜打开一盒颜色鲜艳的脂粉,微微侧脸对着碧珠道:“用这个脂粉,遮一遮我脸上的苍白。免得他看见了,又担心。” 碧珠忍住心中的酸涩,应声道:“奴婢晓得!姑娘莫要动了,小心簪子插歪了。” 安颜转过脸,没有出声。 好容易收拾整齐,主仆二人这才出门——秦韵两天前也醒了,但是奈何安颜自己都还是个病人,因此也没有来得及去秦府看望她。 知道秦韵的情况比自己还要严重,安颜也不上门打扰,只是派人去问了问秦韵身体是否能出门,在得知她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出门后,安颜就没有告诉她今天萧凛出征的事情。 萧凛麾下大军离开京城南下,齐桪在城外亲自为他饯别。 安颜登上城楼默默地注视着楼下的大军。 ——在安颜的想象中,那是循序而立的军容整肃的一幅画面。 亲眼见到之后,才知所见所闻与想象是天差地别。 的确是军容整肃,可是这支队伍散发着无尽的锐气、杀气,每个人都带着必胜的骁悍自信,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京城外,震天的战鼓声中那道傲然的黑色身影站立在数十万大军跟前。 黑压压的仿佛看不到边的大军沉寂无声,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迎风招展的旌旗上,一个萧字分外醒目。 以酒祭天,整个城外沉寂庄严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与前来送行的帝王以及数十万大军共饮一杯之后,萧凛朗声宣布道:“出发!”清越的声音夹带着内力传遍全场。 “遵命!”几十万人齐声吼道。 萧凛走到最前方的战马跟前翻身上马。 率先车马往远处的官道行去,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安瑜和无涯,后面的大军也慢慢的开始移动,渐渐地形成一条墨色的长龙渐去渐远。 万千军马之中,萧凛依然是最夺目的存在。 他身披盔甲,□□一骑黑色战马,周身焕发的气息,皆是上位者的霸气、冷峻、从容、自信。 因为相距甚远,安颜无从清晰地看到他的神色。只是分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唯有征战带来的荣辱、生死、胜败。 荣、生、胜是属于他的,其余的,是别人要消受的。 没有缘由,她就是确信这一点。 萧凛忽然勒住缰绳,带住战马,回眸遥遥望向城楼。他只能看到她的身影,只能隐约感觉到她对他的信心。 她眯了眸子,明知他看不分明,还是予以信任的笑容——这是她早就给予他的、不需要明说的信任。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萧凛不再留恋,拉起缰绳,回首向前而行。 无论多么深的儿女情长,在家国情谊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而他,是一个将军,肩上担负着百姓和帝王的希望,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见那个身影不再犹豫地转身离开,安颜心头一滞,仿佛他此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泪水不由得滑落,滴入冰凉的城头上。 闭上眼,吞下心中的苦涩,脑海中响起的,是那日在她的院子中,满院的桃花下,他对她说的话:“阿颜,你及笄后,我娶你可好?” 好! 她想回应他,却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能和他说出自己的那句“好”了。 她张了张嘴,对着那个身影无声地道:“你凯旋归来,我便嫁你!” 似是有所感应,萧凛眼角的那颗泪痣一阵滚烫,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摩挲着眼角的泪痣,心中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回头!” 否则他会心软,而作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最忌讳的,便是心软。 所以此刻,他只能狠心地不去看她,即使这次他不能再回来。 况且,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即使负重前行,他也从未退缩,然而却要她为他担惊受怕。 阿颜,这世间,我无愧于世人,无愧于心,却注定要对你亏欠良多,原谅我! 萧凛眸中的柔情渐渐散去,变得凛冽而冷峻。 …… 安颜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那般蹲下身抱住膝盖嚎啕大哭。 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的害怕与不安,那些难以入睡的时日代表了她的恐惧,再一次失去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 今时灰熠深影,珏砾堆砌地,往昔寥寥只荒芜。 ※※※※※※※※※※※※※※※※※※※※ 一些文章我发在了微博上@叶慕歌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三) 萧凛出征的那日,安颜哭得不能自己,最后的结果是晕了过去——她的身体本就未恢复,又哭了那么一场,身心疲惫,自然是陷入了昏睡。 足足睡了一天,安颜才醒过来。 只是,自从她醒来后,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少,每日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院子里已经凋谢了的桃花树,一坐就是一天。 她的情况安大人和安夫人都看在眼里,心里焦急的同时又免不了担忧,最后无奈之下,只有将长公主请过府,帮他们劝劝这个死心眼儿的女儿。 长公主再一次喝完了杯中的茶,见安颜的视线还是落在窗外,一丝要和自己说话的念头都没有,向来淡定的长公主殿下也忍不住要抓狂了——这已经是她喝的第五杯茶水了! “阿颜,我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战场上危机四伏,总会有死亡,我以为,你应当比谁都要明白的。”长公主低声道。 安颜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动了动,人却没有转过来回答她的问题。 长公主握住她的手指,她指尖的冰凉让她不禁皱了皱秀眉,而对方一副仍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叹,轻声道:“阿颜,和我一起去看看韵儿吧。从她清醒到现在,你应该都还没有见过她吧?” 听到秦韵的事,安颜脸上平淡如水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她侧脸看长公主,默默地点了点头。 长公主松了口气,总算把她忽悠出门了。 略微简单的一番打扮后,安颜自萧凛离开后第一次出门,她靠在马车上的榻上,闭目养神,对长公主视而不见。 后者并不在意安颜的忽视,看了她好一会儿后才将目光移到了车外的大街上。 两人到了秦府,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的秦府众人纷纷出府迎接。 安颜下了马车,略退后两步,在长公主身后站定。她以前也来过秦府,却没有遇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很显然,这份隆重不是给她的,而是给长公主的——长公主虽然已经是济宁侯府的媳妇儿了,但她还是皇家的公主殿下,因此,秦府的态度倒也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见过长公主,给殿下请安!”秦老爷子率阖府上下行礼。 长公主有些无奈,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意来秦府的原因,秦老爷子太过刻板了,这些该有的规矩他绝对不会免了,相反,安府就没有这般多礼,给她的感觉就很轻松。 “秦老大人,快快起来,您这般可是折煞我了。”长公主连忙扶起秦老爷子。 说起来,秦老爷子还是看着长公主长大的呢,以前她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在宫中看见了秦老爷子还要向他行晚辈礼呢。 秦老爷子笑呵呵地起身,心中知道她们来是干什么的,也不废话,让人引着她们去见秦韵。 踏进了秦韵的院子,长公主就开始抱怨:“我来一次,秦老爷子就弄这么一出,他这不是告诉别人我脾气不好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济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是一个母夜叉呢!!”她越说越愤愤然,到最后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周围的丫鬟们脸上一阵扭曲,仪态端庄的长公主殿下怎么可以说出这种不怎么端庄的话来呢?! 绿腰捂脸,不忍直视。 她们家殿下这偶尔语出惊人的毛病真是够刺激人的,想当初,就连驸马爷南衍都被殿下给刺激得挺深的。 安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她笑道:“也只有你这位公主殿下才敢这么胡说八道,什么母夜叉?也不怕被人听见。” 见安颜笑了,长公主掐着她脸上的肉:“你总算给我露出个笑容来了。” 没好气地拍掉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安颜哼哼道:“我只是一时钻进死胡同里了,想通了自然就好了。”她顿了顿,微不可察地说道,“谢谢!” 长公主没有听见她最后那句疑似低语的话,率先进了秦韵的房间。 在房里照顾秦韵的秦夫人见到长公主进来,朝她屈膝行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长公主摆了摆手:“秦夫人请起。” 安颜进来,向秦夫人微微福了福身:“伯母。” 秦夫人笑着颔首:“你们陪韵儿说说话,我去给你们做点儿吃的。” “谢谢伯母!” 秦夫人离开后,安颜在床沿边坐下,长公主在床前的凳子上落座。 “没事吧?”安颜伸手握住秦韵的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秦韵——她额头上还包着纱布,右边还有些许的血渍沁透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娇俏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让人担忧不已。 不过,她的精神看起来似乎很好,至少没有她之前醒来的无力和萎靡。 秦韵靠在水蓝色冰裂纹锦缎大迎枕上,含笑道:“我无事。你呢,我听说,你也撞到了额头,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颜还没有说话呢,就听见长公主说:“都能出门来看你了,她还能有什么事?” 秦韵失笑地摇头,“安……阿颜,我听说,萧公子已经走了,你……” 萧公子? 安颜为她对萧凛的称呼愣了愣,片刻反应过来她说的人是谁后,才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咬了咬唇,问道:“韵儿,你真的没事吗?” 秦韵不明白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道:“没事啊!怎么了,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她笑着微微垂眸,掩饰住了眼里的心虚和闪烁,也因此她没有看见长公主和安颜的小动作。 长公主看了看安颜,见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借着宽大的衣袖偷偷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看她不解地看向自己,她摇摇头,示意她此时不要问这种问题。 安颜回神,敛去了脸上异样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哪里,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有此一劫了。” 秦韵抬眸,看向安颜,笑吟吟地道:“我不怪你,真的。而且,能和你同生共死的感觉也不错啊!” 安颜被她这说法给逗笑了,低头不经意间就看见了她那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尤其是那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痕迹的手掌心时,嘴边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秦韵和长公主谈笑自若的模样,抿了抿嘴角,复又垂眸仔细地检查她的手心,确定是干净得没有什么东西时,眼神闪了闪,而后若无其事地加入两人的对话。 最后是长公主看秦韵的脸上有了疲惫之意,才提出了离开。 跨出门的瞬间,安颜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被兰香扶着躺下的秦韵,联想到自己醒来的那日所做的那个梦,心头不禁升起一股不安来。 “看什么呢?”长公主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安颜还站在门口出神,笑问道。 安颜收回目光,看向长公主时脸上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没有什么,我们走吧。” 回到府中,安颜在自己的院子里坐着,盯着满院光秃秃的桃树枝,凝神思考着秦韵见到她后一系列的表现,眉头不禁拧了起来:“没有哪里不对的地方,难道,是我想多了?” 她垂头看着自己右手手掌心中的那颗黑色的痣,眉头拧得更紧了。 碧珠瞅了一眼自家姑娘脸上那副纠结的表情,想了想,问道:“姑娘可是在担心秦姑娘?”不然为什么眉宇都快要皱成一团了? “碧珠,你知道我二哥把韵儿送回秦府的时候,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碧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好像没有。哦,对了,奴婢听说秦姑娘被人找到的时候,她的额头磕在了石头上,流了好多血。” 安颜很敏感地抓住了她话中的字眼:“你说被人找到?我娘亲不是说,是我二哥找回了韵儿吗?” “奴婢打听的消息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秦姑娘被找回来的那天,二公子从府中拿走了一百两银票,再有就是,二公子已经有很久没有去书院了。” 安颜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打,喃喃自语道:“二哥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姑娘在说什么?”碧珠没有听清她的话,纳闷地问道。 安颜目光一闪,轻轻地摇头,浅笑道:“没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安颜都在打听安怀的消息,可还没有打听出什么结果来呢,就被南边传回来的突如其来的消息击昏了头。 “你说什么?”安颜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着面前与她禀报的绿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绿叶低着头,听着安颜的厉喝声,身体不由一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边关传来消息,萧将军,萧将军被身边的侍卫出卖,落入了敌军的陷阱中,已经身陨。” 安颜闻言,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幸好碧珠眼疾手快地馋住了她,才使得她没有跌倒。 碧珠担忧地看着安颜,就怕她会出什么事。 “噗!”安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吓得碧珠和绿叶同时惊叫:“姑娘?!” 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安夫人看见的就是安颜口吐鲜血的样子,顿时吓得手脚冰凉,颤声道:“阿颜……” 碧珠扶着安颜在桌边坐下,又赶忙绞了帕子替她擦掉嘴边的血迹。 “娘亲!”安颜红了眼眶,一把扑进安夫人的怀里。 安夫人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忍不住道:“怎么会这样?我苦命的阿颜……” “娘,”安颜从她怀里抬起头,轻轻地推开了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咬牙忍住了几欲破口的哽咽,“他不会出事的,他说过,我及笄后,他就娶我的。他不会骗我!” 安夫人惊了惊:“阿颜,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找他。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随他一起去。如果他还活着,我就嫁给他!” 说着,她站起身,鹅黄色的罗裙上立时沾上几滴血迹,却是她将自己的掌心给抠烂了。 安夫人几乎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 安颜无悲无喜地直视安夫人,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坚定,不可拒绝:“娘,你拦不住我。” 她转身进了里间,收拾衣服,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安夫人慌了神,不知道该怎样劝她,只好先让人看住她,等安大人回来决定该怎么办。 朝堂上此时乱成一片。 齐桪眼神阴沉地看着下面吵吵嚷嚷的臣子们,握着龙位扶手上的那只手已经是青筋暴起了,显示着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全都闭嘴!”齐桪厉声道。 朝堂上顿时一静,随后又吵了起来:“陛下,萧将军既然已经身陨,那么当务之急应该是再派一个人前往南方,接手那数十万大军。” “陛下,臣也觉得此事拖延不得!” “臣已有了人选,兵部侍郎……” 齐桪冷笑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选出自己认为觉得可行的人选,这些人,不是最近才提拔上来的毫无经验可言的,就是与成王或者是荣王有些许微妙的亲戚关系的。 看来,当初他们的那些动作,还是没能拔干净这些蛀虫! “此事容后再谈……” “陛下,边关之事不可拖延啊!” “是啊,陛下。一时的犹豫,就会造成边关不少百姓的伤亡啊。” 齐桪被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却被他们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边关情况如此急迫,那么赵大人可以身先士卒,为将士们做个表率。”清冷的女声自殿外传来,不大的声音让全场的人不自觉的消了音。 众人纷纷看过去——长公主身着金黄色绣着凤凰的云烟衫,逶迤拖地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臂上挽着迤柔色金纱,银丝依稀,做工精细,贵不可言。 三千青丝如瀑直下,以皇凤御钗衬托,以碎珠流苏点缀,迷乱显贵。 凤纹,并不是人人都能用,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用,而长公主是先帝一手养大的,身份贵不可言,加上先帝的喜爱,就被特许了这份尊荣。 在大臣们的记忆里,这件衣服,长公主只穿过一次,便是在新帝登基的时候,长公主牵着当时还年幼的齐桪的手走上了皇座,而今日,则是第二次。 “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反应及时的人立马跪下磕头,不敢去看长公主。 其余的人被身边的人的声音给提醒了,也忙不迭地下跪。 长公主面无表情地从门外走进来,曳地长裙划过金銮殿上光滑的地面,众臣的余光只能瞥见一抹亮黄色从眼前一闪而逝,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地直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害怕长公主,还得归功于长公主执政的时候那杀伐果断的手法。 而且,她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又或者说,以女子之身执政,本就会招来异样的眼光,所以,她不在乎。 她要做的,不过是要在自己的皇弟登基之前,帮他将这个混乱不堪的朝廷收拾干净,留给他一个太平、稳定的朝堂。 因此,她的手段就血腥了一些,也就是那时,传出了关于长公主不好的名声。 当初长公主下嫁济宁侯府时,可把济宁侯夫人给吓得不轻,就怕自己的儿子娶了个活阎王回来,后来在长公主的努力之下,济宁侯夫人才渐渐地对长公主改观了。 长公主走上阶梯,在齐桪面前站定,刚要行礼,就被齐桪给托住了手臂:“皇姐不必多礼!” “谢皇上!” 长公主从善如流地起身,转身垂眼看向下面,淡淡地道:“免礼!” “谢长公主!”跪了好一会儿的大臣们这才颤巍巍地起身,垂下眼帘不敢抬头看长公主。 “继续吧!”她盯着底下的臣子,冷声道。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四) “继续吧!” 平静得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让大臣们皆纷纷噤声,微微垂下的眼睛向身旁两边瞟了又瞟,都不愿做那个出头鸟。 安大人将这些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想起在战场上不知生死的安瑜,心里充满了失望。 前方将士们为了守卫边疆,离开了自己的亲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而在京城里的这些人却为了自己的一丁点儿利益,不顾百姓的死活,也不顾将士们用生命换回来的安宁,一心想着如何让自己获得更多的权利与地位。 是该辞官了! 安大人如是想着,上前几步,向上面那两位拱了拱手,恭声道:“臣有本启奏!” 齐桪颔首:“爱卿请说。” “臣以为,南方的战事保持现在的局势是最好的选择。萧将军虽然已经身陨,但是在此之前的局面却非常的好,况且,犬子也未曾在折子里要求再派一位将军过去代替萧将军,那么就说明,南方的战事并不如我们所想的那般糟糕,因而,此时根本不宜轻举妄动。” “臣以为不妥。”之前那位叫嚣得厉害,被长公主嘲讽的赵大人立刻站了出来,“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中此时群龙无首,必然军心大乱,再有,我方的攻势极好,完全可以一鼓作气将敌军赶出南方,但如此,就必须要派一个懂得领兵作战的将军去往边关。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说完,赵大人便跪了下去。 “臣等附议。”朝中有一半以上的大臣跟着赵大人跪了下来,显然是要逼齐桪答应他们。 齐桪额角猛跳,盯着赵大人的眼神深深沉沉,看不出一点情绪。 长公主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齐桪垂眸,松开了紧捏的拳头。 长公主回首,见底下呼啦啦跪着的一大片的人,嘴边勾起了一抹讽刺:“听诸位爱卿的意思,是想要身先士卒?” “臣……”一听这话,他们暗暗叫了一声不好,就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只见长公主玉手一挥,就截断了他们接下来的话。 “如果爱卿们实在是担忧边关战事,本宫可以成全你们。正好也让诸位大人见识见识何为战场。”长公主柔柔地道,那语气却是□□裸的嘲讽,听得一个个大臣面红耳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呵,诸位爱卿在担忧边关的时候,还是先想想自己是真的在担忧边关将士,还是在担忧别的什么,又或者,自己是否有那个资格去担忧、责怪将士们。” “长公主殿下,后宫不得干政!”其中一位御史涨红了脸道。 闻言,齐桪目光犀利地看向那位开口的御史大人,冷冷一笑:“先帝在时,常常让皇姐帮忙处理政事,你的意思是,先皇昏庸无道,竟让后宫女子干政吗?” “臣、臣不是那个意思。”御史连忙磕下头,慌忙道。 无论先皇做的对不对,都不是他一个做臣子的可以置喙的。 而且,先皇去世五六年了,死者为大,难道他还敢说些什么大不敬的话吗? 长公主朝齐桪摆了摆手:“陛下,此事交于本宫处理吧。” “好,就依皇姐所言。” 她踱步而至御史的面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吐出来的话却让人心生寒气:“拖出去,斩了。行斩腰之行。” 两侧候立的侍卫闻言,立马上前拖走了御史,只留下他凄惨的呼喊声。 众位大臣们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面前的这位的手段,不禁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长公主脸上浅淡的笑意,背脊直冒冷汗。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鸡儆猴! 果然,有了这位倒霉御史的前车之鉴,再没有人敢跟齐桪唱反调。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齐桪采纳了安大人的建议,边关之事先暂且交于安瑜做主,其次,务必要找到萧凛——哪怕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散朝之后,齐桪和长公主一同去了昭阳殿。 “皇姐,晤风的事,还要麻烦你多安慰安慰阿颜。”齐桪疲惫地道。 萧凛的事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措手不及,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长公主应了声好,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关于萧将军的事,真的是……”她失了声,说不出后面的那个字。 齐桪苦笑:“不知道。安瑜没有说。” 长公主默默地叹息,没有再问什么。在没有得到的确切的消息之前,说什么都是枉然。 安府。 安大人刚刚从宫里出来,就被安夫人派来的人告知了安颜知道了萧凛的事后做出的决定,他一愣,反应过来后让人回去告诉安夫人,务必要将安颜给看牢了,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得到吩咐的小厮匆匆地回了府,将安大人的命令传达给安夫人,然后,安颜被禁足了。 被禁足了的安颜没有吵闹,也没有哭泣,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屋子里的桌上。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碧珠感到害怕。 门外人影绰绰,不大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匆忙回到府中的安大人。 门外,安大人愧疚的声音响起:“阿颜,爹知道,你现在恨爹。但是,为了打消你的念头,爹只有出此下策了。对不起,阿颜,等此事了了,爹会放你出来的。” “夫人,派两个粗壮的婆子守在阿颜的门口,防止她逃跑。”安大人不放心地嘱咐了安夫人一句,而后又去了书房。 安夫人应了下来,看了一眼太过安静的房间,略微有些担忧。 门口除了多了两个婆子外,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碧珠小声地唤她:“姑娘。” 安颜动了动眼睛,抬眸看她:“碧珠,你会帮我吗?” 碧珠被她那渗人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姑娘,我们出不去的。” 就连窗户都被安大人有先见之明的给钉死了,除了门口,她们根本没有机会出去。 “等天黑。” 碧珠愣了愣。 等天黑做什么? 很快,碧珠就知道做什么了。 夜晚子时刚过,门口就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惊醒了趴在桌上的碧珠:“谁?” 安颜一早就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听到动静,无比淡定地拉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外身穿黑袍,胸口处绣着黑色的篆形“萧”字的男人。 见到安颜开门出来,他恭敬地向她抱拳:“安姑娘,可以走了” 碧珠目瞪口呆:“姑、姑娘,这是……” “这是萧凛留给我的人。”安颜转身去屋里拿行李。 她也是今天上午被安夫人给派人看守了后,才知道原来萧凛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可用的人的。 碧珠回了神,也去拿行李,而后跟在安颜身后走了。 一路上,她们很顺利的出了安府,没有收到任何人的阻拦。 安颜回头看了看安府,心中无声地叹息。 “安颜姑娘,接下来怎么办?”那侍卫见她不走了,问道。 安颜沉吟片刻,问他:“将军府那边,都还有谁在?” “洛泠姑娘。” 这一次,洛泠没有跟着萧凛,反而是留在了将军府。 “先去找洛泠,她应该知道一些关于萧凛的事,而且,我也有一些事要办。” 侍卫和碧珠看了一眼对方,皆道:“是。” 将军府的书房此时灯火通亮,一个窈窕的人影落在窗户纸上,看一眼就能引起无数的遐想。 然而此刻的屋里,却不止一个人。 “将军现下身受重伤?”洛泠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的男人,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将军已经……” 男人低沉地道:“那只是对外的说法,事实上,在将军出城门追赶敌军后,被身边的人背叛,中了对方的诡计,将军被带回军中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就连大夫也无能为力。” “安大公子呢?” “大公子正在努力稳定军心,可是,如果将军迟迟不出现,恐怕……洛泠,你跟在将军身边的日子也不短,而且最为细心,所以,我希望你能去照顾将军。” 洛泠听了,心中没有一点儿喜悦,相反,还有些难堪。 什么叫她在将军身边的日子不短,要她去照顾将军?难道在他们的眼中,她洛泠就只有这么一个用处吗? “无涯,你去见安颜姑娘了吗?”洛泠冷声道。 男人——无涯听出了她话中的怒气,有些懵了。 他做了什么惹到她了吗? “洛泠姑娘,安颜姑娘来了。”萧管家在房门外压低了声音道。 房中的两人皆是一愣,洛泠扬声道:“请她进来。” 管家的脚步声远去。 “安姑娘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适?”无涯看着洛泠,纳闷道。 洛泠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以安颜和萧凛的感情,若是知道萧凛出了事,她怎么可能还坐得住,自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找他们仔细的了解关于萧凛的事情。 不得不说,身为女子,洛泠要更明白同样是女子的安颜的想法。 不过,对于安颜的心中所想,她只猜对了一半,所以当安颜说出她要去南方的战场时,无论是洛泠还是无涯,都一副傻眼了的样子。 洛泠眨了眨眼,直视着身边一脸淡然的女子:“安颜姑娘,你刚刚说什么?你要去边关?” 安颜眉头一挑:“是。我希望能从你们这里得到有关于萧凛的情况,他到底有没有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都在看无涯,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无涯为难地看向洛泠。 将军的情况不大好,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和安颜姑娘说,毕竟,吓到她了怎么办? 洛泠看着无涯看向自己的眼神,恨不得抓起桌上的杯子朝他扔去。 真是个没眼色的! “安颜姑娘,将军没事,可是,时间长了就不一定了。”洛泠尽量委婉地道。 闻言,安颜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明显的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萧凛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即使安颜在看见无涯的那一刻,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些推测,但是在等待洛泠说出来的那刹那间,她的心依然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一般。 她甚至不敢想象万一洛泠的答案不是自己所以为的,她到底会怎么样。 “既然如此,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走。” 无涯以为自己没听明白:“安姑娘,您是说,你要去……” 安颜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无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以为京城里的千金大小姐们都会很讨厌战场呢。 毕竟,战场是死人的地方,那里从来就是个吃苦的地方,娇滴滴的大小姐们根本就受不了那个苦。 但安颜却是让他刮目相看,他也从未想过她竟然敢以柔弱的女子之身前往边关。 看出了无涯心中的想法,安颜抿了抿唇,没有为他解惑。 战场无眼,谁不会怕?可是,与萧凛比起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很快,他们就收拾好了东西,洛泠依然还是留下来坐镇将军府,安颜,无涯和碧珠三人出发。 出了城,安颜先去了寒山寺一趟,没有人知道她去寒山寺做了什么,只是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空洞,神色恍惚。 只是很快,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三人向南方而去,因为有无涯,所以他们此行并没有走多少冤枉路。 而无涯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他们将军临走前竟然还给安颜留下了足够可用的人手,不由得默然:安颜姑娘在将军的心中还真的是很重要呢! 几人轻装出行,不消几日便到了临阳城——这座城之前被蛮子攻破,随后又被萧凛带人夺了回来,算是最接近战场的地方,萧凛和安瑜他们也在这座城中。 安颜一心只想着赶快见到萧凛,全然忘记了京城里她的父母发现她不见了之后会怎么样。 京城,安府。 一大早,安大人才刚刚起来,就得知自家的宝贝女儿不见了,他端着茶杯怔忡了好久,安夫人自己也伤心不已,只是见丈夫发呆的模样,她不忍道:“老爷,阿颜她要走,便如了她的愿吧!” “从小她要做什么,你都会答应,这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任性了。” 安大人放下茶杯:“夫人,阿颜有可能不会回来了。” 安夫人知道丈夫是什么意思,她低声呜咽:“可是,这是阿颜的心愿啊!我不愿意她难过,所以……老爷,你是知道的,对吧?” 安府被安夫人治理得犹如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萧凛的侍卫虽然很厉害,但也还没到在这样严密防守的安府来去自如的地步,唯一可能的是,这是故意的。 作为安府的主母,自己女儿房间发生的事情,安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安颜还是逃跑了,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是安夫人故意放走了安颜。 安大人揽住妻子的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夫人,我没有怪你。只是,阿颜……她不该有这样的命。” 安夫人再也抑不住哭声,埋首在安大人的怀里哭了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的女儿?如果她能知道有今天,当初是不是就不会选择生下安颜?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五) 不管此时的京城是个什么情况,安颜都不想知道,她此刻的全部心思都落在了躺在房里的床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的脸色乌青,一双总是平淡如水的眼睛紧闭着,白色的里衣上隐隐可见点点血渍。 见到他这个样子,安颜兀地红了眼,她紧紧咬住下唇,咽下了喉咙的哽咽。 碧珠担忧地上前扶住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悄声叹息。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安瑜出现在房里。 他的脸色难看,下巴冒出了些许的胡渣,眼底下还有青痕,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身白袍略微凌乱,全然没有平时的从容不迫。 “哥……”安颜轻轻地叫道。 安瑜见原本此时此刻应该待在京城的安颜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临阳城,神色一滞,随后脸色一变,怒目圆睁地看向跟在自己身后一同进门的无涯,咬着牙道:“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无涯苦笑。 他就知道,如果安瑜在这里看见了安颜,前者一定会宰了他的。 “将军的消息传回京城,安颜姑娘她不相信将军已经身亡的事实,特意从安府跑了出来,去了将军府找属下,询问关于将军的事。属下瞒不了安颜姑娘,无奈之下,只能带安颜姑娘来了临阳城。” 安瑜的怒气并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有所降低,反而还越发暴躁:“闭嘴!” 无涯:“……”安瑜大公子发火的样子真可怕! 安颜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大哥,这不怪他,是我自己要来的。” 安瑜满腔的怒火一下憋在胸口,上下不得,闭上眼,暗自调整情绪,半晌,他睁开眼睛,再次开口时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舒雅有礼的翩翩公子:“阿颜,这一路上可有不适的地方?” 安颜默默地摇头:“大哥,萧凛……他怎么了?” “碧珠,你先下去休息。” 碧珠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安颜,福了福身,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安颜沉默地瞥了一眼安瑜和当木头的无涯,随即转身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她坐在床边,细细地打量分开快有一个月的男人,她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的胸口上,她这会儿才发现,那里衣上的血渍竟然微微发黑。 她记得,安瑜告诉过自己,一般人受伤流的血是红色的,唯有伤口上中了毒,血液才会呈黑色。 那么,他是中毒了……这个认知让安颜浑身上下都变得冰冷起来,仿佛连骨子里都是冷的,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安瑜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见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就明白她已经知道了:“晤风的确是中了毒。”他确认了她心中的猜测。 安颜的指甲狠狠地扣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她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与以往一般无二,勉强地扬起了笑容:“哥,他不会有事的,是不是?”这是在问安瑜,也是在问自己。 安瑜拧眉,安颜不知道,她脸上此刻的笑容看起来丑死了,脸色煞白煞白的不说,还有布满了脸颊的斑驳的泪痕:“我不知道。” 当初萧凛被救回来的时候,毒素已经进到了五脏六腑,而且,伤口又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原本他连最初的那几天都无法撑过去,还是军中一位非常有经验的大夫及时用银针封住了他的心脉,这才没让毒素入侵到心口,同时也换来了这几天的缓冲时间,否则,安瑜还真的要考虑是否要打道回京了。 为他这没有信心的话又白了白脸色,安颜缓缓地伸手握住了男人冷冰冰的手,那寒意让她心中一颤:“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瑜叹息一声,还是开口说起了萧凛为何会受伤的事。 原来那天蛮子被击退后,萧凛的本意是穷寇莫追,所以便打算收兵。 可是就在这时,一支泛着冷光的箭矢凌空射来,钉在了墙头上。萧凛没有理会,却发现箭矢的尾羽绑着一封信,取下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后,他突然沉下了脸,连跟安瑜商量的时间都没有,带着一支骑兵出了城门。 这边的情况一发生,自然就有人禀报了安瑜,等他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城墙上哪里还有萧凛的人影,只有那封差点被萧凛揉碎了的信。 看完了之后,安瑜就明白了萧凛是为什么要出城门了,因为那群蛮子竟然以几百个百姓的性命做威胁,要萧凛单独一个人出城,否则那些百姓都会被活活烧死。 那封信上还有着一些鲜血和几个百姓写的救命之类的字,一看就不可能是作假。 但安瑜还是被气得胸口发闷,就算要救人,那个冲动的家伙难道就不能和他商量商量? 他就那么出了城,什么计划都没有,这不是去送死吗? 可萧凛再怎么胡来,身为他的军师兼朋友以及未来的大舅子,安瑜不得不点兵去支援他。 事实上,萧凛有自己的计划。 他当然也知道没有好好计划一番,救人无异于去送死,信上让他一人前去,然而他却带了一支骑兵。 他吩咐骑兵埋伏在四周,一旦有动静就立刻现身,而他则一个人去见那些蛮子。 计划没有问题,萧凛很顺利地救了人,唯一出问题的地方就是众人都没有想到百姓中竟然混有蛮子,萧凛没有防备,被对方得了手,还好安瑜来得及时,救下了萧凛。 萧凛昏迷之前,做了一系列的针对蛮子的行动,之后就再没有醒过来。 也正是因为有了萧凛的那些举动,所以哪怕是他昏睡了不能再坐镇临阳城,蛮子来犯也依然没有取得什么好处,相反还损失惨重。 安瑜为了不走漏萧凛受伤的真相,就传出了萧凛身陨的消息,目的是为了让敌军掉以轻心,却不料也让京城那边得知了这个消息。 安颜一边听着,一边小心地拉开了萧凛的衣襟,入眼的就是一道狰狞的刀伤,鼻尖一酸,泪水差点就落了下来。 “大哥,没有解药吗?”安颜抬脸看住安瑜,眼角的晶莹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安瑜的眼中。 安瑜被这泪水给刺痛了,慌忙地别开头,“没有。” 即使有,敌军也不可能给他们,就算给了,他们也不敢用,因为他们根本不能确定对方给的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 安颜闻言,慢慢地垂下了头:“大哥,你们先出去,我想和他单独在一起一会儿。” 张了张嘴,安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不过只能待一会儿,之后你要去休息。” 安颜没有吭声,只微微颔首。 安瑜和无涯很快就离开了,房门被人带上,这片狭小的空间瞬间就只剩下了安颜和萧凛。 她摸了摸男人的脸,美眸中含了泪水:“原来我的感觉都是真的。你说,我们是不是上辈子遇见过,所以这辈子我才会喜欢你?” 她不怪萧凛那时做的决定,即使这代表着他在第一时间放弃了自己,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换做了谁,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而且,他是她心中的英雄,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心里装着黎民百姓,如果他没有那么做,那反倒不是他了。 “萧凛,如果你醒了,我不在你的身边,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其实,我更想亲口告诉你,我想陪在你的身边,做你的妻子,与你白头偕老。” “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你呢?对不起,忘了我。”她低头吻在他的唇上,唇与唇静静地贴着,泪水滴落在他的眼上,手指流连在他的脸上,似乎是要把他的面容刻在心头一样。 她起身,离开了他的唇,探手摸向挂在腰间的荷包,却在摸到荷包的边缘时指尖微微一顿,心口泛上疼痛,最后还是拿出了一直放在荷包里的红色珠子。 …… “萧施主杀戮太重,罪孽难消,这是他的命数,施主如果要救他,便只能一命换一命。” “这是逆天之行,待施主回来后,再来一趟寒山寺吧。老衲希望施主到时候能由山脚的栈道行三跪九叩大礼,一直行到寺门前。这是施主的诚意!” “至于如何救萧施主,施主心中应该有法子。不要怀疑,那就是正确的办法。但是,施主的下场会非常惨烈。” “灰飞烟灭!” 了尘大师的话还响在耳边,安颜捂住自己的眼。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了那个人,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呢? 放下手,安颜将那颗红色珠子放进了嘴里,喉咙一动,已然吞了下去。 她扭头看着沉睡中的男人,眼里有了一丝笑意,然而那抹笑容却显得那么凄凉。 俯下身,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再一次吻上了他微凉的唇,小嘴微张,一缕红色的光芒从她的嘴里流入了男人的嘴里。 我多想永远陪着你,多想成为你的妻子,然后给你生个孩子,可如今,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再有那样的缘分了。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流下,一滴又一滴地落在男人的脸上,就像是敲打在他的心上一般,又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着,想要结束趴在自己身上那个傻姑娘的举动。 “对不起,我不再喜欢你了,所以,你也不要再喜欢我了。”意识再次归于黑暗时,他的耳边低低地传来那个小姑娘带着悲凉的声音。 她一定又哭了! 他想。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响起很多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安瑜那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他这次的确是冲动了些,但事后他也做了弥补啊,这家伙还至于这么生气吗? 这么想着,他挣扎着想要醒来,眼皮微颤了颤,徐徐地睁开眼时,就看见安瑜正气急败坏地吼着坐在床边的大夫,看他红着眼想要揍那大夫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笑。 听到他的笑声,在场的人皆是一愣,无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虚弱地笑着的男人,不由得红了眼:“将军……” 安瑜复杂地看他:“晤风……” 大夫一脸的不可置信,又替他把了把脉,神奇地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将军已经好了。” “咳咳咳……”萧凛低低地咳了几声,刚要坐起来,无涯就连忙扶着他的背,托着他起身,又抽了个大靠枕放在他的身后,劫后重生地道:“这次多亏了安颜姑娘,不然,将军有可能就……” “安颜姑娘?”闻言,萧凛奇怪地抬了抬眼,“无涯,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姑娘了?” 此话一出,连空气都静了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萧凛,似是不解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安瑜一把抓住了大夫的衣领,厉声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大夫被安瑜吓得一抖,又摸了摸脉,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有可能、有可能是将军中毒的时间太长,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将军就忘记了以前的事。”大夫哆嗦道。 无涯上前解救了快要被安瑜掐断气的可怜大夫,对安瑜道:“安公子先少安毋躁。”他看向大夫,“大夫,我看将军是明显能记住我们的,为什么……” 或许之前没有人知道安颜是谁,但自从安颜来了以后,他们就已经明白了安颜和他们自家将军的关系了,所以此时大夫也不敢有所隐瞒,忙道:“将军的这种情况,是选择性的忘记了一些事情。依我看,将军明显的是忘记了和安颜姑娘有关的一切,而且,将军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想起来。” 安瑜目光晦涩地看了萧凛许久,良久说不出话来。 “阿瑜,怎么了?”见安瑜的神色不对,萧凛皱眉问道。 安瑜扯了扯嘴角:“晤风,你还记得我有个妹妹吗?” 萧凛点头。 “那你还记得你说过你要娶她吗?” 萧凛愣了愣:“什么?”他不悦地看向安瑜,“这种事情是不能用来开玩笑的。我和你妹妹都没见过,又怎么会想要娶她呢?” 安瑜猛地上前,按住了萧凛,一把扯开他的衣服,看到的却是完好如初的胸膛,连一丝伤口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周围的人也看见了,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明明记得,将军的胸口中了一刀,可现在,哪还有受过伤的样子? 安瑜一怔,松开了萧凛。他想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阿颜的劫数吗? 那么,阿颜呢? 她在这件事情当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又是否知道她如果救了萧凛会有这样的结局? 这里吃惊的,诧异的,还有惊喜的,都不关另一个院子的事。 碧珠面无表情地绞了帕子擦去安颜额头上的汗水,不管外面说什么她都当做没有听见。 她知道,萧凛醒了,受的伤也痊愈了,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姑娘。思及此,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姑娘,值得吗?那个负心人忘记你了。” 自从安颜救了萧凛后,一直都在昏迷中,到现在,已经整整睡了十天了。 大夫来给她把过脉,说她身体虚弱,若不好好将养着,恐怕活不过二十岁了。 “姑娘……”她家姑娘才刚刚及笄,竟然就被断言说活不过二十岁。 真的没有关系了呢!他如她所愿忘记了自己,可为什么心口那么疼呢? 眼角的泪水快速地滑落,没入发中不再见踪影,安颜缓缓地陷入黑暗。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六)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阿颜。” “我会用尽一生来对你好,所以,阿颜,不要离开我。” “你……你是妖?” “是!我乃是修行五百年的桃花妖。怎么,害怕了?” “阿颜,不要答应他,不要答应……” “让我送他离开深幽谷,待他离开后,我会忘了他,再也不离开深幽谷。” “我,阿颜发誓,如果我骗了蓝寻,那么,生生世世,我和萧凛都有缘无分!” “阿颜……” …… “唔……”安颜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纱帐,这里是……她的闺房! 梦里的情形在脑海中浮现,她的双眼渐渐地红了,她找了他三世,如今终于找到了,却无法相伴在他身边了。 碧珠端着吃食进来,看见她醒了,神色激动。 将手中的东西随意扔在桌上,她连忙扑到床前:“姑娘,您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颜将目光落到碧珠身上,空洞的眼睛有了一丝神彩:“碧珠……”睡了太久,她的声音非常沙哑。 碧珠又急忙跑到桌边倒水,然后一手托起她的后脑勺,一手将水送到她的嘴边。 安颜小口小口地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杯水,见碧珠惊喜地唤人进来,又差人去通知安夫人,想了想,问她:“我睡了多久了?” “差不多半个月了。”碧珠没有抬头,正绞了帕子要帮她擦手,“姑娘,南方的战事已定,大公子和……都回来了。” 知道碧珠的小心翼翼是为了什么,安颜没有戳穿她:“替我准备一下,我明日要去一趟寒山寺。” 闻言,碧珠猛地抬头,拔高了声音:“姑娘,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糟糕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休养,而不是出门瞎折腾。” 安颜默然。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此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但是,即便是这样,她也必须去寒山寺。 恢复了记忆,她比任何人都要知道了尘大师泄露天机的下场——萧凛的命数是天定的,可现在,她却硬生生地逆转了他的命数。 此次的事,是她一人所为,她不能再连累旁人。 “碧珠,我找了尘大师有事,帮我安排吧。我娘那边,你先瞒着。” “了尘大师难道能让姑娘的身体痊愈吗?”碧珠不依不饶,“如果姑娘不能给奴婢一个明确的答案,恕奴婢不能从命。” 安颜无奈地道:“碧珠……” 碧珠却是赌气一般的将头偏到一边,安颜只能先敷衍她:“我找了尘大师当然是因为他能有办法让我痊愈,不然我拖着个病体去寒山寺做什么?” “真的?”碧珠狐疑地道。 安颜很认真地点头。 碧珠皱了皱眉:“那好吧,奴婢现在就去安排。” 碧珠出去了没一会儿,安夫人就过来了,安颜含糊地和她提了提自己要去找了尘大师的事,希望她明天能准自己出门。 安夫人只是看了她很久,就在安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点头答应了下来。 安颜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为了不打扰她休息,安夫人只是嘱咐了她几句,就离开了。 安颜闭上眼,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有些人,有些事,缘分断了就是断了,他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瓜葛。 既然如此,又何苦再增添彼此的烦恼? 次日清晨。 安府一大早就套好了马车,考虑到安颜如今的身体情况,马车上被收拾得很舒适,安颜一上马车就看见了榻上被铺上了厚厚的从西域来的地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碧珠和桃红还有绿叶都跟着她上了马车,现在的安颜不比以前,无论是安夫人还是碧珠,都不放心安颜身边只有一个人,便也将这两个小丫头一起带来了。 桃红很小心地扶着安颜坐下,笑道:“姑娘昏睡的这几日,长公主殿下和秦姑娘都过府来看过姑娘,就连二公子也回来了。” “嗯。” 绿叶沏了杯茶放到安颜的手上,笑眯眯地道:“姑娘可是没见到长公主殿下那日来的情形,南殊小少爷吵嚷着要姑娘您抱,长公主被小少爷吵得没法子,只好自己抱着小少爷呢。” 安颜垂首抿了口茶,听了绿叶这话,神色还是无悲无喜。 她的脸色很苍白,苍白到透明的地步,让人看了不免担心她什么时候就撑不住去了。 碧珠放好了东西,听见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抬手给了两人额头一下,“行了,都不要吵,姑娘的身子受不住,让姑娘好好休息一下。” “哦~”两个小丫头沮丧地闭了嘴。 安颜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而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现在的身体还真不如以往,不过是走了两步路,就累得不行。 到了山脚底下,安颜下了马车。 她仰头看了看位于位于山顶的寒山寺,吩咐后面的人:“在这里停下便可。” 桃红不解:“姑娘,为什么啊?我们还没上山呢。” “因为我要由山脚的栈道行三跪九叩大礼,一直行到寺门前。” 寒山寺位于山顶,有一条环山而建的车道,也有一条樵夫行走的栈道。 由车道走要半个时辰,由栈道要一个时辰,且还要在陡峭的阶梯上行三跪九叩之礼,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一番折腾下来,不要说安颜现在的身体,就算她是铁打的,恐怕也撑不住。 两个小丫头懵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碧珠已经断然喝道:“姑娘,我不同意。若是在以前,您这样做,我不会有半分怀疑,可是您现在的身体……” 安颜侧首看她,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雾气,教人看不清楚她心里的想法:“这是我的诚意!” 天道给了萧凛一线生机,是看在了尘大师的份儿上,三跪九叩之礼,既是她该做的,也是了尘大师该受的。 说完,她也不等碧珠再说什么,从山脚三跪九叩慢慢往山顶走。 不知不觉,曦光由山顶照射下来,显得她的小脸更为柔和,她发丝上沾满了晨露,膝盖部位的衣料因为摩擦而破碎,露出青紫不堪的膝盖骨。 碧珠三人跟在她的身后,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就怕哭出来让她听到。 知道安颜倔强的性格,所以她们也不说让自己来代替她的话,只是守在她身边,以防她体力不支昏倒。 及至晌午时分,终于到了寒山寺门前。 安颜勉强地站起身,大脑却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跟在她身后的三个丫鬟扶住了她。 三人焦急又担忧地看着她,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 摆了摆手,安颜示意自己没事。 寒山寺里,了尘大师一步一步地走出来,他看着安颜,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在这里等我。”安颜留下这句话,跟着了尘大师进去了。 来到禅房,两人落座,了尘大师看了安颜良久,而后摇了摇头:“施主似乎想起来了?” “是。”安颜没有否认,“安颜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了尘大师眉头不动:“既已经想起,施主可知日后该如何。” “无非是回到我该回的地方罢了!” “可老衲观施主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安颜一顿,她端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微微垂眸:“舍不得,放不下。” “阿弥陀佛!老衲曾经就劝过施主,不要执着于尘世浮华,该放手时便放手。” 放下茶杯,安颜抬眼,笑了笑:“大师,我已时日不多,回不回去皆是一样的结果。红尘世间,万物百态,人若没有这些,这一生又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呢?而我很幸运,这一切,我都曾拥有过。” 了尘大师无奈地叹气:“施主执意不放下,难为的也只是你一人。” 安颜起身,朝了尘大师福了福身:“我知道大师是为了我好,可是,人如果没了执念还能称之为人吗?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我,并不后悔!” “告辞!” “施主。”了尘大师唤住她:“时日既已不多,还望善自珍重。” 她没有回答,潇洒地转身离去,早就知道的结局,真正到了这一天的时候,她反而镇定自若。 刚刚走出寒山寺,她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安瑜和……萧凛,心中一软。 死又何妨,至少她爱的那个人还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间,代替她看她没有看过的风景,帮她走过万里河山……只要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就很柔软很柔软。 “阿颜。”安瑜扫过她那不好的脸色,眉宇间充满了担忧之色。 安颜愣愣地走到萧凛面前,眼里闪过些许的晶莹:“萧凛……” 萧凛眉头紧皱,退后了几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不悦地道:“安颜姑娘,请自重!” 他眼角下的泪痣的颜色淡了几分,安颜看得心头发酸,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真的快要到头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逼回了快溢出口的哭泣,略微颤抖地道:“抱歉!”她唇边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充满了苦涩。 萧凛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看她:“我知道我曾说过要娶你,但是,很抱歉,我已经不记得了。这件事,便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安颜紧紧地抓住衣角,害怕会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赶忙地低下了头:“好!”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阿颜,你及笄后,我娶你可好?” 那时她多想回答他:好! 而现在,她如愿地说出来了,却是解除婚约的回答。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亲耳听到她的回答,萧凛眼里涌起一抹复杂的情绪,不愿再多想,他率先朝山脚底下走去。 安颜泪眼模糊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眼睛不由自主地阖上,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耳边只听见安瑜和碧珠三人慌张的声音,随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颜,阿颜……”安瑜接住安瑜,看着她那白的不正常的脸色,他瞬间白了脸。 抱起安颜,他匆匆忙忙地往山脚下奔去,路过萧凛的时候,后者诧异地朝他看去,然而在看见昏迷的安颜时,萧凛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抚上自己的心口,这里为什么会感觉到疼呢? 安府。 安颜被带回来的时候,安府上下又是一阵慌乱,好容易忙了大半晌,这才消停下来。 安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心底涌上一股不安,她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倏地明白了什么,下地穿鞋,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推了门出去,来到安大人夫妻的房间。 默默地跪下,安颜对着房门口磕了三个头:“爹,娘,多谢你们这几十年来对女儿的疼爱。女儿不孝,不能陪伴在你们的身边,还要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房间里。 安夫人捂住自己的嘴,无声地哭泣,她死死地看着跪在外面的那个女子,心头宛如被用刀割了一般,疼的呼吸不过气。 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会来的那么早。今晚入睡之前,安夫人突然觉得心口绞疼,而能让她有这种感觉的,只有从小到大被她牵挂在心头的安颜。 所以,她没有睡,一直都在等着安颜,果不其然,她真的来了——是来告别的。 她唯一的女儿,自她出生后,她就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疼爱着,而现如今她要走了,她却没有理由留下她。 “阿颜……”破碎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流露出来,下一秒,却又被她拼命地咬住。 安大人紧紧地搂住安夫人,不让她冲动之下跑出去,他闭上发红的双眼,不去看安颜。 “如果女儿走了,你们不用来找女儿,这是女儿的命。自从女儿来到这里,你们给了女儿很多,在这个尘世,女儿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们……对不起,对不起。” 安颜失声地哽咽,为了一个男人,她抛弃了自己的父母,还有疼爱自己的兄长,而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分毫的关心。 忽然,漆黑的夜空闪过一阵惊雷,不知何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院中。 似是有所感悟,安颜站起身,回过身看着那个人。 他说:“阿颜,我来寻你回去!” 安颜只是回头再看了一眼安大人夫妻的房间门口,然后慢慢地点头:“走吧。” 她该走了,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那些她放在心里的人,愿日后,再也不见! 第二章:朱砂泪(二十七) “我来寻你回去。” 安颜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只是在离开之前回首看了一眼安大人夫妻的房间,随后一言不发地跟在男人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院子外面走去,就在安颜踏出月形拱门的那一刻,身后响起房门打开的声音,继而是安夫人伤心欲绝的挽留:“阿颜,不要走!” 安颜的脚步一顿,她沉默地站在拱门前,整个人仿佛都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安大人凄凉地唤她:“阿颜,留下来。”话里有一丝哀求。 安颜心头一颤,父亲从未用过这么无助,这么低声下气的语气求过谁。 她转身,举目,望见了父亲满含悲苦、焦虑的面容。 父亲老了。 何时变得这般苍老的? 她这样想的时候,身后的男人开口了:“阿颜,不要再犹豫不决了。你应该知道,你留下来只会带给他们灾难。”声音低沉,听起来更像是警告。 她的目光掠过两人脸上苦苦哀求的表情,缓缓地闭上了眼,在这夜色里,没有人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在泥土里。 再睁开眼时,她眼里只剩下决绝,没有一丝留恋,转身离去。 男人深深地看了安大人和安夫人一眼,没有说什么,抬脚跟上安颜,转瞬间就失去了踪影。 “阿颜……”安夫人想追上去拦下安颜,却被安大人给拉住了,她无助地跌坐在地,凄惨地哭出声来,“阿颜,阿颜……” 安大人紧紧地拥住安夫人,心中也是疼痛不已。 那是他的女儿,而他却没有理由留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 幽静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安颜垂首跟着面前的男人,视线落在自己的鞋上。 “青鸾已经知道你将自己的内丹给了人类,她已经让人去取回来了。”男人突然道。 安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男人——蓝寻静静地凝视着她:“深幽谷有规定,凡是深幽谷的东西,绝不允许流落在凡间。阿颜,你没了内丹,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安颜握紧了拳头,她冷冷地看着蓝寻,一字一句地道:“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要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过是灰飞烟灭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不该去动他,我的内丹早已被我震碎,喂给了他,他已经和我的内丹融为一体了,你们取不回来的。”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有些讥讽。 蓝寻神色不变:“青鸾猜到了你会这么做,她下了命令,如果取不回你的内丹,就杀了萧凛。总之,绝不能让深幽谷的东西留在一个凡人的身上。” 闻言,她转身向将军府而去,蓝寻抬手拦她:“阿颜,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现在去,是想要和青鸾作对吗?而且,你现在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让开!”她厉声道。 蓝寻没有动。 见状,她反手摸向自己头上的发簪,将之取了下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蓝寻,让开,否则我现在就和他一起去死。” 蓝寻皱了皱眉:“阿颜!”他的声音里有些不悦。 安颜充耳不闻,只是抵在脖子上的发簪朝下压了压,很快,她白皙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条血痕。 她淡淡地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你觉得我还会怕死吗?” 蓝寻恼怒地看她,却拿她无可奈何。 他和安颜有着五百年的交情,即便不为此,他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他放下手,轻声道:“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安颜咬了咬唇,抵在脖子间的力道松了几分,她仰头看向他,歉意道:“对不起,蓝寻!还有,谢谢你!” 蓝寻不说话,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率先朝将军府而去:“走吧。” 安颜收起了发簪,跟上蓝寻。 两人到将军府的时候,深幽谷的人已经被放倒了,一个个的浑身都是伤的躺在地上。 蓝寻见着这些人,惊了片刻。 这次青鸾派来的人虽不是很厉害,但也绝不是普通人就能对付的,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把他们给制住了。 他还在出神思考,身后忽地闪过一道亮光,他眼神一闪,一掌拍向身后,可这一掌却落在了空处。 下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回身的时候,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他敢动半分,长剑就能划破他脖颈的皮肤,要了他的命。 他垂眸看了看这把薄如蝉翼的长剑,心里很快有了打算,他抬眼看向执剑之人——他一身黑袍,一头笔直刚硬的乌发随意挽起,只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着。 俊美的容颜上没有丝毫情绪,就连他看着蓝寻的目光也是清清淡淡,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正在两人对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男人身后响起:“这是怎么了?” 随即,身着青衣的少女笑着出现在安颜和蓝寻的视线中。 少女梳着双丫髻,清丽的小脸上带着笑容,给人很亲切的感觉。 阿颜看见她,微微一愣:“浮生姑娘?” 浮生甜甜一笑,对着安颜福了福身:“没想到阿颜姑娘还记得浮生。” 蓝寻看向浮生,沉声道:“浮生?往生阁的人?” “正是!” 蓝寻又看向拿剑指着自己的人,了然:“那么,这位就是墨竹了?” 被称为墨竹的男人没有搭理他,反而是朝浮生看去。 浮生摆了摆手:“墨竹,把剑放下,要是被公子知道了可就惨了。” 墨竹闻言,将剑拿开,反手收入剑鞘中,退后几步站到浮生身后,警惕地看着蓝寻。 “我记得,往生阁的人无事不出世,现在现世是为了什么?” 浮生指了指安颜,浅笑道:“阿颜姑娘与我家公子有过一个交易,如今是该兑现的时候了。因此,浮生奉了我家公子之命,特地来请阿颜姑娘前去往生阁一趟。” 蓝寻将安颜挡在身后,锋锐的眸子中杀气凛然:“阿颜是我深幽谷的人,何时轮到往生阁的人来决定她的去处?” 察觉到蓝寻的杀意,墨竹拿剑鞘的手略微倾斜,剑身微微出鞘,随时等着见血。 浮生就像是没看见这两人动作一般,浅浅一笑,说道:“蓝寻公子,阿颜姑娘既已和我往生阁做了交易,那么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便是我往生阁的人。何时她与往生阁的交易了结,她才与往生阁没有半分关系。现在,还是请蓝寻公子将阿颜姑娘交给我们,免得受皮肉之苦。” 蓝寻阴冷地看了浮生一眼,手中却暗含着内劲儿。 他并没有要把安颜交给浮生的打算,往生阁那个地方,他听说过,自然也知道与往生阁做交易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他不会在明知阿颜必死的情况下还将她推出去交给往生阁。 他想着,如果浮生敢硬来,他就是拼着这条命,也要和浮生同归于尽。 他这么想的时候,他身后的安颜却从容地走了出来,无视了蓝寻的眼神,她走到浮生身前,轻轻地道:“在与你走之前,我可不可以再看萧凛一眼?” 她眼里的悲伤让浮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于是她微微颔首:“一炷香的时间。” 安颜感激地朝她一笑,瞬间失去了身影。 浮生吐了一口气,又是一个被情所困的人。 …… 安颜犹如过无人之境般出现在萧凛的床前——男人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让安颜能清晰地看见他此时安静的面容。 在床沿边坐下,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眼中泛起了泪光,开口时,声音隐约有几分颤抖:“我要走了,日后,你我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我们之间的婚约也不存在了。” “从此刻开始,我安颜与你萧凛,恩断义绝,我们再无任何瓜葛。” 她弯腰俯下身,借着窗外的月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容貌。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眼底的泪痣,毫无预兆地,她眼中的泪珠滑落,砸在他的泪痣上。 原本颜色就淡了不少的泪痣仿佛被这滴泪水给洗涤了般,鲜艳的红色快速地褪去,很快就不再见泪痣的影子,就如他的眼底从来都没有过这滴泪痣一样。 没有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没有了,他们的缘分,断了! 安颜紧紧地咬住下唇,咽下了嘴边的哭泣,她指尖颤抖着拂过他的眼底,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 “知道你忘记了我时,我心里很痛很痛,我希望你能想起我,希望我能是你心中唯一的,可是……”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哭泣冲出嘴,“既已无缘,那么,便忘了我吧。但愿你能找到一个你爱的女子……我愿,你永远不要想起我!” 她低头吻在他微凉的唇上,脑中却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桃花林里落英如雨,十八岁的少年看到才不过十六岁的红衣少女在花语中翩然起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阿颜。我叫阿颜。” 从此坠入情障再也不得挣脱。 —— 一炷香过后,安颜红着眼睛走向浮生:“多谢!” 浮生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心底微微一叹:“公子在等我们了,阿颜姑娘,走吧。” 安颜点头。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中。 蓝寻捂着胸口靠在墙边,看着三人消失的地方目眦欲裂,他的嘴边还流着血,是之前和墨竹交手时吐的,突然,他转头看向房门口。 那里,萧凛一身白色的里衣,他静静地看着三人失去身影的地方,神色不悲不喜。 而他右眼底下的红色泪痣已经消失了,他抬手摸了摸恢复如初的眼底,眼角闪过一抹泪光,嘴角翕动:“阿颜……” 往生阁。 临渊坐在院子中,看了墨竹一眼,温和地笑道:“这次有劳你了!” 墨竹淡淡地道:“举手之劳。” “去休息吧。” 墨竹点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坐。”临渊对着浮生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含笑道。 浮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在临渊身边坐下。 一坐下,临渊就倒了杯茶给她,浮生笑着接过喝下。 “抱歉!”安颜低声道。 临渊眼皮也不抬,淡声道:“阿颜姑娘,请坐!” 安颜在临渊对面的位置坐下,想了想,说道:“我们之间的交易,被我搞砸了。我没有可付公子的报酬了。” 闻言,临渊终于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地道:“看来,阿颜姑娘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看安颜还想说什么,临渊抬手阻止了她:“不过,阿颜姑娘也不必愧疚。我当初承诺于你的,是给你一世的厮守,而现在,很明显我食言了。所以,这与阿颜姑娘你无关。” “我没有做到给你的诺言,所以你的那半颗内丹也不需要给我了。只是……”他有些无奈地道,“你可真是胡来啊!修行多年的内丹,你毫不犹豫的就将之震碎喂给了萧凛,你可有想过你自己?” 安颜举起手,那只手开始呈现透明状,浮生吃了一惊:“阿颜姑娘,你……” “失去内丹,面临的是灰飞烟灭的结局。临渊公子,我在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但我不后悔!” 临渊皱眉:“你的打算呢?” “求公子帮我护着萧凛,不让深幽谷的人去打扰他。”安颜咬唇道。 “那你可知,我若答应了你,你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临渊冷然道,“你现在没了内丹,又有什么可值得我答应你的地方?” “公子……”浮生听闻,看了看刹那间就白了脸的安颜,心中升起一股不忍,偷偷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公子,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临渊垂眸看她,见她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温柔地一笑:“好,我们帮帮她!” 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安颜,脸上多了几分严肃:“我答应你,只是,你要留在往生阁,等什么时候我允许你可以走了,你才能离开。如何,可答应?” 安颜迟疑地道:“公子的意思是……我日后就是往生阁的人了吗?”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临渊漫不经心地道,“和墨竹一样,等什么时候我需要你了,你就必须出手。” 安颜默默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公子。” 临渊挑眉,随手给她抛了一个荷包:“这是天界蟠桃园中种植蟠桃的泥土,你就用这个稳固你的灵识,重新修炼吧。” “多谢公子!”安颜起身行礼。 “去后院吧。” 这次,安颜没有再说什么感谢的话,再次福了福身,她转身走开。 见安颜离开了,浮生连忙拉住临渊的胳膊,娇笑道:“公子,两百年前萧公子和阿颜姑娘是怎么回事?” 临渊显得兴致缺缺,慢吞吞地道:“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不过是萧凛误打误撞地遇见了才化形的阿颜,彼时的阿颜还是个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的天真家伙,对于见到的第一个人类自然是心生好感,然后就和萧凛相爱了。” “不过,两人的事很快就被青鸾知道了,阿颜无奈之下,发誓不再见萧凛,否则生生世世和他有缘无分。可是,萧凛却为了救阿颜而死,阿颜放不下他,就偷跑出深幽谷,找他去了。” 浮生眨了眨眼,歪着头问他:“阿颜姑娘之前一直都错过萧公子,就是因为她发的那个誓言吗?” 临渊笑着点头。 “所以,阿颜姑娘和萧公子之间本来就是有缘无分?” 临渊“嗯”了一声,没再搭话。 浮生又想到了什么,摇着他的胳膊问道:“公子,你说萧公子是为了救阿颜姑娘而丢了性命,那,是谁想要阿颜姑娘的命吗?” 临渊失笑地弹了弹她的额头:“小脑袋瓜里都在想着什么呢?” “那只是一个意外。当时他们在深幽谷外道别,不远处有个在修炼法术的兔妖,只是她修炼时日尚短,无法将控制更厉害的法术,这才误伤了阿颜和萧凛。” “而且,正因为她的杀生,这一世,她也被贬到人间,只有报了恩她才能回到深幽谷。” “那个因为法术失误而杀了人的兔妖不会就是萧公子身边的洛泠姑娘吧?”浮生木着脸问。 “聪明!孺子可教也!”临渊赞赏地道。 浮生:“……”真是好大一个巧合!! “公子,深幽谷那边,你要怎么办?” 临渊起身,背着手悠悠然地朝书房而去,愉悦地道:“修书一封即可。” 浮生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关于阿颜姑娘留在往生阁的事,真的能靠一封信解决吗? 一日后,深幽谷的妖王青鸾收到了来自往生阁阁主临渊的一封信,谁也不知道他在信中说了什么,只是自从青鸾看过了信后,就再也没提起过安颜和萧凛的事,就连派去人间的人她也全部让之回来了,就好像深幽谷从来都没有过一个叫阿颜的桃花妖一样。 安颜的事情完美地解决了,浮生放心不少,只是在知道京城中的安府的姑娘安颜香消玉殒之后,心里莫名的有些难受。 她侧脸看了看栽在后院中的唯一一棵桃花树,压下心中的难受,好奇地问她:“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彼时的阿颜已经褪去了尘世的烟火,整个人都平静淡然许多,闻言,她只是微微一笑:“感觉有些对不起他们。不管我是人是妖,这一世是他们给了我生命,也是他们倾尽所有来爱我。” 明明知道抚养她长大,会让他们将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安大人和安夫人依旧没有放弃她,反而还给了她从来没有过的亲情。 只是,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母女情分,只有短短的十六年,因果已了,他们再无任何关系,而她,又要重新变回独自一人了。 浮生沉默了一瞬,想起听来的关于安府的事,她小心翼翼地瞥了阿颜一眼:“安府后院的桃花,全部都枯死了。” “那很好,不必再有牵挂。” 浮生拿不准她说的是谁,只能闭嘴不言。 阿颜笑而不语。 或许她并不会再是独自一人,至少他们还爱着她,还有往生阁的大家…… 只有萧凛——那个忘记了一切的男人,他们之间本是前世的姻,来生的缘,然而却错在今生相见,徒增一段无果的恩怨。 若能重来一次,她必定不会再执着,既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只是啊,这世上从无如果二字。 轻风拂过,桃花枝丫微动,扬起了一地的桃花花瓣。 第三章:美人皮(一) 这一日,往生阁来了个特殊的人。 浮生匆匆忙忙从后院赶到前院的时候,往生阁的大门正好响起三下敲门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她打开门时,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一身白衣的女子,只是这女子还戴着面纱,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惊诧了一瞬间,浮生很快就收敛好了自己的表情,脸上扬起了甜甜的笑容:“姑娘请进。” 女子淡淡地点头,抬脚进去,手中的灯笼在她进去的刹那间就熄灭了。 浮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个纤瘦的背影,反手关上大门,小碎步跟在她身后。 往生阁的书房里。 浮生一如既往地给来这里的女子上了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女子说出自己所想求的东西。 白衣女子没有去看自己身前的茶杯,反而是抬手解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那张脸上到处都是伤疤,有的还交叉着,但看得出来是刀伤。 一看见这张没有一处是好的脸,浮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 她的心里有些发凉,究竟是谁,才能下得了这样的手?下手的人也未免太过心肠狠毒了。 临渊看着她脸上的伤,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听到浮生的吸气声,他侧脸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浮生慢慢地站起身,来到临渊身后,小手不动声色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我在!”他低低地道,声音中带着柔和与让人心安的力量。 就是这两个字,却让浮生恐惧的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安抚了浮生,临渊这才将目光落到自己对面的女子身上,语气平平:“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秦韵!”女子吐出两个字,随后抬眼看浮生,略含抱歉地道,“对不起,吓着你了吧?” 浮生听到她的名字眨了眨眼,抓着临渊的手指动了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阿颜投胎到安府后有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就叫秦韵……不会这么巧,就是这位吧? 临渊手执茶杯,轻呷了一口:“秦姑娘可知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往生阁!” 闻言,他有趣地挑了挑眉,眼皮抬了抬,似笑非笑地问道:“那秦姑娘又可知,来到我这里的规矩?” 秦韵浅笑道:“若是不知,我也不会来了。”她定定地对上临渊的视线,没有分毫畏惧,“今日来此,我想和公子做一个交易。” “秦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来到往生阁的人,一般都是拿得出有资格和我做交易的东西,可秦姑娘你……”他顿了顿,笑得有些嘲讽,“在下不知,秦姑娘能拿什么来和在下做交易。” 虽是一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但听到临渊的话,秦韵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失望之色。 浮生撇了撇嘴,她家公子有时候说话可真是不留情。 暗暗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说话不要这么绝情。 临渊斜眼看过去,发现小丫头正一脸不满地看着自己,抽了抽嘴角,手虚握成拳头,放在嘴边挡住了笑意,轻咳了一声,才道:“秦姑娘想和在下交换什么?” 为他这松口的话一愣,秦韵回神,感激地朝浮生一笑。 她看得很明白,分明是这个小姑娘让临渊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她敛去了笑容,轻轻地吐了口气,郑重地道:“我想请公子帮我,恢复我的容貌,然后让我进宫。” 进宫二字让浮生一怔,她想到还在后院的那株桃花树,问她:“秦姑娘可是京城秦家的姑娘?” 没有料到浮生连这个都知道,秦韵苦笑着点了点头,“是。” “那你进宫是想和齐……宣德帝相认吗?” ——宣德帝乃是齐桪登基后的年号,因此浮生才会有此一问。 秦韵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或许只是不甘吧。” 她那副失落的模样使得浮生心生同情,她已经从阿颜那里知道了,京城中早就有了一个秦府的千金秦韵,而且,再过一年,那位秦姑娘就要进宫成为齐桪的皇后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看见这个秦韵的时候,内心深处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位才是真的秦韵。 浮生突然觉得自己能理解她的意思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说爱她的男人竟然无法认出自己来,而且还要迎娶那个取代了自己的女人,不论是换了谁,心中都会不甘的吧。 临渊没好气地捏了捏小姑娘的手,这丫头一听说了秦韵的遭遇,又开始同情对方了。 浮生低头瞅了一眼临渊,后者略微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她朝秦韵那边努了努嘴,临渊只是淡淡地盯着她,清俊的眸子里不为所动。 知道了临渊的意思,浮生恼怒地“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头赌气地偏开,不去看他。 小姑娘生气了,临渊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视线落到秦韵身上:“秦姑娘的要求我已知晓,只是,你可知你要付出的代价?” “公子但说无妨!从我决定来到这里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再抱有生的念头了。” “……”临渊摇摇头,“我可以答应秦姑娘你的要求,但是,我要你的灵魂。” 他伸出手,一团雪白色的轻纱出现在手中:“这是美人皮,以人的精血为生。你将它戴上,它会和你的身体融为一体,只是,它会不断地吸食你的精血,来维持它为你幻化而出的容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要想清楚,一旦戴上了美人皮,你将再也无法将之取下来,除非你死。” 秦韵盯着临渊手中的东西,轻声问道:“我的时间有多少?” “三年。”他没有隐瞒,“因为美人皮,你的身体会一天天的虚弱下去,直至死亡。三年后,你要回到往生阁,交还美人皮,同时承诺你给我的灵魂。” 沉默了许久,秦韵抬头,颔首答应了:“我知道了。三年后,秦韵会按照约定回来的。” 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美人皮交给了她。 秦韵接过东西,才刚刚踏出门口,临渊的声音就又响起了:“你要切记,美人皮不能有所损伤,否则,不用三年,你的生命就走到头了。” “多谢公子告知!秦韵记住了。”秦韵淡淡地道,随后没有任何犹豫离开了。 秦韵一离开,浮生便绷着张脸收拾了桌上的茶盏,放在托盘里就要走,一副不愿搭理临渊的样子。 临渊拉住了小姑娘的胳膊,动作干脆而利索地拿过她手上的托盘,语声温柔带哄:“怎么?生气了?” 浮生面无表情地看他,就是不说话。 “唉……”临渊抬手勾起她耳边的发丝,无奈地笑了,“浮生,你知道你这样容易心软会让我很为难的吗?” 浮生心虚地低下头,她当然知道自己有时候很容易心软,尤其是对经历艰难的女子,她无法心狠地对待她们。 但她却忘了,临渊是往生阁的主人,很多时候他可能因为她的一时心软而损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总是会因为那些女子而生他的气,却从来没有为他考虑过——他一向都是把自己放在首位。 这样想着,她微微红了眼眶,睫毛泛着湿润。 她出声,语气虽然努力掩饰平静,可还是有些颤抖:“公子,我这样子是不是不对?” 听出她话心里的颤抖,临渊暗自骂了自己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不意外地看见了她红红的眼圈,不由得叹了口气:“浮生,你没有做错。” 他轻柔地摸了摸她的眼角,柔声道:“傻瓜,在我心中,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即使是往生阁,它也不如你重要。我只是担心而已。” “担心?”她傻傻地道。 “嗯!”他沉沉地道,“我怕有一天,你会因为你的心软而受到伤害。你要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感激你为他做的一切,恩将仇报的人不在少数。” 浮生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公子。还有,对不起……” 伸出食指弹了弹小姑娘的额头,临渊宠溺地道:“浮生,永远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从来都不会对不起我,哪怕是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相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他始终欠她一句对不起。 …… 秦韵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了一旁明显是等候自己多时的阿颜,她怔怔地看着她,因为吃惊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是阿颜?” 阿颜笑了笑:“你有空吗?” 秦韵也笑了:“你觉得呢?” 两人相视一笑。 最后,阿颜领着秦韵出门,边走边道:“你是来找临渊公子的?” 秦韵没有否认:“是啊!我有事求他。” 扫了一眼她脸上的面纱,阿颜默了默:“是因为你脸上的伤吗?”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岔开话题,淡笑道。 她不愿意说,阿颜也没有强迫她,“眼睛。”她侧首看她,眼里都是笑意,“这个世上或许长得一样的人有很多,但是总是会有些许的差别的。韵儿,你的眼睛很美,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就像布满了光芒一样,明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样说来,你早就知道了京城中的秦韵是假的。” 阿颜举起右手来,那手心中有着一颗小小的黑痣,她扬眉笑道:“你忘了,小时候你我胡闹,将手心割破了,又不慎将墨汁弄到了伤口里,结果,伤好以后,手心里就多了一颗黑痣。那个假秦韵可不知道这一茬,当初我看到她的手心时,心中就有了一些猜测,今天见到你,我才完全肯定了我的猜测。” 秦韵抿着唇笑了出来:“你还说呢!当初不知道是谁一直为这颗痣愁眉苦脸的,还总是嚷着丑死了什么的。怎么,现在看开了?” 阿颜闻言,嘴边的笑容淡去了不少:“韵儿,你求了公子什么?” 秦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而后笑笑:“也没……” “韵儿,不要瞒我!”她沉声道,“我乃是修行五百年的桃花妖,因为机缘巧合投胎到安府,所以,我比你要清楚来往生阁的人都是有所求的。你拿什么做了交换?” “……” 她的沉默让阿颜心头一沉,她皱眉道:“是因为齐桪吗?” “是!”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心有不甘,所以我来了往生阁。你说,如果我换了一张脸,和那个假的站在一起,他还能认出我吗?” 阿颜语凝,她何尝不知道秦韵此时心中的不甘,就如她知道了那个人忘记自己的时候,她心里一样不甘,只是,她没有选择,即使不甘,也只能受着。 “韵儿……”她有些艰难地道,然而她却说不出让她放弃的话。 秦韵朝她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在他没有认出我之前,我是不会出事的。”她看了看大门,停下了脚步,“就送到这里吧。阿颜,谢谢你!” 她说完,转身离去。 阿颜眉头紧皱,一旦秦韵跨出了往生阁的大门,那么就算她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秦韵转身的瞬间,眼里的笑意淡去,冷漠布满了眼底。 后悔? 不,她一生都不会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后悔。 “这是她的选择,无论前方的道路等待她的是什么,那都是她自己选的,你何苦为她担心?”身后,清浅的声音淡淡地道。 阿颜回头,女子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嘴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三千青丝随意披散在身后,额前缀着一个水滴形的坠子,一身白衣,俏丽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那双眼中充满了了然。 “雪音姐姐?”看见出现的这人,阿颜是有些惊讶的。 雪音可以说是往生阁中除了临渊外修为最高的人了,她的修为已经高达一千年了,真身是只美丽无暇的雪狐。 她的经历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往生阁存在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往生阁里了。 也可以说,她是看着往生阁从当初只有临渊一个人到如今有了陪伴他的人。 雪音笑着道:“你和她不一样。你是妖,她是人,她的执念与你不同。我们经历了人世间的生老病死,看过了尘世的浮华万千,所以,放下,对我们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人类不同,他们经历得太少,见过的也只是这个世间的一角罢了,他们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唯有切身感受过,才会懂得如何放下。” “公子说过,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如果她放不下,又该如何?” “你只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楚而已。”雪音摇着头向里走去,指点道,“很多时候,佛与魔并无不同,一切的好坏善恶皆由心,当一颗心由恶主宰时,你会发现,其实地狱也不是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你呢,一年过去了,心中的结可放下了?” 阿颜沉默着。 雪音也不非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没有再说话,浮生已经脚步轻快地从屋里出来了。 “雪音姐姐~”浮生高兴地抱着雪音的胳膊,亲昵地道。 “不生公子的气了?”她调侃道。 浮生瘪了瘪嘴,不满地道:“姐姐你是来替公子说话的,对不对?我就那么不明事理吗?” 雪音含笑不语。 阿颜低着头想着雪音问自己的事——有没有放下那个人?其实,回来后,她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只是,她也不知道。 摸了摸自己心口,阿颜凝眸不语。 雪音看了一眼阿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三章:美人皮(二) 宣德十五年,宣德帝第一次私服微访,就从宫外带回了一名女子,封为贵妃,封号“静”,赐住揽月宫。一时之间,后宫大乱。 朝烟靠坐在窗边的大榻上,以手支额,漫不经心地看着院子外面的景色。 耳边的青丝滑落,搭在身前,她的手指缠绕着身前的青丝,有一下无一下拨弄着,眼神呈放空状态,很明显是发呆去了。 突然,一件披风搭上了她的肩,她瞬间回转了思绪,还未回头,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熟悉的轻斥声:“娘娘的身子不比以前,怎么能坐在这里吹风呢?” 朝烟回首,讨好地笑道:“青莲,我错了,保证没有下一次。” 来人身着宫女的服饰,一看就是宫中的人,然而事实上却并不是如此。 这位名唤青莲的女子现在乃是朝烟的贴身侍女,以前教导过她女红和琴艺,此次进宫,那位不放心,又忧心她一个人在宫中,没个熟悉的人陪伴,便向自己的母亲求了青莲,然后又给了她。 说来也奇怪,青莲的本意是拒绝这件事的,可无意中听了她的琴声后,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照顾她。 朝烟虽然感激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对于青莲的决定她还是打心底里持有几分怀疑,直到青莲和她推心置腹的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她这才完全相信了青莲。 青莲又无奈又好笑,纠正她说:“娘娘,这是您和奴婢说的第五个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朝烟:“!!!” 见到朝烟的小动作,青莲没好气地从她手里将那缕青丝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朝她道:“娘娘,您手上的力道没个轻重,仔细一会儿又喊疼。” 朝烟讪讪地任她从自己的手里将头发拿走,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她底气不足地反驳:“才不会疼……”在青莲看过来的目光里,她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 “这么严肃,就像宫里的那些老嬷嬷一样,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她小声嘀咕道。 青莲被气得笑出来:“娘娘,奴婢的终身大事不是您该操心的事儿,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养好身体,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如果我真的长命百岁了,那不是成老妖怪了吗?到时候你就该害怕了。” 青莲:“……”哎哟,她心肝儿疼!!以前那个乖巧听话从来不会和人唱反调的小姑娘去哪儿了?这莫不是和她们家姑娘学的吧?! 向来都是说得别人哑口无言的青莲终于也有一天被堵得无话可说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以前她每每都将自家姑娘说得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而如今也轮到了自己被说得心中抓狂了。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老天饶过谁!!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宣德帝已经朝揽月宫来了。 听到小太监的传话,朝烟低头,敛去了脸上的笑,缓缓地吐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标准的甜美笑容出现在她脸上。 青莲也闭上了嘴,沉默地替朝烟上妆换衣——她身穿淡粉色宫衣,发丝竖起,插着碧簪,娇小玲珑,浅浅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肌肤白皙滑嫩,吹弹既破,煞是漂亮。 遥看就如仙子下凡尘,广袖宽松,粉玉腰带,蛮腰纤细,楚楚动人! 朝烟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伸出指尖,轻轻地点上了铜镜里的人的脸,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由得心生恍惚:“青莲,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青莲无声地轻拍着她的肩头:“娘娘只需按着自己心意走即可,无须想太多。” 朝烟点点头。 “陛下驾到!”尖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朝烟扶着青莲的手站起来,缓步走到门口,听着脚步声,她屈膝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宣德帝淡淡地道,看也没看她,抬脚就向殿里走去。 朝烟从善如流地起身,转身跟在他身后,稍稍落后他两步。 进到寝殿里,宣德帝一掀龙袍在桌边坐下,朝烟微微垂着头,恭敬地倒了杯茶给他。 “圣上请用茶。” 宣德帝面色淡淡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抿了一口茶,似不经意地问她:“进宫的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有没有哪里短缺,如果有,就派人和皇后说一声。” 朝烟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在问她呢?不过是想要看看他一时心软带回来的女人有没有给皇后添堵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底的嘲讽,垂眸回禀:“多谢圣上关心!皇后娘娘对臣妾照顾有加,知晓臣妾身子骨弱,还特意让御膳房的人每日给臣妾做了药膳,为臣妾调理身体。” “臣妾自打进宫以来,皇后娘娘便对臣妾关心之至,臣妾心中甚是感激,因此想要去长乐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还请陛下应允。” ——长乐宫,乃是皇后居住的宫殿。 宣德帝意味不明地看了她许久,就在朝烟以为他要斥责自己的时候,只听见他说:“皇后这几日身体不适,请安便免了。” 朝烟秀眉轻挑,淡淡的说了一句“臣妾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宣德帝也没坐多久,喝了茶,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待宣德帝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朝烟脸上的浅笑就淡了下去,搭着青莲的手向里走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慵懒。 “娘娘,您刚刚会不会太冒险了?”青莲小声地问。 “怎会?他不也没呵斥我吗?”朝烟不在意地笑笑,“这只是个试探而已,我想看看,那位皇后娘娘在我们陛下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青莲懂了她的用意,没有再问。 如果皇后真的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那么他就不会因为一双眼睛而将朝烟带进了宫——是的,朝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宣德帝外出时,在有心人的安排之下,巧遇到了朝烟。 而且很巧的是,朝烟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让宣德帝一看就无法移开目光。 在知晓了朝烟随身只除了一个侍女之外便再无任何亲人,更要命的是,朝烟的身体虚弱,如果不好好调养,恐怕活不过几年。 宣德帝原本只是想派人在宫外安置好朝烟便罢了,可是当他一对上朝烟那双眼睛时,心中就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着:不能错过她,不能错过她,否则自己日后一定会后悔! 所以,朝烟进宫了。 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朝烟讽刺地一笑。 有个人能仅凭她的这一双眼睛就认出了她,然而她心中希望认出自己的那个人却不识得自己……还真是万分可笑呢! 青莲觑了一眼朝烟的脸色,发现她嘴边那抹带着讽刺的弧度时,低下了头,心中悄然一叹。 “奴婢见娘娘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娘娘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青莲替她摘去了首饰和耳环,又帮她换了衣服,服侍着她睡下,轻声道。 朝烟柔柔一笑,轻轻地嗯了一声,就阖上了双眸。 揽月宫中一片安静,然而长乐宫中此时却不怎么太平。 得知宣德帝去了揽月宫,秦韵气得摔了手中的杯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冷冷地道:“陛下在她那儿待了多久?”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在静贵妃娘娘处待了一刻钟不到,就走了。”小宫女颤抖着身体,努力平静下来。 秦韵心头怒气犹在,刚要开口说话,她身边的大宫女就已经劝她了:“娘娘,切莫动气!陛下只不过是可怜静贵妃罢了。奴婢可听说了,静贵妃从进宫到现在,都还没有侍寝呢。可见,陛下也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娘娘何必为了一个没有侍寝的妃子而动怒呢?” 秦韵侧首看了自己这个大丫鬟一眼,挥了挥手让地上的宫女出去。 这个大丫鬟不是从小服侍她的兰香,而是她在府中重新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丫头,名叫雨儿,至于兰香,她没有带进宫来,反而还把她打发出了秦府。 雨儿担心她气不过,要去揽月宫找麻烦,不由得苦口婆心地道:“娘娘,您和皇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皇上是不会宠幸静贵妃的。所以,娘娘,您千万要稳住,不能自乱了阵脚。” 秦韵眼里涌起丝丝苦涩。 朝烟没有侍寝又能如何呢?宣德帝也没碰过她,说起来,她和朝烟也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是皇后。 “陛下驾到!” 宫外响起的声音让秦韵回了神,赶忙起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宣德帝宠溺地搀住她的胳膊,温和地笑道:“我不是说过吗,日后你见我时不用这么多礼。” 秦韵没有动,微垂着头道:“陛下,礼不可废!” 宣德帝叹了口气:“你们都下去。” 宫女太监们都福了福身,随后离开了大殿。 “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不用再对我这么恭敬了。”宣德帝嬉笑道。 秦韵还是朝他行了一礼,这才起身。 两人坐下,秦韵递上杯子,温地一笑:“陛下,请用茶。” “韵儿,”他抓住她的手,细细地摩挲着,“我说过,无人时,你直接唤我名字便可。” “陛下,这于礼不合!” 宣德帝沉默了半晌,而后放开了她的手:“是朕太急切了。” 他起身,抬脚就要走,秦韵不敢拉住他,只是问道:“陛下这就要走了吗?” “还有政务要处理,朕先离开了。皇后不必送了。”他的声音冷了不少,语气里的柔情全无,就好像刚刚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秦韵就算想要挽留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道:“臣妾恭送陛下!” 宣德帝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就走了,只是他在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过身吩咐她:“静贵妃那里,还要麻烦皇后多费心。” 秦韵见他停下了脚步,还以为他是要留下来,却不料他停下来是为了朝烟,她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可宣德帝还在这里,她不得不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容来:“陛下放心,静贵妃妹妹那里,臣妾自当会好生照料的。” 宣德帝看起来似乎很失望,但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宣德帝一离开,秦韵回了寝殿,摔了房里的瓷器。 刹那间,瓷器碎裂的声响惊动了门外的宫人们,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劝她,全都躬着身瑟缩着身子站在门外,就害怕秦韵会叫到她们。 长乐宫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宣德帝那里,彼时他正和太傅安瑜和镇边将军萧凛在昭阳殿里商量事情,听闻这件事后,他沉默地挥退了前来回话的小太监,略微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让太傅和晤风见笑了。” 安瑜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抹同情:“陛下这几日,一直都在为后宫之事而烦恼吗?” 宣德帝没有吭声。 萧凛皱了皱剑眉:“陛下还是少为儿女私情忧愁才是。南方战事虽平,但北方的南夏国这几年却是蠢蠢欲动,如若没有意外,五年后北方将再起战事。” “朕何尝不知道?只是韵儿她毕竟朕的皇后,朕……”说着,宣德帝无奈地叹气。 “陛下前些日子不是才封了一个贵妃吗?皇后既然让陛下心烦,不如去贵妃那儿放松放松心情?”安瑜没有什么诚意地给他支招。 宣德帝斜了他一眼。这出的什么馊主意?要是被秦韵知道了,还不得把皇宫的房顶都掀了啊?! 安瑜心情很好地道:“我又没有让你宠幸她,只是让你去和她说说话什么的。怎么?这都不行?” 宣德帝:“……” “你不是和我说,那位静贵妃娘娘给你一种很亲切的熟悉感吗?说不定你们上辈子见过呢?” “太傅。”宣德帝无奈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安瑜原只是打趣他,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散了,一阵悲伤不由得涌上心头。 两个人都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见状,萧凛额角跳了跳,无力地按了按眉心:“陛下既然心情不好,那臣等就先行告退。” 宣德帝挥了挥手,让他们快滚。 萧凛和安瑜行了礼,便离开了,只留下宣德帝一人去头疼他后宫的那些事了。 第三章:美人皮(三) 夜幕降临时,宣德帝从昭阳殿出来后,还是决定听从安瑜的建议,去揽月宫了。 朝烟此时已经睡下了,她的身体虚弱,天刚刚擦黑,就忍不住泛懒了。 青莲见她实在熬不住了,便帮她洗漱更衣,让她睡了。 因此,当宣德帝来到揽月宫的时候,揽月宫中一片安静,宫门口的烛火透出橘黄色的光芒,为这漆黑的夜色增添了一抹温暖。 “参见陛下。”宫门口守夜的太监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宣德帝,赶忙跪下。 宣德帝挥了挥手:“起来吧。” 守夜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起身。 不怪他们如此害怕,因为他们着实没有想到宣德帝会这个时候过来,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宣德帝此时不是在昭阳殿中处理折子,便是宿在皇后的长乐宫中,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揽月宫中的安静了。 可现在,宣德帝竟然破天荒地过来揽月宫了,谁能告诉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奴才这就去通禀……” 宣德帝抬手阻止了他的话,沉沉地问道:“你们娘娘呢?” 那个说话的小太监心中苦闷不已,他们娘娘这个时间早就已经歇下了,总不可能傻傻地等着陛下来吧。 不过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也不能说出来,只得老实地交代:“启禀陛下,贵妃娘娘的身体不是很好,一早便睡下了。”他偷偷地抬头觑了一眼宣德帝的脸色,暗自咽了咽口水,补充道,“要不奴才去禀告娘娘一声,让娘娘出来接驾?” “不用。”宣德帝淡淡地道,而后又继续道,“你们都在外面等着,不要扰了她。” “是。”他身后的侍卫和太监们恭声道。 宣德帝负手走了进去,只大太监李总管和御林军的统领林修烨跟着他。 李总管环顾四周,随后笑眯眯地道:“看来贵妃娘娘是极喜静的人,否则宫中此刻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没有人走动的周围,对李总管的说法不置可否。 青莲守在寝殿外间,忽地听见门外有说话声传来,蹙了蹙眉,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朝烟夜里的睡眠并不好,声响稍微大一点她都能醒来,醒了之后就无法再入睡,常常都是一睁眼到天亮。 自从青莲一次偶然间发现了这件事后,夜里就吩咐人不得在寝殿外面晃悠,也不能大声喧哗,一旦被发现有人违抗了她的吩咐,就是二十大板。 威慑于青莲当时的表情,揽月宫里的宫人们都不敢违背她的话,这半个多月来,只要入了夜,宫中就没有人敢发出大太的声音,也没有人敢到处走动,只要无事,便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披衣下地,汲上鞋子,青莲先看了看里间,也不知娘娘醒了没有? 叹了口气,青莲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眉头倒竖起来,声音压低了不少:“放肆,拿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在她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嘴里的话尽数咽回了喉咙里。 嘴角一抽,青莲很快收了脸上的凶神恶煞,低眉顺眼地屈膝行礼:“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宣德帝三人看着青莲前后变脸的模样皆是默然,还是宣德帝握紧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出声问她:“你们娘娘醒了没有?” 青莲垂着眸,为他这声音不悦地皱了皱眉,轻声道:“奴婢不知。” 清晰地看见了青莲脸上的不悦,宣德帝微微挑眉:“朕进去看看,你就在外面候着吧。” 青莲不甘不愿地应了下来。 混蛋,她就只穿了一件里衣,外披了一件中衣,竟然就这么让她站在外面吹风。 娘娘说得没错,这位皇帝陛下果然是个小气的!! 当做没有看见青莲的咬牙切齿,宣德帝好心情地转身进去了。 正主走了,青莲的火气无处可发,自然就对准了其余的两人——她斜睨了一眼林修烨,冷冷地道:“婢子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轻哼一声,两手拢了拢肩上的衣服,转身朝外面走去,徒留下李总管和林修烨面面相觑。 “李总管,我没惹到她吧?”想起青莲那个含怒的眼神,林修烨不解地道。 李总管笑呵呵地道:“是没有。但是谁让陛下得罪了青莲姑娘呢?”对着当今圣上不好发脾气,所以就只好对着罪魁祸首身边的人发脾气了。 林修烨:“……”所以,他这是为皇帝陛下背了锅?! 宣德帝进屋的时候,尽量放轻了动作,可当他看到倚靠在床头,还有些睡眼朦胧的朝烟时,就知道自己还是吵醒了她。 听到动静,朝烟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她的意识明显还未清醒,眼睛一片水润润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格外专注,好半天,她才似乎知道了来人是谁,不由伸出双手,一副要抱的样子 宣德帝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要知道,从他认识朝烟到现在,后者都一直是一副淡淡的、风轻云淡的表现,似乎她的脸上就不会有其他的表情一样,然而现在她这娇憨的样子委实把他惊了惊。 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宣德帝在床边坐下,抬手握住她的手掌。 冰凉的指尖让他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睡得还不甚清醒的小姑娘就已经自动自发地靠进了他的怀中。 宣德帝神色淡漠地看着怀里的人,眼里满是厌恶。 他原以为朝烟和别的女子不同——他在带她回宫之前就告诉过她,他心中所爱的人只有皇后,让她不必在他身上花费心思。 明明她也答应了,现在却又耍这种手段。 如今看来,她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显然,他是把朝烟想成了那种为了地位和身份而不择手段的女子。 他不耐地扯下她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脸上的表情冷凝。 这个地方,他真是多待一秒也不愿意。 “齐桪,齐桪……你怎么啦?”朝烟喃喃地道,仰头不解地看着宣德帝,小脸上充满了疑惑。 宣德帝手上的动作一顿。 在他的记忆中,能用如此熟稔而自然的语气唤他名字的人,除了秦韵再无任何人,或者应该说,除了秦韵,没有人敢这么大胆地直呼他的名讳……嗯,安瑜的妹妹安颜例外,那就是个鬼见愁,他小时候可没少被那个丫头折腾,更让人心塞的是,她的身后还有个护短又性格恶劣的安瑜。 “你……叫我什么?”因为太过震惊,他连自称都忘了。 宣德帝心里没法不震惊,因为朝烟唤他名字时的语气太像一个人了,再加上她的那双眼睛,差点就让他以为自己怀中的人是秦韵了。 朝烟混沌的脑子因为他这句话瞬间清明了,看着自己的动作,她身体一僵,垂着头不敢去看身旁的人的脸色。 她僵硬地把手从他腰上拿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屁股,慢慢地朝后退去。 宣德帝捉住她收回去的手,似笑非笑的睨着她:“跑什么?你刚刚不是很勇敢吗?” 朝烟:“……”她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啊!!! “臣妾可以解释的。”她硬着头皮道。 “哦……”他凉凉地一笑:“你说,朕听着呢!” 朝烟差点欲哭无泪。 以后再也不敢在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作死了,但这次的事儿,也着实不能怪她啊。 她在脑子晕乎的时候乍然看见了他,自然会做一些下意识的动作。 “臣妾……臣妾刚刚还未睡醒,若是、若是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饶过臣妾。”朝烟跪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额头之下,磕磕巴巴地道。 宣德帝饶有兴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抚了抚袖子,声音淡然的听不清他的真实情绪:“过来。” 朝烟讶然地抬头:“……” 他指了指外面的夜色,平淡无波地解释道:“赏月!” 朝烟发现自己在他这种泰然处之的眼神里话都说不利索,舌头跟打了结一样,心里已经反抗叫喧得翻了天了,嘴却闭得紧紧的,索性放弃反抗,乖乖下床,拿过披风穿上,随手抓了抓及腰的长发,然后朝他走过去。 宣德帝对自己不用多费口舌就有这个结果很满意,伸出手放到她面前。 朝烟自暴自弃地心想,自己刚刚抱都抱过了,这牵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认命的把手放到他手中。 她手上冰凉的温度再次传来,宣德帝皱了一下眉头:“手怎么这么凉?” 朝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体弱多病,身上自然就凉。不是说赏月吗,还不走?” 不知道为什么,宣德帝总感觉她在说自己体弱多病的时候,语气多了一分苦涩与落寞,以至于她后来可以算得上是指使他的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握紧了她的手,宣德帝带她出去,看见门口站着的李总管和林修烨,他侧首看她:“没看出来,你的丫头脾性还挺大的。” 朝烟闻言,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道:“那是当然,若是一个不小心把她惹炸毛了,她可是连我都敢教训的,更遑论你。陛下是不是把她给惹恼了?” 宣德帝微眯着眸子看了她一眼,点头:“朕把她留在门外吹风了。” 朝烟:“……”你是老大你高兴就行。 看见两人手牵手的出来了,李总管诧异了一瞬,但很快又收拾好了脸上的神情,上前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让御膳房做点易消化的点心过来,朕要和贵妃赏月。” 李总管默默地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而后又默默地低下头,行了礼后退下去传达命令了。 朝烟见李总管的神色有些古怪,也不由得仰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黑得像墨汁的夜空:“……”好想骂人哦!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青莲就来了。 看见朝烟身上单薄的衣裳,她额头跳了跳,胸口一阵起伏,明显被气得不轻。 朝烟显然也知道她是在气什么,甩开从握着自己就没有放开过的手,双手握在胸前,讨好地道:“青莲,你别生气,我只坐一会儿就回去休息了。” 青莲呵呵她两声,没有说话。 “青莲……”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直接把锅甩给宣德帝,“我也不想出来的啊,但圣上他说要我陪他出来赏月,你也知道,我总不可能抗旨吧。” 青莲沉默地扫了一眼夜空,脸色颇为难看:“陛下,娘娘身子不好,吹不得风。现在已经很晚了,娘娘该休息了。” 宣德帝见她毫不犹豫地就甩开了自己的手,突然笑了,又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无奈地摇摇头。 不愧是主仆,都这么大胆的敢让他背锅! 只是当他瞥到朝烟没有血色的小脸时,心中暗暗一叹:“既然如此,就回去休息吧。” 青莲听闻,赶忙扶着朝烟起身。 “多谢陛下!”她福身道。 宣德帝原本都要起身离开了,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和朕不用生疏客气。” 朝烟一句“岂敢”差点脱口而出,看了眼他的神色,还是溜之大吉了。 她之前睡了一会儿,结果被宣德帝吵醒了,此刻躺在床上也没有了睡意。 青莲给她端了杯水进来,看她拥着被子靠在床边发呆,笑了笑:“睡不着了?” 朝烟郁闷地点点头,接过杯子一口就喝完了,指尖摩挲着杯身,有气无力地道:“青莲,我刚刚糊涂了,竟然还以为这是在以前,我……我竟然抱了他!!” 青莲戏谑道:“那不是很好吗?至少你俩有过亲密接触了啊。” “青莲,你就别再开我的玩笑了。”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头发,咬了咬唇,道,“我发现,我在他的面前根本就做不到心如止水,他的一举一动还是会牵扯到我的情绪……青莲,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再把自己陷进去了。” 闻言,青莲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顺其自然吧!” 朝烟轻轻地“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其他的的话了。 考虑到朝烟这一晚都有可能睡不着了,青莲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陪她一起坐到天亮。 因而,当一缕晨光从窗边斜射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尤其是青莲,她从来都没有过彻夜不眠的经历,眼圈都黑了,朝烟的情况就比要她要好多了。 除了没精神、脸色不好看之外,她其他的一切如常。 “青莲,你要不去休息一下?”她眼底的黑眼圈看得朝烟心生愧疚。 青莲摇头:“无妨!” “那好吧。只是,你若实在太累撑不住了,就去休息,换个人来服侍我就好了。” 青莲颔首:“娘娘放心,奴婢晓得。” 突然,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不多时,慌慌张张的禀告声响起:“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宫中等着娘娘呢。” 朝烟挑挑眉,没说话。 青莲想了想,扬声道:“去禀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一会儿就到。” “是,奴才遵命。”话音刚落,就是离去的杂乱的脚步声。 朝烟看着铜镜里的青莲,眉头紧皱:“皇后来我这儿干嘛?” “想来是为了昨儿个晚上圣上留宿在揽月宫的事。” “什么?!他不是走了吗?”朝烟吓得差点丢了手中的胭脂盒。 青莲抿着唇笑道:“奴婢没有告诉娘娘吗?圣上昨晚是歇在了揽月宫,而且是离寝宫不远的偏殿。” 朝烟木着脸:“所以,皇后这一大早是来找麻烦的?” 青莲笑吟吟地回她:“看来是的。” 朝烟:“……” 第三章:美人皮(四) 秦韵在揽月宫的正殿里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朝烟才姗姗来迟。 这是秦韵第一次见到朝烟,应该说,自从朝烟进宫后,除了宣德帝身边的人和整个揽月宫的人外,皇宫中就没有人见过这位静贵妃娘娘。 朝烟垂着头,跪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头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秦韵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目光复杂地打量了她许久。 皇后不发话,殿里的人谁也不敢出声,全都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这一幕。 眼见差不多快有一盏茶的时间了,雨儿弯下腰在秦韵的耳边提醒:“娘娘,差不多了。” 秦韵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摸了摸额头,懒懒地道:“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朝烟脸色不改,行了礼淡定地起身,抬头目光直泠泠地朝她看去。 见到她容貌的那一瞬间,秦韵瞪大了眼睛——朝烟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繁花宫装,外面披着一件金色薄纱,宽大的衣摆上绣着紫色的花纹,三千青丝撩了些许,简单挽了一下,其余的垂在颈边,额前缀着一枚小小的绿色水滴形的宝石,点缀的恰到好处,修饰出了她小巧精致的脸蛋。 发髻上插了一支玉色的镂空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清脆声响,衬得她别有一番风情美丽可人之资。 她的双眸似水,眼底深处带了淡淡的冰冷,神情淡薄,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她嘴边噙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 正如那句诗词所写的那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最让秦韵震惊的不是她那如玉般的容颜,而是她那双熟悉无比的眼睛。 从两年前开始,这双眼睛便一直出现在她的梦中,如影随形,甚至让她夜里不敢入睡。 “娘娘?娘娘?”雨儿小声地唤她。 秦韵回神,看着底下还站着的人,强笑道:“本宫之前就在想,究竟是怎样的美人儿才会让陛下连太后娘娘都来不及告诉,迫不及待的就带了回来,现在看来,妹妹果然是美貌!” 朝烟挑挑眉,笑得很灿烂:“多谢娘娘夸奖!” 秦韵一噎。 幸好她很快就将自己的心态调整了过来:“听说,陛下昨夜是让妹妹侍寝了?” 这才是她来的目的吧? 朝烟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她微微垂眼,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来:“是的。昨儿个臣妾都歇下了,陛下还是要臣妾……臣妾也没有办法。” 说完,她脸上还适时地飞上了一抹红晕。 美人羞答答的模样让在场的女人们见了都忍不住心动,更何况是男人。 秦韵遮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就青筋凸起了,美眸中满满的都是嫉妒和不甘。 在朝烟身后的青莲抽了抽嘴角,她们家娘娘真是太会装了!! “是吗?那妹妹真是辛苦了。”秦韵咬牙切齿地道。 朝烟竟然还赞同地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没错,臣妾现在都还浑身酸疼,提不上劲呢。” 在场的女人们:“……”你这么拉仇恨真的好吗? 秦韵冷哼一声:“妹妹虽然已经侍寝了,但也不要太过恃宠而骄了才是,要知道,在宫中,从来都没有一辈子的恩宠。” “皇后娘娘会这么说,是因为娘娘也不能保证陛下一辈子都宠爱娘娘吗?”她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秦韵:“……” “放肆,这是你和本宫说话的态度吗?”秦韵呵斥道,“本宫和圣上青梅竹马,我们之间的感情,岂是你一个外人所能理解的。” 朝烟唇边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轻轻地抬眸,目光如炬地看住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的,不爽了一下。 被那双眼睛如此盯着,秦韵只觉得背脊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狼狈地偏过头,语气略有慌张:“既然妹妹觉得身体不适,本宫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朝烟屈膝行了一礼。 秦韵走了,朝烟带着青莲慢吞吞地向寝殿走去。 青莲见她从正殿出来到现在都没有说过话,抬头去看她:“还在为了皇后刚刚说的话不高兴?” “没有。”她回答,清透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亭子,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不高兴,我是很不爽。” …… 宣德帝下了朝,就听说了后宫发生的事情,当听到李总管说秦韵从揽月宫出来的时候,脸上还隐隐有怒气时,眼里多了浅淡的笑意:“皇后呢?” 李总管不解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从昨晚的情形来看,他对静贵妃是有些感情的,相反他对皇后好像渐渐地淡了感情,可现在皇后去找静贵妃的麻烦,他不问静贵妃有没有事,却问皇后的情况,这反倒让李总管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李总管摇了摇头,难道是他年纪大了,所以才不理解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皇后现在已经回了长乐宫……奴才听说,皇后娘娘一回宫,又砸了不少东西。”他小心斟酌用词,“陛下要不要去看看皇后娘娘?” 宣德帝笑着“嗯”了声,抬脚就朝长乐宫的方向而去。 李总管看了眼揽月宫的方向,无声地摇头。 宣德帝来到长乐宫的时候,秦韵早就消了气,在御花园里赏花呢。 听了宫人的回禀,宣德帝又朝御花园走去。 “韵儿!”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秦韵转身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宣德帝正站在御花园的门口含笑看着她。 “陛下。”她愣愣地道,而后突然红了眼圈。 宣德帝见她突然之间就红了眼睛,也顾不上周围的宫人,大踏步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见状,守在一边的宫人们都不约而同地退开了,直到听不见帝后的对话为止。 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宣德帝轻声安慰她:“不要哭了,朕知道错了。” “陛下……”她咬着唇,哭道,“陛下若是真的喜欢静贵妃妹妹,臣妾……臣妾愿意退位让贤。” 宣德帝一惊:“韵儿,你胡说什么?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从来都没有别人。” 秦韵不信他,哭得梨花带雨:“可是,可是你昨晚都宠幸了她,她今天早上还跟我炫耀,说……说你昨晚亲自说的,你爱的人是她。” 听完她的话,宣德帝猛地沉了脸。昨晚他自己做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女人,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李总管一听,就知道不好,看见宣德帝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他明白,静贵妃今天恐怕逃不了责罚。 “韵儿,不管她和你说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我昨晚根本就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过那些话,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的那些举动会给你造成我喜欢她的错觉,以后不会了。” 他这么郑重其事的和自己解释,秦韵心中信了几分。她仰头看着他,抽抽搭搭地道:“真、真的吗?” 宣德帝轻声道:“真的!” 秦韵这才破涕为笑,扑进他的怀里不出来。 安抚好了秦韵,宣德帝冷着一张脸,转而去揽月宫了。 李总管心底一叹,陛下将皇后看得太重了,今儿个,静贵妃怕是不好过了。 得知了宣德帝朝揽月宫来的消息,朝烟轻轻地一笑,侧脸问青莲:“你觉得他现在来是干什么的?” “为皇后出气。”青莲简言意骇地道。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但她捧着茶杯的手指还是微微收紧:“青莲……” “陛下驾到。”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朝烟笑了笑,来得还真快! 她起身,垂下头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你出去。”宣德帝一进来就道,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屋中的三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但谁都没有动。 他微微眯了眯眼,想起刚才秦韵和他说的话,心里的不悦更甚,声音也大了不少:“没听见吗?难道朕还使不动你?” 朝烟也没有等他让自己起来,自顾自地站起身,不躲不闪地对上他含怒的双眼,嘴中却是对青莲说道:“你下去吧。” 青莲担忧地朝她看去,最后也只是行礼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都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心中发颤。 最终还是朝烟先支持不住了。 她一晚上没睡,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扶着桌子坐下,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明知故问:“陛下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要紧事?” 宣德帝在她对面坐下,冷冷地盯着她:“朕以为,你知道朕带你进宫的用意。” “嗯。”她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镇定,“所以呢?” 他声音顿时沉了下去:“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微微停顿,他周身的气息一变,冷冽而低沉,手指放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朕不希望今天的事情再有下一次。” 朝烟终于抬眸去看他,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一丝暖意,神色淡淡的,隐隐看上去还有一丝冷意:“既然陛下都如此认为了,还何须与臣妾费尽口舌?” 她抚顺了袖口的褶皱,这才讽刺地道:“或许陛下在皇后的心中是很重要,重要到不能与他人分享,但是在臣妾心中,陛下什么也不是。” “因为,你不值得我费这么多心思和精力去讨好。” 宣德帝脸上的表情一顿,冷声问道:“你说什么?” 朝烟清透的眼睛似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一样,教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一个认不出自己妻子的人,不值得我为他费尽心思。” “你……”他的话在看见朝烟眼里莫名的悲伤时忽而就说不出口了。 烦躁地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她:“总之,你好自为之,不要自作多情。” 言罢,他甩甩衣袖,推门走了。 他前脚一走,青莲后脚就进来了。 “娘娘,您……”青莲的话戛然而止,只因为那个人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泪痕。 朝烟若无其事地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反手取下了头上的步摇:“青莲,我累了。” 青莲明智的没有再说什么,上前几步替她脱去外衣,又放下了挽起的青丝。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地放下纱帐,青莲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朝烟摸了摸自己的脸,眼里涌起苦涩。 她何苦要为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寡情的男人而伤心呢?那样不值得。 她闭上眼,喃喃自语道:“一年,还有一年。” 当晚,朝烟就病了。 青莲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一天了——她从早上睡到傍晚,青莲担忧她一天都没有进膳,胃受不住,这才准备唤她起来,结果却看见她满脸的绯红。 朝烟病了,整个揽月宫都慌忙不已,平日里静谧的揽月宫此时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影走动。 青莲急得不行,白日里宣德帝下旨揽月宫的人禁足一个月,现在朝烟生病了,他们不要说请太医了,就连门口都出不去。 “娘娘,您觉得怎么样?”青莲绞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跪在床边忧心忡忡。 朝烟神情恍惚,就连意识也不甚清楚,听闻她的声音,不由得拉着她的手,委屈地道:“青莲姐姐,我想阿颜了,还有我爹娘他们,我想见他们。” 青莲一早就把其他宫人给打发了出去,因而她也不担心会让别人听到朝烟的话。 她很清楚,人在病中,情绪容易低落,心理也格外脆弱,听得她这委屈的语气,不禁笑了出来,抬手轻轻地拍着她,就如哄孩子那般哄着她:“乖啊,等你病好了就能看见他们了。” 大概是病得糊涂了,朝烟听了后,露出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很乖很乖地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她这么认真的语气差点让青莲落下泪来:“娘娘,你要好好的,这样,那些关心你的人才不会担心你。” 她闻言,睫毛一颤,就睁开眼睛看过来,眼里并不似以往的清明之色,眼底还有一层水光。 “青莲姐姐,我会好好的,不让他们担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了下去,青莲看过去,才发现她已经睡了。 替她掖了掖被角,青莲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呢? 第三章:美人皮(五) 天光微亮,守在床边一晚上的青莲忽地醒来。从窗户打进来的光线不怎么刺眼,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拿手挡在了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适应了这淡淡的晨光,青莲放下手,转头去看朝烟,发现她的小脸已经不红了,呼吸也已恢复正常,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嗯,退烧了。 青莲打算如果朝烟还没有好,哪怕是违抗圣旨她也要闯出揽月宫去请太医来给朝烟治病,结果,这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呢,原本还在发热的人过了一晚上竟然奇迹般的退烧了,所以,她的想法就这么被无情地掐断了。 恰巧这时,朝烟也醒了。 她一把抓住额头上的手,含糊不清地道:“青莲姐姐,我饿了。” 青莲见她醒了,轻笑一声:“娘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嗯……”她睁大了眼睛盯着青莲,很乖地道,“头还晕,没有力气。” 见她这副模样,青莲就知道她大概还在犯迷糊,至少,在她清醒的时候,她不会叫自己姐姐。 “那娘娘再躺一会儿,奴婢去给您做点吃的。”青莲柔声哄她。 朝烟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因为刚刚睡醒,她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清亮的水光,巴掌大的小脸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青莲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出去,不多时,有几个宫女端着水盆子一类洗漱的东西进来,向她福身后,一个看起来笑得很开朗的小宫女脆生生地道:“娘娘,青莲姐姐让奴婢们伺候娘娘洗漱。” 还是半醒不醒的人“哦”了一声,然后任由她们掀开被子扶自己起来,直到用帕子擦了脸,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回了神,她在这些宫女中找到了之前说话的那个小宫女,笑眯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阿四。”朝烟脸上的笑容看得她一呆,等知道竟然看着贵妃娘娘发了呆,她不由得红了脸。 朝烟看见她脸上的窘迫,笑着道:“以后,你就留在本宫身边伺候。” 阿四听闻,惊喜地跪下磕头:“是,多谢娘娘抬爱!” “好了,其他人都下去吧,阿四留下。”朝烟挥退了她们。 单独被留下的阿四在经过最初的惊喜后,又恢复了笑脸:“娘娘要喝水吗?奴婢给您倒。” “娘娘冷不冷?奴婢给您盖被子。” “娘娘……” “停。”朝烟无奈地打断她的殷勤,好笑地看她,“你这是做什么?” 阿四笑得腼腆:“奴婢这不是担心娘娘您渴了、冷了吗?”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朝烟用手指绞着自己的长发,“我昨日可是得罪了陛下,因而被禁足了。平心而论,跟着我这样没出息容易得罪陛下的主子,你们这些下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应该尽快捡高枝才是,你怎么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朝烟这话说的也没错,宫里的人跟红顶白是常事,何况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嫔妃,与和宣德帝有青梅竹马情谊的秦韵不同,万一哪天宣德帝真的受不了她或者秦韵无法再容忍她,那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阿四紧张地绞着的衣角,整张脸上布满了红晕:“娘娘……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其实,娘娘你人很好的,从来都不会责罚奴婢们,揽月宫的其他姐妹们都很喜欢娘娘,而且,最重要的是……娘娘很漂亮!”像天上的仙子一样! 朝烟:“……” 这个看脸的无情的世界…… 朝烟哭笑不得,没有想到为自己收获了一大片忠心的竟然是自己的这张脸。 青莲拿着膳食进门,见到的就是这两人一坐一站却表情各异的情形,忍不住一笑:“娘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阿四看她提着食盒,赶忙上前接过。 “这丫头是……”青莲微微挑眉。 朝烟净了手,听到她问,便回答她:“她叫阿四,我准备把她留在寝殿里伺候我。” 这恐怕是太无聊了才特意寻个人来逗乐的吧? 青莲暗暗腹诽着。 “青、青莲姐姐好。”小丫头一边摆吃食,一边结结巴巴地道。 青莲朝她颔首一笑:“不用那么紧张,在殿内侍候,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娘娘也不喜欢。你只需以平常心来照顾娘娘即可。” 阿四连连点头:“是,阿四知道了。” 小丫头这“青莲姐姐说得对,我一切都听青莲姐姐的话”的样子让朝烟噗嗤一声笑出来,却见青莲霍地把目光看过来,眼里满满的都是警告之意。 朝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低下头,专心地吃东西。 用过膳,朝烟只觉得周身泛懒,用手掩住唇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是泪珠:“青莲,我困了。” 哪知,一向都巴不得她多休息的青莲闻言后这次竟然没有同意:“娘娘,您才刚刚用过膳,此时不宜躺下,免得一会儿积食。” 朝烟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青莲……”她的语调拉长了,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青莲铁面无私地拒绝了她的撒娇:“阿四,带娘娘在宫里走走,消消食。” 听见自己敬佩的人交给自己这么重要的一个任务,阿四忙拍着胸脯做保证:“青莲姐姐放心,阿四一定会认真监督娘娘的,绝对不会让娘娘积食的。” 青莲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朝烟:“……”说她漂亮很喜欢她的那个阿四去哪儿了?这么快就换了个喜欢的人?! 坚持呢?坚定呢? 被阿四强行扶着出去了,朝烟苦着一张脸,差点泪目。 啊……苍天啊,大地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个小姑娘的力气会比男人还要大? 随手点了个爱笑的小姑娘伺候自己,结果却是个力大无穷的彪悍母老虎,朝烟很心累。 见状,青莲更欣慰了。 以后这不省心的姑娘再敢胡来,直接放阿四!!! …… 在揽月宫中四处闲逛着,朝烟的精神也好了些,还遇上了不少的宫女。 再一次遇见了向自己请安的宫人,朝烟已经麻木了,阿四显得很兴奋,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搀住她:“娘娘,您看,大家都很喜欢娘娘呢。” 呵呵……她可没看出来这些完全是冲着自己这张脸而来的宫人们喜欢自己,可偏偏阿四还在叽叽呱呱:“娘娘,您平时就该出来多走走,而不是窝在寝殿里睡觉,这样对娘娘的身体不好。俗话说,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 能活九十九啊……朝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吭声。 察觉到朝烟的沉默,阿四偏头瞅她:“娘娘可是累了?要不就在前面的亭子里歇一会儿?” “好。” 朝烟才坐下,就看见之前和自己请安的宫女急急忙忙地朝自己奔来,跪在自己脚边,语速飞快:“娘娘,长公主殿下来了,说是想见一见娘娘。” 长公主殿下来了吗? 朝烟垂下眼睑,看了眼匍匐在脚边的婢女,淡然道:“我知道了。阿四,扶我回去吧。” 阿四只有扶着她往正殿而去。 岂料,她慢吞吞地到了正殿后,首先看见的就是跪在殿里,昂首挺胸,脸色淡淡的青莲,她脚下一顿,继而让阿四退下。 抬眼朝殿里的那个高贵的女子看去,朝烟抿了抿唇,还是缓缓地进去了。 真正进了殿,朝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殿中除了长公主殿下和她身边的侍女绿腰之外,就只剩下她们主仆了,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 “长公主殿下。”朝烟微微弯了弯腰。 不管宣德帝承不承认,从她被带进宫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因此,她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对这位长公主行大礼,只要礼到了便可。 长公主原本正在喝茶,听到她的声音,手中的杯子放下,掀了掀眼皮打量这个能让她的皇弟打破常规带回来的女人。 在看见那双眼睛时,她眉宇一紧,随后将视线落到不卑不亢的青莲身上,凤眸微眯,握着扶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徐徐开口:“贵妃娘娘不必如此多礼。” 朝烟大大方方地挺直了腰杆:“多谢长公主殿下。” “论起身份,你是圣上的妃子,而本宫只不过是出嫁了的公主,受不得贵妃娘娘如此大礼。”长公主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坐在上首的位置却连要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为皇后撑腰来了吗? 朝烟清明的眼神不变,心里却是苦涩不已。 以前被她用这幅姿态保护习惯了,如今猛地调换身份,却是她被用这种语气来对待了。 “臣妾如何能比得上长公主殿下,只是,不知臣妾这侍女可是冒犯了殿下?”余光瞥到还跪在地上的青莲,朝烟轻声问道。 长公主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她:“贵妃娘娘或许不知,你身边的这位侍女,本宫曾经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朝烟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倏地握紧了,她面上不改,无比自然地道:“想来是殿下记错了。” “那可不一定,本宫自小就记忆力超强,绝对不会记错。” “那不知殿下是在哪里见过与青莲长得一样的人?” “青莲?”长公主挑眉,“还真是巧了,本宫遇见的那个也叫青莲,贵妃娘娘觉得,这是巧合还是人为?” 朝烟心里莫名地心虚起来,捏了捏手指,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回殿下,臣妾不知。”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既然贵妃娘娘不晓得,那本宫就好心告诉你。你身旁的这位婢女,乃是安瑜安太傅母亲的贴身侍女,青莲。贵妃娘娘可否告诉本宫,为何安夫人的侍女会在宫中,而且她还成为了你的贴身婢女?” 朝烟脑子“嗡”地一声,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脸色微变。 她自进宫以来,一直都不怎么踏出揽月宫,就是因为怕有人会认出青莲,可没想到,这日还是来了。 “长公主殿下想说什么?” “本宫的意思是,静贵妃娘娘和安府……有什么关系?”她这句话说得很慢,看着她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眸色也渐渐的沉了下来。 朝烟低头,紧抿着嘴角,目光牢牢地看住地上,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蹙着眉头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地问道:“长公主殿下以为呢?” “本宫觉得,你和安府的千金安颜有一定的瓜葛……不,应该说,你和整个安府乃至本宫都有关系。” 朝烟怔住,她确实没想到长公主会做出这样的猜想,如此的接近……不,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长公主的眼神突然温柔了下来,看着她淡淡笑道:“能让与本宫从小就相识的青莲都再三缄口,并且处处维护的人,除了安府那位逝去的安颜姑娘外,便只有本宫和皇后秦韵了。而且,本宫觉得……静贵妃娘娘的眼睛长得和皇后以前一模一样。” “你是韵儿对不对?” 沉默了半晌,朝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殿下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处是什么吗?是青莲,你不该将她带在身边。青莲长我们许多,她的琴艺和女红都是一等一的好,而且,她虽是婢女,可为人十分傲气,若不是她从小就侍候的人,她绝不会去服侍别人。” “因此,除非是她心甘情愿,否则,谁也不能勉强她。而显然,能让她心甘情愿的人也只有那么一两个,这其中,就包括了秦府的姑娘。可偏偏奇怪的是,皇后秦韵也曾向安夫人要过青莲,可是,青莲拒绝了。然而,拒绝了秦韵的人却甘心服侍你,你觉得你真的能瞒住我?” 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让她感到不对劲的是,当今的皇后。 自从两年前秦韵去寒山寺上香遇刺获救后,整个人都变了——不仅仅是性格,就连她的行为处事也变得与以前大相径庭。 更为奇怪的是,安颜去世之前,曾经暗地里调查过秦韵,只是后来边关出了事,调查一事安颜才不了了之。 而现在的秦韵,除了那张脸还是她所熟悉的,其余的,长公主都感到无比陌生,尤其是她的手段——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兰香在她还未进宫前,就被她打发出了秦府,现在生死不明。 起初她还以为是她遇刺受了惊吓,因而才会这样,却不曾想,原来秦韵并不是秦韵。 朝烟无奈的笑道:“原来我竟然露出了如此多的破绽。” 长公主起身,来至朝烟身前,看着她面目全非的容颜,心头一哽:“韵儿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争什么,自然就不会掩饰。其实,你也是想圣上能自己察觉的吧?” 朝烟承认,除了最开始在宣德帝齐桪面前她确实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要掩饰过。 不只是因为他太过敏锐,刻意的掩饰反而会弄巧成拙。 更重要的是,她不愿意瞒他,心底反而隐隐希望,他能从这些细节中认出自己。 如果面对他还要掩饰,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再见他,那样太累了…… 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长公主,朝烟问她:“那你今日怎会来见我?” 长公主转头对绿腰说道:“绿腰,扶青莲起来。” 绿腰行礼:“是。”她弯腰扶起青莲,笑眯眯地道,“青莲姐姐莫生殿下的气,殿下也是为了秦姑娘好。” 青莲跪了太久,起身时脚步一个踉跄,吓得朝烟赶忙扶住她:“青莲,你怎么样?” 长公主也唬了一跳:“青莲,你没事吧?” 青莲无声地瞄她一眼,幽幽地道:“公主今日特意来罚青莲,就是为了逼娘娘承认自己的身份吗?” 长公主顿时哑言。 她今日来揽月宫其实是听说昨日皇后被这位静贵妃给气哭了,特地来为皇后出气来着,不成想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只是,这个不能说是不是? “韵儿,你的脸……” 朝烟慢慢地摇头:“殿下,我不想说。有些事,我不能说,还请公主能为我保密。” 长公主只能点头。不管怎么说,今天发现了朝烟的身份,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了,至于其他的,就先搁着吧。 “我还有一事要求殿下——”朝烟双膝着地,隆重地朝她磕了一个头,长公主被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刚要拉她起来,却听见她说,“殿下,请殿下听完我说的。” “你说,但你先起来行不行?”长公主不淡定了,有些暴躁地道。 绿腰嘴角一抽,低下头当没有看见。 听出长公主话音里的焦躁,她低低地笑了出来,顺从她的意思站起来:“殿下,我知道兰香被她赶出了秦府,下落不明,殿下能不能帮我找回兰香?” 这对她来说是小事,因此她点点头:“行,我答应你。” “还有……”朝烟一把抓住长公主的衣袖,仔细地叮嘱她,“你能不能把脸上的表情收敛一下?我之所以会回到宫中,一是为了齐桪,二则是为了查明冒充我的人究竟是谁。你莫要打草惊蛇。” 被不信任的长公主脸都黑了,她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 朝烟看着她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和她说一说关于安颜的事,只是想到那个救了她的人提起那个地方时的讳忌莫深的样子,又不由得闭上了嘴。 还是……先不要告诉别人好了。 第三章:美人皮(六) 朝烟的禁足被解除了! 长公主昨天从揽月宫离开后,直接去了昭阳殿,也不知她和宣德帝说了什么,她离开后的半个时辰就传来了解除揽月宫禁足的旨意。 长乐宫。 秦韵在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气得掰弯了手中的扇子。 从朝烟被禁足的时间来算,她满打满算也就被禁足了半天……半天的时间禁足个毛线啊!! 这还能算禁足吗? “娘、娘娘……”雨儿胆战心惊地给她递上一杯茶,咽了咽口水,劝道,“娘娘,您其实不用这么生气,陛下不是没有宠幸她吗?而且,如果不是长公主殿下替贵妃求情,她还指不定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如此就能说明,陛下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中。” 秦韵接过茶杯沉默地抿了一口。 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知道,宣德帝一旦下了旨意,那就是无法更改的,然而长公主却说动了宣德帝亲自解除了朝烟的禁足,可要说动宣德帝朝令夕改又谈何容易? 她只怕是长公主说了什么让宣德帝心软的话,这才让他不计较朝烟的事了。 一旦宣德帝心软,那么势必也会对朝烟生出几分愧疚来,有了愧疚感,就必定会处处照顾着她。 这一来二去久了,恐怕就会生出其他的感情,不必说朝烟还有一双那么肖似那个女人的眼睛,要让宣德帝对她有感情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更让她担心的是长公主。 在她进宫前,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就不如以往,甚至在她进宫之后,长公主除了必要,根本就没有来见过她,这不得不让她怀疑,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娘娘,咱们的人传来消息,陛下去揽月宫了。”一个小宫女一进门就慌慌张张地道。 秦韵的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陛下果然对朝烟那个贱人感到愧疚了。 “陛下一个人去的吗?”秦韵盯着底下的小宫女问道。 小宫女跪在地上,摇了摇头,“不、不是,陛下还带了太医。听说,贵妃娘娘前儿个晚上发热,所以……” 所以这是担心她,才特意带了太医去揽月宫看她? 秦韵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疼,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整了整头上的首饰,将手搭上雨儿的手,笑得温柔无比:“雨儿,让御膳房做些精致的点心,本宫要送给妹妹尝尝。” 雨儿低着头,恭声应下了。 于是,秦韵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揽月宫去了。 揽月宫。 朝烟生病的事情是长公主告诉宣德帝的,就是为了勾起他对朝烟的愧疚感。 长公主原本是想着,宣德帝亲自来揽月宫看望朝烟,然后不经意间就看到了朝烟小女儿姿态的娇羞,被她吸引。 至于朝烟,见到宣德帝来了,还带着太医,再加上她对宣德帝的感情,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一个俊男,一个美人,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在一起了…… 只能说,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长公主的算盘打得很响,结果朝烟却根本不配合。 朝烟的脸色还很苍白。 本来休息了一天,她也应该好了,只是前天晚上发热后,昨天又见了长公主,被她揭开了心中的秘密,心绪不佳,昨晚又没有睡好,因而身体反倒更虚弱了。 心里还很烦躁的朝烟一见到宣德帝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她倚在床头,手指有一下无一下拨动着纱帐上垂下来的流苏,毫无诚意地道:“请陛下见谅,臣妾身子不适,不能给陛下请安!” 宣德帝没有在意她的态度,掀了衣摆在她床边坐下,听闻她身子不适,眉峰紧皱:“朕带了太医来给你把脉。” “哦?”朝烟闻言,抬眼看他,“多谢陛下,不过臣妾现在已经无碍了。” 说完,她重新垂眼,摆弄着青色的流苏。 朝烟此话一出,候在门外的宫女太监们吓得都跪了下去。 整个皇宫里,胆敢这么跟皇上说话的人大概也只有这位静贵妃娘娘了。 她话里的拒绝不加掩饰,宣德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白,青色的流苏在她指尖晃动,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在记忆中,似乎也有个人有如她一样的小动作。 轻咳了一声,宣德帝移开目光,好声好气地问她:“真的吗?可朕听说你前几天还在发热,你的身子本就虚,那时也没吃药,还是让太医看看比较好。” 朝烟一听,心底渐渐升起几分不耐,不注意时就抓住了那流苏,用力过猛之下,流苏就被她扯了下来。 “呃……”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流苏是青莲不久之前才给她挂上床头的,要是被青莲知道她又手痒扯下了纱帐上的物件,她就死定了!!! 朝烟讪讪地把手往身后一藏,仰头瞅了瞅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的宣德帝,撇了撇嘴,然后问站在她身边的阿四:“阿四啊,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阿四是个诚实的孩子,一听她问就很老实地回答:“娘娘,您怎么又扯掉了青莲姐姐给您做的流苏呢?如果被青莲姐姐知道了,娘娘您就糟了。” 朝烟:“……” “你可以当做没有看见的。”朝烟和她打商量。 阿四坚定地摇头:“不行!青莲姐姐说了,要阿四好好看着娘娘。” 朝烟无比悲愤地看着她。 阿四,你到底是我的婢女还是青莲的婢女? 她那一脸的悲愤之情倒是取笑了宣德帝,忍不住笑出声来,让她还狠狠地瞪了一眼。 “娘娘,您让奴婢做的米粥奴婢做好了,是等一会儿吃还是现在就用?”青莲的声音从外面传进屋里,朝烟沉默了片刻,随后将手中的流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入了宣德帝的手中,快速地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 宣德帝被她的这一举动给弄得一愣一愣的,又见她脸上悲愤的表情很快转变成了对自己的控诉,不禁好笑。 这一幕看得随行而来的周太医嘴角直抽搐,而后很明智地低头装死。 下一刻,青莲的身影出现在屋中——她手上提着食盒,脸上还有一抹笑意。 朝烟还是挺心虚的,又拉高了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只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外面。 宣德帝看见她的眼睛,心里微微失神了一瞬,回过神来时却听见某人恶人先告状:“青莲,陛下不小心弄掉了你挂在纱帐上的流苏,但我相信,陛下也是无心之失,你就不要生陛下的气了……既然那个已经掉了,你就再重新给我做一个呗。” 在场知情的人:“……” 看了看空荡荡的床头,熟知她本性的青莲收回视线,低头把米粥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桌上。 被“栽赃陷害”的宣德帝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被她强行塞到手中的流苏,整好以暇地盯着她。 朝烟被他那眼神看得更心虚了,别过头,默默地将手腕露了出来,算是妥协了:“咳……本宫身体不适,劳烦太医替本宫瞧瞧。” 周太医先是看了眼宣德帝,发现他对着自己微微颔首,这才上前,拿出一块手帕搭在她的腕上,仔细地把脉。 “陛下……”李总管在门外高声道,“皇后娘娘来了。” 宣德帝拧了拧眉,淡淡地道:“宣!” 朝烟垂眼,就当做没有听见一般。 “是。” 几乎是李总管的声音刚刚落下,秦韵就进来了。 青莲她们都一一行了礼,朝烟放在被子中的手指动了动,扫过秦韵的脸,轻声道:“皇后娘娘见谅,臣妾身体不安,无法起身向娘娘请安。” 秦韵大度地笑了笑:“无妨,既身体不适,便躺在床上,无须多礼。” “是。臣妾多谢娘娘。” 宣德帝定定地看着她。 如果之前朝烟对他说话的语气是装出来想要自己给她一个说法,那么此刻听见她和皇后这算不上讨好也算不上客气的话,他就明白了,朝烟之前说的没有想过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话是说的真的,甚至她对自己还有些厌烦,对皇后则是不喜。 “皇后此刻过来可是有事?”宣德帝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转而问秦韵。 秦韵转身从雨儿的手中接过食盒,又转身对宣德帝柔柔一笑:“臣妾听说妹妹的身体不适,所以特意和御膳房说了一声,做了点心送给妹妹尝尝鲜。” 说着,她将食盒放到床头的凳子上,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了那盘看起来精致的点心。 朝烟挑挑眉,很不客气地道:“多谢娘娘,只是臣妾不喜甜食。” 秦韵脸色一僵。 宣德帝也颇有不悦:“贵妃……” “臣妾累了,周太医,本宫的身体到底如何?”朝烟直接打断宣德帝的话,转移话题。 周太医起身,阿四赶忙拿开盖在朝烟手上的帕子,又把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身体亏空严重,若是好好调养,还能撑个十载。”周太医躬身向宣德帝禀告。 闻言,秦韵眼底闪过一抹惊喜和笑意。 宣德帝脸上的不悦在听闻了周太医的话后尽数消失,他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周太医的衣领,眼里充满了戾气:“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臣、臣……”周太医吓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楚。 朝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声音淡淡的响起:“陛下还是莫要为难周太医了,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道。臣妾累了,陛下可否让臣妾休息一下?” 宣德帝松开了周太医,厉声道:“全都给朕下去。” 青莲担忧地扫了一眼朝烟的背影,轻声一叹出去了。 很快,所有人都出去了,就连皇后都不例外。 房门被人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宁静,静得两人的呼吸都能听见。 “你一早就知道?”宣德帝看了她的背影许久,心里隐约冒出这个念头来。 朝烟没有瞒他:“嗯。” 然后又是一阵良久的寂静。 宣德帝双眸缓缓一眯:“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这话听得朝烟怒意横生。 她倏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看他,怒道:“我没有说过吗?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没有几年可活了,怎么?你觉得那时我是在骗你吗?哦……你肯定以为我是为了进宫,所以就用这个做借口了吧?” 她忽而收敛了怒气,敛目道:“这样也不错,不是吗?我死了,你就不用再担心我什么时候又踩了你的底线,惹哭了你的皇后。” 这是在讽刺他前天说过的那句“……你不要挑战朕的底线!”吗? 在这短短几秒之内,情势忽转,宣德帝滚着喉结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他竟然觉得自己不敢再跟她对视了。 但朝烟并不打算放过他,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道:“不过,陛下怎么会因为知道了臣妾命不久矣就如此动怒呢?难道,陛下喜欢上了臣妾不成?陛下,您可别忘了,皇后娘娘才是您的真爱!” 不知道为什么,宣德帝总觉得她最后那句“真爱”听起来非常的刺耳。 似乎还嫌不够,朝烟继续挑战他的底线:“陛下,臣妾可要和您说清楚,陛下如果真的喜欢臣妾,那臣妾是不会甘愿做妾的……嗯,说直接点,臣妾和皇后娘娘,陛下只能二者选其一。” “够了!”宣德帝突然俯身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盯紧了她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道,“朝烟,你死心吧!哪怕这天下的女人都死完了,朕也不会立你为后的。” 朝烟很平静地对上他凌厉的双眼,忽地笑了出来:“你在怕什么?怕喜欢上我吗?” 宣德帝面色猛得沉了下来,眼底蓦然升腾起一股暗色,整个人瞬间便阴郁冷冽起来:“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朝烟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他甩开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朕劝你不要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出去。 朝烟没有抬头,她的神色平静得吓人。 轻轻地垂眸,她就看见了自己白嫩嫩的一截手腕上赫然多了一道红印子,心头阵阵涩意涌起。 不要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呵……这一切本该都是她的,为何她不能取回来? 她仰头闭目,逼回了浮上来的泪意。 她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逍遥快活? 那些欠她的,她都要全部拿回来。 第三章:美人皮(七) 济宁侯府。 长公主下嫁给济宁侯府的世子南衍已有几年了,他们的儿子南殊也有三岁了,或许是因为在宫外,她对宫里的消息不如以前那样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 因此,当她知道宣德帝带了太医去揽月宫最后却落得个被朝烟给气走的下场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当得到这个消息时,长公主不由得一阵纳闷,朝烟的性格温柔和顺,按道理来说是不会把宣德帝给气走的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百思不得其解后,长公主决定进宫一探究竟。 可临到出门前,大腿就被一个不及她腿高的小包子给抱住了。 “娘娘,去去~~”小包子仰着头,拉长了声音软软糯糯地道。 南殊小包子一个劲儿地抱着她的腿不给她走,要走也可以,要带上他。 若是长公主严厉喝止,让他乖乖在家里,这个鬼精鬼精的孩子就要扁起嘴,开始掉金豆豆给她看。 好说歹说都劝不下后,长公主几乎忍不住仰天长叹,弯腰与小包子对视,看着儿子这张与丈夫非常相似的脸,她一脸严厉道:“听话,不然等你爹爹回来教训你。” 小包子仍是十分固执地摇着她的腿,就要跟她出去放风:“爹爹舍不得骂殊儿。” 长公主:“……”所以你是笃定了你爹不会把你怎么样对吧?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绿腰已在旁边提醒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之所以选择今天进宫,是因为今儿就是命妇们进宫拜见皇后的日子,她前几天才进了宫,不好无事又往宫里跑,不然传出去了会对济宁侯府的名声不好听——长公主败退了,只好一手拎起小包子的衣领,将他提在手里,带着他上了马车。 知道可以跟去了,南殊乖乖地让他娘亲拎着自己,乖乖地被提溜上了马车,乖得仿佛先前那种为了跟出门而胡搅蛮缠的举动不是他做的。 长公主心里越发的觉得自家这个小包子机灵得不行,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包子脸。 长公主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样的,但自家这孩子越来越爱往外跑了。 偏偏他也不盯着其他人,只盯着长公主,每当见她让人准备车驾要出府,便会立刻黏过来,抱着她的腿不放,不带他出门就别想走。 路上,长公主一脸严肃地道:“呆会进了宫见到皇帝舅舅,不许胡闹,要乖乖的,知道么?” 小包子萌萌地看她,对于乖的定义还不太懂,不过倒是会乖巧地回答别人的话了,萌萌地点头,软糯糯地说:“殊儿,会乖乖~~” 看他一脸萌样,长公主立马就被萌住了,抱过来在他脸上亲亲。 不过长公主很快就失算了,小包子一点也不乖,甚至又去打架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几次小包子一出门,就和其他小朋友打在了一起。 而让人无语的是,小包子每次一打架就必定会将其他小朋友给弄哭,否则还不肯罢手,这一点让长公主分外头疼。 进宫后,长公主抱着南殊给皇后见了礼之后,就打算往揽月宫去的,却被皇后笑着挽留了下来。 让宫女带着南殊去御花园玩,长公主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皇后许久,发现她除了那张脸和秦韵长得一模一样之外,别的地方竟是一点都不像。 “本宫看乔夫人的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皇后本来在和荣王妃说话,却忽然开口询问道。 长乐宫中的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会向乔夫人问话——乔家虽是秦夫人的娘家,但两年前秦夫人就已经与乔家断绝了关系,这两年更是不与乔家有任何的往来。 秦夫人低着头没有说话,应该说从她进宫到现在除了问安的话外就没有和皇后说过其他话,看起来对皇后冷淡了许多,要知道,皇后秦韵可是秦夫人的亲生女儿。 长公主冷眼旁观倒是瞧出了一些端倪,皇后虽然是在和荣王妃说话,但她眼角的余光确是一直在看着乔夫人的,仿佛还挺关心她的。 长公主敛眸,皇后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毫不关心,反而对自己的舅母关心有加……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还有秦夫人,她就那么一个女儿,不可能对皇后不闻不问,但事实就是如此。 自打秦韵进宫后,秦家就好像断了和秦韵的关系一样,除了初一、十五按照惯例进宫拜见皇后外,秦夫人平时都没有进宫看望过皇后,而皇后也没宣召过秦夫人进宫…… 她心下一动,母亲爱孩子是天性,不管发生了什么,秦夫人都不可能对女儿视若无睹,除非……除非她已经知道了什么,不,或者说是整个秦府都猜到了什么。 乔夫人对皇后一笑:“娘娘多虑了,臣妇并无不适,只是为了膝下的儿女担忧而已。” “哦,可否说来听听?”皇后的兴趣似乎被她挑起了,让她继续说下去。 荣王妃知道皇后不会再和她说话了,也笑着作出一副聆听状。 “还不是臣妇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都快二十了还没娶亲,为了这事,妾身可是愁白了头发。” 皇后也想起来了,点点头问她:“乔夫人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乔夫人捂着嘴“哎哟”了一声:“娘娘还不知道吧,他心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了。” 闻言,在场的诰命夫人们都笑了,安国公夫人笑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能入了乔公子的眼?” 说这话时,她眼里的不屑一闪而过。 乔家的公子乔宣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已是弱冠之人还游手好闲,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和一群狐朋狗友逛青楼,喝花酒,这样的人,竟然还想娶名门望族的正经姑娘,这是做梦呢吧! “是安家去世的姑娘安颜,真是可惜了!”她叹息一声。 此话一出,长乐宫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长公主和安国公夫人的身上。 安大人一年前已经向皇上递交了辞呈,如今在家中颐养天年,所以,安夫人身上的诰命也被收了回来,从而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而长公主和安国公夫人,前者与安颜交好,后者的女儿是安颜的表嫂,都与安家的关系不浅,乔夫人的这听起来明显是侮辱人的话,这两位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众人只听见长公主冷漠的声音缓缓响起:“乔夫人,慎言的为好。” 安国公夫人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袖口,淡淡地道:“这人呢,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得意过了头,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事,还是莫要奢想的才是。” 这明显是贬低自己儿子的话让乔夫人心中一怒:“就安颜那个母老虎,宣儿能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 “啪!” 茶杯摔碎的声音让乔夫人的话戛然而止,茶杯碎片混杂着茶水落在自己的脚边,她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去,就撞入了长公主幽深而冷厉的双眼。 “来人,乔夫人对本宫无礼,杖责三十。” “不……臣妇知错了,还请殿下开恩!”乔夫人忙的跪下来,身子抖成了筛糠。 长公主冷冷地看着她:“人家都说,死者为大,可本宫瞧着,乔夫人似乎不大懂这个道理,既然如此,本宫就替乔大人教教夫人规矩,免得你到时候又犯错了。” “殿下、殿下开恩啊。”乔夫人吓得连连磕头。 长公主的手段她也听说过,没有谁落到了她手里还能全须全尾的活着。 皇后一惊,站起身道:“皇姐,乔夫人也不是有意的,不如就饶过她吧。” 长公主闻言,转头看向皇后,她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笑出声来。 皇后脸色一变,她分明在长公主的笑声里听出了讽刺。 她止住笑意,脸上的嘲讽一点一点的袒露了出来:“皇后娘娘,您莫要忘了您还未进宫前的身份。安颜与你的关系,娘娘可千万别忘了。” 皇后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她真的知道了? “绿腰。”她厉声道,“拖下去行刑。” “是。”绿腰在她身后行礼,然后一挥手,两个嬷嬷从门外进来,一人一边拽着乔夫人的手就将她拖了出去,不多时,长乐宫外就传来了木板落在□□上的声音,听得在场的命妇们心生寒意。 长公主端着绿腰重新沏上来的茶,抿了一口,仪态万千地道:“有的人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殊不知,假的就是假的,即便费尽了心思也还是假的,永远都不可能变成真的。” 这话众人都听得迷糊,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片煞白,无力地倒在凤位上。 “皇后娘娘……”雨儿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秦夫人垂着的眼里闪过一抹异彩,她飞快地抬头看了眼长公主,正好对上她含笑的眼睛,愣了愣,微微点头。 长公主这才别开目光。 一场会见就这么不了了之,皇后身体有恙,接下来的事就只能草草结束。 “秦夫人,安国公夫人,可否陪本宫走走?”长公主见她们都预备走了,笑着同她们道。 两人皆是点头。 三人到了御花园,在亭子里说话。 “没想到啊,阿颜这孩子都走了,这些人竟然还要这么折辱她,这乔夫人还真是……”安国公夫人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见秦夫人不说话,她有些不好意思:“秦夫人,你别见怪,我不是故意的。” 秦夫人轻轻地摇头:“无妨,我和乔家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你这是……” “殿下,不好了,小少爷和荣王的两位公子打起来了。”绿腰急急地道,打断了安国公夫人的话。 三个人一愣,反应过来后才知道她说了什么。 长公主看起来淡定无比:“怎么回事?” 绿腰咳了一声,小心的叙述着事情的经过。 原来南殊小包子正好好的玩着,忽然就碰到了荣王家的两个孩子,本来这也没什么,可不巧的是朝烟也在。 那两个本性就是个熊的,当知道了朝烟就是宣德帝带进宫分去了皇后的恩宠的女人时,私下里就打算给她来个下马威,结果被南殊听见了,然后将计就计,让两个熊孩子出了丑,此时荣王世子和二公子正哭得伤心呢。 这时候,荣王妃已经赶去了。 秦夫人和安国公夫人面面相觑:“……” 听闻荣王妃也去了,长公主挑眉一笑,起身道:“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三人结伴而行朝小包子们所在地而去,很快便听到了孩童的哭声。 三人到了花园中的一条长廊,廊下种植了一些花木,还铺着柔软的草地,几个小朋友在草地上玩,草很柔软,即便摔着了也不会有多疼。 长公主她们刚到时,便见到两个衣着鲜亮的小男孩坐在草地上张着嘴巴大哭,远远的都能看到他们喉咙里颤动不止的扁桃体了。 两个熊孩子身边围着的两个丫鬟嬷嬷们一脸焦急,忙不迭地哄着他们,可惜熊孩子们实在是不给面子。 上下看了看小包子,发现他没有什么事,长公主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很快,荣王妃也到了,她心疼地给两个儿子擦掉脸上的泥土,一扭头就看见了自己儿子不远处牵着朝烟的手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包子,天真无邪得让荣王妃恨不得抓住这个臭小子狠狠地抽一顿。 那些发现长公主等人到来的丫鬟嬷嬷们忙过来行礼,安国公夫人脸色微沉,怒道:“没见到小世子和二公子在哭么?还不去打盆水来给他们清洗一下?” 安国公夫人一声令下,丫鬟嬷嬷们忙跑开了。 秦夫人却在看见朝烟的瞬间就失了神,还是长公主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才让她勉强地稳定了自己的心绪。 朝烟也看见了秦夫人,她不动声色地敛目,带着青莲就欲离开,宣德帝此时却来了。 下了朝宣德帝就听说了御花园的事,直接带着安瑜和萧凛就过来了,至于皇后……皇上都来了,她身为后宫之首,总不能在后宫出事的时候还当缩头乌龟吧? 无奈之下,她只得来了。 因而,宣德帝前脚一到,后脚皇后也来了。 行了礼后,宣德帝见到还啼哭不止的两个熊孩子,不由得一笑,问道:“这是怎么了?令儿和宁儿怎么哭了?” 众人皆不回答,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正拉着朝烟说话的南殊身上瞄去。 见此情景,饶是宣德帝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抬手向南殊招了招:“殊儿,过来舅舅这边。” 南殊侧首看了看宣德帝,又仰头看朝烟,乖巧地道:“姨姨和殊儿一起。” 朝烟没有动。 说实话,朝烟很不愿意现在面对宣德帝,他们前几天才吵过一架,她还做不到那么快就能平静地对着宣德帝说笑。 其他人也没吭声,就等着她说话。 “姨姨……”小包子大概也知道了朝烟表明的意思,不由得撒娇。 朝烟头疼地扶额:“好,我陪你一起还不行吗?” 说着,她牵起小包子的手,慢吞吞地行至宣德帝身前,“臣妾见过陛下!” “免礼。”宣德帝淡淡地道,而后笑着抱起南殊,逗他,“跟舅舅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殊儿是不是又打架了?” “才没有!他们坏,要捉弄姨姨,殊儿要保护姨姨。”小包子一本正经地反驳。 所以事情的真相就是:小包子和荣王的两个熊孩子打架,熊孩子们打不赢,所以哭了。 所有人:=口=!! “那你们谁先动的手?”宣德帝又问 南殊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说道:“他们没有捉弄到姨姨,恼羞成怒之下就和殊儿动手了。” 听罢,宣德帝哈哈一笑:“这么说来,你还是对的?” 小包子仰着头哼哼一声,似乎在无声说“自己本来就是对的”。 所以说,先动手的确实是荣王的两个儿子,只可惜他们虽然比南殊大了一个月,又多了一个人,但也不是南殊的对手——要知道,南殊如今可是在萧凛的手下折腾,身手自然不比普通孩子。 知道是自己的儿子先动手后,荣王妃又心疼又气恼,但她也知道,既然这事宣德帝插手了,大概也只能就这么算了,只是她仍有些愤愤不平,直接带着仍在抽噎的两个儿子走了。 见她就这么走了,长公主耸耸肩,不管荣王妃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也只有接受的份。 宣德帝很开心,把小包子给皇后:“你也好久没有抱他了吧?抱抱吧,殊儿又重了不少呢。” 皇后惊喜地看着宣德帝,就要从他手里接过小包子,不料小包子身子一扭,一双小胖手紧紧地搂住宣德帝的脖子:“殊儿不要,殊儿不要她抱。” 皇后神情一滞,心里却对这个不给自己面子的小子恨的要死。 宣德帝皱了皱眉,脸也沉了下来:“殊儿……” “哇……”小包子突然放声大哭,“殊儿不要,舅舅坏……哇……” 朝烟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不想和宣德帝说话了,上前朝他伸出双手:“陛下,还是把殊儿给臣妾吧。” 小包子泪眼汪汪地转头,见是她,立马松开了宣德帝,就要扑进她的怀里。 宣德帝见状,也只得把小包子交给朝烟。 小包子立刻搂紧了朝烟,哭得直打嗝儿。 朝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不容易才让他停止了打嗝。 看小包子眨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瞅着自己求表扬,朝烟想了想,伸手在他的小脑袋上拍了拍,鼓励他说道:“你刚刚做得很好!” 众人:“……”这是鼓励他以后继续打架的意思吗?! 长公主:=__=! 果然和安颜相处久了,就连朝烟的性子也变得这么……别具一格了。 第三章:美人皮(八) 一行人在御花园里待着也不像个样子,于是移驾去了离这里最近的揽月宫。 对此,朝烟心里是万分拒绝的,可奈何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就被长公主不动声色地捏住了腰间的软肉,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感受到她食指和中指夹住的那一点软肉,朝烟很没骨气地咽下了嘴中的话,抱着小包子慢吞吞地走在众人的身后,漂亮的水眸中写满了不乐意。 “姨姨,你不高兴吗?”南殊抱着她的脖颈,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 朝烟一点都不掩饰她的不开心,点了点头,偷偷瞥了眼前面的那些人,发现他们说说笑笑的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们后面的情况,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和小包子咬耳朵:“我不喜欢这么多人去我的地方,太吵了。” 小包子赞同地道:“姨姨说得对,安颜姨姨说过,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有一、二、三……四个女人,再加上宫女,简直是好多戏!” 朝烟:“……”安颜,你这家伙到底都在小包子面前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要是让长公主听见了,她还指不定认为这是自己教的呢。 “殊儿,你安颜姨姨的话,有些听听就行了,不用记在心上。”朝烟无力地道。 “哦~”小包子萌萌哒地看着她,而后开心地在她脸上啃了一口,“殊儿喜欢姨姨。” 朝烟也欢喜地啃了他一口:“姨姨也喜欢殊儿,殊儿真乖。” 两个人在后面低声说话,脸上眼里都是笑意,看得前面的几人神色各不同。 到了揽月宫,因为萧凛和安瑜是外臣,不能进嫔妃的宫殿,两人和宣德帝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出宫了。 因为抱了个小包子,再加上朝烟还有些小情绪,所以她落后了众人许多。 因此,当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宫中时,发现皇后竟然已经反客为主了。 站在正殿门口,朝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副主人的理所应当的样子,眼里一阵嘲讽。 若是没有得到宣德帝的许可,她怎么可能会在宣德帝的面前摆出这幅姿态来,她巴不得在宣德帝心里的自己是柔顺谦恭之人,否则不是告诉了宣德帝她的本性善妒吗? “妹妹,还站在那里作甚?快进来啊。”看见朝烟在门口站着,皇后笑得天真无邪。 朝烟眼底弥漫了冷漠,她以为在诰命夫人的面前,自己为了宣德帝的面子就会对她做低伏小吗? 做梦! “本宫身体不适,就先回寝宫休息了。”朝烟在门口向宣德帝福了福身,随后站起身,侧首对青莲说道,“青莲,你留下伺候皇后娘娘和陛下。” 说完,她抱着南殊转身就走。 青莲都还来不及回答她,就见她转身离去了,顿时额头一阵阵的疼。 这可真是一位任性的主子! “阿四,快,跟上娘娘。”青莲赶忙朝正殿里的阿四挥了挥手。 阿四也没有来得及和宣德帝行礼,一听见青莲的吩咐,匆匆忙忙的就跑出去了。 宣德帝脸都黑了。 朝烟如此不给面子,皇后也是一阵尴尬,看了看秦夫人她们,勉强地一笑:“贵妃妹妹单纯可爱,也不免还有些小性子,娘和安国公夫人莫见怪。” 长公主笑吟吟地撑着下巴看秦韵自圆其说,待她说完了,这才幽幽地道:“想来贵妃娘娘这病,是分人的。陛下,本宫和秦夫人去看看贵妃娘娘,顺便将殊儿接过来,过会儿本宫也该走了。” “朕和皇姐……” “不用了。”长公主笑着打断他,“陛下似乎和贵妃娘娘合不来,还是少见面的为好,免得你们见了面吵起来吓着殊儿。” 宣德帝皱了皱眉,看了眼秦夫人,颔首道:“既如此,便依皇姐。” 长公主起身,出门的瞬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来侧身道:“皇上,乔夫人对本宫无礼,本宫赏了她三十个板子。” “朕知道。”后宫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自从前两年出了安颜那档子事,他就在后宫安排了人手,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因此,对于长公主所说的乔夫人冒犯了她,她打了乔夫人一顿的事,他自然是一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还知道长公主是为了什么才打她的。 长公主也只是知会他一声,见他知道,心中也有分寸,也就没多说,提步出去了。 朝烟刚回到寝宫,把南殊放到软榻上,长公主和秦夫人就到了。 她也不意外,只是挥退了阿四,坐在南殊身边,抬头看着长公主:“殿下来,可有事?” “不是我有事,而是秦夫人有事。”长公主挑眉,在桌边坐下,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朝烟敛目,抬手捏了捏南殊的包子脸。 “臣妇见过贵妃娘娘,给贵妃娘娘请安。”秦夫人朝她跪下,双手交叠放在额头上,弯腰,恭恭敬敬地给她磕了一个头。 “秦夫人请起,本宫受不起你这大礼。”朝烟连忙起身,避开了她给自己行的礼。 秦夫人不动。 朝烟烦躁地看长公主,后者却只是冲着她笑,无奈之下,她只得弯下腰扶起秦夫人:“夫人万莫折煞了……” 她的话未说完,秦夫人已经握住了她的右手,顺着她的手起来,抬眸看她:“贵妃娘娘,臣妇有一事需要娘娘解惑。” 朝烟避开她的目光,想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奈何秦夫人死死地拉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夫人请说。” 秦夫人摊开朝烟的右手,手指仔细地拂过她手心里的那颗黑痣,轻声问道:“娘娘可否告知臣妇,娘娘手心里的黑痣是如何来的?” 闻言,朝烟全身一震,她猛地用力把手收了回来,紧握成拳放于胸前,慌忙地道:“秦夫人在说什么,本宫、本宫不知道。” “小女的手中本来是没有黑痣的,可那一年她和安府的姑娘安颜胡闹,不小心割破了手掌,不慎将墨汁溅到了伤口里。后来伤口愈合,那墨汁便形成了一颗黑痣。” “当时,她年纪小,又怕胡闹之后受到责罚,便隐瞒不说。却不料臣妇那时给她们送点心去,恰巧就目睹了一切。后来伤愈,臣妇还特意看过小女的手掌,发现了那颗黑痣……娘娘手心的这颗痣,与小女的还真有几分相似。” 秦夫人缓缓地说起往事,视线却一直落在朝烟身上,双眼中溢满了泪水。 “虽然皇后娘娘一切都如旧,但她的手心里却少了那颗黑痣……我是做娘的人,女儿一旦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我很快就能知道——当今的皇后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乖巧伶俐,孝顺懂事,她不会因为自己做了皇后就如对陌生人一样对我。她也不会因为身份有别,而眼睁睁地看着我跪在她面前无动于衷,更不会因为家里和她闹了别扭而去亲近她的舅母……” “她会很乖很乖地腻在我怀里叫我娘亲,会和我抱怨说宫中的规矩麻烦,会想念她逝去的闺中好友。她不忍见我跪在她面前给她行礼,会很无奈地扶我起来……你是我的韵儿是不是?” 朝烟早在她开口的时候就捂住了嘴,她跌坐在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滑落。 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失态,她应该维持着淡定,不然不用她回答,秦夫人也能知道事情的答案。 但她做不到,她的心不是铜墙铁壁做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或两道伤口,只要那疤痕稍稍掀开了一点点,回忆就足以摧毁她心上竖立起来的所有的盔甲——溃不成军! 更何况,她心中的那道伤口如此之大,大到只要她一看见爱她的亲人在她面前哭泣,一桩桩,一件件的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她就无法再做那个淡然自若的朝烟,又变成了两年前的那个不谙世事的秦韵。 她咬紧了下唇,浑身颤抖着,不敢出声回答。 一旦开口,必然是哽咽和哭泣,她不能,也不可以哭,现在的她,有什么资格哭呢? 南殊眨巴着眼睛,从榻上滑了下来,噔噔噔地跑到朝烟身边,伸出小胖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道:“秦韵姨姨不哭,不哭……殊儿把糖都给韵姨姨吃,这样姨姨就不会哭了。” “殊儿……”她终是忍不住,抱着南殊,嚎啕大哭起来,“娘亲,娘亲……对不起,对不起。” 秦夫人蹲下身抱住她,泪水布满了脸颊:“我的韵儿……” 长公主悄悄地别过头,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绿腰红着眼睛低下头,擦了擦泪,见长公主的眼角发红,拍了拍她的肩。 “我没事。”长公主摇摇头。 秦韵,安颜,这两个人是除了她的亲人外最重要的人,而如今,一个已不在人世,一个却面目全非,不得不用另一个名字重新回来。 好在,她认出了秦韵,还能如以前那样护着她,让她不必一个人承担一切。 朝烟埋在秦夫人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好半天方止住哭声。 从秦夫人的怀中抬起头,她的眼睛肿的睁不开,巴掌大的小脸变得更加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甚至有些干裂,简直就像是哭到脱水似的。 秦夫人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扶着她到软榻上坐着,心疼地摸摸她的脸:“看看,都是娘亲不好,不该惹你哭的。” 朝烟舔了舔唇,拉下她的手,笑了笑,“没事,女儿只是有点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绿腰赶忙给她倒了杯水。 朝烟乖巧地喝了水,低头看了看在自己怀里拱成一团的小包子,心底一片温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夫人也不问她这两年遭遇了什么,只是来回的说着这句话。 抚了抚她一头柔顺的长发,秦夫人感慨莫名:女儿长大了,但她这个母亲却没能看到女儿的成长,就连她的及笄礼,也没办。 “韵儿,你今后有何打算?”秦夫人突然问她。 朝烟握住秦夫人的手,轻轻地一笑:“娘亲,我现在是朝烟,日后莫要叫错了。至于我的打算……”她咬咬唇,“女儿想要查明,冒充女儿的人究竟是谁,还有两年前的那场刺杀,除了成王他们,到底还有何人也参与其中。我要全部都查个清楚,还给阿颜,也还给我自己一个公道。” 长公主垂眼盯着杯中的茶水,给她提了一个方向:“我看,秦夫人好像与娘家闹翻了,这是为何?还有,乔家似乎与皇后很亲近,你不如从这两个方面入手,或许会查到些蛛丝马迹。我在宫外也会帮你的。” 朝烟闻言,扭头看秦夫人。 秦夫人没有瞒她们:“还不是乔璃。你舅母竟然想把乔璃嫁给你哥哥,我拒绝了,结果他们就想毁了你哥哥的名声,幸亏你祖父察觉到不对,提醒了你哥哥,让他有了提防,这才没有中乔家的计。” “我得知后,回了一趟娘家,却被你外祖父和舅舅训斥了一顿,他们甚至还提出如果不要你哥哥娶乔璃也行,但是你进宫后,必须把乔璃带进宫……我听闻后,直接砸了杯子,从娘家回来了。” “再后来,就是你和阿颜遇刺,听说乔璃在你们被救回来之后,嫁去了外地,没有人再见过她。我觉得事情有蹊跷,便和你父亲他们提了一下,让他们试试能否查到乔璃嫁去的地方,可是你父亲告诉我,根本就查不到乔璃的行踪。” “然后便是阿颜在私下里查有关于你的事,我心生怀疑,便顺着阿颜查的查了下去,却发现被救回来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而且,安家的二小子去找你,之后就没有露过面,我便想,安怀一定知道什么,想找他问清楚,谁知道这小子竟然一直不回府……” 说着,她失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我又听说了安怀那小子要走了安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青莲……是安怀救了你对不对?” 朝烟微微颔首,的确是安怀救了身受重伤,毁容的她,然后又设计让宣德帝齐桪见到了她。 安瑜是帝师太傅,宣德帝出行的计划自然也不会瞒他,安怀是安瑜的弟弟,要弄到宣德帝微服私访的计划对他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安怀虽然是谦谦君子,但计谋却并不在安瑜之下,只是乐不乐意去想罢了。 长公主沉吟道:“乔璃无故失踪,是在你们遇刺之后,会不会和这个假秦韵有关?” 朝烟摇头:“我不知道。当时马车摔下悬崖,我已经昏迷,醒来之后看见的就是安怀,他告诉我,京城中早已寻回了一个秦韵,所以,我便没露面。” “不管事情到底如何,我们都必须要稳住。”长公主扫了一眼朝烟,踌躇了半晌还是问道,“韵儿……朝烟,你既已毁容,那这容貌又是怎么回事?我若不是自问对你熟悉,根本就无法从这张脸上看出你往日的痕迹。” 秦夫人听了,也紧张地看着她。 朝烟垂下眼帘,碰了碰小包子的脸,淡淡地道:“是换来的。你们放心,在未查到真相之前,我绝不会出事。” 长公主敏锐地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张了张嘴,却看到朝烟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不由得闭嘴不言。 “娘娘,时辰不早了,李总管派人来问秦夫人什么时候离开,秦大人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阿四的声音响起。 “娘亲,走吧,爹爹在等你了。”朝烟催促她。 秦夫人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头,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只能再三地嘱咐她要好好保重,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长公主从她手中接过南殊,笑着拍拍小包子的脑袋:“没想到,殊儿竟然一直都记得你,一见面就认出你了。” “如无必要,还是不要带殊儿进宫了,我怕他会发现端倪。”朝烟犹豫片刻,还是咬牙说出了这话。 明白她的顾虑,长公主也只有答应的份。 两个人都离开了,一刻钟后,青莲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阴魂不散的皇帝陛下。 见到他的瞬间,朝烟一场大哭过后差点崩不住表情,就要像以前那样上前笑着和他行礼了。 忍了忍,朝烟轻哼一声,回寝殿里去了。 被甩了脸子的宣德帝一脸无辜:“……” 第三章:美人皮(九) 第三章:美人皮(十) 昭阳殿。 安瑜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笔,神情诡异地看着宣德帝……脸上那三道鲜红抓痕,不由得摇头:“你这是从哪位娘娘那里过来的,这么激烈?啧啧啧……” 宣德帝从揽月宫中出来后,直接就传召了安瑜和萧凛进宫,脸上的伤也只是匆匆处理,并没有上药。 宣德帝面无表情地看住他:“再啧腿打折。” 安瑜:“……” 萧凛冷眼旁观这两人胡闹,见安瑜不出声了,这才道:“陛下,近几日您还是莫要上朝了。” 不然被朝臣们看见宣德帝脸上的抓痕那还了得啊? “朕知道。”宣德帝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朕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事要问你们。” “太傅,朕想让你帮朕查查,静贵妃在进宫之前的背景。” 安瑜一愣:“静贵妃?”他疑惑地看他,“陛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调查静贵妃了?” “自从两年前的遇刺之后,你们没有发现皇后变了许多吗?”宣德帝敲了敲案桌,“而且,阿颜以前好像也暗中调查过皇后……阿颜不是鲁莽之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就调查皇后,所以,朕希望太傅能继续阿颜的调查。” 安颜虽然是私下里的调查,但只要有心,无论是谁,都能很快知道她曾经查过秦韵。 安瑜听到宣德帝提起安颜的时候,不自主地朝萧凛看去。 当年安颜去世,安瑜曾在夜里撞见过萧凛——他是偷偷摸进安府来吊唁安颜的,他那时脸上神色莫辩,眼里隐藏着浓浓的悲伤,安瑜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决定装作没有看见他。 这两年来,萧凛也没有露出过要娶妻的心思,平日里无事便会去安府坐一坐,和安大人下下棋。 这让安夫人很高兴,毕竟他是自己的女儿喜欢的男子,虽然他忘记了她,但也没有说要娶妻。 安瑜拿不定他到底有没有想起来,多次想劝他娶个妻子,但每次才刚刚开口,就被他拿话给堵了回去,然后就不了了之。 萧凛神色如常,询问道:“陛下可有线索?” “她身边有个侍女叫青莲,你们试着从她入手,应该会查到些什么。” 青莲? 两个人闻言,同时一怔。 安瑜此时也来不及去观察萧凛了,赶忙道:“陛下说的可是青莲?” 宣德帝剑眉微挑:“正是。有什么不妥吗?” “回陛下,臣府中就有一名叫青莲的侍女,她乃是臣母亲身边的丫头,女红和琴艺都是一等一的好,因此还曾教导过家妹与皇后娘娘。对她们来说,青莲就像是她们的姐姐一样。” 安瑜摸了摸下巴,继续道:“臣还记得,皇后娘娘进宫前还曾和臣的母亲讨要过青莲,只是青莲没有答应,然后安怀就带走了青莲,到现在也没有见过她。臣那时还以为,安怀是有了心上人,这才从母亲那里要走青莲去伺候他的心上人,没想到……” 宣德帝微微垂眸,放在桌上的手捏紧。 他和秦韵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也知道有个侍女运气好,入了秦韵的眼,教导她女红和琴艺。 只是当初他只顾着心疼刚刚才开始练习女红,手指被刺出血的秦韵去了,也就没问那个好运气的侍女的名字。 而且,秦韵重情,青莲既然对她有授业之恩,又有从小陪伴之情,那么她必然不会拿青莲当下人……想起那夜他们在亭子里赏月,青莲看见朝烟就穿了披风时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那可不是一个下人对主子应该有的态度,难道……宣德帝沉吟不语。 萧凛皱眉:“那么,也就是说,本应和皇后娘娘感情更深一些的青莲拒绝了皇后娘娘的要求,转而去伺候一个陌生女子。恐怕,静贵妃娘娘的身份的确是有问题,陛下可有解决之法?” 看出了宣德帝脸上的沉吟之色,萧凛沉声问。 “我不瞒你们……”宣德帝仰头,眼里充满了疲惫,“其实,我一早就觉得皇后有些不对劲。起初我以为是太久没见她产生的错觉,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不是错觉。” “她脾气暴躁,性格阴暗,兰香被她打发出府,至今下落不明,而且,她对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是皇上,她要我的恩宠。我在她的身上看不到善良和纯真,可是朝烟不同,有时候她和我之间的相处,让我以为她才是秦韵。安瑜,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你说,我该怎么办?” 安瑜和萧凛面面相觑,前者只见过他一次这么颓废的模样——那时齐桪才刚刚登基,年纪不能让朝臣们心服,边疆各国也都蠢蠢欲动。 长公主力挽狂澜,把持朝政,却被天下人议论。 一次偶然间,他见到霸气冷冽的皇姐在私下里默默流泪,心中一疼,找到了安瑜和他诉说心中的烦恼。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这个面对老臣的逼问还能面不改色的少年皇帝哭得不能自已。 安瑜永远忘不了那张稚嫩的面孔上露出来的疲惫和颓废。 默默地叹了口气,安瑜不得不承认,对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年轻皇帝他心软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哪怕他与齐桪交好,也一直恪守着君臣,不敢逾矩,然而此刻,他心软了。 “你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对吗?”安瑜软和了语气。 萧凛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宣德帝点点头,眼含希冀地看着安瑜。 即使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但安瑜实在不想看到宣德帝那满脸失落的表情,轻声一叹,道:“此事交给我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宣德帝笑着道:“放心,没有下一次。” “我觉得,不用调查事情也明了,你和静贵妃相处时,就按你和秦韵相处时的方式来就行了。”安瑜给他支招。 “多谢。” 得到了承诺,宣德帝好心情地让两人出宫了。 出了宫门,萧凛隐隐有不满:“你应该知道,那位是皇上,他的一些私事,我们做臣子的应该避嫌,而不是瞎掺和。” “现在看不出什么,皇上也不会计较,可是终究会埋在彼此的心里。此时荣宠在,可一旦翻船,是所有的账一起算的。你那么聪明,怎会允许埋下这样的隐患?” 世间人都是如此,好的时候什么都好,不好的时候,全部都会被推翻。 安瑜苦笑:“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又岂会不知?只是,事关秦韵,我就不能袖手旁观。”他深深地盯着萧凛的眸子,一字一句,语气严肃,“阿颜在世时,唯一交好的人也只有秦姑娘。若她还在,必然也会做出如我一样的选择,晤风,你想起来了是吗?” 萧凛就要张口,安瑜却挥手打断了他:“我也不是非要你说出个答案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世上,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或许你会嗤笑我,可我要说,作为兄长,这是我唯一能替阿颜做的——替她保护她一心想要保护的人,哪怕为此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萧凛沉默不语,半晌,他嘶哑地开口:“她走的那晚,我就想起来了。阿瑜,你是对的!” 他说完,转身率先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安瑜摇头,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 宣德帝往揽月宫去了。 听着阿四兴奋的回报,朝烟没有一点动作,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打了个哈欠,阻止了小丫头继续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阿四啊,我现在是病人,就算陛下来了我也不能伺候他,你明白了吗?” 想起朝烟如今的状况,阿四顿时泄了气:“陛下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青莲:“……”这对不靠谱的主仆会不会说话?要是被陛下听见了还了得啊? “什么不是时候?”宣德帝一进门便笑道。 “给陛下请安。”青莲和阿四连忙福身行礼。 朝烟懒得动弹:“陛下见谅,臣妾身子不适,不能给陛下行礼了。” “无妨,你身子为重。”宣德帝朝行礼的两人摆手,“起来吧。” 青莲和阿四这才站直身体。 “你们还没有告诉朕什么不是时候呢?”宣德帝在朝烟身旁坐下,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含笑地看着青莲问道。 青莲低头,当作没有看到。反正也不是她说的,也不必她来复述。 阿四紧张地道:“没、没没什么。” 朝烟眯着眼,懒懒地靠在一边,见阿四吓得小脸都白了,不悦地道:“你吓着阿四了。” 这语气可真不客气。 宣德帝笑笑,挥手让她们下去。 阿四如释重负般忙不迭地出去了。 陛下就算不生气,那威严也吓得她够呛。 青莲临出门前担忧地看了朝烟一眼。 现在朝烟小日子来了,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与精神,正是心神最脆弱的时候,她怕到时候朝烟不经意间说漏了什么,那可就糟糕了。 宣德帝没有错过青莲眼里的担忧,见她们都出去了,这才垂眼看朝烟。 朝烟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眼底下是淡淡的青痕,一头青丝随意披在榻上,让她的小脸看起来更白了些。 “肚子还痛吗?”宣德帝柔声问道,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 没有精神去想为什么宣德帝的语气这么温柔,也不想动弹,朝烟没有挣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宣德帝“唔”了一声,而后笑道:“可还要朕帮你揉一下?” “嗯。” 宣德帝失笑,将手探进她的里衣,大掌轻轻地替她揉着小肚子。 朝烟本来就昏昏欲睡,被他手心里的温度熨烫得更舒服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闭上眼。 “今天殊儿和你说什么了?”他低声说着,声音沙哑,仿若诱哄一般。 朝烟正是松懈的时候,且这个人又是陪她长大的人,一听见他的声音,就道:“也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见殊儿了,他很想我。” “今天看见殊儿,我才发现原来他已经长这么大了,错过了他的成长,我觉得很对不起殊儿。”说着,她竟然埋在他怀里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还没深究她话里的意思,听见突然传出来的哭声,垂眸就看她闭着眼睛哭了出来,宣德帝顿时哭笑不得。 “怎么了?哭什么?你不是见着殊儿了吗?”宣德帝只好哄她,“乖,别哭了,你什么时候想见殊儿了,就让皇姐带他进宫。” 朝烟哭得可怜兮兮的,闻言委屈地道:“我让长公主不要带殊儿进宫了。” “为什么?” “殊儿太聪明了,万一他喊错了,怎么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失。 看她睡着了,宣德帝无奈地摇了摇头,腹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怜爱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随后轻轻地拥着她,低声道:“韵儿,是你吗?你回来找我了吗?” 他闭上眼,掩去了眸中涌起的戾气。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他都要他们为此而付出代价。 夜深了,揽月宫一片安静。 青莲忧心地看着寝宫的门口,几次都想上前,却又不敢违背宣德帝的命令,就在她再次想上前的时候,大门被打开了。 “陛下。”青莲脚步一顿,弯腰行礼。 掩好门,宣德帝看了眼青莲,淡淡地道:“你随朕来。” 青莲脸上一僵,宣德帝无事不会召她们这些宫女,难道,朝烟说漏嘴了? 多想无益,唯有跟上去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莲低眉顺眼地跟在宣德帝身后,余光瞥见李总管和林修烨,秀眉一皱,陛下不会当着他们两个的面问自己什么吧? “修烨,你守在周围,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宣德帝突然发话。 林修烨只是点头,退下去了,只留李总管和青莲。 宣德帝也没有打算要瞒着李总管,毕竟他是太监总管,有些事得让他知道,才能更好的保护朝烟——他不可能随时随地的在朝烟需要的时候出现。 “你名唤青莲,对吧?” 青莲应声道:“是。” 宣德帝紧紧地盯着她:“那你和安府的那位青莲可是同一人?” 青莲脸色一白。 都已经知道了安府之中有个叫青莲的婢女,那他是知道了多少? “朕听说,安夫人的贴身婢女青莲被安怀要走了,巧的很,那位青莲不见了的时候,你又出现了,而且还是在朝烟的身边侍奉,你能告诉朕,这是为什么吗?”宣德帝冷冷地道。 青莲咬紧牙关,没有说一句话。 见此,宣德帝也明白了,他转身,背对着她,双手负在身后,低沉地道:“朕知道了!能告诉朕,她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事已至此,青莲明白这个人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全部,也不再隐瞒,细细地述说自她来到朝烟身边的事。 李总管越听,神色越不可置信。 只是,在宫中生存的人,都能很快收敛自己的情绪,不大一会儿,他就已经恢复成了正常的表情。 听完后,宣德帝沉默了良久,然后他道:“不要让她知道朕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的事。她既想要惩罚朕,那朕成全她。” 青莲也只有应下的份儿。 宣德帝走了,徒留青莲一人站在园中。她看了宣德帝离去的方向好久,回过神后苦笑着摇头。 果然,他们一起长大,相处的时间一久,朝烟就会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两个人之间彼此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小动作也能发现什么。 二公子,您是对的,姑娘的身份暴露了。 第三章:美人皮(十一) 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宣德帝并没有很开心。 他其实还是有些怀疑的,哪怕种种迹象都表明朝烟就是秦韵,他还是有些怀疑。 待得脸上的抓痕淡了下去,宣德帝决定去济宁侯府一趟。 听前几日朝烟说的话,好像长公主是知情的。 济宁侯府。 南衍靠在自家媳妇儿的肩头,吃着自家媳妇儿喂来的葡萄,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娘亲~”南殊小包子兴冲冲地跑到自家美丽的娘亲面前,伸出小胖手抱着自家娘亲的大腿,笑得一脸乖巧。 “娘亲,殊儿看姨姨~”小包子甜甜糯糯地同娘亲打商量,“看姨姨,给娘亲买糕点~” 长公主慈爱的摸了摸小包子的小脸蛋,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残酷无情:“不行!娘亲想吃糕点,就让你爹爹去买,你呢,就待在家里好好跟着夫子学习。” “娘亲~”小包子扯着娘亲,不依不饶,“娘亲,去嘛去嘛。” “不准!”长公主毫不客气地镇压了,“你还小,应该多读书,努力争取向安太傅靠齐,当个风度翩翩,多智近妖的美男子,千万不能像你爹爹一样,那么没用。”说着,手一指,便指到了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被嫌弃的南衍:“……”这不关他的事啊,谁让这个世道妖孽横行,他一个凡人实在不是对手啊。 见母子俩都看着自己,南衍只得轻咳了一声道:“听话!” 南殊小包子恹了。 “皇姐。”宣德帝斜靠在门口,憋着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长公主傻了:“你怎么出宫了?母后知道吗?” “我是私下里来的,没有进惊动任何人。”宣德帝对还抱着长公主大腿的外甥勾了勾手指头。 南殊小包子严肃地看了看皇帝舅舅,转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小子。”宣德帝却不恼,只笑骂了一句。 “……”南衍见他这跟勾小狗儿似的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从长公主肩上抬起头,把儿子抱进了怀里,扬眉一笑:“今儿怎么有空出宫了?朝臣们知道了,不会有意见吗?” 宣德帝笑笑,在窗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漫不经心地道:“看来你这几天还真是很惬意啊,我都已经有六天没有上过朝了。” 偷懒被抓个现形的某人:“……” “殊儿,要和舅舅进宫去看姨姨吗?”宣德帝不理他,对小包子笑眯眯地道。 小包子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从自家老爹的身上下来。 南衍无奈,只能把在怀里拧麻花的儿子放下,结果却看到一从自个儿怀里下来的小包子噔噔噔的就跑到了宣德帝的身前,伸出小胖手要抱,不由得:“……” 宣德帝抱起他,笑道:“殊儿想见哪个姨姨啊?” 长公主暗道不好,就要出声喝止,就听见小包子天真地开口了:“秦韵姨姨~” “是皇后吗?”宣德帝笑,视线扫过一脸紧张的长公主。 小包子迷糊了:“不知道。”他歪着头想了想,“是上次抱殊儿的那个漂亮姨姨。” 宣德帝笑得很愉悦:“乖,一会儿舅舅带你去见姨姨。” 长公主满脸凝重,她倒是没想到宣德帝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而且竟然还晓得来套南殊的话。 招了招手,让人将小包子带下去,这才正视这个一直以来都需要她扶持的皇弟:“你知道了?” “皇姐不该瞒我。”宣德帝答非所问。 长公主嘴角翕动,没有说话。 这件事她的确是瞒了他,但是显然,她是站在朝烟那边的。 “我瞒了你是我不对,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瞒你。你的身边还有那个假的秦韵,我拿不准你对她的感情,更不敢去赌你对韵儿的感情。阿桪,天家无情,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害了朝烟。” 宣德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他不会对除了秦韵以外的女人动情,既然如此,为什么没能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就把她认出来呢? 还是说,他不会像他们的父皇那样滥情,此生只守着一个人吗? 这种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再加上男人的劣根性,他也没有一定的信心能保证此生只守着秦韵一个人。 在皇家中,感情根本就不可信。 长公主能得到南衍的爱护,是因为她是女子,情感要细腻的多,她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和野心,更重要的是,她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来守护自己的一切。 而他,离开了长公主不过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年轻皇帝,没有威信,没有实权,又怎么可能守得住自己想要的呢? 见他这幅失落的模样,长公主无声地叹气:“朝烟她知道了吗?” “我让青莲不要告诉她。她应该还不知道。” 长公主一愣,挑眉笑道:“你连青莲都知道了?” “皇姐……”宣德帝揉了揉额角,无奈地道,“你都能发现的事,不可能我会那么迟钝。” 而且秦夫人对皇后和贵妃的态度也太过古怪了,不得不让人怀疑。 “行了,你有分寸就好。记住,暂时不要让朝烟知道你已知晓了一切真相,她应该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你,一旦把事情捅出来,她极有可能会选择离开。”长公主语重心长同他道。 宣德帝点点头:“弟弟知道,多谢皇姐提点。” 他这几日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如果朝烟能正面面对他,那她也不会用一个假身份回来了。 这明显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只能先缩起来观察事态了。 坐了一会儿,宣德帝带着南殊走了。 听他们说完了话,南衍拧眉:“他现在知道了朝烟的身份真的好吗?万一朝烟她……” 长公主也无奈:“我也没打算告诉他,结果他自己先察觉到了,我也没办法。只希望他能早点解开朝烟的心结,朝烟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什么?”南衍一惊,“他知道这件事吗?” 长公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南衍倒吸了一口气,要是齐桪知道了……光是想想那个后果,南衍就忍不住背椎发寒。 天香酒楼。 消失了半年多的安怀轻车驾熟地推开了二楼包间的门,却在看到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时脚步一顿。 这个包间是他预定的,即便他不来,也不会订出去让别人进来,显然,这个男人例外。 抬脚跨进去,安怀反手关上门,在男人的对面落座,刚要给自己倒茶,手边就及时地递了一杯茶过来。 抬眸朝男人看去,那男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垂首喝茶。 安怀也不客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道:“好久不见了,秦兄。” 秦澈含笑道:“的确好久不见。为了能见到安兄,我可是在这里守了好多天,终于把安兄你给守了出来。” “那我还真是荣幸!”安怀清淡地笑道。 秦澈不打算和他卖关子:“安兄就不好奇,我为何特意要见你吗?” “哦?为了什么?”安怀眼皮都不抬,淡淡地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安兄救了小妹,秦澈很感激,但这并不是可以成为安兄知情不报的原因。” 闻言,安怀嗤笑道:“你是来和我算账的?当初你们将那个假秦韵带回去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呢?如果你们有谁发现了,暗中调查一番,很快就能查到我的头上,可你们并没有。” 秦澈眉头一皱,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被他放在桌上:“安兄,你不了解事情的真相,我们不是……” 安怀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眉宇间一片疲惫:“她如今已进宫,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至于当初的事到底如何,我也没兴趣知道。” “若无要事,我就先告辞了。秦兄,再会。”安怀起身,干净利落地走了。 秦澈眼含怒意,却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 两年前他们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应该派人去查,这样,朝烟也不会进宫了。 一回到府中,安怀就被等候多时的自家大哥给请到了书房。 大概是知道安瑜要说什么,安怀拖着一身的疲惫去了。 安瑜正在看书,听到动静只是指了指身前的凳子:“坐,喝茶。” 安怀坐下来,端着茶杯大口大口地喝完了茶水,没有一点贵公子的温文尔雅。 安瑜抬眼看他,丢开书笑道:“可见你是真的很累了,竟连形象都不顾了。” 安怀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现在就应该放我回房让我休息,而不是在这里等你像审问犯人似的审问我。” 安瑜笑道:“不过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罢了,你既有空和秦澈叙旧,怎的,连和大哥说话的时间都没了?” 安怀:“……”好特么地想爆粗口! 是他想和秦澈说话的吗?明明就是他自个儿找上门来的,关他什么事? “说吧,要问什么?”安怀落败,无力地道。 安瑜悠然地给自己倒了茶,缓缓地问他:“是你救了秦姑娘?” 安怀早就料到了他会问这事儿,听闻也不惊讶,很平静地颔首:“是我。”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圣上发现了秦姑娘的身份了。” 安怀耸耸肩:“不难猜到。他们太熟悉彼此了,而且,女子有的时候更容易被男子的花言巧语所迷惑,露出破绽是肯定的。” 安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好久,随后慢吞吞地劝诫他:“阿怀,有些人不是你能想的,早点断了这个念头吧。免得以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安怀僵住了。 他隐藏得这么深,大哥还是看出来了吗? 安瑜笑得风光霁月:“我可是你的大哥,你的心思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住我。永远不要试图和大哥耍心眼儿。”他留下这么句话,就把他赶出去了。 “连续赶路几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记得起来用午膳就行。” 就这样,安怀被安瑜从书房里撵出来了。 安怀走了,书房又恢复了安静,一个玄衣男人从书架后面出来,看着紧闭的房门,叹气。 安瑜乐了:“你叹什么气?又不是你家里的哪个拎不清的给你添堵。” “只是感慨罢了。”萧凛不欲多说,一掀衣摆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乔家你打算如何?” 安瑜冷笑一声:“还不需要我动手。” 前几日进宫拜见皇后时,乔夫人对安颜的那番言论早就传了出来。 安瑜知道后,只是按兵不动,静看乔宣自己作死。 安瑜的打算是静观其变,然而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几日后有人率先出手了,待他们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两人皆是哭笑不得。 出手的人是安夫人的侄媳妇儿,安瑜兄弟的表弟妹,安颜的表嫂,叶瑶。 原来安国公夫人从宫里回到府中后,恰好叶瑶回娘家,然后就听到了安国公夫人说起宫中发生的事,当时就被气到了。 别看叶瑶是个女子,她可是和安颜一样,也从小学过几招,所以要收拾一个纨绔简直不在话下,找了个好时机,挺着个大肚子就出门收拾纨绔去了——叶瑶已经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但收拾人的动作却行云流水。 乔宣被她给狠狠地抽了一顿,只能躺在床上,连路都走不得,乔夫人见状,直接找上门了。 安夫人的娘家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把乔夫人给说得哑口无言。 原来那日叶瑶是打定主意要抽乔宣一顿的,只是坐车出门的时候,那帮纨绔竟然在街上纵马而行,不仅伤了人不说,还差点惊了他们的马车。 叶瑶也是霸气,稳住了身体,拿起放在一边的鞭子下了马车,二话不说就把坐在马上的纨绔们给抽了下来,好巧不巧的发现这帮人中还有乔宣,也不用去别处找人了,正好全部都收拾了,因而下手就更狠了些。 要知道,叶瑶可还怀着身孕呢,要是被吓出个好歹,那安国公府和安夫人的娘家还不得撕了乔家啊。 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乔夫人也没脸再说什么讨回公道的话了,灰溜溜地走了。 这事发生后,嘲笑乔宣的人占大多数,毕竟在大街上纵马太过危险,再加上伤在马蹄下的人还不少,叶瑶这一出手,简直就是帮他们出了气。 而且,叶瑶也是为了自保才动的手——至少人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她可是位孕妇呢! 相比之下,连个孕妇都打不过的乔宣就被人们无情的嘲笑了。 安府。 自打安颜走了后,安夫人仿佛老了十几岁,眼角的皱纹多了,头上也添了许多白发。 她看着坐在已经下首的叶瑶手舞足蹈地叙说几日前她抽了乔宣那帮人的事,笑了笑,让柳嬷嬷赶忙扶好她,嗔怪道:“你呀,都快做母亲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还不快好好坐下。” 叶瑶吐了吐舌头,俏皮地道:“姑姑,我这不是高兴吗?” “真是胡来。幸好别人都不知道你那日出门是去干嘛的,不然,你娘可要头疼了。” 叶瑶不说话了。 其实那天在知道她出门的目的后,许清已经把她给收拾了一顿了。 安府书房。 安瑜兄弟一脸诡异的看着许清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抓痕,反应过来后皆是要笑不敢笑的样子。 萧凛只瞥了一眼,很快地低头,清俊的眸子里闪着笑意。 许清嘴角一抽,“想笑就笑,干嘛憋着?真虚伪!” 安瑜:“呵呵……”活该你被弟妹给挠得满脸花。 安怀努力压下嘴角,却一直不成功,最后干脆也不忍了,笑呵呵地道:“你这是做什么被弟妹给挠了?孕妇嘛,脾气不好是正常的,你要多体谅弟妹!” 许清幽幽地扫了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安怀,只想给他一拳。 “弟妹多辛苦啊,还怀着你的孩子呢就去教训纨绔了,你得让点儿着她。” “二表哥似乎很有经验吗?难不成表哥在外面已经有了红颜知己,所以才会这么了解?”许清凉凉地道。 被反将一军的安怀:“……” 许清有些担忧:“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陛下那里……” 安瑜很淡定:“陛下那里我来说,不会有事的。你让弟妹好好的养胎,日后莫要再像此次鲁莽行事了。” 许清颔首。 萧凛静静地听着,不做发言。 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光秃秃的桃树枝,眼神有些恍惚。 她走了都有两年了呢。 发现了他的出神,安瑜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不由得叹息,拍了拍他的肩头,算是无声的安慰。 萧凛收回视线,对他摇摇头。 早已经过去了的事,他不会再去想,况且,这是她的选择。 第三章:美人皮(十二) 宫外的事情很快就传进了宫中,长乐宫和揽月宫知道后,一个气得宫里人人自危,差点就鸡飞狗跳了;而另一个宫里的气氛好得很,尤其是某人都笑了好几天了。 “啪!” 秦韵一巴掌扇在雨儿的脸上,眼神阴鸷,“废物,本宫只是让你去请皇上过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宫要你有何用?” 雨儿顶着脸上的巴掌印,战战兢兢地跪在她面前:“不、不是奴婢……是皇上他……李公公说,皇上去揽月宫了,所以才……” 秦韵咬牙,乔宣被叶瑶给打得半死,而今天早朝时皇上却没有一句责怪叶家的话,反而还处处透着对乔家的怒意,她必须要见到皇上,否则,乔家恐怕就完了。 “去揽月宫了是吧,既然如此,大不了本宫走这一遭。走,去揽月宫。”秦韵起身,雨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让她搭着。 揽月宫。 朝烟笑眯眯地趴在榻上,榻边还放着一碟点心,她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吃得笑嘻嘻的。 “娘娘这几日的心情都很好呢。”阿四给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添水,笑呵呵地道。 朝烟捂着嘴,大眼睛愉悦地眯起来,咯咯咯地笑起来:“因为有好玩儿的事情啊!” 乔宣那个纨绔被叶瑶打得半死不活的,可不是好玩儿吗? 阿四眨巴着大眼睛,很有求知欲:“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啊?” “有人被揍个半死,你说好玩不好玩?”朝烟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一样,对着阿四眨了眨眼睛。 “真的?”阿四兴奋的眼睛都亮了,“谁和谁啊?” 青莲沉默地看着这对凶残的主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还有,娘娘,阿四才十四岁,你把这么凶残的事告诉她真的好吗? 朝烟笑而不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阿四很上道的给她端茶倒水,眼里写满了好奇。 “我偏不告诉你。”朝烟恶劣的一笑,头一偏哼哼道。 阿四顿时萎了:“娘娘……” 青莲看不下去了:“你这样欺负阿四你真的好意思吗?” 朝烟理直气壮地对上青莲:“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青莲:“……”你这底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在门外看完一切的宣德帝要笑不笑,低头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屋里的人。 朝烟她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看过去,见到站在门口的宣德帝,纷纷行礼。 “免礼。”宣德帝笑道。 青莲和阿四赶忙扶着朝烟起身。 朝烟看了看他身后,没有看见南殊的身影,不由得沮丧地低头,也不管眼前的这位是不是皇帝了,一屁股在软榻上坐下来,踢掉鞋子,又缩回了薄被里。 “娘娘!”青莲瞪着自己这个狗胆包天的主子,皇上可还在这里呢,怎么能不伺候皇上就自己先躺下了呢? 朝烟可怜兮兮地看着青莲,漂亮的眸子里有盈盈水光,看得青莲一阵失神,待回过神来后才知道自己是又被她的美人计给骗了,不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孰料她早就别开了眼睛。 宣德帝笑着让她们下去,学着她的动作踢掉了鞋子,掀开薄被躺了进去,窝在她的身旁。 “怎么了?”宣德帝摸摸她的一头青丝,问道。 朝烟嘟着嘴:“我还以为你带殊儿来了。” 前几天宣德帝把南殊带进宫的时候,她可是高兴了好一阵,而且宣德帝见南殊和她玩的开心,也没有要留下来讨她的嫌,将人带到了就走了,让她和南殊无所顾忌地玩了一天。 所以,她现在非常希望宣德帝下次再带南殊进宫来,至于她和长公主说的话……咳,反正宣德帝也不会留下来,那南殊进宫也不会有什么事。 小白兔朝烟还不知道的是,她身边的这个老狐狸早就知道了一切不该知道的事,所以当然乐得装看不见她和南殊的互动。 宣德帝失笑:“殊儿还要读书呢,怎么可能天天进宫?皇姐的伟大目标可是要把殊儿养成像太傅那样的人。” 想起长公主曾经当着她和安颜的面说的话,她心虚地咳了一声,“哦!” 宣德帝还想逗逗她,就听见李总管在门外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 朝烟愣了片刻,视线呆呆地落在宣德帝身上,似乎明白了皇后为什么会过来,翻了个白眼,为她打搅了自己的休息不悦地道:“皇后一定是来见陛下的,陛下还是去看看吧。” 宣德帝捏了捏她脸,笑吟吟地道:“贵妃和朕一起去?” 朝烟很想拒绝,结果还没说话呢,就听见他扬声唤人了:“来人!” 青莲推门而进,屈膝行礼:“陛下有什么吩咐?” “给你家娘娘梳妆打扮。” 朝烟气呼呼的刮了宣德帝一眼:“我不去……” “奴婢遵命!”青莲说完,转身唤阿四。 朝烟:“……” 叛徒! 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 收拾好了,朝烟被宣德帝拉着去正殿了。 朝烟盯着他的背影盯了许久,而后视线落到他牵着自己手的大手上,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可具体是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陛下驾到。”太监高昂的声音响起,皇后面上一喜,站起身就欲笑脸相迎,却在看见两人相握的手时顿了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给宣德帝见礼。 “臣妾见过皇上。” 宣德帝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开口让她起来。 朝烟挣开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向皇后行礼:“臣妾……啊?”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宣德帝给拉起来了,吓得她小小的惊了一下。 “贵妃身体不适,就不用行礼了。”他这话虽然是对朝烟说的,但他却是一直看着皇后,明显是在等她的回答。 皇后的手心都快被她自己给抠破了,面上勉强一笑:“陛下说的是。妹妹既然身体不适,日后再见到本宫,就不用行礼了。” 朝烟懵了:“……” 宣德帝这才道:“皇后平身吧。” “谢陛下。” 将朝烟安排在一旁坐下,宣德帝在主位落座后询问道:“皇后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皇后急急福了福身,连道:“陛下,臣妾听说乔大人的公子被许大人的儿媳妇儿给打了,那叶瑶挺着个肚子还在外行走,况且乔公子他们也不是冲着她来的,她这么做,未免太过狗拿耗子。陛下,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万万不能不罚啊。” “噗……”朝烟忽地笑出声来,这笑声让皇后脸色变了几变,看着她怒道:“贵妃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宫说错了吗?” 朝烟托着下巴,眨眨眼:“皇后娘娘多想了,臣妾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只是,按皇后娘娘的意思,那叶瑶怀了身孕,就不应该出门行走,而乔公子他们在大街上纵马行凶也是理所当然的,并且那些被他们伤了的人也是活该,因为谁让他们那个时候还出门呢?对不对?皇后娘娘。” 皇后被她这一番语调说得面红耳赤,本朝,不,自历朝以来,大街上都是不能纵马的。 因为京城中的名门望族很多,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那些世家,而且,一旦激起民愤,那可就玩大发了。 叶瑶出手将那群公子哥儿从马上抽了下来,当然是有许多人都看见了的,然而却并没有一个人认为她这么做是不对的,相反的,那件事之后,还传出了她不畏权贵,勇于助人的名声。 可见,皇后的强词夺理并不高明。 “还有啊,”朝烟无聊地摆弄着指甲,淡淡地道,“谁说孕妇就不能出门了?皇后娘娘无事不也总是喜欢往臣妾的揽月宫跑么?” 皇后一噎。 若不是皇上在这里,谁喜欢来你这儿? 朝烟放下手,抬头瞅了瞅宣德帝,发现他只是看着自己笑。 那笑容太过熟悉,其中所包含的宠溺,纵容让她愣了神。 她想,她大概是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宣德帝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只要他听见她嘲讽皇后就会变脸,或者平日里与她说话也总说不到两句就会吵起来——虽然每次都是她故意挑起他的怒火。 可是这两天无论她怎样对他无礼,说的话再难听,他也没有如以往那般甩袖子走人,反而还一如既往地宠着她,任凭她说些什么,他也不为之所动。 不自在地挪开目光,朝烟觉得自己一定是睡迷糊了,悄悄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好痛!! 朝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痛得泪花都出来了,低下头,闷声闷气地道:“陛下,臣妾有些不舒服,就先失陪了。” 说完,她也不等宣德帝说话,趁机跑了。 宣德帝斜她一眼,溜得可真快! “皇后。”宣德帝沉声道,“你可知后宫不得干政?身为后宫之首,你该做的是如何管理后宫嫔妃,孝顺太后,而不是在这里人云亦云,胡乱插手那些你不该管的事。若你做腻了这个皇后,朕不介意换个人来当。” 最后一句话隐藏着浓重的怒气,听得在场的人都跪了下去。 皇后也不例外。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能看见宣德帝明黄色的鞋子:“臣妾知错了,还望陛下恕罪!” “皇后,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你最好别插手,朕能容忍你一时半刻,可不代表朕能容忍你一辈子。在朕的面前玩花样,你还早呢。” “陛下?”皇后仰头看他,不解地道,“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好好的,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这段日子以来,除了乔宣的事,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凭什么就要换来他的责骂? 宣德帝嘴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吐出来的话也是冰冷刺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哼!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偷龙转凤,你的胆子不小。” 闻言,皇后全身一震。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不,不可能,她已经死了,即便他知道了又如何? 现在死无对证,他也不能拿自己如何。 想到这,她突然笑了,眼里暗含挑衅:“事情都已经做了,陛下难不成还想废了臣妾吗?” 皇后若是没有大的过失,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废后。 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比起宣德帝,她的优势要强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找不回秦韵了,更重要的是,他废了自己又能立谁呢?静贵妃那个病秧子吗? 朝臣们若知道静贵妃命不久矣,不晓得还会不会同意宣德帝废了自己改立静贵妃的意思。 还有静贵妃,不知道她晓不晓得宣德帝如此宠爱她原因——一个替身罢了! 宣德帝抬眼看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看不出什么喜怒:“不错,朕现在是不能废了你,不过,在宫中想要一个人生不如死,法子多的是。你说呢,皇后?” “李成。” 李总管赶忙从门外进来,躬身道:“奴才在。” “传旨下去,静贵妃册封为皇贵妃,皇后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无法再掌管六宫事宜,今日起,迁居紫微宫,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去看望。” “至于六宫事务,全权交由皇贵妃代为打理,凤印也暂交给皇贵妃。”宣德帝连看也不看地上的皇后一眼,吩咐完了李总管,起身就走了。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天下人、天下人会唾骂你的。”皇后是真的被宣德帝的无情给吓住了,连忙去拉他的衣摆。 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李总管看了一眼疯狂的皇后,挥挥手,示意周围的宫女们拉住她。 现在皇上的心情显然是很糟糕,还是别让皇后再把他给惹得更糟糕了。 “不……你们放开本宫,本宫是皇后。你们这群以下犯上的东西,本宫要杀了你们。”皇后挣扎着,大叫着,可惜根本就没有人买她的账。 她们都是揽月宫的宫人,忠心的自然是朝烟,至于长乐宫的人,早在第一时间就被李总管有先见之明地给制住了。 善后都做完了,李总管出门,就看见宣德帝正负手站在走廊下,仰着头眺望天空。 李总管走过去,林修烨对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告诉他陛下此刻的心情不大好。 前者皱了皱眉。 “朕其实没有想过这么快就对她动手的。”宣德帝突然出声,两个正在“眉目传情”的人一愣,陛下这是在和他们说话?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宣德帝的神色,恭敬地道:“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静贵妃……现在是皇贵妃娘娘了。” 宣德帝没有做声。 林修烨疑惑:“陛下,臣有一点不解。” “说。” “皇贵妃的身体不是很好,而且,依娘娘的性子应该是不喜欢处理这些事情的,为何陛下还要……” 朝烟的懒惰整个揽月宫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因此掌管六宫的权力落到了朝烟的手里,揽月宫的人都是一脸怪异。 奢望他们主子安分守己地处理六宫事宜,陛下脑子恐怕是被门夹了吧? 但是,后宫中除了皇后就只有朝烟这两个嫔妃,皇后倒了,掌管六宫的权力自然也归朝烟,这么一想,又没有什么不对。 “你以为朕给了她掌管六宫的权力,她就会乖乖地听朕的话处理六宫事宜吗?修烨,你想太多了。”宣德帝好笑道。 林修烨:“……”既然皇贵妃不会如陛下您的愿好好的处理六宫事宜,您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权力交给皇贵妃? 是他太愚蠢了揣摩不透皇帝的想法还是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看出了林修烨脸上的纠结,宣德帝愉悦地肯定了他的想法:“朕是故意这么做的。” 这下轮到李总管纠结了:“陛下就不怕娘娘生您的气吗?” 他可是知道皇贵妃的脾气有多大的,有时候一件小事儿她都能挑出你的毛病来为难你。 宣德帝含笑道:“朕就是想要她生朕的气。” 李总管:“……” 林修烨:“……” 他们英武神明的皇帝陛下莫不是脑子有坑哟! 第三章:美人皮(十三) 当天下午,册封的旨意就到了揽月宫。 接到册封自己为皇贵妃的圣旨时,朝烟是懵的,哪怕是接过圣旨后也木了半天,呆呆地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得知自家主子不仅被封为皇贵妃,而且还掌管六宫事宜,揽月宫上下都高兴得不得了。 青莲见她仍是一副愣愣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陛下知道了娘娘的身份后,态度一改从前,想来,册封这个皇贵妃恐怕也是补偿娘娘以前所受的委屈吧。 李总管的行动很快,凤印,账册等一系列的东西在宣了旨后便被送进了揽月宫。 过了好半天,朝烟总算是回过神了。 扫过桌上的钥匙、账册等东西,朝烟抬眼看青莲:“青莲,你说他把掌管六宫的权力交给我,是为了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既然陛下把这个权力给了娘娘,娘娘不妨接下便是。”青莲轻声道,言语间并没有过多的偏袒宣德帝。 “唉……”朝烟轻轻一叹,转头看着窗外嬉笑的宫女和太监们,脸上一片复杂。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恩典,朝烟其实并不乐意接下,她不可能一辈子留在宫中,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但她也明白,这圣旨她不得不接,否则就是抗旨。 而且,宫中的人惯会捧高踩低,日后她离开了,揽月宫的人的日子势必会很难过。 那么,即使不是为了她自己,她也必须为他们而做打算。 “把东西拿过来。”朝烟恹恹地道。 青莲抿唇一笑:“是。” …… 宣德帝在昭阳殿处理完政事之后,便带着李总管和林修烨来了揽月宫。 从踏进揽月宫开始,宣德帝就发现了,今日揽月宫的宫人们有些古怪,侧首对李总管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指着一个跪着的宫女问道:“今儿是怎么了?娘娘晋了位分,应该开心才是,怎的却是这副表情?” 那个宫女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闻言,憋着笑道:“启禀皇上,李公公,不是奴婢不为娘娘开心,实在是……娘娘此刻在寝殿打理六宫事宜,皇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宫女说到后面,肩膀耸动的更厉害了。 宣德帝摸着下巴想了想,挥手让她们起来:“先不要通传,朕去看看。” “是。”众人低头道,而后亦步趋步地跟在宣德帝身后。 宣德帝到达寝殿时,守在门外的宫女们皆是木着脸,见到宣德帝,就要行礼,却被李总管给阻止了。 “不要声张。” 宫女们面面相觑,看皇上这意思,似乎是要暗中观察娘娘。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们嘴角一抽,然后自暴自弃地想,反正皇上也不是没见过她们娘娘缺根筋的模样,暗中观察就暗中观察吧。 宣德帝远远地看过去,看见的就是朝烟正苦大仇深地看着眼前的账册,好声好气地同青莲道:“青莲,你帮我处理这些事情好不好?” 青莲冷笑:“娘娘,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处理六宫事宜,而不是奴婢。之所以晋您的位分,也是为了能更好地治理底下的人。”所以,你就不要想着偷懒了。 朝烟挠了挠额头:“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啊。他做这个决定之前,都不会同人商量一下的吗?” 青莲听着她的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道:“娘娘,您是不是忘记了,陛下才是后宫的主人,陛下想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和谁商量不成?还有,您是陛下的妃子,得到了掌管六宫的权力,您难道不应该是很高兴吗?” 瞅了瞅她的腮帮子,朝烟诚恳地道:“青莲,你这么咬牙,腮帮子不疼吗?” 青莲差点崩溃,她家主子到底会不会抓重点?! 许是看出青莲此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朝烟也不敢再去撩她,赶忙朝阿四招了招手。 见阿四一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要欺负她一下,只是在瞥见青莲的漆黑脸色后,只得先压下了这个想法。 从阿四的手里取了杯茶,朝烟乖乖地递到青莲的面前,讨好地道:“青莲,别生气啊,来,喝杯茶消消火!” 青莲:“……” “娘娘……”青莲无奈扶额,没有接那杯茶,只是劝她,“陛下这后宫的妃子,除了皇后就只有娘娘,现在皇后身体不适,自然只能娘娘担起掌管六宫这一事了。” 朝烟:“呵呵……” 青莲没法了,朝烟这样子摆明了就是油盐不进,算了,劝她这一重任,还是交给皇上来吧,她无能为力了。 “不喜欢朕给你的权力吗?”宣德帝见青莲被她堵得说不出来,也不继续看下去了,现身道。 “参见陛下。”主仆三人被突然进来的宣德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行礼。 “免礼。”宣德帝扶起朝烟在榻上坐下,温然道,“朝烟是不愿意管理后宫吗?” “臣妾……”朝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这个权力交给了自己,也算是为她做面子,这样一来,底下的人不敢不服她的管理。 宣德帝有些无奈,抬手摸了摸她的青丝,轻轻地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如果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 朝烟的眼睫毛抖了抖,她注意到他突然改变的称呼……是我而不是朕。 “真的什么都可以?”她试探地道。 “嗯。” 朝烟微微咬了咬下唇,她想让秦夫人多进宫陪陪她,但是这样一来,会引起宣德帝的怀疑。 “我想出宫。” 闻言,宣德帝搭在她肩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黝黑的瞳孔里浮现着幽光:“朝烟想离开我了吗?” 朝烟为他这话而睁大了眼睛,什么叫她想离开他了? 想了想,意识到他可能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连忙道:“不是你想的这样的。宫里太闷了,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宣德帝眼里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隐隐有淡淡的笑意,勾起她耳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笑:“既然嫌闷,那过几日我带你出宫走走。”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眉梢都带上了宠溺,连胸膛都在微微颤动。 朝烟看着他,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她她……她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见朝烟被宣德帝吃得死死的,青莲微微一叹。 两人之间的氛围恢复正常,阿四赶忙给两人上茶。 朝烟捧着茶杯,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指了指榻边堆着的账册,问他:“为什么想着把掌管六宫的权力交给我?” “我的妃子只有你和皇后,不交给你交给谁?”他低沉地道。 “不是还有太后娘娘吗?皇后没进宫之前,不就是太后掌管的六宫吗?我没有经验,又没有威慑力,这事儿我恐怕做不来。”朝烟的话里暗含着拒绝。 宣德帝没给她拒绝的余地:“你可以找皇姐帮你,而且,同时也可以把殊儿带进宫来陪你。” “真的?”单纯的小姑娘一听到可以见南殊,顿时就忘记了其他,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被小姑娘的这个眼神顺毛了的某个男人愉悦地颔首。 “不过……”她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就身体不适了呢?我看她今天上午那会儿还好得很啊。” 宣德帝咳了一声:“许是突发恶疾。”说着,他喝了口茶。 “是吗?你真的没把她怎么样?”说完,她又补充,“想也不可能了,皇后可是你的真爱呢,你怎么会舍得对她怎么样呢。” 正喝着茶的宣德帝顿时狠狠被呛了口,一口水没咽下去,全给吐了出来:“噗——” 动静太大,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对宣德帝投去一个诧异的眼神,而后了然地往朝烟身上看去。 能让从容自若的皇帝陛下如此失态的人,也只有他们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贵妃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朝烟颇为心虚,赶紧将一旁的手帕递给他:“你慢点喝,又没有谁和你抢。” 宣德帝凝视着她,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手帕,幽幽地道:“难道不应该是你给我擦吗?” 我给你擦? 呵呵,做梦去吧! 朝烟很想把手帕摔到他身上,然后无比高贵冷艳地和他这么说,可惜,青莲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她就算再想怼他,也不得不扯出一个笑容来:“臣妾手累了!” 青莲不赞同地看她。 朝烟低头,假装没有看见青莲的不赞同。 宣德帝没有再为难她,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淡淡地道:“既然没问题了,那就专心处理后宫要事吧。” 朝烟想拒绝,却被青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扒开青莲的手,朝烟道:“臣妾想现在就接殊儿进宫。” “你们都下去。”宣德帝没有应她,反而是让宫女们出去。 青莲和阿四垂首退出去,就连守在门口的宫女们也有志一同地退后了。 “陛……” “唤我的名字。”宣德帝突然道。 “诶?”朝烟愣住了。 “唤我的名字。”他再一次重复。 朝烟别过头,没有说话。 “朝烟。”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声音沉沉,“唤我的名字。” 抿了抿唇,朝烟小声地开口:“齐、齐……齐桪。” 这个熟悉的、她叫了多年的名字时至今日终于被她再一次叫出了口,她的眼角有微微的湿润,宣德帝的手指抚上她的眼角,拭去了那抹湿润,嘶哑道:“为什么要哭?” 他眼里闪烁着光芒,以及眼中的温柔,不遮不掩,眼底却幽深如谷,朝烟承受不起他的目光,却又别不开眼,只能闭上眼。 知道自己还是太心急了,宣德帝心底叹了口气,放开了她。 一得到自由,朝烟“唰”的一下就溜进了榻上的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团。 宣德帝起身,看了榻上那缩成一团的人,含笑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陛、陛下见谅,臣妾、臣妾不、不舒服,就不送了。”朝烟闷在被子里磕磕巴巴地道。 宣德帝闷笑了一声,咳了咳,转身离去了。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子里的朝烟松了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呢,被子突然被人掀开了。 青莲目光平静地盯着朝烟:“娘娘,出来吧,陛下已经走了。” 朝烟不敢吭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榻上坐了起来。 “娘娘,您到底在担心什么?”青莲忽而无奈地道。 朝烟垂着眼,一手整理着头发,没有回答。 青莲皱了皱眉,在她身边坐下,轻柔地道:“你是怕他认出你吗?” 朝烟咬着唇:“青莲,我当初回来,是想着他没能认出那个假的,那么我这个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又能不能认出来呢?可我没想过,一旦他认出了我,我又该怎么办?” “娘娘,如果陛下真的认出你来了,那么,娘娘就抛下以前的不快,和陛下坦诚相待吧。” “青莲,我……”她欲言又止地看着青莲,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青莲见她不愿意说,只好岔开话题:“娘娘为什么会觉得陛下认出你了?” 朝烟暗暗松了口气,手指不停地缠着落在胸前的青丝,“你知道吗?他刚刚竟然让我叫他的名字,还有他突然晋升了我的位分,以及对我的态度……我不得不这么想。” “娘娘,你忘了,陛下当初是为什么带你进宫的。”青莲提点她。 朝烟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底不禁有些苦涩。 怎么会忘呢? 怎么可能忘呢? 因为这一双眼睛,他把自己当做了替身,把她带进了宫,如今,就连他对她的宠爱也不过是因为这双眼睛罢了。 “我没忘。”朝烟低声道。 如果可以,她宁愿没有这一双眼睛,可她换了容颜,却没能换掉这双眼睛。 这样想着,她手上的力道突然没个轻重,眼皮一痛,还没叫出声呢,青莲已经沉着脸握住了她的手腕。 “娘娘,休息吧。”她没有提其他的,只是淡淡地道,可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眼却灼灼地看着她。 朝烟狼狈地偏过头,手从她手里挣了出来,随后任由她扶着自己去休息。 青莲敛眸,心中一阵叹息。 这两个人啊…… 第三章:美人皮(十四) 慈宁宫。 太后直勾勾地盯着朝烟,淡淡地道:“皇贵妃今日怎的有时间来慈宁宫看哀家这个老婆子?” 朝烟不卑不亢地一笑:“臣妾刚刚才接过凤印,有些地方不大懂,所以今儿特意来求太后娘娘赐教。” 两年前,这后宫除了太后和时不时进宫的长公主之外,根本没有主子,因此,掌管六宫的权力是太后一手把持的。 可后来,太后做了糊涂事,惹恼了宣德帝和长公主,后者直接剥夺了太后的掌管六宫之权,将之握在了手里。 直到皇后进宫,长公主这才将六宫之权交了出来。 虽然长公主夺了太后的掌管六宫的权力,但不管怎么说,太后都曾经是后宫权力最大的人,朝烟来向太后请教,也算是找对了人。 “皇后呢?她才是这后宫的主人,怎的凤印会在你的手上?”太后扫了一眼朝烟,明知故问。 朝烟维持着脸上的浅笑,微微颔首:“启禀太后,皇后娘娘凤体不适,幸得陛下体恤,恐娘娘劳神,影响了凤体,这才让臣妾暂代六宫之职。” 即使你再不满意我,可我暂代皇后行使六宫权力是宣德帝的旨意,你难道还想把我罢免了不成? 朝烟敛目,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 别人或许不知道当年长公主为什么要夺了太后掌管六宫的权力,可她却是知道实情的。 如果太后愿意与她保持井水不犯河水,那她会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来侍奉,毕竟她是宣德帝的母亲,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可如果太后想要像当年设计安颜那样来算计她的话……那她就只能对宣德帝说一句抱歉了。 太后抬了抬眼皮:“既然是皇帝的主意,那也罢,哀家就指点你一下。” 朝烟站起身,福身行礼:“臣妾多谢太后娘娘。” “哀家这慈宁宫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你今日既过来了,便陪哀家好好的说说话。” “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朝烟神色不变。 早在来之前,青莲就告诉过她,太后不可能会轻易的放过她,一定要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因而此次,她难得的带了八个宫女,以备不时之需。 青莲低着头跟在朝烟身后,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小宫女偷偷地从偏殿出去了,眼神一阵闪烁。 收回视线,青莲没有打扰朝烟,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朝烟陪着太后在后宫散步。 待太后终于让朝烟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朝烟看了看漆黑的夜色,嘴角勾了勾,对着在前方引路的嬷嬷道:“没想到太后竟然会让宫嬷嬷送本宫,真是辛苦嬷嬷了。” 宫嬷嬷打着灯笼,闻言得体的一笑:“皇贵妃严重了,老奴能帮太后娘娘做事,是老奴的福气。” 朝烟笑笑,没回话。 “娘娘……”青莲小声地唤她。 朝烟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青莲会意地住了嘴,稍稍退后一步。 月色朦胧,给高大的宫殿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走廊两旁高高的屋檐下挂着的宫灯散发出些许微弱的光芒在这月色中显得格外突兀,沿途的花木没有了白天时的娇艳美丽,反而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朝烟虽然自进宫后没有怎么在宫中走动过,却也觉得这条路越走越清幽,连站岗的侍卫都不见了,不由停下了脚步。 “宫嬷嬷,咱们是否是走错了?”朝烟叫道,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谁知领路的宫嬷嬷仿佛没有听到朝烟的话一般,自顾埋着头往前走,不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前方转角处。 “不好。”青莲神色一凛,意识到她们这是中了太后的圈套。 朝烟向身后脸上都露出了焦急之色的宫人们摆了摆手,安抚道:“不要慌张,既然太后娘娘都已经下好了套,那咱们要是不进,那可就不好玩了。” 在后宫生存,耍手段是不可避免的,朝烟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会进宫,会是皇帝后宫中的其中一个妃子,所以,秦夫人在她懂事开始就教她在宫中的生存之道,手段,自然是不可少的。 说起来,她,长公主,安颜,她们三人中,只有安颜活得自由些,比起她和长公主,安颜确实要单纯不少。 “跟本宫走。本宫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本宫。”朝烟提步,跟在后面的人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慈宁宫。 宣德帝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太后,两鬓多了很多白发,眼神也不如以前那般清明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两年来她才会做出那么多糊涂事。 但他一直是相信她的。 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相信她不会伤害自己,可是,若是他的母亲连他也设计,将他变成她棋盘上的棋子时,他心中确实有种难言的滋味。 这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糟糕到又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的那晚,他的父皇离世,宗室们逼他,兄弟们害他,年幼的他只能依靠他才及笄不久的皇姐来为他扫除一切障碍。 “皇儿觉得哀家的提议如何?”太后询问道。 宣德帝闪神只是一瞬间,脸上的冷淡完美地遮掩了他的闪神:“皇后凤体违和,皇贵妃身子也不适,花宴一事还是作罢为好。” “皇儿……”太后小心地劝他,“现在太晚了,皇儿不如先去歇息。哀家记得,皇后的长乐宫离哀家的慈宁宫不远,皇儿不如……” 宣德帝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一个皇帝,要去哪个妃子的宫中,还不用自己的母亲来安排,更何况,看太后的这意思,像是在为皇后策划。 见他这个样子,太后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由捏紧了手中的佛珠。 “母后若无要事,朕就先告退了。” 太后只得道:“去吧。” 宣德帝又看了太后一眼,方行礼告退。 太后脸上慈爱的笑容在宣德帝离开后,慢慢地敛了下去,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宫嬷嬷上前唤了一声,见太后斜眼望来,迅速地说道,“太后放心,事情老奴已办妥。” 太后眉眼微展,淡淡地笑了下,说道:“嗯,成王已经去了?” “是的。” 听罢,太后轻轻一笑:“很好,让下面的人别露出马脚,若是被捉住了,便让他自缢罢。” 宫嬷嬷身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却仍是恭敬地应了声。 …… 宣德帝并没有回昭阳殿,而是带着李总管和林修烨在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太监的带领下急促地往一处偏僻的宫殿行去。 这个中年太监是他两年前埋在太后宫里的棋子之一,自从太后开始算计安颜开始,他便对太后有了提防。 所以,离开了慈宁宫后,他很快便从这太监嘴中得知了朝烟被带去了何方。 竟然是未央宫,那可是宫里传说阴气最重之地,不仅有宫人冤死其中,而且还死了几位嫔妃——不是上吊而死便是投井而死,因此宫人说这里常年闹鬼度,一般入了夜,宫人们大多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朝烟被带去那里,不是摆明着想要吓她么? 手心微微发汗,宣德帝只希望情况不要太糟糕,朝烟的身体不比以前,他只怕一个不小心,会让朝烟的情况变得更糟糕。 当初得知了朝烟就是秦韵后,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比如,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他问过青莲,可没想到,青莲竟然也不知道。 后来他想通了,不知道又如何,她是秦韵,是那个一直让他牵挂在心上的女孩,所以他给了她皇贵妃的身份,给了她掌管六宫的权力,然后让她陪着自己一起生活,让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她的痕迹,让日子不再那么惫懒空白…… 宣德帝想了很多,一路快步而行,已然忘记未央宫闹鬼的传言,更是无视了那阴森恐怖的环境,一路赶来。 然而,当他看到与自己想象中相悖的一切时,忍不住目瞪口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是他眼花了么? 为毛一直温柔如水,柔顺谦恭的朝烟很彪悍地一脚踩在个穿着白衣的人影身上,一边安抚着备受惊吓的王爷? 这和现实不符啊! 在宣德帝为这转折性的发展目瞪口呆时,那带路的中年太监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在未央宫里的人注意他之前悄然离开。 “……王爷你别怕啊,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比我一个弱女子还要胆小吧?” “咳!”青莲一边瞪她,一边用力地咳嗽提醒她,你到底是在安慰人家还是在往人家心上戳刀子? “啊……当然了,这鬼一点儿都不可怕的。你瞧,他抖得像得了羊癫疯之症一样,根本没有再跳起来咬人的能力了。”朝烟把话拐回来,不大走心的安慰被吓得不轻的成王殿下。 成王:“……”你真的是在安慰我么?为毛我觉得那么敷衍呢? 阿四一脸崇拜地看着朝烟,眼里都冒着小星星了,敬佩地问道:“娘娘,你好厉害!阿四好佩服,以后,阿四也要像娘娘这样,把那些欺负阿四的人一脚踢飞。不过,娘娘为什么要踢他的下面?” 青莲木着脸,依她对朝烟的了解,恐怕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身后六个宫人也一脸抽搐。 阿四,你是个好女孩,好女孩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 成王同样木着脸,听到阿四的话,一瞬间只觉得蛋疼菊紧,这位皇贵妃比想象中的还要凶残可怕啊。 而凶残的皇贵妃的回答更让成王殿下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冲击,三观什么的碎成了渣渣,已经没了下限了。 “阿四乖啊,这鬼呀,一看就是男鬼,对付男鬼自然要踢下面了,你要知道这是弱女子必会的一招就行了。你瞧这男鬼,夜里不睡觉出来乱晃荡来吓人,给他点教训是应该的。阿四,你要不要来踢一脚试试感觉?”朝烟笑得很灿烂。 青莲:“……” 成王:“……” 宫人们:“……” 娘娘,你这般教坏了阿四真的好吗?还有,为什么要用……来试什么感觉啊? 阿四跃跃欲试,青莲无情的阻止了她。 成王殿下终于崩溃了,一脸血地看着笑容灿烂的某人。 这么凶残的女人,为毛风度翩翩聪明绝顶的齐桪要把她留在身边啊?! 一旁的青莲同情地看着成王,心里早就明白其中的阴谋,虽然觉得这成王实在不值得同情,可是看到自家那不嫌事大的主子,心头也有些压力山大啊。 对于青莲来说,今晚绝对是她这生中最惊险又最啼笑皆非的一晚了。 原本带路的宫嬷嬷消失后,青莲确实是心生警惕,可架不住朝烟非要自投罗网。 当她们踏进未央宫的那一刻,周遭就响起了诡异的声音,在这种安静无人的只有白惨惨的月光的宫殿里,听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青莲在那一时间想到了很多阴谋诡计,就要拉着朝烟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突然远处飘来了一个白色的影子——由于相隔甚远,青莲看见的白影的确是飘着的——青莲当时就愣住了,而在这个时候,朝烟却很淡定地——拉着她跑了,同时还不忘招呼身后的人。 青莲被拉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接,很快就回了神,当然,她实在想不到某人平时看着一副恹恹的模样,但也跑得特么的快了,那白影都追不上她们啦。 青莲抽空回头,就看到跟在她们身后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影,不知为何,她可耻地觉得这画面咋这么搞笑呢?其实那根本不是鬼吧? 就在青莲心里松了口气时,突然一阵“哎哟”的惊呼声响起,明白她们可能是与人相撞时,已经止不住冲势了,几个狠狠地撞成了一团。 青莲很快就爬起来了,没想到爬起身来一看,朝烟的一只脚正踹在一个男人的……脸上。 青莲顿时放心了,只要朝烟没被这个男人占便宜,又没出什么事就好了,至于其他人……抱歉,其他人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青莲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了那只绣花鞋下的脸动了动,然后赶忙将朝烟扶起来。 可当看见那张脸是成王时,青莲只觉得自己受了一场惊吓。 而更让她受惊吓的是,成王殿下被她家主子给一脚踢伤了!!!! 就在青莲快要崩溃的时候,突然成王殿下一脸惊恐地瞪着她们身后的位置,那表情实在是太恐怖了,青莲也有点反应,仿佛一阵阴风吹来——其实是深秋的夜风,鸡皮疙瘩颤颤而起,青莲木然地扭头,还没有看到什么呢—— 一只手突然将她扯身后,然后青莲便看到她家主子发威了,提着裙子就朝往那白影冲去,直接快狠准地往那也同样冲过来的白影某处地方狠狠一踢。 “嗷!!!”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白影不负重望地倒在地上抽搐。 朝烟趁热打铁,直接对着那蜷着身体的白影的下面某处地方又踩了两下,笑眯眯地叫道:“叫你不好好当鬼来吓我们,这就是报应。” “……” 一瞬间,所有的人只能木着脸没反应,看着对鬼行凶的某人,眼皮皆是狠狠一跳。 大抵是见成王被某个彪悍的人弄得崩溃的模样太可怜了,看了一会儿的宣德帝忍住笑意咳了一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成王木着脸望去,便见到前方不远处那踏着月色款款走来的男子,顿时热泪盈眶。 皇兄,你终于出现了!真的是……太好了! 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宣德帝已经走近,先是淡淡看了眼被朝烟踩在脚下的“鬼”,见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后心虚地挪开脚,整整裙摆规规矩矩地站好,一副恭敬贤良的模样,眼底不禁滑过笑意,然后望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宫中的成王。 成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当瞧见某人刚才还凶悍无比打鬼的某人此时低眉信目一副良贤的模样,顿时满脸黑线,抽搐得不行。 而那“鬼”也趁朝烟松开脚的时候挣扎着要逃,跟着而来的林修烨上前抓住他的手,轻易就将他制服了。 “参见陛下。”众人纷纷行礼。 “免礼。”宣德帝拉起朝烟,双眼犀利无比,问道,“成王此时为何在后宫?” 成王心中一跳,此时也想起为何宣德帝也在此? 不是被太后的人叫走了么? 对上那双冷光湛湛的双眸,成王顿时头皮发麻。 成王眉稍微皱,定了定心神勉强说道:“是太后宣臣进宫的,可在路过未央宫时,却听见里面有声响,这才过来一探究竟。” 宫中一到深夜,男子就不得停留,成王的这个理由虽然勉强了些,但宣德帝也不揭穿,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惊讶地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成王你的脸……” 听到他的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成王脸上,只见那张俊秀的脸蛋上多了一个脚印,还有红肿的撞伤,隐隐有血丝流下,在惨白的月光下倒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众人古怪地看了一眼朝烟,视线落到她的鞋上——水蓝色的绣鞋上绣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在那颗珍珠周围还点缀着一些小钻石,看上去漂亮的很。 然而此刻,那珍珠和钻石上都沾染了血迹。 偏偏罪魁祸首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朝烟眯着眼笑道:“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黑漆漆的,还有鬼,臣妾和青莲她们被吓着了,便慌不择路地跑,没想到竟然撞到了成王殿下,真的是对不起啊。本宫不小心冲撞了成王殿下,还请原谅。”说着,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 成王咬牙:“不怪皇贵妃,是本王的不是。” 宣德帝点头,表示知道了:“即是误会,那便算了。” 被迫吃了这个亏的成王心头郁闷得紧,但也只能吞下这苦楚,谁让这位是皇帝呢? 解决完这事,宣德帝又看向被林修烨制住的“鬼”,心中冷笑,他可不相信这是什么“鬼”,看了看林修烨,冷冷道:“修烨,放开他。” 林修烨刚刚松手,那人又想要逃,却被宣德帝直接一脚踩在肩头踹飞了出去,整个身体狠狠地撞到了一旁的柱子,闷哼一声跌到地上,无力再逃跑。 大抵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高权重男子如此暴力的行力,在场的人都吓得瞪大眼睛。 宣德帝背着手,夜风将他长长的黑发掀起,衣袂飘飞。 朝烟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出现在这里的,不禁蹭过去,小声地问道:“陛下,您的脚痛不痛?” 宣德帝看向她。 朝烟这下是确定了,他的心情不好,所以很识趣的没有去戳他的肺管子:“其实根本不需要您费这般心思,直接在他两腿间再补上一脚他就不会跑了,而且还不费力气。您的脚疼了吧?回去臣妾让人烧热水给您泡泡就不疼了。” 她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模样。 “……” 成王再一次蛋疼菊紧,心中咆哮:真是太凶残了有木有? 要是女人都是这样子的生物,他以后绝对不要娶王妃。 林修烨低下头,挪了挪脚。 见某人还想说什么,宣德帝揉了揉额角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温柔地说:“朝烟,虽然这次你难得没有和朕作对,让朕很高兴,但是,你还是闭嘴吧。”若不是这里有人,他绝对要抓住她狠狠的打一顿,真是让男人情何以堪啊。 “……好吧,我闭嘴。”朝烟快速地道,眼里还有些许遗憾。 宣德帝木着脸,决定无视她,让林修烨去检查那个白衣人。 没一会儿,林修烨便检查好了,躬身道:“陛下,他是宫里的太监,不过不知道是哪宫的太监。” “咦?太监?不是鬼?”朝烟很惊讶,然后打量那蜷缩在地上的人,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太监也会疼啊!明白了,太监也是男人嘛。” 听到她的话,众人的心情十分微妙,心中纷纷攥拳咆哮:你这种“明白了”的表情算神马啊? 就算是太监,被伤成这样也会疼的吧? 不要拿太监这种生物和正常的男人比较好不好。 宣德帝和成王几乎一脸血地瞪着某人。 哎哟喂,胃疼。 ※※※※※※※※※※※※※※※※※※※※ 朝烟:傻白甜韵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是钮钴禄.烟! 第三章:美人皮(十五) 第三章:美人皮(十六) 太后与皇后被皇帝禁足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帝这是为皇贵妃撑腰了,当然,同时也是暗暗警告还有不安分的宫人们。 消息传到揽月宫时,揽月宫上下面面相觑,唯有寝殿这边一片安静。 朝烟起来时,正是宣德帝下朝的时间,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敞开的衣领所露出来的肌肤上的痕迹,面上不由得一红,赶忙拢紧了领口,然后扬声唤人。 青莲一早就等在门外了,听见朝烟唤人的声音,推开门带着宫女们进来了。 帮她换衣服的时候,青莲必不可免的看见了布满在她身上的痕迹,默默地垂眼,没有吭声。 可当她看见朝烟大腿根部的咬痕时,嘴角一抽。 皇帝陛下是属狗的吧? 不过,她也很能体谅宣德帝的无奈。 自己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可是只能看不能吃,真真是熬坏了皇帝陛下! 绞干湿帕子给她擦脸,看着宫女替她绾发,青莲恭敬地向她禀告今日清晨所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太后和皇后被宣德帝禁足了的时候,朝烟摆弄首饰的动作一顿,从铜镜里看着青莲,问道:“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做?” 擦好了脸,青莲后退,将帕子放到铜盆里:“是奴婢提醒了陛下。” 当然,她也没想到宣德帝竟然会这么干脆利落地禁足了太后和皇后,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精彩之至。 反正下命令的人是宣德帝,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朝烟轻声一叹,朝其他人挥挥手。 宫人们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待只剩下她们二人了,朝烟抬眼,牢牢地看住青莲:“青莲,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接这个六宫之权吗?” “那是因为,我不会留下来,待时间一到,我就会离开。太后和皇后都被禁足,她们手中的权力也全部给了我,我离开后,谁来接手这六宫之权呢?” 青莲秀气的眉皱起:“娘娘,即使奴婢不提醒陛下,陛下也会这么做。皇后之前就已经被禁足,现在不过是下了明旨让天下人都知道罢了,至于太后……陛下是为了昨夜之事而生气,同时也是给娘娘你出口气而已。” “关于娘娘所说的你会离开,奴婢早就猜到了。”看着朝烟因为自己的这话而惊讶地看着自己,青莲苦笑一声,“奴婢年长娘娘十多岁的年纪不是看着好玩儿的,奴婢深知,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奴婢不知道娘娘为什么会换了个身份,换了一副容貌,但是奴婢知道,娘娘得到了这些,必然也失去了什么。” “奴婢一直都不问,就是害怕会是猜的那样……娘娘……姑娘今日能告诉青莲,我很开心,至少,我还是姑娘心中可信任之人。” 朝烟仓促地别过头,眼中滑过一丝狼狈。 自从她回来后,她就想着把一切都抗在自己身上,不让其他人知晓,也不愿意让她们为了自己伤心。 然而,她却没想到,青莲早就猜到了一切。 那么,其他人呢? 长公主是先皇手把手地教出来的,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 “抱歉,我并没有想瞒你。”朝烟敛目,眼中一片黯淡,“我与人做了个交易,我有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后,我必须离开。” 青莲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苦涩:“现在,姑娘还有多久?” “一年!” 青莲闻言,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失声道:“姑娘……” 朝烟抬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浅浅一笑:“不用担心我,一年其实还有很久,不是吗?你也不要一直想着这件事,免得在他面前露出了马脚。”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青莲勉强压下了心中的复杂情绪:“姑娘为什么会回来?” 朝烟听着她的问题,不由失神。 为什么会回来啊? 她记得,曾经有一个人也这么问过她,那时她的回答是什么呢? 对了,她说是不甘心…… 那么现在呢?她的答案是什么?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一片茫然,她也不知道了,回来的目的。 于是,她摇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青莲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怜惜地道:“既然不知道,那就放下好不好?好好的和陛下度过这段日子,给他,也给你自己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镜花水月吗? “青莲,我做不到对他心无芥蒂。和他相处时,我总会想起他和那个假秦韵在一起的场景,想起他没有认出我的事……我放不下。” 青莲一叹,没有再劝她。 这是她的心结,如果她自己不解开,那么谁也帮不了她。 主仆二人的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再继续下去。 那天的对话之后,青莲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暗含着一抹忧伤,这让朝烟很是无奈,同时还有一份感动——她不后悔告诉了青莲这件事,如果说,她连青莲都不能相信,那么在宫中,还有谁能值得她信任呢。 好在,宣德帝见她这几天闷闷不乐的,于是决定带她出宫散心。 朝烟的本意是只带阿四出宫的,可架不住青莲和宣德帝齐齐上阵劝说,只好把阿四换成了青莲。 宣德帝带着朝烟去了栖霞山。 栖霞山的景色向来很美,而且山上还有一座古刹,虽然比不上寒山寺,但游客也不少。 因为两年前的遇刺一事,导致宣德帝对寒山寺有了心结,所以此次出行,宣德帝特意避开了寒山寺,带她去了栖霞山。 朝烟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上,对一边的宣德帝视而不见。 这偌大的马车只有她和宣德帝两个人,青莲和林修烨在马车外——因为此行只为游历栖霞山,下人带的不多,除了林修烨,便只有一个青莲,而侍卫们都隐匿在周围,看上去,他们还真像世家弟子出行。 “离栖霞山还有一会儿,你就打算这么坐着,不和我说话?”宣德帝看着严肃的朝烟,笑问。 朝烟目不斜视:“陛下若是累了,不妨歇息一会儿。” 宣德帝挑眉,一把拉过某人,将之拉进自己的怀里,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目光:“你在怕什么?怕我兽性大发忍不住办了你?” 被戳中了心事,朝烟顿时炸毛了:“谁怕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既然不怕,为何不敢看着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朝烟忍不住道,“难道你还能比萧将军好看?” 宣德帝一下黑了脸,咬着牙道:“难不成朕还比不上萧凛?” 朝烟很识趣的没有说“萧凛比他好看”这种话,抬头瞅了他一眼,讽刺道:“你又不是女人,要这么好看作甚?” 宣德帝:“……” 俯下身,宣德帝在她耳边低低地道:“你给我闭嘴!” 朝烟从善如流地闭嘴了。 宣德帝放开她,一个人坐在窗边默默地平复自己憋屈的心情。 马车外的林修烨和青莲一个眼看前方,若无其事地驾车,一个低着头憋笑。 精明的宣德帝一对上朝烟,总是会被她的话给噎死,让人憋屈得不行。 一路无话。 到了栖霞山脚下,两人下车。 看到栖霞山下的美景,吹着一阵阵凉风,朝烟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我们走上去。”宣德帝拉着她,指着山腰间隐藏在茂盛的林间的古刹。 朝烟仰头看他在阳光下像是打了柔光一般的俊脸,心中一阵恍惚,回过神,她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可能是年年都有大量的官家女眷来此地游玩,所以从山脚下开始便铺上了石阶,一直通往半山腰的古刹。 周围也有些年轻的女子在丫鬟婆子的陪伴下往上行去,看到两人时,目光微微一顿,特别是看了一眼宣德帝后,俏脸微红地移开了视线。 宣德帝扶着朝烟的手开始登山,没有理会周围的人,见她不过是登了十几阶后便微微喘气,额角沁出了汗,用帕子给她擦拭了汗水,担忧道:“朝烟,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朝烟轻轻地点头:“放心,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累。” 宣德帝眉头一皱,蹲在她身前,拍了拍自己的背,侧眸看她:“上来。” 朝烟眨了眨眼:“什、什么?” “我背你上去。” 朝烟愣住了。 她眼前的这个人是当今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可现在,这个最尊贵的人却蹲在她的面前要背她…… 朝烟敛眸,爬上他的背。 感受着他宽厚的后背,朝烟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脑袋搁在他的颈窝,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宣德帝垂眸看了看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听见她的话,步子顿了顿,而后哑着声音:“是我不好,没有……”没有认出你。 “嗯?”朝烟疑惑地看去,却只看见他沐浴在晨光里的侧脸,淡淡的余辉打下,他的脸隐藏在阴暗中,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微微侧回下颌,对上了小姑娘疑惑不解的眼睛,笑了笑:“没什么。你是我的女人,我对你好不应该吗?” 朝烟“唔”了一声,没有再搭话。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几人终于到了古刹。 宣德帝放下朝烟后,就去了后院找主持,朝烟没有管他们,跪在蒲苇上,虔心地祈求:“佛祖,弟子心有疑惑,不知该如何解惑,望求佛祖指点迷津。”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 青莲连忙扶她起来。 “他们呢?”朝烟起身,拍了拍衣服,问道。 “爷去了后院,一会儿就来。”青莲扶着她,“夫人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朝烟颔首。 扶着朝烟在一边坐下,青莲站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身体倏地一僵。 她看见了,朝烟自然也看见了。 她含笑地看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人,打趣道:“可真是许久不见了!” 安怀点点头:“可不是许久未见了么,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差。本来以为我回来后,会无法面对他们,现在看来,要面对他们也不是那么难。” “你要调整你的心态,不要陷入过去,以免走不出来。”安怀很容易就看出了她的心结,循循劝导,“不要纠结于过去,珍惜当下才是。朝烟,试着放下吧,你一直挣扎在过去与现在之中,只会伤害你身边的人。” 朝烟咬着唇:“多谢!” 安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某处:“看见你很好,我也放心了。” 他抬脚就要走,朝烟站起身叫住了他:“对不起。” 他没有回身,朝她挥了挥手,大踏步地离开了。 安怀走了没一会儿,宣德帝就回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背着手径直往前走。 朝烟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谁惹他生气了? 朝烟没有叫他,任青莲扶着自己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青莲见宣德帝越走越快,就要看不到身影了,秀眉一拧,想要叫住他等一下,却被朝烟拦下了。 不解地去看朝烟,她只是向她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青莲无法,只能小心地扶住她。 她能感受到此刻朝烟的虚弱。 朝烟没有说错,以她的情况,最多还能支持一年。 “姑娘……”青莲眼眶微微发红,看得朝烟心底发酸,她笑着按住她的手,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我现在不会有事的。青莲,如果我真的……你就回安府吧,不要留在宫中这个吃人的地方。” 这颇似遗言的话听得青莲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姑娘,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我们谁也不能左右。”朝烟抹去她的泪水,“快别哭了,一会儿他看见了可就糟了。” 青莲快速地擦掉脸上的泪水,敛去了脸上的悲伤,勉强一笑。 朝烟暗自松了一口气,还要说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了一声尖叫声:“有刺客……” 青莲快速地挡在朝烟身前,看了看周围的局势,眉头紧皱:“姑娘,我们怎么办?” 朝烟也是紧蹙眉头:“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来找我们。” 一提起宣德帝,青莲就有些生气。 这个男人也不知道在生什么气,竟然把她们两个弱女子丢下,难道他就不怕会遇到什么不测吗?怪不得主子一直无法放下对他的芥蒂。 朝烟反手拉住青莲,往这条路的拐角处走去。 她记得那里有座假山,假山周围都是竹林,只要不走近了看,一般人绝对不知道那里还藏了人。 生着闷气的宣德帝在听到那声“有刺客”的声音后,脚下猛地一顿,转身看着空荡荡的身后,瞳孔一缩,“朝烟!” 第三章:美人皮(十七) 栖霞山的古刹突然出现了刺客,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包括宣德帝。 当他发现朝烟不见了的时候,之前因为朝烟和安怀见面的那点不悦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慌与焦急。 转身就要回去,林修烨抬手拉住了他,在他豁然看过来的目光里分析利弊地道:“公子不用担心,咱们隐藏在暗地里的人会保护好夫人的,您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这里。” 宣德帝此次出行,是临时起意,谁也不知道,所以,就连林修烨都不能把握这些刺客的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因而,在这种情况下,宣德帝的安危最为重要。 宣德帝很快恢复了冷静,挣开了林修烨的手,他抬脚往回走,淡淡地道:“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林修烨眼睁睁地看宣德帝走了,摇了摇头,赶紧跟上他。 古刹中一片混乱——不复优雅、高声尖叫的名门千金,四处奔跑、躲避的和尚,惊慌失措、命丧黄泉的丫鬟和婆子,还有到处都是被砸坏了的桌凳,凋落的花瓣,以及鲜血飞溅的狼藉。 宣德帝一掌拍飞了朝自己而来的刺客,目光阴沉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过去,却没有见到那个想见到的人,心下不由得一沉。 林修烨见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连忙打了几下拍子——拍子三长一短,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 男子恭敬地跪在宣德帝面前,还不等林修烨问,便道:“夫人平安无事,公子不必担心。” 宣德帝微微颔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冷。 看了看眼前的局面,他冷酷无情地吐出五个字:“杀,一个不留。” 男子低头,说了一声“是”,起身加入混乱,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长鸣。 这声音一落,四周纷纷飞跃出许多黑衣人,欺身加入这场厮杀。 而宣德帝则在一个黑衣人的带领之下,前往朝烟藏身的地方而去,他的步子凌乱焦急,面上虽没有一丝表情,眼底却隐藏不住丝丝慌乱。 …… 青莲看了一眼朝烟,心底隐隐有些担忧,她们就这么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似是感觉到了青莲的担忧,朝烟握紧她的手,抬眸看她:“青莲,不要担心,他会来救我们的。” 这无比肯定的话刚说出口,她就愣住了。 她凭什么认为那个人就一定会来救她呢?是因为这些日子他对她的好吗? 朝烟低下头,额前的发丝遮住了她的面容,教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垂眸打量着自己腰间的玉佩,她有片刻恍惚,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芥蒂已经少了很多,她好像……在慢慢的原谅他。 “咦?”青莲口中发出一声轻咦,她指着不远处那个快速走过的人影道,“那好像是公子,他怎么回来了?” “什么?”朝烟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假山,站在竹林前,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身子晃了晃。 青莲见状,赶忙扶住她。 抓住青莲的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朝烟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青莲,他是来找我的……古刹里那么多歹徒,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她说不出话来,目光笔直盯着前方,纹丝不动。 她深吸口气,拼命抑制住喘息。 青莲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眶发红,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或许朝烟一开始回来的目的就是让宣德帝不好过,但是她绝对没有要想过让宣德帝去死,那个人是她从幼年懂事开始就放在心上的人,她爱了他那么多年,同时也恨了他那么久,然而,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她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咽了声。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朝烟这两年来所遭受的一切,都让她无法开口说什么。 朝烟咬着唇,就欲往古刹里走去,前方却突然走出来一个身影,她与那人一眼对上,如磁铁相吸,再也断不开。 宣德帝猛地止住脚步,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女子,她站在那里,怔怔凝住他,这眼神从他幼年起,已烙在他心里结了疤,世上只此一双眼,一个人。 他提步而去,不再是那般不疾不徐,紊乱,急切,迫不及待。 然而,才走到一半,那女子疯了般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也撞进他心里。 她嚎啕大哭:“——齐桪!” “谁让你回来的?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好怕,我刚才真的好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他会出事,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面对自己,面对他,可是,如果这份勇气换来的是他离开,那她宁愿一辈子不与他相认。 宣德帝勾唇,吻了吻她发顶,然后放开她,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声线温柔似水:“我也怕,我怕再一次失去你,所以一定要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找到你,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她看着他,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衣角上沾染着点点血迹,衣领有些褶皱,不再那么威仪,那么骄傲了。 她想起以前和安颜一起去茶楼里听说书人说过,当一个原本很睿智沉稳的男人,为了你变得幼稚,变得冲动,那他一定是爱上你了。 因为,他在你面前没办法运筹帷幄,只能束手就擒。 事情的后续如何,朝烟不知道,看见宣德帝平安无事,她提起的一颗心也就放下了,人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宫中。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帷幔,思绪渐渐飘散。 她想起了在栖霞山时,宣德帝和她说的那些话。 他是认出她了吗? 既然他认出了她,那她是不是没有了再待在他身边的理由?而且,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呢? 朝烟烦躁地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 听到动静的青莲推门而进,看见的就是她一身白色的里衣,赤着圆润的脚踩在地上,不由得心生怒气,快步往前,拿起床榻上的绣花鞋放在她脚边。 “娘娘,您才刚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有恢复,怎能这样糟蹋自己呢?” 朝烟没有要穿鞋的意思,敛目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青莲,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的平静:“栖霞山的刺客是怎么回事?” 青莲头疼地看着犯了倔脾气的朝烟,站起身想要扶她在凳子上坐下,却被她扭身躲过了自己伸过去的手。 无奈之下,青莲只有如实禀告:“那些刺客和几位王爷有关,乔家,似乎也参与其中。” “陛下回来后,已经让林侍卫去查了。栖霞山刺客尽数伏诛,但,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朝烟没有说话,她大概能猜到事情的一些真相。 想来是那几位王爷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宣德帝会出宫的事,所以想要除去他,而她,不过是顺手的。 只是,为什么乔家也会掺和了进来? 首先,宣德帝并没有对不起乔家的地方,其次,皇后秦韵是乔家的外甥女,如果宣德帝出了事,那秦韵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不对! 朝烟凝眉,或许是她哪里猜错了。 如果,乔家想要对付的根本就不是宣德帝呢? “长公主到。”就在她理不出什么头绪的时候,门外太监的声音传了进来,她扭头看向门口——长公主带着绿腰和一个低着头的小丫鬟进门了。 “你们都下去吧。”长公主挥退了门外的人。 宫人们领命下去了,寝殿里只剩下了她们五个人。 朝烟的视线从长公主进门的那一刹那就落在了跟在长公主身后,一直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身上。 这个人,她太过熟悉了。 嘴唇动了动,她颤抖着道:“兰香……” 兰香抬起头,看见朝烟,眼圈兀地红了:“姑娘。” 上前几步,兰香在她面前跪下,呜咽道:“姑娘,奴婢对不起姑娘……竟然把姑娘弄丢了,是奴婢不好。” “姑娘这两年一定吃了很多苦,都是奴婢的错,如果……如果奴婢当时能再仔细一点,姑娘也不会……”她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一边磕头一边断断续续的哭泣。 朝烟蹲在她面前,美眸含泪,抬手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继续磕头的动作。 见兰香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朝烟擦去她脸上的泪,轻轻地摇头:“兰香,我没有怪过你。是我无能,没有护住你,让你被她陷害,还受了这么多皮肉之苦。” 当年兰香被秦韵赶出秦府,是因为秦韵声称自己的首饰不见了,其中还有宣德帝送她的。 这种事自然瞒不住管理后宅的秦夫人,她吩咐人一个一个地搜丫鬟们的房间,后来从兰香的房里搜出了那些失踪的首饰。 秦韵和秦夫人说,她现在还未进宫,兰香就敢做出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事,日后若是她进了宫,兰香岂不是敢魅惑皇上? 秦夫人认为她说的有理,再加上自家女儿进宫,在秦夫人看来就是一件很委屈的事,如果身边的人都要算计自己,那女儿在宫中的日子可怎么过? 于是,秦夫人杀鸡儆猴,赏了兰香三十板子,然后将她赶出了秦府。 长公主找到兰香时,后者奄奄一息,差点就没命了,可见当初秦夫人给的那顿板子有多重。 兰香握住朝烟的手:“不,不怪姑娘。是奴婢自己没有福气,奴婢是下人,这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反而是姑娘……”她细细地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毫不相同的容颜,心头一酸,眼中又聚起了雾水。 在进宫之前,长公主就已经告诉了她一切,也说过,她的姑娘换了幅容貌,可她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的面目全非。 若不是那双熟悉的眼睛,那熟悉的神情,她都不敢相信这个人会是她的姑娘。 眼看着兰香又要哭了,长公主怕她会勾起朝烟的伤心事,赶忙道:“绿腰,青莲,你们还不赶快扶她们两个起来,地上凉得很,她们才刚刚恢复,可受不住这凉意。” 青莲和绿腰闻言,一个上前扶起朝烟,一个上前扶起兰香。 将两人按在凳子上,青莲矮身,给朝烟穿鞋。 长公主在朝烟对面坐下,倒了杯茶给她,等她的情绪平定下来了,问道:“我听说,你们出宫遇到了刺客,这是怎么回事?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朝烟捧着被子,小口小口地啜了茶,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不知道。青莲说,好像除了那几位王爷之外,乔家也有参与,可我不明白,乔家为什么会和他们合作。” 说到这个,兰香突然出声:“姑娘,长公主,奴婢或许知道一些。” 此言一出,四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兰香。 “你知道什么,慢慢说,不要急。”长公主轻声道。 兰香感激地朝她笑了笑,然后道:“奴婢有一次碰见皇后和乔公子在秦府后院会面,只是相隔得太远,奴婢并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话。后来,皇后发现了奴婢,让奴婢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再后来,就是她的首饰被盗,奴婢被赶出府。” “这件事,我娘知道吗?”朝烟盯着兰香。 兰香说:“夫人不知道。本来奴婢是打算告诉夫人的,可是就在奴婢打算这么做之前,奴婢就被皇后陷害,给赶出了秦府。” 长公主若有所思:“按兰香这么说,皇后是想要了兰香的命,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乔公子……乔宣。”顿了顿,她忽而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自从她进宫后,似乎对秦家有所疏远,对乔家反而是亲切有加……”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猜测,这位皇后娘娘与乔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朝烟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当年遇刺,乔璃失踪,之后我被毁容,再醒来时,秦家已经有了一位秦韵。” “然后是皇后对娘家和舅舅家的态度,一个疏远,一个亲切……这一次,我和齐桪再次遇刺,除了亲王们,还有乔家。” “乔家不会对齐桪动手,齐桪现在没有子嗣,如果齐桪出事,底下的几位亲王必然会有一位登基大统,那么,皇后的地位将不保。” “可如果乔家不是针对齐桪,那么,他针对的人是……我。” 长公主不愧是先皇教出来的,听到此,已经明白了朝烟想说什么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出了那个令人惊悚的可能:“皇后现下被禁足于紫微宫,掌管六宫的权力落在了你的手中,只要你一死,这个权利也只能重新交回皇后的手里。” “乔家的目的是你,他们这是为了皇后!” “她是乔家的人!” 朝烟沉默,那个骇人的可能让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皇后,秦韵,乔璃,乔家…… 这些人之间的联系是秦韵,那么,假冒秦韵的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乔璃,她是乔璃。”朝烟呼了口气,沉重地道。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哪怕是已经有了猜测的长公主都沉默不语。 一切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乔家,乔璃。 朝烟垂眸,看着杯中的自己的倒影,第一次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继续前进,还是原地踏步? 朝烟迷惑了。 第三章:美人皮(十八) 昭阳殿。 宣德帝沉着脸,手边是一本被翻开的折子,底下站着萧凛和安瑜。 “看来,朕两年前就不该放他们一马,以至于今日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宣德帝咬着牙,脸上闪过一抹阴鸷。 安瑜低头和萧凛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有贸然开口。 在朝为官,不能忘记的是本分,什么事都说上一嘴的是逾矩。 皇帝希望他们是朋友时,他们就是可以随意抱怨皇帝不厚道的好友;皇帝想要他们做臣子时,他们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臣子,不能多说一句话,也不能多管一件事。 他既然下旨宣他们进宫,想来也不是让他们来听他的废话的。 果然,发完了心中的怒火,宣德帝就说到了让他们进宫的目的:“太傅,朕之前让你查的事,可以不用查了。” 安瑜微微一愣。 他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宣德帝派给他的事似乎只有秦韵的那一件……那么,他的意思是,这件事不用他再继续查下去了? 安瑜点点头,但本着食君之禄,担君之事的想法,他还是提了提:“陛下,此事与臣的舍弟有关,皇贵妃就是以前的秦姑娘。” 宣德帝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萧凛看他们说完了,这才提起宣德帝遇刺的一事儿:“陛下,微臣得到您遇刺的消息之后,就着人去查了。此次,除了成王殿下他们以外,乔家也掺了一脚进来……陛下有何打算?” “乔家?”宣德帝冷冷地道,“派人给朕盯着,一旦乔家有什么举动,无论死活,先行拿下。” 安瑜迟疑道:“陛下,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没有正当的理由,卫军是不能对五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动手的。” 听了安瑜的话,宣德帝也没有改变想法,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此事就这么办。” 闻言,安瑜即使再想说什么,也不得不闭嘴。 李总管匆匆从外面进来,俯身在宣德帝耳边小声地道:“陛下,皇贵妃娘娘去了紫微宫,好像……好像和皇后娘娘打起来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李总管的嘴角一抽。 他们这位皇贵妃娘娘可真不是一般人啊! 宣德帝脸色一变,对站在殿中茫然无知的两人道:“行了,你们先退下。” 语毕,他快步离开了。 安瑜冷着一张脸,扯着萧凛出了宫。 上了马车,安瑜周身的低气压不减反增,就连萧凛的贴身侍卫无涯都不敢靠近他。 萧凛掀了衣摆,跟着上了马车。 见到安瑜不好的脸色,萧凛摇摇头:“你在生气?是因为陛下的决定?” “陛下难道不知道他给你的这个任务有多么危险吗?你要知道,卫军和御林军不同。御林军掌管在皇上的手里,而卫军是由你统辖的。一旦出了事,受千夫所指的人是你不是他。” 最重要的是,宣德帝给萧凛的旨意只是口谕,并没有圣旨。 如果在抓捕乔家的时候出了意外,那么,承受这个后果的人就只能是萧凛。 萧凛能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是用他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这其中,还包括了他妹妹安颜的一条命。 可是宣德帝就这么把他推到了一个风头浪口——乔家不是普通的家族,这个家族偏偏还与皇后有关,一个不小心,萧凛的处境便是万丈深渊。 萧凛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见安瑜这么生气,不由得劝他:“为人臣子,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安瑜猛地拔高了声音:“可我看他是想要借此收回你手中的兵权。晤风,我们在战场上厮杀,是为了百姓,为了这个天下,不是为了朝廷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如果他真的有这个念头,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伴君如伴虎,阿瑜,这是你教我的。回来的那一天,我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没有什么可吃惊的。”萧凛声线低沉,似是提醒,“阿瑜,他是皇上。” 安瑜失了声。 是啊,那个人是皇帝,他怎么能用一个朋友的眼光去看他呢? 站在帝师太傅的角度来看,宣德帝的做法并没有错,可是,如果是以朋友的眼光来看,安瑜已经对他失望了。 颓废地闭上眼,安瑜靠在马车壁上,半晌才道:“晤风,我明白了。” 安瑜可以说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可是,再聪明的人也会忘记君臣之分,更何况那个人是他从小就当做兄弟一般的存在……安瑜知道,从他认清楚这个事实开始,他和宣德帝之间纯粹的友情就已经不再了。 …… 在理清所有的一切后,朝烟呆坐了大半天。 长公主没有多留,在得知了秦韵就是乔璃的事实后,她就出宫了,临走前,她将兰香留了下来。 朝烟没有拒绝,或许在她的潜意识,她是想要宣德帝认出她的,又或许她已经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 想起栖霞山上,宣德帝失控之下说的那些话,朝烟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所以她留下了兰香,这既是对他的试探,亦是她无声的坦白。 回过神来后,朝烟鬼使神差地去了紫微宫。 青莲看着朝烟的举动,一声不吭。 事实上,在朝烟说出秦韵就是乔璃的事实后,青莲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让她放下吗?那谁又来为她这两年来所受的苦付出代价? 因此,她默默地跟在了朝烟的身后。 没有通报,朝烟带着青莲和兰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皇后面前。 皇后在看见兰香的那一瞬间,脸色不由一白。 朝烟没有计较她的失态,反而是细细地打量着这个雍容华贵的女子。 她身上的凤袍失去了光泽,连带着她眼里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原本不过才十六的年华,她的眼角就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 她轻轻一叹:“皇后又如何?没有皇上的宠爱,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原本看见兰香还心虚的皇后在听闻了朝烟的话后,忍不住冷冷一笑:“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本宫怎么可能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你这个贱人的错。” 朝烟眼神一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你都认为是别人的错。” “你还不明白吗?即使没有我,就凭你的嫉妒心,陛下对你的宠爱也持续不了多久。” 皇后站起身,诡异的向朝烟一笑,抚着额角淡然道:“朝烟,你是不是觉得皇上他很喜欢你?错了,皇上喜欢的是你的那双眼睛。你还真的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吗?” “我知道。我的这双眼睛和秦韵很像,而你……”朝烟挑了挑眉,欣赏了一下对方在听到她的话时,蓦然白了脸的神色,继续道,“我听说,乔家大小姐乔璃,在秦韵遇刺的那一天嫁给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客商,皇后娘娘可知道,臣妾后来查到了什么。” “你、你胡说,本宫是……” “你想说,你是秦韵对吗?”朝烟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声音猛地拔高,“兰香。” 兰香从她身后走出来,给皇后福了福身,然后抬头看着她:“不知皇后娘娘可还认识奴婢?” 皇后睁大了眼睛,举起手,颤抖的指着兰香说不出话来。 朝烟上前,行至她的面前,淡淡地道:“乔璃,你真的以为你能瞒一辈子吗?” “做自己不好吗?非要把自己弄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到头来,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皇后一把推开她,嘶声力竭地道:“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什么也不懂。从我小时候在秦府见到他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上了他,我是这么的喜欢他,喜欢他到不能自己,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里从来都只有秦韵?我只是想陪在他的身边啊,为什么他连我的这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呢?” 她还在大声地道:“明明我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个人,如果他的皇后是我,我绝对不会阻拦他纳妃子,我比秦韵要大度,为什么他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都是秦韵的错,她竟然妄想皇上为她废除后宫,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皇上,只要秦韵死了,那他就不会再有这种念头了……” 朝烟往后退了一步,闻言,讽刺地看着她,“你大度?自打我进宫以来,你明里暗里给我下了多少绊子,你难道忘记了吗?现在你是他的皇后,已经实现了你当初的心愿,可是你的作为又与秦韵有什么差别呢?” “皇上喜欢她,所以心甘情愿地为她放弃了后宫佳丽,换来的是两个人平静的生活,可你呢,只会把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所谓的你是最合适他的人?呵,真是可笑之至!” 朝烟挥退了紫微宫中的其他人,抬手捏住了皇后的下巴,眼中一片冷然:“皇后娘娘就不好奇,为何我会有一双和秦韵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皇后不解她的意思,可在她看见朝烟眼中的恶意时,忽地想到了什么,霎时,她只感觉大脑仿佛被人用棍子敲了一棍似的,嗡嗡作响。 她无比艰难地道:“你…….你是秦韵?”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恨意。 不屑地甩开她的下巴,朝烟勾了勾唇:“不错,是我。” “我回来了。” 皇后愣了许久,脸上渐起狰狞之色,眼里充满了嫉恨和疯狂:“怎么可能?我明明毁了你的脸,把你推下了山崖,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相较于皇后的疯狂,朝烟一直面不改色,听到这话她有过一阵恍惚。 是啊,她怎么可能还活着?早就应该死了才是。 “你说的没错,秦韵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朝烟。 朝烟低头,抿唇看了看已经手心里的黑痣,眼底充满了温柔。 她之所以会选择和乔璃摊牌,一是为了刺激她,二是她已经不想再隐瞒了。 人都会累,也都有一个极限,当到达那个极限后,心里的情绪若发泄不出来,只能把人逼疯。 而朝烟是无法再承担下去了,她的身体比常人要弱得多,多思多虑只能加快她的身体衰败。 朝烟收回了沉思,对上了乔璃的眼神。 “你就这么恨我?”问句,却是平静叙述的态度。 “我当然恨你!” 意料之中又理所当然的答案。 乔璃狠狠的看着朝烟,疯狂至极的眼色让她姣好的面容扭曲成话本子里面的妖魔一般,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喝你的血,恨不得啃你的骨,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所有的一切。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会是我的,我恨不得你现在马上去死!” “既然你已经死了,就不该再回来,你去死吧!”她眸中的狠厉让朝烟心中一跳,还不等她反应,下一秒,乔璃就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腰身,带着她就要往大殿的柱子上撞去。 青莲大惊失色:“娘娘……” 兰香也被乔璃这疯狂的行为给吓着了:“姑娘……” 两人疾步上前,都没能拦住乔璃的行为。 “韵儿——”就在朝烟的额头快要撞上柱子时,一声凄厉的叫声在门口响起。 朝烟此时还有心思想: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认出她来啊! 下一刻,人影一闪而过,殿中的人都只感觉眼前一花,乔璃就已经口吐鲜血倒飞了出去。 青莲定睛一看,乔璃的胸口上有一个很明显的脚印,看来,是宣德帝踢的。 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朝烟还懵了懵,直到耳边传来宣德帝紧张的声音,她才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那么,他刚刚唤的人,是她? “朝烟,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宣德帝紧紧地看着她,却见她一动不动,还以为她被吓住了,偏头厉声道,“李成,给朕传太医。” 李总管也被吓得不行,听到宣德帝那要杀人的声音,赶忙出去宣太医了。 宣德帝打横抱起朝烟,急急忙忙地往揽月宫而去,临行出门前,回首看了眼躺在殿中不知生死的乔璃,俊眸中闪过一抹煞气,扭头看了看跪在门口的雨儿,语气冰冷:“传朕的旨意,皇后品行不堪,自今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冷宫一步。” 此言一出,无论是青莲还是紫微宫中的宫人们,都诧异不已。 前者还好,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紫微宫的宫人们可就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了。 朝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她在宣德帝的怀里低着头,偷偷地看向殿中的乔璃,心下不由得轻声叹息。 假冒她身份的人,她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就是她该离开了。 思及此,她疲惫地阖上了双眼,轻轻地靠在宣德帝的怀里。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她会留给他一段美好的回忆。 第三章:美人皮(十九) 废后的旨意一出,天下哗然。 乔家原本是名不经传的小家族,若不是后来嫁了个姑娘成为了当今秦老爷子的媳妇儿,恐怕世人都还不知道乔家到底是哪一个乔家。 当然,这也与他们做官做得越来越大有关。 废后的消息传到乔家时,乔家的主人乔大人有一瞬间的愣神。 乔夫人哭哭啼啼的抓着乔大人的衣袖:“老爷,璃儿她的身份是不是被人发现了?我们把她接回来吧,那冷宫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乔夫人的哭声听得乔大人心烦意乱,一把甩开她,怒道:“无知妇人,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你想把人接出来就一定接的出来吗?而且,她现在是皇上的人,无故失踪,皇上一定会派人彻查,到时候如果查到了两年前的事情,整个乔家都会玩完。” 乔夫人被他甩到地上,闻言,哭得更大声了:“那璃儿怎么办?我们不管她了吗?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管她了?”乔大人指着她,警告道,“你给我看好你的儿子,要是他再敢做出什么混账事情来,不用别人动手,我就先打死他。” “还有你,璃儿的事情我自会解决,如果你敢背着我乱来,你就领休书吧。” 说完,乔大人背着手去书房了。 乔夫人看着乔大人的身影,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怨恨。 那是她的女儿,她不为乔璃考虑难道还能指望欲利熏心的他吗? 安府。 书房里,安瑜和萧凛面对面而坐,他的左手边是安怀,至于安大人…… 早已辞官的他不愿再插手这些琐事,平日里除了偶尔指点安瑜和安怀两兄弟外,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和安夫人拜访佛寺,当然,寒山寺是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 深知安颜的离去已经成为了安大人和安夫人的心病,安瑜也不阻止他们,得了空也会和他们一起去寒山寺转转,这也算是他们最后的心理寄托了。 安瑜眉头紧锁,而后抬眼看向安怀:“你当初帮秦姑娘的时候,可有想到这个局面?” 安怀神色淡淡:“这不是她进宫的目的,自然,现在的这局面也不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皇后若无大的过错,突然废后,只会引来朝臣的不满。皇上的后宫只有皇后和皇贵妃两个妃子,现在皇后出事,人们自然而然的会怀疑是皇贵妃动了什么手脚。恐怕,明日的朝堂之上,除了对废后的争论外,还有对皇贵妃的弹劾。”安瑜看着安怀,有条有理地分析着朝烟现在处于的位置。 安怀看看自家大哥,然后又看了看从来到安府之后就没有说过话的萧凛,眉峰一挑:“萧大哥怎么看?” 萧凛沉吟片刻,说道:“皇上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在皇后被打入冷宫的同时,皇贵妃必须降两个位分,否则,堵不上朝臣们的悠悠之口。” “不可能,皇上要是因为皇后的原因而贬了皇贵妃的位分,当初也不会升她的位分了。”安瑜想也不想地道。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个选择了——不能降位,那么便升。” 安怀懂了:“你是说,皇上有可能会册封朝烟为皇后?” 萧凛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就是安怀理解的那样。 安瑜对于萧凛的这个推测不置可否。 宣德帝是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或许宣德帝是有要册封朝烟为后的念头,但是在朝臣们的全力阻止之下,他的这个想法最后也只能是想想了。 “大哥,你在想什么?”见安瑜出神了,安怀出声拉回他的思绪。 安瑜只是挑了挑眉:“皇上想封皇贵妃为后的可能性不大,你我还是多想想该如何帮皇上顶住大臣们的弹劾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萧凛说的。 萧凛刚刚颔首,就有人敲门,不久,无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军,大公子,乔家那边有动静了。” 闻言,安瑜和萧凛顿时从凳子上站起来。 “最近正是多事之秋,阿怀,你看着父亲和母亲一些,不要让他们随意出门,以免出意外。”安瑜嘱咐完了安怀,便跟着萧凛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安怀若有所思地看着安瑜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转身朝安夫人的房间而去。 秦家。 秦大人一一地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包括废后的事儿,然后就沉默的静等秦老爷子的吩咐。 秦老爷子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明日朝堂之上,那群老狐狸一定会针对此事。我们不能引人注目,从而让人怀疑到我们和韵儿的关系。你上朝时,不要刻意为韵儿求情……你可懂?” 秦大人点头:“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秦澈从门外快步进来,看见祖父和父亲都在,行了礼后,赶忙道:“祖父,孙儿派去看着安瑜和安怀的人发现,萧凛在监视乔家。” “乔家。”秦老爷子花白的眉头一抖,“是不是乔家有什么动作了?” “是。萧凛和安瑜都已经赶过去了。” “澈儿,你暗地里跟着他们,看看能否查到他们监视乔家的目的。” 秦澈抱拳应了一声,随后又离开了。 济宁侯府。 听着绿腰说完了宫中发生的一切以及废后的原因,正在修花的长公主面无表情地剪断了手底下的花枝。 垂眸看了眼手中沾染的花汁,她放下剪刀,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看着禀告的绿腰,冷冷地问道:“也就是说,皇上已经知道了皇后就是乔璃了?” 绿腰低了低头,身子压的更低了:“是,据我们安排在宫里的探子来说,那天皇贵妃和皇后说的话,皇上都已经知道了。” 长公主秀眉微蹙:“绿腰,你让我们的人看住冷宫,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和乔璃有过接触的人。” “是,奴婢会盯着的。” 绿腰下去了,长公主的眉头还是拧成一团,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碰了碰她的眉心,随后轻轻地抚平她眉宇间的褶皱。 “怎么了?还在为朝烟担心?”南衍一只手拥着她的纤腰,吻了吻她的鬓角,柔声道。 来人一靠近她,她就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墨香,紧绷的心一下就放松了。 往后轻轻一靠,她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窝在他的怀里,语气略含忧愁:“我怕朝烟离开后,皇上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万一……我不敢想象。阿衍,我累了。” 南衍沉默了,他一直都知道她很累,从他们成亲的那天开始,她就和自己坦白地说过:她抗下了朝堂这么多年,早已经厌倦了朝政,也厌倦了后宫。 “如果这个时候,阿颜还在就好了。”说到这,长公主“噗嗤”一声笑出来,回身捏了捏南衍的脸,笑道,“以前,阿颜最讨厌我也这么唤你。” 可不是,他们两的名字同音不同字,依安颜的那个性格,才不乐意自己的好姐妹这么唤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呢。 南衍也笑了,抬手抓住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小手,宠溺道:“想想如果那个丫头还在,她会怎么做?欢儿,不要勉强自己,你除了是皇室的公主外,还是我南衍的妻子,我们儿子的母亲。”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在他的这一番话之下变得愉悦了许多。 是啊,她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是手段果决的长公主殿下,更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无论她做什么,都还有他们站在自己身后。 不管宫外因为这道废后的旨意有多么的翻天覆地,宫中依然是一片平和。 前两天被乔璃那么一吓,当天夜里,朝烟就发起了热。 还好宣德帝一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个情况,因此,便让太医一直候在揽月宫的偏殿。 所以,当朝烟不舒服的时候,揽月宫上下并没有如之前那般人仰马翻,手足无措。 朝烟靠在软榻上,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眼里黯淡无光,显然,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是真的非常糟糕。 青莲递过蜂蜜水给她,看着她萎靡的神色,心底酸酸涩涩的。 接过茶杯,一抬头,朝烟就看见了青莲眼底的心疼,愣了愣,心里流过淡淡的暖意,而后朝她安抚地一笑:“你别担心,我没事。你这样子,只会让我以为我快命不久矣了。” 什么伤感的情绪都被她的这句话给弄没了,青莲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娘娘,就算是口无禁忌,也不是您这个样子吧?” “我要是不这样说,你一会儿哭了可怎么办?我可不会安慰人。” 兰香站在她身旁,拉高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闻言噗嗤一笑:“娘娘胡说,您可会安慰人了。以前,安颜姑娘一受了委屈,不就常常来找娘娘寻求安慰吗?” 朝烟低头抿了口蜂蜜水,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抹亮黄色,不由得抬头看去,可不正是宣德帝吗? 放下茶杯,朝烟向青莲和兰香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 兰香小心地瞅了眼朝烟的脸色,行了行礼:“是。” 青莲福了福身,低着头出去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空间变得安静无比,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提。 宣德帝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朝烟的脸,差点就忍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都想问的“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无声地叹息,他握住了她的手:“身体觉得怎么样?” 动了动手,朝烟发现自己根本就抽不出来,只好随他而去:“好多了,多谢陛下。” 两人再次静默无言。 “没有什么想问朕的吗?”他低声道。 朝烟摇了摇头:“如果是臣妾应该知道的,陛下自然会告诉臣妾。如果不是臣妾该知道的,臣妾自然也不会多问。” 她这么油盐不进,让宣德帝有些无力:“如果朕封你为后,你愿意吗?” “臣妾身子不适,且身份低贱,实在不是……” “朝烟!”他高声打断了她的话,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你就不能好好的和我说话吗?你非要气我才甘心吗?” 朝烟淡淡地敛目:“臣妾……” 这次,宣德帝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倾身笼罩下来,嘴唇覆盖住她的,四片唇瓣厮磨,辗转缠绵。 朝烟因为吃惊而睁大着眼睛看他,脸上不自觉地升起一抹红晕。 好在,宣德帝还有失去理智,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能承受一场欢爱。 他浅尝辄止,很快离开了她的唇,随后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 朝烟迷茫地眨眨眼,抬眼看他,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宣德帝无奈地拥住她,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郑重而认真地道:“朝烟,你记住,齐桪或许会生其他人的气,但绝不会生你的气,一辈子都不会。” 朝烟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她觉得,人生太长了,现在就说一辈子未免太早了,早得让人无法相信。 “朝烟,对不起,但是,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一个关心你,爱你的机会。” 朝烟沉默了很久,直到宣德帝都以为得不到她的答案时,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朝烟不知道,她说出“好”的那一刻,宣德帝放在她腰上的指尖都是颤抖的。 原来,无论有多少理由、多少人横亘在他们之间,还是无法阻止他想守护她的心,更无法阻止他……爱着她的那份心意。 朝烟的松口,让宣德帝留在了揽月宫过夜。 第二日朝烟醒来时,还有瞬间的怔忡。 她看向窗外,从窗户打开的一角往外看去,还能看到沾着露珠的花瓣,她收回目光,眼神落到还没醒过来的男人脸上,眉眼弯了弯,俯身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角。 愿每一个清晨都有花香和露珠,都有阳光和你,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什么花前月下,轰轰烈烈,她不要了,这般安然缱绻,一生足矣。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 次日朝堂上果真如安瑜所猜测的那样,针对废后这一事群臣吵得是不可开交。 乔大人率先站出来,作揖之后恭敬地道:“陛下,倘若皇后娘娘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略施惩戒便可,且,后位空悬,于朝廷社稷不利,还望能陛下收回成命。” 说着,他一掀官袍,跪了下去。 秦大人淡淡地瞥了眼痛心疾首的乔大人,垂眸道:“臣也以为乔大人说得有理。” 他站在乔大人身旁,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宣德帝眯起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秦大人,没有说话。 随后,朝臣们纷纷附和乔大人的话,顷刻间,金銮殿上就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大片,只余安瑜、萧凛、秦大人、济宁侯父子以及叶大人和许家父子。 这几人除了秦大人之前开口说了一句话,其余的几人根本就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 宣德帝有趣地看了看大殿上跪着的人,转而看向安瑜:“太傅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安瑜上前一步:“回陛下,废后的旨意已出,根本就不可能收回成命,否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陛下的威严。至于乔大人所说的后位空悬……微臣记得,陛下曾经封过一位皇贵妃。而且,自皇贵妃进宫以来,从未有过任何关于皇贵妃不好的流言传出,因此足以可见皇贵妃品行端正,敦厚善良,为人宽和,不如就立皇贵妃为后,如此一来,也解决了乔大人的顾虑。” 乔大人闻言,脸色犹如吞了苍蝇一般难看。 “太傅所言甚是。既然乔大人如此担心朕的江山,那不如就立皇贵妃为后,以解乔大人的后顾之忧。”宣德帝笑道,眼里却并不见半分笑意。 此话一出,整个金銮殿上的人都愣了愣,宣德帝的这话也太过骇人了吧? 安瑜暗暗地撇了撇嘴,这人比起两年前可会说话多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给乔大人扣上了一个觊觎皇位的罪名。 担心江山社稷?那是谁该操心的事?总不可能是乔大人吧? 果然,只见乔大人脸色一变,忙不迭地叩首:“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只是……” 宣德帝非常善解人意地一笑:“乔大人不用解释,朕明白你的意思。不外乎是朕的后宫缺少一个皇后而已,乔大人既是如此上心,那朕现在就下旨,册立皇贵妃为后……” “陛下……”乔大人失声道。 他就不明白了,他们讨论的明明就是不该废后的事儿,这怎么绕来绕去就绕到了他担忧立谁为后的事情上面去了。 悄悄地抬眸看了眼安瑜,乔大人暗自咬牙,他也想明白了,之前的那些话都没有错,反而是后来安瑜的几句话带偏了众人的思路,差点连他都被带坑里去了。 “陛下,立后一事不如改日再商议,况且,此事还需与太后娘娘禀报,现在就下旨册封,未免太迫切了一些。”乔大人尽可能的让宣德帝打消立皇贵妃为后的念头,不然,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宣德帝含笑不语,俊雅的容颜上带着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根本就没有为了乔大人的一番话而动怒。 乔大人看了看龙位上的宣德帝,微微皱了皱眉,心中因为宣德帝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模样而多了两份忐忑,因此,即使他再有心阻止宣德帝封皇贵妃为后,也不得不退了一步。 宣德帝平静的笑道,指了指乔大人和还站着的那些人:“退朝,尔等随朕来。” 乔大人有些拘谨的看了宣德帝一眼,徒劳的发现从对方平静幽深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情绪,只得起身称是,跟在安瑜的身后往昭阳殿而去。 金銮殿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完全猜不透他们圣明的皇帝陛下召安瑜他们去昭阳殿去干什么,只得满腹疑惑地出宫去了。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昭阳殿。 宣德帝在首位上坐了下来,其余的几人分别站在案桌的两边,唯有乔大人一人站在中间。 乔大人看着眼前的情形,笑容有些僵硬了起来。 宣德帝悠闲地端起茶杯,对乔大人笑道:“乔大人,咱们现在可以就立后一事好好谈谈了。” 看宣德帝笑的如此和蔼可亲,乔大人只觉得心中毛骨悚然,连忙陪笑道:“陛下、陛下说笑了,下官不过一介臣子,有何资格置喙陛下的决定。” 乔大人很聪明,知道现在不是和宣德帝作对的好时机,就算他再不满立后的人选,他也不会现在说出来。 再有,此时在场的人,可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他还没有傻到以一人之力去对抗所有人,更遑论这里面还有一个鬼才军师安瑜。 宣德帝丝毫不意外他会这样说,聪明的人都不会以卵击石,他笑容不变,点头道:“那么,乔大人就是同意朕的建议了?” 乔大人一噎。 又被带坑里了!!! 乔大人心里苦逼不已,却只能暂时跟宣德帝打哈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反驳宣德帝的话。 不过幸好宣德帝坐在这里也并不是想要拿乔大人当耍猴的,在乔大人接不上话之前从容的转变了话题:“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乔大人府上有一位千金,名唤乔璃。不知乔大人可否割爱将令千金送进宫陪伴朕?” 在场的人全部懵了。 除了安瑜猜到了宣德帝打的主意外,众人皆是搞不懂宣德帝是什么意思。 乔大人心中抖了抖,谨慎的答道:“臣代小女谢过陛下的厚爱,只是小女早已嫁为人妇,所以……” 宣德帝淡淡笑道,语气颇为遗憾:“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对了,乔大人之前全力阻止朕下旨,可是已有皇后的人选?” 乔大人连说没有,只觉得嘴里微微发苦。 此时的气氛实在是好的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怕若不是宣德帝主动提起废后一事,一直拖到最后他都可能找不到什么机会和宣德帝说这事儿。 他当然也可以一来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和宣德帝说废后的事儿,但是乔大人好歹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而且他能从当初的一个芝麻小官做到如今的正四品大官,自然不是一般的庸碌之才能比的。 若说当初宣德帝登基的时候还是一个幼稚少年,那么在长公主的教导下,无知孩童早已成长为城府、心智丝毫不输于他的帝王。 因此对待这个他在一两年前还会轻视的帝王,他此时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乔大人对着宣德帝拱了拱手,道:“陛下,微臣其实不解,皇后娘娘并无过错,为何陛下要突然废后?” 宣德帝含笑以对,斜着睨了他一眼,面上一派俊美淡雅,说出来的话却和那街井流氓并没有什么两样:“那是朕的皇后,朕想废就废,想睡就睡,难道还要和天下人解释不成?” 萧凛和其他人神色有些微妙:“……” 安瑜默默低头,忍不住双手掩面。 这流氓皇帝可不是他教的,跟他无关! 乔大人抽了抽嘴角,只当做没听见这流氓话。 他是来找皇帝要个废后的说法的,不是来维护皇上的威严的。 只要他能知道废后的原因,就算皇贵妃已经被立为后,他也能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但前提是他能搞清楚事情的缘由并活着出宫。 “陛下,并不是微臣要反对陛下的决定,只是,皇贵妃的出身卑贱,且微臣知道,皇贵妃的身子虚弱,根本就无法为陛下诞下皇子。这样的女子,根本就没有资格为后。” 他说完后,才发现大殿里一片宁静,他清楚的感觉到周围的人射在自己身上的不善的目光,掩藏在宽大的官袍之下的手心里有隐隐的汗迹。 力图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平静而从容,乔大人抬头对上宣德帝凌厉的眸子,硬着头皮道:“册封皇贵妃为后一事,微臣希望陛下能多加思考。并且,皇贵妃无法孕有龙裔,陛下不如就恢复皇后娘娘的位分,让皇后娘娘为陛下开枝散叶。” 宣德帝看着他,俊眸微微眯起,似乎沉思了良久,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也更加让人觉得冰寒。 离的最近的南衍缩了缩脖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许清等人纷纷眼观鼻子鼻观心,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恢复……皇后的位分?开枝散叶?”只听宣德帝的声音静静地在大殿里响起,其中仿佛带着一些古怪的笑意,“朕还以为乔大人会劝诫朕选秀呢。” 这话听起来只觉得讽刺,乔大人心中捏了一把汗,恭敬地道:“臣不敢!” 宣德帝挑眉笑道:“不敢?可朕看乔大人想要做朕的主呢?乔大人是不是忘了……太傅才说过,旨意既出,就不能朝令夕改……爱卿是想让朕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乔大人郁闷了,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是这么用的吗?是他读的书太少还是皇帝陛下的思维和他们不一样? 乔大人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宣德帝虽然是天子,但比起素有鬼才军师之称的安瑜那就不够看了。 谁的话他都能反驳,可偏偏只有这位帝师太傅的话反驳不得。 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一旦你驳了这位安太傅的话,那他还能说出更让人吐血的话来。 因此,在乔大人看来,恢复皇后的位分远不如不要惹怒安太傅活着回去更重要一些。 虽然乔家的目标远不在此,但是在乔大人心中因为皇后失宠而让整个乔家元气大伤比惹怒安瑜要容易太多了。 强笑了笑,乔大人道:“安太傅说得对,只是陛下,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啊。” 宣德帝点点头,赞同道:“爱卿说得对,那就册封皇贵妃为后吧。爱卿意下如何?” 乔大人是真的要吐血了,为什么话题又绕回来了? “陛下……” “爱卿是想告诉朕,朕该怎么做吗?” 乔大人惊恐道:“陛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宣德帝冷笑一声:“绝无此意?那爱卿昨日私底下的动作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微臣知罪,请陛下恕罪!”乔大人大惊,没想到他昨日才有所动作,宣德帝就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而且这是他秘密进行的,不过一日就泄露了风声到宣德帝这里。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宣德帝有些歉疚的安抚道:“乔大人你放心,朕不会对你如何,无论怎么说,秦大人都是你的亲家,若是乔家有事,秦家也必定会受到牵连。所以,你自己上辞呈吧。” “陛下……”乔大人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宣德帝好脾气地笑道:“当然,这段时间你若再敢有什么小动作,朕不介意为秦大人清理门户。” “陛下、陛下这是何意?”乔大人僵硬地问道。 宣德帝侧着头微笑道:“这个朝廷,还有许多蛀虫,或许有爱卿在,朕还能放长线钓大鱼。只是,若爱卿磨完了朕的耐心,那朕也不会再对乔家心软。” “至于后位,乔大人辞官的那一日,便是皇贵妃为后的那天。” 这还是要册封皇贵妃为后的意思吗? 乔大人脸色大变,心中暗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痛彻心扉。 他丢了官职不说,后位也还是落到了皇贵妃的头上,他有些艰难地道:“陛下三思啊!皇贵妃身子孱弱,于皇嗣不利,如果陛下不愿意恢复皇后的位分,不如选秀,选出一位身体健康的女子为陛下开枝散叶。” “陛下,请以江山为重啊。” 宣德帝眼角微微上挑,似嘲弄似不解的看着他道:“哦?江山为重?朕的儿子和朕的江山有什么关系?” 乔大人胸中险些喷出一腔热血。 从当今圣上嘴里吐出这样一句话,实在不得不让人喷血。 旁边的安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连忙忍住。 这说话的风格宣德帝是跟着安颜学的吧? 乔大人沉声道:“陛下执意这么做,只会引来天下人的非议,陛下也不愿意皇贵妃被人非议吧?” 宣德帝不在意地端着茶盏道:“朕的女人自然不在意这点非议。而且,只有愚昧无知者才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朕和皇贵妃都不在意。” 愚昧无知的乔大人:“……” 乔大人努力想要自己苦口婆心的规劝,奈何被劝的那个完全的不以为意。 最后,宣德帝不耐烦打发他离开了。 看着乔大人的背影,宣德帝的脸色好了不少,安瑜无奈了:“陛下这么耍着他玩儿,小心狗急了还跳墙。” 宣德帝好心情地一笑:“朕不开心,自然也不想看别人开心。”尤其是这个人还一味的和他唱反调。 济宁侯轻咳一声:“陛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朕要看看,有多少人是乔家的爪牙。” 侧首看了看秦大人,宣德帝笑道:“日后,爱卿可以让夫人进宫来陪陪皇贵妃。朕这些日子有可能不能陪她,她一个人难免有些无聊,贵夫人能来看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秦大人拿不准宣德帝这是知道了什么,只能微微颔首:“臣领命。” “秦大人和济宁侯、叶大人退下吧,朕还有事和太傅他们说。” 知道宣德帝是想支开他们和安瑜他们商量什么,三位年长者也没有不识趣地留下,纷纷告退。 三位长辈离开后,昭阳殿暂时不许任何人出入,李总管亲自守在门外,以防有人靠近。 “秋猎快到了,太傅和晤风准备的如何了?”宣德帝正了正语气,问道。 安瑜拱了拱手:“差不多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是,陛下有没有决定好到时候哪位娘娘和陛下同行?是……皇贵妃还是皇后?” 宣德帝沉默了片刻,道:“朕已有人选,太傅不必担心。” 闻言,安瑜眉头微微一挑,隐蔽地和萧凛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才道:“是。” 就着秋猎的事,几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安瑜几人才离宫,而宣德帝看了眼天色后,抬脚往揽月宫去了。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一) 无论立后一事在外面闹出来的风波有多大,在宣德帝的有意隐瞒之下,身在深宫中的朝烟对此都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不了解宫外的情况到底如何,她此时的心情也算不得美妙——原因无他,太后又传召她了。 站在慈宁宫门口,朝烟仰头看了眼头顶上的牌匾,扭头问青莲:“青莲,你觉得太后这次找我是为了什么?” “最近废后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想来太后是坐不住了。”青莲神情微微有些凝重,“娘娘,咱们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她还记得上次太后可是算计了朝烟的,若不是朝烟后来不按常理出牌,恐怕就算朝烟不被那太监吓死,也会中了成王的圈套。 扫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十个宫女,朝烟微笑道:“以防万一,我这次还多带了两个人,你还怕她能在这么多人的眼下对我做什么吗?” 闻言,青莲的担忧不减,明面上的为难她自然不会怕,至于暗地里的算计,她也能化解,怕就怕太后以身份压人,到时候,纵使朝烟再有应对之策,也只有承受的份。 朝烟知道她的担忧,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就要进去,宫嬷嬷却出来了。 给朝烟见过礼,宫嬷嬷严肃道:“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她只想见娘娘一个人。” “本宫知道了。”朝烟颔首,“青莲,你们在外面等本宫。” 朝烟没有刻意刁难,而且还快速地答应了下来,这让宫嬷嬷有片刻的愣神。 这皇贵妃也太好说话了吧。 朝烟将宫嬷嬷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嘲讽。 太后此刻是巴不得她闹呢,这样她就有借口不同意宣德帝立她为后了。 似笑非笑地扫了宫嬷嬷一眼,朝烟提步向慈宁宫而去,宫嬷嬷没有跟着进去,她被朝烟的那一眼看得背脊发凉,缩缩脖子,不敢看朝烟。 缓步而行,朝烟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那个尊贵的女人,对富丽堂皇的慈宁宫视而不见。 “臣妾给太后请安。”朝烟微微屈膝,福身行礼。 太后没有叫她起身,反而看了她许久。 慈宁宫中一阵寂静,静得朝烟以为太后已经睡着了时,忽然听见她道:“平身。” 朝烟站起身,抬头看着太后:“不知太后找臣妾有什么吩咐?” 太后静静地打量了朝烟一会儿,眼里的情绪复杂不已,半晌,她轻轻地摇头:“看来,秦夫人果然把你教的很好。” 朝烟听着她的话,明白太后已经知晓了一切,没有反驳,大大方方的承认:“太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日哀家见你的第一面就有所猜测了。”太后平淡地道,“不要怀疑哀家的直觉,哀家吃的盐比你们这些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所以,看见你的时候哀家大概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没有说的是,让她对朝烟的身份起疑的还是宣德帝对朝烟的态度。 帝王家的男人最难有真情,哪怕是宣德帝也不例外。 身为天子的宣德帝本性凉薄,除了他认定的人,没有谁能让他记挂在心,可是,秦韵是个例外。 太后到现在都还记得,还是幼稚孩童的宣德帝在秦府看见乖巧可爱的秦韵后,回到宫中一脸坚定地告诉自己,他长大以后要娶那个小姑娘为妻的语气,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栽在秦韵的身上了。 而她对朝烟出手的那晚,她的儿子却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她心中一跳,仿佛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真正让她确定朝烟身份的是宣德帝对皇后的处置——废后,打入冷宫! 所以,才有了今日两人的见面。 朝烟淡淡一笑:“太后娘娘特意传召臣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揭穿臣妾的身份吧?说吧,太后娘娘真正想要和臣妾说什么。” 闻言,太后脸上难得的有一丝愧疚,她捏了捏手中的佛珠,像是鼓起了勇气般,轻声道:“对不起,韵儿。” 朝烟却是有些愣,说对不起干嘛? 很快,朝烟就知道了原因。 “哀家一早就知道皇后并不是秦韵。” 就这么一句话,朝烟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太后,有些不懂太后的意思。 这句话,每个字拆开来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组合在一起她反而听不明白了。 太后很快向她解释了她说这话的意思:“自皇后进宫的那一天起,哀家就知道她并不是秦韵,但是哀家并没有告诉皇帝,因为哀家不愿意让他为了秦韵做出什么糊涂事情来。” “韵儿,你要知道,他是天子,是皇帝,他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所以,哀家默许了皇后的存在,没有告诉皇帝事情的真相。可是,哀家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而且回来之后竟然还抓住了宣德帝的心,让他为了她废了皇后。 朝烟脸色如常,可她的心里却已经惊起了滔天骇浪。 她原本以为,她失踪被人代替了的事没有人知道,即使是安颜,也不过是怀疑,然而她没有料到,太后是一早就知晓了实情的。 更让她感到可笑的是,太后隐瞒了这件事,而隐瞒的理由不过是因为宣德帝爱她。 她平静地垂眸,觉得心里好似有什么碎掉了,酸酸苦苦的,让她的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太后,你有心吗?”朝烟抬眸对上太后的双眼,淡然的眼中一片清冷,“你为了替皇上除去成王和吴太妃,算计了阿颜的名声。而此刻你告诉我,你为了不让皇上成为一个心中只有情爱的人,所以让另外一个人顶替了我的身份。你还是那个疼爱我们的长辈吗?” 太后摇了摇头:“不是的,哀家不想这么做的,你们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怎么会……只是,哀家还是大盛王朝的太后啊,哀家要为了大盛王朝的天下考虑,不能……” 朝烟抬手,阻止了太后继续说下去。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格外冷淡:“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的吗?” “我被人推下悬崖,容颜尽毁,差点连命都丢了,为了回来,为了站在你们的面前,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你要为大盛王朝的天下考虑,所以我们就是可以舍弃的棋子,对吗?” 太后双眼发红,嘴唇嗫嚅。 “真是可笑。”朝烟笑出声来,眼底渐渐有泪意,“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母亲那般尊敬有加,可是到头来,我只是你的棋子。” “你放心,我不会霸占着你的儿子不放的。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会离开……”她冷冷地看着太后,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再见到你,最后这一个月,我希望你能做到互不相扰。臣妾告退。” 说完,朝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太后呼吸不平,面色一片赤青,又是愤怒,又有说不清的痛苦。 秦韵小的时候很乖巧,经常倚在她膝边软声软气地说话,要她讲故事,要她抱,弄得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秦韵是她的女儿。 曾几何时,她们之间也是亲昵得连宣德帝都会嫉妒,可时至今日,当初那个小女孩,现在只会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从她的眼里再看不到往日一星半点的孺慕之情,只有无穷无尽的漠视,冷淡,将她彻头彻尾的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豆大的泪珠不断地从她眼里滑落,是她,是她亲手将那个小姑娘推了出去,也是她亲手斩断了将秦韵对她的感情。 …… 揽月宫今日很是诡异。 他们的主子从慈宁宫回来后,就在凉亭里面无表情地静坐了很久,吓得他们还以为是他们哪里做错了,惹怒了主子。 结果这个念头才起不过一瞬间,他们主子就让人上酒。 这个吩咐一出,揽月宫上下差点都跪了。 皇贵妃的身子不好,这个他们都是知道的。 皇贵妃的贴身婢女青莲禁止揽月宫中出现酒、茶等东西,也不准皇贵妃喝这些东西,这个他们也是知道的……最重要的是,如果被青莲知道皇贵妃喝了酒,遭殃的还是他们。 所以,跟在朝烟身边的宫女们轮番上阵,企图打消某人的念头,可任他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某人还是不为所动。 宫女们简直心累了。 听闻消息而来的兰香到了凉亭时,见到的就是六七个宫女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缓缓而至朝烟身边,伸手接过阿四递过来的茶壶,给她倒了杯白开水,而后不慌不忙地问她:“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朝烟瞥了眼兰香,摆手挥退了众人:“兰香,我突然腻烦了这座皇宫,想离开这里。” 兰香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落寞,不由得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道:“娘娘为什么会突然想离开?” “兰香,你说,如果阿颜还在,遇到我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做?”她看了眼兰香,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我之前回来,满腹的不甘心,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一切……可我忘了,当我的愤懑不再时,又该怎么办?” 兰香拍了拍她的背,似安抚,似鼓励:“姑娘觉得自己该怎么做呢?” 见朝烟看过来,她低低一笑:“在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办之前,不如顺其自然,等姑娘想明白了,就按着姑娘自己的想法去做便是。” 朝烟嘟了嘟嘴:“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兰香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了好了,我回去就是了。”朝烟被她看得心虚,只得起身回寝殿。 兰香憋着笑,扶着她回去休息了。 青莲回来后,忙着吩咐小厨房做些吃食,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搭理朝烟。 待她回到正殿后,才听说了朝烟之前的无理要求。 黑着一张脸,青莲快步朝寝殿走去。 说来也巧,朝烟刚刚回来,青莲后脚就到了。 见是兰香扶她回来的,青莲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叹了口气,她帮忙扶着小姑娘:“娘娘今日心情不好吗?” 朝烟在榻上坐下,闻言偏首看她:“你从哪里看出我的心情不好了?” 青莲:“……”她果然就不该问!! “太后与娘娘说了什么?”青莲懒得和她费口舌,直入主题。 “也没什么,大概就是问我什么时候离开罢了。”朝烟无所谓地耸耸肩,“难道我长了一张贪恋荣华富贵的脸吗?所以她才会这么问。” 青莲嘴角一抽,但还是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娘娘是怎么回答的。” “哦~我跟她说,我还有一个月……” “可娘娘和我说的是一年。”青莲磨牙。 朝烟这才想起来她告诉青莲的是她还有一年的时间,不禁讪讪:“的确是还有一年。” 青莲皱着眉头:“娘娘想离开了?” 朝烟轻轻地叹了口气,仰脸看着青莲,毫不掩饰她眼里的疲惫:“青莲,我觉得累了,我想早点离开。” “那,陛下呢?娘娘真的能放下对陛下的感情吗?” “我不知道。”朝烟阖上眸子,语气里是对皇宫深深的抵触,“我小时候就听我娘说,我以后会进宫,因为太子喜欢我。所以,娘亲教了我许多,可我不喜欢娘亲教我的那些手段,后宫的龌龊,我没有少见,大概就是那时,我开始不喜欢皇宫。” “我很羡慕阿颜,她无忧无虑,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的父母,兄长们从来都不会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即使是在萧将军这件事上,他们给予阿颜的是支持与鼓励。” “可娘亲从来不会问我,进宫是不是我所想的,嫁给齐桪做皇后,我愿不愿意,她只想着齐桪喜欢我,就是我的福气……青莲,我真的累了!” “我厌倦了无穷无尽地争宠,厌倦了宫中的尔虞我诈,更不想去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青莲,我觉得,我似乎没有那么喜欢齐桪了,因为我更向往宫外的世界。” 青莲哑口无言。 两个人的感情,他们这些外人插不上话,能做的不过是适当的提点,可是,当有一方觉得累了的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烟似乎累了,她躺在软榻上,拉高了被子,轻声道:“你们下去吧。” 青莲和兰香面面相觑,最后只得退下。 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只是,她注定了不能陪他到老,既如此,不如及早抽身,还他自由。 她的眼角有点点泪光,却又快速消失不见,好似什么都没有过。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二)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三) 虽然宣德帝有心替小姑娘隐瞒再一次被她挠了的事实,然而在用早膳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青莲看见了。 顿时,青莲的脸色一沉,眼神不善地盯着当没有看见自己的小姑娘。 被青莲这么盯着,朝烟的小心肝一抖,埋头喝粥不敢吭声,心虚得要死。 目光飘过面色一切如常的宣德帝,她心中恨恨然,这根本就不能怪她啊,明明就是齐桪耍流氓,她迫不得已才动手挠他的…… 在青莲的低气压之下,朝烟好容易才用完了早膳,也顾不上宣德帝了,哭丧着脸找青莲承认错误去了。 宣德帝塞了个大迎枕垫在身后,饶有兴致地看书,耳朵却时不时地听着那对主仆的话。 “青莲,我错了,保证没有下次。”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黑着脸了,真的是很吓人啊有木有? 青莲弯腰收拾着床上的被子,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娘娘说笑了,娘娘怎么会错了呢?错的是奴婢才对!” 朝烟缩着脖子,咽了咽口水:“青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青莲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她眼:“娘娘说得不对,我怎么会生气呢?我没有生气!!” 朝烟:“……”你在说这话时还是先松开被你抓破的被子比较有说服力。 她快要哭了:“青莲……” 青莲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被子,“娘娘,奴婢不是跟您说过吗,绝对不能再动手动脚的,尤其是对陛下。而且,陛下的脸……这也太明显了吧,就算您想要动手,也不能再一次的往陛下的脸上招呼啊,这不是给旁人留下证据吗?” 脸上被挠开花的宣德帝:“……”所以,如果不是他的脸伤了容易被人看见,你反而还赞同她的做法了? 被青莲的话气得不知如何反驳的宣德帝默默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又惹得小姑娘炸毛了。 朝烟连忙保证:“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动手了。” 深知她本性的青莲只是看了她一眼,最后只得无奈地去小厨房了。 青莲走了,朝烟干脆让所有人都出去了,然后一把扑进宣德帝的怀里,掐着他的脸咬牙道:“你是故意的吧?” 答应了她不会让青莲看见他脸上的伤,结果这人又突发奇想要留下来和她一起用膳,结果自然是让青莲知道了她再一次挠了他。 宣德帝笑着拉下她的手,另一只手丢下书,将她的手合在手中,看着她道:“朕可是什么都没有做,是你自己太大意了。” 朝烟:“……”呵呵,她相信了才怪哩!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努努嘴:“你不用看折子吗?” “你有事?” “我昨儿让人请了长公主进宫陪我说说话,过会儿她也该到了。”话音刚落,阿四就在门口禀报说长公主殿下来了。 朝烟从他身上下去,整了整发髻和衣服,扭头看去,他还是歪在榻上没有动弹。 宣德帝倚着手,笑道:“你去便是,朕一会儿还要去一趟昭阳殿。”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扬声唤阿四,搭着她的手出去了。 见她走了,宣德帝起身,眸子扫过窗外的景色,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也不唤人进来,顶着一脸的伤痕离开了。 缓缓地往正殿而去,朝烟看过这一路的风景,想起自己再过不久就要离开了,心里竟有一丝的不舍。 拐过转弯处,长公主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垂眸,敛去了眼里的不舍,在抬眸看去的时候,她眼中的情绪已经与往常无二。 “你来了。”长公主欣喜地道,摆手让身边的宫女下去,自己携着朝烟继续向里面走去。 朝烟莞尔一笑:“怎的不进去?” 长公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朝那边看去:“喏,殊哥儿在那儿玩呢。他知道我要进宫看你,非要跟着我进宫,不得已,我只能把他带来了。当然了,也顺便等等你。” 两人在正殿里坐下,待绿腰给两人泡了茶后,朝烟才好奇地问她:“废后一事怎样了?” 长公主耸耸肩:“还能怎样,也就是那样了。陛下亲自下的旨,谁还能敢违抗不成?” 朝烟低头喝了一口花茶,仔细的思考着。 抿了一口茶,长公主细细地打量了朝烟片刻,随后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朝烟,你……侍寝了?” 朝烟被呛住,一口水喷她脸上,小脸上飞快地升起了红晕,“你、你你……你连这个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她晓不晓得她的宝贝弟弟被自己挠了满脸血的事儿。 朝烟略有些心虚的想着。 长公主被喷了一脸水,接过绿腰递过来的帕子,泰然自若地擦脸,很是淡定地道:“这个自然。”说着,她指了指某人的脖颈,眼里充满了促狭,“你还不知道你脖子上有什么吧?” 朝烟沉默了。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布满了红色的印记,只好用衣领遮住,不曾想还是被长公主看见了。 捂紧了衣领,她脸色爆红:“你能不能不这么直接?” 长公主从善如流地放下手,狡黠地一笑:“我没有看见,行了吧?”突然,她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微微收敛,“朝烟,你怎么突然……”又愿意了呢? 长公主是绝对了解朝烟的。 之前的她还放不下宣德帝认不出她的事,而这件事也一直梗在她的心头,无法想通,因此,她对宣德帝的感情就很复杂——想要原谅他,却又无法原谅。 所以,她对宣德帝一直是若即若离的,时常和他作对,呛他几句。 可现在,朝烟明显是重新接受宣德帝了,她愿意侍寝,愿意把女子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宣德帝,这就代表,她已经不再抵触那件事了。 但是,又发生了什么才会使得朝烟愿意放下心结重新给宣德帝一个机会呢? 长公主不敢去深想这其中的原因,她只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那到时候,夹在好友和弟弟中间的她又该怎么办呢? 是应该将所有事情都诚实地告诉她的弟弟还是不顾一切挽留朝烟呢?长公主不知道。 “嗯?”朝烟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我突然什么?” 长公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朝烟笑笑:“你既无事,我便去陪殊哥儿了。” 长公主含笑点头。 昭阳殿。 当宣德帝再次顶着一脸的抓痕出现在昭阳殿时,在场的人皆是脸皮一抽。 不知情的南衍看着他那满脸桃花开的模样,惊讶了一瞬,“陛下,您的脸……”是被谁挠了? 知情的安瑜的目光漂移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凛也保持沉默。 李总管默默地低头。 呵呵——不用猜也知道陛下这脸是谁的杰作。 林修烨抬头望了望虚空。 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事了,只能说……顶着这样的脸还敢出来瞎晃悠,他们的皇帝陛下也是蛮拼的。 宣德帝警告地瞄了一眼安瑜等人,这才若无其事地道:“没事,不小心碰的。” 南衍闻言,俊脸微微扭曲。 皇帝陛下是当他书读的少才这样敷衍他吧?以为他看不出来这是被女人给抓的吗? 不想再搭理他,宣德帝清了清嗓子,问起了正事:“晤风,近几日乔家可有什么异动?” 萧凛抬了抬眼皮,难得的有些语塞。 “怎么了?难道还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见状,不止是宣德帝好奇了,就连其他人也有些好奇。 轻飘飘地斜了安瑜一眼,萧凛禀报:“回陛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许少夫人……咳,又把乔宣给打了。” 众人:“……” “微臣进宫之前才得到的消息,乔宣的伤势才见好,出门就和许少夫人碰见了,然后,许少夫人卸了他一只胳膊。” 众人:=o=!!这女人这么凶残的吗?! 萧凛继续给他浇冷水:“若是乔大人行动快,说不定一刻钟后就到宫门了。” 宣德帝木着脸:“还有什么?” “没了。” 宣德帝凉凉地盯着安瑜:“让许清立刻进宫。”扭头,心里宽面条泪,心说这叶瑶不愧是安颜的表嫂,就连凶残程度都一模一样!! 安瑜风轻云淡:“微臣已经通知了舅舅和许清,陛下放心便是。” 宣德帝继续面无表情,心中吐槽说我信你才见鬼了呢,安颜就是因为有你在她背后给她撑腰她才敢这么无法无天的,连朕都敢捋毛!! 果然,一刻钟后,李总管传话说乔大人和许大人各自带着府上的公子求见。 宣德帝头疼的说了一声“宣”。 几个人进来后,众人这才看见,乔宣的右手臂吊着,脸上还纵横交错了几道鞭痕。 众人再次诡异的把视线落到宣德帝身上。 嗯……这样看起来还是乔宣惨多了! 宣德帝嘴角一抽,忍着咆哮的冲动让跪下行礼的四人平身。 乔大人没有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有多么苦,又说自己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事他晚年该怎么办等等的话。 众人都安静的让他把话说完,愣是没有人出声。 似是察觉到周围安静的太过诡异,不由得闭了嘴,小心地抬头朝宣德帝看去。这一看可把他吓得不轻:“陛下,您……这是谁伤了您?” 安瑜努力忍住上翘的嘴角,眼里充满了笑意。 宣德帝这会儿最烦的就是别人问他脸的事,乔大人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宣德帝瞥见安瑜的表情,心里一堵。 都是些幸灾乐祸的家伙,语气沉了下来,他指着乔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乔大人都快哭出来了:“陛下您不知道,这许大人的儿媳妇儿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对我儿下如此毒手……” 他实在是不耐烦了,直接看着许清:“许清,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许清很公正地说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乔宣上次被叶瑶打了一顿后,修养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可以下床了,就迫不及待的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相约出门。 正巧,才出门就遇见了将军府的洛泠。 几人见洛泠容貌出色,便起了色心,恰巧叶瑶和朋友路过,撞上了这事儿,二话不说,抡起鞭子就朝他脸上抽了几鞭子,然后又卸了他的胳膊,然后带着洛泠扬长而去,只留下哭天喊地的乔宣抱着胳膊在那里打滚。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宣德帝冷冷地看住乔宣:“许清说的可有假。” 宣德帝的目光太过威严,吓得乔宣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摇头:“没、没有,一切属实。都是草民的错,还望陛下恕罪。” “既如此,乔宣三年内不得踏入朝堂,十年之内不能参加科举,乔大人觉得朕的决断如何?” 乔大人怎能不知道宣德帝是动怒了,即使再不满也只有应下来的份。 可怜乔宣上次挨了一顿打,旧伤刚好,又添新伤,这次不躺几个月是下不得床了。 乔大人心有不甘:“陛下,那许叶氏将我儿打成这个样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宣德帝轻咳了一声,说实在的,对于叶瑶的行为他是很满意的,但是这可不能说出来,只得问许清:“你媳妇儿呢?就算是教训人,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许清一脸无辜:“臣的媳妇儿天生一颗热心肠,最见不得女子受欺负,乔公子当天华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臣的媳妇儿实在是气不过,再加上之前乔公子差点惊得她滑胎,这才下手没了轻重。” 对哦,这叶瑶还是个孕妇呢! 众人又把目光落到看起来凄惨不已的乔宣身上,皆是无语了。 一个大男人,两次都被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给抽得狼狈不已,也是挺无用的。 这种事,宣德帝只能和稀泥,对许清道:“但是你媳妇儿下手重了些,而乔宣的右手却废了,他日后的前程都要受影响,你去乔府赔礼道歉,一应诊金调养所需开销都由你出。” 乔大人听了很是不甘,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他闹也闹了,可是他们的皇帝陛下摆明了要和稀泥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许清却不答应:“微臣的媳妇儿没错,为何要道歉?” 皇上眼角一跳:“你年岁也不小了,难道还要朕告诉你何为息事宁人么?!” “……”许清跪倒在地,不吭声。 “许大人。”宣德帝转眼看着许大人。 “瑶儿是许清的媳妇儿,微臣只是她的公公,该怎么做自然是由她丈夫决定,臣没有置喙的余地。”许大人很是正直地道。 宣德帝:“……” “你要是不去乔家赔罪,便日日在昭阳殿外跪着。” “是。”许清叩头,“微臣谢主隆恩!” 安瑜忍着笑。 萧凛眼里也有浅浅的笑意。 “你——”宣德帝双手紧紧地扒住桌沿,忍住想要掀桌直接压死这家伙的冲动。 乔大人欲哭无泪。 “陛下,这件事微臣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总有一日,陛下会为今日的偏袒而后悔的。”乔大人也知道今天是讨不了好了,阴鸷地看过在场的人,领着乔宣走了。 宣德帝冷哼一声,偏袒又如何?至少这些人都是国之栋梁。 侧首,就见安瑜看着微晃的门帘,若有所思的样子。 “有没有觉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宣德帝颇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问道,“想什么呢?” 安瑜侧目看他一眼:“临走若是不说那番话,微臣还真以为乔大人被逼的有点脑子了,偏偏说了一通幼稚的话——还是打得轻了。” 在场的人:“……” 没记错的话,安瑜比乔大人还小二十几岁吧,可是这话说的……好像他已活了一把年纪似的。 还想好好的和安瑜说一通大道理的话就没处可说了,宣德帝只好说正事:“那你有什么打算?乔大人这应该是要和我们撕破脸了。” 安瑜将许清从地上拉起来,头也不抬地道:“乔府还起不了风浪,盯住他们即可,切勿打草惊蛇。当然……”他眼里的寒意一闪而逝,“如果乔大人想暗地里搞鬼,那么我们也不用留情了,斩草除根。” 宣德帝点头:“朕明白了。”看向许大人,他略含歉意,“真是烦劳许大人了。” 许大人连说不敢:“说起来,还是臣的儿媳妇儿处事不周所置,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闻言,宣德帝摆了摆手:“没什么。若是朕在场,也必定会和令儿媳一般,许大人不必感到歉疚。” 这话说的真的太不含蓄了,听得安瑜也想抡鞭子抽他一通。 这是身为皇帝该说的话么? 许大人走了,许清不再压抑自己的心情,愉悦地道:“这次,乔宣那小子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了,真是解气。” 南衍不予以评价。 媳妇儿太凶残了倒霉的是做丈夫的,看他们的皇帝陛下就知道了。 宣德帝好心提醒他:“你还是少给你爹找麻烦的为好。”不然,恐怕下一个被抽的就是你了。 萧凛头痛地按了按眉头,这些人还知不知道今天进宫是来干什么的。 “陛下,”萧凛忍不住打断他们,“成王那边微臣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只剩下静王和荣王。” 宣德帝沉吟片刻,快速地做出了决断:“静王不用管,看住荣王,以防他和成王勾结在一起。” 静王待在封地没有在京城,暂时不用理会。 萧凛抱拳应是。 宣德帝敛目,很快,他就可以替朝烟报仇了。 那些曾经害过她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四)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离朝烟离开的日子也越发的近了。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朝烟缓步而行,她身后跟着的人除了揽月宫的人之外,还有一些是宣德帝特意派来照顾她的。 “还有多久才到?”她仰头看了看天色,目光扫过路旁的树木,淡淡地问道。 路过这条小道,才发现一路的树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湛湛的黄色,在枝头瑟瑟地发抖。 一阵轻风吹过,可真是秋风扫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头,看着好不萧瑟,仿佛就连这一方的天空也染上了这份萧瑟,天边的白云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给这景色凭空添了一份凉意。 青莲恭敬地回答:“启禀娘娘,约摸还有片刻就能到。” 她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行人顺着后宫高大、奢华的亭台楼阁慢慢地往后走去,越走越荒凉,直到到了一处远离后宫繁华的凄凉破败的大殿,方才止住了脚步。 看着这个白日里也透着阴森森的冷气,大殿上的瓦片都缺了几块儿的冷宫,饶是朝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身后冒出来,仿佛听见那大殿之中隐隐传来了女子细细的模糊的哭声。 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叫素来什么都不怕的朝烟都有些寒颤,哪怕是向来都见识多广的青莲也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她没有想到冷宫是这样破败的地方,也没有想到宣德帝竟真的这样狠心,将乔璃给丢来了这儿——不管怎么说,乔璃也陪了他两年,他竟也狠的下心。 “娘娘……”青莲看出了她的想法,有些欲言又止。 或许对旁人来说宣德帝这样的做法太过狠心,可是她们这些知晓事情缘由的人却无法说宣德帝这样做不对——尤其是朝烟,她是最没有资格说他这样做是做错了的人,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摆了摆手,她淡淡地道:“你们都留在这里,本宫一个人进去。” “娘娘,不可……”青莲急了。 “无妨。” 青莲不好当着其他人违抗她的话,只得称是,和众人一起留在了外面。 她走进了这昏暗的大殿,才看见这一处竟四处漏风,冷风呼啸着进来,又照不到阳光,竟比外头还要阴冷数倍。 而这昏暗的大殿之上,她就见几个年老的宫人围着一个美艳的女子,看似是在守着她,实则是监视她。 这些宫人看见了她,心思一转,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如今在这后宫中还能穿得如此华贵的女子,除了皇上所宠爱的皇贵妃之外也没有旁人了。 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她们也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冷淡地道:“你们出去,本宫要和秦氏单独说一会儿话。” 她对冷宫的印象并不好,看着乔璃吃苦,说不震惊是骗人的,只是乔璃现在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是一个冷酷的人,然而也不是一个随意播撒同情心的好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曾经害得她差点丢了性命。 乔璃落到如今的地步,只能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与人无尤。 当年她能毫不手软地对她出手,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过是因果轮回罢了,能怪得了谁呢? “是。” 行过礼,她们退了出去。 “秦韵。”乔璃看见对面的朝烟,目光落在她惬意的脸上,就见这个从前叫自己害得失去了一切的女子一身盛装站在她的眼前,仿佛是天上与地下的距离一般,无法触及。 乔璃阴狠地看着她,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你心中应该是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要看见我才好吧?” 朝烟淡淡地看她,脸上无悲无喜,听见这话,她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果可以的话,本宫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再看见你。” “不过,本宫此次来,是要告诉你乔家的近况的。” 乔璃浑身一僵。 能让朝烟忍下对她的厌恶来看她,想来乔家是出了什么大事。 朝烟淡漠地道:“你父亲会在今年年底辞官回家,至于你的兄长,他的胳膊折了,这辈子都再无复原的可能。乔家,倒了。” “不可能,我父亲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他怎么可能会辞官,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才会逼的我父亲不得不辞官。”乔璃先是为她这话愣了愣,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不禁想伸出手去拉她。 她缓缓地退后了两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闻言,冷然道:“你怎么会认为是本宫干的呢?下这个命令的人可是皇上,与本宫有何干系。不过,你兄长的事,倒确实是与本宫脱不了关系。” “知道你兄长发生了什么吗?陛下说了,他三年内不得踏入朝堂,十年之内不能参加科举,他的胳膊断了,也就是说……”看了眼因为她的话而脸色变得惨白的乔璃,她勾了勾唇,继续道,“他这一生都无法再入朝为官了。” 她面上带着笑,一双清冷的眼里却含着寒意:“对了,本宫已经侍寝了。是不是很好奇,陛下为什么会碰本宫?那自然是因为陛下已经认出了本宫。” 她蹲下身,抬手捏住了乔璃的下巴,脸上露出淡淡的讥讽:“即使你拥有了和本宫一模一样的容貌又如何?陛下不也是没有碰你吗?可见,陛下是打心底里恶心你。”她目光暗含悲悯,“如果你安分守己,将来必定会遇见一个将你放在心上的人,可惜,你被眼前的权力迷住了眼,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企图想得到那些本该不属于你的东西,所以,你有今日的下场也是你自找的。” 乔璃用力地甩开她的手,指着她恨声道:“都是你,这一切都怪你。如果你没有回来,陛下他就不会这么对我,他会一直喜欢我。我才是秦韵,我才是……我才是他唯一的皇后,陛下他喜欢的是我,他喜欢的是我。” 她站起身,垂下目光看住她:“你想要做秦韵,就做吧。本宫是朝烟,这一辈子也只会是朝烟。”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首看了她一眼,轻轻响起来的声音像是被风一吹就能散了似的。 她说:“做自己不好吗?做别人就是你想要的吗?一直戴着面具生活,你不累吗?” 她从大殿里头出来,听见从里面传来了许多女子的疯疯癫癫的笑声与幽幽的哭声,目光变得悠远了起来。 她不知道乔璃会不会累,但她知道,她累了。 …… 不远处的青莲一看见她出来了,忙不迭地上前检查她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她浅笑,任凭青莲紧张地查看自己的情况,最后在青莲的怒视之下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青莲什么都没有说,脸上既没有担忧,也没有高兴,她是一直都知道朝烟这两年受了怎样的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乔璃现在落得如此狼狈,也不过是她自找的。 耳边传来喝骂声,朝烟动了动脚,转身静静地看着被拉到了远处,叫人拉着叱骂,一下一下打在身上发出哀嚎的乔璃,突然觉得自己竟不需要再看这个女人以后的结局了。 原来她一直记在心中的仇恨,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了不得,不能撒手。 她如今有更多在意的东西,眼前这个,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回吧,本宫有些累了。”朝烟淡然地对扶着她的青莲说道。 她以后不会再来看乔璃的凄凉了,只是却也不会原谅她。 她吃了苦也就罢了,但她却不想让她身边的人为她担忧,过去了的事又何必要一直记在心头,不过是平白增添那些关心她的人的烦恼。 青莲看着突然想开了的朝烟,心里一松,脸上就露出了微笑。 “既是累了,就回去歇一会儿,今儿娘娘可不准再出宫了,免得又受了风寒遭罪。”青莲扶着她往外走去,很是温和地与她说道,免得小姑娘又炸了毛。 果不其然,小姑娘听闻后,不大乐意:“我想再到处转转。” 青莲退了一步:“那,咱们就在外面多走会儿。” “好。” 之后的对话便再听不清了,乔璃惨叫着,眼神呆滞地看着朝烟渐行渐远,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脸上泪痕斑驳,分不清是因为痛苦而流还是因为悔恨而流。 在御花园走了半个时辰,朝烟受不住了,只能慢吞吞地回宫。 回到揽月宫,接过阿四准备好的帕子擦了擦脸,瞅了眼笑得灿烂的兰香,朝烟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十天后,皇上要在西山举办秋猎,到时候娘娘应该也要随驾一同前去。”兰香笑眯眯地道。 将帕子扔给阿四,朝烟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也笑眯眯地道:“那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也会去呢?要知道,秋猎很危险的,陛下不一定会让我去。” 青莲端着点心进来,听到这话,笑道:“可真是巧了,李总管求见,说是陛下让他来传旨,是有关于十日后的秋猎。” 朝烟坐直了身体:“他现在在哪儿?” “此刻就在门外呢,娘娘要见吗?” 朝烟点点头。 青莲将点心放下,走了出去,片刻,李总管和青莲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朝烟挑挑眉,就要下地,却被李总管笑着阻止了:“陛下说了,娘娘才逛了御花园回来,必定是累了,而且奴才所传的只是口谕,因此娘娘不用行礼,歇着便是。” 宣德帝对她如此体贴,反倒让她心里难受,不知该说什么,便沉默不语,也没有再坚持行礼。 青莲看了眼朝烟,欠了欠身,及时地道:“奴婢代娘娘叩谢陛下圣恩,也劳累李总管了。” 李总管呵呵笑着,他在宫中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又怎会看不出这位受宠的皇贵妃此时的神态不对,不过,聪明的人不会多嘴问,也不会说出去,不论看见了什么,唯有将之忘记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青莲姑娘说笑了,可真是折煞了奴才。”李总管侧身,受了青莲半礼,然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有令,十日后,传皇贵妃陪驾前往西山。钦此!” 朝烟垂下眼睑,淡声道:“臣妾接旨。” 李总管弯腰福了福身:“娘娘若无吩咐,奴才就找回昭阳殿复命去了。” “多谢李总管,青莲,送李总管出去。” 青莲说是,和李总管出去了。 到了宫门口,青莲往李总管手上塞了一个荷包,见李总管不接,她连忙按住他的手,柔柔一笑:“多谢李总管跑这一趟,这是我们娘娘给李总管的心意,即便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有事的。李总管放心收下便是。” 李总管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宫中私底下收受贿赂的人不在少数,哪怕是李总管自己也收过前皇后的好处,那时宣德帝对这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也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朝烟在宣德帝心里的位置却不一样,这点,李总管看的很明白。 以前他能收前皇后的好处,但这可不代表他现在也能理所当然地收下朝烟的好处。 宣德帝把朝烟当眼珠子般护着,有什么好的都要先送来揽月宫,要的就是让后宫上下都知道他是有多么的宠爱朝烟,同时也是警告那些私下里想占揽月宫便宜的人。 在宣德帝身边伺候的李总管自然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他这样做的用意,因此,他从来都不会因为替朝烟做事而要求什么,当然,就算朝烟想给,他也不敢收。 但是,有了青莲的这话,他就不怕收了青莲的荷包会被宣德帝给整治,不过,回到昭阳殿后,肯定是要主动交代这事儿的,不然,倒霉的还是自己。 青莲松开他,稍稍退开了一些:“那奴婢就不送李总管了。李总管慢走。”她屈膝行礼。 李总管也不敢让明显是揽月宫的大宫女,朝烟身边的大红人青莲送,还了一礼,带着人回去复命了。 昭阳殿中。 宣德帝听完了李总管的回禀,手中的笔一顿,顿时,白色的宣纸上就沾染了大片的墨渍。 他丢下笔,抬头看着李总管,笑了:“青莲那丫头竟然还给了你荷包,想来是她自己的主意吧。” 李总管走的时候,朝烟的兴致显然不高,怎么可能还想得到这档子事儿?多半是青莲自己的主意。 李总管跪在案桌前,闻言低着头道:“奴才想,的确是陛下猜的那样。” “起来吧。”宣德帝哼笑了一声,指着他问,“皇贵妃今儿还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李总管起身,回答:“回陛下,奴才问过了,娘娘之前去了冷宫看望废后。” 提起冷宫,宣德帝明显是不怎么高兴,揉了揉眉头,吐了口气问:“她离开冷宫后,心情怎么样?” 没有问两人的对话,反而是问了皇贵妃的情绪,李总管心中了然:“陛下放心,娘娘并没有不开心。据守在冷宫的人说,娘娘离开的时候,还在和青莲姑娘说笑。” 宣德帝摆了摆手:“下去吧。” 李总管觑了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宣德帝,低低地应了声,退下了。 苦笑着看了眼已经被墨汁弄脏了的宣纸,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弥漫着一丝苦涩。 朝烟,你这是放下了吗? 可既已放下,为何你还是不能坦然的面对我呢?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五) 宣德帝下令让朝烟随驾后,宫人们就紧赶慢赶地为她赶出了一套骑装,至于不情不愿的朝烟……揽月宫上下都很有一志的忽略了她的不愿意,高兴地准备她要随驾的东西。 十日很快就过去了。 西山位于京城的西北方向,且自古以来就是皇家狩猎场,即使是从京城出发,也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因为西山紧靠着西北大营,围场的范围相当之大,东西南北各相距约三四百里,其间根据不同的地形和兽类分布,分别六七十个小型围区,每次行围若干区不等。 一早,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直至傍晚时分才到了西山外围。 宫人们搭好帐篷,朝烟这才从马车上下来——宣德帝在到达后,便下了马车找安瑜和萧凛说话去了。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或许是因为夕阳西下的缘故,橙黄的树叶呈现出一种金色,连叶子的脉络都能清晰可见。 “娘娘,现在天色有些晚了,秋风寒凉,还是进帐篷歇息为好。”青莲见她看着景色出神,不由出声建议。 朝烟收回心神,轻轻地“嗯”了声,搭着她的手转身进了帐篷。 此次出行,她并没有带多少人来,除了青莲她的身边便只剩下兰香。 只是兰香不宜在这种场面下露面,因此早早地就进帐篷去了。 进去之后,就看见兰香正收拾着这几日宫人们给她做出来的骑装,在床上坐下,她摇摇头:“我又不会骑马,到时候也不会上场,这骑装穿不穿都是一样,何苦来的为我赶制这衣服。” 从小到大伺候了她多年,兰香可不怕她,一听她这话就没好气地道:“我的姑娘,您可长点心吧。陛下既然决定带您来,肯定是打了要把您展现在众人面前,让众人认可您的念头。如果到时候您就穿一件普通的衣裳出现在众人眼前,怎么能把自己的气势撑起来呢?” 朝烟耸耸肩,对她的话不可置否。 这次来西山,她心里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她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得先放下这种古怪的感觉。 青莲看了眼忙着收拾衣服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兰香,秀眉轻皱,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娘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朝烟轻轻地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青莲想叹气了,自家主子这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的性子可真是愁人,但她却没有说什么,因为李总管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起:“娘娘。” 眨了眨眼,她偏首看了看帐篷门口,扬声道:“进来吧。” 李总管进来后就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看她,行了礼道:“陛下让奴才来告诉娘娘一声,今晚陛下有可能不会回来了,让娘娘不必等,累了歇着便是。” “本宫知道了,劳累李总管跑这一趟。青莲……” 青莲会意,朝李总管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摆着礼貌而不失礼的笑:“李总管请。” “奴才告退。”李总管笑着道,然后出去了。 看着出去的两人,朝烟一下垮了肩膀,歪在床上唉声叹气的。 兰香抽了抽嘴,决定装没有听见。 翌日清晨,西山一片热闹。 朝烟坐在宣德帝身边,穿了件红似火的骑装,下摆绣的是墨凤,领口处用金色云纹修饰。 都说红色衬肤色,她穿着这件骑装,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看上去更白了,而且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 之前站在镜子面前看这样的自己,她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样的她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即使是不认识她的人也很快猜出了她的身份。 安瑜和萧凛等人离宣德帝的距离最近,几人见着眼前的一幕,知情的微微沉着脸,不知情的眼中有着疑惑。 萧凛一身黑衣,双袖紧束,与他不同的是一袭宽袍广袖的安瑜。 今日安瑜不打算下场,所以穿着看起来十分的儒雅,让旁边的人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才挪开视线。 宣德帝看了一会儿,转首对安瑜笑道,“太傅,今年你不下场,可是让许多等着你大显身手的姑娘们大失所望了。” “微臣也不是第一次参加秋猎了,今年不下场,正好给这些年轻人们练练手,免得几天后的正式比试上,这些年轻人们手忙脚乱。”安瑜笑得温文尔雅。 宣德帝和众人:“……”话说才不过二十几岁的你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吧?这么一口一个年轻人真的好吗? 朝烟低下头憋笑。 以前就听说只要安瑜愿意,他说话能把人气死,当然,如果和安颜对上,被气得半死的人就是安瑜了。 宣德帝轻咳了一声,瞪了眼安瑜,道:“晤风,你今日应该是要下场吧?” 萧凛无奈地看了一眼安瑜,上前回话:“回陛下,是。” “去吧,也让我大盛王朝的儿郎们看看,我们不败战神的风姿。” 萧凛领命,走到围场里挑了匹马。 双腿夹着马腹,他拉着缰绳,微微用力,坐下的马匹发力。 他抽出背上的箭,搭上弓,箭矢如疾风骤雨,如此急速的奔驰中,竟然射中了一匹狼,让人不禁喝彩。 各家子弟纷纷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围场上那个奔驰的人影,心中顿生豪迈之气,各家闺秀们皆是双颊泛红,眉目传情。 可惜的是,眼前这个如此优秀的男人的未婚妻在两年前去世,而他也无心再娶,执意要为逝去的未婚妻守孝。 这让京城的闺秀们的一颗心都碎成了渣渣,这么好的一个男人,竟然已经是别人的了,而且最让这些闺秀们不能接受的是,那个令人羡慕无比的女人竟然还是她们一直瞧不上的安颜。 宣德帝看了好一会儿,侧脸对安瑜叹着气:“阿颜那丫头都已经走了两年了,晤风他还是放不下,可让朕为他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你说说,他既已忘记,又何苦要守着承诺?难道他要一辈子都不娶吗?” 安瑜定定地看了宣德帝许久,见他脸上的关心与担忧都不似作假,神色这才柔和了一些。 “晤风最是重情重义,阿颜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于他而言,该做的事不会少。而且陛下也为他们赐过婚,这对晤风来说,就是一份责任。” 他没有提萧凛已经想起了一切,有些事,有些人,他们不必都告诉这位年轻的皇帝。 警惕之心既有,那么他们之间也不会再是单纯的朋友了,从宣德帝开始算计他们安家开始,他们之间的情谊就早已被磨尽了。 现在,他们只是君与臣的关系,再无别的。 在一旁听了他们对话的朝烟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掩住了一闪而逝的苦涩与讽刺。 她早就该想到的,现在这个疼她、宠她的男人已不再是年少时的那个和朋友胡闹的少年了。 他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大盛王朝的皇帝,再多的良善和纯真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模糊。 皇宫,那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出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善良的人。 这些年来,和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打交道,他内敛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可他也狠心了许多。 他变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此刻却不得不打心底里认可。 不想再待下去,她站起身,欠了欠身,歉意道:“陛下,臣妾身体略感不适,就先行告退。” 宣德帝闻言,有些担忧:“既然不舒服,就先去歇着。明年,朕再带你来好好的看看。” 明年? 明年的这个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就不再是她了吧? 压下心里的酸涩,她微笑:“好。” 在帐篷里坐了大半天,朝烟便出神了大半天。 所有的人都被她赶出去了,她清楚,她现在的这个样子不能让青莲她们看见,否则她们会担心。 之前李成来禀报说宣德帝今晚还是不回来,让她尽早歇下…… 有两日了,他有两日夜里未回来了。 只是,自己又在奢望着什么呢?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离开吗?得到的越多,越舍不得离别,何苦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出神间,帐篷的帘子被人撩起,长公主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双眼无神的模样挑了挑眉:“想什么呢?” 目光闪烁间,她回神,看见来人担忧的模样,想对她安抚的笑,却发现自己连扯扯唇角都是勉强,不由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怎么来了?我现在可没心情招待你。”她无力地道。 长公主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到底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解惑呢。” 朝烟没有反对,她现在也的确是需要个发泄的人,便把自己刚刚听到的和所想的都告诉了长公主。 听了她的话,长公主想了想,道:“我不能说你想的不对,可我也不能说陛下做的不对。朝烟,他除了是你爱的人,是安太傅他们的朋友之外,他还是皇上,是天子。身为帝王,他最要紧的是这个江山,是天下的百姓。” “欲成王冠,必受其重。他既然是皇上,就必须要为这个天下、为黎民百姓考虑。儿女情长,兄弟情义,在面临天下和百姓时,他只能放在一边,即便要舍弃,他也只能舍弃爱人和朋友。天下,是他的责任,是他无法丢下的责任。” 朝烟愣住了,半晌,她牢牢地看住长公主:“那么,他做的一切你都知道?” 长公主没有避开她的带着锐利的双眸,点了点头:“是,他的每一个决定我都知道……或者说,我都猜到了。” “朝烟,皇宫是个什么地方你比我明白,在这种地方人若不改变,那么就只会成为其他人的垫脚石。人命又如何,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不重要。” “我当年扶持皇上登基,手上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两年前的那场政变,我也杀了不少人。在宫中,心慈手软只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之所以从来不告诉你这些,就是不想让你乱想。” “你和阿颜都太过心软,也太过善良,我们隐瞒了一切,为的只是想让你们有个干净的生活。” 朝烟沉默了。 她早已不是无知懵懂的少女,受苦的那两年,入宫的这段时日,都让她看清了许多的人性本恶。 但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无法接受。 她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她也做不来动辄取人性命的事,乔璃的事让她看清了皇家的凉薄,今日宣德帝的话更让她看明白了他的无情。 她扶额,低垂着眼睛,声音低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公主没有说话,站起身出去,给她思考的时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看朝烟,眼里带着心疼,抱歉,以及无奈。 生在皇家,这本就是一件无奈的事,可谁又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呢? 她不能,朝烟不能,安颜亦不能! 疲惫地阖上眼,朝烟想,自己真的是累了。 可是,为什么会累呢? 当初她一心要回来,无论是青莲还是安怀,都不同意。 青莲认为她总有装不下去的那一天,人心总是柔软的,更何况她一旦回来,就意味着要面对齐桪,青莲怕她会撑不下去,更怕她会让自己陷入痛苦。 安怀那时只问她:如果有一日她对这一切感到了厌倦,她又该如何?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对了,她说,她永不会有那一日。 可现在,她厌倦了,开始感到疲惫了。 好像是厌倦了一直隐瞒,也厌倦了在他的面前做戏,要坦诚吗? 可该怎么说呢?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齐桪还值得她相信吗? 说起来,她为什么要怪他呢? 诚如长公主所说的,生在皇家若还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能活得下去吗?皇室的人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齐桪的改变,也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活下去罢了。 她不是在怪他变了,而是在怪他没有认出自己。 在江边泛湖之时,在他看见她的那一眼起,他没能认出她……原来不是不怪他了,只是一直放在心底而已。 所有对他的偏见,不理解都是源于这一件事情,她想,她该把这件事说出来了,这样两个人才能心无芥蒂地在一起。 想到就做,她扬声唤人进来梳洗打扮,没有带任何人,独自去了宣德帝所在的帐篷。 宣德帝此时正和安瑜、萧凛谈事情。 “……臣趁着狩猎的机会,仔细地看过了周围的痕迹,的确是有人来过的样子,若如太傅所猜想的那样,成王和荣王已经开始动手了。”萧凛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还是黑色,但衣领处的花纹却和之前的那件不同。 宣德帝微微沉吟,看向安瑜:“太傅,接下来该怎么办?” “暂时按兵不动。成王他们以为陛下只是来狩猎的,那么,我们就不能露了马脚,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安瑜迟疑地看着宣德帝,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不过,陛下此次带皇贵妃来,还是太过冒险了。万一……” “朕知道。”宣德帝摆了摆手,“只是,若朕一个人来,他们必定不会相信朕只是来狩猎的,唯有皇贵妃也在朕的身边,他们才会相信朕是来玩的。” 萧凛和安瑜闻言,看了彼此一眼,随后又默契地别开视线,对这件事不再予以评价。 对宣德帝的做法,他们不能完全赞同。 既然是爱了几十年的女子,他怎么狠得下来利用她? 至少,萧凛做不来这样的事。 将自己心爱的人当做棋子,这太过残忍,更何况他也不舍得。 安瑜在心底轻声叹息,他没想到宣德帝之前说的有分寸竟然是这个。 身为一个臣子,一位军师,他不能说宣德帝这样做不对,在战场上运用手段、计谋,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因此,只要计谋好用、省事即可。 可是作为朋友来说,宣德帝这样的做法未免就有些过分了。 夫妻之间,最忌讳的便是利用和不信任,可以想见,如果此事被朝烟知道了,她会如何的失望。 正在说话的三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说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被人听了去。 在帐篷外面站着的朝烟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旋即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眼中清冷,面上没有半分异色,然而这一刻,在她的心底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垂眼,她唇角掀了掀,是讽刺的弧度。 她转身离去,那薄薄的一层帐篷仿佛一道天堑,隔开了她和他的距离,这辈子都再无法走到一起。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六) 安瑜从宣德帝的帐篷出来时,不由得吐了口气。 回首看了眼还在讨论细节的萧凛和宣德帝,他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感叹。 “安太傅,我家皇贵妃有请。”候在一旁多时的青莲见到他出来,上前几步,恭敬地道。 安瑜看着青莲,眯了眯眸子:“青莲。”他笑了笑,抚了抚袖口,“走吧。” 青莲微微低头,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瑜也不客气,双手负在身后,提步走了,青莲紧跟其上。 朝烟此刻没有在帐篷里,她穿着淡紫色的宫装,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围场。 远远地瞥见来人,她站直了身子,一双水眸平平淡淡。 待两人来到她面前后,她直接让青莲退下,只留下安瑜和她。 见着青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安瑜这才抱拳行礼:“微臣见过皇贵妃。” “太傅不必如此多礼。”朝烟盯着安瑜,突然笑了,“本宫有一事不明,特意请太傅为本宫解惑。” “解惑不敢当,不知皇贵妃要问微臣什么?” “此次秋猎,究竟是陛下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划?本宫好奇的很。太傅一直跟在陛下身边,想必应该知道事情的缘由,所以,本宫才会让青莲请太傅过来。”她敛去笑容,神色冷然。 听见这话,安瑜如何不晓得她是知道了秋猎的原因,当下不由得苦笑:“娘娘既能问出这话来,应该是猜到了,又何苦要微臣说出来。” 闻言,朝烟垂眸:“若本宫猜错了呢?” 她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必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平白无故地就给他扣上了这样一项罪名。 她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可在没有听到真正的答案之前,她宁愿欺骗自己,给他找借口。 但是,安瑜的话让她明白,她之前听到都是真的。 “太傅,本宫是皇上的棋子对吗,对吗?”她轻轻的声音,让安瑜愣住,“想来,皇上在本宫还未进宫之前就已经有了这个计划——将成王和荣王他们一网打尽的计划,但是,这个计划必须得有人配合他。” “皇上原本的计划里,是要带皇后秦韵来的,可是她被废了,无法随驾,因而,皇上选择了本宫……”朝烟的眼角微湿,却没有泪水。 安瑜急忙为宣德帝辩解:“娘娘多虑了,陛下从来没有拿娘娘当过棋子。陛下之所以瞒着娘娘,就是怕娘娘会出事,所以……” 朝烟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本宫还有一事要向太傅请教。” “本宫的身份,太傅已经知道了吧?既如此,本宫不再瞒太傅……两年前的那场刺杀,我要知道真相。”清丽的双眸中充满了锋芒,她毫不在意地对上安瑜因为她的话而瞬间沉下去的俊眸,执着的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安瑜冷冷地看了她许久,最后收回了视线,抬头看向了悠远的天际,清朗的语调里有着些许嘶哑…… 朝烟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天色已经黑了。 她的脸色惨白,眼里空洞无神。 青莲被她的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扶着她在榻上坐下,绞了湿帕子给她擦了脸后,担忧地看着她,没有多言问什么。 从朝烟让她去请安瑜见她的时候,青莲就知道要出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已。 “青莲,你下去吧。”她疲惫地用手遮住双眼,哑着声音道。 青莲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欠了欠身:“娘娘若是有事,唤奴婢便是。” “嗯。” 青莲出去了,整个帐篷里空荡荡的,榻上坐着的人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上去莫名的有些诡异。 直到烛火发出霹雳吧啦的声音,朝烟才像是被惊醒了似的,放下覆盖在眼皮上的手,静静的看着摇曳不止的烛火,思绪渐渐地飘到别处,耳边又响起了安瑜的声音。 “……两年前的那场意外,陛下没有想过要利用你们,他只是得知了你们会去寒山寺,所以将计就计,用你们引出成王他们。” “我们能在你们出事之时及时赶到,也是因为一早就知道了陛下的打算。他没有想过你会出事的,也没想过会给人钻了空子……秦姑娘,对不起!” 对不起,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呢? 当年出事的人中也有他的胞妹,只是她比较倒霉而已,不仅被人取而代之,两年不得回家,不能和亲人相认,而且还容貌尽毁,只能用另一个身份、另一张脸回来。 况且,最后救了她的人,是他的弟弟——即便这不是他的吩咐。 而安怀照顾了她两年,为了她的伤费尽了心思,甚至还让青莲照顾她。 安家没有对不起她的,是她对不起安家。 如果不是她提议去寒山寺上香,安颜不会出事,安瑜也不会和宣德帝有了隔阂,安怀也不必在她身上花费了两年的时间。 她爱的人,原来一直都在利用她,为此不惜以她为饵,就连这次的秋猎,他也是打着利用自己的念头来对付成王他们……这一切还真是可笑! 当初的承诺与誓言,如今都变得那么愚不可及。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她和乔璃没什么不同,都是那么的可怜可悲,为了一个心中只有所谓的江山社稷的男人而变得面目全非。 …… 萧凛还在帐篷里看地图,宣德帝计划的事就在这两日,不能有丝毫的差错,因此,安瑜的到来让他有片刻的惊诧。 放下手中的地图,他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你不休息,过来作甚?” 安瑜迟疑不定,他抬眸看了看萧凛,咳了一声:“晤风,陛下当年做的事,你还介意吗?” 萧凛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摩挲着桌上用羊皮纸做的地图,脑中却突然出现了少女娇俏的笑容,淡淡地道:“君是君,臣是臣。” 就这么六个字,安瑜瞬间就明白了萧凛对两年前的事情的态度。 “今天,皇贵妃来找我问了两年前的事,我全都告诉她了。”安瑜不再犹豫,把今天和朝烟的对话全都说了一遍。 萧凛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这两日正是多事之秋,派人保护她吧。” 安瑜点头答应。 却不曾想,就在安瑜安排下去的两日后,朝烟就出了事。 这日,宣德帝打算亲自狩猎,翻身骑上马后,就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安瑜和萧凛也失去了踪迹。 朝烟虽然换了骑装,却精神不高——自从知道了宣德帝待她来秋猎的目的后,她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看宣德帝消失在密林间,她兴致缺缺,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帐篷去了。 青莲轻声道:“娘娘,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然怎么会一连几天都有气无力的。 朝烟摇了摇头:“没事,我……” 话音被人打断:“怎么样,事情做的如何?” “放心,齐桪已经去了,即便他身边有萧凛和安瑜,也没命活着出来。” “那便好。传信给静王,让他可以动手了。” “是。” 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便是掀开帘子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青莲抬眼看着朝烟,就要说话,却被后者捂住了嘴。 她摇摇头,侧耳凝听,待完全没了声音才放开青莲,沉着脸转身出去——她们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两个帐篷之间。 在听见声音时,她反应极快地拉着青莲缩了进去,这才没被人发现。 “娘娘……” “回去再说。”朝烟冷着声音,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而去。 这两个人的声音虽然陌生,但她听出来了其中一个略有耳熟:是荣王。 一回到帐篷,她就有条不紊地吩咐青莲:“你去看看,林修烨是不是还在,如果在,就把他叫过来。如果他不在,你就去秦家的帐篷让我大哥过来。” 青莲行礼:“是。”然后快速地走了。 片刻后,秦澈来了,身后还跟着南衍和许清。 原来青莲找林修烨没有找到,便去了秦澈所在的帐篷,不料南衍和许清也在——清楚了青莲的来意,几人自然是匆匆而来了。 见到他们,朝烟也顾不上其他了,一把抓着秦澈的手,语带哭腔:“大哥,齐桪他……” 秦澈很冷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不用怕,这个情况应该是在皇上的预料之中的。” “可是……”她慌了,她是对宣德帝失望了,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出事,“我听见他们说静王埋伏在树林里,还有荣王……哥哥,我大概知道你们的计划,可是你们的计划里面没有静王啊。” 几人终于正视这个问题了,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南衍招来一名侍卫耳语几句,便率先出去了。 许清紧皱眉头,看住秦澈:“我去找成王。” 秦澈点头。 原在计划中会出手的成王没有动手,反而是远在封地的静王出手了,而且还联合了荣王。 他们此时都明白,宣德帝的计划,恐怕失败了。 许清走了,秦澈原意是让青莲照顾好朝烟,自己去调查静王是何时混进京的,却被朝烟拉住了衣袖。 他低眸看过去,就看见一脸倔强的小姑娘:“不要胡闹,你好好休息,在原地等消息即可。” “哥,我也要去,我……我不放心。”朝烟不撒手。 秦澈无奈了,低低叹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乖!不要闹,你很快就可以回家了。”见朝烟一脸疑惑,他很有耐心地解释,“我和祖父都说好了,秋猎之后,我们秦家会辞去所有的官职,让陛下特许你出宫。到时候,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朝烟怔住了:“哥哥……” “很对不起,哥哥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你,所以,这次我会帮陛下彻底解决几位王爷的事,让他还你自由。”秦澈笑笑,那笑容里的苦涩连朝烟都看得出来。 她抱住秦澈,放声大哭:“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们离开,不能回到你们身边,也不能在祖父的膝下承欢。 心疼地拭去她的泪水,秦澈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地道:“傻瓜,我是你的兄长,永远都不用和哥哥说对不起。在这里等消息,好吗?” 抽噎地点头,朝烟松开了秦澈。 好笑地摇了摇头,秦澈转身离去。 朝烟不会想到,秦澈这一去,便是永别。 …… 萧凛冲出了树林后,凝眸看向远方延绵的山脉,然后翻身站立在马背上往远方眺望,双目半阖感受着风中传递来的气息,眉心一折。 半晌双目睁开,又落坐回马背上,往山林中行去。 再次进入树林,萧凛突然拉紧了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不待马蹄停下,马上的人已经翻身下马,蹲下身去拨弄地上的枯草,终于从下面的草叶中寻找出一些暗红色的血渍,捻了一些放到鼻下嗅了嗅。 “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他低声喃喃,站起身,翻身上马,往山上行去。 看着周围的环境,萧凛心头笼罩着一股不安。 看样子,他们已经出了西山围场的范围,这处密林显得原始而浓密,高大的树干密集的叶子遮挡了上头的光线,整个森林显得幽暗深沉。 “嘶——” 马的嘶叫声响起,萧凛紧紧拉着缰绳,身体紧紧伏贴在马背上,眼睛急切地注意着周遭,发现这是一处十分陡峭的斜坡,先前有密集的树林作遮挡,根本难以察觉这里另有乾坤。 马狠狠地摔向地面,萧凛的反应极快,快速地放开缰绳,双腿往马身一蹬,向前跃去,借着惯性往前倾,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方停止下来。 站起身,萧凛站在迎风处闭目细细倾听,风中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猛然睁眼,身形往前疾射而去,一路疾行,穿过山涧,朝对面的山林奔去。 很快地,便听到了打斗声,还有兵器相交的声音。 “不好。”萧凛神色一凛,躬着身在密林中奔驰,很快便见到了陷入包围中的宣德帝和安瑜。 前者除了衣襟有些凌乱之外,看起来没有受伤,后者则要凄惨许多。 安瑜的脸上多了一条血痕,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边耳朵处,右肩上血迹斑斑,隐隐可见一条刀伤。 萧凛神色猛地一沉,飞身而出,长剑格挡在身前,挡住了朝安瑜背后刺来的兵器,手腕用力,那人的兵器便被他挑飞了,然后手腕一转,长剑刺入了企图偷袭安瑜的人的胸口。 “晤风!”宣德帝见着来人,精神一振,下手也狠了几分。 扣住安瑜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萧凛面沉如水,击杀了所有围着他们的人。 几人气喘吁吁地靠在一起,还没歇匀气呢,就听见前方响起脚步声。 三人抬头看去,看见的不是意料之中的成王或荣王,而是静王。 安瑜眉峰一挑,目光隐晦地扫过宣德帝。 当初他的本意是派人监视静王,可宣德帝认为静王远在封地,翻不出什么浪花,没想到,他们今日却是栽在了静王的手上。 “很意外?”静王比宣德帝还要大两岁,气质却没有宣德帝沉稳,他笑得很得意,“你们是该意外,本王为了这一天,老老实实呆在封地多年,不让你们有半分怀疑。现在看来,本王的决定是对的。” 宣德帝沉默了一瞬,而后看着他:“和你勾结的人是荣王吧?” 静王诧异地挑眉,随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成王那个家伙没有这个胆子,所以,本王找上了荣王。齐桪,你真是可悲,到死之前,身边也只有安瑜和萧凛陪在你身边。” “虽然只有朕和太傅晤风三个人,但一样可以让你伤筋动骨。”宣德帝冷冷地道,身形一动,手持长剑冲了上去。 萧凛和安瑜没有半分迟疑,也出手了。 静王和荣王这次是有备而来,带的人不仅武功好,而且人数也不少。 三人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手中的长剑挥动了多少下,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南衍和秦澈带着人来了。 第三章:美人皮(二十七) 一大队人马朝宣德帝三人而去,领头的人是南衍和秦澈。 南衍看着浑身是血的安瑜不由得拧紧了眉头:“阿瑜……” “陛下……”紧跟着而来的秦澈心中也是一紧,看到宣德帝安然无恙才稍稍安下心来。 原本在朝烟无意间得知了荣王的计划后,他和南衍便快马加鞭地带人赶了过来,却不料现场已经是一片血腥混乱了。 秦澈眼中冷芒毕现,右手挥下:“杀,一个不留!” 看到南衍和秦澈,宣德帝也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他们已经是强弩之弓了,如果南衍他们再来晚一些,说不定就可以直接给他们收尸了。 秦澈搀扶住宣德帝,将他往一旁带,以免被愤怒的静王给伤了。 眼看着就可以杀了宣德帝,却不曾想秦澈和南衍这时竟带了人过来,不用想他也知道,一定是荣王那边出了差错。 静王眼睛都红了,事情功败垂成的感觉可不好受,尤其是当他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时,却忽然有人破坏了这一切。 秦澈挡在宣德帝身前,警惕地看着静王,手中的长剑时不时地挥开朝这边而来的人。 南衍扶着安瑜,低声将他们会来此的缘故说了,末了,他说:“我看秦澈似乎在谋算着什么,不用防着他吗?” 安瑜微微摇头,他大概能猜出秦澈的打算,不外乎是和朝烟有关的。 扭头看了眼萧凛,他被赶来的无涯护着,除了左手臂上被划出了一条口子之外,别的倒没有大碍。 这场混乱并没有持续得太久,在南衍和秦澈带来的人面前,静王的人没一会儿就被擒住了。 几人皆是看着被俘虏的静王,目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将静王押回去。”宣德帝淡淡地道,看都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也就是在此时,变故突生。 看着走过去的宣德帝,静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竟然挣脱了侍卫的束缚,猛地朝不过几步远的宣德帝扑了过去,同时袖口一抖,滑出一把半臂长的短剑,剑光闪过…… 宣德帝看着那朝自己的胸口刺来的匕首,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个身影闪过。 “哼。” 一声闷哼响起,挡在他面前的人仿佛失去了力气,缓缓倒下。 “陛下!”安瑜失声叫道。 萧凛心头一凛,甩开无涯,往宣德帝的方向奔去,制住了企图挣扎着还想动手的静王,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右手抓住他握剑的手一个用力,就听见他发出凄惨无比的一声。 在场的人都知道,静王的这手,废了。 “秦澈……”南衍扶着安瑜,看清了替宣德帝挡剑的人是谁后,脸色变了变。 是的,这替宣德帝挡住了这剑的人正是秦澈。 他离宣德帝最近,静王的突然爆发吓住了其他人,唯一保持清醒的只有秦澈,所以事情一发生,他的下意识反应便是扑到宣德帝身前。 安瑜几人纷纷围了过去,宣德帝接住了他,瞪着他胸前的匕首,失了分寸:“秦澈,你撑住,朕带你回去。” 秦澈勉强地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陛下,不用了,我的身体我比谁都要清楚,来不及了。” “闭嘴!”宣德帝死死地看住他,额头青筋凸起,“你不能死,你死了朝烟怎么办?她只有你一个兄长,你要让她伤心吗?” 秦澈吃力一笑:“我猜的没错,你果然……已经知道了。放过她吧,陛下,算我……求你。” 宣德帝急促地喘着气,他的手被秦澈紧紧的抓住,手背上多了几道红印。 “朕答应你。”他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安瑜和南衍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很快错开了视线。 他们都知道,秦澈用生命换来了朝烟的自由,而这份自由,带给朝烟的却是痛苦,同样的,宣德帝和朝烟之间也永远不可能了——他们中间,隔了一个秦澈,那是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天埑。 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秦澈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双眼因为疲惫而缓缓地闭上,抓着宣德帝的手也逐渐地松开了。 众人沉默下来,纷纷别开眼,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悲伤。 …… 一直在营地等待的朝烟总感觉心中不安,她在帐篷里捂着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抛开那股不安一样。 “娘娘,陛下他们回来了。”青莲从外面匆匆进来,来不及行礼,赶忙道。 朝烟倏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朝外面跑去,青莲慌忙跟上。 只是,当她看见躺在地上的秦澈时,脚下一个踉跄,大脑一片空白。 青莲连忙扶着她,眼中一片担忧。 众人本来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秦澈的,听到动静,皆抬头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自己的心绪,眼圈却兀地红了。 抖着嘴唇,她看向宣德帝:“怎、怎么回事?我大哥……他、他怎么了?” 宣德帝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艰难地道:“秦澈为了救朕,死了。” 朝烟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她反手掐住宣德帝的手,死死地盯着地上失去了生机的人。 忽然,她“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朝烟?!”宣德帝大惊,接住朝烟软绵绵的身体,快步往帐篷而去,偏首看着李总管,高声道,“李成,传太医。” 好半晌,周太医匆匆而来,因为一直都是他替朝烟请的平安脉,所以,他轻车熟路地替朝烟把了脉。 可当他一摸上朝烟的脉象后,脸色忽地一变。 宣德帝看见周太医的这幅样子,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人的神情不会骗人,看周太医的神情,他就大概猜到了朝烟的一些情况。 宣德帝沉沉地道:“皇贵妃情况如何?” “陛下。”周太医收回搭在朝烟手腕上的丝帕,回身朝宣德帝拱了拱手,“娘娘她……她……”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周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颤抖道:“启禀陛下,娘娘的身体本就虚弱,亏空得厉害,此刻受了打击,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闻言,宣德帝的身体晃了晃,李总管慌张地扶着他:“陛下,保重龙体啊!” “朕无事。”他抬手打断了李总管的话,目光落在太医身上,“皇贵妃还有多久?” “最多……半个月。” 长时间的寂静,在帐篷中的人没有一个敢大声出气的,皆是低下头屏声凝气,就害怕触到了这位暴躁的皇帝陛下。 “你们都下去。”良久,他才道,声音中充满了疲劳与无力。 “是。” 帐篷里的宫人和周太医都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宣德帝静静地看了朝烟一会儿,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坐在床边,轻声道:“不打算睁开眼看看我吗?还是你已经恨得不想看见我了?” 床上的人眼皮一颤,却没有睁开。 她空洞的声音响起:“你放过我吧。” “……我若不愿意放你走,你又当如何?” 她没有回答,眼皮却颤抖个不停,眼角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流下,没入了她的青丝中,再不见踪迹。 “朝烟……”宣德帝握住她的指尖,将头埋入她的青丝里,低低的声音带着沙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朝烟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缓缓地睁开眼,无声地盯着帐篷上方,轻轻地道:“我们之间早就没了缘分,何苦要强行……” “够了。”他打断她,“我不会放你走的。” 朝烟阖上眼,没有做声。 宣德帝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说完,他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起身出去了。 他离开后,朝烟再次睁开眼。 她的双眼红红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她捂住自己的脸,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 宣德帝冷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安瑜等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他扫过安瑜和萧凛,“太傅和晤风的伤如何了?” “都是小伤,陛下不必挂心。”安瑜摇摇头,表示没事。 轻轻地颔首,宣德帝瞥了眼许清:“把荣王和静王带上来。” 许清躬身抱拳,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狼狈不堪的荣王和静王。 许清在得知了消息后,便留在营地抓了荣王,同时还提点了成王几句,所以成王才没有在这个时候出来晃宣德帝的眼。 “呵,齐桪,我失败了又怎样?秦澈不也是为你而死了吗?”荣王挑衅地朝宣德帝一笑,显然他是肯定宣德帝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宣德帝面色清冷,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道:“你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是认为朕不敢杀你罢了,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林修烨。” “臣在。” “传朕旨意,荣王和静王意图造反,且静王无诏私自离开封地,不可饶恕,特下令斩立决,即刻行刑。” 此话一出,无论是荣王还是安瑜他们,脸色皆是大变。 自太宗皇帝开国以来,就没有出现过斩杀亲王的事,即便是亲王们犯了大罪,也不过是褫夺爵位,贬为庶人而已。 如今宣德帝首开这个先例,恐怕回宫后,无数的言官都会上奏,还有天下的百姓…… “陛下,三思而后行啊。”安瑜上前一步,想要让宣德帝收回成命。 宣德帝不为所动:“林修烨,将他们拖出去行刑。” 安瑜见状,如何不知道宣德帝这是要先斩后奏,这样一来,即便回了宫,言官们也拿他无可奈何,顶多是呵斥几句。 林修烨才要动手,李总管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陛下,秦老大人求见。” 宣德帝一顿,垂眸敛去了眼里的情绪:“传!” 秦老爷子进来后,环顾周围,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朝宣德帝行了礼后,颤巍巍地道:“陛下,虽然两位王爷犯的都是死罪,可是,陛下决不可处以斩刑,秦澈若还在,也绝对不想见到陛下这样做。” “秦老大人,朕对不起你,秦澈……” 提起自己唯一的孙儿,秦老爷子心痛不已,可是,做臣子的,不就是应该为君而死吗? 秦老爷子嘶哑着声音:“陛下,请以大局为重!” 宣德帝闭了闭眼:“荣王和静王褫夺爵位,封地收回,贬为庶人,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朝为官。且这条旨意永久有效,不得违抗。” 安瑜放心了,他就怕宣德帝失去了理智非要杀了这两位亲王不可,好在秦老爷子劝住了他。 “陛下,不好了,陛下……”李总管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从外面无措地进来了,不等宣德帝发脾气,他惊慌失措地道,“娘娘,娘娘她出事了!” 宣德帝一拍案桌:“什么?!” 他和秦老爷子去到朝烟的帐篷时,就看见宫人们脸色惨白地端着一盆盆的血水进进出出,两个人的神色猛地变了,顾不得许多,一前一后地进去了。 周太医一看见宣德帝来了,赶忙迎上去,还不等宣德帝问,便开口将事情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陛下,娘娘割腕了。” 宣德帝一听他这话,脚步顿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太医:“你说什么?!” 周太医抖着身子:“回陛下,臣说,娘娘她割腕自杀了。” 宣德帝只感觉喉头一甜,扶着李总管的手,勉强地压下这口血,他抬头看向躺着的人,眼底满是苦涩。 走近她,他这才发现她的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就连嘴唇都呈现出苍白之色。 站在床前好一会儿,他开口:“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朝烟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上面还渗着一些血迹,然而他只觉得刺眼,别开目光,他妥协了:“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听到这话,朝烟转动眼珠,偏首看他:“我要回家。” “我答应你。” 说罢,他甩袖走了出去。 秦老爷子看着她这幅脆弱的样子,不禁老泪纵横。 他的孙子走了,孙女儿变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心中一阵后悔。 “爷爷……” “韵儿,咱们回家,啊,咱们回家。” 朝烟此时就如一个孩子般,闻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乖巧地道:“好。” 在外面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的宣德帝一阵沉默,他想要进去将她抱在怀里,可他知道,她不会再贪恋他的拥抱了。 不想再看见这场景,他默默地走了。 最后,这场秋猎便以静王和荣王贬为庶人,秦澈身死,朝烟离开的结局收场。 半个月后。 秦府。 朝烟坐在自己以前的闺房里,看了许久外面的景色,直到青莲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她才回过神来。 侧脸看过去,她轻轻一笑:“青莲。” 青莲叹气:“姑娘可真是不爱惜自己,怎么能一直坐在这里吹风呢?也不怕着凉。” 兰香抬脚进来,听见了青莲数落朝烟的话,不由得接话:“青莲姐姐说的太对了,姑娘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奴婢说了几次,姑娘都不听呢。” “兰香,你这丫头是不是要造反了?”朝烟失笑。 兰香吐了吐舌头,拿着花篮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姑娘,你看看,奴婢刚刚去摘的,可香了。” 朝烟靠在榻上,精神渐渐不支,她强打精神,指了指房内:“是挺香的,放我床边吧。” “好嘞。”兰香兴奋地跑开了,却没看见朝烟那忽然无力垂下的手。 “姑娘?!”青莲大叫一声,神色不由一紧,“兰香,去,告诉大人和夫人,姑娘她出事了。” 兰香手中的花篮“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回身看了眼昏睡过去的朝烟,提起裙角慌忙地出去通知秦老爷子他们了。 “姑娘……”青莲握住朝烟的手,泪珠不停地滚落。 朝烟勉强地睁眼,看着她红了眼眶的模样含笑道:“不必担心,这个结局我早已知晓。青莲,谢谢你这两年来陪在我的身边,我走后,你回安府吧,不要再留下来了,也不要进宫。青莲,我很抱歉,白白耽误了你两年。” 青莲泣不成声:“姑娘,您别说了,您和我家姑娘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都是我自愿的。你们自小就心地善良,不与人为恶,可为何你们都落得如此结局?这不该是你们的结局。” 两人说话间,秦老爷子和秦大人夫妻来了,兰香手上还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童——这是秦澈的儿子。 “韵儿。”秦老爷子坐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道,“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告诉祖父,祖父帮你。” “祖父,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朝烟摸了摸秦老爷子干枯的手背,又看着他头上新添的白发,鼻尖一酸,眼中有了水渍。 秦老爷子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韵儿……” “祖父,我走后,您把我送回往生阁好吗?孙女儿知道,您知道那个地方。” 秦老爷子艰难地点头。 秦夫人悲伤地扑到朝烟的身上,放声大哭:“韵儿,你真的这么狠心要丢下我们吗?你大哥走了,你也要离开我们了吗?” “娘亲,女儿不孝,要先走一步了。”她拍了拍秦夫人的背,费力地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秦大人没有哭,只是他的双眼泛红,眼底充满了血丝。 见她看过来,他蹲在她身边,慈爱地道:“韵儿有事交代爹吗?” “爹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祖父和娘亲,以后的日子里,女儿不能再关心你了。”她哽咽道。 秦大人点点头:“爹爹答应你,不必再牵挂我们。你累了,睡吧。” 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再也撑不住了,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只是,在模模糊糊之中,她仿佛看到了宣德站在门口,一脸悲伤地看着自己,她不禁笑了,唇齿轻启,无声地唤他:“齐桪。” 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了那个少年一身白衣朝自己走了过来,执起她的手,很温柔地笑道:“看,我抓住你了。韵儿,咱们要白首到老,永不分离,好吗?” “好!” 少女巧笑嫣然的声音响起,带起一阵悦耳动听的笑声。 两日后。 宣德帝——齐桪一身白衣走过通往往生阁的路,他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姑娘。 黄泉路上的薄雾中绿光闪烁,齐桪面无表情地穿过这层薄雾,雾里所潜藏的绿光纷纷避开他,不敢靠近,就连这片薄雾也自动散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很快,他就看见了矗立在阴间与阳间的交界处的往生阁,上前敲了三下门。 听到敲门声时,浮生正在后院摆弄阿颜的枝藤,她抬起头奇怪地道:“真是奇了怪了,我明明没有听见铃铛声啊,怎么会有人来?” 雪音好笑道:“不管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先去看看吧,我去禀告公子。” “好吧。”站起身,浮生拍掉手上的泥土,“那我去了,雪音姐姐快去和公子说吧。”转眼,就哒哒哒地跑走了,很快不见了身影,耳边唯有清脆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桃花树上红光一闪,阿颜的身形出现在浮生刚刚蹲过的地方——经过了天庭栽养蟠桃的泥土的呵护,这两年来,这棵桃花树已然长得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那般高了。 她踢了踢树旁的水桶和花篮,哭笑不得:“这丫头,这阵日子还玩上瘾了。” 雪音闻言,同情地瞥了眼她,这院里的精灵鬼怪,就没有能逃得过浮生的魔爪的,就连她曾经也差点被浮生烧掉了一身的毛。 不过,她没有多言,施施然地朝前院的书房去了。 浮生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女子的场景,不由得愣了愣:“公子,你这是……” “我有事求见临渊公子。”齐桪淡淡地道。 挑了挑眉,浮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齐桪:“对不住,公子,您若是找我家公子有事,还请遵守往生阁的规矩。您这样,我不能放您进去。” 抿紧唇角,齐桪涩声道:“我是带我妻子来的。她生前和临渊公子做了交易,我来,是为了完成这个交易的。” 浮生看了看他怀中的朝烟,想了想,准备拒绝时,就响起了一个悠远的声音:“浮生,让他们进来。” “是,公子。”浮生扬起笑容,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公子请进。” 齐桪微微颔首,提脚进去了。 往生阁的大门关上,薄雾里就传来了一阵交谈声:“刚刚那个凡人是谁啊?他身上的气息好可怕!” “好像是人间的皇帝,他身上有龙气。” “怪不得我不敢靠近他。不过,公子为什么要见他啊?他坏了往生阁的规矩。” “嘘,小点声,公子这么做,自有他的用意,我们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哦~” 交谈声停了下来,这条黄泉路重新恢复了安静,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浮生领着齐桪一路朝书房而去,临渊此刻就在书房里闭目养神。 齐桪小心翼翼地将朝烟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继而在临渊的对面落座。 “浮生,你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进来。”临渊闭着眼道。 浮生愣住了:“啊?是,公子。”反应过来后,她悄悄地对着临渊做了个鬼脸,然后出去了。 两个人对坐无言。 半晌,齐桪先开口了:“临渊公子,我来是……”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的来意。”临渊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俊眸倏而睁开,眼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暗流。 齐桪被他这语气和眼神给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浮生在,她一定会惊讶于临渊此时的怒气——没错,临渊在生气。 要知道,自浮生跟着临渊开始,她就没见过后者生过气,而现在,一个凡人竟然让他动怒了。 临渊看过朝烟,抬手朝她一指,一缕白色的青烟从她额头飘出,落到了他的手里。 齐桪面上大变:“你在做什么?” 临渊微眯着眸子,脸上一片冷凝:“这是她付给我的报酬。我给了她一张脸,她给了我她的灵魂。” “所以,你拿走了她的灵魂?”齐桪一字一句地道。 临渊冷冷地哼了一声:“若不是我给她的美人皮留住了她的魂魄,在她死去的那一天,她的魂魄就已经被鬼差给带走了。你有什么资格恨我?造成如今这种地步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这番话让齐桪全身顿时失去了力气,他看着朝烟,苦笑道:“是啊,是我害了她。” 临渊对他的追悔莫及没有兴趣,把玩着那缕青烟,他冷笑:“想换回她的灵魂吗?” “你要什么?” “我把她的灵魂还给你,同时还可以让她重新投胎,让她下辈子一生顺遂平安,但是……”他抬眸,凝了一眼齐桪,“我要你身上的龙气。” “龙气?”齐桪不解。 “龙气是你的护身气运,同样也是你大盛王朝的气运。说的再清楚一些,美人和江山,你只能二者选其一。我不会逼你,若不愿意,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齐桪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抬手抹去了眼边的泪水,抬头看住临渊:“或许以前我还会犹豫,也可能选择我齐家的天下,可在我失去她之后,我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答应你,我把自身的龙气交给你,请你给她一个美好圆满的人生。” 临渊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在知道来人时,他是怀着杀意的,他对他的怒气和冷漠都是因为他曾做过的那些事。 可现在,临渊好像看懂了一些:眼前这个人,是他,却又和曾经的那个人不一样,是因为正在历劫,所以才变得不一样了么? “你还有什么要求?”临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 齐桪诧异地瞟了瞟他,临渊语气里的冷意似乎少了许多,不过他不会问,只是点点头:“请你再给我二十年。” “我明白了。”临渊颔首。 “朝烟身上的美人皮我就暂时不收回来了,等她入土为安之后,我再拿回来。她不会希望你看见她丑陋不堪的面目,所以……” 齐桪听懂了,他抱起朝烟,轻声对他说道:“多谢!” 齐桪离开了,阿颜站在往生阁的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沉重地吐了口气:“虽然很希望能再见,可还是永不要再见为好。” 临渊垂眸看着桌上的书籍,眼里的恨意一闪而逝。 天界,我临渊开始向你们复仇了,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们付诸在她身上的痛苦,我都会一一让你们偿还。 第四章:玲珑心(一) ——心上有七洞,谓之七窍;一心二用,剔透玲珑,心思巧妙,灵敏细微,精巧敏捷,谓之玲珑心。 七窍玲珑心,眸不染纤尘 九幽黄泉路,数不尽哀愁 …… 这日,一只浑身雪白的信鸽飞过黄泉路,因为它脚上系着的红布的缘故,它一路畅通无阻地飞进了往生阁,落在了往生阁书房的窗柩上。 临渊负手站在窗前,神色淡淡地看着明亮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信鸽落在窗前,歪着头看了看这个安静的男人,然后用嘴啄了啄窗柩,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以此来吸引这个忽视它的男人的注意力。 听到动静,临渊收回了目光,眼里的情绪也尽数被他敛回了眼底,低头看去,正好撞上信鸽看过来的视线。 挑挑眉,他的目光落到了它的脚上,伸出手解下了绑在它脚上的信笺,展开细细地看了起来。 后院。 阿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的身边分别是雪音和墨竹,对面是一身着红袍的男人。 “自从那日那个叫齐桪的男人离开后,公子的心情就一直不太美妙,可把我们吓得够呛。”那红袍男人手执折扇,边说边扇。 他和阿颜一样,与临渊做了交易后无处可去,便被临渊留在了往生阁中。 他本身是一只有五百年修为的红狐,名唤玄和,性子放荡不羁,却和浮生很合得来。 阿颜瞥了一眼还在兴致勃勃地修理桃树枝的浮生,抽了抽嘴角,扶额道:“也不知道齐桪是怎么惹了公子……”连齐桪离开后公子都还是一副冷冷的模样,让他们完全不敢靠近前院。 这几天,整个往生阁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而来源正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临渊公子。 每当他们看见这位俊美无双的临渊公子用清清冷冷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他们就忍不住寒毛炸立,心生凉意,就连一向淡定自若的雪音也受不了临渊身上的冷意,这几天一直待在后院不愿再往前院去,而唯一不怕临渊身上现在散发出的阴暗沉郁气息的人,恐怕也只有玩得不亦乐乎的浮生了。 “要不,和浮生说一说,让她去问问公子?”玄和提议。 雪音垂头喝着茶,闻言头也不抬地道:“你要是不想被公子收拾,还是少在浮生身边蹦哒为好。”免得公子一怒之下宰了你。 玄和:“……” “哎,墨竹,你说怎么办?”看墨竹一直低着头擦拭剑身,玄和手中一甩,“唰”的一声,折扇被他收了起来,点了点墨竹身前的桌子。 墨竹抬头看了看玩得开心的浮生,再看了看玄和,复又低下了头,冷硬地道:“让浮生陪着公子。” 玄和眼睛一亮:“好主意!” 一只白兔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趴在雪音的脚边,闻言仰起了红红的眼睛,竟口吐人言:“你直接让浮生去问情况不就好了吗?公子又不会怪浮生。” 玄和扫了她一眼:“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说?” “你……” 雪音无奈地放下茶杯,赶在他们吵起来之前颇为头疼地道:“行了,公子现在心情不好,就算浮生去了也没什么用,若一个不好,反而会让公子迁怒浮生。还是等公子的心情平复下来再说吧……” “说什么?”浮生站在雪音身后,听到她话末的几句,不由得好奇。 这个声音突然响起,不禁吓了众人一跳,反应过来后,齐唰唰地看向身着青衣,显得娇俏可爱的小姑娘,默了默。 玄和笑嘻嘻地看她:“当然是让你陪着公子啊!公子这几天心情不好,需要人陪着。浮生,要不,你去看看?” 浮生“唔”了一声,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公子心情不好吗?我怎么没感觉到?而且,我觉得他还挺高兴的。” 白皙小巧的下巴被她用沾满了泥土的手一摸,顿时变得脏兮兮的,再配上她一脸茫然的表情,真是可爱极了,看得雪音和阿颜不由得手痒痒的想要捏捏小姑娘红润的小脸蛋。 玄和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往生阁中敢说临渊公子这个时候很高兴的人,大概也只有浮生一个人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去看看公子。”小姑娘说完,提起裙角就朝前院跑去,腰间的青玉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响个不停。 “浮生,”阿颜站起身,在她身后提醒,“你先去把脸洗了。” “知道了~”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阿颜好笑地摇头,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小丫头。 …… 临渊看完了手中的信,眼角余光一扫,就看见了贴着墙偷偷摸摸进来的小姑娘,眼里漾开一丝笑意,大手合拢,将信合在手中,再张开时,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窗口的信鸽见状,“咕咕”地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浮生,过来。”临渊站在窗前,含笑地看着花着脸的小姑娘。 被发现了踪影的浮生吐了吐舌头,乖乖地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头认错:“公子,我错了,我下次不会再偷偷地进书房了。” 为她这认错的话失笑,临渊抬手虚虚握成拳抵在唇边,遮住了唇角的笑意,轻轻咳了一声,他放下手,伸手捏住了小姑娘脏兮兮的下巴,微微用力,小姑娘被迫抬头看他。 “又去哪里玩了?脸上弄得这么脏。”他低低地道,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笑。 浮生茫然的“啊”了一声,直到看见他用手指在自己的下巴摩挲了一会儿,然后把腹指上的泥土给她看时,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一红,赶忙挣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下巴的泥土。 她没有控制力道,下手重了些,泥土还没擦落,反而把下巴给擦红了。 临渊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拧起,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沉沉地道:“别动。” 说着,他从袖袍里拿出丝帕,轻轻地抬起她的下颚,轻柔地替她擦去下巴沾染上的泥土,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浮生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他半垂的眼皮上,笑了。 擦干净她的下巴,他随手将丝帕扔在书桌上,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拿起茶壶给她倒水:“喝点水。” “嗯。” 小姑娘笑眯眯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 “刚刚,为什么和我认错?你平日里不都是随意进出我的书房吗?” 正在喝水的小姑娘一听这话,顿时就被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 临渊一惊,连忙拍了拍她的背:“你急什么?没人和你抢。” 浮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放下杯子,眼泪汪汪地瞅着自家公子:“玄和说,你心情不好,所以……” 闻言,临渊俊眸一眯,眼底划过一丝危险,面上却不显:“不要听玄和的,我没有心情不好,而且在我这里,你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小姑娘惊喜地望着他。 临渊含笑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溺死人。 “浮生想出去玩吗?”临渊突然这么说。 浮生愣了愣:“哎?”她抓住临渊的手,不确定地道,“是去外面吗?” “我有个朋友给我来了信,请我去帮他一些事情,我想着,正好带你出去走走。”临渊淡淡一笑,显然这个念头是早就有了的,只是缺少一个正当的理由罢了。 浮生眨了眨眼,歪着头瞧他:“公子在人间也有朋友?” 真是太吓人了有木有?她家公子竟然还有凡人朋友。 曲指弹了弹小姑娘光滑的额头,临渊笑道:“我是往生阁的阁主,朋友遍天下有何奇怪的?倒是你,还不如去收拾一下,我们过几天就出发。” “我这就去。”小姑娘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临渊闷闷笑出声来,眼底一波清水,就如三月的春光,隐隐的,几分笑意藏在眼底,掩不住的喜上眉梢。 他到底是笑了,低低沉沉的笑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明朗,听得院中的人松了一口气。 好歹不用再为公子反复无常的心情提心吊胆了! 几天后,往生阁的大门打开,游荡在黄泉路上的精灵鬼怪们先是诧异了片刻,回过神后才看见出现在门口的男女,接触到男人含着冰渣子的目光时,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纷纷退到一边,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雾气里。 浮生兴奋地拉着男人的手,叽叽喳喳地通过了这条对旁人来说难以通过的路。 他们就这么看着,男人低着头,倾听着小姑娘扯东扯西的话,眉眼含笑,俊美如玉的容颜即使在这幽暗的黄泉路上也未曾失了色,反而还给这路上增添了一份明媚。 雪音站在往生阁的大门外,静静地看着逐渐远去的男女,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眼中充满了欣慰。 “回去吧,玄和现在肯定不好过。”雪音站了一会儿,直至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了,这才转身回去。 阿颜回头再看了看已经不见身影的那对男女,心头一阵怪异。 公子对浮生的态度,怎么感觉怪怪的。 紧锁着眉头,半天也想不出来哪里怪的阿颜甩了甩头,将这个想法暂时抛到一边,跟在雪音身后回了往生阁。 而此刻,往生阁的后院里,正趴着一只生无可恋的红狐。 …… 难得能出来玩,浮生都要玩脱了。 这也不能怪她,自从她被临渊带回往生阁之后,就再没有来过人间,唯一一次出来,还是来带回阿颜的,根本就没有好好玩过,此次可以出来,她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的确是很开心的样子。 抬手抚过她耳边的青丝,临渊垂着眼看她:“开心吗?” 小姑娘使劲儿点头:“嗯嗯嗯!” “开心就再玩一会儿,之后,我们要先去京城,然后才能带你去游山玩水。”临渊柔声道。 “好。”小姑娘欢快地道。 两人出了城,打算一路慢悠悠地晃去京城时,不料却被人盯上了。 …… 临渊护着浮生,抬眸懒懒地睨了围着自己的一行人,眸光微冷。 浮生暗暗地扯了扯他的袖口,见他回眸看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我们这是被打劫了吧?” 这语气里莫名的激动是肿么回事? 临渊笑吟吟地看着她,如何不知道她是在笑话自己,只是,见小姑娘心情很好的样子,他也就不计较了,牵起她的手,旁若无人地走了。 说来也奇怪,那些围着他们凶神恶煞的人动都不动,眼看他们离开了也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他们走了,没有一个追上去的。 浮生跟着临渊离开,侧首看见那些匪徒,明白是临渊给他们施了定身术,忍不住捂着唇偷偷地笑了。 真是一群笨蛋,被公子耍了都不知道。 “那位公子,你们没事吧?”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临渊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手指微动,撤去了施在那些匪徒身上的法术,转身看着一脸焦急的青年,淡淡地提醒他:“公子还是躲一躲比较好。” 说罢,发现自己能动弹的匪徒们举起手中的刀就要朝他们砍过去。 临渊带着浮生往一旁躲去,顺手劈在了男人的手腕上,顿时,男人抱着手嚎叫,大刀也从他手中脱落了。 那青年带着家丁也加入了这场打斗。 浮生看得有劲,还时不时地指着奔向他们的男人嘀咕着什么,临渊面无表情地拿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眼,以免她看到什么血腥的事。 大约不过一刻钟,打斗就停止了,之前大声喊临渊的青年走近他们,笑着对临渊说:“公子真是好身手!” “不过尚可罢了。”临渊不接他的赞赏。 青年也不窘迫,反而还点了点头。 浮生扒开遮住自己的衣袖,恰好就看见了一本正经点头的青年,嘴角一抽,这个青年怕是个傻的吧?听不出来人家这是在自谦吗? “让两位见笑了,外子就是这个样子,还望两位见谅。”柔和的女声从青年身后响起,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听到这个声音,青年赶紧转身,一脸紧张地扶着她:“夫人,你怎么下来了?” 没了青年的阻挡,临渊和浮生这才看清楚这个妇人的模样。 女人被养得肤色柔洁细腻,白嫩如珠,五官精致,眉眼含笑,眼尾如花,粉腮如霞,端的妩媚风流,顾盼神飞,竟然也不比往生阁中的那些女子们差多少。而最吸引两人视线的是她那突出的肚子。 ——浮生睁大了眼睛,从临渊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女人面前,惊奇地道:“原来女人怀孕了肚子会这么大的吗?” 临渊:“……” 这不是应该的吗?你那一脸的吃惊是怎么回事? 女人看着浮生,笑眯眯地道:“你可真有趣!” “我能摸摸吗?”小姑娘眨巴着眼睛问道。 “可以。” 得到了同意,浮生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了上去,感觉到手下的动静,不由得惊呼出声:“她在踢我唉!!好神奇!” 临渊木着脸将少见多怪的小姑娘扯回了自己的身边,对着青年和女人点点头:“小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还望见谅。” “没事。”青年挠了挠头,腼腆道,“从我夫人怀孕后,姑娘还是除了我之外第一个摸我夫人肚子的人呢。” 那女人笑道:“不碍事。倒是你们没事吧?我之前远远地看见这些抢匪想要打劫你们,这才让我夫君过来看一眼,免得你们出事。” 临渊客气地道:“多谢,我们无事。天色不早了,公子还是尽早带着尊夫人进城的为好,否则只怕又会遇上歹徒。” 青年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我叫虞致。” “临渊。” “临渊公子不和我们一起进城吗?”虞致笑着问他。 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虞夫人的肚子,临渊摇头:“我等还有事,就不进城了,告辞。” 言罢,他带着浮生转身就走,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抹红光从他的指尖悄然跃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飞进了虞夫人的肚子里。 “这人,还真是特立独行。”虞致看着临渊背影,笑呵呵地道。 虞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刚刚肚子热热的是怎么回事?和这两个人有关吗? 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身后的人了,浮生才出声:“公子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们才出城呢?” “没必要,况且,如若有缘的话自会再见,无缘也不必强求。乖,不要想他们了,好好走路。”临渊亲昵地笑了笑。 浮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的不再多言。 临渊紧紧地牵住她的手,视线落在远方的山峦上,眼里的冷酷一闪而过。 乱世,来了。 第四章:玲珑心(二) 宣德十八年,北方战事突起,大盛王朝措手不及,镇北将军萧凛临危受命,前赴边关,历时两年,战事被平。 宣德二十二年,南方突生战事,同一时间,北方战事再起,镇北将军萧凛再一次领兵出征,踏往北方。 宣德帝亲征南方,蛮子退居极南草原。 宣德二十五年,战事又生,东、西、北三个地方爆发战事,年方十三岁的长公主之子南殊受封兵马大元帅,横扫北方。 镇北将军萧凛和帝师太傅安瑜分别前往西和东两方平定战事。 宣德三十年,北方再生战事,兵马大元帅南殊领兵驻守北方,自此,再没有回过京城。 宣德三十三年,冬。 京城的长街上布满了鹅毛大雪,街边再无往日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只有零稀的几个小摊贩穿着沉重的棉衣,守在摊子边昏昏欲睡。 树上挂满了冰花,吊在光秃秃的枝头,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像是枝头无法承受随时都能掉下来一般,稀稀落落的六瓣雪花时不时地从空中飘落,偶尔的行人走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亦或者是天蒙蒙亮时马车驶过的车轱辘的痕迹。 如此安静又平和的清晨,原本该是如平日里照常太阳升起,街市喧闹,可今天,远来而急促的马蹄却打破了人们习惯宁静的清晨。 “哒哒哒”的马蹄声自城门口传来,马上的人一身戎装,手上高高举着一宗黑皮卷轴,卷轴以火漆封印,两端缠绕着黄色的龙头和龙尾,平常人一眼看去,也知道这卷轴是多么的重要。 凌乱的马蹄下带起的雪花飞溅到路边的行人身上,有的低声咒骂,有的干脆破口大骂,然而,还不等他们将自己的话骂完,就听见士兵兴奋而激动的声音:“报——南夏国大败,兵马大元帅率领十万大军,大败南夏国二十万大军,不日即将班师回朝。” “报——南夏国大败,兵马大元帅……” 士兵的声音渐渐远去,到最后只留下回音,路人们都目瞪口呆地听着士兵的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皆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不再计较被雪溅了一身的事儿,他们各自传达着这个喜讯。 丞相府后院。 虞歌裹着厚实的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整张脸都缩在了斗篷的雪帽里。 她站在院中,看着红色的梅花,静静听着自己的贴身侍女阿雪手舞足蹈地说着从外边听来的话:“姑娘,你知道吗?南殊世子要回来了。听说南殊世子打了胜仗,这次回来是陛下要给他挑选世子妃呢。” ——南殊是当今圣上的胞姐长公主的儿子,长公主当年下嫁济宁侯世子南衍,膝下只得了南殊这么一个儿子。 原本长公主打算在南殊及冠的时候为他挑个媳妇儿的,不料他竟然去了边关驻守,而且看这举动还有一去不复返的意思。 因此,长公主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但同时也顾不上自己的儿子娶不娶媳妇儿的事了,每日只担心自己的儿子在边关如何了,有没有受伤等等,看得济宁侯南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书请求宣德帝传召儿子回来。 可让宣德帝和济宁侯夫妇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竟然敢抗旨不遵,又在边关苦守了两年,最后被宣德帝逼得没了办法,这才不得不回来。 虞歌闻言,淡淡一笑:“他本来就是这个性子,如果不是被皇上逼得无可奈何了,他才不会回来呢。” 阿雪眨了眨眼:“姑娘,你说,南殊世子回来是不是为了姑娘你啊?” “休得胡说。”虞歌脸一沉,转身看着被吓得不知所措的阿雪,沉下了声音,“他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岂能容得别人胡说八道。这话,我日后不想再听见。知道了吗?” 她转过身来,被隐藏在雪帽之下的小脸也露了出来。 她的五官很平凡,只能勉强算得上是清丽,但她却有一双十分漂亮的凤眸。 眉眼间沾上的细小雪花不过眨眼间就融化成了雪水,温润了那双漂亮的眸子,让那张平凡的双眸也变得生动了起来,因为眉宇间的威严,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看起来高贵威严。 阿雪唯唯诺诺地点头:“奴婢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 虞歌拉住她的胳膊,抚去了她肩上的细雪,轻声一叹:“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在这府中,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祸从口出,你要谨记这个道理。” 阿雪眼里含着泪,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拼命地点头:“奴婢不会给姑娘惹麻烦的。” 她会这么说是有理由的——虞歌是虞丞相的长女,是虞丞相原配的孩子。 虞歌的母亲在生虞歌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在虞歌长到两岁后,虞丞相又娶了一个夫人,也就是现在的丞相夫人。 不过两年,丞相夫人就又生了个女儿,取名为虞薇。 因为是继母,又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丞相夫人越发的不待见虞歌,下人们也都是看眼色下碟菜的,见虞歌不受当家主母的喜欢,便也冷落她。 虞丞相每日忙着朝中之事,无暇顾及虞歌,这就使得下人们越发的大胆。 前几日,伺候虞歌的一个二等丫鬟去厨房拿饭菜,因为气不过厨娘的差别对待,说了一句“大姑娘才是府里正经的嫡女”,就被丞相夫人给活生生地打死了。 虞歌只怕阿雪被人抓到什么把柄,这才言词色厉,就是希望她能吸取教训。 “走吧,父亲和夫人这几日应该都忙着南殊回来之事,暂时没有空管我了,你说的话,应该也不会被谁听了去。”虞歌神色淡淡,似乎对于南殊回不回来没有半点关心。 阿雪偷偷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没敢说话。 她其实想问,为什么姑娘对世子爷这么冷漠呢?明明世子爷在没有上战场之前与自家姑娘很要好的啊! 对于阿雪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虞歌视而不见。 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别人给她的一点点的善意她都能开心不已,可长大后她才发现,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毫无缘由的好心。 况且,他是皇上亲封的兵马大元帅,是济宁侯世子,是皇上的外甥,而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嫡女,继母不慈,父亲不管,长得也无法与京城中的名门闺秀相比,作为朋友,不,他们之间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清楚的知道两人的距离,所以,她才没有生出别的什么妄想,在她心中,南殊从来都是如兄长一般的存在——他给了她亲人一样的关心与温暖,而她能做的是不拖累他。 无言的笑了笑,虞歌从容地离开了。 几日后,大军归来,作为对南殊的宠爱,宣德帝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大军。 一望无边的城门外,候着朝臣官员,站在最前面的是穿着一身明晃晃龙袍的宣德帝,他的身边分别是萧凛和长公主。 萧凛身边站着的是安瑜,长公主身边站着的是济宁侯南衍,他们激动地看着前方,神色平淡或是急切,相同的都是脸上那抹微不可察的担忧。 不多时,大军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领头的是一身戎装的南殊,他身边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与安瑜颇有几分相似,但身上的气质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军缓缓走近,直到离宣德帝他们还有十米远左右,停了下来。 南殊骑着马,勒紧了缰绳,坐下的马匹仰头打了个憨,随后停了下来。 他立在巍峨的城门口,在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看不见边际的将士,每个人都带着沉肃的表情,手里紧握着寒光烁烁的剑戟,那种战场上拼杀染血而造就的杀戮之气扑面而来,令众人简直无法呼吸。 胆小的已经白了脸,不由自主地弯了腰,大冬天的,额头上还冒着冷汗。 尤其是距离大军最近的官员们,大冷的天竟似被浇了一瓢水,冷汗顺着发梢不停滴落。 几年征战,南殊身上笼罩了一层极重的杀意,面上半点神色都看不见,眼眸黑漆漆的,毫无一点人类该有的情绪,反倒更像一只罗刹,亦或一把行走的兵器。 当他垂眸看来的时候,那漠然而冰冷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物,每个不经意间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忍不住悄悄地别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在他身边的少年则相反。 安凉一袭白衣,玉带束腰,发间缠着白带,活脱脱的一个风流翩翩美少年,只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眼底隐藏的凉意与冷淡。 这一幕看得萧凛和安瑜同时皱起了眉头。 翻身下马,南殊走近宣德帝,双腿一弯,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道:“微臣拜见陛下!” 安凉和其他将军一同叩拜宣德帝。 “起来,起来……”宣德帝拉起南殊,打量了他一眼,欣慰又自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路辛苦你了!没有受伤吧?” 南殊摇摇头:“臣无事。” 冷冰冰的语气听得宣德帝有些不悦:“你这语气……唉!先回去休息吧,晚上朕再和你说说话。” “是。” 单调的一个字又让宣德帝吹胡子瞪眼,看了他好久,才无奈地回宫了。 将大军安置好,南殊和安凉各自随父母回府。 大街上都在为南殊的归来而热闹不已,可是作为主角的南殊却对这一切不得而知。 换了身衣服,南殊直奔正房,跪在父母面前,恭敬地磕头行礼:“拜见祖父,祖母!拜见父亲,母亲!” 虽然在城门口就已经见过了,可是此刻再一次见到,长公主就不由得红了眼睛,赶忙扶他起来:“快起来,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母亲……”对于长公主难得可见的脆弱,南殊有片刻的不知所措。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母亲一向都是强势的存在,即便是当年他请旨出征,母亲也没有掉过眼泪,只是淡淡地嘱咐了他一些话,便再无其他。 而现在……看着母亲两鬓微白,他才突然发现,原来母亲不管再怎么强势,终归也是担心他的。 她不愿意自己的担忧成为他的负担,所以便一直不显,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只为能让他放心出征。 “母亲,儿子这一次回来,逗留的时间会长一些,也有时间陪陪母亲。”南殊低低地道。 长公主擦去了眼角的泪,只是含笑点头:“好。” 南衍拥住妻子,低声安慰:“殊儿回来了,你就别再伤感了,免得让殊儿心里难过。” “你懂什么?我这是开心!”长公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南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进宫陪陪你舅舅吧。还有,你既已回来,便去你韵姨和颜姨的墓前上柱香,告诉她们,你回来了。” 南殊点头:“儿子明白!。” 南殊出府了,老济宁侯和老夫人身体受不住,先回去休息了。 长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地叹道:“如果阿颜和韵儿还在,她们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南衍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水,见她喝了才道:“事情都过去十八年了,你还提它做什么呢?晤风能放下,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他那样子是放下了吗?”长公主幽幽地道,“自阿颜离开后,他就一直未娶,还时不时的去安府做客,还有皇上……” “韵儿死后,他不再立后,身边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个后宫都成了摆设了。更重要的是,他膝下现在都还无子……真是急死我了!” 南衍没有说话,秦韵走后,宣德帝不近女色,就连选秀都取消了,可是他又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一条,不知被多少言官上书说过,可他呢? 直接留中不发,要是有人当面提起,他便将你全家都毒舌一遍,弄得多少朝臣无言以对。 不过,对于宣德帝的打算,南衍还是能猜出那么一点的——过继! 而过继哪个王爷的子嗣,早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十八年前,荣王和静王企图刺杀宣德帝,被发现后,贬为庶人,在那场叛乱之中,唯一全身而退的只有成王。 成王膝下现有一儿一女,府中只有一位王妃,无其他小妾,在皇家中,成王府的后院可谓是别具一格,干净得不得了。 皇宫,昭阳殿。 南殊来到御案前,刚请完安,就被皇帝拉了起来。 宣德帝仔细打量少年,忍不住感慨道:“看见你,朕总会想起你小的时候,乖乖巧巧的,可招人疼了。一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你也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名将了。” 南殊抬眸看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在外甥的心里,萧叔才是真正的名将。” 被他反驳了,宣德帝不仅没有不愉,反而指着他笑道:“朕知道。晤风是你的师傅,你的功夫和行军作战的本事都是他教给你的,你自然会拿他当你心中的名将。” “想那会儿,你还没有他大腿高呢,就被他拉到练功房折腾,奇的是,你竟然也愿意他折腾你。” 说着说着,宣德帝不禁笑起来。 “舅舅的身边应该有个人陪着了。”南殊面无表情地道。 宣德帝被他这话一噎,不由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话是你母亲要你和朕说的?” 长公主和宣德帝是一母同胞的姐弟,皆是当今太后所出。 当年宣德帝登基时,不过还是一个幼稚少年,群臣不服,是长公主一手将他推上了皇位,手把手的教他朝政,因而,他们姐弟感情非常好。 宣德帝爱屋及乌,再加上先皇后元德皇后对南殊非常疼爱,是以对这外甥多有宠爱。 听到这话,南殊神色未变:“侄儿出门之前,听见母亲和父亲正说起这事儿,便顺便一提罢了。舅舅,您的年纪大了,还是……” 宣德帝摆手打断他:“朕老了,情爱之事朕早已没了精力。与其日后还要提防身边的人,不如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殊儿,舅舅是过来人,只能告诉你,有的人一旦遇见,你就要抓紧,否则,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南殊淡淡地点头,心中知道他这是还放不下元德皇后,见他神情哀伤,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告退离开。 目送他离开后,宣德帝想到什么,对李总管道:“朕记得,殊儿出征之前,似乎和虞丞相的千金很要好,你去查查。” 李总管明白皇帝的意思,忙应了一声是,正要下去吩咐时,又被皇帝叫住了。 “算了,还是别查了。他那个脾气简直和她一模一样,要是被他知道朕私自查了他心上的小姑娘,还不得闹起来啊。” 宣德帝叹了口气,一副生怕外甥生气的模样:“也真是奇怪,皇姐的性格他没有学到几分,怎么就把她和安家的那个的脾气给学到了呢?” 李总管明白,宣德帝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元德皇后,不由得笑道:“陛下莫恼,不正是因为世子的这脾气和性格,萧将军才会格外的喜爱吗?还将自己的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呢!” 闻言,宣德帝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来:“可不是……没想到,这最后还是朕捡了便宜。” 这话李总管就不敢搭了,暗暗腹诽:这那里是陛下捡了便宜,明明就是长公主殿下和济宁侯捡了便宜! 第四章:玲珑心(三) 寒山寺。 南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着自己的即墨,转身跟着小沙弥进去了。 他一出宫就来了此地,是因为安凉的姑姑安颜和元德皇后秦韵的牌位就设在这里。 跪在两人的牌位前,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挺直了腰,看着隐藏在香火中的牌位,轻声道:“颜姨,韵姨,殊儿在北方戍守了三年,今日回来了。你们放心,殊儿并没事,望你们的在天之灵能保佑师傅和舅舅他们,也能保佑我大盛王朝。” 说完,他再次磕了三个头。 刚刚磕完,就听见身后有一道声音响起:“我还以为你进了宫,怎么着也该比我晚来一步呢,没成想,你又抢在了我的前面。” 南殊回身,就看见少年一袭黑衣玉冠,靠在门边正冲自己笑,不由得默了默,往一边挪了挪步子,让出了位置。 安凉抬脚进来,敛去了脸上的嬉笑,一掀衣摆跪在了蒲苇上,很是恭敬地磕头:“姑姑,韵姨,阿凉回来了。” “这次回来,我和南殊都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出事……”他看着那刻有“爱女安颜之灵位”字样的牌位,口中那句“萧叔他很想你”怎样也吐不出来,只得默默地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 安凉转头看着南殊,笑了笑:“出来时我爹说,如果遇见了你,让你和我一同去一趟将军府。” 南殊表情淡淡,听闻也只是微微颔首,抬脚走了出去,安凉挑挑眉,紧跟其后。 两个年轻人离开后,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男一女。 男人一袭白衣,眉眼细致无瑕,笑容温浅如华,一张俊美的容颜笔墨难言,周身风华,举动容止独秀,温润如玉,一双眸子清清冷冷,只有在看向身边的女子时,眼底才会露出一抹温柔之色。 而女子则身着青衣,一枚用青玉雕刻而成的铃铛静静地垂在裙摆上,如墨的长发挽成双髻,清丽的容颜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柳眉弯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中一片宁和,更多的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公子,你出来就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兵马大元帅吗?”浮生好奇地拉了拉临渊的袖口,仰头问道。 临渊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了眼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说道:“不过是想看看如今的大盛王朝还剩下多少时间罢了。” ??? 浮生不解地看他,很实诚地道:“公子,浮生不明白。” 临渊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说话,牵着她的手转身进去了。 似感觉到什么,转角处的南殊抬眼朝那边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两个身影,在脑中搜索了一遍自己所认识的人,发现并没有这两个人,眉心轻轻一折……下一刻他已拐过了转角,视线中的两个背影也已看不见了。 接过即墨递过来的缰绳,他想了想,还是吩咐:“即墨,你让人去查一查,今日寒山寺里有没有一男一女来过。” 接到吩咐的即墨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抬头望去,却见他脸上的神情不似开玩笑,连忙道:“属下知道了。” 听到南殊对即墨说的话,安凉不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算真的有你说的人来了寒山寺,也不过是香客,你什么时候也对这种事情上心了?” 南殊只是摇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他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感觉,那个男人,似乎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安凉说,只能将这种感觉放在心里,慢慢的去理清楚。 见他不愿意说,安凉也不勉强,偏头对身边的四文道:“你先去将军府,和我爹还有萧叔说一声,我们一会儿就到。” 四文说了声“是”,随后翻身上马率先离开了。 很快,三人也翻身上了马,慢悠悠地朝京城而去。 大概过了一刻钟,几人才回到京城。 毫不犹豫的,南殊直奔将军府。 对他来说,萧凛既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半个父亲,从回来到现在,他也该去将军府看看了。 来到将军府时,萧凛的贴身侍卫无涯早已守候多时了,见着两人来了,连忙迎上去。 “无涯。”南殊将缰绳扔给守在一边的小厮,看见无涯淡淡地叫了声。 安凉淡笑着也叫了他一声。 无涯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欣慰地看了他好几眼,才领着两人往书房去。 现在这种时候来将军府,除了是南殊的意思外,应该还有他家将军的吩咐。 无涯自己早年也曾上过战场,很清楚每个上了战场的人回来后会有怎样的表现,像南殊的这种,显然是有些严重了,所以他家将军才会在南殊刚刚回来的第一天就让他过来,想来是要帮他处理这后遗症。 到了书房,无涯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抱拳道:“将军,南殊公子和安凉公子来了。” “进来。”不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怒而威,让人一听就不敢再出声。 南殊和安凉闻言,抬脚进去,无涯和即墨没有跟着进去,反而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外。 “殊儿见过萧叔和安叔。” “阿凉拜见爹,见过萧叔。” 两个人一进书房,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对着坐在书案后面的男人和站在书案前的男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安怀含笑看着两人,没有阻止两人的动作,等他们磕完了头,这才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起来,坐下说话。” 南殊和安凉起身,在一边坐下。 “这三年北边的情况如何?”萧凛看着两人还略显稚嫩的面孔,沉声问道。 南殊想了想,回答他:“我领兵去时,安阳和淮临已经被攻陷,夺回这两个城池后,南夏国除了偶尔的小范围的进攻外,倒是没有别的动作。” “两个月前,南夏国突然发兵二十万,我率兵迎敌时,他们很快就撤兵了,并没有恋战,所以给了别人一种大败的错觉。萧叔,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听到此,安瑜和萧凛彼此看了对方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股沉重。 南夏国来这么一出,不外乎是想让他们掉以轻心,从而松懈防守,好在南殊不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否则,他们还真的以为是南殊击败了南夏国二十万大军呢。 到时候,他们不免会对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抱以极高的希望,而这种希望,只会害了他。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又在边关多年,自然明白这种极高的厚望对一个将领来说是多么的可怕,尤其是那人还没有足以匹配这种厚望的实力与本事。 “这事你告诉陛下了吗?” 南殊摇了摇头:“我还来不及说。” 萧凛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从案桌后起身,踱步来到南殊面前。 南殊下意识地站起来——距离近了,萧凛才看清楚他右眼角下有道极淡的痕迹,眉头一皱:“受伤了?” 知道他是看见了自己眼角的伤,南殊淡淡地“嗯”了声,轻轻地摸着若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的伤痕说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左右没有什么大碍,便没有告诉你们。” 安凉闻言,欲言又止。 当初那支箭矢射来,以南殊的身手要躲开不在话下,只是那个时候,城墙上还有来不及撤退的百姓,而他怀中还抱有一个孩子,无法闪躲,便生生地受了那一箭。 当时那雪白的脸颊自眼角一侧,竟露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凛子来,军医给他治伤时说若那箭矢再偏一分,他那眼睛恐怕就…… 看他的这幅表情,萧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手扣住他的肩膀,深厚的内力从他手掌传到了后者的身体里。 南殊闷哼一声,身体一颤,几乎就要站不住脚。 就在他快受不住的时候,萧凛放开了他,只是那语气有些不大好:“你这三年究竟做了什么?体内杀气如此之盛。” 每个自战场归来的人,或多或少身上都会带有杀气,哪怕是当年他和安瑜也不例外。 不过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法子,渐渐地压抑或是消去,除非是特别浓厚的杀气他们无法抑制。 一般来说,内力深厚的人,是能够压制这股杀气的,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安瑜,他的内力比起萧凛算不上厉害,但也控制了体内的杀气。 而且,在战场上沾染的杀气是和斩杀的人数成正比的,安瑜当年是萧凛身边的军师,动手的机会几乎没有,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地不被杀气所影响。 南殊和安凉今日回来时的表现明显是不正常的,这不禁让萧凛有些担忧,他只怕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安瑜从萧凛的表情里知道南殊这事儿恐怕不对劲,几步来至安凉身前,一掌按在他的胸前,顿时,一股凉意从他心口弥漫出来,他脸色一变,收回手,扬声唤外面的人:“无涯……” 无涯出现在门口:“安太傅有何吩咐?” “派人去请济宁侯过来一趟。” “是。” “你们两个,给我跪下。”安瑜沉沉地看了两人许久,而后冷冷地道。 南殊和安凉照做,跪在书房中,低着头不敢吭声。 丞相府。 虞歌手握着一卷书籍,听完了四文说的话,神色不变。 她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问:“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竟会惹怒了安太傅,你若不跟我说实话,我也帮不了你家公子和南殊公子。” 四文一顿,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犹豫了片刻,他咬牙道:“其实是我家大人知道了我家公子做的一些事,这才……” 虞歌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这说了等于没说,我怎么知道你家公子做过什么。”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厉,“还在跟我耍滑头,快从实说来,不然,你就给我离开。” “不是属下不肯说,而是……大姑娘不如先随属下去将军府,属下再和大姑娘细说。”四文额头冷汗直冒。 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虞歌丢下书,从榻上起来,披上大红色的斗篷:“走吧。” 四文大喜,赶紧起身在前面带路。 这一路上,四文细细地跟她说了为什么安瑜会大发雷霆的原因。 两年前,南殊收回了被南夏国攻陷的安阳城和淮临城,从那以后,南夏国就一直徘徊在淮临城附近,时不时地骚扰附近的百姓。 一年前,南夏国竟然在离淮临城不远处的山坳里打通了一条通向城里的山道,南殊等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眼角的伤也是那时候弄的。 城中的人死伤无数,南殊最后决定让士兵护着百姓全部退往安阳城,然后和安凉带着剩下的一万人在紧闭的淮临城中尽数歼灭了对方的五万人。 这一战,可谓是损失惨重,血流成河。 跟着南殊的一万人到最后只剩下两千不到,淮临城中的血腥味更是久久不散。 而三天后,南殊选了最精锐的两千人马,杀进了南夏国的敌营,最后是安凉带人把他救了回来。 那次以后,南殊整整昏迷了三天,醒来后性格大变,让人稍稍安心的是,南夏国似乎怕了南殊,一个月都没有再发起过进攻。 虞歌听到后面,神色变了几变,到达将军府时,她已经恢复了淡然。 下了马车,她就看见了消失在大门口的背影,不禁纤眉一挑:“济宁侯也来了?” “是我家大人的意思。”四文低声道。 虞歌沉默,轻轻地吐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提步走了。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安瑜脸色铁青,萧凛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负手站在两人的身前,听不出喜怒地问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上报?” 两人不语。 南衍推开门,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平复了一下气息,反手关上门,走到两人面前,眉宇拧成一团:“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殊儿,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没有。” “你可知错?” “不知!”他生硬地道。 南衍缓缓地吐了口气,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年神色复杂。 这个孩子的性子,不像他,也不像他的母亲,反而随了安颜和秦韵……他不由得一叹:“殊儿,你是我和你母亲唯一的孩子,出了这种事情,你不应该隐瞒我们。” 他弯腰拉起因为自己的话而惊愕的少年,生平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神色:“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了这件事后,我是多么的害怕,怕你会出事,会有个什么万一。” “你年纪还小,遇事也太少,在面临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无论是你萧叔还是我,亦或是你安叔,我们比你年长,人生经历也比你们丰富,要指点你拿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并不难。” 萧凛点点头,拉起了还跪在地上的安凉:“我和你们的父亲是不会帮你们什么,因为你们未来的路是你们自己在走,但是要指点你们一二,还是做得到的。像这种大事,你们第一时间不该隐瞒我们,而是写信回来询问我们的意见。” 安凉脸上有瞬间的囧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南殊沉默不语。 三个年长的人见状,皆是一叹。 “这段日子,殊儿就跟在我的身边,待什么时候你能不受这股杀气的影响了,再回侯府。”萧凛留下这么一句话,出去了,只余这两对父子。 刚刚出门,萧凛就看见了阶梯下的虞歌,他丝毫不意外,因为她一来他就已经听见了,笑了笑:“要进去见见面吗?” 虞歌摇头,微微欠身:“虞歌可否和萧叔谈一谈?” 萧凛越过她向前走:“跟我来吧。” “多谢!” 第四章:玲珑心(四) 将军府偏厅。 萧凛低头喝了口茶,把目光落到下首的虞歌身上:“是四文让你来的吧?” 虞歌浅浅地抿了口这略带苦涩的普洱,闻言一笑:“他在书房外见气氛不对,又听见安叔发那么大的脾气,就猜到了一二,便来丞相府寻我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滑头……”萧凛话锋一转,“虞歌,你和殊儿认识也有十几年了吧?” 虞歌点头。 那年她五岁,被丞相夫人带去济宁侯府做客,因为年纪小,不小心在后院迷了路,竟然误打误撞地摸到了书房,恰好听见安瑜正以北方南夏国的内部夺权的问题考问南殊和安凉。 彼时的南殊不过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豆丁,还没有上过战场,对于一些事他也只能纸上谈兵,给出的答案不符合安瑜的要求,皱着眉头就欲训导他几句时,还不及安瑜大腿高的虞歌便脆生生地开口了:“南夏国此时既已陷入内斗,我大盛王朝就应该率先出兵,争取能得到一个先机……” “又或者,我们此时早早的准备对付南夏国的筹码,皇子争权。正是朝廷最乱之时,我们若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要颠覆南夏国不在话下。” 当时的南殊和安凉被她这狂妄的话给惊得呆住了,你能想象一个不过五岁的小丫头一本正经的说着要亡了一个国家的情景吗? 尤其是他们的叔伯兼老师的安瑜偏偏在听了她的这番话后还笑着鼓起了掌…… 自那以后,南殊开始渐渐和她接触,到最后相熟,他才知道原来虞歌脑海中有这么多的想法。 萧凛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严肃了几分。 他看着虞歌:“那你可知殊儿对你的感情?” 不待她答话,萧凛继续道:“殊儿从小重感情,你与他相识多年,应该明白他对你的心思。我看得出来,你对殊儿并无特别,所以,我希望你能尽早与他说清楚,以免他一心牵挂你。” 虞歌丝毫不意外萧凛会这么说。 她这趟来,除了有四文来找她的缘故外,也有要来和南殊摊开了的意思。 如果她心里有南殊便罢了,可偏偏她只把南殊看做兄长,所以,当知道他班师回朝后,她就决定要断了他的这个念头。 她站起身,屈膝行礼:“萧叔放心,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萧凛“嗯”了一声,让人送她出去。 虞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厅后转出来,看了眼桌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她不禁一笑:“将军和虞大姑娘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委实不大客气,也难为虞大姑娘没有掀桌子走人!” 萧凛默然不语。 在这个世上能让他说话客气的人也不外乎只有那么一个人,可惜的是,她已经不在了。 洛泠见状,如何不知自己的话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微微一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军为何要虞大姑娘和世子摊牌呢?奴婢看世子很是在意虞大姑娘呢。”她的本意是不如成全了南殊,撮合他们两个罢了。 “她不适合殊儿。”萧凛扔下这么一句话,起身去了练功房。 洛泠再次轻声叹气。 也不知道到时候世子接不接受得了? 虞歌没有去找南殊。 现在的南殊还处在一种特殊的时候,她不能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找南殊说什么,万一引得南殊出了什么事,倒霉的还是她。 接下来的两天,虞歌就没有心思去思考什么时候找南殊说开了为好,因为长公主殿下给丞相府下了帖子,请她们过府赏花。 接到帖子的那一刻虞歌不由得嘴角一抽,扭头看向窗外白皑皑的一片,默了默,视线滑过身前站着的嬷嬷:“王嬷嬷,你告诉夫人,我身体不适,不能出门。长公主的花宴,我恐怕是不能去了。” 王嬷嬷是丞相夫人身边的人,她很清楚自家主子心里想的,能让这位大姑娘少出门就尽量让她不出门。 然而,丞相夫人虽然也希望虞歌少在京城中的闺秀们面前露面,可是这次花宴长公主很明确的跟丞相夫人说了,丞相府的大姑娘必须到场。 想起自家主子黑着脸和自己吩咐必须要说动虞歌赴宴时的神色,王嬷嬷恭敬地道:“大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可以和老奴说,老奴现在就去请大夫。” 虞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恍然,深知自己是逃不过这场别有用心的花宴了,她无力地摆了摆手:“我只是身子有些乏了,多休息就好了。你去和夫人说,我到时候会准时赴宴的。” 王嬷嬷笑着应下了,临走前又让人将几匹布料送了进来,这才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阿雪一脸欣喜地看着放在一边的布料:“姑娘快看,这是锦绣阁里最近才出的新料子呢,可漂亮了。” 虞歌神色恹恹,有新衣服可穿本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可如果这新衣服是为了能把自己嫁出去那就不太美妙了。 瞥了一眼那些料子,她只觉得心思浮躁,恨不得打南殊一顿出出气。 都是因为他,她才会被长公主逼着要去赴宴。 时光流逝,转眼就到了去济宁侯府赴宴的这一天。 虞薇身着一袭紫衣,外面是同色的斗篷,她梳了个流云髻,斜斜插着三支流苏,耳边戴着白玉坠子,为她如花般的容颜又增添了几分娇艳。 虞歌与往常的打扮一样,红色的斗篷,简单的发髻,简单的玉簪。 她无意在人前出风头,所以也就没有特别的打扮。 虞薇瞄了眼虞歌,捂着嘴笑了:“姐姐,我们这是去赴长公主的宴会,姐姐这样打扮,会不会太过寒碜了?” “无妨,长公主不是以貌取人的人。”虞歌面上神色不改,拢了拢斗篷,转眼看她,“我们还是快走吧,迟到了可就不好了。”说完,她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虞薇被她这话气得差点鼻子都歪了。 什么叫长公主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难道她就是了吗? 见虞歌已经上了马车,虞薇暗自生气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吵大闹吧?那她多年努力维持的大家闺秀的形象岂不是崩溃了? 一路无话。 马车从二门驶进了济宁侯府,一路到侯府后花园的暖阁前才停了下来。 虞歌下了马车,打量了从马车上下来的各位姑娘们几眼,不由在心中暗暗赞叹长公主。 不愧是有铁血手腕之称的长公主殿下,就连如果她拒绝了这门亲事的后路都找好了。 当然,这么一来,也隐藏了长公主的目的,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跟着济宁侯府的丫鬟进了暖阁,虞歌混在众人之中,恭恭敬敬地向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笑着让她们起身,侧首对坐在自己身旁的妇人说道:“看看,今儿来了那么多姑娘,可有中你意的?” 虞歌闻言,偷偷地抬眼朝长公主看去,这才发现除了长公主外,这暖阁中还有另外两个妇人。 一个是成王妃,另一个则和当今太傅安瑜有几分关系——叶瑶。 安瑜的表弟妹,许家的当家夫人。 虞歌垂眸,听长公主先前的那话,这花宴不仅仅只是为了南殊而办的,而且还是为了如今还在蹦哒得欢的几个家伙办的。 成王妃膝下有一子一女,一个十八,一个十六,分别是世子齐恒,清宁郡主齐悦。 因为只有一个女儿,成王妃想要留清宁郡主到十八再出嫁,至于世子齐恒……这熊孩子想要学他爹一样,二十二再成婚,当时晓得了他的想法后,成王妃被气得不轻,几乎是每隔三天就要请媒人上门一趟给他介绍合适的姑娘。 偏偏熊孩子不配合,在府中上跳下窜的,弄得府里是鸡飞狗跳。 熊孩子熊也就罢了,又把他老爹扯出来当借口,成王妃怒不可遏,收拾了熊孩子后又折腾了一顿熊孩子他爹。 无辜的成王殿下连发生什么了都还没弄清楚,就被自家王妃迁怒了,睡了整整一个月的书房。 待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后,成王殿下气急败坏,扯着熊孩子进宫去了,试图他家皇兄能好好教训一下这倒霉孩子,不料他家皇兄竟然还大力赞赏熊孩子不结婚的举动。 于是,受了自个儿皇伯父赞赏的齐恒更加有恃无恐了,整天念叨着“二十二再成婚”的话,念着成王妃头都大了,只得无奈放弃让儿子早点结婚的想法。 可在虞歌看来,这些流传在京中关于齐恒的传闻,是不是真的还有待商榷。 毕竟京中见过成王世子的人寥寥无几。 而这位许夫人更是不得了,她嫁进许家不过一年,就为许家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虽为龙凤胎,两人却长得并不像,不仅外貌不相似,就连性子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的为兄长,唤许书白,性格冷清稳重,十年前拜在安怀门下,埋头苦读。 五年前曾参加科举,一举夺榜,却没有入朝为官,和安怀一样,如今在书院教书。 小的是妹妹,名唤许书玉,性子急躁,易冲动,跟在萧凛身边学武。 只是她终归是女子,七岁之后就没有再跟着萧凛学武了。 但是她的母亲叶瑶是出自将门,萧凛那里走不通后,她便缠着自家外祖父,将叶老将军的一身本领都学了去。 可以说,她的身手不在南殊他们之下。 当然,兄妹两这一静一动的性格可以说是很好的,只是如果把他们的性别扭转一下说不定会更好。 叶瑶每每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时,偶尔也会感叹他们兄妹俩莫不是生错了性别了吧? 为自己的一双儿女愁死了的叶瑶听到长公主的话,有些无奈:“我中意有什么用?我家那个混账小子可不听我的,偏偏他爹也不管管,还说什么随便书白的意思。”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怒上心头,一掌拍在桌上,“难道书白一辈子不成婚都要随着他吗?”她说的咬牙切齿。 就在她身边的长公主瞅了眼在她掌下漫开阵阵裂纹的桌面,眼角一跳,安抚道:“别生气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气。” 叶瑶的这一掌发出的动静可不小,原本就拘谨的姑娘们更拘谨了,个个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虞歌眼尖的瞥见了那桌面上犹如蜘蛛网般的裂纹,摸了摸鼻子,心虚地低头。 那个啥? 就冲叶瑶的这脾气也没人敢做她的儿媳妇儿,真是压力山大啊有木有,还不要说那个冷冷清清的许书白了,看起来就不是个知冷暖的人。 成王妃也劝她:“你呀,该把你这脾气收敛一下了,你看看,姑娘们都被你吓着了。” 她指了指在座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小姑娘们。 叶瑶看了看安静的姑娘们,轻咳了一声,端过放在一边的茶杯,遮住了桌上的伤口,若无其事地道:“你看看我都忘了,还有你们在呢。不用怕,就当是在你们自己的家里一样,放松的玩。” 众人:“……”(⊙o⊙)好可怕的女人!! 无语的长公主看着显然是忘记了谁才是主人的叶瑶:“……” 成王妃轻轻一笑,没有再围绕这个话题,转头问长公主:“殿下不是说今儿丞相府的大姑娘也会来吗?怎的没有见到呢?” 成王妃话一出口,虞歌心里就“咯噔”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长公主叫她:“本宫可是特地让人请虞大姑娘过来了的,喏,不就是吗?”她下巴点了点虞歌所在的位置,“……歌儿,来本宫这里。” 被点到名的虞歌硬着头皮起身,上前给三人见礼。 长公主亲昵地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笑着道:“看看,这姑娘不错吧?以前她还在萧将军身边待过一段日子,是个机灵的。” 成王妃心下一动,笑吟吟地附和。 叶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而后点点头:“是个不错的丫头!” 虞歌木着脸,心中抓狂。 事情怎么会这样? 许是虞歌的表情太过明显了,长公主低低的笑了一声,没有再拉着她说话,反而是询问成王妃和叶瑶:“清宁和书玉怎么还没来?” “清宁她兄长在家,说是会把清宁亲自送过来,此时也应该到了。”成王妃道。 果然,她话音刚落,门口的小丫鬟就通报:“清宁郡主到。” 虞歌好奇,睁着一双凤眸,便往门口看去。 通禀之后,不大一会儿,两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徐徐往里面而来。 一个身穿玉白色衣裳,交颈衣领上缠着一圈温暖轻柔的绒毛,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盈盈水眸中含着些许古怪。 而另一个女子一身鲜艳的红衣,在这一水儿的白衣、青衣中脱颖而出,清丽脱俗的容颜将在座的大多数女子都比了下去。 只见这红衣姑娘拧着自己纤细的腰肢走路,拧到了呆了呆仿佛不认识她了的成王妃的面前,羞涩地红了半边皎洁的侧脸,垂头说道:“给婶子请安。” “这是……”从前的许书玉可不是这个画风的呀。 成王妃还记得她曾经彪悍地提起了一个坐在自己身边对许大姑娘冷嘲热讽的千金闺秀,毫不怜香惜玉就给丢河里了的彪悍故事,见她含羞带怯柔柔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给吹倒的样子,几乎是不敢置信。 只是女大十八变,从前彪悍,没准儿如今就柔情似水了不是? 然而成王妃好歹是见多识广的人,此时美艳夺目的脸上露出笑容,扶着她柔声道:“何必这样多礼。” “您是长辈,要的。”许书玉细声细气儿,头都不敢抬地说道。 她很担心一抬头,就叫对面美人儿成王妃看见自己狰狞的脸呀。 娘的,腰扭了,好疼! 对于自己女儿这模样,叶瑶默默地垂下了头。 能让她家姑娘这般装模作样的,不外乎是她看上了成王妃家的那个吵嚷着不愿意现在成亲的熊孩子。 不得不说,知女莫若母,还真的被叶瑶给猜中了。 长公主也有些惊异地看着面前这淑女得不能再淑女的许书玉。 她可是见过这个丫头曾经以一人之力挑战自家儿子和安凉来着,那毫不手软地把人打趴下的凶残劲儿可让长公主殿下现在都还记忆犹新呢。 清宁郡主一进来就在自己的母亲身边坐下了,听见自家母亲的话,不由得垂眸,遮住了眼中隐藏不住的笑意。 看这样子,书玉攻下母亲嫁给大哥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瞧瞧书玉这生的模样儿,越发的精致了,让人瞧着真真欢喜。” 成王妃是喜欢美人儿的,见许书玉生得极美,还有一股子不同于京城中其他闺秀的大气与大方,便越发地喜欢,心里将自己所见的美人儿与她相比了一回,只觉得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的。 扫过许书玉那樱红的嘴唇,成王妃心里赞了几声,方才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笑问道:“怎的此刻才来?往日里我似乎也没怎么见过你,书玉是不喜欢这些宴会吗?” “不是,婶子说笑了。刚刚见了哥哥回来,这才迟到了。以前,是我懒怠了,不愿意出门。”许书玉抿嘴一笑,见虞歌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便扭头娇羞地嘤了一声儿。 “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从前并未见过?”许书玉多看了眼这个穿着与自己撞了色的姑娘,便柔柔地说道。 虞歌敛去了脸上的诧异,笑得很客气:“我以前也不怎么出门,许姑娘没有见过我实属正常。”她自我介绍,“我叫虞歌。” “虞歌?”许书玉眨了眨眼,忽而提高了声音,“你就是丞相府的大姑娘,虞歌?” 这么一吼,本性暴露了的许书玉身体一僵,侧脸望着被自己吓到的成王妃,又是温柔一笑。 这么装下去真的是太特么的考验人了,许大姑娘疲惫极了。 没有暴露本性罢? “正是!”虞歌见她生得清丽雅致,性子却是与外表不符,此时又努力装作一副柔弱美人儿的样子,不由得憋着笑道。 长公主木然地看着大变活人了的许书玉,动了动嘴角。 清宁郡主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笑得乐不可支了。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抱着成王妃的胳膊撒娇:“母妃,女儿很喜欢和许姐姐一起玩儿,你就先不要问她了嘛。” 成王妃失笑:“好,是母妃没有考虑到。书玉,清宁就拜托你照顾一下了。” 许书玉轻声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看清宁妹妹的。” 长公主挑眉,指着外面的红梅笑道:“你们这些小姑娘陪着我们三个老太婆一定闷坏了,快出去赏梅吧。绿腰,把前儿陛下赐下来的桂花酒给拿出来,让她们尝尝。” 绿腰笑着应了,福了福身,转身拿酒去了。 “歌儿,你和书玉陪着清宁在府里走走,多四处看看。”长公主拍着虞歌的手背,笑眯眯地道。 虞歌脸上的表情一僵。 被坑了!! 余光扫过在座的闺秀们,果不其然见她们一脸羡慕嫉妒恨地看着自己,虞歌头疼不已,偷偷地瞅了一眼笑得欢快的长公主,她慢吞吞地道:“是。” 许书玉见她答应了,伸手拽她,另一只手拽着清宁郡主,出去了。 被许书玉拽着无法跑掉的虞歌欲哭无泪,她就不该来的,这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第四章:玲珑心(五) 许书玉拉着虞歌和清宁郡主直接去了前院找南殊几人去了——因为长公主是打着为自己的儿子南殊找媳妇儿的算盘的,所以就让人把他从将军府叫了回来。 总不能到时候姑娘们都来了,主角还不在场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虞歌跟着许书玉越往前走,内心越不安,直到看见了院子中眼熟的布置时,不由得拉住了许书玉的手。 “怎么了?”许书玉疑惑地停下来,扭头看她。 虞歌眉头拧了拧:“许姑娘,这里是前院吧?我们这么冒失地过来,会不会打扰侯爷?” 清宁郡主抿嘴笑了笑:“虞大姑娘不必担心,济宁侯不在府中,只有世子爷南殊在。” 虞歌头更大了:“这样不好吧?毕竟男女有别……” “怕什么?”许书玉一点也不在意,直接拽着虞歌往前走,“长公主举办这个宴会的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而且我看长公主对你挺高看一眼的。”说着,她还侧首瞅了瞅虞歌那张平平凡凡的脸蛋。 许书玉那打量的目光太过明显,以至于虞歌只能“……” 清宁郡主望了眼虞歌脸上的木然,不由推了推许书玉的胳膊:“许姐姐……” 许书玉收回目光,心虚地咳了声,继续和她说话:“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和清宁在吗?怎么会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呢?” 被她这直言直语给说懵了的虞歌:“……” 深知她本性的清宁郡主也忍不住低头掩面:“……”真是不忍直视!! 跟在几人身后的丫鬟们皆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纷纷低下了头,将憋得通红的脸蛋藏于衣领中,唇角颤了颤,忍住脱口而出的爆笑。 许书玉突然停下脚步,预料不及的虞歌“砰”的一下撞到了她的身上,捂着额头拉开距离,闷闷地问道:“怎么突然就停下来了?” “到了。”许书玉朝她露齿一笑,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院子,“临风院到了。” 虞歌:“……” 临风院是南殊的院子,哪怕他三年多的时间不曾回来过,这个院子也一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知道这点的虞歌一看见这院子就忍不住额角一跳,她虽然是打算和南殊说明白来的,可不是现在啊。 欲打退堂鼓的虞歌还来不及溜走,南殊身边的侍卫即墨就出来了。 他淡淡地看过院中的三个姑娘,垂下眼帘,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请郡主和两位姑娘进去。” 人家都派人特地出来请了,虞歌无奈之下只能和清宁郡主以及许书玉进去了。 此时的临风院正厅中,正坐着三个气质各不相同的俊美男子。 安凉看着南殊,眼底深处满满的都是幸灾乐祸:“长公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要给你相看媳妇儿了。阿殊,说说看,心里是怎么个感觉。” 南殊手执茶杯,正盯着杯中的茶水出神呢,就听见安凉那欠扁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目光一闪,眼皮抬了抬,幽幽地看住他:“风水轮流转。” 安凉:“???” 弄懂了他话中的含意后,安凉笑嘻嘻地摸了摸下巴:“我娘才不会这么早就给我相看姑娘呢。”他转了话题,“……不过,对于长公主的安排,你一向不都是拒绝的吗?这一次怎么会这么听话,乖乖地回家相看媳妇儿了?” 南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是淡淡的凉意。 被他这么看着,安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不敢再去撩他。 南殊在心里轻叹一声,在绿腰特意来将军府让他务必回府一趟时,他差不多就明白了自家母亲叫自己回来的目的。 当时他内心是拒绝的,然而无论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不敢违背自家母上大人的命令,他可是领教过自家母亲的厉害的。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被自家母亲给无情镇压的那些情景,真是悲催不已……尤其是唯一能帮他说话的父亲也不敢帮着他,真的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安凉拍了拍坐在一旁的黑衣男子的肩膀,不知是在羡慕还是在嘲讽地道:“还是齐恒聪明,先大闹一场,然后直接找皇上出马,这样就算家里要逼着成亲也有了借口。” 黑衣男子——齐恒闻言,兀地黑了脸,一把拉下搁在自己肩上的爪子,眯了眯眸子道:“多谢夸奖!” 三人说着话,几个姑娘就进来了。 见到安凉和齐恒也在,虞歌心里还有小小的诧异,不过她很快就敛去了异样,敛目行礼。 安凉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连忙让她们不必多礼,又赶紧让她们坐下。 几人含笑坐下。 落座后,许书玉迫不及待地扒着齐恒,睁着美眸眼巴巴地瞅着他,因她生得清媚动人,一双眼睛水汽盈盈含着朦胧的情意,波光流转,捧着满面的红晕痴痴地说道:“你是清宁的兄长,我怎的都不曾见过你呀?” 这个是大实话,自打萧凛有意无意地开始培养南殊开始,几个同安府和济宁侯府有关的孩子都被送到了安瑜和萧凛身边折腾,尤其是齐恒。 宣德帝膝下无子,将来肯定是会从宗室之中过继一个孩子,而和皇帝关系亲近的除了长公主外,便是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偏偏宣德帝又表现出了对齐恒的偏爱,再加上十几年前荣王和静王犯上作乱,被贬为庶人,再无与齐恒相争的资格,因此,几乎人人都知道皇帝是意属齐恒的。 有了这么个前提,萧凛和安瑜更加不客气地折腾这几个半大的孩子,除了许书白和齐恒,南殊和安凉都上过战场。 只是因为一些原因,齐恒跟在萧凛身边做事这事儿没有几个人知道,平日里也不怎么在京中露面。 这也就导致了京城中很多人只是知道有齐恒这么一号人,而从未见过其人。 许书玉的母亲和成王妃交好,小时候去成王府时倒是见过几次,再大一些,便没有再见到了。 而且许书玉那时一心扑在练武上,去了几次成王府就很少再去了,只是和成王膝下的唯一女儿清宁郡主有了情谊,经常有书信来往。 齐恒面色平静八风不动,垂眸喝茶,无视了许书玉的问题。 许书玉呆呆的。 这,这和传说中的不一样啊,说好的熊孩子呢? 她这么想着,迟疑地看了安凉一眼,后者便微笑道:“阿恒平日里跟着萧叔,把萧叔那套学了去。”他顿了顿,在许书玉炯炯的目光里指着齐恒温声道,“阿恒这几天回王府。” 不说不行呀,哪怕是安凉想忽视,也架不住许大姑娘这一双跟火烧似的眼睛,热情得叫人头上全是冷汗。 齐恒只觉得这女子面善,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侧身避开了些,同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一两句话就把他近日来的行踪泄露给了这姑娘的安凉,眼角眉梢都是冷冰冰的威胁。 接受到齐恒威胁目光的安凉:“……”他也不想说的啊,谁让许书玉这丫头的武力值远远高于他呢,他可不想被揍。 他一张皎洁秀致的侧脸被许书玉看在眼里,后者低头咳了一声儿。 南殊睨了她一眼:“阿恒的事情你少打听,也尽量少去找他,否则……”他凉凉地望着她,语气幽幽,“书白就该回来了。” 想到自己那个冷面冷心的兄长,许书玉抖了抖,竟然没反驳,也没有拍桌而起,而是用柔弱无辜充满了可怜的伤心无助的样子看着他,泪眼朦胧的,教人好不怜惜。 清宁郡主低头,不忍再看她这幅模样。 虞歌嘴边含笑,看着许书玉,没有出声。 她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因此没有说话。 南殊皱了皱眉,冷冷地问道,“你发什么疯?!” 这可不是他认识的许书玉的性子,眼前这个披着许书玉的皮,内里不知是个什么生物的东西是什么?! “你?”安凉也是熟知许书玉“真性情”的,也有些懵。 “我,不知道殊哥哥在说些什么。”许大姑娘一双细细的眉忧伤地蹙起,西子捧心,目光破碎。 南殊为她那一声“殊哥哥”黑了脸,不由得面无表情地看她——南殊要年长他们几岁,几人叫他一声哥哥还真没叫错什么,可问题是这个人是许书玉!! 许书玉才不看他呢,顿了顿,细细地抽噎了一声儿,贝齿咬住了嘴唇,怯怯地朝一言不发的齐恒望去,目光迷离,破碎,多愁善感。 齐恒一双平静的眼眸从许书玉身上缓缓滑过,神色平静无波。 虞歌随着许书玉的方向看过去,隐晦地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子,将他眼里的平静看进眼中,心下不禁多了份警惕。 这两年来,关于齐恒在京中闹出的笑话数不胜数,因而每当人们提起这位成王世子时,话里话外都充满了不屑。 虞歌不怎么出门,况且她居于深闺之中,即便知道他和南殊有着很深的交情,也没见过他几次,更遑论去观察他了。 而此刻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人,她才肯定了自己早前的猜测。 流言果然是流言,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的人根本就看不出一点纨绔,也就是说,这个男人骗过了整个京城的人。 由此可见,这个人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能把整个京城的人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么可能是无能之人。 半垂眼皮,虞歌安安静静地饮茶。 有些事,自己看透了便是,不必说出来。 这才是在京城的生存之道。 见她自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南殊挑了挑眉,脸色缓和了不少,手指微曲,在桌面敲了敲:“你有心事吗?” 他的话一出,虞歌愣了愣,抬头看了他好久,而后别开目光,轻声道:“我无事。”她顿了顿,又对上他的双眼,“南殊,我有事想和你说。” 南殊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视线落在身前的那只手上,虞歌眼神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把手伸出去,撑着桌边起来:“嗯。”没有看他,率先出去了。 南殊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沉默地收回自己的手,转脸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眼里,默默转开了视线,抬脚跟了上去。 看完了这诡异的一幕,房间里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许书玉皱着眉头看门口:“这两人是个什么情况啊?” 齐恒眉心微皱,看了看在一边静坐喝茶的清宁郡主,面上的冷淡敛去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我有事先走了,你和母妃早点回来,免得父王又唠叨。” 像是想到了什么,齐恒嘴角微微一抽,无奈扶额。 清宁郡主好笑道:“我知道了,哥哥你有事就先走吧。” 她看了一眼听了这话面露失望之色的许书玉,又抬眼瞅着依然神色淡淡的齐恒,不禁叹气。 齐恒没有多留,又嘱咐了清宁郡主一些话,这才走了。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安凉撇撇嘴,看着对面皱眉看着已经是空荡荡的门口的女子,给自己添了杯水说道,“阿恒可不是你看上就能看上的,他的婚事势必会由皇上做主,由不得他自己……” 他看了看因为自己这番话而一脸沮丧的许书玉,以免被她心情不好拿来当沙包出气,便目光清澈很恳切地说道:“你要是真的非阿恒不嫁,我劝你去找书白拿主意。” 有不逊于安瑜这个鬼才军师的许书白在,哪怕许书玉看上的是太子他也能帮她达成目的。 “别想了。”许书玉垂头丧气,看着安凉喃喃地说道,“我哥他才不会同意呢。”她虽然不怎么关心朝政,但她明白,齐恒将来肯定会登上那个位置。 如果她真的嫁给了齐恒,那么整个许家连同安家甚至是将军府都被牵扯了进去。 早在很久之前,安家就已经从朝堂上隐退了,安瑜虽然有太傅之称,但手上的权力却早已交还了皇帝。 萧凛手中的兵权也在南殊自动领兵去北方镇守的时候就尽数交给了他,而许家除了她父亲之外,就再没有入朝为官的人了。 她脑海里掠过这些年来这几位的举动,不免心烦气躁,纤细的手成拳猛地砸向了身边的桌子—— “书玉!”这为了自家兄长神魂颠倒都开始自残了,清宁郡主看着她那张柔柔弱弱的小脸,一时就忘记了这位其实是个凶残的主儿,急忙唤了一声意图阻止。 安凉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一声不动,只冷眼旁观。 一声清脆的响声! 想起了某人本性的清宁郡主瞬间闭嘴。 沉香木所做的桌子就被她这一拳给砸出了一个洞来,木屑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地上升起淡淡的粉尘。 许书玉低头扫了眼地上的木屑,淡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下,然后清媚动人的脸上又露出了柔弱迷离的表情来,怅然地摸了摸桌上那显眼无比的大洞,脸上露出了深情来。 安凉:“……”╮(︶﹏︶)╭这个女人也太能装了!!! 清宁郡主:“……”如果哥哥真的娶了她,家里恐怕就好玩了! “本姑娘就不信了,我拿不下他。”许书玉狰狞着脸,恶狠狠地道,然而她一抬眼,就见着了留下来的清宁郡主,她一双水眸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脸儿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往自己的方向看来,她急忙收敛成了越发柔弱的表情。 清宁郡主憋笑憋得辛苦:“你这样不累吗?”她又不是没见过她发飙的模样,还在她面前装什么呢?也不怕累着自己。 闻言,许书玉一下泄了气,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瞄她:“我这不是想让你在你哥哥面前帮我说说好话吗?” “与其让哥哥记住你还不如讨好我母妃来得快些。” 许书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虞歌和南殊一前一后地去了院子里,丫鬟和小厮们远远地跟着,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出去。 一路上酝酿了许久,虞歌停下来,回身直直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南殊,你是不是 第四章:玲珑心(六) “南殊,你是不是喜欢我?” 南殊为她这直白的话而愣了愣,随后淡淡一笑:“我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虞歌语塞,有几分无措。 她以前是隐隐有察觉到他的心思,便存了心想试探,可每次他不是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就是与她打太极,弄得她也不是很肯定他的想法,到最后就放弃了试探他的心思。 可现在他却当着她的面一脸理所当然的告诉她,他的确是对她有了这种感情,这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我若对你没有什么想法,就不会处处关照你,时时刻刻担心你。我原本以为,你是知道的……特别是你以前对我有意无意的试探。”南殊浅笑着看她,柔声道。 虞歌颇为复杂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 南殊是长公主之子,济宁侯府的世子,当今天子的外甥,又手握兵权,继有萧凛之后下一个大盛王朝的不败战神的可能。 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虞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况且,她有自知之明,不论是以她的外貌还是身份地位,都配不上他,所以她对他没有过非分之想,更多的是将他当做哥哥一样的人。 她低下头,避开了南殊的眼神,轻声道:“南殊,我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了。我,不值得。” 南殊脸上的笑容一滞,他垂眸看她:“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虞歌抬起头,向他摇了摇头,凤眸中一片平淡:“和谁都没有关系,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南殊,我们当年的相识是一场意外,你对我的喜欢也不过是因为我比你能更容易给出安太傅问题的答案。” 平平仄仄的语气似乎只是在述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南殊复杂难辨的眼神慢慢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一双如墨的黑眸,死死地、紧紧地望着她,似是在确认她话中的真实性。 虞歌看着他脸上满是陌生的复杂神色,脸上原本挂着的平静也有些无法维持,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和安凉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没有特别。南殊,找一个爱你的女子与她好好的过下去吧。”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刺激到了他,他抬起手,朝她伸出,看样子是想要抱她。 虞歌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南殊被她的举动回了神,放下手,神情有些落寞:“歌儿……” 虞歌抿了抿唇:“以后你还是唤我一声虞大姑娘的为好。” 南殊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而后是一声低低的“嗯”,便再无其他。 他与她从小就相识,对于她的性子自然是摸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执意要把她留在身边,只会让彼此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太骄傲了,也太犟了! 虞歌看着他,很快地垂下视线,浅声道:“抱歉!” 她绕过他,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阿雪离开了临风院。 南殊眸子黯淡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临风院的门口,却没有追上去,无力地闭上眼。 他知道,她会把话挑明了说,就代表她是真的对自己没有生出过其他的心思来,而且,她也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和他拉开距离。 他睁开眼,眸中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淡漠和凌厉,双手负在身后,他仰头将视线落在白茫茫的树枝上,淡声叫道:“即墨。” “公子。”即墨见虞歌走了,走上前,有些担忧南殊。 “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即墨神情一凛,为他这暗含杀气的话心中一跳,不由得低头称是。 南殊的视线从树枝滑过即墨的身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即墨不敢抬头看他,无声地跟着他。 …… 从临风院出来后,虞歌才松了口气。回头扫了眼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她有片刻的失落。 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恐怕两个人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出了院子,虞歌一路朝后院去,却没有料到会遇见在院中赏梅的世家千金,脚步滞了滞,正踌躇着是过去打声招呼呢还是装作没有看见绕过她们回到长公主那里呢,就听见有个眼尖的姑娘已经在叫她了:“虞大姑娘。” 其余人皆把目光移了过来。 虞歌默默地放下想要挪动的脚步,嘴角牵了牵,扯出一个看起来很优雅的笑容:“打扰了。” 她不怎么出门,对京城中的闺秀们也不是很熟悉,因此也不知道刚刚叫她的人是哪家的姑娘。 以前虞薇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丞相夫人偶尔还会带她参加各家举办的宴会。 后来虞薇出生,丞相夫人没了带她出门的念头,又加上她自己不是很喜欢每次参加宴会时,别人有意无意对她的讨论以及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情或怜悯又或是不屑的目光,久而久之,她就不再出门参加宴会了,因此和京城中的闺秀们也就鲜少有来往,更遑论认识什么人了。 之前出声叫住虞歌的是许书玉的表姐,叶浅,她见自家那个让人头疼的表妹对丞相府的这位虞大姑娘格外照顾,这才会叫住她。 叶浅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来:“我见虞大姑娘一个人,便想让你与我们一起,没有耽搁虞大姑娘什么事儿吧?” “没有,多谢姑娘。”虞歌浅浅一笑,“还不知道姐姐是哪家的千金呢。” 旁人听闻,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虞歌,就连叶浅也是略显错愕地看着她,反应过来后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后笑了笑:“我叫叶浅,是书玉的表姐。” 虞歌恍然,许书玉是许家唯一的姑娘,或许也就是因为如此,家里的人对她都是非常宠爱,就连她想要学武也没阻止她。 而许书玉的外祖家叶家有三男二女,叶浅就是这一辈年纪最大的,已经定了亲,再过一年就要出嫁了。 她虽然不认识这些名门闺秀,但却能清楚的知道每一家的情况,所以叶浅一提,她就知道了对方的来历,当下不免有些尴尬。 “叶姐姐。”虞歌脸上红了一片,有些嗫嚅地道。 叶浅笑着靠近她,拉着她的手说道:“不认识我不用不好意思,说起来,若不是书玉那丫头,我也不一定会认识你呢。” 虞歌不爱出门,尤其是近几年来几乎连大门都没踏出过,这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认识她的人除了长公主恐怕也没几个了。 她宽抚了虞歌的窘迫,转头对一边好奇的姑娘们招呼道:“都愣着作甚,不是都好奇得心痒痒了吗?” 几个姑娘一窝蜂拥地涌了过来,探头探脑地打量虞歌,嘴里叽叽喳喳的,全然没有了在人前的端庄大方,优雅大气。 虞歌也在暗暗地打量着她们,平静的视线依次从她们身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了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身上,柔柔地一笑,心中早已被她们这完全说不上贵女的行为给震惊了。 似是看出了虞歌的惊讶,叶浅在一旁解释:“你别看京中的姑娘们落落大方,行为举止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其实啊,她们私底下都很随和,很好相处的。” 被人看出了心中所想,虞歌面上一囧,讪笑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大惊小怪了。” 怕虞歌被她们的热情给吓到了,叶浅上前将她从几个姑娘的手中解救了出来,然后给她一一介绍:“这是凌灵,兵部尚书家的千金。” 虞歌笑着对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微微颔首。 “易青盈,成王妃的侄女,清宁郡主的表姐。”叶浅指着一旁浅笑吟吟的蓝衣姑娘说道,又指了指显然是才及笄不久的姑娘道,“苏萝,书玉的表妹。”——是许书玉祖母的娘家的姑娘。 手指指着最后年纪最小的一个,叶浅的笑容里多了一份宠溺:“这是我年纪最小的妹妹,叶菡。” 虞歌纷纷和她们见礼。 凌灵若有所思地看她,摸了摸下巴说道:“我好像知道你……我想起来了,世子还没领兵出征之前,似乎和你走得挺近的。”说着,她灼灼地盯着虞歌。 她口中的世子指的是南殊——虞歌微微一笑,也不否认:“是,世子就像我大哥一样照顾我,我很感激他。” 今天来济宁侯府赴宴的姑娘们大多都是对南殊有想法的,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虞歌并不在意凌灵的语气和态度。 叶浅皱着眉,不悦地看了凌灵一眼:“灵儿,有些话岂能乱说,若是传了出去,你让歌儿怎么办?” 被叶浅一提醒,凌灵这才想起来此事的严重性。 虽然现在对女子的要求已经没有以前那般苛刻了,但是一个女子的名声却还是很重要,若是在婚前有传出女子不好的名声,嫁人后也只会在夫家抬不起头来。 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偷偷地觑了眼神色有些冷淡的叶浅,望向虞歌:“对不起啊,我刚刚的那些话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虞歌含笑摇头:“我没有往心里去。”她知道凌灵是好意,没有什么恶意。 “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了你和世子的关系,不然那些女人还不得吃了你啊。” 虞歌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古怪地道:“我还以为你喜欢济宁侯世子呢。” 凌灵被她这话一哽,赶忙摆了摆手:“你可别乱想,他那个人是不错,可我对他没感觉的。” 大家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南殊的那副性格她可接受不了,再说了,就算她真的对南殊有其他的妄想,也早就被南殊给打击得不剩一点渣渣了。 易青盈笑得明媚:“虞姑娘不必试探我们,叶浅姐姐早年定了人家,是阿萝的兄长,至于我们,心思也都不在世子身上。” 实在是那冷厉的性子让人不得不望而止步,毕竟姑娘家的脸皮薄,又是家里娇惯着长大的,谁会去热脸贴冷屁股,反而还不讨好呢? 不得不说,南殊的性子与他一起长大的各位姑娘们已经摸得透透的了,谁都不想再去找罪受!! 虞歌从她的话中读出了其他的意思。 她们对南殊无感,不代表她们对安凉和成王世子齐恒无感,就是不知道她们各自属意的是谁了。 年纪最小的叶菡笑眯眯地拉着虞歌的胳膊,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软软地道:“虞姐姐喜欢殊哥哥吗?我不和你抢,你告诉我好不好?” 虞歌失笑:“我真的只是把世子当做大哥,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叶菡撅着嘴,有些不乐意她的回答,磨着她非要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才罢休。 叶浅看着头疼,就要把她从虞歌身上给拉下来,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在她之前已然拎住了小姑娘的衣领,把她从虞歌身上给提了下来。 虞歌跟着那只手瞥去,入目的就是一张皎若明月般的白皙俊美的脸,周身气质清隽得仿佛谪仙,只是那一双狭长美丽而生辉的的眸子却不含一丝感情,反而笼罩着一层薄寒,看向人的目光也是冷淡,只有在看着手中扑腾的小姑娘时,眼底才会流露出一抹温和。 此人和南殊的冷淡不同——南殊是因为早年上过战场,体内有煞气,这会使得他无意识的将那种肃杀冷酷表现出来,让人心生恐惧,就如萧凛一般,不熟悉的人接近他,总会心生战栗。 这是人的本能,无关其他。 而这个人的冷漠似乎是天生的,看什么都无情无欲,无悲无喜,叫人压抑。 叶浅她们见到来人,面上的害怕和不自在一闪而过,特别是易青盈和苏萝,脸色都白了。 可见,她们也是打心底里怕他的。 男子低头扫过小姑娘,声线虽冷淡却不难听出他话里的柔和:“没事吧?” 叶菡抬头,见是他,又扑腾着往他怀里扑去,软糯糯地道:“没事啊!你怎么来了?” “回来给母亲请安,顺便接你回去。”他简言意骇,伸手揽着小姑娘的腰肢。 “要找书玉姐姐一起吗?” “不用,就你我两人。” 从两人的对话中,虞歌大致明白了男子的身份,下一秒,叶浅就证实了她的猜测。 叶浅在她耳边小声地道:“他是书玉的孪生兄长,许书白。” 虞歌略微有些愕然,猜到了是一回事,真正知道了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许书玉和许书白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天差地别了,若不是一早就有所猜测,她恐怕也无法将这个冷清的男子与活泼开朗的许书玉联系在一起。 她们的耳语叶菡和许书白不知道,因为小姑娘难得的想要反抗眼前的男子。 她小声儿地和他打商量:“我可不可以再和虞姐姐待一会儿?” 许书白看住她,揽着她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力道,凉凉地道:“你说呢?” 小姑娘一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就知道不好,抬头可怜巴巴地瞅着他,赶紧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许书白嘴角勾了勾,转头对着叶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揽着小姑娘就走了。 虞歌看他走得那么理所当然,叶浅等人一副巴不得他赶快走的表情,哪怕是叶菡被他带走也没什么异议,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人果然是要看气势的! 看看南殊和许书白就知道了,一个眼神过来就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点儿劲都不用费的。 不过,虞歌也看出了许书白和叶菡之间的关系,笑了笑,见叶浅她们也没了之前的兴趣,便和她们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回暖阁和长公主请辞。 向长公主请辞后,虞歌在亭子里找到了被众千金围绕着虞薇,本想着带她一同离开,只是见着亭子里的人,她抿紧了嘴角,不想去找麻烦,转身就欲离开,却听见虞薇的声音清楚的在身后响起:“姐姐……” 第四章:玲珑心(七) “姐姐。” 被虞薇突然叫住,虞歌顿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笑靥若花的虞薇,视线扫过她身边神情或不屑或讥讽的女子,没有说话。 “姐姐来了怎么不进来坐?”虞薇亲切地道,就要上前想拉虞歌的胳膊。 虞歌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抬眸看着她,语气淡淡地道:“我已向长公主殿下告辞了,你是现在和我一起回府还是再待一会儿一个人回府?” 虞薇面上的笑容在听到她的话后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亲亲切切地抱住她的手臂,撒娇道:“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姐姐你就等等我嘛,我们过会儿一起回去。” 暗暗用力抽了抽,发现虞薇用力锢着自己,根本就挣脱不开,虞歌心里一叹,放弃了挣扎:“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看书。”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虞薇咬了咬唇,仰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虞歌,说不出什么挽留她的话来。 恰巧,她这么一抬脸,就正好露出了半个侧脸,让亭里的众人都看见了。 因为相隔的有点远,她们也听不见这两姐妹的对话,因此她们看见的便是虞薇怯怯的、小心翼翼的表情,其中一个闺秀一见,脾气就有些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至虞薇的身前,拉过她,将她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虞歌,嘲讽道:“虞大姑娘这大姐的架子端得也太大了一些,即使薇薇是你的妹妹,可她一没有做错什么事,二没有不懂事,你凭什么骂她?” 虞歌闻言,懒懒地瞥了一眼眼前这个义正言辞的姑娘,视线缓缓落到她身后正对着自己笑得十分得意的虞薇身上,不由得垂下了眸子,遮住了眼中的不屑。 “如姑娘所言,虞薇是我的妹妹,出门在外,夫人不在,长姐为母,我这个做姐姐的就算教训了她几句又有何不对?”虞歌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抹讽刺,“更何况,这是我虞家的家事,不知姑娘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替虞薇教训我的?” 那姑娘一噎,说不出话来。 虞薇皱了皱眉,隐晦地看了眼虞歌。 她倒不知道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会有这么一副伶牙俐齿的口舌。 弱弱地拉了拉那姑娘的衣角,看她回首望向自己,虞薇语带哽咽:“杜姐姐,你不要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顶撞大姐姐的。我马上就和大姐姐回府。”她将目光挪到虞歌身上,美眸中含着泪,“大姐姐,你不要生气了,我会乖乖的听你的话,和你回家的。” 杜姐姐? 虞歌暗自打量了一眼这个为虞薇打抱不平的姑娘,突然就明白了这个看起来颇为正义的姑娘是哪家的千金了——杜侍郎家的掌上明珠,杜琴。 这个姑娘虞歌听说过一些,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只要一遇见什么恃强凌弱的事,总会第一个出头,不管这事儿是不是她能管的。 因为这个女儿那令人头疼的正义感,杜侍郎已经不知道受到多少道弹劾的折子了,只是宣德帝留中不发而已。 扫了眼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可怜的虞薇,虞歌挑眉,看见柔弱无助的美人儿被欺负得都要哭了,这杜琴杜姑娘恐怕是要捍卫柔弱美人儿的地位了。 果不其然,一见到虞薇泪带梨花的模样,杜姑娘顿时觉得自己应该保护这弱小的人儿。 轻声安抚了虞薇几句,她转头看向虞歌,目光中带着厌恶:“你是薇薇的姐姐,要教训她我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可她是你的妹妹,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呵斥她,不觉得过分了吗?” “人人都说,丞相府的虞大姑娘读的书比我朝状元还要多,是个讲道理的人,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我往日里常常听说,虞大姑娘没了母亲,行为举止皆粗鲁不堪,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果然是没娘的……” “住口!”杜琴的话在一声厉喝声中戛然而止,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虞歌白着脸,脚下踉跄了几步,掩在宽大袖子下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能看清楚。 正在这时,一双温热的双手抚上虞歌的肩头,稳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她回过头看去,来人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能从他的语气里知道他此刻很生气。 淡淡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圈,让虞歌觉得这个冬日莫名的多了几分温暖。 那一刻,她心底深处传来一阵悸动,心中掩盖住种子的厚厚的寒冰仿佛都被这暖意给融化了,抽出细长的枝丫,霎时,她好似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杜琴被他这一呵斥,顿时没了声,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秦朗垂眸看了看虞歌,她的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一双漂亮的凤眸没了往日的灵气,茫然的盯着自己。 他扶稳了她,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三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客气而疏离地道:“姑娘没事吧?” 虞歌在他这句问话中回过神来,凤眸一闪,轻轻地摇了摇头。 “杜琴她刚刚言语上对姑娘多有冒犯,我在此替她向姑娘道个歉。还望姑娘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他说着,对虞歌拱了拱手,以表歉意。 “不必多礼。杜姑娘日后说话注意点儿便是。”虞歌淡淡地道,侧首看虞薇,“你既然不愿意与我一同回府,那么你等会儿便一个人回去吧。” 她说完,向秦朗欠了欠身,也不等虞薇来得及说什么,就朝外走去。 见虞歌越走越远,听不见他们说话了,杜琴这才愤愤地道:“表哥,你刚刚为什么帮她?” “不帮她我还帮你?”秦朗斜了她一眼,“我若是不打断你,你刚刚想说什么?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堂堂杜家千金,竟去学那些小家子的做派。” 被训了的杜琴不服地对上他的视线,“我只是看不惯她的行为而已……”她把虞薇从自己身后拉出来,努了努嘴,“你看看,薇薇的眼睛都红了,就是因为她。哪有像她那样做姐姐的?” 虞薇咬着唇,怯生生地给秦朗行礼:“虞薇见过公子。” 秦朗在见到虞薇的第一眼起,就愣在了原地,直到对方弱弱的声音响起,他才转过神,含笑着和虞薇见礼…… 虞歌在踏出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几个笑着说话的人,目光移到秦朗带笑的脸上,眼神黯了黯,回首抿住了唇角,抬脚出了院子。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今儿出了太阳,正是化雪的时候,可冷了,您受不住,还是早点回去吧。”阿雪守在外面,一见到虞歌出来,便赶忙上前替她拢了拢斗篷,笑道。 听她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虞歌微微一笑:“好。” 何必在乎那些不相关的人的关心与笑容,让自己郁郁寡欢呢?这样反而是让那些一心牵挂自己的人担心。 是她的就是她的,旁人抢也抢不去;不是她的,得到了也不过是相看两相厌罢了。 她笑着,任由阿雪扶着她离开。 …… 南殊心情不太好。 安凉第二天在将军府见到他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自从上过战场后,南殊的情绪控制的越发好了,他向来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 而对于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也只能从他周身的气场波动判断他的情绪变化,这是安凉从小和南殊打交道,经过多年琢磨出来的。 今天的南殊不像昨天那样,给人一种沉稳冷静的感觉,反而带着些许焦躁与怒火。 面色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沉稳依旧,动作也是不紧不慢的,更不会说随便拿他们几个出气了。 只是当他提出要去西郊大营巡视的时候,即墨是苦着一张脸的,安凉本想从即墨的那里问个明白的,奈何对方只是摇着头,什么也不肯说,气得安凉只想踢他一脚。 要不要这么忠心耿耿? 还不等安凉弄明白,南殊已经翻身上马,缰绳甩在马屁股上,快速地朝京城外而去,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安凉抽了抽嘴角,也跟着去了。 到了西郊大营后,安凉远远地就看见了与南殊站在一起的齐恒和……许书玉?! 把缰绳丢给四文,安凉上前,就看见许书玉一身利落潇洒的骑马装,三千青丝高高束在脑后,更显得整个人英气逼人。 “你怎的来了?”安凉不解地问她。 许书玉的心情显然是很愉悦,她眯着眼笑道:“我陪外祖父一起来的,不料遇见了世子殿下。” 还好她今天来了,不然岂不是就要和他错过了呀。 一想到会有这个可能性,许书玉就忍不住往齐恒那边挪了挪,再挪了挪,又再挪了挪…… 齐恒面无表情地伸手挡住了快要贴自己身上的许书玉,一扭头,看向安凉的目光越发冷厉,一双锋锐的眸中充满了威胁。 还不来把她拉走? 本公子就有这么个能力么? 安凉无语地见许书玉爱慕地瞅着齐恒,一张十分美丽的脸上带着红晕,声音柔柔地道:“我们昨儿才见过面的呀,今儿又看见了,可见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呀!” 齐恒木着一张脸,再次盯住了安凉。 安凉硬着头皮,正预备把这个装模作样的姑娘给拉开,就见那个对着齐恒很是柔弱羞涩的美人儿转过头来凉飕飕地对着自己一笑,他脚下一顿,心里万分纠结。 到底是选择得罪齐恒这个腹黑的呢还是选择得罪许书玉这个武力值远远高于他的呢? “书玉,你陪我练一下。”南殊忽然侧首看住许书玉,淡淡地道。 许书玉:“……” “殊哥哥,我可是姑娘家,怎么会是你的对手呢?”而且她现在可是娇弱的美人儿,怎么可以打打杀杀的呢?万一吓跑了齐恒怎么办? 闻言,安凉猛地一咳,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许书玉。 这这这……这还是曾经那个一脚踢飞他的彪悍的许书玉吗?! 南殊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盯着她。 被他盯得压力山大的许书玉眼角一跳,很没骨气地怂了,哭丧着脸点头答应了。 南殊“嗯”了一声,率先朝台上而去,许书玉不得不跟在他身后。 原本正在切磋的士兵们一见到南殊和许书玉,就知道他们是想下场练练手了,不由得停下来,然后退下去。 底下围观的人都一阵叫唤,无论是许书玉还是南殊,他们都认识,自然也就知道许书玉的武力值。 说白了,整个西郊大营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平时南殊也不会选择和她对上,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们的将军竟然要正面挑战这位不输男人的许书玉了。 齐恒眉峰一紧:“他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安凉摇头:“不知道。” 南殊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儿,可今日明显不是。 这样的南殊不常见,安凉一眼便瞧出不对劲来了,憋着没去打扰,默默观察比武场上的状况—— 南殊神色平静,右手成拳,直挥许书玉的面门,同时右腿扫出,横扫她的下盘。 许书玉敛去了脸上的嬉笑,露出了肃萧杀气和对对手的审视,眼中带着凌厉,侧闪过对面极快的一个扫腿,微微偏首,耳边刮过厉风,带起袍角翻动,发梢微动,随后贴在背脊上。 “好!”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来回,底下的人皆忍不住喝彩出声。 面对南殊的进攻,许书玉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这让士兵们不由心生敬佩。 “书玉的武功又进步了!!”见到比武场上的过招,安凉嘴角一抽,道。 齐恒一言不发。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许书玉的确是很厉害,这等身手如果没有个十年,是根本练不出来的。 在安凉感叹时,许书玉和南殊的比试已到尽头——南殊化拳为掌,拍向许书玉的肩胛,后者却灵巧一闪,右腿闪电般踢出,直奔南殊小腿。 察觉到她的意图,南殊后退,不料许书玉是虚晃一枪,双手探出,扣住了南殊的手腕,让他无法退后。 向前一拉,南殊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许书玉面色冷厉,右脚在地上狠狠地一跺,而后踢向他的膝盖,使得他跪了下去。 她原地转了半个圈,左腿高抬,猛然踩在了他的背上,扣住他手腕的手一个用力,反扣在了脖子后。 全场无声。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南殊被许书玉给一脚踩在背上了,但是每每看见这场景时,还是让人无法相信,同时也不忍直视。 许书玉目光波澜不惊,松开手,放下脚,扶他起来时淡声道:“你走神了。” 南殊没有吭声。 许书玉扬了扬眉:“你是一个将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分心。因为你一个分心,就有可能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无数人都会为了你的这个错误付出生命。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南殊,不要让信任你的士兵们失望,也望你不辜负他们。”她第一次认真地唤他的名字,语气诚恳而凝重。 南殊被她说得神色一凛,静静的看着周围的士兵,半阖眼眸,心底翻起一片浪海。 说罢,她踩着轻快的步子下去了。 只是当她看见若有所思望着自己的齐恒时,脸上的笑容不禁一僵。 完了,暴露本性了!! 第四章:玲珑心(八) 自从昨日一不小心本性暴露了,许书玉就一直处于低气压中,在府中又折腾了一通,还是心有难平,便毅然决定去找虞歌诉苦。 丞相府。 许书玉一到丞相府,就扑进了虞歌的怀里,嘤嘤嘤地道:“完了,完了,我该怎么办啊?” 虞歌好笑地看了眼怀里装柔弱的美人儿,抬眼看向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喝茶看戏的清宁郡主,以眼神询问许书玉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大事儿,虞大姑娘不必搭理她。”清宁郡主放下手里的茶盏,笑眯眯地道,“不过是昨儿在我兄长面前暴露了一下凶残的本性,不碍事儿的。” “……”虞歌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美人儿的肩头,“行了,既然暴露了,那就索性破罐子破摔?” 许书玉从她怀里抬头,哀怨地望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女子,露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你们都不说帮帮我,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人性呢?!友爱呢?!” 虞歌和清宁郡主皆是无语的看着她。 “那你还想怎么办?”虞歌问她。 许书玉瘪了瘪嘴:“不知道。” “而且,成王世子已经到了娶妻的年龄了,即便皇上现在由着世子的性子,不着急让他成亲,但也一定会提前给他挑选世子妃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参加世子妃的预选吗?”虞歌徐徐道,右手拿着茶盖轻轻地划过水面,然后端起茶杯抿一口,继续道,“若我所料不差,许家应该没有要参与其中的意思吧。” 此话一出,许书玉和清宁郡主脸色同时一变,看向虞歌的眼里充满了警惕。 许书玉坐起身,挺直了腰,面上敛去了笑意,似不经意地问道:“歌儿似乎比我想的知道的还要多。” 虞歌微微一笑:“你不必如此试探我,更不用怀疑我对你是否有别有用心。十八年前,安家从朝堂上退隐,安太傅如今更是只有一个虚衔,手中并无什么实权。萧将军手上所握的兵权,也在南殊领兵镇守北方之时尽数交了出去,当然,还有许家。” “许家除了许大人在朝堂之上,再无其他人进入朝廷,许大公子年纪轻轻,才华无双,却选择远离朝堂,这其中除了对官场中的尔虞我诈不喜之外,想必更多的是不愿牵扯进皇室中。哪怕是书玉的外祖,恐怕手中也并没有什么兵权。” 听了虞歌的这一番解释,两人默然。 安家,将军府,许家,叶家,这几家从十几年前开始关系就很紧密,如今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关系也只增不减,越发的亲密。 在虞歌的猜测里,这四家先后辞官交权是有必然的联系的,然而她却并没有明确的提出来。 清宁郡主沉沉地看了虞歌许久,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以前总听萧叔和安叔夸赞你,今日听你说了这么一席话,我才知他们为何对你青眼有加。” 虞歌笑了笑,没有接话。 许书玉微眯着眼,打量了虞歌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我虽然对齐恒有意,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嫁入皇家。” 闻言,虞歌古怪地看着她。 清宁郡主无奈扶额。 被她这奇怪的视线盯着,许书玉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没甚。”虞歌摆摆手。 “大姑娘,夫人让您过去。”阿雪在门口福了福身,低头道。 虞歌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阿雪应了一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许书玉挑了挑眉:“她找你做什么?” 虞歌笑着起身,拢了拢身前的青丝,含笑道:“我前几日回来时,她派人告诉我,今日让我与她一起去寒山寺为我爹祈福。” “祈福?”许书玉哼哼两声,“她莫不是为了你那天落了虞薇的面子,有意难为你吧?” 这下轮到虞歌诧异了:“连你们都知道了,看来我那天还真的让虞薇难堪了。” 说老实话,虞歌在决定不给虞薇面子的时候,想的是在济宁侯府,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情应该是传不出来的,毕竟在长公主的铁腕手段镇压之下,还没有谁有那个胆子敢乱传消息,但她偏偏忘了,还有一个爱多管闲事的杜琴。 许书玉眨眨眼:“这个嘛,那位杜姑娘的名声实在是让我如雷贯耳,所以我就多听了一句。” 虞歌笑了笑,提步出去,等候在门口的阿雪赶忙上前为她披上红色大氅,以免她被冻着。 许书玉和清宁郡主各自的丫鬟也连忙上前,为主子们披上大氅。 丞相府大门口。 丞相夫人脸色难看,她侧首看了看身边的王嬷嬷,冷着声音道:“你确定已经让人去请大姑娘了?” 王嬷嬷低了低头:“是的,夫人。不过,大姑娘房里好像有客,应该会迟一点过来。” 她迟疑着,还是为虞歌说了一句开脱的话。 虞薇挽着丞相夫人的手,撒娇道:“娘亲,虞歌她也太过分了吧,竟然敢让我们在这里等她?而且,娘亲你可是丞相夫人,哪有嫡女让嫡母等的道理?” “薇薇,”丞相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慈爱道,“不管怎么说,大姑娘都是你爹爹的女儿,有些事情,我们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能给别人留下话柄。” “哼!她是爹爹的嫡长女又怎么样,爹爹还不是一样不喜欢她。在爹爹眼里,她这个嫡长女还不如我呢。”虞薇不满,“再说了,她什么客人那么尊贵,竟还要让娘亲你这个丞相夫人等……” “虞大姑娘没有让丞相夫人等的资格,不知道本郡主有没有这个资格?”清宁郡主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让母女二人同时愣住了。 丞相夫人回过神,安抚地拍了拍虞薇的手背,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自己等人不远处身穿玉白色衣裳的姑娘,在她身后,是同样穿着红色大氅的虞歌和许书玉。 “清宁郡主!”丞相夫人脸上挂着笑容,“原来竟是清宁郡主驾到,臣妇……” “放肆,见到郡主竟然敢不行礼!”扶着清宁郡主的乌嬷嬷眼神一凌,斥责出声。 丞相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颤巍巍地欠了欠身:“臣妇不知是郡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若歌儿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希望……” 见丞相夫人竟然还想把责任推给虞大姑娘,乌嬷嬷冷哼一声:“这人人都说丞相夫人知书识礼,对府上不是亲生女儿的大姑娘也当作是亲生女儿般看待,怎的现在却把大姑娘推出来当替罪羊?” 本来府里若有客人上门,一般都会由一府主母出面招待,然后再让年龄相当的几个小辈在一起,由府里的嫡女出面。 可是清宁郡主和许书玉下帖子的时候,丞相府却是直接拒绝了,而许书玉又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她觉得“既然我下了帖子给你,你不愿意让我上门,那就不要怪我不打招呼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许书玉拉着清宁郡主就上门拜访了,而且也不说是来见谁的,等上了门后,又一路摸到了虞歌的院子。 至于丞相夫人,她倒是听说了有人来找虞歌,却没有找个人来过问一下,说的好听一点,是不打扰她们,让她们几个姑娘说说悄悄话,说的难听点就是继母苛刻原配留下来的嫡长女。 清宁郡主伸手按住了乌嬷嬷,抬头朝丞相夫人笑了笑,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丞相夫人,大姑娘对本郡主并无什么失礼的地方,只是,本郡主想和大姑娘一起去寒山寺,不知可否?” “娘亲……”虞薇欲要说什么,就被丞相夫人给拦住了,“当然可以,郡主请。” 她微微侧身让开,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 清宁郡主淡淡地“嗯”了一声,素手搭在乌嬷嬷的手上,率先上了第一辆看起来像是丞相夫人为她自己准备的马车。 放下帘子,乌嬷嬷恭身朝虞歌和许书玉欠身:“郡主请虞大姑娘和许大姑娘上车。” 这意思就是她们要和郡主共乘一辆马车了。 虞歌秀眉微微一挑,眼角的余光扫过因为听了这话而神色铁青的丞相夫人和一脸嫉妒的虞薇,平淡地收回视线,她轻轻地颔首:“谢乌嬷嬷!” 许书玉倒是习以为常,二话不说登上马车,撩开帘子的同时还朝虞歌伸出了手:“歌儿,上来。” 虞歌抿嘴一笑,从善如流地将手放到了许书玉的手里。 丞相夫人和虞薇心中再不甘,也只得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 “哈哈哈,清宁,你刚刚简直是大快人心。你没有看见那母女两的脸色……啧啧啧,真是精彩得很!”许书玉揉着肚皮,没有形象地靠在窗边,大声笑道。 清宁郡主无语了:“书玉,你到底还想不想做我嫂子啊?” 被戳到痛处的许书玉“咻”的一下就泄了气:“我想又能怎么样?你哥他又不喜欢我。”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虞歌,她眼睛一亮:“歌儿,我听安叔说你有旷世之才,你有没有办法……” 虞歌抽了抽嘴角,别开目光:“没办法。” 她就算再有能力也不可能把齐恒强按着成亲啊,再说了,就算她有那个能力,也没办法让他们洞房啊。 因此,对上许书玉期盼的目光,她只能说没办法。 她可不想到时候正面对上那个让她看不清摸不透的齐恒。 许书玉又恹了。 直到她们下了马车,她也没能恢复过来,所以对于敢过来找茬的虞薇,她很不客气地怼了一通,把人小姑娘欺负得双眼红红的,哭着跑开了。 清宁郡主无奈地摇了摇头,拽着她往寺里而去,虞歌含笑着紧跟其后。 可等三个人到了寺里后,才发现还有其他人在。 ——安凉抬眼看着从门外进来的三个姑娘,颇有些诧异:“你们三个怎么来了?” 虞歌见着站在安凉身边的玄衣男子时,有片刻的尴尬。 毕竟前几天她才拒绝过他,这不过两日的时间就又遇见了,着实不能让人平常以待。 相较于那两人的尴尬,许书玉却欣喜不已,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落在黑衣男人的身上,那灼热的眼神不要说当事人了,就连安凉这个旁观者都有些承受不了。 “我和书玉陪虞姐姐来的。”见那两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清宁郡主只好出声解释。 南殊目光一闪,冷冷地道:“秦朗和书白也来了,他们陪着叶菡在后院见了尘大师。” 许书玉闻言,身体顿时一僵,扭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哥也来了?” 虞歌的注意力却在另外一件事上:“了尘大师?难道了尘大师已经回来了?” 南殊轻微地颔首:“前两日到的。”他见虞歌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顿了顿,多问了一句,“要去见见吗?” “不用,还是先抽签吧。”虞歌委婉的拒绝了,然后跪在蒲苇上,双手合十,阖上眼眸,心中呢喃道,“佛祖,弟子心里有不解之事,还望佛祖能为弟子指点一二。” 她睁开眼,侧了侧身,从阿雪的手上接过了经筒,摇动经筒。 很快,一支签就掉落了出来。 清宁郡主和许书玉也纷纷求了一支签。 虞歌弯腰捡起竹签,目光凝在签文上:佛祖灵签第五十一签:全福签上上签。 佛祖灵签:签诗 求签未诚心,罚油二三斤;送奉敬佛祖,消灾福来临。 “虞姐姐,你求了什么签?”虞歌的神色太过平静,平静得清宁郡主有些困惑。 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竹签塞进自己的袖中,虞歌摇头:“没什么。去找解签师傅吧。” 说完,她搭着阿雪的手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可还没等她去解签,就迎面而来了一个小沙弥。 他笑盈盈地对着虞歌鞠了一躬:“请问是虞施主吗?” 虞歌愣了愣,很快道:“我是。请问有什么指教?” “我家师傅了尘大师请虞施主过去一见。” 了尘大师? 虽然心里有些好奇,但她面上还是一派平静:“请!” 殿里的几个人听着是了尘大师来请虞歌,皆是一愣,待得虞歌离开后,安凉这才问道:“了尘大师是我大盛王朝神僧,也不知他特意来请虞大姑娘是有何用意。” 清宁郡主想了想,道:“了尘大师面相奇准,可勘破生死未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算的,难道这是虞姐姐的缘法?” “行了,了尘大师既然敢在我们面前请歌儿过去,就不会对歌儿做什么的。有闲情去猜测那些可有可无的,还不如去解签呢。”许书玉晃了晃手中的竹签,悠悠地朝外走去。 安凉失笑:“书玉说得没错,快去解签吧。” 不管这边如何,虞歌却已经见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了尘大师。 “见过了尘大师。”虞歌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虞大姑娘,老衲可是闻名你的大名很久了。” 第四章:玲珑心(九) 虞歌跟随着眼前的小沙弥,穿过大殿和厢房,来到了后院。 然而,她一路走过来,却并没有看见安凉所说的秦朗和许书白以及叶菡。 “到了,虞施主。”小沙弥停下脚步,冲着院子里坐着的人大声喊道,“师傅,虞施主到了。” 虞歌的视线随着小沙弥喊话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个眉毛胡子霜白,脸上是深深浅浅的折痕的老人。 听到小沙弥的话,他抬眸看过来,似海一般深沉的双眼带着几分经历人间百态的沧桑。 看了一眼虞歌,他抬手对后者做了个请的动作。 小沙弥回身,对虞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恭敬道:“师傅请施主过去,贫僧先行告退。” “劳烦小师傅了。”虞歌微微颔首,抬脚向了尘大师走过去。 “虞施主,老衲可是闻名你的大名很久了。请!”了尘大师指了指身前,笑道。 虞歌神情不变,没有多言,便在了尘大师的对面落了座。 “虞施主似乎并不好奇老衲为何会请施主过来一见。”给虞歌添了杯茶,却见虞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了尘大师率先出了声。 虞歌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相信大师既然会邀我相见,就必定会告知虞歌其原因。” 了尘大师一笑:“老衲得知,施主刚刚在大殿求了一支签,不知可否能让老衲看一眼施主的签?” 闻言,虞歌挑眉,却还是将之前求到的竹签从袖子里取了出来,递给了尘大师,她才笑道:“原来大师要见虞歌是为了这支签。” “非也。老衲之所以要见虞施主,是为了虞施主的困惑。”了尘大师低头仔细地看了看竹签上的签文,然后将之还给了虞歌,“此签或许对于施主来说并不是一支上上签。” “哦?”虞歌扬眉,“愿闻其详。” “若施主留恋现在平静的日子,那么此签便是一支下下签;反之亦然。其实上上签也好,下下签也罢,全在于施主的一念之间。”了尘大师瞥她一眼,紧接着道,“施主现在所求可是姻缘”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老衲劝施主还是尽早放手的为好,否则,来日必会伤人伤己。若不是,施主当静守本心。” 即便一早就猜到了了尘大师会对这支签没有好言,虞歌听完这番话也难免白了脸色:“大师可能看清我的未来?” 了尘大师摇摇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只能说,施主的未来有些坎坷,但当施主跨过这些磨难时,就是施主否极泰来的时候。” 了尘大师说完这些话后,两人之间一片宁静。 许久,虞歌站起身:“多谢大师指点!但我更相信,人定胜天,所谓的命运从来就不掌控在老天爷的手里,而是在自己的手中。如若我从来都没有争取过,又怎知不能改变命运。” “可命运之所以称之为命运,就是因为它无法更改,就如这世间万物,日月交替,都是无法改变的。” 虞歌浅笑:“可没有做过,又如何得知不能改变呢?沧海桑田,不就是一种可能吗?”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双手合十便要说话,就又听虞歌说道:“既定的命运又如何,他日,我虞歌必定会是掌控他人命运的人。” 这番话她说得威严无比,加之那双高贵的凤眸中所流露出来的气势,让了尘大师有一种眼前这个女子本该就如此的错觉。 …… 虞歌离开了,只留下了尘大师独自一人。 然而虞歌没有看见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一白衣男子凭空出现在她之前坐过的位子上。 宽大的袖摆扫过身前的青瓷茶杯,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洋溢着热气的白玉茶杯,徐徐茶香飘过,很快就充满了整个后院。 看见来人,了尘大师也不惊讶,反而是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全听见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作答。 “浮生呢?她没和你一起?” “难得今日他们都来了,浮生想去看看。”当然,顺便看看这几人的性子如何。 “你倒是惯她,也不怕她闯祸,给你惹下什么麻烦。” 男人端起茶盏细细地狎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你口中所谓的麻烦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件顺手为之的小事罢了。” 无论什么麻烦,什么祸事,都有他挡在前面,而浮生只需要做她想做的事,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便可。 亦或是将来有一天,她厌倦了这人间的一切,那么他就会带她回往生阁——无论何时,他总是会陪在她的身边。 临渊话里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了尘大师自然也听出来了,轻叹了口气,他不再去纠结浮生的事,岔开话题,提起了虞歌:“既然你都听见了,那你的意思……” “不用插手,一切顺其自然便可。” “贫僧倒是很好奇几年之后她的成长,刚刚听到她的那番言论,让贫僧相信,她未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了尘大师感慨道,“果然不愧是你看中的人啊!” 一直语气平和的临渊在听了了尘大师的这句话后,轻嗤道:“她还太稚嫩了。”放下茶杯,他抬眼看着了尘大师,“换做任何一个有远见的人遇见这种事情,都不是选择以卵击石。”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需要历练,只有经历过低谷与绝望,才会真正认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了尘大师一惊:“你不会是要……” 风轻云淡地扫过了尘大师带着几分惊讶的面容,他不疾不徐地道:“凤凰,唯有浴火才能重生。” 言罢,他的身形一阵模糊,轻风拂来,院中风光无霁的男子彻底失去了身影,徒留下了尘大师的轻叹声。 大殿前院。 许书玉将手中的竹签递给坐在案桌后面的小沙弥,肃穆道:“烦请小师傅帮我解签。” 小沙弥双手接过竹签,看了眼签文,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到了相应的签号。 他坐下,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双手合十,对着许书玉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施主求的可是姻缘?” 许书玉“啊”了一声,呆呆地道:“没有啊,我刚刚还没想好要求什么呢,这只竹签就掉出来了。” “施主的这支签是支下下签,我只能告诉施主的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许书玉皱了皱眉:“要是我强求会有什么后果?” “恐有生命之忧。”小沙弥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再多说了,转而替清宁郡主解签。 “郡主所抽的乃是支上上签。郡主前半生富贵无双,后半生虽昔日风光不再,却会遇上贵人……” 南殊三人并没有跟过去听签文,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两个姑娘多变的神色。 “书玉的脸色不是很好看,难道那支签是支下下签?”安凉摸了摸下巴,猜测道。 隐藏在柱子后面的青衣姑娘闻言,眨了眨眼睛……真是猜的神特么准。 南殊和齐恒没有吭声。 安凉撇了撇嘴:“你们两个今天都很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想,了尘大师为什么要单独见歌儿……虞大姑娘。”南殊神色淡淡,就连音色都是平淡如水,没有一丝起伏。 若不是安凉和他相识多年,恐怕都听不出他语气里暗含的担忧。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南殊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目光就看了过来,逼得他不得不咽下到嘴边的话。 小姑娘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骨碌碌地动来动去,同情地在南殊三人身上看来看去, 这个南殊……貌似、好像、似乎,被虞歌给拒绝了吧? 思考的太入神,以至于她忘记了掩饰自己的目光,被感知敏锐的南殊给发现了。 神色一凛,南殊扭头,就看见了正在走神的小姑娘,提步而去,直接拎住小姑娘的衣领,将她从柱子后面揪了出来。 “叮铃叮铃铃——” “啊……”凌乱的铃铛声中夹杂着浮生的惊叫声,待回过神来对上南殊那冷然的眼神时,浮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这里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其他人,许书玉和安凉几人纷纷看了过来。 “这位姑娘是?”清宁郡主拉着许书玉过来,见南殊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就将浮生丢到了地上,眼角不禁一跳。 被摔得屁股开花的小姑娘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臀瓣,指着南殊恨恨地道:“你这个没有丝毫风度的混蛋,下手轻一点不行吗?” 南殊面无表情。 清宁郡主赶忙把委委屈屈的小姑娘扶起来:“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子,你别见怪啊。没事吧?要不要紧?” 浮生摇摇头。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南殊冷冷地看住浮生,漆黑的眼底流泻出浓烈的煞气。 浮生咬了咬唇,看向他:“我才没有偷听你们说话呢。怪不得虞歌会拒绝你,如果我是虞歌,我也不会选择你……” 此言一出,南殊体内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首当其冲的就是不知死活出言挑衅的浮生。 浮生被这股杀气给骇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大殿里的人都齐齐发抖,只觉一股寒气钻入头皮,将神魂都冻裂了。 他们想出声阻止,想抬手拦下双目冰冷的南殊,更有甚着想转身逃跑,但他们的身体却似灌了铅,喉咙似吞了火炭,不能稍动,更不能发声。 就在众人心中恐惧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伸出来,拉起了坐在地上的浮生。 “别害怕!”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笼罩在大殿里的杀气如冰山遇上烈火般,快速地消弭了。 “公子……”见到来人,小姑娘兀地红了眼眶,将头埋入来人的怀里,一双白嫩嫩的小手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袖,无比委屈地唤他。 来人一身白衣,腰间系着玉带,俊美的容颜,高挺的琼鼻,斜飞入鬓的剑眉,清冷的眸子,形状优美的薄唇,当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天然一股游离于尘世之外的高华气度。 临渊含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脊:“今日可受到教训了?下次还胡不胡闹了?” 小姑娘乖巧地摇头:“不胡闹了。” 听到小姑娘的回答,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把注意力放到南殊身上,微微颔首:“抱歉,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安凉生怕南殊这厮的狗嘴一开口就又是得罪人的话,抢先一步将他拉到身后,颇为歉意地道:“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小姑娘没什么大碍吧?” “无碍。” “南殊世子?” 熟悉的嗓音响起,南殊浑身一震,周身的煞气瞬间消弭,被无尽的温柔所取代。 他慢慢踱步过去,凑近了去看女子清澈见底的眼眸,除了不解,还有隐隐的担忧在这双眼眸深处流转。 “歌儿……”他喃喃地唤她,突然,他脸色一白,捂住胸口踉跄了几步。 “南殊?!”虞歌一惊,扶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神色变了变,赶忙抬头去寻找大殿中的安凉,“安凉,南殊他出事了。” 几人脸色大变,就欲要上前,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 临渊抬手按上南殊的胸口,眉头一皱,白色的亮光从他手心一闪而逝。 南殊的脸色慢慢恢复如常,气息也逐渐平和。 放开他,临渊淡淡地道:“你身上的煞气太过浓郁,在你没有完全控制住这股煞气之前,我劝你最好不要妄动杀念,否则害了你身边的人,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多谢,我会多加注意的。”南殊点头。 眼见南殊没有事了,安凉几人围了上去。 临渊退回到浮生身边,垂眸看着小姑娘还有点苍白的脸色,他心疼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我们回去了。” “嗯。” 牵起小姑娘冰凉的小手,临渊转身朝后院而去。 “还未请教公子大名。”余光瞥见临渊快要消失的背影,南殊从他们之中出来,询问道。 临渊的声音传来:“不过是无名小辈,不堪南殊元帅挂齿。” “不知我们日后是否还能相见?” “有缘便会相见,无缘也不必强求。告辞。”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临渊和浮生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转弯处。 南殊看了他们消失在地方许久,才自言自语地道:“缘分……吗?” 第四章:玲珑心(十) 听到南殊的那句话,浮生抬了抬下巴,哼哼道:“他以为他是谁啊?竟然还想见公子,什么日后我们是否还能相见,他以为他长得很漂亮吗?哼!” 听着小姑娘还有怒气的话,临渊失笑:“你啊,人家不过是不小心吓着你了而已,至于这么记仇吗?再说了,如果不是你先戳人伤疤,人家怎么会生气,从而导致体内的煞气不受控制。” 浮生眨了眨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公子难道不知道这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 临渊:“……” “咯咯咯……”看着临渊被自己的一句话给噎住,浮生笑着跑开了。 听着小姑娘那如银铃般的笑声,临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中苦笑一声,抬脚跟上去。 …… 许书白一大早就去了叶家将小姑娘给拐了出来,原本想着能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出趟门,结果一到寒山寺才发现秦朗早就到了。 多了一个人,还是个他不怎么熟的,许书白直接就无视了,带着小姑娘去见了一趟了尘大师,结果回来后,发现大殿里又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大堆熟的和不熟的人,这让许书白心情很不爽。 一双俊眸幽幽地盯着大殿里的几人,许书白周身气压低沉,在场唯一不受影响的除了叶菡便只有南殊了。 “书白哥哥,你、你别生气好不好?”叶菡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口,小声地道。 许书白垂眸,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小姑娘:“算了。” 多一个人也是多,多一堆人也是多,没什么区别……许书白如此安慰着自己。 叶菡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那什么,美人儿好是好,就是太过小气了,说翻脸就翻脸,都不带提前说一声儿的,这让二姑娘感觉压力很大啊。 虞歌担忧地看了一眼南殊,见他面上并无任何的不适,这才稍稍放心。 “书白是什么时候到的?”南殊侧脸看他。 对于南殊,许书白即便再不爽,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淡淡回答:“有一会儿了,我和菡菡去见了了尘大师,这才没有遇见你们。” “了尘大师……”南殊想到刚刚的那个人,心里多了一丝疑虑,抬眸观察了一下众人的脸色,却没有说出来。 这时,阿雪从殿外进来,给在场的人福了福身,而后禀告道:“姑娘,夫人派人来告知姑娘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虞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南殊便一个眼神横了过来,吓得阿雪忙不迭地低下头。 “回去告诉丞相夫人,清宁郡主和许姑娘还要你家姑娘相伴……” 后面还未说出来的话即便是阿雪也听懂了,应了下来匆匆退了出去。 “你这是……”虞歌抬眼看他。 南殊神色不变:“即使要回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许个愿再走吧。” 虞歌:“……” 恰巧方丈大师过来,朝几人行了个礼,便给了虞歌和清宁郡主以及许书玉一枚木牌:“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在此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心愿,然后挂于外面的古树之上,经过寺中的香火焚烧三日之后,老衲会派人将这木牌送于贵府上。” 许书玉接过木牌,沉吟片刻问道:“会心愿达成吗?” 方丈笑而不语,将木牌递给她们之后便离开了。 “方丈这是什么意思?”许书玉不解。 虞歌笑了笑,略微弯腰,提笔在木牌上落字,轻声道:“若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只需要许个愿,求求佛祖便能实现心中所想的话,那世上为何还会有那么多的人贫困潦倒,一生不顺呢?这个,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寄托罢了。” 说完,她放下笔,凝视着木牌上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两句话,自嘲地笑了一下,将之收入袖中,转身朝外而去。 待清宁郡主和许书玉纷纷写好了出去后,安凉问道:“为什么方丈只给她们三个木牌?” 齐恒若有所思,没出声。 许书白的视线淡淡地从齐恒身上滑到门外站在古树下诚心祈祷的许书玉身上,眉心不着痕迹地折了折,又很快松开。 “或许是因为方丈觉得……”她们和寒山寺有缘吧。 南殊的话隐去了后半句,让安凉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得默了默。 等三个姑娘许完愿后,南殊几人便将她们送回了府里。 从寒山寺回来后,虞歌又恢复了以前平淡无波的日子,直到太后的寿辰。 大盛王朝的人都知道,十几年前,因为已逝的元德皇后秦韵和安太傅之妹安颜的缘故,宣德皇帝与太后的关系不算亲近,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疏远。 也因为这样,太后至今仍觉得愧对宣德帝,所以即便宣德帝后宫空无一人,她也没有自作主张地为宣德帝选妃、纳妃。 只是每每看见快要知命之年的儿子身边却没有一个嘘寒问暖之人,她就忍不住掩面哭泣。 皇宫,慈宁宫中。 自打元德皇后离世之后,长公主就很少进宫了,更不用说踏进慈宁宫了,今日她进宫,是为了太后的七十大寿,也是为了宣德帝。 “皇上与我都商量过了,您的七十大寿会在御花园举办,到时候会大赦天下,京城也会大办筵席。”长公主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册子,漫不经心地道。 太后靠在软榻上,闻言同意地点了点头。 长公主偏首看了眼太后,心中一阵苦涩。 太后今年已经是七十岁高龄了,一头青丝早已花白,那清明锐利的双眸也已浑浊,昔日从来都是挺直的背脊此刻略显弯曲,就如同平常的迟暮的老人一般。 想起以前的日子,长公主起身,坐到软榻边,轻轻地将头伏在太后身上,轻声道:“母后,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会好好地劝劝皇上的。” 太后红了眼眶,伸手轻轻地抚了抚长公主的背脊,嘶哑着声音道:“不要逼皇上,哀家已没有多少天可活了,不想再让皇上为了哀家费心。是哀家对不起他和韵儿。” 长公主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太后柔声道:“母后应该有很久没见过殊儿了吧?明日我让殊儿和阿凉那几个孩子进宫来陪陪您,给您解解闷。” “算了吧,哀家已经老了,可没有再陪他们折腾的精力了。”太后摆了摆手,笑道。 母女俩解开了心结,关系也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长公主又陪了太后一会儿,见她眼角眉梢都带了倦意,这才离开。 出了慈宁宫,长公主搭着绿腰的手,问她:“皇上现在在哪儿?” “启禀殿下,李总管派人和奴婢提过一句,皇上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去揽月宫坐会儿,此刻恐怕就在揽月宫。” 长公主蹙眉,随后轻叹一声:“去揽月宫。” 揽月宫。 宣德帝靠在寝殿中平日里朝烟最喜欢靠的软榻上,手上拿着一卷话本,从边缘的磨损程度来看,应该是常常被翻阅的缘故。 过了十八年,已是三十双华的阿四端了杯茶进来,将之放到宣德帝的手边,阿四恭声道:“陛下,李总管让奴婢来告诉陛下,长公主殿下朝着这里来了。” 宣德帝懒懒地“嗯”了一声,“朕知道了。” 阿四笑了笑,无声地退了出去。 长公主到达揽月宫的时候,阿四已经候在门外了,见到长公主,她快步上前:“殿下,皇上让奴婢来恭候殿下。”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道:“真的是陛下让你来的?” 阿四面不改色:“是的。” “得了吧,本宫还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吗?每次来了揽月宫,他就不想应付人,更遑论本宫。”长公主轻哼一声,提步进去。 绿腰歉意地看了看阿四:“阿四姑娘千万别介意啊,殿下她就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是为长公主开脱的,但绿腰还是有点尴尬。 长公主的儿子南殊都已经过了及冠之年,她自然也不年轻了,但她有时的作态却会不自觉地露出小女儿的姿态,很明显这是被人一直宠着的原因,而那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了——济宁侯南衍。 而且因为朝烟之故,宣德帝对揽月宫中的人都格外宽容,尤其是曾经贴身照顾过朝烟的阿四,要是被宣德帝知道了长公主为难阿四,那后果……饶是绿腰也想不到后果。 阿四浅笑着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儿,姐姐还是快进去吧。” 绿腰松了一口气,对着阿四感激地一笑,提起裙摆追上长公主。 “每日你都来这里坐一坐,有什么收获吗?”长公主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靠在窗边的宣德帝,略微不悦地道。 “皇姐……”宣德帝无奈地捏了捏眼角,笑道,“有什么事情吗?” 长公主在桌边落座,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挑着眉头道:“你这是还放不下?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陷在当年的事里吗?” 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宣德帝坐直身体,正色看着她,问她:“皇姐想跟朕说什么?” “母后……你还是不能原谅母后吗?朝烟走后,你已经为她报了仇,又何苦要执着到现在?” ——十八年前,元德皇后去世后,宣德帝大刀阔斧地整理了一番朝堂,首当其冲的就是乔家。 乔家所有入朝为官之人皆被剥夺官职,乔家子弟终生不得参加科举,并且永世不得录用,且这条旨意永不作废。 然后是荣王和静王被贬为庶人,子孙后代不得再以皇室宗亲自称,否则流放边关。 “皇上,母后已经老了,你也不年轻了,当年的事也不是母后的本意,你又何必再和她计较呢。”长公主垂眸,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表面,继续道,“我并不是要你忘记过去,只是……” 宣德帝抬手,阻止了长公主接下来的话:“皇姐的意思,朕知道了。”他起身,双手负在身后,“朕会试着照皇姐的意思去做的,但皇姐你要知道,朕会放下心结与母后和好,可这并不代表朕就会忘记以前她对朝烟做过的事。” 说罢,他已出去了。 长公主动了动唇,却没能说什么。 宣德帝出了揽月宫,朝跟着自己的李总管和林修烨摆摆手:“你们不用跟着朕了,朕想单独走走。” “这……陛下……”李总管和林修烨面面相觑,前者有些担忧地道。 “在宫中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们放心。”宣德帝说完,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陛……”李总管还想说什么,林修烨却拉住了他。 见李总管看过来,林修烨对他摇了摇头:“李总管,你看看陛下去的方向,陛下现在应该不想我们跟着他。” 闻言,李总管抬头看去,神色一滞:“那是……冷宫的方向。” 林修烨没有说话。 从宣德帝登基以来,后宫就如同虚设,最让世人难忘的便是逝去的元德皇后,但他们这些在宫中行走的人却要比世人知道的更多。 冷宫中,从十八年前就住进去了一位废妃,而那人还正是冒充秦韵的乔家人乔璃。 …… 推开冷宫的门,宣德帝扫过四周寂静无声的宫墙,冷峻的神色又冷了几分,明黄色的鞋子踩过地上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穿过呼啸着冷风的走廊,径直进了里殿。 殿中,坐在灯下刺绣的人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去——男人身上披着青色的大氅,掩在大氅下的明黄色龙袍若隐若现。 男人虽然两鬓生出了白发,但那身处高位多年的威严却愈发的深厚,看得女人愣了半晌。 自顾自地进去,宣德帝解开身上的大氅放在一边,这才转身看着女人:“好久不见了。” 乔璃回过神,看他平淡如水的脸色,嘲讽道:“确实是很久不见了。” 宣德帝也不在意她的语气,环顾了四周一圈,又把目光落到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呵!”乔璃笑,已经粗糙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怎么,借我的脸来缅怀你心爱的女人吗?” 宣德帝挪开目光,嘴角懒懒地勾起,那抹讽刺的角度看得乔璃刺眼不已。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能和她比?这么多年,朕之所以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的这张脸罢了。若是你不想活了,朕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看得乔璃胆战心惊。 她以前就是冲着这张脸,肯定了宣德帝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可现在听宣德帝的意思,他不会再看在自己这张和秦韵一模一样的脸上对自己法外开恩了。 宣德帝冷冷地睩着她,缓缓地走近她,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冷了声音:“从今日起,世上不会再有乔璃这个人。” “不……”乔璃挣脱他的手,连连朝后退,“不可以,你不可以这么做,你已经毁了整个乔家,你不可以再这么对我。我……我是秦韵的表姐啊,就算是为了她,你也不能这么做。” 乔璃恐惧地望着他,第一次,她见到了宣德帝除了温和的另一面,这让她本能的害怕。 “你还记得你是韵儿的表姐吗?”宣德帝的神色一变,右手探出,抓住了乔璃的脖子,“在你算计韵儿的那一刻时,你可有记得她是你的表妹?在你划伤她的脸,将她推入悬崖的时候,你可还记得她是你的表妹?乔璃,朕真的没有见过像你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留了你的命这么多年,朕已经足够对得起秦家了。” 他一边说,扣在乔璃脖子上的手愈发的用力。 乔璃的脸色涨红,呼吸不上来,张大了嘴巴,眼睛有些涣散,双手不停地胡乱捶打着顾宣德帝的胸膛:“放……放、放开,你放……” 宣德帝站定在她的身前,冰冷的如冬日里的寒冰一样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窒息感越来越重,双手捶打着宣德帝的动作也越来越小,乔璃突然想起她还没有认识宣德帝的时候,秦韵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软软糯糯地叫自己“表姐、表姐”,那双干净又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 直到她亲手拿刀在她的脸上划下一刀又一刀,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再不见对她的信任。 那日朝烟的话还在耳边响起:“……做自己不好吗?做别人就是你想要的吗?一直戴着面具生活,你不累吗?” 累啊,怎么会不累呢?她疲倦地阖上眼。 闭上眼的瞬间,她眼角边滑下一滴泪,有愧疚吗?或许是有的,有后悔吗?或许也是有的。 宣德帝收回手,看着她倒在地上,漠然地转身离去。 宣德三十三年,冷宫废后薨。 自此,京城中再无乔家人。 第四章:玲珑心(十一) 翌日清晨。 在外晃悠的南殊几人被长公主一句话就给打发进了宫中。 常常进宫的齐恒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没有什么大的反应,直到在慈宁宫中见到了许书玉,原本还面无表情的齐恒忽地沉下了脸,转身就想离开。 陪着太后说话的成王妃眼尖地看见了那个让自己不省心的儿子,立马出声喊住他:“齐恒,你给我站住。” 齐恒脚下一顿,回过身,冷冷地看住自己的老娘。 成王妃眉间一挑,拉着太后柔声笑道:“母后,恒儿和殊儿他们进宫了。” “来了?快来,快来,让祖母看看。”太后朝着齐恒招了招手。 齐恒杵着没动。 “齐恒,你还不快点给我滚过来,难道你还要你皇祖母等着你吗?”前些日子成王妃着实是被这个不孝子给气狠了,如今一见到自然也不客气了。 安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越过他朝里面而去。 齐恒黑着一张脸,和南殊一同进入了殿中,然后三个人同时磕头行礼。 “都起来,起来。”或许是褪去了往日的锋锐,太后身上如今只剩下柔和,“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你们。” 齐恒和南殊、安凉一起身,就见到了正对着自己笑得很是温柔的许书玉,面上又是一黑。 长公主带着几个少年到太后面前,笑着道:“母后,殊儿和阿凉前些日子才从边关回来,这次啊,您可要给他们挑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儿才是。” 太后点点头,拉着南殊坐下,慈爱地问了他一些在边关的事,才说到他们的终身大事上:“你娘亲说的没错,殊儿你年纪不小了,是该成亲了。还有你们两个也是,该娶妻生子了。” 说着,她指了指齐恒:“恒儿前儿在府里是不是和你娘胡闹来着,还闹到了你皇伯父面前?” 齐恒脸色一僵:“皇祖母,孙儿还小……” “还小?”成王妃猛地提高声音,“你今年都十八了,还小什么小,人家这个年纪儿子都能启蒙了,你呢?还整天给我到处跑,让你成个亲能死吗?” “能。”齐恒看也不看自家老娘的脸色,将南殊推出来,“而且,南殊不也没成亲吗?我不急。” 成王妃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去求助长公主:“皇姐,你看他……” 长公主安抚地拍了拍成王妃的手背,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倒霉侄儿:“你表哥最迟今年过年之前就会定下亲事,既然你以你表哥为榜样,那再过些日子,你们便一同挑选世子妃吧。”说着,她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嗯,就这么办。” 反正选一个世子妃也是选,选两个世子妃也是选,那还不如干脆一起办了。 被连累了的南殊面无表情地侧脸看着齐恒,眼里那冷冷的威胁看得安凉不厚道的笑了出来。 齐恒面上的表情一顿,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姑姑,我……” 长公主朝他挑眉一笑,那笑里藏刀的模样看得齐恒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南殊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齐恒,就要开口说什么,却见自家母亲大人很是慈爱地朝自己看了眼,下意识地一顿,原本酝酿好的气势也霎时一泄,无法再说什么。 见两个不安分的臭小子都安静了下来,长公主很满意,不想再管他们,扭头去和太后说话了。 成王妃崇拜地看着长公主:“皇姐,还是你厉害!”一两句话就把最难收拾的两个熊孩子给镇住了。 长公主矜持的抿嘴笑了笑,谦虚地收下了这份赞美。 清宁郡主和许书玉听见成王妃和长公主之间的对话都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哎,你们两个丫头是不是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操心完了几个熊孩子的终身大事,太后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两个姑娘的身上。 正在幸灾乐祸的两个小姑娘同时抬头看着太后,茫然道:“啊?” 太后笑吟吟地朝两个小姑娘招了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 许书玉和清宁郡主起身,一左一右地在太后身边坐下。 “几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都是大姑娘了。”太后摸了摸两个姑娘的手,越看越满意,“嗯,长得不错,可定下哪家的小子没有?” 许书玉羞涩地瞅了眼脸色黑沉黑沉的齐恒,小声儿道:“启禀太后,臣女还没有定亲,但是臣女想让太后娘娘为臣女……” “咳咳咳……”长公主连忙打断许书玉的异想天开,见太后不解地看过来,她嘴角一抽,“是这样的,母后,书玉还有一个兄长,所以她的亲事不急。” 要是被叶瑶知道许书玉进宫一趟就把自己给定了出去,而且那个人还是宗室子弟齐恒,那还不得翻了天啊。 为了以防发生这种事,长公主不得不阻止许书玉的念头,她可受不了许家父子俩的脾气。 还以为在许书玉的花言巧语之下,会被自家皇祖母就这么给赐婚了的齐恒悄然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见小姑娘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这才淡淡地移开目光。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太后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看着清宁郡主,慈爱道,“那哀家的乖囡呢?你父王给你定下人家了没有?” 清宁郡主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眼见她臊了,成王妃赶忙道:“还没有呢。王爷说,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这么早就把清宁给嫁出去,还想要多留几年呢。” 太后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说得对,我们皇家就这么一个女孩儿,自然该多留几年。” 可不是么,宣德帝膝下至今无子,太后想要抱孙子的愿望自然落空了。 宗室里的王爷除了成王,后院里一团乱,王妃和侧妃们斗来斗去,个个都想要儿子,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结果成王府里第二个孩子都出生了,也不见她们下一个蛋出来。 只有成王,早些年受了刺激,只娶了一个王妃,便再没有纳过妾。 成王妃也给力,刚进门的那一年就给成王生了个儿子,两年后又生了个女儿。 儿女双全的成王自然很满意,对那些莺莺燕燕更不在意了,只一心守着妻子和儿子、女儿过日子。 当然了,由于熊儿子太能折腾了,成王妃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治理熊儿子,夹在儿子和老婆之间的成王两头为难,日子过得着实好不凄惨。 作为女孩儿的清宁郡主备受宗亲们的喜爱,甚至连宣德帝也非常疼爱她,还预备日后她出嫁时,给她公主的身份,让她风风光光的嫁人。 见她们谈得欢喜的安凉吁了口气,颇有劫后逃生的庆幸感。 还没庆幸完呢,就见慈宁宫的宫外传来了许多的脚步声,之后有内监尖细的声音传来,他一抬头,就见宣德帝带着许多的人进来了,最前面的那几个人恰好都是他认识的——萧凛,许清,济宁侯南衍,成王,以及他亲爹安瑜。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分美貌的青年,青年的身边还有一个笑嘻嘻的小姑娘探头探脑。 宣德帝心情很不错,正侧头与身边美貌的青年说话,却见那青年冷冷淡淡地回了他什么,然后那小姑娘伸手拉了拉那青年的衣摆,仰头不知和他说了什么,歪头一笑,天真明媚好似二月春光,一双眼睛灵动狡黠,生生与别的女孩儿不同了起来。 安凉只见那青年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在小姑娘和自己说了什么后,眼里都漾起了几分笑意,之后就见宣德帝指着那小姑娘打趣了几句那青年,美貌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宠溺地看着小姑娘微微颔首,而后宣德帝笑得愈加开心了。 “朕听说皇姐带着外面那几个泼猴儿进宫了,特意过来看看。”宣德帝给太后行了礼后,笑道,“刚刚是在谈什么,那么热闹?” 萧凛几人也纷纷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见到他,眼眶蓦地红了一圈,喉咙哽了哽,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后。”长公主低声提醒。 回过神的太后连忙让人赐座,回答他:“也没什么,就是这几个孩子都大了,该娶妻了。皇帝,你什么时候把殊儿和恒儿的亲事提上章程啊?” 宣德帝还没说什么,就听见成王忙不迭地笑道:“皇兄,母后说得对,阿恒是该娶世子妃了。”他无视了自家儿子霍然看过来的目光,对着自家王妃殷勤地笑了笑,继续道,“阿恒也大了,还有殊儿和阿凉。只是,皇兄,悦儿年纪还小,臣弟还想多留她几年,所以……” 听到这,宣德帝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呢,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同情地看了眼可怜的倒霉侄儿。 这恐怕不是亲生的吧?就这么被自家老爹给卖了!! 成王妃闻言,很满意地看了看成王殿下,然后扫了眼儿子,撇撇嘴。 再次被连累的南殊不想说话,这几天被自家老娘逼婚也就罢了,结果进了宫还是要被逼婚。 宣德帝笑呵呵地道:“你们几个怎么说?”他望着安瑜几人,缓缓地道,“要朕说,这几个孩子也的确是到了成亲的年龄了。你们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安瑜风光霁月地笑道:“我家的小子也的确到了这个年龄,他娘天天在府里催,偏偏这臭小子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以为逃过一劫的安凉:“……” 南衍抬眼看向长公主,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才道:“全听皇上吩咐。” 闻言,宣德帝戏谑地看了看自己的外甥,那眼里充满了“怎么办,你母亲想让朕给你选世子妃了,朕可不敢违背你母亲”的戏谑。 南衍无表情地看着宣德帝,一副“反正你不能不顾我的意愿随便给我安排个女人,如果你敢我就翻脸”的样子。 看懂了南衍的意思,宣德帝不厚道地笑了,闷闷地咳了几声,道:“母后,皇姐,殊儿的事先放一放,先把恒儿的亲事解决了再说殊儿的吧。” 齐恒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的皇伯父,有为了外甥这么坑侄儿的吗?!难道他真的是捡来的?! “好了,恒儿,你是宗室子弟,如果你的亲事都这么儿戏,那不是胡闹吗?那还怎么和其他的宗亲们交代?”宣德帝不悦地道,“况且,朕不是帮你拖了你母妃和父王几个月吗?差不多也得了。” 齐恒:“……” 成王和成王妃:“……” 说完了这几个不懂事的,宣德帝一转眼,就看见了身边趴在美貌青年耳边说悄悄话的小姑娘,而美貌青年却是一脸纵容的模样,便笑了,指着他们道:“瞧瞧这一双小儿女,朕瞧着很是欢喜。书白,可要朕为你赐婚?” 许书白眼睛一闪,抬手捏了捏小姑娘的后脖颈,温声道:“陛下要给你我赐婚,你可愿意?” 叶菡红了脸,抱着青年蹭了蹭,小声道:“当、当然愿意啊,我、我可喜欢表哥了!” 又一个被美貌给迷的昏头转向的小姑娘。 长公主和成王妃面面相觑,要是被叶瑶知道他儿子就这么给她拐了一个儿媳妇回去,会不会做梦都能笑醒? 尤其是长公主,羡慕得不得了,而她的儿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得到了答案,许书白顺坡下驴,没有半分犹豫就给宣德帝跪下了:“草民多谢陛下赐婚!” “……”还没有赐婚的宣德帝呆了呆,看着许书白突然就笑了,不愧是大盛王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不动声色的就给自己下了套。 “罢了,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才敢这么算计朕。”宣德帝摇摇头,笑道,“你起来吧,朕答应了。明日圣旨便会到府。” 许书玉羡慕嫉妒恨地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再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齐恒,嘤嘤嘤地扑进了太后的怀里。 都是一母同胞,怎么这差别就这么大呢? 许书白平静地起身:“谢陛下。” “只是……”宣德帝含笑看他,“你真的不打算为朕效力吗?你父亲……” “陛下,当初草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草民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听到宣德帝这试探的话,许清眉头一皱,上前道:“陛下,书白既然不喜欢,就不要为难他了。臣也没有打算逼他做他自己不喜欢的事,还请陛下恕罪。” 宣德帝目光闪了闪,没再说什么。 听出蹊跷的长公主心头一沉,出言道:“行了行了,孩子们都还在呢,你们干嘛说这些有的无的?还有陛下,书白既然不喜欢,又何必强求,安怀不也在书院当教书先生吗?人各有志……”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这蓦然紧绷的气氛让大殿里一静,太后担忧地看了看长公主,又看了看宣德帝,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倒是宣德帝笑着朝长公主拱了拱手:“皇姐莫要生气,朕只是问问而已并无其他的意思。” 长公主的神色还是有些严肃:“希望陛下言而有信。” 最后,宣德帝带着安瑜他们离开了,没多久,长公主等人也离开了。 冬日的夜晚来的很早,地上的白雪在烛火的照耀下发出耀眼的银光,就连院中的白梅也比不上它的光辉。 太后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娘娘,很晚了,歇下吧。”宫嬷嬷拿来外套给太后披上,问她,“娘娘可是在为长公主殿下和陛下担忧?” 太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或许是哀家年龄大了,没了年轻时的手段。欢儿做的是对的,无论是为了陛下和安瑜他们之间的情谊,还是为了欢儿和陛下的手足之情,哀家都不能让陛下再这么错下去。” 宫嬷嬷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你不是告诉哀家,冷宫的那位已经没了吗?陛下恐怕是要做什么了。哀家只担心陛下为了先皇后没了理智,毁了齐家的江山。” 宫嬷嬷心中发凉,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盛王朝,哀家恐怕无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寒山寺。 临渊和了尘大师并肩站在后山,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良久,了尘大师收回目光,回望着身边的人,笑道:“看来,老衲该启程了。” 临渊点了点头:“有劳大师替我走这一趟。” 了尘大师笑着离开,苍凉悠长的声音在后山响起:“紫薇星黯淡,破军七煞当空,北方帝星现世……天下大乱,已然开始。” “临渊,放过无辜的百姓吧,天下战火不应该牵连到他们。” 临渊负手而立,薄凉地看了眼脚下的京城,嘴边挑起一抹血腥的弧度:“无辜?这天下,又有谁是完全无辜的呢?” 第四章:玲珑心(十二) 那日宫中的事情虽然没有传出来,但第二日给许书白和叶菡赐婚的旨意却是如约到了叶府和许府。 听到这个消息,京城中不少的名门闺秀的心都碎了一大片。 闺秀们眼里风华无度的许大公子竟然定给了一个还没有及笄的小丫头片子,这让她们如何不伤心? 然而无论外界是如何的反应,许家和叶家却因为这道圣旨而绷紧了心弦。 接到圣旨的时候,叶瑶还有些疑惑,她看了眼面瘫的儿子,然后直接看着自家丈夫:“陛下突然给书白赐婚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是要……” 许清安抚她:“夫人别担心,陛下的这道赐婚旨意既是对书白的看重,也是对我们许家的警告。” “什么意思?”叶瑶有些紧张地抓住许清的衣袖。 许书白抬头,见到自家母亲脸上的担忧,出声道:“母亲不用担心,陛下只是警告我们罢了。这几年,父亲渐渐的有了辞官的意向,手中的权力也差不多交了出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朝中与许清交好的人一见许清动了这种念头,也纷纷起了一样的心思。 宣德帝能容忍许清的离去,却无法容忍大半的官员离开。 况且,许清与安府、将军府和叶府都有关系,安瑜在很久之前就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情了,而萧凛这个镇北大将军现在更是有名无实,想要牵制住他们两个,只有还在朝廷为官的许清了,所以,宣德帝是不会轻易放许清离开的。 思及此,许书白抬眼看着许清:“父亲接下来可有什么对策?” 说实在话,对于宣德帝赐婚一事,在许书白看来可有可无,他昨日也不过是顺着宣德帝的意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但即便没有赐婚,他与叶菡迟早也会成亲—— 有了赐婚,是锦上添花,没有赐婚,也没什么大碍。 而宣德帝如今拿这么一个小恩小惠来制约许家,威胁许清,着实让许书白心中不爽。 许书白心中所想身为父亲的许清又如何不知呢? 他微微一笑,安抚住了叶瑶,笑看着儿子道:“莫要胡思乱想,陛下给你和菡丫头赐婚,是对菡丫头的看重,即使你不在意,也要为她多多考虑。” “这世上,女子尤为不易,她们的体面与尊重皆是来自男子。在家父母看重,出嫁夫家爱护,在外便得体面。”他低头看了眼因为这话而仰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语气越发柔和,“虽然我们大盛王朝因为长公主之故,对女子没有太多的限制,但人是有劣根性的。你大伯父不提也罢,唯你萧叔,他当年与你安颜姑姑定亲那会儿,可是给足了你姑姑足够的体面。” “不过是要在朝中多待几年罢了,这点你爹我还是做得到的。切莫因为此而做了糊涂事。”他语重深长地警告自己这个从小就足智多谋的儿子,“近日,你多费点心思看着你妹妹,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论是为了你安颜姑姑还是为了我们许家,皇家都不是书玉的去处。明白了?” 或许是第一次听自家老爹对自己说这么多话,许书白不免有些怔住,回过神后颔首道:“儿子明白了。” 许清朝他摆了摆手:“才赐了婚,去叶府看看吧。之后,再去一趟将军府,他应该会有事想要和你说。” 许书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出门的时候许清叫住了他:“书白……” “父亲可是还什么吩咐?”许书白转身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身后还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即便你们把这天捅出个窟窿来,也还有我们。所以,放手去做,不用担心。” 许书白站了好久,才用力地点了点头,提步离开了。 叶瑶从他怀里抬起头:“你刚刚和书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 安府。 虞歌跟着安夫人身边的侍女一路进了上房,见到的人除了安夫人之外还有一个此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许书玉。 见到她,虞歌突然就明白了安夫人为什么会给自己下帖子邀请自己过府了,原来真正给她下帖子的人另有其人。 “虞歌拜见夫人。”虞歌上前,向安夫人福了福身。 安夫人笑着让人扶她起来,细声道:“冒昧给虞大姑娘下帖子,还望大姑娘不要计较才是。” 虞歌嘴上说着“不打紧”,可暗地里却在打量这位安夫人。 安夫人并不是京中人,而是安瑜一次偶然下江南办事时遇见的。 或许是见多了京城里的千金大小姐们,安瑜对于出身江南的安夫人很快上了心,并求娶安夫人。 这些年来,安夫人只有安凉这一个儿子,而安瑜的胞弟安怀至今没有成亲,也就是说,安府就安凉这么一个孩子。 饶是如此,安老夫人也没有往自己儿子的房中塞人,安瑜在外也从来不会沾花惹草,若无旁的差事,便每日按时回家陪伴妻儿。 京城中,哪个闺秀不羡慕安夫人? 婆婆疼爱,不插手房中之事,丈夫一心一意守着自己过日子,从不说纳妾,即便后来安夫人的身体虚弱,无法与安瑜恩爱,后者也是甩了朝堂上的一切事情,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同样,眼前这位安夫人也是一心打理内宅,从不过问安瑜在外的事情……夫妻间能如此互相信任的,这京城中可没有多少。 虞歌收回目光,瞥到一旁神色恹恹的许书玉,不由得一愣:“书玉这是怎么了?” 安夫人让人上了茶点后,才道:“这丫头还在为书白和菡菡赐婚的事而郁郁寡欢呢。”她见虞歌一点儿也不惊讶,略有些歉意道,“其实,让我给你下帖子的人是书玉,她想找你说说话,可丞相府有些不方便,所以才……希望大姑娘不要介意。” “夫人说笑了,虞歌自然是不介意的。”虞歌抿唇一笑,“夫人也别客气了,虞歌是晚辈,当不得夫人那声大姑娘,夫人唤我歌儿便好。” 安夫人含笑应了下来。 “夫人,老爷和公子回来了。”胡桃在门外禀告。 安夫人闻言,眼里的笑意多了一丝温柔,就要起身去接,几个人已经进来了。 安瑜快步上前,按住了正起身的安夫人的手,低低笑道:“坐下。” 安夫人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我还想着去接你们呢,没成想,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的目光触及门口站着的南殊,显得越发温和,“殊儿也来了,快坐。” “又不会走丢了,哪里就需要你去接了。”安瑜接上她的话,“你们俩还不坐着等着我来请你们吗?” 被自家老爹嫌弃的安凉:“……” 安夫人含嗔拍了拍他:“怎么说话呢?” 安瑜笑笑没说话,却殷勤的为安夫人倒茶,拉着安夫人毫不顾忌的说着甜言蜜语,几乎闪瞎了在场所有有没人爱没爱人的人们的狗眼。 许书玉嘴角一抽,颇为咬牙切齿地道:“大伯父,就算你和大伯母的感情好,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吧?” 现在还处在暗恋之中,连一句话都还没开口就被否决了的许书玉觉得自家这大伯父真的是太丧心病狂了,没看见这里还有个求而不得的人吗? 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的在自己面前恩恩爱爱呢?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一个冲动之下做出些什么可怕的事儿来吗? “行了,我和你大伯母就先走了,你们几个好好说说话,啊。”安瑜决定不再讨人嫌,带着妻子先走一步了。 两个长辈一走,虞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许书玉的身上。 许书玉忍不住别开目光,不自在地问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安凉幽幽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嫁给齐恒。” 许书玉闻言,颓废地趴在桌上:“想啊,可是皇上不是已经开始对我们许家起了疑心了吗?”她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懂陛下的意思。” 她兄长和叶菡的赐婚,不过是帝王手段的一种罢了,她虽然喜欢齐恒,却也还没到要为他搭上自己整个家族的地步。 虞歌眉头微微皱了皱:“可以和我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南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低沉的叙述昨天在宫中发生的事情。完了,他道:“最迟今年年底,陛下就会为齐恒挑选世子妃。” 虞歌点头:“所以,这是陛下对你们几个的警告?”见安凉点头,她眉头一挑,“可在我看来陛下表面上是在警告你们,然,实际上却是另有打算。” 见三人看过来,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翻过大盛王朝的史书,上面清晰的记录了二十年前所发生的事情。当时,萧叔才班师回朝,与陛下的交情很深,即使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会磨掉他们之间的情谊,但陛下也决不会对萧叔他们怎么样。” “还有,十八年前,陛下消失了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再次出现时,行事却与以前尽不相同。我怀疑,陛下是在暗中筹划什么事情。” “至于这次赐婚,他应该不是想要警告你们,而是……”虞歌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顿,心中不由得骇然。 如果宣德帝的本意并不在于此,那么他便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萧凛他们彻底对他失望。 一旦萧凛他们对宣德帝的情分不再,那么,无论是安瑜还是萧凛,都会选择辞官,远离京城。 可宣德帝为什么会这么做?这一点让虞歌不解。 抬眸便见许书玉他们看着自己,虞歌的呼吸滞了滞。 这只是她的猜测,不是真相,在没有证据之前,南殊他们还不能知道这件事情。 眸子闪了闪,虞歌起身,抱歉地对许书玉一笑:“书玉,我还有事情,就不多留了。你要是想寻我说话,不妨到丞相府来。” 许书玉也不勉强:“好,你路上小心点啊。” 虞歌笑了笑,转身离去,装作没有看见南殊看过来的目光,匆匆离开了。 出了安府,阿雪扶着她问道:“姑娘,我们现在是回府吗?” “不,去将军府。” 现在她能相信的人除了安瑜便只有萧凛。 许书白从叶府出来后,便去了将军府,恰好遇上从丞相府过来的秦朗,眉峰微挑:“你这是……” 秦朗笑得温文如玉:“我去见了虞姑娘。” 许书白看见匆匆而来的虞歌,顿时有了想法,“是二姑娘?你心悦于她?” “嗯。” 他身后的虞歌在听见这声“嗯”时,脚下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到二人面前给他们俩行礼:“许公子,秦公子。你们也是来找萧将军的吗?” 许书白淡声道:“是。” 秦朗见到虞歌时心里还有几分诧异:“姑娘是……” 原来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了。 虞歌眸色一黯,垂眸掩住了眼里的情绪,淡淡地道:“上次公子帮过我,我们之间有一面之缘。我叫虞歌,是丞相府的姑娘。” 秦朗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没想到你就是虞二姑娘的姐姐。” “虞歌还有事情,就不多聊了,告辞。”虞歌再次行礼,快步往将军府而去。 许书白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虞歌的背影,回首扫了一眼秦朗,没有什么情绪地道:“那丞相府的二姑娘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你自己应该心中有数。” 说罢,他也走了。 秦朗不解地看着许书白的身影,一时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军府书房。 虞歌直奔而来,凝重的表情让无涯不敢拦她,就这么让她进去了。 “萧叔。”虞歌微微喘着气,“陛下给许公子和叶姑娘赐婚的事有蹊跷,我……”话音戛然而止。 看着书房中多出来的长公主和济宁侯,虞歌呆了呆:“萧叔,这……” 长公主好笑地看着小姑娘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圆的凤眸,不禁掩唇笑出声来。 听着这笑声,虞歌回过神来,连忙给二人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侯爷。”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多礼。”长公主笑眯眯地摆手。 虞歌一噎。 还是济宁侯看不下去了,朝她和蔼地道:“你别见怪,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没有什么恶意的。” 虞歌乖巧地摇头:“我……臣女不敢。” 萧凛冷冷地瞥了眼笑得乐不可支的某人,转而看着她道:“你别管他们,你刚刚说,书白和叶家那丫头的婚事有蹊跷?” “是——”她犹豫地看了看长公主和济宁侯,不知该不该说。 这个,当今圣上有可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且还是以江山为赌注这种话,虞歌犹豫着该不该说。 萧凛见她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想笑:“你是指陛下赐婚的另一层意思,是吗?” 虞歌这次是真的傻了:“萧叔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但我了解陛下,他不是会为了权力而算计朋友的人。” 闻言,虞歌低下头,心中暗暗打鼓。 她要是没记错,二十年前,宣德帝还利用了萧凛的爱人安颜来引出当时心有不轨的荣王和静王,以至于连累了元德皇后秦韵…… 似是看出了虞歌的心中所想,萧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天色很快就要暗了,你回去吧。” 虞歌踌躇了片刻,还是问道:“萧叔,若有一天,陛下他不再顾及你们之间的情分,对你们出手,你是否还会无条件的相信他?” “虞歌,”萧凛严肃地看着她,“你永远要记住一件事,身为臣子,一切当以主君为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而我萧凛,永远不会不相信他。不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而是因为他是我萧凛的朋友。”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坚定以及不变的决心。 虞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的虞歌还不明白,几乎所有在战场上拼搏厮杀过的人,他们对朋友之间的情谊有多么看重,无关乎权力地位,也不关乎金钱江山,只有单纯的战友之情,爱国之情,因为那是拿命交换来的。 第四章:玲珑心(十三) 虞歌离开后,书房里就只剩下萧凛三人。 三个人静坐许久无声,最终还是长公主先出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宁静:“没想到,竟然会是虞歌先猜到了陛下的打算。” 她的语气有感慨,有赞赏,也有几分无奈。 南殊那一代的人,个个都是足智多谋的人,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看透宣德帝的举动,反而是从小就没有受过指导的虞歌率先猜到了宣德帝这样做的深意,这让长公主不得不感慨。 萧凛并不意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歌儿聪明伶俐,无论是才智还是才华,皆不输于安瑜。若她是男儿身,可保我大盛王朝百年兴盛。”说到这,他不可谓不遗憾。 长公主为萧凛这高度赞赏虞歌的话而暗暗吃惊:“你的意思是……” 萧凛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以他对长公主的了解,若是虞歌会一心帮助大盛王朝也就罢了,若将来虞歌生有二心,恐怕……而为了不会出现这个可能,长公主只会先下手为强。 当年能以女子之身辅佐不过还年少的宣德帝平安登基,又能在宣德帝能独掌大权之前凭借一己之力震慑整个朝堂,让文武百官心悦诚服的长公主,不论是手段还是眼力,皆不简单。 她一向会想常人之不能想,做常人之不能做。 但虞歌与其他人不同。 先不说她是安瑜的弟子——自打虞歌遇见安瑜之后,见她天赋不输于自己,安瑜便起了惜才之心,收她为自己的弟子。 应虞歌的要求,这事儿一直没宣扬出去,除了萧凛,谁也不知道虞歌竟然会是安瑜的弟子。 其次,南殊对虞歌的情意,萧凛这些年来看的清清楚楚。 虽然虞歌一再拒绝他,可是感情一事,又岂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呢。 “此事,就此揭过。长公主,您这几日还是多多注意宫中吧,尤其是在临近太后寿辰的时候。”萧凛淡淡地道,不动声色地端茶送客。 “可虞歌——”长公主还要说什么,却被济宁侯给拉住了。 济宁侯南衍朝萧凛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他用力握住了长公主挣扎不止的手,想了想,还是道,“你和安瑜多加小心。” 萧凛眉眼抬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长公主按捺下心中的怒气,一直到了济宁侯府才挣开南衍,冷冷道:“你拉我走干嘛?你明明知道我想问关于虞歌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问清楚?” 南衍无奈地叹了口气,颇为头疼的安抚自家正在气头上的妻子:“你莫不是忘了,殊儿对这丞相府的大姑娘可是不一样的。你问清楚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我……”长公主语塞。 见她这样子南衍就知道她已经不气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好声好气地跟她陪笑。 这边南衍安抚住了长公主,那边刚刚出门的虞歌却是见到了秦朗。 秦朗在将军府逛了一圈,恰好遇到从后院过来的虞歌,不由几步上前,笑着对她拱了拱手:“虞大姑娘。” 虞歌浅笑,欠了欠身:“秦公子。”抬头时却见秦朗欲言又止,不禁挑了挑眉,“秦公子可还有什么事吗?” 秦朗面上有几分窘迫,“那个,我……我能不能拜托虞大姑娘一件事?” “若是虞歌力所能及,必定会全力帮助秦公子。” 闻言,秦朗心中一松,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根玉簪:“在下想请虞大姑娘将这个交给二姑娘。” 虞歌面上一白,怔怔地看着那根玉簪失了神。 “怎么了,虞大姑娘,可是有不妥之处?”秦朗担忧地看了眼她不好的脸色。 她捏了捏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勉强道:“没,没事。”接过他手里的簪子,她点点头,“放心,我会把它交给我小妹的。” “如此,便多谢虞大姑娘了!”秦朗笑道。 虞歌心里发涩,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容:“不是什么大事情,秦公子不用这般客气。” 秦朗没看出她的异样,反而还道:“既然遇见了,那我便送姑娘回府,也算是答谢姑娘帮我之恩。” 虞歌颔首。 许书白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人,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来,见无涯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数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抬脚过去。 …… 丞相府。 虞歌下了马车,见秦朗一副想进去却又不敢进去的模样,不由抿嘴一笑,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秦公子送我回府,虞歌感激不尽,还请跟我来。” 秦朗感激地看了看她,而后点点头,小声道:“谢谢你,虞大姑娘。” 虞歌只是一笑而过,没有多说什么。 丞相夫人此刻正在大厅里安排膳食,就听见有小厮进来禀告:“夫人,大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来了,难道她还指望我去接她吗?”丞相夫人淡淡地道。 只要一想起那天在寒山寺虞歌落了自己的面子,丞相夫人就越发厌恶虞歌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更让她心生不满的是,那天不仅清宁郡主在,就连成王世子齐恒也在。 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在皇室宗亲面前丢了面子,这件事让她始终不能就此揭过去。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她:“不、不是,是秦家公子也来了。” 丞相夫人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事情,不解地道:“秦家?秦朗?他来干嘛?” “小的听说,大姑娘和秦公子在外面不小心遇见了,秦公子见大姑娘一个人,恐大姑娘一个人不安全,就送大姑娘……回来了……”小厮的声音在丞相夫人的冰冷目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承受不住,只得消音。 丞相夫人有些不耐:“请秦公子和大姑娘过来。” “是是是。”小厮赶忙道,随后迫不及待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秦朗和虞歌就过来了。 虞歌给丞相夫人行了礼后,恭声道:“夫人,秦公子见天色太晚,便好心送我回府,我想着应该感激一下秦公子,这才邀秦公子一同进府。” 丞相夫人脸上没有几分笑,转眼看着秦朗道:“今日多谢秦公子了。”她眯了眯眸子,又看着虞歌,“很晚了,你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去歇息吧,饭菜我一会儿让人送到你院子里。” 听到她这话,虞歌挑挑眉,这是想让别人以为她是个只会吃喝玩乐,一无是处的废物? 不过,她也没挑破,反而还顺从地应了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之后他们是怎么说的,虞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沐浴过后,她倚靠在床边,手里把玩着秦朗之前要她交给虞薇的玉簪,眼里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天色已经很晚了,该歇下了。”阿雪撩开帘子,进来后又小心地掩好,不让外面的风雪吹进来,以免凉了自家姑娘。 虞歌眼神一闪,抬头问她:“我走之后,秦公子和夫人说了什么?二姑娘可过去了?” 说到这个,小姑娘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奴婢听夫人院里的柳姐姐说,秦公子和夫人说了很多关于二姑娘的事,然后夫人无奈之下就让人将二姑娘给叫了出去。” 虞歌含笑地看着小姑娘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后来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二姑娘离开正厅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嘿嘿,依奴婢看,二姑娘恐怕是被秦公子给吓到了。” 虞歌嘴边的笑随着阿雪的话渐渐地淡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也放平了。 她没什么兴趣地摆了摆手:“别说了。” 见自家姑娘这神色,阿雪以为她不喜欢听这些,不由得讪讪地闭了嘴。 “阿雪,把这个送到二姑娘的院子去,就说,是秦公子送给她的。” 虞歌将手里的簪子抛给她,淡淡地道。 “秦公子?”阿雪眨了眨眼,“这是秦公子送给二姑娘的?可为什么会在姑娘你的手上?” 头疼地扶额,虞歌苦笑一声:“不要问这么多了,快去吧。” “哦。”小姑娘小声道,连忙去了。 阿雪一离开,虞歌却突然垮了脸色。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虞薇会不喜欢秦朗,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不过才见了几次的人动了心。 …… 或许是因为这次虞歌答应了秦朗替他将东西交给虞薇,之后的日子他频繁的来丞相府,上门的理由是“找虞大姑娘有要事相商”。 而秦朗和虞歌也很快相熟了起来,称呼也从“虞大姑娘”变成了“歌儿”,这熟稔的程度连南殊等人都比之不及。 自然,这一事也很快被传了出去,得到消息的南殊瞬间就黑了脸。 因为这几天事情堆积得有点多,所以几个人便约在了济宁侯府,此时,只有他们三个先到了。 其他人不在,唯恐被殃及池鱼的安凉胆战心惊地看着变脸的南殊,小心地道:“你、你没事吧?” 许书玉丝毫没有同情心地看着南殊,幸灾乐祸地道:“这是见歌儿选了秦朗而没有选他,所以心中不平了呗。” 安凉抽了抽嘴角,一瞥见因为许书玉这话而脸色再黑了一层的南殊,背脊“唰”的一下就出了冷汗。 偏偏没了齐恒在而不需要装模作样的许书玉不知死活地继续往老虎头上拔毛:“被我说中了吧。啧啧啧,也难怪歌儿看不上你,看看你这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换做是我,我也会选秦朗而不是你这个讨厌鬼。” 脸色黑得不能再黑的南殊:“……” 安凉睁大了眼睛,目光颤巍巍地在许书玉和南殊之间来回转悠,思量着如果这两人万一打了起来的话好在第一时间逃走。 正当这莫名的气氛压的安凉快要透不过气来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几人同时扭头看去,这一看,安凉激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阿恒,清宁,书白,你们终于来了!”见着救星的安凉感动万分,能制住许书玉的人终于来了,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这两人的战火会波及到自己身上了。 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许书白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大伯父亲生的?” 除了那脑子和那张脸能看出来是随了大伯父之外,其他的一点儿也没继承到。 安凉:“……” 许书玉见到来人,霎时安静了,变得乖巧不已。 “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了?”齐恒不解地扫了眼脸色难看的南殊,问道。 南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收回眼神凉凉地看了眼此刻正装柔弱无助的美人儿,第一次想爆粗口。 “不是有事吗?”许书白随手在许书玉身边坐下,不经意间扫过装文静的许书玉,眸子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安凉点点头:“萧叔昨天收到了来自边关的消息,南夏国不久,就会再次出兵攻打安阳和临淮这两座城池。我和南殊再过不久,恐怕就会再次出征。” 此话一出,几个人皆是一默。 许书白皱了皱眉:“只有你们俩?”他不知为何想起前几日萧凛和他说的那些话,心思转了转,视线落到齐恒身上,“你再过不久就要挑选世子妃了,这次若是真的有战事发生,陛下恐怕会派你一同前去。” 许书玉不悦地看了看自家兄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她正因为齐恒的亲事而不开心吗? 对于自家妹妹的控诉的眼神视而不见,许书白淡然道:“你应该知道陛下对你的期望,给你挑选世子妃是为了皇室的子嗣,让你去边关带兵打仗是为了历练你,让你在军中建立威信。陛下,这是在为你铺路了。” 齐恒没接话,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因为许书白一番话而怔住的许书玉,敛目,心中有隐隐的不舒服。 南殊以手敲了敲桌子,唤回了几人神游的思绪:“具体的时间会在太后寿辰之后,不过我们应该等不了除夕。” 清宁郡主瞅了瞅几人,忽然道:“那,此次叶老将军也会出兵吗?” 许书玉面无表情:“外祖父已经很久不带兵了。”而且叶老将军的年龄也不适合再领兵出征了。 语毕,许书玉站起身,推门离开了。 许书白朝几人歉意地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 安凉本来想让许书白给即将再次的远征出出主意的,可是这两人先后离开,让安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把拉住许书玉,许书白淡淡地道:“怎么,还是放不下?” 许书玉抬眸:“这不是你和爹爹一直所期望的么?”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冷然。 “书玉,父亲他是为了你好。” 她挣开许书白——许书白平日喜文厌武,不像许书玉从小在萧凛和叶老将军手下习武,这样的力度自然不是许书白可以比拟的,轻而易举的就被许书玉给挣开了。 他顺势放手,盯着许书玉久久不语。 许书玉垂眸:“对不起,哥,你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我现在很乱,我……”她咬紧下唇,眼里含着泪。 第一次识得情滋味,却是伤心又伤身。 许书白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这次,是我们对不起你,抱歉。” 向来心高气傲的许书白为了妹妹心里的委屈第一次说出了抱歉二字,这听得许书玉浑身发抖,她抬手紧紧地攥着兄长的衣襟,咬牙哭泣,温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 …… 虞歌坐在地上,周边全是散乱的书籍,周围的柜子和凳子倒了一地,而当事人却是脸色不变,兀自收拾着。 阿雪白皙的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一边帮忙自家姑娘收拾东西,一边哭道:“二姑娘怎么能这样呢?不过就是一时忘了把秦公子送给她的东西给她而已,她凭什么拿姑娘您撒气啊?” 原来是虞薇不知从哪里得知了秦朗要她把一盒胭脂送给自己,结果却没见虞歌给自己送过来,这才上门来找茬了。 “别说了,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我们没有及时把东西给她,是我们的不对。”虞歌轻声道。 阿雪不服:“二姑娘明明就不喜欢秦公子,东西没给她……” “行了。”虞歌头疼地揉了揉额头,“那是她的事儿,我们……” “姑娘,您是不是喜欢秦公子?” “……”虞歌愣住,“你看出来了?” 阿雪咬了咬唇,点头。 虞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阿雪,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目光凝在她的脸上,有些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姑娘……” “歌儿,我今日得了个……”秦朗踏入房间,看见房里的情况时话音一顿,“……歌儿,这是怎么了?” 虞歌悄悄的冲阿雪摆了摆手:“没事,刚刚外面有只猫儿跑进来了,她们为了抓猫儿才会如此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秦朗蹲下身子,也没注意到她们之间的互动,帮她将地上的书拾起,笑道:“我有一个朋友从外面给我带了一些相思豆的种子,我想让你帮我把它们送给薇薇。”他随手翻了翻这些书籍,叹道,“歌儿,这些书你都看过了吗?” 虞歌轻轻地“嗯”了一声,默默地将东西放好,同时挡住阿雪的脸,抬头看他:“东西我会给你带到的,你先回去吧,书玉约了我赏雪,一会儿就得出门了。” 秦朗本来想要夸她的,闻言只得应了下来。 将东西放到桌上,嘱咐了她几句便离开了。 见他走了,虞歌脸上一松。 垂目看着桌上装着相思豆种子的袋子,脸上一片复杂。 第四章:玲珑心(十四) 许府。 虽然许书玉从小就表现得和男孩子一般无二,但是她的闺房却是实实在在地按照京城中千金小姐的标准来的,况且她还是许家唯一的女孩子。 身穿红衣的虞歌懒散地靠坐在软榻旁,而近几日接连受到打击的许书玉则恹恹地坐在床上,身后塞了个水红色冰丝绸缎的大靠枕,换下了她向来喜欢的红衣,转而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萝衣。 清宁郡主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茶,时不时地打量一会儿唉声叹气的两人,半晌,她无奈地放下茶盏,“书玉,你专门给我下帖子就是为了来看你和虞姐姐是怎么伤心失落的吗?” 许书玉哀怨地看她:“没有心上人的人闭嘴。” 清宁郡主:“……” 虞歌回首看了眼被许书玉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清宁郡主,忍不住轻笑一声。 见虞歌笑了,清宁郡主也笑了:“虞姐姐好歹也是丞相的女儿,怎的也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唉声叹气的?” 闻言,虞歌稍稍敛了笑,她轻叹一声,道:“你不懂。” 许书玉颇为不赞同地道:“清宁说得对,依歌儿你的条件,怎么会喜欢秦朗那个绣花枕头啊?在我看来,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你呢?”虞歌问她,“齐恒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死心塌地的?” 许书玉是什么人? 她是许家唯一的女孩子,她的哥哥是有不亚于安瑜鬼才军师之称的许书白,而她的两个伯父一个是帝师太傅,一个是天下文人心中最敬重的夫子。 她的外祖父也是不逊色于萧凛的骠骑大将军,几个亲舅舅在军中也有不同的职位。 她本可以活得肆无忌惮,张扬热情,完全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和看法。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虞歌才会和她一见如故——可现在,那个明媚肆意的女孩儿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开朗。 “这不一样,秦朗他或许是很好,可是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他却根本没有出色之处。论身世,他比不上南殊,论能力,他比不上安凉。”许书玉和她分析,“秦家现在只靠秦老太爷一个人撑着,而秦老太爷如今已是九十岁高龄了,还能支撑秦家多久呢?” “若不是因为秦朗的父亲是为救皇上而死,他的姑姑又是元德皇后,秦家早就已经衰败了。” 许书玉谈到这个,语气里有些许的不屑:“秦朗这个人,文不高,武不就,我不明白你是看上他哪一点了,南殊不是很喜欢你吗?为什么你放弃了南殊反而选择了他?” 虞歌苦笑一声:“书玉,感情之事从来都没有配不配得上一说。无论他在你看来有多不好,可在我眼中,他都是那个会在我受到别人责难时为我出头的人。” 因为从来都不会有人为她出头,所以那一日看见他为自己而呵斥杜琴时,她才会在那瞬间对他动了心。 多年被人刻意冷落怠慢,叫她在府中为人践踏,没有人会伸手帮她一把。 即便是当年的南殊,也不过是因为她早早地显现出自己的聪慧,他才会对自己格外的高看一眼,不然,按照南殊的高傲,他怎会去注意丞相府中一个不受宠的姑娘呢。 雪中送炭,对心里绝望隐晦到了濒临崩溃的她来说,不会拒绝任何一点真实的温暖。 可是最后阴差阳错,给予那点温暖的人却不是会把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她为此而一次次地失望难过。 可就算是如此,她也舍不得拒绝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这么些日子的执着,不过是为了死死地抓住那日扶住自己的手。 没有感受到温暖的人,一旦感受到别人传递给自己的一点点温暖,都会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 而她,就是那个人。 清宁郡主沉默了一瞬间,她是皇室之女,从小就生活在万人宠爱之中,对于虞歌所说的她并不能很理解,片刻后才问她:“值得吗?” 为了那点抓不住的温暖,而去帮他讨另一个女子的欢喜,这对爱着秦朗的虞歌来说,应该是很难受的吧。 虞歌嘴边扯了扯,却无法牵起一抹弧度:“说不上值得不值得,只有我的心甘情愿而已。” 许书玉听了这话,垂眸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指,她忽然就体会到了虞歌的心情。 虞歌对秦朗的感情很纯粹,而她不是。 她考虑得很多,在对齐恒的感情中,她有过踌躇,有过犹豫,也有过放弃的念头,可虞歌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这固然有虞歌家里的缘故,但与她本身的性格也有关,她能为了一段感情而放弃现在的一切,而她许书玉,做不到。 她抬眼,笑得眉眼弯弯:“歌儿,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清宁郡主还处在懵然中,虞歌却已经听懂了,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笑问道:“真的?” 此刻的许书玉早已忘了那日在寒山寺中所求得的签文,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死心,就这么放手我又心有不甘,我想遵从我的本心,待他真正的成亲的那一日,或许也是我真正死心的那一刻。”她的笑容里有苦涩,有倔强,“我舍不得放手,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为我自己活一次。” 听到这,若清宁郡主还听不懂就是个棒槌了。 她抬起手朝许书玉的方向虚压了一下,有些晕地道:“你等会儿,让我捋捋……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参与我哥世子妃的挑选?” “不是,”许书玉摇摇头,“我想赌一把。在他还没有挑出世子妃之前,我赌他会不会爱上我。” 虞歌被她这话唬得一愣,她呆了呆:“所以,你这是拿你自己来做赌注?”她问完后,皱了皱眉,“你也太胡来了。” 若她赌赢了也就罢了,若她输了,便是既输了心又输了身。 对许书玉来说,这是一场豪赌。 但许书玉决心已定,就算是清宁郡主也劝不了她。 几个人又坐了会儿,见天色实在是太晚了,这才纷纷离开。 从许府出来后,虞歌就有些心事重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荷包,将里面的相思豆的种子拿出来——在她把秦朗交给她的相思豆的种子给虞薇时,虞歌偷偷地从中拿了一颗放到自己的荷包里。 她看着那颗小小的种子,眼神有些飘忽。 …… 时间快速飞逝,转眼就到了太后的八十寿辰,虞歌换上了丞相夫人一早就准备好的衣服,跟着虞丞相和丞相夫人一同上了马车。 难得的,这次和她同坐一辆马车的虞薇没有对她出言讽刺。 虞歌知道,她这是因为要进宫了,所以没空搭理自己,不过这样她倒省心了不少。 阿雪朝她皱了皱鼻子,一脸的不满。 虞歌好笑的同时轻轻的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生事端,阿雪吐了吐舌头,转头掀起帘子的一角去看马车外的景色。 很快,马车到了宫外,虞丞相去了昭阳殿,丞相夫人带着虞歌和虞薇换了轿子,一路往慈宁宫而去。 等她们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不少人都已经到了——就连安家已经不怎么露面的安老夫人都来了,她坐在长公主身边,往下是叶老夫人,然后是镇国公夫人……再往下就是虞歌觉得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夫人们了。 清宁郡主和许书玉一左一右地在太后身边坐着,显然,她们两个很是得太后的宠爱,才会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让她们坐在自己的身边。 行过礼后,虞歌低眉顺眼地跟着丞相夫人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成功的没让自己引人注意。 她垂着头,竖着耳朵听大殿里的人说话:“哎呦,今儿哀家这慈宁宫来了好多漂亮的小姑娘!” 这是太后的声音,听这语气,是要给京城里的世家子弟们做媒了吗? 长公主殿下很忧愁,倒霉儿子不想成亲,她这个做娘亲的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啊。 安夫人柔柔一笑:“太后娘娘难道想像皇上一样,也给众夫人们指个婚吗?臣妇觉得,太后娘娘若是真的有此意,大家都一定会很感激太后娘娘的。” 闻言,大殿里的诰命夫人们都善意地笑了。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哀家倒是想这么做,可万一要是哀家指婚他们不乐意那可怎么办?所以啊,哀家还是不掺和这些年轻人之间的事儿了。” 众人都笑了。 慈宁宫很欢乐,而昭阳殿的气氛却不大和谐。 宣德帝看着在自己面前跳脚的成王,颇为头疼:“你这是要干什么?朕只不过是为阿恒挑选世子妃而已,又不是给你府中塞了女人。” 成王殿下很生气,他也以为只要给自家熊儿子挑了世子妃,自家王妃就不会再和儿子掐架了,结果要挑选世子妃的消息一传出去,这还没开始选呢,成王府就已经来了不下五拨不安好心的人了。 有打听齐恒挑选世子妃的条件的意图,也有预备给自己塞女人的人,这让成王妃很暴躁。 成王妃暴躁的下场就是,成王殿下又被赶去书房睡了Σ(°△°|||)︴! “皇兄,恒儿的婚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天臣弟都快被这些女人给烦死了。” 宣德帝好笑:“朕是给阿恒选世子妃,又不是给你选侧妃,你有什么可烦的?”他慢悠悠地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干脆就收个侧妃得了。” 成王闻言,恐惧地看着宣德帝:“皇兄,你不要害臣弟好不好?” 多亏了元德皇后当年的壮举,成王殿下现在都还对女人心有恐惧,以至于他成亲都一拖再拖,最后吴太妃实在忍不了了,去求了宣德帝,这才强势地给他选了个看起来温柔体贴的成王妃。 这事儿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被成王妃知道了,还和成王闹过一回,直到生了孩子情况才好转一些。 “当年的事情都过去许久了,你怎的还记得?也忒小气了些。”宣德哭笑不得。 成王嘴角一抽,看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某人,心中暗暗腹诽。 敢情当年被那么吓的人不是你,所以你才能这么事不关己的说出这种话来。 只是,想到已经逝去的某人,他眸子黯淡了些,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皇兄,你倒是给臣弟出个主意啊。” 宣德帝无能为力地摊了摊手,就听见李总管在外面高声道:“陛下,济宁侯世子和成王世子来了。” “让他们进来。” “是。”李总管应了声,而后大门被人推开。 南殊和齐恒一进来,就恭声行礼。 “行了,都起来吧。”宣德帝很高兴,在小一辈中,他最喜欢的就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南殊和齐恒,一个是他的外甥,一个是他的侄子兼他未来的继承人,他对他们都寄予了厚望。 齐恒看了眼自家老爹,抬首皱眉地看着宣德帝:“皇伯父,侄儿的婚事……” “哎……你要是想让朕收回成命的话,就闭嘴。旨意已下,朕是不可能更改的。”宣德帝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说话间神色多了几分严肃,“阿恒,你应该知道朕对于你有怎样的期望,这个位子……”他拍了拍自己坐的位子,“将来必定会是你的,你的亲事关系着整个大盛王朝。朕已经允你拖了几年,你还想怎样?” 齐恒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小就知道宣德帝在自己身上所耗费的心血,也知道他是把自己看做他的亲生儿子般看待的,然而这并不是要他妥协的理由。 可是看着宣德帝两鬓的白发,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而且,在皇家向来都是君为先,他若拒绝,等待整个成王府的又会是什么? 他脑海中突然就想起了安瑜当年教导他时所说的那句话:“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你不想受也必须得受着,只因为你是臣,那位是君。” “在皇家,从来都只有君臣,你要时时刻刻记着,伴君如伴虎。” 这一刻,齐恒忽而就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已然消失,恭敬道:“臣明白了。” 南殊静静地看着齐恒,心里说不上是同情多一点还是感同身受多一点。 他虽然不姓齐,可他的身体里有一半是皇家的血,北边战事一了,他的婚事也会如齐恒一般吗? 似是看出了南殊的心里所想,宣德帝温和道:“阿恒,殊儿,朕知道你们此刻心中对朕必有怨言,但朕希望你们能明白的是,这一切朕都是为了你们好。朕的时间已然不多了,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皇兄!” “皇伯父?” “舅舅?” 三个人皆为宣德帝的话而惊住了,宣德帝安抚地朝他们摆了摆手:“不要声张。”他慈祥地看着齐恒,“阿恒,朕之所以要这么快定下你的亲事,就是为了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快。太后寿辰过后,你与殊儿一同领兵出征吧。” 闻言,南殊和齐恒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居然真的被许书白说中了,陛下果然是在开始为齐恒铺路了。 第四章:玲珑心(十五) 几人出了昭阳殿,都还在为宣德帝的那些话而震惊。 南殊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成王,伸手拍了拍齐恒的肩:“陛下说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也不多留,给父子二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和本王走走吧。”成王说道,负手走在他身前,“咱们父子俩也有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齐恒跟在他身后,没有吭声。 稍稍扭头瞥了眼齐恒,成王忽然笑了:“是不是觉得陛下今天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打消你的顾虑,让你安心的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是。儿子的确是这么想的。”齐恒不遮不掩地道。 “恒儿,”成王叹了口气,“你知道陛下的过去吗?二十年前,安瑜,萧凛都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那时的陛下什么都有,兄弟,爱人,朋友……虽然这些年来他渐渐地失去了这些东西,可是,身为天子,这是必然的。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上,就会有得失。” “父王不是让你放弃一切,虽然生在皇家,一切皆是身不由己。但是位高跌重,陛下这些年来也很不容易。他从小看着你长大,是不会让你走上他的老路的。” 言罢,他摆了摆手:“你去寻阿凉他们吧,我要去找你母亲了。” 齐恒停住脚步,看着已不再年轻的成王,默了默。 成王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懂,宣德帝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已逝的元德皇后,所以,他懂得失去所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他是不会让齐恒重蹈覆辙的。 “君臣君臣,安叔,什么是君,什么又是臣呢?”齐恒自言自语道。 …… 御花园。 太后换了一身宫装,戴好珠钗凤冠,酉时近末,诸位大臣都已陆续归席。 太后不急不缓地被清宁郡主搀扶着,而许书玉在之前就已经和叶瑶入席。 毕竟在这种皇家宴会上,许书玉再怎么受太后宠爱也不是皇室宗亲,所以唯有清宁郡主才有资格陪着太后一同入席。 御花园除去宣德帝和太后,其他人皆已入座,偶尔交首相谈,园中十分热闹,待听得不远处内侍遥遥传来“皇上驾到——”,便齐齐起身,俯首行礼。 宣德帝还没上位,就又传来一声,“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正好没坐下,又齐声向太后行礼,微抬起头,便看见他们皇上回身几步朝太后走去,面色温和于太后右侧搀扶。 太后微颔首,顿了一步,右边的诸位大臣这才看到原来太后左侧也有人搀扶着,不过并非太后身边的宫嬷嬷,而是成王殿下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清宁郡主。 小姑娘着一身粉色绘宝相花纹拖尾掖地对襟收腰裙,水红色纱带缚在腰际,容貌精致,唇边含笑,水眸中泛着珠玉般的光芒,清澈如涧溪,不染尘垢。 睫毛纤长而浓密,如蒲扇般微微翘着,微微垂着头,没有去关注周边人的目光,只专心扶着太后。 多数人目光随之落在清宁郡主身上,注意到她的位置就在太后身边,不禁心生羡慕的同时也在心中开始估摸着这位郡主的亲事来。 成王妃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打量的目光,不由担心:“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悦悦今日如此受人瞩目,终究不是好事,我怕……” 成王当然知道宣德帝的打算,但他不能和妻子细说,只得安慰地拍了拍的她手背,轻声劝道:“你不用担心,陛下这是在为了悦悦的以后做打算。” 成王妃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也的确没有再说什么了。 虞歌看了好半晌,也猜出了宣德帝的打算,联想到前些日子他给许书白和叶菡赐婚的举动,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宫宴进行至一半时,宴会上的诸人多已半酣,觥筹交错间恍惚可见园中四面琉璃宫灯投射出的斑驳剪影,园中乐女舞者身姿绰约,让众人看直了眼。 虞歌却没了兴致,和丞相夫人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就在后者不满的目光里施施然地离开了御花园。 “姑娘刚刚没看见,夫人那眼神中都是对姑娘的不满。”没了拘束,阿雪立马叽叽喳喳地道。 虞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这可是在宫中,你可收敛着一点,不然连我也保不了你。” 阿雪笑嘻嘻地道:“我晓得的,姑娘。” “御花园中欢声笑语,歌儿怎么只身一人在此?”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主仆二人一惊,纷纷看去,发现是同样偷溜出来的秦朗,不由得挑眉笑道:“原来是你。” 秦朗笑道:“当然是我。怎么不在宴会上待着,反而出来了?这里冷的很,你可受得住?” “我无碍。” “既然出来了,可要去走走?” 虞歌歪头看他:“这宫中有哪里可走的?” 从小就在宫中跑着长大的秦朗可比虞歌这个一年都不一定能进宫的人知道得多,带着她往御花园的东面而去。 “这边修了个亭子,四周环水,而且那池子里还放了琉璃灯笼……” 三个人边走边说,声音逐渐变小,待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两个人影自角落暗处走出来。 许书白看了看那两个已经消失的背影,挑眉看着身边的人问道:“你就这么看着?不做点什么?” 南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想我做什么?”冲上去拦住他们还是直接把虞歌给抢过来? 他就算想做什么,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去做呢? 许书白好心提醒他:“秦朗并不喜欢虞大姑娘,他倾心的是虞二姑娘。我曾经跟他说过,让他不要离虞二姑娘太近,以免被骗,可我看他根本就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当然,许大公子也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既然秦朗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他也就甩手不管了。 之所以会好言出声警醒他,也不过是看在他们一起长大的那点情分罢了。 对于许书白来说,秦朗与他的情分比不上南殊和他的情分,所以他才会直接不管前者,反而担忧为情所困的南殊。 南殊眸子黯了黯:“歌儿已经拒绝了我。” 闻言,许书白倒真是有些诧异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见南殊一眼横过来,许书白才知道自己不小心戳了某人的痛脚,摸了摸鼻子:“那你想怎么办?我见虞大姑娘好像已经对秦朗动了心,你……” “没时间了,我很快就会再次出征,暂时没空管歌儿的事情。”南殊淡淡地道,“书白,我拜托你一件事情,我离开后,你帮我多多照顾她一些。” 许书白颔首:“我会的。” 南殊转身回去:“走吧。”那一幕他看得刺眼,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许书白悄声叹气,此刻心里的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皱眉,无法明白心中的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再次看了眼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许书白这才跟在南殊身后回去了。 …… 虞歌跟着秦朗一路到了亭子里,才看见这里的景色,她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宫中怎会有如此奢华的地方?” “这是陛下为我姑姑特意建的。”秦朗抬手,抚上亭子的栏杆,继续道,“我姑姑她很喜欢雪景,在府中也有一个专门赏雪的亭子。” 虞歌一怔,秦朗的姑姑不就是先皇后吗? 秦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道:“我还没多谢你几次帮我传东西给薇薇,要不是你,她恐怕都不知道我是谁。” 虞歌淡淡地牵了牵嘴角:“没什么,你不用谢我。” 她想问他,如若他知道虞薇心中根本就没有他,他会怎样?但不经意间看见他脸上因为送了礼物给心爱的女子而露出来的笑容又不禁歇了这心思。 心里虽然很难受,但她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你对她如此上心,她怎会不记得你呢?” 秦朗侧首看她,在灯光下映照出女子平凡的容颜,他心下不由得一动:“歌儿,我有自知之明,薇薇她不喜欢我,她一心想当齐恒的世子妃,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呢?” “秦朗……”虞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一心替二人做红娘,却不知他早已知晓了虞薇的心思,“你,你不要这么想,其实你也很好,真的。” 秦朗朝她轻轻地摇头,在一边坐下来,脸上布满了落寞:“我知道的,我的出身比不上南殊和齐恒,能力比不上安凉和许书白。如果不是我的先辈,我的□□父,恐怕在这京城之中根本就不会有人记得秦家。” 虞歌不语。 “所以啊,歌儿,如果你以后找不到心爱的人,不如我们在一起凑合着过,你说好不好?”他抬头道。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时候正好,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的语气太过柔情,以至于她鬼使神差地点头,轻声道:“好!” 很多年以后,哪怕是虞歌已经白发,她都还记得此刻的光景,那个男人眉眼温柔地问她“我们在一起凑合着过”时那瞬间的风华,让她此生都无法忘记。 …… 秦朗又待了一刻钟,就被秦老太爷派的人给叫走了。 虞歌在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已经结冰的湖面,手指有一下无一下地拨弄着腰间的玉佩,思绪渐渐发散,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发现。 “想什么呢?” 晃神间,一个红影在自己身边坐下,虞歌愣愣地抬眼:“你也出来了?” 许书玉转了个身,仰头靠在虞歌的身上,目光迷离的看着房顶,喃喃道:“歌儿,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这么苦呢?都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虞歌伸手扶了她一下,免得她掉下去:“怎么,又被成王世子冷眼了?” 她可还记得前几天许书玉那一脸要缠着齐恒的坚决,而且还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许书玉“嘁”了一声,撇撇嘴道:“还给我冷眼?人家连正眼都舍不得给我一个,又何来冷眼一说?” 听她这语气,虞歌就知道今晚成王世子大概又给她气受了。 不得不说,虞歌还真的说中了。 本来许书玉是很兴致勃勃的去找齐恒的,结果还没靠近呢就被一群女人给拦住了。 她看了半天也没法接近齐恒,就直接从一旁用轻功将齐恒给拎了出来——没错,就是拎! 她拎住齐恒的衣领,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一手从一群女人的包围之中将一脸血的齐恒给提了出来,当时在场的除了那些名门千金之外,还有不少的朝廷命官,可以说,齐恒的面子里子都丢完了。 这事儿不用明天,今晚就会传遍宫中。 然后就是黑着脸的齐恒咬牙切齿地提着某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到一旁,很清楚的说了自己对她没有感情,他将来的世子妃也不可能是她,让她不用再花费时间在自己身上。 许书玉在听了后,反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跑掉了。 虞歌听完后,闷闷的笑了:“书玉,你真是再次刷新我对你的认知。” 许书玉一脸沮丧:“歌儿,我有时还是很羡慕你的,至少秦朗跟你还有可能,而我和齐恒之间……” “不是,你怎么知道?”虞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可没有。是秦朗说话的声音太大声了。” 虞歌没说话,余光却被一抹白色所吸引。 她侧脸看过去,眼睛忽地一亮,兴奋地拍了拍许书玉的头:“书玉,你快看,下雪了。” 许书玉猛地起身,和虞歌一齐扑到栏杆边,伸出手去接空中洋洋洒洒的白雪,化为凉凉的雪水在指尖凝聚,像个孩子似地道:“真的唉,下雪了。” 她将头放在手上,偏着头和虞歌道:“歌儿,你知道吗?我听我外祖父说过,北方的雪很漂亮,比我们大盛王朝还要漂亮,那里的雪不冷,不像我们这里,冷得刺骨。” 虞歌和她一样将手叠放着,托着脑袋看着她问道:“真的吗?那里的雪真的很漂亮吗?” “嗯。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她伸出指尖戳了戳虞歌的脸,故作不在乎地道,“即便我们身边没有人陪,我们也一样可以互相作伴。不靠任何人,我们也能很好。” 知道她这是自我安慰,虞歌轻轻地拍拍她的额头,眯着眼笑:“你是许书玉,是那个让我也很羡慕的许书玉,你不需要别人,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很好。”她坐直身体,正色道,“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一个人,他会爱你,疼你,关心你。那个人可以不是齐恒,但那个人必须要很爱你。好的女孩儿,是要有人疼的。” 许书玉眼角一热,她将头埋于手臂中,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传来。 虞歌俯身抱着她,视线落在满天白雪上,半阖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边滑落,滴在冰冷的木凳上。 御花园中。 顶着巴掌印的齐恒毫无异色地回了宴会上,顿时迎来了众人各异的目光。 他面不改色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对一众看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成王妃揪心地看着他脸上的伤,一边落泪一边责怪道:“平时我让你把你自己的事情放心上你偏不听,结果招惹了书玉了吧。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也不知是眼瞎了还是怎么了,竟然会看上你?你倒好,不好好对人家还让人家伤心了,活该挨这么一大耳刮子。” 齐恒:“……” 您这是心疼我呢还是心疼许书玉呢?!明明挨打的那个人是我,怎么他娘亲的那副语气却是许书玉受了委屈呢?他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成王见自家倒霉儿子被打了结果还反受一顿骂,也有些不忍心了,连忙替儿子解围:“王妃,王妃别哭了,这事儿也怪不得阿恒是不是?书玉那丫头虽然是很好,但她和阿恒不合适啊。” 成王妃还没说什么,就听见有太监匆匆忙忙地进来:“陛下,不好了,边关有来信。南夏国大举进军安阳城。” 宣德帝神色一凛:“怎么回事?给朕说清楚。” “边关来信,南夏国于数日前点兵,已经到了安阳城外。” 话音一落,御花园中皆是一片寂静。 刚刚踏进御花园的许书玉和虞歌脚步一顿,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想着:战争来了。 第四章:玲珑心(十六) 昭阳殿。 得了边关被犯的消息后,宣德帝带着萧凛几人直接回昭阳殿商量对策去了。 摆在桌面上的是一份與图,详细的记载了大盛王朝周边的几个国家的详情。 “可知守在安阳城的人是谁?”宣德帝看了看與图,抬首问南殊。 “是蒋丛。” ——济宁侯外祖家的小辈,也是南殊的表哥。 宣德帝一顿:“蒋家的小辈?依你之见,他能在南夏国的进攻之下坚持几天?” 南殊知道他为什么迟疑了一下,虽然蒋家是他爹济宁侯的外祖家,但说实在话,蒋家真正有出息的人不多。 和他同龄的一辈人中,除了蒋丛还算是个人物外,其他的人不是吃喝玩乐就是花天酒地,一点光耀门楣的意识都没有。 在镇守北边的时候,他遇到了独自一人离家的蒋丛,见他确实是有心想要做出什么来,而且他在行军作战方面也确有几分天赋,于是便留下了他——不管怎么说,蒋丛名义上也是他的表哥,即便他什么都不会,他也不可能不管他。 装作没有看见宣德帝眼中的疑问,南殊淡淡地道:“依臣之见,蒋丛主动出击不行,但守城绰绰有余。在安阳城粮草足够的情况下,坚守十天半个月不是什么难事。” 安瑜自从得知了南夏国大举进犯后,眉头就没松开过,听了南殊的分析,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道:“这是在知道敌方的将领是谁之前。若臣所料不差,此次敌军的将领恐怕不是兵马大元帅之前所遇见的。在战场上,最忌讳的便是不知对方底细。如果可以,陛下还是尽快选好领军的人,蒋小将军那里恐只能支撑五日。”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若是换个人来说,无论是南殊还是宣德帝都不会信,反而只会嘲笑那人自负。 可说出这话的人是大盛王朝素来负有鬼才军师之称的安瑜,就算再难以置信,也没人会出言反驳。 宣德帝闭了闭眼,朝他们挥了挥手:“朕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们都离开吧。”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行礼告退。 萧凛双手负在身后,从参加宴会开始他的神色就没变过,哪怕是听见边关被犯,他也神色淡淡。 此刻出了宫,站在宫门口,他平淡的眸子从几人身上掠过,偏首看了看南衍和许清:“我和他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商量,不知可否……” 南衍和许清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各自叮嘱了自家的小子几句,便上了在一旁显然是等候多时的马车回府去了。 碰上这等事情,寿宴自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众人便也离去了。 带着几个小辈和安瑜施施然地回到将军府,却不期然在将军府外见到了本该不出现在这里的人。 ——虞歌和许书玉。 见他们回来了,虞歌上前行礼:“萧叔,安叔。” 南殊他们看见两人时还有些惊讶,唯独萧凛和安瑜丝毫不吃惊,前者微微点头:“进来吧。” 没有问她们为什么而来,也没有问她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似乎她们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虞歌对于萧凛的话也没有表露出一丝的讶然,笑了笑,退后几步让萧凛他们先行。 将军府,书房。 萧凛落座后,第一个看向虞歌:“歌儿,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说说你的看法。” “是,萧叔。”虞歌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份黄色的牛皮纸,素手微动,展开牛皮纸摊在萧凛面前的桌上。 众人纷纷看过来,待看到牛皮纸上用不知名的画笔绘制出来的舆图时,都不禁大吃一惊。 安凉伸着颤抖的手摸了摸着牛皮纸,发现这份详细而清晰的大盛王朝从南以北之地的舆图并非他眼花后,看向虞歌的眼神震惊又复杂:“这,这是你画的?” 虞歌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书玉已经麻木了。 之前和虞歌出宫后,她就陪着后者回了一趟丞相府,亲眼看着虞歌从她的书架上抽出了这份與图,待知道这是虞歌亲手一笔一画绘制出来的之后,她就已经小小的惊讶了一番。 等虞歌说她根本就没有亲眼看过这些地方,只是寻了几年前各国的與图,又结合了书籍上叙述每国的情况,才绘制出了这份與图后,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了。 无视了南殊他们那吃惊的目光,虞歌福了福身,道:“这份舆图我只做了这么一份,萧叔且收着,希望对萧叔能有帮助。还有,我大概能猜出陛下对于这场战事的打算,萧叔可要听听我的说法。” 安瑜笑了笑,慈祥道:“小歌儿,你说。我也很想听听你对这场战事的看法。” “首先,陛下应该还是会让济宁侯世子和安凉公子带兵,但这次成王世子应该也会随军出征。其次,陛下会下旨支开萧叔和安叔。” 萧凛早已上交兵权多年,如果不支开萧凛,那么这次的领军人物就一定会是萧凛。 不是说南殊能力不行,而是在面对南夏国不明的领军之时,必定会选择和他们交手多年,已经有了经验的萧凛,这才是身为上位者的明智之选。 可一旦选择了萧凛,就代表兵权会重新交回萧凛的手中,那样一来,安瑜早已交出去的权力也要重新交给他,这不是那位愿意看到的。 南殊几人沉默不语,显然是不明白为什么宣德帝要这么防着萧凛和安瑜。 萧凛扫了一眼各自沉默的几人,岔开了话题:“说说你对南夏国的看法。” “南夏国皇室□□有四位皇子,二皇子皇甫逸,四皇子皇甫令,七皇子皇甫离以及八皇子皇甫奚。” “其中,二皇子皇甫逸最为好战,而且他的生母出身低微,虽是长子,却不得南夏皇喜爱,又没有的群臣支持。所以我猜,此次领兵之人,极有可能是他。” 安凉愣了愣:“你对南夏国的情况怎么这么了解?” 虞歌微微一笑:“这些事情在南夏国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用心多打听一些就能知道。况且,我一闺中女子没有什么爱好,平日里也只能靠这些来打发时间。” 许书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虽然虞歌说得简单,但是身处大盛王朝的她想要打听远方的南夏国之事,又是谈何容易。 只是,她身处深闺,又是为了什么而来打听这些事的呢?难道仅仅只是她说的为了打发时间? 萧凛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让她坐下,这才看着南殊:“歌儿说的你应该都听到了。这次陛下不会让我插手这场战事,至于歌儿所说的那个二皇子,你自己去想办法打听吧。” “我和你安叔到了功臣身退的时候,你们也是时候放手去做了,这份與图你拿去,这次你是败是胜,皆是你个人殊荣。殊儿,你要记住,想要成功做好一个将帅,就必须先要为百姓,为你手下的兵负责。”萧凛顿了顿,语重深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从小就教你如何做好一个将帅,现在,我教你最后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说罢,他摆手让所有人离开了。 小家伙们都走了,安瑜也不再压着自己心里的想法,看着主位上那个格外冷肃的人问:“你是怎么想的?陛下那里你可有打算?” “我不做何打算。能教给殊儿和阿凉的,我已全教了,再无什么遗憾了。”萧凛垂眸盯着桌面,“这辈子,我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阿颜了。” 安瑜轻叹了口气:“阿颜她若知道你还记得她,不知还会不会就这么离开?”他站起身,看了他许久,“晤风,我虽是臣子,但我也要为我的家人考虑。我不会如你一般,他若敢把心思动到我的头上,就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萧凛不语。 看安瑜走了,他慢吞吞地起身,走至窗边,静静的看着外面不知何时停下的雪,思绪万千。 …… 次日,调兵遣将的旨意下来了。 一道送入了济宁侯府和成王府,一道送入了安府,而另一道则送入了将军府。 兵马大元帅南殊出任主将,安凉任副帅,成王世子随行监军出征边关迎击南夏入侵。 同时,镇北大将军萧凛赶赴南方,威慑南蛮,太傅安瑜任军师一同前往。 至于安国公府叶家,则留守京城,随同南殊一起赶赴战场的除了安凉和齐恒之外,还有到最后关头才被萧凛给塞进来的许书白。 因为南调一事,宣德帝对萧凛本来就有几分愧疚,见萧凛这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让安瑜有些诧异,但也知道此刻不是问他的时候,便按捺下了这冲动。 反倒是前来送行的许书玉有些看不懂宣德帝这一举动,她暗戳戳了一旁含笑不语的虞歌,低声问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此次出征,南殊等人领兵二十万,萧凛和安瑜则领兵五万,剩余的十万人马由安国公府统领拱卫京城,当然了,这也就省去了临行前的送行和誓师仪式了。 正好萧凛也不怎么喜欢这种没有意义的排场,对这样可以说有些草率的安排自然还算是满意的。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枣。”虞歌低头,以手掩了掩嘴,小声道,“陛下这帝王心术可玩的比以前熟练多了。” 许书玉嘴角一抽:“所以,陛下只是为了彰显他的手段有多么厉害?” 虞歌闻言,忍不住一巴掌朝她拍去:“当然不是了。” 萧凛在军中的影响力是宣德帝所无法想象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萧凛下的这旨是明升暗贬,虽然萧凛自己并不在乎,可不代表军中那些对萧凛忠心耿耿的人会不在乎。 因而对于萧凛明目张胆塞人的举动他也就允许了,一方面是为了安抚军心,免得还没有出征就引起军变,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安抚萧凛。 他了解萧凛,后者是那种你若没有触及我的底线,我便不会反你的人——而萧凛的底线,除了当年的安颜外,便是那些陪他在战场上厮杀的人。 许书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大军离去,送行的人又在城门口站了会儿,直到再看不见大军才回去。 离了京城,安瑜这才问身边不发一言的人:“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把我教他的那些手段竟然用到我们身上了?” “稍安勿躁。”萧凛安抚着好友,“莫要激动,这不过是小事罢了。” “小事?晤风,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安瑜要被气炸了。 萧凛低低一笑:“现在是非常时候,何须那么计较。他只要不动军中的老人,我自不会与他计较。阿瑜,我不想那些跟随我多年的人为了我片刻的委屈而让他们无法安享晚年。” “你与我刚刚认识时,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天下太平,可这么些年来,又何来过太平?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听你之言回京,还不如镇守边关,这样,今日你我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而动怒。” 安瑜看向远方澄澈的天空:“是啊,京中的尔虞我诈,不是你我所要,而这天下也从未太平过。可是晤风,我也说过,舍得舍得,唯有舍才有得,你若当初不回来,又如何会识得阿颜。老天很公平,给了你选择的同时也让你失去了自由。” 萧凛敛去了笑意,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腹:“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无的,还不如尽早赶到南边。无涯,传令下去,让大军加速前进,务必在五日后到达南方风石城。” “是,属下这就去。”无涯拉了拉缰绳,到后面去传命令了。 两边大军同时出发,因为南殊那边人数太多,速度难免有所降低,待得到达安阳城时,蒋丛已经精疲力尽了,若他们再晚来半个时辰,面临的恐怕就是安阳城被破的局面了。 拍了拍蒋丛的肩膀,南殊沉声道:“你先去休息,接下来交给我们。” 二十万大军迅速接过战场,安阳城的局势一下好了不少。 蒋丛点了点头,见南殊要走,一把拉住了他:“你小心点,南夏那边不知是谁领兵,与我们以往遇到的战术皆不相同。还有,我好像看见了南夏皇室的黑底银龙旗帜。” “我知道了,这次多亏你了。” 蒋丛放开他,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不由得松了口气,艰难地靠在城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心头却是轻了不少。 在安凉的计谋下,南殊很快击退了南夏。 他站在墙头,目光穿过千军万马,准确地锁住了对方军队中那个明显是将领的人,俊眸微眯,寒意一闪而逝。 “那是谁?”远处,皇甫逸看着城墙上突然出现的士兵,脸色大变。 随后便看到一个身穿白银战袍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身若蛟龙所向披靡。 “启禀殿下,那便是大盛王朝的兵马大元帅,南殊。有他在,我们一时很难攻破安阳城,不如先退兵,其余的日后再说。”皇甫逸身边的将军低声道。 皇甫逸脸色阴沉,沉声道:“继续进攻。” 战鼓震天,两方人马厮杀成一片,但是安阳城的墙头却再也没能让人登上。 当无数的士兵手拿弓箭出现在城墙上,利箭如骤雨一般袭向城墙下的人们时,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从容地走上了城墙。 他来到南殊身边,面对这血流成河的场景神色没有半分波动,明明是漫天的腥风血雨,如青竹般的锦衣却意外的没有沾染上半点血腥,同时,他脸上的淡漠给人一种莫名的冰冷和肃杀。 许书白站在城墙上,遥遥的远眺敌军背后的南夏大军帅旗下的皇甫逸,即使看不清对方的容颜,却依然能够察觉到对方身上磅礴的气势和显露于外的愤怒。 他唇边微微勾起一丝冷笑,冷声道:“将敌军的尸体丢出安阳城。” 南殊点头,对身后的即墨摆了摆手,示意照许书白说的去做。 做完这一切,南殊回眸,对着远处的某处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意。 皇甫逸脸色难看,心中的怒气冲冲,咬牙道:“退兵。” 南夏终于鸣金收兵,在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援军的情况下继续这样不间断的猛攻是不明智的,如果两军实力相差无几,那么最后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而且他们也很明显低估了大盛王朝的实力,还有领军人的能力。 看着南夏大军随着鸣金的号角飞快的退去,城墙上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将士更是忍不住欢呼起来。 南殊和许书白偏首看了对方一眼,不意外的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第四章:玲珑心(十七) 重新布置好城防,南殊这才和许书白带着人转身下了城楼。 一下城楼,就被安凉派在这里的人给堵住了:“将军,副将让属下告诉将军一声,城中的一切都已经收拾好了,请将军和许公子前往城主府一聚。” 南殊颔首,抬脚离开。 所谓的城主府乃是南殊三年前到安阳城时,安阳城的城主所住,只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被南夏的人给害死了,加之懒得折腾收拾,他们几个便就在此住了下来,也算是一个临时的落脚之处。 两人踏进书房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满满的坐了一屋子的人。 正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地众人见到南殊进来这才安静了下来,待南殊在主位上就坐后,众人这才出声问道:“将军,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南殊眼皮也不抬,懒懒地道:“阿凉你怎么看?” “属下觉得,与其等对方先动手,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安凉拱了拱手,“属下有一计。” 南殊抬眸看他,唇边带笑:“允了。” 三日后。 一支百来人的小队趁着夜色从安阳城的后门离开了,马匹溅起的泥土很快就散了去。 城楼上,许书白看着那在夜色的掩护下若隐若现的身影,侧首看了眼身边的俩人:“他第一次上战场,你们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执行这次的任务吗?” 安凉笑看着他:“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会有这种时候,而且,齐恒他是成王世子,大盛王朝未来的主人,想要他快速成长起来,这是最好的方法。” “希望你们这不是拔苗助长。”许书白眉头微挑,见南殊神色沉沉,问他,“你怎么了?” 南殊神思一晃,他摇摇头,抬手捏了捏眉心:“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不知是因为齐恒还是因为……” 安凉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点发毛:“南殊,你这不安……” 行军打仗最忌讳这些情绪,尤其是在种反击之前。 “但愿这只是我的错觉,这些日子你多加注意一些,以免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安凉自然是应下来。 可待天微微亮时,原本该按计划回城的齐恒却迟迟不归,南殊在让人去打探后才得知,对方不知怎的像是看破了他们的计策一样,齐恒带人一到指定的地方就被困住了。 原本想带兵去救齐恒的南殊还没出城门,南夏就兵临城下——安阳城彻底被困死,南殊出不了城门,也无法救齐恒。 无奈之下,南殊只得让人传信回去。 南方风石城。 接到消息,萧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一掌拍在身前的案桌上,顿时,桌面发出一阵□□的声音,肉眼可见的裂纹很快布满了桌面。 萧凛阴沉地看着手中的书信,不禁怒道:“我让他放手去做,不是让他胡来,在没有摸清楚对方将领的行动之前,他怎么敢冒然行动?行军中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进切,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安瑜头疼地看了眼南殊派人传来的信:“你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这里的军队不能动,只能从京城寻求帮助。”萧凛沉思片刻,“叶家……” “叶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是你我所无法想象的,陛下是不会让叶老将军轻易出京的。”安瑜皱眉道,“而且,叶老将军年事已高,长途跋涉也不适合。” “还有一个人。”萧凛沉沉道。 京城。 率先得到消息的成王神色一凝,而他身边的成王妃支撑不住,已经昏了过去。 “母妃……”清宁郡主扶住成王妃,无措而慌张地看着成王,“父王,哥哥他……” 成王稳了稳心神,抱起成王妃往后院去,颤声喊道:“悦悦,去请太医。” “是。”清宁郡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匆匆忙忙进宫请太医了。 而得到消息的许书玉却摔了手中的东西,也来不及下帖子,匆匆忙忙地去了丞相府找虞歌。 虞歌此刻正在应付死缠烂打的虞薇——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宫宴上秦朗被宣德帝格外的看重,所以虞薇这几天好脾气地接了秦朗送过来的小玩意儿。 有时是胭脂,有时是民间小东西,又或者是话本子……反正无奇不有。 但是宣德帝为齐恒挑选世子妃也就是这几天了,虞薇直接进了三轮,自然也就没那么多的心思去理睬秦朗了。 不过秦朗得了虞薇的回应后,还以为她开始被自己打动了,所以缠得她越发的厉害了。 虞薇不堪其苦,只得来让虞歌拖住秦朗。 虞歌这些日子一心都在北边的战事上,都没怎么见过秦朗,自然就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事,听说了齐恒被困的消息后,她正要出门去寻许书玉,结果却被虞薇给拖住了脚步。 “虞歌,我不管你和秦朗是什么关系,但你既然会帮他送东西给我,那么你就要负责帮我拦住他。”虞薇趾高气昂地道。 虞歌听闻她这话,很想不客气地朝她翻个白眼。 她这话是什么逻辑?凭什么她帮秦朗送了东西就要有那个责任帮她拦住秦朗? 被她吵得头疼,虞歌差点压不住脾气,很想扭头吼她一句“闭嘴”,但为了日后的安生日子,她硬是忍住了。 然而,就在她心里自我安慰的时候,下一秒,耳边就传来了一句中气十足的:“闭嘴!” 虞薇被这声音吼得一愣,果然闭嘴了,傻傻地去看那个双手叉腰,剽悍十足的来人。 虞歌也抬头看过去,不由得一喜:“书玉。” 许书玉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虞歌,她视线落到虞薇还抓着虞歌的衣袖的手上,秀眉高高一挑,下巴一抬,傲气十足地道:“爪子撒开。” 虞薇被吓得顿时放手了,她在身边的丫头的搀扶下一边离去,还不忘一边吩咐虞歌:“听见没有,秦朗你一定要给我拦住了,不然……” 威胁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许书玉冷冷地看过来,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嘴边的话,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嘁,我还以为她能有多大的能耐呢,原来不过是一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罢了。”许书玉不屑地道。 虞歌见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捉弄虞薇,不由得好笑,赶忙拉着她进来,让阿雪上了茶后就让她出去守着了。 “边关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你有什么打算?”虞歌拉她坐下,问道。 许书玉这才想起来正事,脸上多了一份焦急之色:“我也不知道,歌儿我现在很乱,你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虞歌心中不禁苦笑,面上却不得不安抚她:“你别担心。消息既然已经传了回来,陛下就不会不管这件事的。只是,现如今能带兵出救成王世子的人唯有叶老将军了。可是……”她话音一顿,见许书玉不解地看着自己,狠了狠心继续道,“陛下是绝不会让叶老将军带兵的,如此还能调动老将军手下的兵的人便只有你一人了。” 叶老将军手中有一支神秘而厉害的叶家军,这支军队是先皇在世之时赐给叶老将军的,除了手持特殊信物的人哪怕是宣德帝也不能随意调动。 但是虞歌能猜到,叶老将军一定早就将这支军队的信物交给了许书玉。 虽然许书玉只是外孙女,但她行军作战的能力却丝毫不亚于南殊,可碍于她是女儿身,无法上战场,这天赋自然也被埋没了——即便因为长公主之故,大盛王朝对女子并不多加限制,可暂时还没有哪个女子敢继长公主之后再开先例。 当然,叶老将军很看重她的天赋,从小就手把手地教她,这支叶家军想必也是早早地就交到了她的手里。 许书玉猛地想起来了,敷衍地和虞歌说了一句“多谢”,就要离开,却被虞歌反手给抓住了。 “歌儿?” “书玉,你听我说,”虞歌神色凝重地看她,“我不知道叶老将军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却知道陛下是不会轻易让这支军队被使用的。恐怕,叶家和许家这次都会付出极大的代价。这代价,你可准备好承受了?” 许书玉眼神一凝,而后她缓缓地点头:“我准备好了。无论代价是什么,我会自己去承担。” 她挣开虞歌的手,走到门边,脚下顿住,她回首,笑颜若花地看着虞歌:“以前我不想放手,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预感,这次之后,我必定会心甘情愿地放手。歌儿,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虽然喜欢上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很艰难,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即便那很痛苦。” “但是,如果你真的坚持不下去了,那就不要喜欢他了,去找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就像你和我说的,我也希望你身边能有一个人,他会爱你,疼你,关心你。那个人可以不是秦朗,但那个人必须要很爱你。好的女孩儿,是要有人疼的。” 说完,她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虞歌猛地站起身,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头一次多了一丝羡慕。 “但愿你能平安。” 许书玉没有回府,反而是直接去了叶府。 她看了门口,抬脚朝府里走去,也不去后院,直奔前厅。 大厅主位上坐了个鹤发白须的老人,虽然已近古稀之年,却依然是气势非凡。 叶家的众人分坐在两边,正在吵着什么,就看见许书玉走了进来,她的脚步稳重,俏脸上再无嬉笑,反而还多了份严肃。 “外祖父。”许书玉跪在闭目养神的叶老将军面前,轻声道。 大厅里的人纷纷噤声。 叶老将军睁开眼,那眼里没有半分睡意和浑浊,他看着平日里他疼爱的外孙女跪在自己面前,徐徐地出声:“你,这是要干什么?” “书玉有要事相求。” “你想去救成王世子?” 关于这些日子以来许书玉追在齐恒身后的事儿他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竟是倾注了自己所有心血的外孙女儿,他不可能不关注。 许书玉不躲不闪地对上叶老将军的目光,沉着道:“有这方面的原因,可也有为了安阳城中的百姓的原因,若是安阳城继续被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希望外祖父成全。”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叶老将军锐利地看住她,“无论是叶家还是许家,早就不参与皇家的事了,你的这一举动会让许、叶两家,甚至是安家和将军府都重新被牵连进皇室争斗。你可想好了?” 许书玉闻言,身体一颤,她咬紧下唇,轻声道:“对不起外祖父,我知道我的这一任性举动会给大家带来怎样的麻烦,可是,我还是想自私一次……”她双手叠在额头上,俯身将手心抵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上,“求外祖父成全。” “书玉。”叶老将军默默地看着她,花白的眉头动了动,“回来后,你便断了对他的心思吧。” 许书玉眼里一热,却还是稳着嗓音:“是。” “你及笄时我送你的礼物,就是指挥叶家军的信物。”留下这么一句话,叶老将军慢慢地起身,离开了大厅。 叶家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离去。 许书玉没有动,她只觉得双目酸涩,眼前的地面一点一点地落下了点点的水花,将地面打湿。 后来,叶老将军进宫不知说了什么,一日后,许书玉带着那支神秘的叶家军朝北而去。 虞歌听闻这个消息后,心里不知是为了她松了口气还是为她担忧,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不安不是因为许书玉,而是因为她自己。 就在许书玉离开后的第二日,虞薇出事了。 虞歌一直挂心着北方战事,对虞薇这几日的不对劲也没有察觉,本来是为了散心才出门的虞歌却被秦朗在丞相府门口给拦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思绪不由得恍惚,没见到他时还没有发现,待真正见到的时候才猛地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思念这个人。 “歌儿,你见到薇薇了吗?”秦朗有些着急。 一开口就问虞薇,虞歌本来见到他的好心情突然就没了,有些兴致缺缺地问他:“她一大早就出门了,怎么,你见到她了?” “我有朋友和我说,好像在百花楼见到了薇薇。歌儿你和我一起去看看,行吗?” 百花楼? 这个名字从秦朗嘴中吐出来的时候,虞歌还有些愣神,“那是什么……”话还没问完,突然想到了什么的虞歌猛地闭嘴。 “你说的地方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地方吧?”虞歌还有些不敢置信。 秦朗难得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点头。 得到了肯定,虞歌倒吸一口凉气:“她疯了,她怎么敢去那种地方?”而且还是在为齐恒挑选世子妃的关键时刻。 “走吧,我们去把她带回来。”虞歌很快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虞薇去青楼的这种事情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整个丞相府都完了。 秦朗连忙点头。 两个人到了百花楼的时候,才知道这里到底是有多么的奢靡。 浓厚的胭脂味熏得虞歌眉头发紧,以袖子掩住口鼻,她瓮瓮地道:“我们先进去吧。” 秦朗伸手护住她,闻言微微颔首。 两个人径直朝里面而去,也没搭理迎面而来的老鸨,一路朝二楼去。 “怎么办?这里的房间那么多,难道我们要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吗?”看着这里怎么多的房间,秦朗有些头大,不由问她。 虞歌摇了摇头,揪住他的衣袖,出主意:“你让人去把老鸨带来。” 秦朗眼前点点头,吩咐了身边的小厮去找老鸨。 片刻后,浓妆艳抹的老鸨被带了过来。 虞歌神色冷冷,压低了声音:“今日你们楼中可有其他姑娘来过?不要想着和我打马虎眼,一旦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便拉你去报官,说你把逼良家女子为妓。” 老鸨本还想着随便糊弄过去就算了,谁能料到眼前这个不大的姑娘竟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由讪讪道:“今儿这楼中的确是来了几个姑娘,不过不是草民逼她们来的,而是她们说想要来学习一番,这才……” 闻言,虞歌如何不知,虞薇恐怕是被人下了套,而所为的,也是成王世子妃的选拔。 思及此,虞歌就气得发抖。 如今正是世子妃选拔的最关键时候,虞薇这个蠢货行事怎么不多加考虑一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人来了这种地方。 她也不想想,若是她出了事,陛下那边会是怎样的动怒,当然,若是没出事,只怕也会失去接下来的参选资格。 正在这时,几个看起来就与这楼中不同的姑娘笑嘻嘻地虞歌身边走过,虞歌依稀听见了“虞薇”“她啊,真是个蠢的”“又少了一个对手”等之类的话,还不等她让人拦下这几个姑娘,她就听见右手边第二个房间传来了熟悉的女子的尖叫声,脸色不由一沉,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 秦朗见她二话不说就推开了其中的一间房,赶忙跟上她。 但眼前的场景却看得两个人脸色一变——赤着上半身的男人不知是因为什么在地上躺着,而虞薇浑身不着一缕,被子遮在身前,但遮不住那些暧昧的痕迹,尤其是床上那凌乱的被单以及被单上的刺眼的血迹,无一不提醒着两人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被虞薇那声尖叫吸引而来的众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待看见里面的人时,一个个的都露出了惊讶、八卦的神色。 “啊……你们都出去,出去。”察觉到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虞薇顿时大叫。 虞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挡住了那些人看戏的目光,她指着虞薇冷冷地道:“你给我把你的衣服穿好,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又是和谁一起来的,等会儿你最好交代清楚。” 说完,她转身离去。 被留在房中的虞薇看着虞歌离开,攥着被子突然哭了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四章:玲珑心(十八) 丞相府。 虞薇跪在大厅中,虞歌和秦朗纷纷站在一边,虞丞相气得脸都红了,一手拿着藤条在空中高高地扬起,看似是要打到虞薇的背上,却在快要落到虞薇的身上时又生生停住了。 这一幕看得虞歌心中暗暗冷笑,真是好一副父慈子孝! 这也就是虞薇,若今日跪在那里的人是她,恐怕那藤条早就打下来了。 丞相夫人见虞丞相要打虞薇,猛地扑到虞薇身上,抬头哭道:“老爷,你干什么?你难道还想要打薇薇吗?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我不打她,她就不知道错。”虞丞相怒道,“今日的事情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的老脸都被她丢完了。你说说,她该不该打?都是你,平日里宠得她无法无天,以至于她连这种不要脸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秦朗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虞丞相的手,见虞丞相看过来,他沉声道:“丞相大人,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再怎么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他放开虞丞相,“百花楼的人晚辈已经敲打过了,绝对不会有人出去乱说的。只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人还是想想之后该怎么办吧,毕竟,薇薇还在成王世子妃的人选名单中。” 此话一出,无论是虞丞相还是丞相夫人都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顿时没了声。 虞丞相指着虞薇的手都在颤抖:“孽女,你这个孽女……” 宣德帝名义上是为齐恒挑选世子妃,实际上是在为大盛王朝挑选未来的皇后,要是被宣德帝知道有人敢在这种时候失了贞洁,那么就是在打皇家的脸。 想到这个可能,虞丞相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要是被人知道,恐怕整个虞家都得完。 他恨恨地看着虞薇,大骂道:“混账东西,我、我打死你……” 丞相夫人痛哭流涕地抱住虞薇,嘴里大喊着“老爷,薇薇她知道错了,你就别打了”“老爷,薇薇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就放过她吧”“薇薇她年纪还小,做错了事也是情有可原的”等诸如此类的话。 虞歌听得微微挑眉,虞薇都已经及笄了,丞相夫人这是哪里来的脸能说出虞薇还小的这话来的? 她见秦朗在一旁不知所措,走过去欠了欠身,轻声道:“让你见笑了,实在是今日家里的事情太过糟糕,不好招待你,不如你就先回去吧。” 秦朗看了眼被挨打的虞薇,担忧道:“薇薇她……丞相大人不会打死她吧?” 闻言,虞歌暗暗撇嘴,虞薇可是她爹的宝贝女儿,她爹怎么会舍得打死她呢。 虽是这么想,她还是宽慰道:“你放心,我爹他现在只是被气得太狠了,过一会儿他气消了就好了。” 秦朗点点头:“好吧,歌儿,你多多照顾一下薇薇,她……今天发生的事情,想来她也是受害者。你多安慰她一下。” 虞歌眸子微黯,但她还是颔首应了下来。 秦朗离开后,虞丞相果然已经消气了,他看着被丞相夫人抱住的虞薇,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丞相夫人扶着虞薇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抬首间不经意看见一旁垂眸不语的虞歌,目光闪了闪,给虞丞相出主意:“老爷,薇薇已经在成王世子妃的名单上了,所以,薇薇失了贞洁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你有什么好主意?” “歌儿今日不也去了百花楼吗?反正咱们该敲打的人都已经敲打过了,即便传出了不该传出的消息,想来他们也不知道今日丢了贞操的人究竟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不如,就委屈歌儿帮薇薇……” “不可能。”虞歌冷冷地打断了丞相夫人的异想天开,“夫人倒是瞧得起虞歌,可这是虞薇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凭什么我要牺牲自己的名声来帮她?” 而且,大盛王朝虽然对女子没有以前那样要求这么严格,但是对女子的清白却同样看得很重。 女子的名声一旦被毁,必然就会受到万千人的唾骂,况且虞薇现在还在成王世子妃的人选名单里,若她帮虞薇顶了这件事,恐会落得个身为长姐不以身作则反而自甘堕落的名声,最后只怕会遭到流放之刑。 “老爷,”丞相夫人看着虞丞相,“这是妾身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大姑娘没有被选入成王世子妃的名单中,否则,妾身也不会出这个主意,虽然会委屈大姑娘,然而这是能保全整个丞相府的法子啊。” 虞丞相低头想了想,发现丞相夫人说得有几分道理,不禁有些动摇,他抬头,紧紧地盯着虞歌:“歌儿,你是姐姐,薇薇将来会是大盛王朝的皇后,你就委屈几分,替薇薇顶了这件事吧。” 听起来是商量的语气,可其实不过是在通知她一声罢了。 虞歌冷笑,她指了指虞薇,讽刺道:“我不会给一个水性杨花、蠢得不行的女人顶罪,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虞丞相被她堵得一噎,反手拍在桌子上,大声喝道:“放肆!虞歌,你也是虞家的一份子,虞家也是你的家,况且虞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帮帮虞家又能怎么样?还是你真的想看着整个虞家为你陪葬?” “虞家是养了我多年,可除此之外虞家又给了我什么?你觉得我凭什么会帮虞薇,至于家……对这个所谓的家,我只感觉恶心,恨不能毁了它。”虞歌眯了眯眸子,凤眸中刹那间迸发出的威严气势让虞丞相不得不别开目光。 他突然想起那年他刚刚入朝为官时,远远的看见长公主生气发落下人的样子。 那双凤眸也是像这样,微微眯起,眼角高挑,那眼里不含自怒的威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而此刻,虞歌像极了当年的长公主,这让虞丞相的脑海中闪过皇家威仪四个字,顿时,他心中一跳。 虞丞相不安地起身,将虞歌交给丞相夫人:“夫人是大姑娘的嫡母,大姑娘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就由夫人处置吧。我先走一步,进宫去和皇上请罪。” 说罢,他抬脚离去。 丞相夫人安抚了几句虞薇,让人将她带去休息,冷笑看着虞歌,嘴里却道:“来人,将大姑娘押去祠堂。小小年纪就目无尊长,不知羞耻,大姑娘便去祠堂中悔过吧,待老爷从宫中回来后再出来。” 虞歌面色一凝,后退了几步。 阿雪赶忙挡在自家姑娘面前:“你们大胆,竟然敢对姑娘动手。” 丞相夫人有几分恼怒:“来人,把这个没有规矩的小蹄子给我拖下去打死。” “阿雪。”虞歌神色一变,就要伸手拉她,却被几个丫鬟婆子给钳住了胳膊。 听得丞相夫人的吩咐,几个小厮从外面进来,架着阿雪便往外去。 阿雪慌了,却又挣不开小厮,只能大声喊她:“姑娘,姑娘快跑……” 然后就不见了人,不多时,就从外面传来了板子响起的声音,虞歌心下一慌,扭头看丞相夫人:“你放了阿雪,我全都认,无论是替虞薇顶罪还是其他的,我全都认了。你放了阿雪。” 丞相夫人笑看着她,眼里闪着恶意:“你跪下来求我啊,说不定你求我,我就会放了那个小贱人呢。” 虞歌被制住,双目通红地看着坐在首位上雍容华贵的妇人,咬紧下唇,缓缓地弯了膝盖。 “噗通”一声,虞歌跪在丞相夫人面前,一字一句宛如泣血:“我求你,放过阿雪。” “哈哈哈!”丞相夫人突然大笑起来,俯身捏住了虞歌的下巴,怨恨地道,“没想到人人称赞知书有礼,风骨傲然不输男子的虞大姑娘竟然也会有给别人下跪的一天。” 虞歌死死地看住她,不发一言。 “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双和你那死去的娘一模一样的眼睛。每每看见,我总会想起你那娘亲。”说到虞歌的母亲,丞相夫人脸庞扭曲。 虞歌的母亲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温婉大方,知书达礼,无论是容貌,才情,还是德行,家世,都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 然而,那样美丽优雅才华横溢的女子却是那种让你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的人,尤其是当你与对方的差距太过遥远的时候,是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的,只剩下了自惭形秽。 更不用说她留下来的女儿,明明从小没有受到很好的教养,可偏偏她的举止言谈都丝毫不逊于京城中的闺秀们,不仅如此,就连她的气质和眼神也十足十的像极了她娘亲,一副淡然自若,从容不迫。 思及此,她一巴掌甩到虞歌的脸上,长长的指甲在虞歌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虞歌被她打得头一偏,嘴角溢出丝丝血迹,可饶是此刻,她看向丞相夫人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卑怯。 看着她的眼神,丞相夫人心里一恨,就要再给她几个巴掌,忽然就看见小厮跑了进来:“夫人,那个丫头没气了。” 虞歌脸色惨白,猛地扭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小厮,颤抖着嘴唇问道:“你说什么?” “回禀大姑娘,刚刚那丫头没气了。” 闻言,虞歌全身一松,若不是丫鬟婆子们还架着她,恐怕她早就瘫软在地了。 丞相夫人却畅快了,随意地挥了挥手,笑道:“带大姑娘去祠堂。” 虞歌垂着头,泪珠聚在眼里,迟迟掉不下来。 宫中。 宣德帝睨着跪在殿下的秦朗,问他:“你确定你是替虞薇求情?” “是。微臣心悦于她,求陛下无论她做了什么都能放过她一命。”秦朗额头抵在地上,恳求道。 宣德帝沉默了许久,才出声道:“朕知道了,一切皆会如你所愿。下去吧。” “多谢陛下,臣,告退。”秦朗再次磕头,起身离开。 暮色沉沉,没有一丝光亮,空中飘着大雪,为行人添了一抹白色。 很快,天色大亮,微弱的光线照进这阴暗的祠堂,像是漆黑的夜中突然出现的一盏灯,弱小而温暖。 虞歌疲惫地靠在门边,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腰间的荷包。 她仰头,目光空洞地看着那缕光,心中却无半分波动。 “吱呀”一声,祠堂的门被打开,这次进来的却是穿着宫里衣服的嬷嬷。 “陛下口谕,虞歌品行不堪,有损我大盛王朝颜面,本该赐死,然丞相为人忠直,为国为民,故免去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游街示众三个时辰后流放千里岛。钦此!” 虞歌听完,只觉得好笑,什么为人忠直,什么为国为民?可真能扯。 那老嬷嬷说完,朝后面挥了挥手。 顿时,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进来,架着她往外而去,直到上了囚车。 神色木然的被拷上木枷,虞歌平静得好像被游街示众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囚车围着京城转悠,所有认识不认识虞歌的人都知道了,更有甚着还跟在囚车后面,对虞歌指指点点。 突然,一个扑出来的人让一直都面无表情的虞歌神色动了动,她看着在囚车边的男人,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秦朗……” “歌儿。”他艰难地唤她。 看这情形,他也明白了眼前是怎么回事。 “秦朗,不是我,你知道的,不是我。”她轻声道。 有人听见这话,不屑地轻笑:“敢做就要敢当,虞大姑娘,我原先还挺佩服你的,如今一见,才知不过尔尔罢了。” “就是啊,谁不知道你不知羞耻,竟然敢去百花楼那种地方做那等不要脸的事,还想把这事儿推给自己的妹妹,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那虞薇现如今可是入了成王世子妃人选的名单里了,谁会这么傻,去做这等于自毁前程的事啊,换做是你,你会吗?” “……” 周围的议论声落入二人耳中。 秦朗张了张嘴,在虞歌期待的目光里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他这一沉默,也就等于是默认了虞歌就是那天在百花楼被抓奸的人,毕竟谁都知道那天在百花楼撞破这事儿的人是秦朗。 顿时,嘲笑,不屑,鄙夷的目光犹如针扎一般看过来。 虞歌心里那点点的希冀在他的沉默之下渐渐化为虚无,她看着这个让自己义无反顾爱上的男人,嘴边却勾起了一抹笑容,抓紧腰间的荷包的手指发白,她面上分毫不显,轻轻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可她怎么忘了呢,这份相思,本来就不属于她啊。 她仰头不愿再看他,泪珠顺着眼角滚滚落下,闭上眼,她道:“秦朗,你我以后相见不相识,再无任何关系。” 秦朗被她这话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囚车远去,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一般。 …… 得知了消息的长公主一大早就进了宫,径直往昭阳殿而去,却见宣德帝端坐着,眼神倏地落到她身上,看样子就是在等她。 “陛下,为什么要给虞歌下那样的圣旨?”长公主也不客气,既然他在等自己,那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宣德帝冷静地看着她:“皇姐,这件事情必须有人担着,而虞歌,就是最好的人选。” 身为天子,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早得知昨日在百花楼发生的事情,只是因为有秦朗之故,所以他才放过了损失皇家颜面的虞薇,但这件事情也必须推个人出来,以此来保全皇家颜面。 长公主被气得胸口直跳:“陛下,殊儿心仪虞歌已久,陛下难道不知道?您此次处罚了虞歌,待殊儿回来又该如何?以他的性子,只怕是整个京城都要遭殃。” 这话,长公主并不是危言耸听,以南殊那随了安颜的性子来说,一旦让他知道虞歌是被整个虞家推出来的替罪羊,恐怕不仅虞家,就连宣德帝这个下命令的人他也会迁怒,而能制住他的人,除了萧凛就只有虞歌。 “皇姐,朕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可是,阿朗昨天就进宫来求朕了,你让朕又该怎么办?他的父亲为救朕而死,他的姑姑为此而含恨而终,朕不能不答应他。”提起先皇后,宣德帝眼里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阿朗是她的外甥,而且,阿朗从小到大从未求过朕什么,这次,他为了虞薇来求朕,无论错也好,对也罢,朕都会答应他。” 长公主闻言,默默地消了声。 她知道,一旦涉及先皇后,无论秦朗所求为何,她的这个皇弟都会答应。 无声叹息,长公主知道,虞歌,是救不了了。 …… 许书玉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到达了安阳城。 勒住□□的骏马,许书玉一跃而下,将缰绳丢给身后上前的叶家军,随后转身对身后的叶家军道:“原地休息。” “是。” 两千叶家军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的让人惊叹。 许书玉抬步朝城楼上而去。 南殊已经有五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自从得知齐恒被困的消息后,他就没有休息过,再加上南夏军队不分日夜的进攻,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阿凉,我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他眯着眼看着城外的战况,淡淡地问。 安凉眼神微黯:“对不起,这次是我太急切了,如果我能在摸清敌方将领的心理在谋划,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但谁又能知道,皇甫逸竟然一直让人盯着他们呢。 许书白抿紧了嘴角,没说话。 自打齐恒被困,南夏就发了疯似的不断地进攻安阳城,然而谁都知道,南夏这是在拖延时间,不让他们分出人手去救齐恒,想就此困死齐恒。 “再这么拖下去,齐恒他的情况恐怕不妙。”许书白道。 安凉如何不知,只是……他看着城外激烈的战况,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我们现在根本就腾不出人手来……” “你们没有人手,我有。” 第四章:玲珑心(十九) “你们没有人手,我有。” 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让几个人愣了片刻。 反应过来后,纷纷抬头朝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看过去——许书玉身穿黑色云纹劲装,一头秀丽的青丝尽数被挽于脑后,高高束起,一张如玉般的容颜上带着从容不迫,原本总是充满了笑意的双眸此刻却含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锐气。 “书玉?”许书白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后者的胳膊,怒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战场……”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战场。”许书玉稍微用力,就挣脱了兄长,她走到南殊面前,直视他,“你们牵制住南夏军队,我去救齐恒。” 南殊看了她一眼:“有把握吗?” “五分把握。”见南殊眉头一皱,她淡淡地道,“可你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我,若我不去,这五分把握也没了。” 闻言,南殊低头想了想,不过片刻,他抬头看着锋芒毕露的许书玉,微微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许书玉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很快就湮灭在战火纷飞里。 她转身离去,那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坚定,青丝在明明灭灭的战火中飘扬。 “书玉,”他出声,许书玉脚下一顿,没有回身,“你多加小心。” 许书玉没有回答他,几步下了城楼,翻身上马,扬声道:“叶家军,随我出城。” “是。” “开城门。”楼上,南殊喝道。 安阳城的大门被打开,门外的南夏军队见城门被打开,都愣住了,还以为这是对方的什么阴谋,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小心而又谨慎地盯着安阳城的城门口。 许书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家军,准备。” “是。”听到吩咐,两千叶家军已经准备完毕,如一把开弓的箭随时准备射出。 许书玉抬头对站在城楼上的南殊和安凉点了点头,一挥手,率先冲了出去。 城外的南夏军还在犹豫间,黑色的铁骑如狂风般席冲了出去,所到之处血光冲天。 远处。 皇甫逸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黑色人影,俊眸一冷:“那些是什么人?” 其他人也不知道,各自看了一眼,摇摇头。 这支军队无论是战斗能力还是其他,都明显不是他们所熟知的大盛王朝的士兵。 “他们一定是去救齐恒的,给本王拦下他们。”皇甫逸很快就知道了他们的打算,冷冷道。 “属下领命。”很快有人去下达命令了。 再次斩落一个南夏人的头颅,许书玉拉紧缰绳,感觉到越来越多的人朝自己不畏死地扑过来,秀眉一拧,大声道:“叶修,告诉叶家军所有人,不要恋战,尽早脱离战场。” 叶家军统领——叶修应道:“是。” “以我为主,所有叶家军朝我汇拢,冲出去。” 下一刻,被南夏军队缠住的叶家军不再恋战,挣脱了对方,快速地朝许书玉而去。 不多时,一支不过两千人的队伍仿佛一支黑色的羽箭朝着南夏大军的心腹直射而去。 战场上,数十万的南夏军队中竟然让他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许书玉冷冷地看着那被众人围住的皇甫逸,唇边绽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她一手拍在马背上,借力腾空而起,另一只手抽出了挂在战马身上的长弓,冷然道:“叶修,箭——” 跟在她身后的叶修闻言,从后背抽出一支箭尾泛着黑光的弓箭,扔给了许书玉。 搭弓,拉弓,许书玉微眯着眸子,对准了那飘逸的黑底银龙战旗,放箭。 “不好,她要刺杀二殿下,快,快保护二殿下。”其中有人见到许书玉的动作,慌忙地站在了皇甫逸的身前。 很快,其他人也挡在了皇甫逸的面前。 但是,当那支冷箭“嗖”的一声射过来时,挡在最前面的人却并没有什么痛感。 他疑惑地睁开眼,却看见黑底银龙战旗孤零零地从他眼前飘落,“啪”的一声落在了自己脚边。 皇甫逸拉开这些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恰好看见空中的许书玉朝自己投来了一个嘲讽的眼神,然后重新落到马背上,他目呲欲裂,厉声道:“给本王抓住那个女人。” 有人领命而去。 “书玉他们冲不出去了,先让他们回来再说。”城楼上,安凉遥望着远处的那些黑色的身影焦急道。 南殊闭了闭眼,并未接话。 旁边,许书白低声道:“撤不回来了,书玉也不会撤回来的。” 一开始许书玉就知道仅靠这两千人马是不可能冲出南夏军队的包围的,因为对方只要一见到有人从城中出来,就必然会是死缠,甚至不惜用命拦住出来的人。 许书玉之所以被叶老将军如此疼爱看重,就代表她必然有过人之处,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这点,而这些叶家军,却注定了将会成为这一战的牺牲品。 “那我带人去救他们。”安凉就要点兵。 许书白侧过首来,淡淡的看着他道:“去救?为了两千人,再填进去两万人?” 安凉哑然无语,心中却蓦地感觉到一股凉意,但是更多的却是羞愧和内疚。 他虽然不知道这支军队的来历,但能听从许书玉的指挥,想必是和许家有些联系。 而许书白和许书玉不会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以许书玉的性格又怎么会明知道必死还将这些人派出去。 他恍惚想起他刚刚上战场时,萧凛和他所说的话:战争中,身为将领的人注定背负着寻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决定了成千上万的士兵的生死,而在这个时候,抉择就变得十分重要了。 取舍之间,很可能关系这一场战事的结果甚至一个国家的兴亡。 所以才有了那句话——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而许书玉,俨然早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 这样的选择或许冷酷,却是别无选择。 “对不起!”南殊望着远处渐渐被南夏大军淹没的黑影,低声道。 许书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声道:“这是书玉的选择。” 两个人默然不语。 越来越多的黑影被吞没,许书玉抽空回首看了眼,一滴泪珠从眼角轻轻地滑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冷漠,一路朝外冲去。 此时站在远处的人就会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 一支黑色的军队在南夏大军中冲刺向前,直逼着向南夏大军后方帅旗和王旗所在的地方而去,所向披靡。 没有人在意身后越来越多的敌军,也没有人在意越来越难以前进的道路。 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要一直往前…… 过了一个时辰,这支军队在快要接近南夏大军后方时,原本两千人马的叶家军不剩五百人。 但是这剩下的五百人却已经让所有的南夏将士感到胆寒。 许书玉看着那已经被自己吓得脸色惨白的皇甫逸,眼中的不甘一闪而逝,想起自己的目的,她朝叶修点了点头。 后者也微微点了点头,就在南夏以为这五百人要拼死向前刺杀皇甫逸而开始收缩防御的时候,这五百人却突然散开,融入了南夏大军中不见踪影。 皇甫逸突然醒悟:“不好,快,拦下他们。” 显然他醒悟的太晚了,因为许书玉抬首朝他露出了个恶意的笑容后,便从马上飞身而下,窜进了南夏大军里,失去了踪迹。 “混账!”皇甫逸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栏杆上,恶狠狠地道。 安阳城楼上,见许书玉他们成功的冲出了南夏大军,南殊几人皆是心头一松。 到此刻,安凉才知道许书玉是怎么打算的——因为皇甫逸一定会疯狂阻拦从城中出来的人,所以许书玉便营造了一个他们既然无法冲出去救齐恒,那么也不能空手而归,干脆斩杀敌营将领的假象。 以许书玉和两千叶家军为饵,冲到南夏大军后方,在所有人被他们这不要命的举动给吓住的时候,同样也是众人都以为他们必然会选择杀掉皇甫逸时,再化整为零,从南夏大军中脱身。 而此时,这些南夏将士就是他们最好的掩饰。 因为距离皇甫逸太近,没有人敢朝他们射箭,以防误伤。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而一切都在许书玉的计算之中。 双方也没有打了下去的冲动,皇甫逸收兵,脸色铁青地眺望了一眼神色冰冷的南殊,随后转身离开。 南殊让士兵休整,身体一晃,吓得安凉赶忙扶住他肩膀:“没事吧?” “没事,接下来只等书玉的消息了。”南殊摇头。 是夜。 南夏军营的大帐中气氛一片沉重,将领们只要一想起白天那支不知名的军队的疯狂行为,心头就一阵阵冰凉。 原本二十万大军在今日一战后,士气低落,死伤过万,而造成这一切的……仅仅只是因为两千人的军队。 皇甫逸咬牙切齿:“去给本王查,本王要知道今天的那个女人是谁。” 有人迟疑:“可是殿下,那女子能指挥大盛王朝的士兵,会不会是大盛王朝的那位长公主?应该也只有她才能手握兵权才对。” “不可能。”皇甫逸冷着脸,“那女人的年龄首先就对不上,而且据本王所知,那位长公主也不会行军打仗,去查和南殊有关的叶家和许家,还有安家。除了这几家,再无其他人有可能接触到大盛王朝的兵权。” “属下领命。” “不要让本王知道你是谁,不然,本王扒了你的皮。”皇甫逸眯了眯眼,缓缓道。 …… 安阳城百里外的山林里,许书玉疲惫地靠在山坡上的树荫下,看着这不余五百人的叶家军,眼眶一阵发热。 “姑娘,没事吧?”叶修给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低声问道。 许书玉摇头:“我没事。告诉其他人,我们原地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让他们养好精神。” “属下知道了。” 这边,在许书玉为了冲出南夏军队的包围而激烈地奋战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中的虞歌也踏上了流放之路。 千里岛,处在大盛王朝的东北方向,是一座海上岛屿,但身处那里的人却无一不例外的活不了多久。 虞歌一身囚服,脸色淡淡,似乎被流放的人不是她一样。 白日出发,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休息时,已经天色大晚,而虞歌和两个衙役已经行了几百里的路了。 虞歌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火光,对一旁两个衙役的眼神交流也没有注意到。 直到一把大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虞歌才回过神来。 垂眸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大刀,虞歌冷笑一声:“忍不住下手了吗?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过了安阳城再动手呢,看来是我高估你们了。” ——去千里岛,会半路经过安阳城。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看对方,其中一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人忍不住问她:“你早就知道我们会对你下手?” “我还知道你们是丞相夫人派来的。”虞歌抬眸,冷冷清清地看着两人,“她要我为虞薇顶罪,可是失去清白的人终究不是我,如果有人突然想起来要虞薇验证清白,那么,我的存在就必然会打乱她的计划。” “只要我死了,那么就会传出我不堪受辱自尽的流言,到时候,也不会有人再去追究虞薇还是否是清白之身。虞家已经死了一个女儿,不可能再搭上另外一个,所以,丞相夫人不会让我活着,只有我死,她才会安心,才能保全她的女儿。” “你猜到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死。你不要怪我们,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年长的那个衙役冷笑一声,举起大刀就要挥下去,突然,一颗石子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顿时,那本该落在虞歌脖子上的大刀一偏,落到了她的脚边。 然而,还不等他询问来人,就见他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冷光湛湛的匕首。 他睁大了眼睛,眼里还有不可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衙役见状,慌张地想逃离,只见之前那架在虞歌脖子上的大刀“咻”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虞歌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对上一刻还想杀了她的两个人下一刻就倒在了自己的眼前而无动于衷,就连神色都没有变,仿佛死去的两个人不过是两只蚂蚁一般不足为道。 “你这女子还真是有趣。”男人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对他的出现却没有半分惊讶的虞歌,含笑道。 虞歌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男人飞眉入鬓,俊美无匹,温润的眼眸中带着对自己的打量,腰间挂着一块通体雪白的暖玉,披着一件宝蓝色镶白狐边的大氅,露出其中的白衣袖摆绣着银色的龙纹祥云图像,仿佛还有淡淡的沉香气息在鼻间萦绕。 收回目光,虞歌面无表情。 男人笑了,看她一眼:“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救你吗?万一我是想对你心怀不轨呢?还是说你就这么放心我。” “你身上所带的暖玉看色泽和玉质应该是出自南夏,而你身上的大氅华丽名贵,可它的下摆却没有沾上一丝雪花,你应该是从东边而来。整个大盛王朝也只有靠近东边临海的地方没有下雪。” “同时,你衣服上的绣纹乃是皇家所用,可大盛王朝却从来不会将祥云和龙纹同时使用,也不会用银白色。只有南夏皇室才是以银龙为主,而此刻,南夏二皇子正带兵攻打安阳城,四皇子体弱多病,无法长途跋涉,八皇子二十出头,不爱与人打交道,你是七皇子皇甫离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怎会看得上我这样的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虞歌自嘲道。 男人——皇甫离为她这话挑了挑眉,同时也暗暗心惊她的聪慧。 他可还没忘记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因为早些日子了尘大师云游到南夏,给他算了一命,说他只要离开南夏,然后朝着大盛王朝一路东行,就会遇见能助他成大事之人,所以他才会出手救下她。 可现在看来,他的出手是对的。 能仅凭他的衣物就推测出他身份的人,不是了尘大师所说的那人还能是谁? 皇甫离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灰暗,笑了笑:“你现在好像无家可归啊,不如和本王一起回南夏。” 虞歌诧异地看他,愣愣地道:“你应该听见他们说的话了吧,我现在有可能不是清白之身,而且还是大盛王朝的犯人,你真的要带我回南夏?”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南夏将女子的清白看得无比重要,如果女子还未出阁就失去了清白,那么是会处以死罪的。 “你也说了,是可能。但本王不在乎,你也不用担心,有本王在,自能护得住你。”皇甫离挑眉一笑,“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你应该……想报仇吧?” 虞歌为他这话失了声。 是啊,被如此屈辱地驱赶,她怎么可能会甘心?被那个男人所伤,她怎么可能会若无其事?还有无辜死去的阿雪,她怎么可能会放得下……只是一切的伤痛都隐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虞歌问。 皇甫离微笑道:“当然是助本王登上那个位置,如何,能做到么?” 虞歌灼灼地盯着皇甫离,半晌才嘶哑着声音道:“我跟你走。” 无言的回答。 皇甫离笑了笑,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而后朝她伸手:“走吧,以后有本王在,你不会再受到任何委屈。” 虞歌敛眸,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放进他的手里,后者微微一笑,用力握住了她。 此时,虞歌不知道的是,皇甫离果然做到了他对自己的承诺,而自今日他牵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便终身也未再放下。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 安阳城外。 一支二十人的骑兵快速地往北而去,大概行了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在一个山坳之处停住了。 领头的人是叶修,他仔细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确定了齐恒等人被困在于此后,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人会意地从腰间掏出了个黑色的东西,手一抖,“嗖”的一声尖锐的啸声破空而响,一道碧绿的闪光射向天空,瞬间在天空中绽放出翠色的焰火。 片刻之后,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也同时升起了翠色的焰火。 “行了,我们等姑娘过来,其余人分散开来,注意周围的动静。”叶修冷静的下达命令。 “是。” 其余人无声地散开,悄然融入周围的树林。 等了不过一刻钟,就看到树林的另一边烟尘滚滚黑影绰绰,还有奔腾的马蹄声远远地就震得地都在颤抖一般。 “姑娘到了。”叶修夹紧马腹,迎上领头的那人。 许书玉勒住了缰绳,问道:“情况如何?” 叶修低声道:“属下观察过了,好像并没有埋伏。” 许书玉点点头,率先朝山坳而去,到了不能骑马走的地方,众人纷纷弃马步行。 百余来人步行到山坳里,就看见了被困多日迷迷糊糊的齐恒等人。 许书玉朝身后的人挥手:“将吃的给他们,其余的人警惕。” 说完,她率先跳下了天然形成的山崖——山崖很高,百来丈的地方,若没有轻功绝对无法安全到达崖下。 齐恒等人当时被反将一军,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地势,摔下山崖时死伤了不少士兵,即便是齐恒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这些天来,皇甫逸也会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他要用齐恒为诱饵,自然是不会看着他去死,而且齐恒还是大盛王朝未来的皇上,就凭这一点,当然也是活的齐恒比死的齐恒更有价值。 “世……咳,齐恒。”许书玉落到崖底,咳嗽了一声,见他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赶忙从叶修手里接过吃的,送到他嘴边。 吃了东西,又喝了水,齐恒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的力气,他抬手抓住眼前的人的肩膀,还有些不敢相信:“书玉,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 “她当然是为了来救你了。”蓦地,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就看见皇甫逸带着大军站在山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本王还以为来人有多么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么容易就被本王给抓住了,大盛王朝,不过尔尔。” 叶修闻言,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干脆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皇甫逸见到叶修脸上的笑,心中兀地生出一股不安来。 叶修敛了笑,右手往身后一挥:“带着他们贴山而站。” 说完,他一把拉过齐恒,朝里面背贴山壁站着。 见状,皇甫逸心中却越发不安起来。 很快,他就知道之前叶修为什么而笑了。 ——震聋欲耳的马蹄声响起,不知何时出现黑衣骑士来去纵横,守在最外面的士兵在一次冲杀之后就已经有了溃败之势。 “怎么回事?许书玉不是带着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怎么还会有……”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而在所有黑衣士兵前面的那人不是许书玉又是何人? 山崖底下。 齐恒原本被叶修拉住还有些不满,他正想呵斥他为什么不管许书玉的时候,却见他眼中的许书玉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随后,一张极薄的□□从他脸上取了下来。 之后又见他在自己喉咙上摸了摸,原本光滑的脖颈上多了一块凸出——是喉结。 “你……”齐恒有些迟疑。 叶修见状,给他解释:“世子爷不用担心,姑娘在上面,他不过是伪装成了姑娘,就是为了让皇甫逸以为我们相信这里没有埋伏。” 齐恒沉默了。 一马领先的许书玉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皇甫逸脸上的吃惊,她勾唇一笑,扬声道:“叶家军兵分四路,从两翼交叉进入战场。一刻钟后,剩下的人准备弓箭。” 三百来人的叶家军齐声道:“是,谨遵姑娘之令。” 叶家军的速度极快,时而交叉穿梭,远远地一时之间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 只觉得整个战场上都是黑色骑兵的身影,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偏偏这小小的山崖上地势狭窄,皇甫逸带的两千人马根本无法全部摆开,一时间竟然奈何他们不得。 许书玉从马上翻身而下,反手将挂在马上的长剑抽出,迎上了还处在呆滞之中的皇甫逸。 凌厉的剑风迎面而来,让皇甫逸回了神,随手抓过身边的士兵挡住了许书玉的剑,他翻身退开。 对于皇甫逸这举动,许书玉撇了撇嘴,以示自己的不屑,然后追了上去。 战斗拉开,可还没等皇甫逸思考出对策来,无数带着火光的弓箭从天而降,躲闪不及的南夏士兵死伤大半,就连皇甫逸在这样的攻势之下也无法躲开,被一箭射中了右腿。 见他被弓箭射中,许书玉往后飘了几尺远,拉开了和皇甫逸的距离。 下一刻,爆炸声从他的右腿上传来,不仅如此,其他射中南夏士兵或是落空的弓箭都纷纷发出了爆炸声。 “啊……”皇甫逸断了右腿,痛苦地在地打滚。 许书玉水眸一眯,反手将长剑背在身后,没有再管他,飞身下崖,见到了被叶修护住的齐恒,快速地道:“快走,皇甫逸现在被我算计,断了一腿,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叶修点点头,托住齐恒的胳膊登上崖顶,果不其然见到了正在抱着腿嚎叫的皇甫逸。 随后上来的许书玉走近皇甫逸,见他浑身狼狈不堪,眼神淡漠,长剑举起,就欲刺向皇甫逸时,一道白光奔向了许书玉。 许书玉抬剑一挡,“铛”的一声,一颗石头跌落在她脚边。 抬眸冰冷地看着暗器来的方向,许书玉清冷道:“不知来人是哪位阁下?还请出来一见。” “小女娃,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今日所为,已经是有违天道,又何苦要赶尽杀绝?”虚无的声音仿佛是从四方传来的,让人捉摸不透未现身的神秘人究竟在哪里。 “天道?”许书玉嗤笑,“战场杀戮,有所死伤再正常不过。皇甫逸惨杀我大盛王朝的士兵时,阁下可有劝他放手?我大盛王朝未来的君主被他困于此地来引诱我们,阁下又曾想过天道?” “唉!小女娃,你们离去吧。”似是一阵轻叹,又似是无可奈何。 许书玉收了长剑,眸子扫过四周,扬声道:“我们走。” 一行人且战且退,最后到了之前他们弃马的地方。 皇甫逸被身边的人扶起来,只是他那腿很显然是不能要了。 他俊脸扭曲,看着齐恒和许书玉的背影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拿本王的弓来。” “殿下?”南夏将领一惊,不是他看不起皇甫逸,而是以皇甫逸现在的这个状态能不能拉的开弓还是个问题呢。 听出他话里的怀疑,皇甫逸扭头,咆哮道:“没听见吗?去拿弓来。” “是,是。”被他这么一吼,那南夏将领赶忙去了。 许书玉站在齐恒不远处,警惕地打量四周,等众人都上了马,她才扶着齐恒也翻身上了马。 看齐恒坐稳后,她本欲上马离开,却听见些微的动静,不禁回首看去——一支白色的羽箭泛着绚丽的金光对着齐恒的后背破空而来。 许书玉脸色不由得一变,一把扑向了齐恒,而后是微不可察的利刃入体的声音。 “哼!”许书玉闷哼一声,见叶修就要出声,她朝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惊动其他人。 叶修看懂了她的意思,神色变了变,眼里虽然充满了不愿意,却也还是听她的没有出声。 “怎么了,书玉?”齐恒被她扑得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脸差点就磕到了马背上,因而也就没有听见那几乎可以忽略的声音,自然也没有看见许书玉和叶修之间的眼神交流。 许书玉浅笑:“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到,这次你回去后就要娶世子妃了,你娶了世子妃我就不能喜欢你了,所以我想和你共骑一匹马。” 齐恒黑了脸:“不可能。” 许书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轻松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见齐恒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微微喘了一口气,小声道:“叶修,你把箭尾折断,不要让其他人发觉异常。” “姑娘?”叶修常年征战,如何不明白许书玉的意思。 不治伤。 而且这里也的确不是疗伤的好地方,但是…… “你不用为难,我的伤我知道,这支箭射穿了我的五脏六肺,救不了了。”许书玉的脸色苍白,“既然救不了了,就不用如此在意,反正只是早晚而已。” 叶修上前,握住那支箭稍稍用力,箭尾被折断,只留下箭头和箭身还在她的体内。 因为身穿黑衣之故,即便她受了伤,也不容易看出来。 “走吧。”许书玉说完,率先上了马。 皇甫逸射出那箭后,便昏迷了,被南夏将领手忙脚乱地抬上了马背,慌慌张张地回营了。 许久之后,一道叹息再次响起来:“真是造孽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安阳城内。 南殊三人一见到他们回来,赶忙接几人进城。 “没什么大事吧?”南殊看了齐恒几眼,问道。 齐恒摇头,很快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那日他带着人到达那山坳的时候,就被皇甫逸带人给围截了,只是他没有和他们动手,反而是一路逼着他们向前走。 因为天色太暗,他们一时不慎落进了那个崖底,直到那刻,齐恒才明白,原来皇甫逸一开始就是打着生擒他们的主意,好把南殊他们引来。 安凉长叹一声:“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咦,书玉,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突然瞥见自回来后就一言不发的许书玉,有些奇怪地问道。 许书玉张了张嘴,身子一软就要滑到地上,坐在她身边的许书白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可触手而及的却是她后背的温热液体,脸色猛地一变:“书玉?!” 众人纷纷围过来。 南殊想到什么,快步来到她身后,已经被血染成暗黑色的衣服正滴着血,他抬手摸了摸,神色变了变。 “怎么样?南殊。”许书白不懂武,他知道许书玉此刻情况很不好,却不知到底不好到哪个地步。 南殊闻言,朝他摇了摇头。 许书白神情一滞。 “是那个时候……”齐恒想起了许书玉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个时候,他颤着声音问她,“是那个时候对吗?你帮我挡了这箭。” 许书玉艰难地睁开眼,可眼前的人却像是模糊了一般无法看清,费力地抬手想要摸一摸那个人,可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抬不起来手。 与她是龙凤胎的许书白很容易就看懂了她想要干什么,红着眼将她交给齐恒,哑声道:“她想和你说说话。” 齐恒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想说什么,等你好了再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推开你,我也不选世子妃了,回去我就娶你好吗?” 许书玉浅浅地勾起一个笑容,她想和他说:不要为她而不选世子妃,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他是不可能拒绝的,要是惹怒了陛下怎么办? 她想说,以后带兵一定要小心,下次他再中了敌人的陷阱,就再也没有人能来救他了。 她想说,好好照顾自己,回京城后,替她多照顾照顾虞歌,那个总是不被父亲看重,被继母不待见,却和她一样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的虞歌。 她想说,等她死后,希望他还能再记得,还有一个叫许书玉的人曾经爱过他…… 她还想告诉他,她很爱很爱他,这辈子,她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他,爱上了他…… 想说的太多,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颗颗泪珠从眼里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她的发。 手无力地垂下,她如陷入了沉睡一般,平静,宁和。 “书玉……”齐恒喃喃叫她,却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了。 南殊不忍地别开眼,眼底是浓浓的悲伤。 安凉别过头,不意外的红了眼,唯有许书白淡淡地看着自己的胞妹,他既没落泪,也没红了眼,只是站起身的时候身子踉跄了一下。 齐恒抱紧她,无声地哭泣。 “铛……” 一枚古朴无华的木牌从许书玉身上掉落,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的明显。 齐恒眸光一顿,他凝住半晌,伸手捡起了这枚木牌。 他记得,那日天地落满白雪,方丈将这东西递给她,让她许了愿后便去门外古树上挂着。 而此刻,许愿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似被摩挲过无数次,边角和牌身光滑而温润,红色缎带色彩依旧,安静地垂落。 齐恒顿了半晌,长指微动,小心而虔诚地将它翻了个身。 正面写了字。 一行簪花小楷映入眼底。 “从年少到白头,我只愿求你一人!”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一) 京城,许府。 大厅前,叶瑶正在听身边的嬷嬷汇报府中的事情,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倚额。 突然,她只觉得心里莫名的一悸,手一歪,茶水就从茶杯里淌了出来,烫了她的手。 “夫人……”那说话的嬷嬷一惊,慌忙地从衣袖中拿出了手帕仔细地擦拭叶瑶手上的水渍,只是那被烫出来的红痕却是无法消除。 叶瑶放下茶杯,朝她摆了摆手:“没事,就是不小心将水洒出来了而已。” 说这话时,她伸手捂住了胸口,眼神有些呆滞。 这时,许清回来了。 他看起来神色凝重,脚步略有些凌乱,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叶瑶见到他,倏地站起身:“老爷,怎么了?” 许清停下脚步,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她,那深邃目光看得叶瑶愈发的不安,就在她正要问的时候,只听许清说道:“边关传回消息,书玉……出事了。” 轰! 叶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夫人?!”许清一惊,几步上前接过叶瑶软软的身体,拦腰抱起她朝后院而去,焦急地吩咐嬷嬷,“请太医。” 叶府。 同样得到消息的叶老将军愣住了,手中的书信从他手里滑落,他仰起头,闭上不知何时红了的双目,一滴眼泪从他眼边滑落:“书玉……” 同时得到消息的还有其他府,只不过在得知了许书玉去世的消息后,众人心情各异罢了。 三日后。 许书玉的骨灰被许书白带了回来——火化是许书玉的要求,作为一母同胞的许书白知道后,虽有不舍,却也按照她的意愿将她火化了。 “娘,儿子带书玉回来了。”许书白跪在父母面前,双手将装有许书玉骨灰的白瓷罐交给叶瑶。 自从得知了许书玉出事的消息后,叶瑶的身体就垮了下去,她被许清搀扶着,颤着双手接过自己女儿的骨灰,心中疼痛不已。 “书玉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叶瑶红了眼,哽咽道。 许书白沉默地摇头。 叶瑶却一下扑进了许清的怀里,放声大哭,“许清,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我的书玉……” 许清任由她捶打自己,收紧了放在她腰上的手,不发一言。 垂眸看向还跪着的许书白,许清闭了闭眼:“书白,你先起来。” 许书白起身,站在一旁垂手不语。 叶瑶还在哭:“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们都一退再退,为什么书玉会死……许清……”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哀求道,“许清,我们离开好不好?我不想你和书白出事,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许清……”话到最后,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许清搂紧了她,八尺男儿也红了眼,哑声道:“好,我们离开这里。” 到最后,叶瑶心神疲惫,昏睡了过去。 许清呈交了辞呈,在安怀的帮助下,他很快便得到了宣德帝的允许,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东西,带着老□□儿离开了京城,去了江南。 这件事过后,京城又沉寂了下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京城的这个除夕过得很是风雨欲来。 南夏国。 虞歌身上披着红色斗篷,安静地在晋王府的后院踱着步,脸上表情淡淡,眼里充满了死水般的宁静。 “姑娘。”她身后的婢子见她毫无知觉般还要往前走,赶忙出声唤她,“前面是湖泊,已经结了冰,王爷吩咐过,姑娘的身子才好,受不得凉。” 刚来南夏时,虞歌因为遭了一场罪,而大病了一场,几天前才好转些。 虞歌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脚步一转,刚要回去,不经意抬眸间就看见皇甫离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得微微一愣:“王爷?” 几个丫鬟纷纷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皇甫离摆了摆手:“免礼,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丫鬟再次行了礼,头也不抬地离开了。 皇甫离抬脚走近她,见她还是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禁莞尔:“怎么,还没回过神?” “王爷怎么在此?”或许是经历过生死,又或许是自己最狼狈的一面都被这人看见过了,因而虞歌不怎么怕他,淡淡地道,“今日王爷不是还要与齐王商量事情吗?” ——齐王乃是八皇子皇甫奚。 皇甫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搀扶着她往回走,和她细说起前些日子皇甫逸与大盛王朝一战的战况:“这场战事,二皇兄败了,还丢了一只腿。” 皇甫逸领军二十万,挥兵南下,却卡在了安阳城,不久之后败军而归。 “本王知道你在那里有些朋友,所以让人打听了一下——注意脚下。”皇甫离仔细看着脚下的路,提醒她,“大盛王朝未来的主君被困,却被一女子带兵给救了,二皇兄就是败在她的手下。” “书玉……”虞歌神情动了动,第一次主动问他,“书玉的情况怎么样?” 皇甫离有些惊讶她的主动。 自从来了南夏后,虞歌便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上心,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什么事,不由得在心里为自己的这一举动而暗赞:“原来那女子就是许书玉。” 虞歌停下脚步,看住他:“你知道她?” “本王离开南夏后,一路向东而去,途中也经过你们大盛王朝,听说过她的一些事情。”皇甫逸看了看她,有些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他原本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可没想误打误撞之下竟然勾起了她对许书玉的关心。 看出了他的犹豫,虞歌心中渐渐地升起了一股不安:“她怎么了?” 皇甫离安抚她:“无论接下来你听到怎样的消息,你都不要太过伤心——她,战死了。” “什么?!”虞歌猛地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她伤了二皇兄一只腿,二皇兄射了她一箭。”皇甫离低声道。 闻言,虞歌血气冲脑,脑子一片嗡嗡地响着,见她不对劲,皇甫离忙扶住她。 “皇甫离……”她带着哭腔,将头埋入他怀中,低声呜咽着。 皇甫离却慌了手脚,哪怕是面临生死,他都未见过她如此哭泣,只得伸手揽她入怀,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足足哭了有半个时辰,发泄了这些日子以来所受到的委屈,虞歌这才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低头安静地看了会儿,皇甫离暗暗叹息,拦腰抱住她朝她的房间走去。 感受着她脸蛋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怀里的人轻浅的呼吸,他只觉得此时心里平静如水。 次日。 虞歌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房里,不由得愣住,脑海中闪过昨晚皇甫离和她说的,她心里头难过得想哭,抱紧了被子,泪水含在眼里却一直没有掉落。 虞歌咬牙平复了心里的情绪,想到什么,眸色有些清冷,扬声道:“来人,我要见王爷。” 收整了一番,虞歌去了书房。 到这里的时候,她才发现齐王也来了,欠了欠身:“齐王殿下。” 皇甫奚二十出头,本是一个翩翩少年郎,整个人却有一股阴郁的气质,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 “你就是我七哥从大盛王朝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皇甫奚阴阴地看着她。 虞歌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因为他的皇兄带了个女人还是一个姿色平平没有什么用的女人回来,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敌国丞相的女儿。 虞歌相信,在她被皇甫离带回来的时候,皇甫奚就已经让人去打听过她了,所以对于他这是质疑的话也不生气,只笑了笑,看着皇甫离:“王爷现在是否还为二皇子永王而头疼?” 皇甫离点了点头。 虽然皇甫逸的出身不高,再加上这次又断了一腿,于那个位子是无缘了,可是就怕他发疯来个鱼死网破。 毕竟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自己一无所有而又天马行空的的疯子。 虞歌淡定一笑:“其实王爷完全不必要为永王而担心,在我看来,王爷真正需要提防的人是四皇子周王殿下。” 皇甫离和皇甫奚听闻此话,同时朝她看了过来。前者眉峰一紧,不解地道:“什么意思?” “王爷难道就没想过,周王殿□□弱多病,但却格外被皇上看重,还因此升了宫中欣贵妃的位分,并且被特赐可以随意出入宫门,不用禀报便能进宫拜见欣贵妃娘娘,这是因为什么吗?” “虽然我来这里的时日尚短,可我却看得比王爷要明白,永王殿下不过是做了他人的棋子罢了,真正厉害的人是隐藏在他背后的人,而这个人就是周王殿下。” “你既然特意告诉了本王,应该有办法帮本王对付四皇兄吧?”皇甫离紧紧地盯着她,问道。 虞歌抬眸,视线对上了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眼里没有猜测,没有怀疑,甚至还有浅浅的担忧——是对她的担忧。 没有丝毫犹豫,她双膝一弯,跪在他面前,行了个南夏的大礼。 见状,皇甫离就要从案桌后起身去扶她,却听得她一字一句地道:“属下虞歌,从今日起会留在南夏扶持王爷,直至王爷不需要我为止。” 此言一出,皇甫奚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 皇甫离皱眉,快步走到她身前,将她拉起来,沉声道:“本王不需要谋士,而且本王的身边已经有了谋士,不需要你一个女子来做本王的谋士。” “我……”虞歌还要说什么,就见他摆手,“虞歌,本王当初救你,的确是存了一些其他的心思,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本王才发现,你很聪明,也有不输于男儿的心胸,一个谋士太过委屈于你。” “虞歌,你若是愿意,就待在本王的身边,本王也会给你报仇,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就告诉本王,本王会放你离开。” 虞歌咬了咬唇,她何尝不知道皇甫离是在为她考虑。 所谓谋士,隐于暗处为君主出谋划策,因为知道的隐秘太多,从来都是鸟尽弓藏的那一类。 即使是君主身边的文臣武将,对这一类人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好感。 智多被疑,无能被弃。 这样的身份若是强加在虞歌身上,以后难免不会被皇甫离身边的人而质疑。 “其实,王爷不必对我这么好。”虞歌垂眸,遮住了眼中翻滚的情绪,“虞歌生来就不被父母所爱,受世人厌弃,即便王爷不为虞歌考虑,就凭王爷收留之情,虞歌也会尽全力助您。” 原本还神色温和的皇甫离在听了她这话后脸色倏地一变,浑身上下散着冷冽,幽沉的眸底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危险气息,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虞歌,本王对你好就是因为你的能力吗?你就是这样看本王的?“ 虞歌被他吓住,通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接触,她知道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对人也总是清清冷冷的,因此从来不知道他生起气来是这么可怕,脚步就不自觉往后退。 就连皇甫奚都被自家皇兄突如其来的怒气给吓到了。 打他记事开始,在他的记忆里,就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皇甫离看她受惊的模样,心里一紧,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只是,她刚刚说的话,实在伤人。 从知道她身世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唯一想到的,只有她。 他心疼她,也怕她会伤心,所以想要对她好,把她以前缺失的关心补偿回来,只是,没有想到…… “王爷,我不是那个意思。”虞歌支支吾吾地道。 皇甫离缓了缓心情,看她一副为难的模样,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平和了语气:“本王没想过利用你,让你留下来,也只是不想你再次尝试被人遗弃的滋味。” 虞歌被他说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落荒而逃,至于谋士一事,也没了下文。 ……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又一个四季轮回过去了,转眼间,虞歌已在南夏待了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虞歌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皇甫离从一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让他从一个不大受重视的闲散王爷变成了手握重权的亲王,可以说,如今整个南夏都掌控在皇甫离的手中。 而虞歌也因为尽心尽力地辅助皇甫离,反而让皇甫奚对她渐渐地放下了戒心,有时也会看在自己兄长的份儿上帮帮她。 晋王府。 正是盛夏时节,虞歌有气无力地倚坐在花园中四面傍水的凉亭里,看着池子里好不惬意的锦鲤,她郁闷的时候只想哭。 以前在大盛王朝的时候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还会苦夏呢? 不过想想也对,以前还在丞相府的时候,虞歌不受待见,而她自己也为了生活而小心地防备着丞相夫人,哪里还来的心思苦夏呢? 而现在在南夏,有人乐意宠她,纵她,即便是她的一些小脾气某人也全部包容了,以至于她没了在丞相府时的小心翼翼,反而还有几分放纵本性的意味。 虽然虞歌知道这样不好,但架不住某个王爷好脾气地哄她,哄着哄着虞歌原本信誓旦旦要坚持的某些原则也就没了,然后继续暴露本性。 每每暴露本性过后,虞歌又焦急得不行,决定下次绝对不能再受到某个王爷的蛊惑……嗯,一定要坚定决心。 结果下次又被哄着本性暴露了╮(︶﹏︶)╭! 然而待皇甫奚知道虞歌纠结着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后,虞歌被毫不留情地嘲笑了,然后直接去告状,后果就是齐王殿下被自家的亲亲皇兄给揍了。 正坐着昏昏欲睡呢,就听见照顾她的侍女听夏来禀告她五公主来了。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二) 说起五公主,虞歌和她认识也是偶然。 那段时间虞歌正沉浸在许书玉去世的打击中,心情始终高兴不起来,便想出去转转,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会儿正好是皇甫离最忙的时候,因而也就抽不出空来陪她,得知她想出去走走,便拨了他身边的常远保护她。 可还没逛一会儿呢,就撞上了城里的一众纨绔子弟。 他们见虞歌是生面孔,但身边却有晋王府的侍卫——那时候晋王还没能获得皇帝的看重,这些纨绔子弟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便起了调戏之意。 结果这几人的身份却被虞歌叫破,然后又用语言狠狠地羞辱了他们一番。 这些纨绔子弟或许没想到,他们调戏不成反被人说是文不高武不就的一无是处的废物,心生怒意,就要动手,可谁知还没碰到虞歌的一根汗毛呢,一盆热汤就从天而降掉在了看起来是一众纨绔子弟的领头的头上。 虞歌目瞪口呆,急忙朝热汤洒下来的方向抬头往上看去,一名穿着素淡的月白长裙的少女正靠着窗户对下头微微一笑,阳光微斜,照在精致柔弱的少女的脸上,仿佛误落人间的仙女,美得让人窒息, 她淡定地弹了弹自己的衣袖,扶着窗对下头看了一眼就跟见了鬼一般的纨绔颔首,没有什么诚意地说道:“对不住,手滑。” 她声音清脆,美眸流转间好似盈着水光,看得虞歌这个见过颇多美人儿的人都忍不住双眼发直,尤其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呼吸都差点停止了。 不过现下这情况,虞歌觉得不好善了。 任谁丢出一盆汤说手滑,只怕都是要被纨绔们记恨打死的节奏。 何况这纨绔头头还是皇帝的外甥。 然而出人意料的,却是这纨绔头头看见这美人儿,竟面色一变,扒了扒被烫得还在冒烟儿的头发,竟没有对这柔弱的美人儿发难,顾不得满身狼狈,转身带着小弟们走了。 虞歌呆住了,没想到这纨绔竟然是这样心胸开阔的人,早知道她就应该让常远逮住了他往死里揍,好出出她的心头之气。 然而等常远告诉她这位看起来很是柔弱无助的美人儿其实是皇后所出的那位五公主时,虞歌顿时傻眼了,不禁又抬头看那靠在窗边对着自己柔柔一笑的美人儿,见她一双泛着流光的眼睛正落在自己的脸上,急忙朝她挥了挥手。 之后两人便因此结交了起来。 待熟悉了之后,虞歌才发现这位公主殿下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柔弱,这位美人儿公主虽然外表如仙子般高雅大方,实则是个毒舌的。 这一年多以来,虞歌不知道被她毒舌了多少次,尤其是在得知她以前竟然喜欢上了一个有眼无珠的渣男时,更是把她从头到尾毒舌了一遍,差点让虞歌以为自己喜欢秦朗是一件多么愚蠢而可怕的事情。 好在这半年来美人儿嫁人了,而她也要帮皇甫离出谋划策,因而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就减少了很多,被她毒舌的机会也少了很多。 听夏禀报完后,就见那位仙女公主十分自然的犹如进自己的公主府一样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摆了摆手,虞歌示意听夏可以下去了。 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仙女公主暴躁的一面就不大好了。 听夏离开了,然后虞歌就见仙女公主用一种十分不仙女的粗暴动作将自己从廊边给拽了起来,然后当着宫婢白芷的面气呼呼地道:“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喂鱼?你知不知道,我父皇要赐美人给我七皇兄?是赐美人啊!!” 虞歌:“……” 见多了美人儿不美的一面,虞歌现在已经很能在她出乎意料的举动中保持淡定了,打掉美人儿激动地抓在自己肩上的美人爪子,虞歌重新坐了回去,恹恹地道:“我知道啊。” 在皇上的旨意还没下来之前她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她现在是皇甫离身边的一个谋士,又凭什么身份去在意呢。 或许连虞歌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年多的相处,皇甫离对她的宠爱已经让她不知不觉地开始在意起一些事情来了。 比如,接近皇甫离的女子,又比如,这次皇上的赏人之举。 她看不明白,但五公主看得很明白。 在知道虞歌以前的事情后,她就希望这个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的女子能够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所以,一定要阻止她父皇塞人的举动。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还不快点行动起来?”五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就差亲自把她送到自己兄长的床上了。 虞歌懒懒地倚靠着柱子,无辜地回视她:“行动什么?” 闻言,五公主在她身前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口是心非的某人。 少女一双水汪汪的翦瞳瞅着她,看得虞歌心都酥了,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即便她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撸袖子去给她摘下来。 五公主看了她半晌,然后眼睛一眯,柔美的小脸上露出一种十分仙气的表情,但出口的话十分刻薄:“装,你就给我装,等我七皇兄真的和那些女人上.床了,我看你还装不得装下去?” 虞歌:“……” 宫女白芷:“……” 你是公主啊,这样语出惊人真的好吗?! 饶是知道了这位公主殿下不同于常人,可虞歌还是被她出口的话给惊了一瞬,她无奈地道:“公主啊,我不是不想为自己争取,只是我还不清楚我自己对王爷的感情。我不想把他当做是为了遗忘另一个人的疗伤药,这样对王爷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在五公主开口前转移话题:“公主你在管我的时候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的驸马爷吧,我听说前儿又有人给你家驸马爷送女人了。” 美人儿公主嫁给了南夏的贵族——那人虞歌见过,清雅端方,谦和文秀,有君子之风,最为难得的是家风清正,一心向学,房里没有乱七八糟的通房丫头,而且他家里的人也非常开明,对于五公主下嫁一事也没有过多的干涉,全凭自己儿子做主。 哦,对了,那人还与那天被公主殿下兜头浇了一盆汤水的纨绔是表兄弟,名叫卓彦。 五公主果然被转移了话题,顿时恶狠狠地道:“他要敢背着本公主收女人,本公主废了他。” 说罢,同样叹了口气,她露出一脸轻松的表情,直白道:“原本我以为出嫁半年无子够惨了,现在看见你,我感觉轻松多了,未来好像也不是这般难过了。” “喂!”这种“原来有比我更倒霉,我突然觉得欣慰了”模样太可恶了。 虞歌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怕她忍不住会掐死这个让她三天两头就莫名悲愤的公主殿下。 “不过,卓彦的爹娘真的不在意吗?” 五公主都嫁给卓彦半年了,却至今无子,要知道,卓彦房里可没有那些让人糟心的通房丫头,只有五公主一人。 如果再怀不上,恐怕就算有卓彦护着她,卓家也会逼她给卓彦纳妾的。 五公主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由得嗤笑一声,即便做出这种嘲讽的表情,但脸蛋儿仍是十分的仙气,莫怪连卓彦那样清贵的人见了她,在得知她想要嫁给自己时不过考虑两息便答应了。 当然,虞歌觉得卓彦会娶她,除了五公主自身的原因外,还因为她有个笑面虎的兄长和凶残的弟弟,要是拒绝了她,只怕立刻就会招来报复。 就连虞歌自己有时候也受不了这般仙气的人儿,觉得五公主就如说书人里说的林妹妹一般。 当然了,五公主只是长了林妹妹一样柔弱的身体和长相,但性子却颇为刚强又粗暴,不然也不会至今还牢牢把控着卓彦,没让那些小妖精勾了去。 五公主恼恨地啐了声:“卓彦娶我时就说过,他这一生只会有我一个人,要是敢纳妾……”说到这儿,她天仙一样绝美的脸蛋上一片阴煞之气,看得虞歌直捂胸口。 美人儿太霸气侧漏,她要爱上她了怎么办?! “不过,你放心,他爹娘不会逼我给驸马纳妾的,只是卓家的那些旁枝就不一定了。” 虞歌知道她的意思,当初为了五公主的婚事,她还特意去打听过卓家,连卓家的祖宗八代都扒出来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看得皇甫离还打趣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嫁女儿呢。 虞歌想了想,为了美人儿的幸福还是绞尽脑汁地出主意:“要不你休了驸马,再重新选一个?” 五公主面无表情地抬手,恶狠狠地揉了揉她那白皙的脸蛋儿,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你怎么不忘了你那负心人,嫁给我皇兄呢?” 虞歌很想拍开她,但见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看自己,虞歌想吐血,同时深深地反省自己真的有那么天真么?还是公主殿下的脑回路其实和她这平民的不一样? 可能是见了虞歌一面,两个人说说笑笑让五公主发泄了一通,五公主沉寂了几个月后,终于奋起振作了,回府又换了套雍容华贵的衣服,略作打扮梳洗,朝卓彦母亲的院子去了。 跟在五公主身后的丫鬟嬷嬷们看她挺直的背脊战意满满,这才松了口气。 五公主终于恢复正常了,正常好啊,正常了才能发挥她残暴的本质,去刷卓府的那些魑魅魍魉!! 送走了五公主,虞歌暂时不苦夏了,换了一套清凉的衣裳施施然地往书房而去 听夏觉得,她家姑娘之所以能这么快不苦夏了,其实是因为五公主送来了一系列的八卦,这才暂时压住了姑娘体内的苦夏因子……所以,女人生来就是八卦的人,连她家姑娘也不例外的吗╮(︶﹏︶)╭?! 书房里,皇甫离正俯身书写着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见过姑娘”的声音,眉头微挑,丢下手中的笔,看向门口进来的人,笑问道:“怎么过来了?” 虞歌进门后,门外的听夏自觉地关上门,站在门外等候吩咐。 “没什么,不过是五公主过来找我说了会儿话,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虞歌在他下首的位置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道,“听说皇上给殿下赏了人?不知道是怎样的美人儿,可否让虞歌看看?” 话一出口,虞歌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这语气怎么那么像妻子质问丈夫呢? 抬眼看去,果然就见皇甫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头莫名其妙的一堵,轻哼一声,她扬眉道:“殿下这般看着我作甚?我只不过是想提醒殿下,这几日就是计划收尾的时候了,殿下可莫要栽在女人身上了。” 皇甫离双手撑着下巴,含笑道:“本王可什么都没有说,全都是小歌儿你在说呢。” 虞歌一噎。 “而且,那些女人本王一个都没要,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他慢吞吞地道,然后就看见眼前这个强装镇定的小姑娘一寸一寸地红了耳根,心中不禁好笑。 虞歌匆忙站起身,也不看他,语速极快地道:“既然如此,那虞歌就放心了。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皇甫离出声,她拎着裙子就跑了。 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皇甫离愉悦地笑出了声。 …… 直到从书房里出来,虞歌的脸还是红通通的,看得听夏大为惊奇:“姑娘,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难道又被她们家王爷给调戏了?! 听夏是绝对知道自家王爷对虞歌的心思的,从她被派来照顾虞歌开始,亲眼见到自家王爷对虞歌的关心程度,就愈发的肯定了。 尤其是这半年来自家王爷那已经不再遮掩的心思,引起了晋王府很多人的起哄,甚至还有人打赌他们王爷什么时候才能娶到虞姑娘。 虞歌努力做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来,颇为淡定地道:“没事儿。” 听夏默默地低头,心说姑娘您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遮遮您脸上那娇羞的表情?您这声没事着实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啊!! “对了,听夏,去帮我请路大夫过来。” 听夏应了,心里无比同情路大夫。 可怜的路大夫,又被她家姑娘当做妇科大夫了。 没办法,谁让五公主从成亲到现在都还没有怀孕呢?那她只能来烦路大夫了。 路大夫早年行医时差点被牵扯进高门大户里的私人恩怨里,还好被当时路过的皇甫离给顺手救下了……嗯,的确是顺手。 因为那时路大夫被下人押着要去见官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从宫中出来的皇甫离,结果在经过路大夫的时候,被一旁看热闹的花痴姑娘们不小心给挤了出来,然后路大夫就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摔到了皇甫离的面前。 当听夏说出皇甫离救下路大夫的事情后,虞歌听了只能“……” 路大夫真的是让她大开眼界啊( ̄ー ̄)! 后来知道了路大夫医术高明,反正救个人就如杀只鸡那般简单,皇甫离如此想着,就把人带回了晋王府。 虞歌那年刚到南夏,生了一场病,也是这位路大夫替她看得诊,没多久就恢复了。 这半年来她为五公主的事可谓是操碎了心,没事的时候时不时地派人招他过来折腾一番,解了闷的同时也能帮帮五公主,真是一举两得(^o^)! 得知自己只不过是个解闷的路大夫:“……” 临水阁里。 当路大夫被听夏告知她家姑娘有请的时候,不免发了顿脾气,对被皇甫离派过来看看情况的常远咆哮道:“我受够了,我是大夫,大夫,又不是专治妇科的大夫,为什么虞姑娘总是找我去替五公主看妇科?还有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我听从虞姑娘这么不着调的吩咐?” 常远退后几步,免得沾上他的唾沫星子,等他发了通脾气后,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方笑道:“虞姑娘这不是担心五公主嘛,而我们家王爷又担心虞姑娘,所以只能劳累路大夫您了。” 而且虞姑娘为王爷出谋划策的事情快收尾了,自然暂时就用不着虞姑娘了,为防虞姑娘无趣,便只能靠路大夫您来给虞姑娘解闷了。 被用来解闷的路大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看不是劳累我,而是想让我去给虞姑娘逗乐吧?”他继续咆哮,“我是大夫,不是专供人取乐的戏子。” “……” 常远噎了下,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开窍了一下子就看出了虞姑娘和王爷的打算,只能好声好气地安抚他:“路大夫,能给虞姑娘逗乐这是您的荣幸不是,而且虞姑娘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在这儿除了王爷就只认识路大夫你一个,你忍心看着她闷闷不乐吗?” 路大夫冷笑,又不是他的心上人,关他屁事。 “王爷说了,你要敢不去,就打断你的腿。”常远淡定地拿出杀手锏。 路大夫只觉得自己受够了,忍不住想掀桌:“我不去,你打断我的腿又有什么用?” 常远非常诚恳地道:“因为打断了你的腿,想去哪儿就不是你说了算的。要知道,在王府里,虞姑娘最大。” 路大夫继续咆哮:“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为了虞姑娘,他竟然想打断我的腿?” 说着,暴怒的随手抄起一旁的药瓶子就砸过去。 常远笑着很利索地躲过了,于是药瓶子直接朝刚进门的人砸去。 两人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直到看到那人神色未动地微偏身体,药瓶子直接砸到他身后的柱子上,心才安定下来。 此时两人有志一同地松了口气,想道:总算没砸到他,不然他们都会死得很惨。 皇甫离冷冷地看着路大夫:“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就是这么理所当然。 路大夫又想咆哮了,结果自然是被毫不留情地镇压了。 常远:∑( ̄□ ̄;)!可怜的路大夫!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三) 又被扔去给虞歌解闷的路大夫苦逼不已,然而这苦逼的生活只持续了两天就结束了,原因无他,五公主怀孕了!! 听闻这个消息后,虞歌收拾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朝卓府而去了——因为五公主怀孕,卓母担心五公主身边的人不能照顾好她,于是又搬回了卓府,由卓母亲自照顾。 皇甫离好笑地看着她指挥着下人装东西,不由得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了,你准备的这些东西,卓府都有。而且皇后娘娘知道了小五怀有身孕,也从宫中赐下了许多东西……还是你打算把本王府里的东西搬空,全都拿去给小五?” 虞歌挣开他的手,一边让人将东西装好,一边道:“这不一样。皇后给的是皇后给的,我送的是我送的,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她偏首看他,略有不满,“而且,你不是和五公主的感情很好吗?怎的妹妹怀有身孕,你却这么小气呢?不过是送点东西而已。” 正在忙碌的下人们听见她这话,吓得差点跪了下来。 整个王府里,也只有这位祖宗才敢这么和他们王爷说话。 “你送的?”皇甫离笑看着她,“你拿本王府里的东西送小五?” 虞歌这才想起来这是他的府邸,而不是她的,心里一虚,但面上却不露分毫:“怎么,不愿意?”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她就能反手把东西砸到他脸上,然后自己再去买一样。 皇甫离含笑地搂住她的纤腰,低声道:“当然愿意。本王的就是小歌儿的,又有何不愿意?” 虞歌被他那一声“小歌儿”喊得面红耳赤。 在她的记忆里会这么叫她的人除了她的老师安瑜便只有他…… 虞歌推开他,转头吩咐听夏:“去临水阁请路大夫同我们一起去卓府。” 听夏抬眸瞅了瞅她家姑娘,气弱道:“姑娘,路大夫说了,他不是妇科大夫……” 闻言,虞歌沉思片刻,果断抬头看身边的男人。 皇甫离自是知道她的意思,朝常远摆了摆手:“去把路大夫拎过来。” 常远在心里为路大夫默哀了一秒钟,然后抱拳道:“是。”就去临水阁拎路大夫去了。 虞歌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东西已经装好了,在皇甫离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而得知了自己又被虞歌当做了妇科大夫的想咆哮的路大夫则被常远拎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 卓府。 一下了马车,虞歌就把皇甫离踢去了前院和卓家的男人打太极去了,而她自己则带着还在嚷嚷的路大夫径直去了卓府后院看五公主。 此刻五公主正懒散地靠在榻上,而她房里还坐了五六个穿着鲜亮的漂亮姑娘,当然了,这漂亮的脸蛋若是和五公主比起来就不那么中看了。 “公主殿下洪福齐天,这才嫁给表哥半年就有了孩子,真是佛祖保佑。”穿着水色罗裙的女孩儿一脸的“真是太好了,表哥有后了”表情看得五公主身边的几个丫鬟嬷嬷皆是脸色沉了沉。 这女人真以为她们听不出来她在暗讽自家公主嫁给卓彦半年了连个蛋都没有下么。 其实,按照一般人家来说,新妇出嫁半年怀不上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做姑娘的时候谁的身体没有个亏损呢?总要调理个一年半载的,可是谁让卓彦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呢,比起才十八岁的五公主真的是大了很多——虞歌每每想到这两人的年龄,总免不了这么叹息一番。 真真是老牛吃嫩草啊!!! 这话虞歌还曾经当着五公主的面说了一次,结果五公主听了后趴在她身上咯咯咯笑个不停,然后回去她就把这话当做笑话般说给了卓彦听,自然是被“老牛吃嫩草”的卓彦给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回头这个男人就给皇甫离送了四五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以报被虞歌说自己老的仇。 卓家父母想抱孙子,想的头发都白了,可他们又不敢催五公主,更不敢给自己儿子纳妾,就怕五公主拿鞭子抽人。 五公主听了这话,眼皮都不抬,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捏了捏缠在腰间的鞭子。 (╰_╯)#好想抽她怎么办? 那姑娘见五公主不说话,还以为踩到了她的痛脚,说得更起劲儿了:“这女人霸占男人也就算了,可不能仗着自己是公主之躯就可以无法无天吧?这谁家的妻子会在怀孕的时候还霸占着丈夫的?” 明里暗里都在说应该给驸马爷纳妾了。 青嬷嬷垂眸看了眼五公主,见她搁在鞭子上的手指动了动,不由得眼皮一跳。 公主这莫不是想抽人了吧?! 下一秒,五公主慢条斯理地从腰间将鞭子取下,放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抬眼,果然就看见了那姑娘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一凝,然后害怕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鞭子,眼神躲躲闪闪地不敢看自己,哼笑一声,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看来平时歌儿装什么的,也不是那么没有用嘛。 虞歌带着路大夫刚进门的时候,就感受到了房里有些诡异的气氛,不由得默默地看向对自己笑得人畜无害的五公主,顿时明了,美人儿公主又吓人了。 “本宫乏了,你们都下去吧。”见到虞歌,五公主便没了耐心去应付卓家旁枝的姑娘和这位表小姐,立刻打发了她们。 众人:“……”拜托你就算敷衍也走心一点啊,这一脸的激动兴奋是个什么鬼?她们还没有离开呢!! 虞歌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美人儿的脸蛋:“怎么样?怀孕不累吧?” 五公主撇撇嘴:“我现在没什么感觉。”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拍了拍,对着虞歌一脸无辜地道,“你看,还是平平的。” 青嬷嬷和一众宫女:Σ(°△°|||)︴!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娘亲也是醉了,谁见过当娘的这么随便拍怀孕的肚子的?! 要不是理智还在,青嬷嬷简直都想咆哮这不着调的公主殿下了。 虞歌也被她这一举动给吓住了,急声问她:“你没事吧?”然后扭头朝候在外面的听夏叫道,“听夏,把路大夫带进来给公主看看。” “我没事。”五公主没什么感觉,但也知道是自己刚刚的举动吓着她了,安抚道。 “你闭嘴。”虞歌吼她,“你给我坐好!” 路大夫被听夏拽了进来,虞歌赶忙起身:“路大夫,你快帮公主殿下看看,她刚刚拍了自己的肚子,没什么事吧?” 虽然再一次被虞歌当做了妇科大夫,但秉着医德之心,路大夫还是坐下来给五公主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道:“五公主没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不过公主殿下才有孕一个月,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一些,嗯……尤其是房事,前三个月尤为重要,公主殿下要切记。” 听完路大夫的话后,虞歌放心了,青嬷嬷和一众宫女也放心了,只有五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 等路大夫为五公主把了脉后,有些委婉地说道:“姑娘,在下只是普通的大夫,真的不精通妇科……”所以姑娘你可不要心血来潮地让他负责五公主的这一胎啊。 可惜虞歌完全忽视了他的话,思考片刻她拍手决定:“路大夫,五公主怀有身孕,这府里的大夫我也不放心,日后就麻烦路大夫多跑跑路了。” “……” 最后路大夫郁闷地走了,他要去找某位王爷,试图能不能挽回,别真的让他沦为妇科大夫啊。 随后宫女嬷嬷们都知道这两人是有话要说,纷纷出去了,给两人留下空间说话。 虞歌喝着茶,眼睛止不住地瞅她。 “哼,想问什么就问吧。”五公主自然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哼笑一声道。 闻言,虞歌放下茶杯,瞅了瞅她平坦的小腹,问她:“你婆婆没有给卓彦安排其他的女人吧?” 五公主摇摇头:“我婆婆没有提过这个。” 想来是没有胆子提吧。 虞歌默默地想着。 “可我听说很多人想给他送女人呢,还有刚刚那个,人家都自荐枕席了……” 虞歌的话还没说完,五公主便笑了,半边脸仙气飘飘,半边脸阴风煞煞,有一下无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的鞭子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卓彦不会收。当然,若是有人想拿长辈来压我,没关系,本宫会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看着霸气测漏的美人儿公主,虞歌一脸崇拜仰望,真是霸气,她简直要崇拜死美人儿公主了。 后院两个女人又针对如果有其他人敢送女人给卓彦做了一系列的安排,然后虞歌满意地走了。 而前院被皇甫离明里暗里地警告了的卓家男人点头哈腰得脸都快绿了,最后才被卓彦送出了门,刚好遇到从后院见了五公主出来的虞歌。 两个人皆是满意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施施然地出门了。 送皇甫离出门的卓彦见状,俊眉一挑,想起自家妻子告诉自己虞歌曾经撺掇她休了自己再重新选个驸马的事,瞬间阴暗了,不过一会儿他又恢复了翩翩公子温和清润的模样,去看老婆孩子去了。 皇甫离最后没能陪虞歌回府,因为宫中派人传信让他进宫一趟,因此虞歌独自一人回府了。 一回府,苦夏的某人就赖在凉亭里不肯动弹,听夏急得都快哭了:“姑娘,您都待在这里快有两个时辰了。” 虞歌瞥了她一眼:“我一会儿就回房。” 听夏:“……”您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可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您还在这里。 见听夏真的要哭出来了,虞歌只好起身,只是在经过后院一片花海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姑娘?”听夏疑惑地唤她。 虞歌神思一晃,含笑看着听夏:“怎么了?” 听夏有些苦恼:“姑娘在想什么?” “听夏,南夏的雪很漂亮吧?”不知虞歌想起了什么,她有些愣神,“有人告诉过我,南夏的雪很温暖,不像我们那里的雪,冰冷刺骨,就如人心一样,能让人寒心。” 听夏小心地觑了眼她的表情,点头道:“是啊,可是我们这里不怎么下雪,姑娘来的时候,正好错过了一年一次的大雪。”说到这儿,听夏也有些可惜,“真的是太遗憾了!” “是么?想来是我无缘吧。”去年不知怎么回事,南夏没有下雪。 原本南夏就不怎么下雪,因而听夏她们也就不怎么当回事,毕竟雪这种东西,她们见得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姑娘想看雪?”听夏问完又苦恼了,“可现在是盛夏啊,哪来的雪啊?” 虞歌闻言,笑了:“算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呗,你那一脸的为难是怎么回事?”她悠悠的回房,颇为体贴地道,“放心,你姑娘我是不会让你凭空变出一场雪来的。” 听夏“哦”了一声,纠结地跟在她后面,心想她是没有能力给姑娘变出一场雪来,但有个人可以啊。 这几日,虞歌渐渐地忘了看雪一事,因为她帮皇甫离算计的事已经开始收尾了。 坐在书房中,听着常远对皇甫离仔细地说着这些天来的事情,虞歌敛目,等常远说完了,慢慢地用茶盖刮着茶碗道:“虽然一切已经成定局了,但王爷还不可大意。周王和永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这话是问常远的。 “他们身边都有我们的人,一切都按姑娘的计划进行着。”常远低声道。 虞歌慢慢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宫中突然传来永王和周王逼宫,却被及时察觉的晋王给阻止了,皇上大怒,将周王和永王贬为庶人,终生囚禁。 得知这个消息后,虞歌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接过听夏递过来的披风,刚刚披上,眼前就多了一双修长宽厚的手替自己系带子。 虞歌抬眼,却见皇甫离牵起了自己的手:“走吧,我陪你去。”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本王。 “你知道我去哪里?”虞歌跟着他。 他走的步子迈得很小,所以虞歌很轻松就能跟上他。 皇甫离闻言,垂眸看了她一眼,笑道:“当然。” 虞歌沉默不语。 两人一路无话,等到了永王府的时候,虞歌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快速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永王府现在已经是一座牢笼了,皇甫逸被困在这里,一辈子都出不去。 “走吧。”皇甫离紧了紧她的手,轻声道。 虞歌轻轻地“嗯”了一声,抬脚跟他进去。 进去后,虞歌发现永王府一阵萧索,全然没有一个王府该有的繁华,不过想想也对,永王都已经被废了,这府里自然也不复繁荣了。 两人一直去了永王的房间,见到了坐在地上神色阴郁又无比狼狈的永王。 眼前被黑影遮住,皇甫逸抬头,见到来人眼皮一阵抽搐:“老七?” 皇甫离笑得很冷淡:“二哥,好久不见,可还喜欢弟弟送你的这份礼?” “你……”皇甫逸瞳孔紧缩,“是你?是你给我们下了圈套?” 虞歌上前两步,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下皇甫逸,目光落到了他那断了一截的右腿上,突然笑了:“二殿下说错了,这份礼是虞歌送给二殿下的。” 皇甫逸还在不解,却又听见虞歌问道:“不知二殿下可否还记得许书玉?”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四) “不知二殿下可否还记得许书玉这个人?” 这个名字从虞歌嘴里吐出来,皇甫逸猛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是来为她报仇的?” 虞歌漠然地笑了笑:“殿下猜的不错,我的确是来为书玉报仇的。二殿下之所以会落到如今的地步,也全是虞歌的功劳。” 设计皇甫逸和皇甫令这件事,虞歌已经计划了很久了,在她刚刚来到南夏后不久,就已经开始了。 在虞歌的计划中,首先安排了一场针对周王的刺杀,而在这场刺杀中,暗藏在周王身边的人会在这场刺杀中舍命救周王。 当然了,之后周王就会各方面去调查此人,调查之后,他就会放下心来。 而至于永王,就要好对付多了。 他丢了一只腿,同时也与那个位子失之交臂了,所以只要给他足够的把握与信心,他就会再起野心,与众皇子一争高下。 而这一切,都是基于虞歌对他们对那个位子的野心的猜测,可以说,虞歌完全把握住了他们的心里,所以,前面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之后,她用自己的能力帮皇甫离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一步一步成为了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再加上五公主与她的交情,皇后也站在了皇甫离一边。 因此,当宫中传出皇上要立晋王为太子时,周王和永王就慌了手脚,当然,周王还是挺坐得住的,可当欣贵妃娘娘的位分被降,他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时,也不免生了其他心思。 因而,就有了永王和周王逼宫一幕。 可以说,如果这其中有哪个步骤出了错,永王和周王都有可能会察觉到虞歌的用意,然后心生警惕,之后再出手也不一定会成功。 这一切都要归于虞歌的聪明才智和她对人心的把握。 皇甫逸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混蛋,你这个贱人,本王要杀了你,杀了你……”他满脸狰狞的从地上跳起来,就要扑过来,却被皇甫离给一脚踢了出去。 “没事吧?”皇甫离紧张地低头看着她,上下地打量她,就怕她不小心伤到了哪里。 虞歌笑着摇头,见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又想给皇甫逸补上一脚,不由得拉住了他,看他满眼不解的扭头看过来,发现在他眼底隐藏的怒火,柔柔一笑:“王爷,不必了。我已为书玉报了仇,他死不死我已不在意。要想让一个人生不如死,那就要毁了他心心念念所求的东西。他腿已断,今生再无可能登上那个位子,贬为庶人,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这样的打击才是最为痛苦的。而且,他没有死的勇气,只能这么不死不活的,王爷若杀了他,岂不是帮了他吗?” 皇甫离深深的看了她许久,最后败退了,无奈地抚上她的脸,轻声道:“好,就听你的。” 虞歌垂下眸子,抓住他的手,有些不自在地道:“王爷,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嗯。” 皇甫离与她十指相扣,朝她柔情的一笑,便带她离开了。 可是刚刚回府,就被皇甫离给拉住了,虞歌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皇甫离低低的一笑:“小歌儿,先把眼睛蒙上好吗?” 闻言,虞歌狭长的凤眸高高一挑:“你莫不是想捉弄我吧?” “怎会?” 狐疑地盯了他一眼,虞歌闭上眼:“蒙吧。” 皇甫离笑了笑,从衣袖里拿出一块布,蒙住了那双高挑的凤眸,然后伸手牵住她:“跟着我走。” 虞歌撇撇嘴,小声嘟囔:“我要是摔了你就死定了。”然后乖乖地抱住他的胳膊,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看得皇甫离心中一片温柔,也让晋王府的其他人皆低头一笑。 “前面是门槛,抬脚,对……” “你前方五步的距离有阶梯,一共十阶……” “左转,小心!” …… 温柔又不失耐心的声音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响起,一步一步都说的那么仔细,那么细心,虞歌心中软的一塌糊涂。 等她在皇甫离的指挥下又转过一个拐弯,虞歌才发觉了他们这是在去后花园的方向,心下不禁奇怪。 去花园做什么? 直到皇甫离停下脚步,跟她说可以解下蒙眼布时,虞歌才疑惑地解开蒙在自己眼上的布:“什么啊,神神秘秘的……”话音戛然而止。 扬扬洒洒的白雪从空中飘落而下,落满了整个花园。 花海被白雪覆盖,其中露出来的花朵颜色让这片花海远远地看上去就如披在女子身上的披帛,美丽无比。 虞歌呆住了,扭头去看身边的男人:“这是……雪?” “你不是想看雪吗?我特意为你布置的。”皇甫离低笑道,“小歌儿,无论你有什么想要的,你都可以和我说。在你面前,我不是晋王,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虞歌黯然地半垂眼睑,伸手去接,却发现不过是与雪看起来很像实则是洁白的鹅毛,心头一阵颤抖。 要聚齐这么多鹅毛,还要铺满整个花园,想来要花费不少的时间,他究竟布置了多少时间? “小歌儿,我不要求你现在就接受我,只是,你也不要推开我。”皇甫离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 虞歌咬紧下唇,却不知该怎么说。 好半晌,她才嘶哑着声音道:“皇甫离,我不适合你。” “我配不上你。我除了书读得多一点,无论是身份还是容貌,皆配不上你。你是南夏的王爷,未来会是南夏的皇,而我,只是大盛王朝的逃犯,我被人看不起,被人侮辱,却不会有人为我出头,我不想拖累你。你那么好,我……” 余下的话被他拥入怀中后尽数消了音,她颤抖着,却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见她的哭声,皇甫离的心一阵抽疼,紧紧地搂住她,他终是妥协了:“小歌儿,你别哭了,我错了,以后我再不会提这个话题。好不好?” 虞歌哭着摇头。 皇甫离低低地叹了口气,只是搂着她,不语。 …… 皇甫奚看着气压已经低沉了几天的皇甫离,眉头紧皱:“皇兄,你这是怎么了?” 被某人打了一顿的路大夫抽着气喝药,听得皇甫奚的问话,他嘲讽道:“还能怎么了,不就是被虞姑娘给拒绝了而已。” 药太烫了,让他几乎忍不住将之掀了,每喝一口,胸口就隐隐抽痛一下,这伤得实在是太冤枉了,不就是嘲笑了他两句嘛,用得着直接一拳挥过来么?真是凶残的男人,活该被虞姑娘拒绝!! 常远在一边摇头,看他一脸不忿,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他明白,只是受了点内伤,还是王爷手下留情了的。 “虞姑娘?”皇甫奚看着自家气压低沉的皇兄,忍不住笑了,“皇兄和虞歌表明了心意,然后被她拒绝了?哈哈哈……” 皇甫离淡淡一个眼神横过来,皇甫奚就熄声了。 路大夫将碗放下,无视了他那可怖的眼神,然后开始咆哮:“我不管你有没有被虞姑娘拒绝,我不是妇科大夫……我真是受够了,我这天天去卓府给五公主把脉,结果你还打我……” 这般中气十足,看来受伤根本不严重嘛,定然是搞苦肉计,想让王爷答应他不再去卓府给五公主把脉罢了。 每隔几天都闹那么一次,也不嫌累,常远暗暗想道。 等路大夫咆哮得差不多后,皇甫奚方问道:“对了,路大夫啊,我有些好奇,我皇兄好端端的为何打你?” “因为我嘲笑了他!”哪怕是当着本人的面,路大夫也颇为理直气壮。 真是好狗胆啊!怨不得皇兄(王爷)要打他,这般没记性,连他们都想打他了。 常远和皇甫奚同时在心里感慨。 见王爷快要变脸了,常远连忙咳嗽了两声提醒,以免路大夫又不知死活地撞上了王爷的怒火。 路大夫哼哼两声:“王爷要是想要虞姑娘答应您,不如听听我的主意。” 闻言,原本还处在阴郁中的男人“唰”的一下就将目光看了过去,这炙热的目光饶是路大夫都承受不住。 “不过,我有个条件。”路大夫赶忙道。 皇甫离又阴暗了,眼神沉沉地看着还在作死的路大夫。 常远心说,路大夫难道你就看不见王爷那要吃人的目光吗? “以后不要再让我去卓府了,我不是妇科大夫。”好歹某个看不懂眼色的大夫终于道,“依我看来,虞姑娘之所以不愿意答应你,是因为虞姑娘她自卑。”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自卑? 虞歌那样聪明绝顶的人会自卑吗?房里的几人都怀疑地看着路大夫。 “王爷,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不懂一个女子的心思了。虞姑娘经历这么了多劫难,心思比旁人敏感得多,而且,女子对容貌极为在意,虞姑娘可能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吧,所以才会拒绝你。” 皇甫离沉沉地道:“那本王该怎么办?” “王爷应该将自己摆到与虞姑娘同等的地位。” 皇甫奚一怔,他反应过来后才知道路大夫这是什么意思,不禁气道:“难道你还要让我皇兄不要王位,也成为一个普通人吗?” 皇甫离听懂了,微微颔首,“本王知道了,多谢路大夫。” 说罢,他起身离去。 见状,路大夫大声喊他:“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去卓府了?” 闻言,皇甫离回首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路大夫才傻傻地望着常远,颇为不解地问:“他什么意思?” 常远笑得很是亲切:“意思是——现在是白天,不适合做梦!” “……” 几日后,等虞歌从卓府回来后,突然被守门的侍卫吸引了视线,她脚下一顿,朝着侍卫走去,瞅了瞅他们脸上所画的乌龟图案,沉默了一瞬,问他们:“你们这脸……是怎么回事?” 被问话的侍卫心中泪流满面,面上神情却不变:“回姑娘,不是什么大事,您进府看看就知道了。”最后一句话他们说得颇是艰难。 虞歌诧异,却也没再问下去,提起裙角往府里而去,结果这一路上她遇到的下人的脸上都被画了一个……王八。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王府被人打劫了?”虞歌磕磕巴巴地问身边的听夏。 听夏也是一脸呆滞:“姑娘,我也不知道啊。” 正在主仆二人疑惑时,就见前方皇甫离带着皇甫奚和路大夫以及常远过来了,视线在触及他们脸上的王八时,不由得一默。 “你……的脸?”虞歌指着皇甫离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甫离哪怕是顶着一张王八脸,也端得风清明月,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如水:“小歌儿,你不是一直在意吗?你看,我现在比你还丑了,不止我,包括整个王府。小歌儿,你现在是最漂亮的那个了。” “你——”虞歌喉咙一堵,她真的没有想过皇甫离会为了自己的一句话而做到这种地步,甚至还让整个王府的人都为了她的这句话而画了一个王八。 皇甫离垂头,眸光清亮,覆满温柔:“小歌儿,你不要觉得自己不漂亮,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那个。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你的容貌,那么我就变得比你还丑,如果你一直介意,那我就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眸光深情而坚定,阳光犹如金线般洒下来,他就站在光里,身形挺拔,看得虞歌渐渐地红了眼睛。 自从那年被秦朗伤了心,为了不再受伤,她就把自己的心紧紧封闭起来,因此不敢接受皇甫离的感情,怕自己也怕他会受到伤害。 可是,这个身处高位的男人却会为了她的一句话而让自己身处如此卑微的地步,一切只为了让她不再害怕,让她能从往事中走出来。 泪水从眼里滑落,虞歌捂着嘴,看着他低声呜咽着。 “傻歌儿,不要哭,你知道的,我最不能见的就是你的泪水。”他抬手拭去她的泪珠,低声叹道,“我只是想让你接受我,没想过会让你哭……” “皇甫离……”她上前抱住他的腰,哭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他自愿将自己置到如此低下的位置,虞歌心中的那些坚持也终是溃不成军。 皇甫离抱紧她,终是笑了:“小歌儿,嫁给我好吗?做我的王妃,陪我生生世世!” “嗯!” 她一答应,整个王府的人都发出了震聋欲耳的欢呼声。 虞歌这才想起周围还有旁人在,擦掉眼泪,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抬头,望了望身边张张都画着王八的脸,一脸郑重地安慰:“辛苦各位了。”末了,她似乎对连累了他们还有些歉意,“对不住啊,你们的脸……” 不,虞姑娘您答应了我们王爷就好。 众人默默在心里想着。 皇甫奚沉着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洗去这脸上的王八,默默地诅咒起了胡乱出主意的路大夫来。 听夏心里大呼侥幸,幸好她陪着姑娘一同去了卓府,否则她也要在脸上画个乌龟王八蛋了。 真是好运气(*^▽^*)!! 虞歌抬头,笑看了眼含笑看着自己的皇甫离,纤细的手指抓住他的手掌,缓慢而小心地挪动,插入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见他看过来,轻声道:“皇甫离,我们一起携手白头,好不好?” 皇甫离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好!”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你我共同携手,相伴到白头!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五) 今日,整个南夏一片喜气冲天,原因无他,他们的晋王殿下,未来的太子要娶王妃了。 整个南夏仿佛过节一般的热闹非凡,百姓更是喜气洋洋,好似成亲的人是他们一样。 其实,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老百姓其实很少有闲暇去关注那些仪礼经典圣人教诲,谁给了他们安宁的生活他们就爱戴谁拥护谁,谁为他们真心考虑他们就忠心谁。 在虞歌还没有到南夏之前,皇甫逸为了出兵大盛王朝,从百姓那里征兵赋税,弄得南夏百姓苦不堪言,哀声载道,偏偏皇甫令为了自己的利益只做了个表面,根本就没有认真为百姓出头。 虞歌一到南夏,就看出了这里的问题,在给皇甫离出谋划策的同时,还时不时带领晋王府的侍卫地建篷施粥,然后在皇甫离控制住了整个南夏后,又给他建议,让他颁布了一些对百姓有利的令条,让百姓们重新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原本因为安阳城那一战而大伤元气的南夏在这一系列的举措下很快恢复了繁荣,成为了一方安宁的所在,这其中有大半都是虞歌的功劳——皇甫离很早之前就散布了针对百姓民生所做出的政策都是虞歌所出——因此虞歌嫁给皇甫离自然让人们欢欣鼓舞,同时也对南夏的未来更多了几分信心。 在这片边欢愉热闹之中,离皇宫不远的晋王府却是忙翻了天,所有人的面上都带着欢欣之意,笑容满面,发自内心真实的笑意让晋王府热火朝天。 虞歌静静地坐着,由全福太太给自己净脸,上妆,虽一句话都没说,可眼里充满了笑意。 五公主站在房里,指挥着一众丫鬟,那大大咧咧的模样看得青嬷嬷胆战心惊。 这人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孕妇? 虞歌从铜镜里看着美人儿忙忙碌碌,含笑道:“你快坐着,你还怀着身孕呢,当心累着。” 在白芷的搀扶下,五公主在桌边坐下,喝了杯蜂糖水,清了清喉咙,她才笑道:“我高兴呢,你终于嫁给了我七皇兄,成为我嫂子了。” “谢谢你,公主殿下。”虞歌轻声道。 五公主放下杯子,示意白芷扶她起来,来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略含娇羞的女子,心头突然多了一抹伤感,抬手扶着她的肩,语气有些低落:“歌儿,我真正高兴的是,你找到了那个会一辈子爱你的人。他会疼你,护你,关心你,在你难过时他会安慰你,在你受到欺负时他会给你出气。你那么好,应该有一个人来宠你,疼你。” “……我也希望你身边能有一个人,他会爱你,疼你,关心你。那个人可以不是秦朗,但那个人必须要很爱你。好的女孩儿,是要有人疼的。” 恍惚中,她耳边响起了那个女孩在离开前对自己说的话,而现在她找到了那个很爱她的人,对自己说这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虞歌眼睛一红,看得周围的丫鬟和喜婆赶忙上前安抚:“哎呦喂,姑娘,今儿是您的大喜之日,可哭不得。” “姑娘,快别哭了,这眼睛哭肿了就不好上妆了。”更重要的是,如果被王爷知道姑娘哭了,那她们就死定了Σ( ° △°|||)︴! 青嬷嬷也赶紧安慰快要哭的某位孕妇:“我的公主殿下,好好的哭什么呀?今儿可是晋王和晋王妃的大喜之日,您怎么能哭呢?” 五公主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瓮声瓮气地道:“我不哭。嬷嬷,我想亲手给歌儿上妆。” 只要她不哭,别说是给虞姑娘上妆了,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她们都会去摘。 青嬷嬷说了声“好”,就吩咐人去将首饰拿上来。 五公主为她绾发,低头在几套头面首饰中看了看,最终选用了一套黄金掐丝牡丹镶红宝石的流苏步摇,几只点缀的宝石金簪。 然后是画眉,点上淡淡的胭脂,最后别出心裁的在她的眉间点了一点朱砂。 “好了。”五公主满意地拍拍手,上下地看了看,然后无不得意地道,“我果然很有天赋!歌儿,你快看看,真漂亮!” 丫鬟嬷嬷们默默地低头,对某位孕妇这自夸自卖的行为当做没有看见。 虞歌有些出神的望着铜镜里清丽娇艳的女子,一时间差点认不出自己。 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优雅的髻,宝石点缀的流苏步摇在在烛光下轻轻摇曳着,让端庄贵气的大红嫁衣平添了一份妩媚。 虞歌在心中淡淡微笑,她从来没有想过,妩媚、娇艳这样的词竟然能够和自己扯上关系。 看着看着,五公主突然抱着虞歌又哭了起来。 丫鬟嬷嬷们木然地看着哭得我见犹怜的某位孕妇,心说姑奶奶你可就别哭了,要是被驸马爷知道您哭了倒霉的还是她们啊╮(︶﹏︶)╭! 然而青嬷嬷劝了好一会儿,某位孕妇还是哭得梨花带泪的,无奈之下,虞歌只好亲自上阵,终于将情绪多变的孕妇给劝住了,只是对上那双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虞歌的目光有些飘忽。 那个什么,美人儿垂泪真是让人心中不忍,再看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心生怜惜,然后抱着她一阵疼惜了。 想到这画面,虞歌顿时有些心塞。 虽然对美人儿的抵抗力很低,但是这也太低了吧?虞歌暗自唾弃着。 等门外传来一阵鼓乐声,听夏连忙把盖头拿过来给虞歌盖上,然后扶着她出门。 “歌儿……”虞歌感觉到自己被五公主拉住了手,顿时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自她来到南夏后,她第一个结交的人就是五公主,而后者也给予她了很多关心和帮助,甚至比她的亲人还要多。 虞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于是两人抱到了一起失声痛哭。 丫鬟嬷嬷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同时好笑不已。 这怎么那么像母亲嫁女儿呢? 虞歌哭得不能自抑,直到腰间被一只大手搂住,耳边传来一句无奈又好笑的话:“小歌儿,别哭了,就算你出嫁了,你以后也还是能去卓府看五妹妹的。” 虞歌顿了下,然后大窘,以后又不是不能看见了,她哭得这么伤心做什么? 这场婚事就这么啼笑皆非地开始,平静的落幕了。 虞歌和皇甫离成亲不过一个月,皇甫离就被封为太子,两个月后,皇帝在朝会中宣旨退位,禅位于太子。 然后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并一一分封诸皇室宗室,并同时又册立太子妃为皇后,封赏有功的勋贵之家。 从此,南夏的新格局开始了。 半年后。 凤辇浩浩荡荡地从宫中出发,一直往南夏东边的照瑕山去了。 ——照瑕山上建了一座寺庙,名唤静音寺,因为平时南夏人不怎么信佛,所以此地鲜少有人来。 下了凤辇,虞歌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听夏陪本宫进去便可。” “是。” 整齐划一的声音惊得后山的鸟雀纷纷飞出了山林,静音寺后院,一白衣男子见状,抬眼看了看身前稳如泰山的和尚,笑道:“她来了。” 了尘大师也是一笑:“你要见她吗?” “这是自然。”白衣男子飒然一笑,站起身拂去了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朝前院而去,了尘大师摇了摇头,抬脚跟上。 在小沙弥的引领下,虞歌在禅房中见到了等候多时的了尘大师。 “虞施主请坐。”了尘大师指了指身前的位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经别两年,虞施主别来无恙。” 虞歌在他面前的蒲团上入座,闻言微微一笑:“大师也别来无恙。” “虞歌今日来,主是要感谢大师对我夫君的帮忙。若无大师,恐怕虞歌早已命丧黄泉,而我夫君也不会有今日。” “皇上心怀天下,心系百姓,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而老衲只不过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罢了。”了尘大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老衲观施主的气色,似乎比两年前要好了许多,想来这两年虽然施主受了不少的苦,却也是苦尽甘来。” “正如大师所说,虽然历经磨难,可虞歌现在却过得很好。”虞歌双手合十,朝了尘大师微微一拜,“当年多亏大师指点迷津,才有了现在的虞歌。” 了尘大师笑道:“一切皆是施主所悟,与老衲并没有关系。说起来,两年前虞施主之所以能和老衲有那番交谈,全亏了有人将你们齐聚于寒山寺,也才有了今日你我的相见。” 虞歌怔住:“大师是说,当年我和书玉她们在寒山寺的相聚,其实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我见到大师。” “不,虞施主这么说也并不全对。不是为了让虞施主见老衲,而是那人想见虞施主。只是时候未到,他不便现身,便由老衲出面,因而才有了你我的相识。” “那人今日想见一见虞施主,不知施主可否一见?” 虞歌嫣然一笑:“既然他想见,虞歌自然能见。” 了尘大师慈眉善目,望着虞歌的神色十分慈和,笑道:“去吧,相信他一定会解惑施主心中的困惑。他此刻就在后山。” 虞歌独自一人前往后山,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山间丛林中传来阵阵鸟鸣声,幽幽花香飘来,沁人心脾,而最显眼的是负手站在天地间的白衣男子。 男人风华无双,眉眼清冷,一袭白衣,似是不染一丝尘埃,给人一种遗世独外的感觉。 “你来了。”男人转眼看她,淡淡道。 虞歌走近他,屈膝福身:“虽是第一次见面,不过虞歌还是要感谢阁下暗中出手之恩。” 男人挑眉,衣袖拂过,虞歌刚刚屈下的膝盖就被托了起来:“不必如此多礼,我本就不是世俗之人,自是不受你这一拜。” 虞歌虽然心惊他这一手,却还是不动声色,从善如流地起身:“还不知阁下尊称。” “你唤我临渊便可。” “临渊公子。”虞歌浅笑,“了尘大师说,您会解惑我心中所困。” 临渊闻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虞歌没有听清楚,却也没问。 “你无非是疑惑我为何想要见你,又为何不现身见你。” 这话说的有点绕口,但虞歌却听懂了。 她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你可知,你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磨难?”临渊低头抚了抚袖口,“世有玲珑心,得之为幸,也为不幸。” “公子的意思是——”虞歌秀眉紧皱,盯着临渊略有些失神。 “你会经历这么多磨难,这其中有我也有玲珑心给你的考验。你要知道,玲珑心不轻易现世,它既然选择你,那么就是你的机缘,同时,也是这个天下对你的选择。” “你生来带有帝星之势,我把玲珑心给了你,既是顺应天意,也是加快这天下格局的变化。然而,不经历重重磨难,你又何来今日?往日你所遭遇的一切,全然是为了你今日所得——凤凰唯有经历浴火,才能涅槃!” 虞歌愣神,好半晌她才问道:“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身怀玲珑之心?” 见她这模样,临渊眉头一皱:“虞歌,不要钻了牛角尖。纵使你以前生活多舛,但你身边关心你之人皆是真实存在,即便没有玲珑心,这一切你依然要经历。” 虞歌垂头想了许久,灵台忽然一阵清明,她抿嘴一笑:“多谢公子开解,虞歌想明白了。” 她见眼前的男人望着自己身后,不由得也看过去,就看见了阳光下,面若冠玉,面容清俊的皇甫离。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背着光,五官清晰,眼底似覆了星辰,浮动着一片星光,唇边不禁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其他的我皆无所求,唯有求他一人而已。” 临渊笑了笑,转身离去:“你与他共同携手,这天下盛世必定会在你们手中重现。” 虞歌回首看去,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耳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唇边含笑,虞歌抬步朝那个男人走去,一步一步,郑重地将自己交给他。 …… 临渊沉默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轻轻一叹,这两人的未来,只怕还有许多坎坷要渡过。 了尘大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临渊身边,与他并肩而行:“这两人,你如何看?” “命途多舛罢了。” “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公子……”远处传来的少女声让他面容柔和了不少,闻言只是淡然道:“时也,命也。一切皆是命,成大事者,哪有一路顺风的,我只怕她到时舍不得。” 说罢,他转身扶住了莽撞冲过来的少女,心头一阵柔软。 了尘大师看着隐藏在层层白云中的帝星,黯然叹息。 果真是时也,命也。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六) 皇甫离登基半年后,整顿军队。 一月后,帝后亲征,以几十万大军的行军速度,不出几天时间就到了安阳城外。 在皇后虞歌的计策之下,几十万大军丝毫不做停留,也不给大盛王朝边境的守军反应的时间,只以两天的时间就攻破了大盛王朝的边城,朝淮临城继续进攻。 或者说此刻南夏大军与两年前进攻大盛王朝的时候的情景不再一样,一路上势如破竹,短短半个月时间,三十万南夏大军就已经攻下了大盛王朝四座城池,挺进到了大盛王朝腹地的汴城。 这是大盛王朝内仅次于京城的城池,其繁荣程度不比京城差多少。 因为这里是四方国家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因此这里的热闹繁荣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自然是不比其他。 可当南夏大军赶到此处的时候,一路势如破竹的气势陡然一转——因为同一时间接到消息的南殊等人来不及支援,此刻还在来边关的路上,得知消息的萧凛也不等宣德帝的旨意,带着镇守南边的五万大军与安瑜率先赶到了汴城。 南夏大军前进的脚步就这么被拦住了,同时虞歌也让大军后退安营扎寨,稍作休息再开始攻城。 南夏大军大帐里,所有的将领都是一脸意气纷发的神色。 接连几场的大胜让他们兴奋之余更多了几分未尽兴之意,所以当皇甫离下令暂停攻城的时候许多人都有些按捺不住,纷纷前来请战。 “皇兄,我们应该一鼓作气拿下汴城,而不是停下来做壁上观。”皇甫奚看着自家靠在虞歌身上的皇兄,焦急道。 皇甫离慢条斯理的道:“朕不是说了么,原地休息。” 有将领不解地道:“可是皇上,萧凛带的五万人马已经到了,咱们不是应该趁他们人马劳顿打个措手不及么?” 皇甫离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是人马劳顿,但咱们比他们更劳顿。诸位是不是认为咱们这一路打得太顺利了,所以大盛王朝就真的不堪一击了。大家不要忘了,我们这一路之所以会这么顺利,完全是因为皇后的计策,才让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下了四座城池。” 众人一默,纷纷把目光落到了一旁看书的虞歌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虞歌把头从书中抬起,含笑道:“皇上说的没错,我们这一路太过顺利,底下的士兵必定会心生骄傲,先稍作休息再说。各位将军一定要约束好手下的士兵,以免他们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对这位用兵如神的皇后娘娘,各位将领还是挺敬重的,闻言连忙称是,都退下去了。 众人都走了,最后离开的卓彦抬头看了眼皇甫离,迟疑道:“皇后娘娘突然让我们退后扎营,是不是因为对方带兵的人是萧凛和安瑜?” 虞歌淡淡一笑:“是,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卓彦眉头微挑,却也没有问其他的原因是什么,恭声退出去了。 大帐里,虞歌靠在皇甫离怀里轻声道:“萧凛是大盛王朝的不败战神,且他身边还有鬼才军师辅助,着实是不简单,我们要万分小心,不然,这一战必定会功亏一篑。” 皇甫离偏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淡淡一笑道:“杀一杀他们的锐气也好,这一路上都太顺利了,不好。”顿了顿,他问,“小歌儿,你若是不想对上他们,可以和我说,我……” 虞歌摇了摇头:“在我决定嫁给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她当初从秦朗那里得来的相思豆种子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一个早上就已经烧掉了,她既然放下了,就不会再留恋于过去。 皇甫离愉悦地笑了,心底深处流过一阵暖流,搂住她的手不禁用了几分力。 汴城。 萧凛站在城头,看着远远安营扎寨的南夏大军,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怎么了?”安瑜与他并肩而立,“从我认识你以来,就从未见你有过这么凝重的表情。怎么,觉得对方棘手了?” “你不觉得对方的行军风格,颇有几分你的影子吗?”萧凛点了点远方的大军,偏首看着他,“而且,对方的排兵布阵大气,又多了几分果决的味道,这是与你的不同之处。” 安瑜沉了脸色:“这世上除了殊儿,便只有小歌儿才会模仿我,而且,小歌儿虽是女子,却多了常人所没有的大气……可是,小歌儿已经死了。” ——当初皇甫离救了虞歌后,又做了一个虞歌已经身死的假象,因此当萧凛和京城中的人来查的时候,得到的便是虞歌已经身死的消息了。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南夏大军沉默不语。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猜测,这个猜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好友。 安瑜忽然想到什么,拍了拍他肩膀:“你啊,什么都敢乱来,这次你我擅离职守,还将镇守南边的五万大军也带了过来,要是被陛下知道,你我可就要倒霉了。” 萧凛淡然一笑:“那又如何?只要能保边关百姓安宁,即便我现在就被处以死罪,那也是值得的。而且,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应该知道的。” “可他是皇上,他位于那个位子之上,早就变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话你知道,我也知道,可他不知道,晤风,你做好打算了吗?” 萧凛转身下了城楼,轻飘飘的一声“嗯”似有若无地传来,仿佛没有传来一般。 安瑜轻声一叹,看着远方心生荒凉。 休息了三日,南夏大军恢复了精力,而南殊和安凉也到了。 “萧叔,安叔,我来迟了。”南殊低声道。 萧凛抬眸瞥了他一眼,平静地摇了摇头:“这与你无关。南夏大军突生战事,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京城中的情况如何?” 南殊闻言,神色有些黯然:“陛下……陛下说,萧叔您违背旨意,擅离职守,让您上交兵权,回京述职。” “砰!” 安瑜一掌拍在桌上,怒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我们带兵及时赶到汴城,南夏大军早就攻破了汴城,哪里还等得到你们?” “父亲,”安凉低着头,“陛下也让您回去述职。” 安瑜握紧了手,神色紧绷。 萧凛拍了拍好友的肩,轻笑道:“这都是你我之前料到的结局,何苦生气?我会回京,也会将兵权交给你,但不是现在。”他起身,负手站在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面前,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等击退南夏大军,我会回京亲自和陛下请罪,可是现在,我是大军的主帅,兵权我是不会交的。” “萧叔?!” 南殊和安凉同时一惊。 萧凛没有搭理他们,反而看向了安瑜:“怎样,可否敢和我一同违抗圣旨,再次并肩作战?” 安瑜眼里多了一丝笑意,站起身,儒雅一笑:“有何不敢?” 这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初识之时,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锋芒毕露,不惧一切。 南夏大军。 虞歌看了看汴城,唇边勾起一抹弧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轻声道:“南殊他们到了。” 皇甫离给她披上披风,搂她入怀,闻言只是含笑道:“你有何计策?” “我了解陛下,他一定会因为萧凛擅自带兵支援汴城而大发雷霆,而萧凛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必定没有和陛下说过,因此,南殊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收回萧凛手中的兵权,二是领兵对付我们。”虞歌侃侃而谈,“可是,依萧凛的性子,他必然不会轻易离开战场,或者说,他不会交出兵权,接下来,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皇上,我需要一支五十来人的小队,于今夜有用。”虞歌退后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皇甫离颔首。 是夜,一支五十人的骑兵从南夏大军悄然无声地离开,领兵的人是皇甫奚,与此同时,卓彦也消失了。 虞歌静坐营中,等候消息。 直至黎明时刻,汴城中突然亮起火光,城门大开,虞歌睁开双眸,缓步而出,看着不远处亮起的火光,心中一片安然。 “虞家,秦朗,我回来了。” …… 一个时辰后。 皇甫奚一脸兴奋地回来了,随后不久卓彦也回来了。 “皇嫂,你真厉害,所有的一切你都算准了!汴城我们拿下了。” 卓彦也笑看着虞歌点了点头:“我们也成功了。” 原来昨夜那五十人的骑兵偷偷地潜进了汴城,作为曾经的大盛王朝百姓,虞歌自然是对边关的情况一清二楚,自然也清楚汴城的薄弱点,轻而易举地就让皇甫奚带着人潜了进去。 他们潜进汴城后,从城中搜刮了烈酒,然后找到最干燥的地方,放火烧了汴城。 汴城多为土木建筑,一旦某个地方起火,牵连的便是全城。 而与此同时,卓彦带人截下了他们的粮草,这样一来,南夏大军就暂时不用为粮草而担忧了,至少这些粮草足以支撑他们攻破大盛王朝了。 这次的计划能成功,是因为虞歌算计到了萧凛此时的心态——南殊和安凉昨日才带兵到达汴城,城里必然会有所放松,各处把守也必定不如往日那般警觉。 “皇嫂,你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全部都算准了。”皇甫奚看着她问道。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看向她。 虞歌摇头一笑:“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这事很简单的,我之所以能把一切都算准,是因为我算准了他们的心态。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要想把握住一切,就必须要从源头分析,从每个人心里的所求所想来分析他们的心态,这样不论什么都能算出来。” “嘶……”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恐怖了吧,竟然能算到每个人心中在想什么,思及此,他们看向虞歌的目光也不由变得敬畏起来。 卓彦似笑非笑地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温文尔雅地笑道:“皇后娘娘不会也在揣摩我们的心思吧?” 见底下的人神色一变再变,虞歌忍住笑,道:“放心,我是不会把你们嫌弃你们家中的黄脸婆一事告知给各位的夫人的。” 常远差点就破功笑了出来,他们皇后娘娘可越来越喜欢耍着这些将军玩了。 皇甫离和皇甫奚也忍俊不禁。 南夏大营这边欢声笑语,被迫弃城的萧凛众人却没什么笑意。 汴城数里外的山峰上,萧凛眺望着远处已经交织成一片火海的汴城轻声叹息道:“汴城毁了。” 安瑜站在他身后,听闻此话不禁苦笑:“没想到,汴城竟然在我们手中守不过十天,真是老了。” 话音未落,城门口便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然后就看到火光冲天而起,即使他们在城中位置也能清楚的看到那天边的红光,可以想见火势有多烈。 “不过,我倒是知道了南夏大军中究竟是何人在为他们出谋划策了。”萧凛释然道,“能对汴城的结构如此熟悉,又熟知你我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安瑜默然:“没想到,我教她的这些东西,最终是害了整个大盛王朝。” 萧凛摇头,严肃道:“不,这是我们欠她的。不愧是只看了几本书就能绘制出详细而清晰的大盛王朝从南以北之地的舆图的人,看来还是我小瞧了她。” 南殊和安凉面面相觑,从他们的对话中,他们听出了虞歌似乎没有死的消息,更重要的是,现在在帮南夏大军对付他们的人好像就是虞歌。 “萧叔,歌儿她……她……”南殊激动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没事,应该是被南夏的人救了。”萧凛瞥了他一眼,“不管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都不重要了,她现在是我们的敌人,遇到她,不可手软。” 南殊表情一顿,而后不可置信地抬头:“萧叔?” 萧凛面无表情:“这是军令。” 说完,他转身离去。 安瑜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也走了。 其余的士兵也跟着离开了,唯有安凉还陪着他。 “南殊,萧叔他说的对,无论我们以前和虞歌的关系如何,现在我们终究是敌人。你若对她心软,死的人就会是你。” 南殊握紧了拳头,抿紧了唇,显然很恼怒。 “唉!”安凉见他这模样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就白费了他和南殊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谊,颇为头疼地看着他。 这人一旦倔起来真是让人没办法。 “走吧。”半晌,南殊松开紧握的拳头,淡淡地道。 “哎?”安凉睁大了眼睛看着某人,眼里一片诧异。 这家伙,第一次没有犟脾气。 不过也是,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让他犯倔的时候,不然萧叔非得抽他一顿不可。 …… 萧凛等人连退数十里,奇怪的是南夏大军也没再发起进攻。 “小歌儿可真了解我们,如果此时南夏大军对我们不依不饶,恐怕我们拼死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安瑜不知道应该为这份了解欣慰还是苦恼——虞歌了解他们,就代表她很容易就能猜出他们的下一步打算,同样,他们了解虞歌,也明白她不会对他们下死手,真不知道这是不幸还是幸运。 萧凛依旧面无表情,看得安瑜忍不住吐槽他:“你这脸色能不能不要这么一直臭?话说,自从阿颜走后,你就没表现出正常的情绪来,一年到头都是这幅表情。” “将军,外面有一位姑娘找将军。”无涯掀开帘子进来,禀告道。 两人同时看过去。 无涯脸皮一抽:“不是虞歌姑娘,是……安颜姑娘。” “啪——” 闻言,萧凛猛地起身,放在他手边的杯子被他的动作一带摔到了地上,顿时就被摔得四分五裂。 “你说谁?”萧凛紧紧地盯住他,似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一样。 无涯将头低得更低了:“回将军,是安颜姑娘。”天知道当他看见安颜姑娘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惊吓,也莫怪他们家将军会如此失态了。 “让她进来。” 无涯领命去了。 片刻后,帘子重新被掀开,一身红衣的阿颜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着两人呆滞的神色,阿颜展颜一笑:“大哥,萧凛,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七) “大哥,萧凛,我回来了。”阿颜笑看着失态的两人,轻声道。 此时的阿颜,铅华洗尽,又恢复了五百年前她还未踏出深幽谷时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安瑜失神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颜浅笑道:“大哥如此吃惊,可是不认识阿颜了?” “你——”他迟疑地看了看阿颜,不怪他回不过神来,实在是因为阿颜此时的容貌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二十年过去了,他和萧凛都已经老了,而阿颜却还一如既往。 萧凛缓步至阿颜的面前,颤抖着手抚摸上她的脸。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日日夜夜思念着眼前的人,以至于夜不能寐,而他刻进骨子里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让他呼吸都不禁放慢了几分,就怕一个不小心眼前的人又消失不见了。 “阿颜……”他低声呢喃,轻轻摩挲着手下细腻的肌肤。 安瑜见状,轻声一叹,悄悄地退了出去,将这里的空间交给了他们俩。 阿颜伸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笑得眼睛都红了:“是我,我回来了。” 萧凛紧紧抱住她,放在她腰间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阿颜。” “你不该想起来的。”阿颜轻声道。 放开她,萧凛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向来平淡如水的眼里充满了笑意:“阿颜,虽然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都活在回忆中,也痛苦着,但我甘之如饴,因为回忆里有你,有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日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容颜不改,还是这么美丽,而我却已经老了。” 这世上最无奈的就是英雄迟暮,美人白发! 阿颜闻言,低低一笑,环在他腰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力道。 靠在他怀里,她柔声道:“不,不是老了,而是变得稳重了。况且,在我心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萧凛,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你与南夏的战事。”阿颜抬起头看他,“你跟我离开好不好?这场战事,你们不是南夏的对手,你是大盛王朝的不败战神,如果你败了,大盛王朝的百姓一定会责怪于你的。” 萧凛对上她的双眼,那双水眸里对他的担忧不加掩饰,他心头一软,低头吻住她的嘴,不过三秒,他的唇就从她软绵绵的嘴巴上离开了。 以拇指抚摸着她的唇角,萧凛正色道:“阿颜,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谁是一定不败的,也没有谁是一定会败的。我是大盛王朝的将军,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皇上,也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百姓。我既然是他们的将军,那么我就有责任守护他们。这个天下,唯有他们是无辜的。” 阿颜咬了咬唇:“不对……萧凛,我乃是修行百年的桃花妖,那些凡人与我来说,并无什么关系,所以,我不在乎他们的生死,我只担心你。” “那你的家人呢?阿瑜和你父母,你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了吗?”萧凛后退了几步,看着她淡淡地道,“阿颜,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虽嚣张,却善良,对陌生人也能抱以善意,为什么你现在却可以说出这种话,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阿颜心里一阵苦涩,她特意求了公子,让她回来见他,而他却指责她心狠。 阿颜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眼里升起一股雾气,视线渐渐变得朦胧,一不小心,一滴泪就掉了下来。 连忙用手背擦去脸上残留的泪,阿颜抬起头,平复自己的心情,骄傲的自尊逼着她与萧凛直视,语气也冷冷的:“不是我变了,而是我本性就如此,我是妖,又怎会懂你们人的感情?我从来就不善良,心狠手辣才是我的本性,在你们凡人的眼里,妖不都是如此吗?“她似乎重重咽了一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是这个样子,是你从来没了解过我。” 你凭什么指责我?就凭我爱你吗?可是,我不是其他人,爱你就会任你随意折辱。 她扭头而去,转身的刹那,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出大营,阿颜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临渊,擦了擦泪水,收拾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走了过去:“公子。” “我说过,他不会和你走的。”临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回去吧。” “公子……”阿颜跪在他面前,“求公子救救他,阿颜愿意舍弃自己的所有修为,只求公子能救他。” 临渊居高临下地看她:“救他?一介凡人罢了,即便舍了你所有的修为,也救不了他。你与他之间,纠缠了几世,是时候该放下了。红尘不了,你的修为将再也精进不了,甚至还会成为你的心魔。” 阿颜嘴唇咬得发白,心凉了半截,无力感像冰冷的泉水一样从心底流过,脑子里一阵火辣辣的疼:“可是,只要公子愿意出手,他……” “阿颜,不要忘了你的本分。”他的声音低沉,话里带着警告之意。 “是。”阿颜流着泪,低低地道。 临渊冷漠地看着她,广袖挥过,阿颜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公子为什么不帮帮阿颜?”浮生从他身后走过来,不解地道。 听见这个声音,临渊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柔和了下来,转身看她,含笑问道:“都听见了?” 浮生点点头。 “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再开口让我帮她?你应该知道,只要你为她求情,无论她求我什么,我都会答应的。”临渊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道。 浮生闻言,沮丧地低下了头,闷闷地道:“阿颜她是很可怜,尤其她和萧凛经历了那么多,我差点就忍不住要让公子帮帮她了,可是……”小姑娘不安地伸手攥住了男人的衣袖,“可是,浮生知道,公子这么做有公子的用意。浮生不想让公子为难。” “傻瓜!”临渊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浮生不会让我为难,只是你说得对,我这么做的确有我自己的用意——阿颜她和萧凛之间的缘分已断,此生都再无可能。若强行留下萧凛,只会害了阿颜。” “世世轮回纠缠,她早已耗尽了他们之间的缘分。而且,她之前就已经用她的修为报了萧凛的恩,今生已不再欠他。若再掺和进这些俗事里,于她修为不易。” 浮生听得一知半解的,但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明白了。 “那这场战事……” 临渊沉沉地眺望南夏大军的方向,冷然道:“萧凛他们不是虞歌的对手。这场战争,他们必败无疑!” 往生阁。 阿颜失神地坐在往生阁的后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公子是为了你好,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淡,可其实对我们妖他是非常宽容的。而且……”雪音看着她,轻轻叹气,“你和他之间早就没了缘分,公子只是不想你再参与进去,人间尘世,能脱身则脱身。” 阿颜将头靠在她的小腹上,哽咽道:“我知道,可是我喜欢他,我已经追了他几世,我忘不了。” “那就交给时间。一个人的心里无论有多大的伤口,有多深的执念,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治愈,被淡化。对我们妖而言,百年时间不过弹指一瞬间,转眼即逝。” 阿颜点点头:“我会放下的,给我一些时间。” 雪音复杂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眼里突然多了一抹缱绻。 …… 萧凛揉了揉眉心,嘴角逸出一抹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阿颜是为了他,只是正如阿颜所说的,她是妖,与这些事情没有半点干系,既然如此,那就彻底推开她,不让她扯进这些事情中。 “对不起,阿颜。”他低低地道。 “你可真狠心,阿颜一定又伤心了。”安瑜从外面进来,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样,然而却没有一分责怪的意思。 萧凛没看他,转身回了案桌后研究战事:“你不也是赞同的吗?” 安瑜沉默。 是的,萧凛的做法他的确是赞同的。 在世人眼里,安颜已经去世了,而这场战事他们没有把握能赢,如果安颜要带他们离开,那么安颜的身份必定瞒不住。 虽然他与安颜身份不同,但他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他还是想要在最后的时刻里护住她。 “罢了,还是研究计策吧。”安瑜长叹道。 次日。 南夏大军和大盛王朝的军队相互对峙,此次,位于南夏大军前方的是虞歌和皇甫离,他们都注视着对面的男人,神色有些许凝重。 萧凛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虞歌,没想到终有一日,你我会两军对峙。”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萧叔,虞歌以往多亏了萧叔照拂,虞歌感激不尽。只是,我如今是南夏的皇后,必然要为我的臣民们做打算,所以,对不起。”虞歌看住他,轻声道。 萧凛摇摇头:“我不怪你。”他的视线落到她身边的皇甫离身上,忽然笑了,“你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作为长辈,我为你真心感到高兴。你以前受了诸多苦难,他能给你幸福,我们乐意至极。不过,两军对战,你我就是敌人,不必手下留情。” 虞歌盯着他许久,最终移开了目光:“萧叔,我已经动手了。” “我知道。”他颔首。 虞歌眸子一黯,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不由得捏紧了几分,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她抬头看去,就看见了皇甫离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心里一震,所有的不舍、难过在这个男人面前皆化为乌有,只剩下坚定。 “虞歌还是要说声对不起,不过,虞歌不会罢手,所有欠我的,我都会一一拿回来。”她手抬起,猛地一挥,“进攻。” “是!” 南夏大军在她的命令下与大盛王朝的军队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虞歌和皇甫离在后方远远地看着这场厮杀,突然,虞歌扭头看皇甫离:“皇上,你怕吗?” 皇甫离闻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再有半个时辰,八皇弟他们就该回来了。只要撑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赢了。”虞歌握紧了他的手,“皇上可怪过我?” 皇甫离轻声笑了出来,连胸口都微微地震颤,指尖落到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就算会责怪天下人,也不会怪你。如果你到最后下不了手,就放过他们吧,我不想让你后半生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看得出来,萧凛和安瑜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轻,尤其是萧凛对她说的那番话,更像是一个温和的长辈对疼爱的晚辈的祝福和欣慰,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更不愿意让他们死在南夏大军的铁蹄下,毕竟,安瑜还是她的老师。 虞歌拒绝了:“我了解萧叔和安叔,他们宁肯战死沙场,也不会临阵脱逃。我就算真的放了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一切顺其自然吧,若是他们真的……便为他们厚葬吧。” 皇甫离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第一次为让她和大军一同出征的决定而有了几分动摇。 对于南夏大军来说,这是一场苦战,南夏大军的防线一退再退,就连萧凛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怎么回事?南夏大军的人数比我们多,为什么却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萧凛皱起眉头,望着不堪一击的南夏大军沉下了脸色。 安瑜脸色倏地一变,沉声道:“不好,京城……小歌儿一定是抽掉了人马,绕到我们后方攻打京城去了。她可真是敢!” 不得不说,同样是出谋划策的安瑜很容易就能猜到虞歌的打算,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从小就看着长大的弟子。 此言一出,饶是萧凛也不由得心头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声道:“京城那边我们来不及去支援了,那么,这里我们就必须赢。只要活捉了皇甫离,京城的危机自然就解了。” 南殊和安凉彼此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吃惊。 南夏大军本来人数占了他们上方,可当南殊带来了三十万大军后,明显的就是他们要压南夏一头,而此时两军对垒,虞歌竟然还敢从中抽掉军队去攻打京城,虽然一旦京城被破,他们就输了,可虞歌又怎么能保证在京城被南夏攻破之前他们不会先击败南夏? 显然,这是一场豪赌。 准确的来说,是十万——虞歌抽掉了二十万大军去攻打京城,而这里只余十万大军对上萧凛的接近四十万大军。 只要在虞歌他们还没有败退之前,皇甫奚和卓彦能及时赶回来,那么,大盛王朝就输了。 相反,如果皇甫奚和卓彦没能及时赶回,就算京城被破,两军最多也是打成平手。 虞歌显然是算计好了,这对其他人来说是豪赌,而于她却是哪边也不亏。 这点,萧凛想到了,安瑜自然也想到了。 “如何,被自己的弟子算计的滋味如何?”萧凛偏头斜了一眼身边的人,戏谑道。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她是我的弟子,输了我也不亏。”安瑜淡淡一笑,多了一份洒脱。 萧凛笑而不语。 不多时,大盛王朝的攻势明显的猛烈急躁了许多。 而南夏大军人数少于对方,所能承受的压力也已经频临极限,只要大盛王朝再来几次强攻,只怕虞歌他们就要受不住了。 双方一阵激战,虽然南夏大军人马疲乏,但是仗着地势和虞歌的计策却也和西陵大军打了个旗鼓相当,坚持了半个时辰。 而眼看南夏大军就要被击败,大盛王朝就要取胜之时,皇甫奚和卓彦带领人马赶回来了—— 远处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即使远远地也能让人感觉到大地震动的声音,那是千军万马疾奔而来的声音,为首两人便是一身白衣的皇甫奚和卓彦,他们身后是二十万大军。 南夏将士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光彩:“援兵来了!” “援兵来了!兄弟们,给我杀!拦住他们,保护皇上和皇后!” “援兵来了!”整个战场上都响起了南夏将士的欢呼声,然后双方的战斗也更加激烈起来。 看见卓彦他们,皇甫离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了,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他看着虞歌,温柔一笑:“小歌儿,八皇弟他们回来了,我们赢了。” 虞歌心下一动,与他并肩而立:“我们赢了。” “南夏所属,给我杀。”皇甫奚驰马疾奔而来,清越的声音里满是杀气。 远远看着这瞬间就改变了的局势,萧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多了一抹锋芒:“阿瑜,你带殊儿他们走吧。” 安瑜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们已经败了,大盛王朝不复存在。歌儿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不会杀了我们,但是,我身为一军主帅,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可你不同,你还有妻儿,你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要为弟妹考虑考虑,还有阿凉。” 安瑜扭头去看安凉,心里一阵难受:“晤风……和我一起走吧。” “不了,我在这个世上早就没了牵挂,生死都无所谓。”他深深地看了南殊和安凉良久,才轻轻地出声,“殊儿,阿凉,你们要永远记得,男人死,也要死得其所,可是在那之前,你们要首先为你们的家人考虑。这是我最后能教你们的。” “不要去反抗,歌儿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只要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这个天下的主人是谁,我都不在乎。所以,不要去报仇,歌儿会做得很好,去吧。” 安瑜咬紧牙关,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如果他孑然一身,他自然会是和萧凛一样的选择,可他不是。 他的妻子自嫁给他以来,就一直在为他提心吊胆,而且她的身体虚弱,也经不得再一次的打击。 他心有牵挂,做不到为这个国家,为那个一心算计他的帝王而献出生命。 拍了拍好友的肩,萧凛笑了:“我所牵挂的那个人,已被我伤了心。我很羡慕你,同时也很庆幸,你心中还能有所牵挂。走吧,这次,我看着你们走。” 南殊狠狠地咬紧了后牙槽,攥紧了手,一言不发。 萧凛看他那倔强的模样,不禁无奈一叹:“你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的父母呢?长公主殿下为你担心了那么多年,你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南殊浑身僵住,猛地跪下,闭着眼给他磕了三个头:“萧叔——”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似乎有些情绪晦暗。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南殊睁开眼,一双眸子通红,眼底深处布满了狰狞之色。 “晤风。”安瑜复杂地看他,声音涩然。 “照顾好自己。和许清一样,离开京城,不要再插手朝廷中事了。” 安瑜微微颔首,拉着南殊和安凉转身离去,只是他的脚步却犹如千斤重,每一步都踏得那么艰难。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将会是永别。 第四章:玲珑心(二十八) 安瑜他们离开了,萧凛抬头看了看已经是烈日当空的天空,心中像是解脱了一般,低声喃喃:“一切都要结束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锋锐的眸子一闪,率先冲了出去。 远处皇甫离和虞歌也看见了那个一马当先的身影。后者神色有些犹豫,垂着头没去看他。 “小歌儿。”皇甫离担忧地唤她。 “我没事,真的,只是……”虞歌把头埋进他颈窝,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从来没想过我和他会有兵戎相隔的一天。这些年来,他对我就如父亲般,我……可是,阿雪的仇我不能不报,虞家欠我的我也不能不讨,皇甫离,我心里只是有些疼,你让我缓缓就好了。” 听那带着哭腔的喑哑嗓音,皇甫离心里像是被什么铁棍恶狠狠地翻搅了几遍,疼得让他紧紧地拧起眉来。 他将胸腔里压抑着的郁气长长地吐了出来,躬下身将她环得更紧。 这种时候,他不能让她不哭,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她。 看着萧凛,卓彦勒住缰绳,迎了上去,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静看着他,忽而笑道:“阁下便是大盛王朝的不败战神萧凛吧?卓彦对将军甚是敬佩,今日,便让我来领教领教萧将军的厉害之处。” 说罢,他难得的露齿一笑,一提缰绳训练有素的战马便嘶鸣一声朝着战场中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冲了过去。 萧凛难得也笑了:“好,也让我来领教领教能被虞歌看重的人究竟有何厉害之处。”他长剑一挑,挥开了身边的敌人,与卓彦面对面相遇。 卓彦微微一挑眉,手中长剑划出,直挥萧凛面门,萧凛在马上侧身避开,同时举起手中的长剑还击。 两人便在马上你来我往的动起手来。 然而两人用的都是剑,长剑便是再长也是有限的,在马上动手并不方便,打了几十个回合两人还是有志一同的跃下马背落在了战场中。 一落到地面,萧凛的攻击很快就变得凌厉了起来,反而是卓彦在他的攻击下有些手足无措,不过片刻就败了下来。 “不愧是大盛王朝的不败战神,我甘拜下风。”卓彦抱拳一笑,翻身上马回了大军中。 萧凛神色一凛,冲进了大军中,手中的长剑在手里一转,围上来的四五个南夏士兵就被他一剑封喉,全数败了。 可是,萧凛只是一个人,任他再厉害也无法与千军万马对抗,当十人百人万人围上来时,他终究是不敌。 一柄长矛从他后腰处刺来,腰上一疼,萧凛手中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就是这么半拍的时间,一柄剑刺向他的前胸,被他堪堪躲开,然而却没能躲开刺向他腰腹上的那一剑。 “哼!”他闷哼一声,同时又是几炳长矛对准他刺了下去,顿时,他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长剑也无力地滑落。 虞歌被皇甫离扶着,来到他面前,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口和泊泊的血液,虞歌嗓子难受,轻声道:“萧叔可还有什么心愿?” “虞歌,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只是,不要滥杀无辜,咳咳……”他咳了咳,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歌儿,望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过南殊他们。不要过多杀戮,杀戮只会让你失去理智。” “我答应你。” 他眼中天上地下一片赤色,到处都是断肢残躯、滚滚硝烟。 萧凛笑了,眼神却望向了远方,想起了昨晚那个在自己面前落泪的女孩儿,胸口似被人剜走一块血肉,痛不可遏,他想,他这一辈子终究还是欠了她,无法还清了。 他的唇边又溢出了血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虞歌仰头阖上眼:“厚葬。” 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入混满鲜血的泥土里很快便消失不见。 …… 京城被攻破,宣德帝在揽月宫中自杀身亡,皇宫一片混乱,皇甫奚和卓彦自去处理京中各项事宜了,很快,宫中就被他们给控制了。 当皇甫离和虞歌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被拿下了。 “放了他们吧。”虞歌低声道。 皇甫离自然不会违背她,挥了挥手让将士们放了这些宫女太监。 “别不开心了,我已经让听夏和常远去虞府了,虞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皇甫离企图哄她,见有宫人端着银耳莲子羹,他端了过来,“吃点东西吧,自从昨日之后,你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虞歌别开脸,神色恹恹。 皇甫离轻叹一声:“这样吧,我先吃一口,然后你再吃一口好不好?不然,我会担心的。” 见他这么低声下气,虞歌心头一软,点点头:“好吧。”语气里充满了委屈。 皇甫离自然也听出了她话里的委屈,不禁低低一笑,率先吃了一口银耳莲子羹,然后又舀了一勺送到虞歌的嘴边,虞歌犹豫了片刻,见他固执的不肯收回手去,就要张嘴时,却忽然见他手里的勺子落到了地上,手中的碗也摔在了地上,顿时,清脆的一声“啪”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虞歌一慌:“你怎么了?” 皇甫离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嘴边流出了黑色的血迹,下一刻,他昏倒在地。 虞歌连忙把他抱入怀中,一手不断地擦去他嘴边的血,哭着喊他:“皇甫离,皇甫离……你不要吓我,传太医,传太医……” 太医很快就到,不过不是一般的太医,而是跟着他们一同出征的路大夫。 “路大夫,你快看看他……”虞歌连忙扯住路大夫的衣服下摆,抖着声音道。 路大夫也不多说,赶忙给皇甫离把脉。 片刻后,他神色黯然,对虞歌拱了拱手,歉然道:“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虞歌脑袋一空,整个人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还愣愣地回不过神来:“你说什么?” 路大夫无力道:“皇上所服的银耳莲子羹里被下了剧毒,鹤顶红,我救不了他。” 他虽然有时候会吐槽他,会生气他时不时就要威胁自己,可是他也从来没想过他会死。 她看向皇甫离,撑着无力的身体把男人抱进怀里,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他会一直陪着我的。皇甫离,你快醒醒……皇甫离——去查,去给本宫查。”她的目光倏地落到地上的碎片上,冷冷地道,“去御膳房,所有经手过这碗银耳莲子羹的人都给本宫带过来。” “是。”南夏士兵得了令很快去了。 虞歌抬手擦去皇甫离嘴边的血渍,俯身在他已经变得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柔声道:“皇甫离,我会查出害死你的人。我要用鲜血来祭奠你!”泪水从她眼中滴落,打在她的脸上。 很快,所有经手过这碗银耳莲子羹的人都被带了过来,同时得到消息的皇甫奚和卓彦也进宫了。 “皇嫂,我皇兄他……”皇甫奚一进门就急急问道。 虞歌的表情冷漠,闻言指了指被放在龙椅上的皇甫离:“不要打扰了他。” 皇甫奚见状,刚要开口,却被卓彦暗中拉住了,见他看过来,卓彦压低了声音:“不要再问了,皇后娘娘的神色不太好。” “八皇弟和驸马爷与本宫一同审问这些胆敢给皇上下毒的宫人吧。”虞歌起身,慢慢踱步而至被士兵押到大殿中的宫女和太监们,她伸手抬起跪在自己脚边的宫女的下巴,轻声问道,“是你下的毒吗?” “不,不,不是我。”那宫女惊恐地摇头。 虞歌没有放开她,闻言眯了眯眸子:“那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奴婢不知道。饶命啊,皇后娘娘。”那宫女挣脱她的手,恐惧地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的瘆人。 虞歌站直身,漠然地道:“既然不知道,那还活着做什么?拖下去,杀了。” 语毕,她抬脚越过无力地歪坐在地的宫女,来至下一个宫女面前。 她很有耐心,每个宫人挨个挨个的问,问不出答案就拖下去就地处死,弄得在场的人压力很大,同时也心怀恐惧,就怕下一个轮到了自己。 皇甫奚看了眼卓彦,不意外地从他身上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眼底的那一抹惧怕,不由得苦笑一声。 和他这个嫂子相处了两年,皇甫奚倒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看起来很是柔弱淡然的嫂子也会有这么心狠手辣的一面。 又处理了一个宫人,虞歌正准备问下一个时,就见那老嬷嬷已经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突然跪在她脚边,连连磕头,哭道:“娘娘,奴婢不是故意要害陛下的。只是,如果奴婢不这么做,我一家老小就没命了啊。娘娘,老奴知道错了,放过老奴吧。” 虞歌顿住,狭长的凤眸冷冷清清地看住这个老嬷嬷:“说清楚,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是虞薇姑娘。” ——在京城被破之时,虞府就受到了南夏士兵的大肆杀戮,这是皇甫奚的命令,同时也是虞歌所默许的。 整个虞府,除了丞相夫人和虞丞相,便只有虞薇还活着,而皇甫奚之前也特意下过命令,不要取了这三人的性命。 虞歌微微阖眼,再次睁开时,眼里一片漠然:“这些人,全部处死。” “是。” 不多时,跪在地上的宫人全被拖了出去。 虞歌脚步一个踉跄,幸亏卓彦手快地扶住了她:“娘娘,没事吧?路大夫,快来给皇后娘娘看看。” “本宫没事。”虞歌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路大夫赶忙过来,也不管虞歌要不要他把脉,撩开她的袖口,就给她把脉。 突然,他表情一凝,又仔细地感受了一会儿,才放开她:“皇后娘娘要保重身体,若我没把错的话,皇后娘娘已经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是真的吗?路大夫。”皇甫奚和卓彦脸上一喜。 路大夫点点头,有些担忧地道:“可娘娘身子弱,且刚刚受了打击,还是要多多保重才是。怀孕前期,最忌讳情绪波动,这对胎儿不利。” 虞歌眼睛一红,泪水滑落,她伸手摸上自己还是平坦的小腹,喃喃道:“皇甫离,我怀了你的孩子,你知道吗?”她抬头看着路大夫,声音还有些哽咽,“本宫怀孕的这期间,拜托路大夫帮本宫照顾这个孩子。” 路大夫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候,而且孕妇的情绪又波动太大,便点头答应了。 “去告诉听夏他们,把虞府的人全部带进宫。”虞歌平复了心绪,淡淡吩咐。 皇甫奚有些忧虑:“皇嫂,你怀了身孕,这件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吧。” “不,我要亲自来,我要给我孩子的父亲报仇。” “交给皇后娘娘吧,唯有让她发泄了这股情绪,她才会心甘,不然对她对孩子都不好。”卓彦低声劝道。 皇甫奚叹气,答应了。 得到消息的听夏和常远很快将人押了进来。 几人被常远一脚踢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跪在了虞歌的脚边。 “虞、虞歌?”虞丞相睁大了眼睛,“你是虞歌?我是你父亲啊,我……” 常远再次给了他一脚,狠狠道:“闭嘴。” 虞丞相这才闭上了嘴。 虞歌的目光从虞丞相那一脸希冀的表情与丞相夫人震惊和恐惧的脸上滑过,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没有父亲,虞丞相认错人了,拖下去,斩了。” 那淡然的语气就如杀只鸡一般,听得虞丞相大惊,就要说什么,却被常远先一步捂住了嘴,然后将之拖了出去。 “虞薇,”虞歌厌恶地看着她,“本宫不会放过你,但也不会让你好死。来人,将丞相夫人就地处决。本宫要你亲眼看着你的母亲死在你的面前。” 离丞相夫人最近的一个士兵,二话不说抽刀,一阵亮光闪过,丞相夫人连求救声都没有发出来就被抹了脖子,睁大眼睛倒在地上,鲜血从她脖子上流出,很快染红了她的衣裳。 闻到血腥味,虞歌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听夏见状,忙道:“快把她拖出去。” 下一刻,丞相夫人的尸体就被拖下去了。 虞薇咬牙看着虞歌:“贱人,我杀了你。” 说着,她扑向虞歌的方向,却被守在虞歌身前的听夏给一脚踹了出去。 “噗嗤。”虞薇被踹得一口鲜血吐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更是火辣辣的痛。 “皇后娘娘,宫外有人求见。”一个士兵进来禀告道。 虞歌想也不想的就道:“不见。” “那人说,如果皇后娘娘不愿意见他,那么就把这个交给皇后娘娘。”说着,递上一个袋子。 听夏接了过来。 虞歌打开袋子,待看见里面熟悉的东西时,她神情顿了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冷然道:“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一个走路一拐一拐的男人进来了,男人面容憔悴,才不过二十出头两鬓就添了些许的白发,身上衣衫破旧,更重要的是,他左小腿没了。 看见他,虞歌手指都在颤抖,目光仿若穿透了时光,流转了岁月。 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他们初见的时候,她被他表妹为难,而他为她斥责了他表妹。 时光如沙漏般里的细沙流泻,当年那画面恍若盎然于纸上的一抹鲜亮的色彩,骤然转回眼前。 “草民拜见皇后娘娘。”他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虞歌眼神一闪,思绪回转过来,敛去面上的表情,淡淡地道:“你特意求见本宫,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结发妻子虞薇吗?秦朗。” ——虞歌被流放后,秦朗就娶了虞薇为妻,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个决定,将秦老太爷气得不轻,在他们成亲后不过一月,秦老太爷就去世了。 秦朗挺直腰身,不卑不亢地道:“草民只是不想娘娘继续错下去。无论怎么说,薇薇都是娘娘的妹妹,若是娘娘真的要杀了她,只会招来天下议论,还请娘娘三思。” “呵!三思?本宫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虞歌冷笑道,“本宫还以为你来见本宫,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本宫没想到,你还真是为了虞薇而来。” “可你越要护着她,本宫就越是要杀了她。她杀了本宫的丈夫,本宫要她偿命,谁也救不了她,包括你。” 秦朗站起身,深深地看着她:“草民知道,草民劝不了娘娘,可是,就当草民求娘娘。草民愿意用自己去换她的命,只求娘娘不要一错再错。” 说罢,他抬头,目光深邃且深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头撞在一旁的柱子上,鲜血从他头上流下,沾满了他的脸:“歌儿,我求你……放过虞薇……”他艰难地道,眼里都是那身穿宫装的女子一脸冷淡的表情,随后慢慢地闭上了眼。 虞歌冷冷淡淡,对他的举动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直到看见从他怀里滚落而出的相思豆的种子,眼里闪过一缕痛楚,她抬脚过去,弯腰拾起了一颗相思豆的种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眼中慢慢涌上些许酸涩,想到了那年他送这相思豆的种子时的场景,不由闭了闭眼,“相思豆永远都不会发芽了,因为在你亲手推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虞薇好像是被秦朗的死给刺激到了般,她嚎啕大哭,爬到秦朗身边,双手抓着他的衣襟,犹如疯子般大叫:“你还是忘不了她,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她?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虞歌,他早就不欠你了。你知道他那条腿是怎么没了的吗?你流放的那一天,他偷偷一个人跑去找你,却失了方向,被狼咬断了腿,两天两夜,我们才找到他。”她看着虞歌,眼里流露出怨恨。 “他虽然娶了我,可他的心里却只有你。我失了清白,没能再参加成王世子妃的选拔,京城中人人都知道我不再是清白之身,没有一个人肯娶我。他见我可怜,又是你的妹妹,这才娶了我。可这两年来他根本就没碰过我……哈哈哈……他喜欢你,所以为你守身如玉……哈哈哈……” 虞歌的神色不变,脸色没有一分波动,良久,她启唇:“把虞薇拖出去,杀了。” “虞歌,我诅咒你,生生世世爱而不得。”虞薇嘶叫道,她嘶声力竭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久久不散。 “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虞歌肩膀一垮,轻声道。 皇甫奚犹豫片刻:“皇嫂,皇兄离开了,整个天下都还需要你,望皇嫂保重身体。” 虞歌没应。 大殿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了,虞歌敛目,丢了手中相思豆的种子,她靠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皇甫离身上。 “我给你报仇了。” 她静坐良久,看着大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一动不动。 “唉……”一声叹息突然响起,然后是缓慢而近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大殿的暗处中走出。 虞歌偏头看去,神情微动:“临渊公子……” “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应该带着死者的希望一起活下去。”临渊淡然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安慰的话,“况你如今已不再是一个人了。” 虞歌扶着椅子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多谢公子赐我玲珑心之恩!” 临渊侧身,避开了她的一拜:“我只是顺应天意,你不必谢我。”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身朝暗处走去,“如今天下已定,那便好好治理这个国家,带着他的心愿,带着你们共同的目标,去创造一个盛世山河吧。” 话音刚落,他也失去了踪迹。 “女皇陛下,该登基了,群臣都在等着了。”小太监在门外恭声道。 虞歌偏首看了看皇甫离,轻轻吐了一口气,提脚缓缓朝外走去,长长的曳地裙摆划过光滑的大殿,她高挑的凤眸中一片平静。 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际微微发白的空中,那里,紫薇帝星闪烁着强烈的光芒,预示着一个新的王朝的开始。 后记: 虞歌登基为帝,定国号“离”,年方二十的虞歌坐拥天下,从此天下一统,史书上最强大的盛世皇朝之一由此而展开。 一年后,女帝诞下一子,取名为谨。 (第一卷完) 第一章:血玉麒麟(一) 秋风又起,万里长空一碧如洗。 山道两旁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一片,衬着碧蓝的天色煞是好看。 泥泞的山间道路本就不好走,更何况昨晚还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膛过一地的水坑,浮生拎起自己的裙摆,不悦地嘟了嘟嘴:“公子,我的裙子都被弄脏了。” 可不,小姑娘身上的青色裙子像是才做的新衣服,当裙摆拂过时,就沾上了污浊的泥土,让爱美的小姑娘怎么高兴的起来。 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无奈一笑,微微下腰,伸手搭在她的腰间和腿弯处,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抱了起来。 “那我抱着你走。” 达到了目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扬了扬眉,两只小腿一晃一晃的,青玉铃铛从腰间垂下来,发出愉悦的声音,昭显着小姑娘开心的情绪。 临渊失笑看着她,而后抬眸,仿若如履平地一般走过这泥泞的道路,奇的是,当他走过这一地的水坑时,他的白衣上却没有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看起来就像是林间的妖精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可这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突然窜出来的山贼给破坏了。 浮生从临渊的怀里抬起头,好奇地瞅着拦在他们前方道路上的山贼,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我们的运气也太差了吧?” 从往生阁出来后他们就已经遇上两次土匪抢劫了,这运气好的也太……逆天了吧! 听到小姑娘不满的嘀咕声,临渊垂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放下她,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在一旁乖乖待着。” “哦!”浮生乖乖点头,然后退后。 临渊抬起眼皮,轻描淡写地瞥了眼前方拦路的几十人,眼底深处隐隐有不悦。 任谁莫名其妙被土匪打劫,而且还是一连遇上了两次,心情也不会好,况且还是临渊这样的人物。 手指微动,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一柄长剑“咻”的一声,从他身后飞来,直直地插在他面前,然后就是一声清朗的声音响起:“大胆宵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做出拦路抢劫一事。”随即是一道白影掠过,然后落在了临渊的面前。 临渊面无表情地看去,心里有淡淡的不爽。 浮生也在偷偷地打量他——男子身着白色劲装,剑眉星目,一身正气侠骨,一眼看去,就能知道这是常年行走在江湖上的人。 打量完了男子,浮生还没想什么呢,身后就突然有个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她浑身一僵,扭头看去,就看见一蓝衣女子戴着面纱,身配一把蓝色的长剑,蓝色的剑柄上嵌着一颗还闪着幽冷的光的祖母绿。 “你——”浮生卡壳,双眼发直。 好漂亮的大姐姐! 女子漂亮的水眸里泛起一丝笑意,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冲她摇了摇头。 浮生顿时会意,连忙捂住了嘴,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发出声音来。 只见那穿白色劲装的男子一手抽出地上的长剑,手腕几个转动,那十几个土匪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哀嚎。 “今日我放过你们,日后若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拦路抢劫,我就替□□道。还不滚?”那少侠喝道。 土匪们顿时屁滚尿流地被吓跑了。 浮生看傻眼了,还可以这样的吗? 临渊朝那少侠拱了拱手:“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不用客气,我只是举手之劳。我叫陌寒,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临渊。”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浮生和那蓝衣女子一同走过来,刚好听见临渊那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立马就道:“我叫浮生。我家公子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不要见怪。” 蓝衣女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叫雾初柔,刚刚见你们被这群土匪所困,我们便忍不住出手了,实在是抱歉。” 她看出来了,临渊倒不是什么白面书生,实力反而还深不可测,就算他们不出手,临渊也有办法保他们二人平安脱身。 “我们此行是前面不远的洛阳城,不知公子是要去哪里,不如接下来,我们结伴同行?”雾初柔看着临渊问道。 浮生抢先回答:“洛阳城,我们去洛阳。” 说完,她转头可怜巴巴地瞅着临渊。 临渊本不欲答应,可见浮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得妥协了:“好。” 顿时,小姑娘一阵欢呼,立马就挽上了雾初柔的胳膊,甜甜地叫道:“初柔姐姐!”听得临渊嘴角一抽,这丫头莫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所以才想要和他们一起吧? 虽然雾初柔戴了面纱,但是少女一双水汪汪的翦瞳一看过来就让人心跳加速,对于浮生这个喜欢美人儿的来说自然是要一路同行了。 陌寒见怪不怪的将长剑放入剑鞘中。 对雾初柔的魅力他可是一清二楚,不禁能把男人迷的神魂颠倒,而且还曾经迷倒过几个美人儿非要誓死追随,差点儿就挖了陌寒少侠的墙角呀。 简直是男女通吃啊! 往事不堪回首,曾经与各路美人战斗过历经千辛万苦才取得最后的胜利笑到最后的陌寒少侠面无表情地看着浮生挽在雾初柔胳膊上的手,心里想的却是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将小姑娘从雾初柔身上扒下来。 临渊垂眸,心里想得却是刚刚那几个劫匪。 眸子往陌寒和雾初柔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临渊沉吟,他们邀请自己二人同行,是怕接下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者说,那些劫匪本就是冲他们来的,只是把自己和浮生认作了他们。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趣了。 那些劫匪为什么要打劫陌寒和雾初柔?而这些所谓的劫匪,当真只是普通的劫匪么? 忽然,临渊淡淡一哂,即便事情真的不如表面上的那般简单,又与他们何干? 放下了心中的猜测,临渊又恢复了平常的心态,但很快,临渊就知道了那些劫匪打劫这二人的原因。 在去洛阳的路上,浮生得知了雾初柔和陌寒的来历——雾初柔是麒麟山庄的主人,而陌寒的父亲与雾初柔的父亲是好友。 五年前,陌寒的父亲遭到江湖上的追杀,而原因则是为了一块血玉麒麟。 本已经隐世的陌寒的父亲因为血玉麒麟,再次卷入了江湖纷争之中,在身亡的最后一刻让陌寒拿着信物去洛阳的麒麟山庄找雾初柔,因为雾初柔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最去世了,所以麒麟山庄雾初柔以为主。 他们这次离开,是接到居住在青州城的好友怀有身孕的消息,这才收拾了行礼赶往青州城。 浮生的性格开朗,不谙世事的模样很快虏获了温柔似水的雾初柔的心,即便到了洛阳城,也极力邀请她和临渊前往麒麟山庄做客。 临渊头疼,他们这次出行,是因为他接到了好友的书信,虽然也有沿途欣赏风景,游玩一番的打算,但可不是这么个游玩。 只是在对上浮生那双泫然欲泣的水眸时,他还是不由得心软了。 一心软,就答应了雾初柔的邀请,等他回过神后又不由在心里暗暗苦笑。 浮生果然是他的弱点。 就这样,临渊和浮生暂时在麒麟山庄住下了。 次日。 浮生打着呵欠从床上起来时,门外就传来了雾初柔的声音,扬声道:“初柔姐姐……”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一名身穿淡蓝色衣裙的女子便从外走了进来。 女子蓝衣飘飘,把优美的身段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及腰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身后,耳边落下了几缕发丝,垂在颈边,发髻上并无任何发饰,仅是一条淡蓝色的丝带,绑住了一缕头发。 颈上带着一条淡紫蓝色的水晶,水晶微微发光,衬得她皮肤白如雪,如天仙下凡般。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所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不过如此,更不用说眉如翠羽,齿如含贝,腰若束素,仅是嫣然一笑,便可惑阳城,迷下蔡。 一条天蓝色的手链随意地系在手腕上,更衬得肌肤白嫩有光泽,目光中温柔似水,含着浅浅的笑意,给人以亲近感。 虽然昨天晚上就已经看过了面纱下的雾初柔的真容,但此刻再一次看见,浮生还是看直了眼,呆呆的坐在床上回不过神来。 雾初柔身后跟着一溜儿的侍女,各个手上都端着洗漱用具:“小浮生醒了,正好,我带了人过来伺候你洗漱。” 浮生眨眨眼,等知道了雾初柔的意思后,连忙道:“不、不用的,初柔姐姐,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雾初柔笑容可掬:“不用客气的。” 浮生嘴角一抽,就要从床上溜走,下一刻就被雾初柔给抓住了…… 几番折腾后,浮生总算是收拾好了。 待两人到达大厅时,临渊和陌寒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见两个姑娘进来,都纷纷转头看向她们。 “公子。”浮生笑着小跑到临渊身边,扯着裙角转了个圈,眼含期盼地道,“好看吗?这是初柔姐姐特意给浮生做的新裙子!” 临渊含笑着从头打量了一番小姑娘——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小姑娘的皮肤肤若凝脂,腰间系着一串黄玉铃铛,一头青丝也挽了个时下最流行的发髻,让小姑娘看上去和洛阳城中的大家闺秀并无什么不同。 “好看,浮生最好看!”临渊不吝啬地道。 听到想听到的答案,小姑娘高兴得不得了,又跑回去抱着雾初柔的胳膊兴奋地道:“初柔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雾初柔含笑着应了。 他们这边提议着去洛阳城游完了,而另一边的往生阁此时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通往往生阁的黄泉路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常年悬挂的月亮洒下微凉的月色,照在人的身上却无端的觉得寒冷,雾中还时不时地飘过泛着幽绿的身影。 突然,一道青色人影从雾中而来,原本要扑到他身上的薄雾一顿,然后快速地向两边分散,包括雾中的绿色身影也抖着身体退到一边,不敢上前阻拦他。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这条路上后,雾中传来一道声音:“刚刚那个人是谁?”话中还带着恐惧。 “应该是公子的朋友。”年老的声音响起,“只有公子的朋友才会身带仙气。” 话落,周围一片寂静。 青色身影急匆匆地推开往生阁的大门,怒气冲冲地道:“临渊,你在哪儿,给我出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往生阁中回荡着,吓得一些修为不够的精怪瑟瑟发抖。 白光闪过,雪音出现在他面前,微微欠身道:“见过洛常上神。” “你是?”洛常眸子微眯,眼中快速地划过一丝锋锐。 雪音自是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逝的锋锐,也不怵他,淡笑道:“我是公子身边的人,雪音。” 洛常微微挑眉:“叫你家公子出来,我有事找他。” 雪音有些歉然地看着他:“上神,我家公子已经离开了,不过公子说过,如果上神来找他,还请上神在阁中等候一些时日,他不消几日就会回来。” “不用了,我去找他。你知不知道你家公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临渊敛去了周身的气息,如果他不出手泄露了气息,即便是与他多年好友的洛常也不一定找得到他,所以他需要确定的方向,这样才能更准确的找到他。 闻言,雪音抿了抿唇,为难地道:“我家公子说过,必须要把上神你留在阁中,所以——墨竹。”最后一句话锋陡转。 话音未落,墨竹的身影出现在洛常身后,薄如蝉翼的长剑“唰”的一声脱鞘而出,直奔洛常后背。 洛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袖袍挥过,长剑被弹回,墨竹猝不及防之下,被长剑回弹的力道给打伤,顿时口吐鲜血。 “就请你们也想留下本上神?自不量力。”洛常冷哼一声,右脚在地上狠狠一跺,刹那间,大地裂开,顺着雪音的脚下而去。 雪音飘身后退,白衣蹁跹间,双手快速地结了几个手势,最后猛地一停顿,双手合十,喝道:“封印束法阵,开!” 霎时,洛常脚下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他剑眉一凝:“不好。” 他抬脚就要离开这法阵,却见玄和与白玉不知何时出现,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两边,再加上墨竹站在他身后,四个人包围了他,手上的结阵手势一模一样:“封印束法,四方为阵,以血为契,以灵为约,封!” 顿时,更强烈的光芒从四个人身上迸发出来,妖力与临渊留在往生阁中的神力合二为一,化作复杂的阵纹从他们手里飘出,落到了洛常身上。 “混蛋临渊,竟然把这封印束法用到我的身上。”洛常咬牙切齿,双手快速地变动,青色的光芒出现在他身上,抵抗住了飘向他的阵纹。 见状,雪音秀眉紧蹙,冷然道:“变。”手上再动,其余的三人也跟着变动手势。 这下,洛常扛不住了,越来越多的阵纹落在他身上的青光上,像是吞噬了他的神力一般。 一刻钟后,洛常身上的神力消尽,就如一个普通人,不,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弱上几分。 雪音甩手,白色的流云飞袖从她袖中飞出,捆绑住了洛常。 对上洛常愤怒的想要杀人的目光,她特无辜地道:“上神见谅,这是公子的吩咐,我等也只是听命行事。”她挥了挥手,“玄和,墨竹,把上神送到客房中,好生招待!” “你们什么时候才放了我?”洛常咆哮。 雪音笑眯眯地道:“公子说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上神就什么时候自由。” 洛常想要杀人。 娘的,竟然被临渊给设计了,更丢脸的是,竟然还被几个妖给拿下了,传出去他就不用混了。 思及此,他越发的想要暴打某个腹黑的男人!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 被洛常咬牙切齿的临渊正陪着小姑娘优哉游哉地逛街呢。 自被临渊带回往生阁后,浮生就从未踏出过往生阁一步,自然也就未曾接触过外界,更加不知道人世繁华,凡间喧闹。 或许是从小就与雪音他们生活,浮生养成了一副懵懵懂懂,天真无邪的性子,对人对事永远都是抱以善意,不会恶意揣摩旁人,当然,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小姑娘对长得好看的人几乎没有什么免疫力。 几人逛了一会儿,最先受不住的是浮生。 小姑娘自懂事以来就没有为衣服首饰发愁过,有雪音他们在,打扮都不用担心,一切他们都会准备好,包括每天该穿什么衣服,该戴什么首饰,所以也就没有过逛街的经历,这么逛下来,小姑娘累得趴在桌上,动都不想动弹一下。 雾初柔好笑地道:“浮生,你也太弱了吧?就走了这么一会儿就不行了,这可连半个时辰都没到呢。” 浮生可怜兮兮地看她:“好累。” 被她看得心口一酥,雾初柔连忙道:“好好好,既然累了那就不逛了,咱们回去。” 临渊:“……”这么没有原则的吗? 陌寒:“……”真是太不公平了,以前累死累活的帮忙拿东西,怎么不见她心疼自己? 雾初柔挽着小姑娘回麒麟山庄了,留下两个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致决定再走一会儿。 两人慢慢地踱步,边说边走,当然了,大部分都是陌寒在说,临渊在听,然后时不时地发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陌寒少侠在麒麟山庄待了有多久?”临渊突然问道。 陌寒一笑:“自我父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借住在麒麟山庄,如今算起来,也有五年了。不知临渊公子问我这个作甚?” 临渊摇摇头,没回答。 还没等陌寒问清楚呢,他们身后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陌寒兄——” 两人回首看去,就看见一身着紫色锦衣华袍的俊俏公子正对他们招手。 而这公子一声叫出来,大街上顿时一静,片刻后,反应过来的百姓纷纷朝临渊和陌寒围拢了过去,嘴中还惊奇地道:“哇——原来这就是陌寒少侠!” “果然如传闻中说的那般,陌寒少侠俊美无双,看得我神魂颠倒!” “陌寒少侠不知道帮了我们多少,是个大英雄……咦,陌寒少侠身边的这位公子是谁,竟生的这般好看!!” “……” 被百姓称做大英雄的陌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脸色微微发青的临渊:“洛阳城的百姓善良热情,临渊公子莫怪。” 临渊敛眸,衣袖拂过,围在他身边的百姓顿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倒是给他们空出了地方,赶忙拉着陌寒从人群的缝隙中窜出去了。 真是好不狼狈! 摆脱了那群百姓,两人同时走向那出声的罪魁祸首,冷飕飕地以眼神凌迟他。 南宫年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这不能怪我不是,谁知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洛阳城的百姓还是这么欢迎你。”他说完,望着看起来就是不好惹的临渊,忙不迭地撇脱关系,“这位公子可跟我无关,都是陌寒兄拖累了你,你应该去找陌寒兄讨个说法。” 说到这里,南宫年心里愤愤然。 他和陌寒是五年前认识的,也知道他是住在麒麟山庄,更知道他爱慕着麒麟山庄的主人雾初柔。 一个是一身浩然正气、剑法登峰造极的少年英侠,一个是花天酒地、随意不羁富贵公子,两人能结交也是挺奇怪的。 当然,南宫年心里也明白,这个比他还小上两岁的白衣剑客,和他素日往来的朋友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走在万丈红尘里,他们握的是折扇酒杯,背后的剑鞘装饰华贵,剑穗上长长的流苏拂过宝石镶嵌的剑柄,而他却是永远的白衣劲装,眉梢的神色与剑刃一样锋利。 所以,江湖人遇到自己的时候,总是拱手笑着喊“南宫公子”,而一旦见到他,都会端肃而郑重地称一句“陌寒少侠”。 公子与少侠。 大概骨子里就是不同的。 有时候南宫公子也会想,若是那个家庭破碎,年少就担负起沉重的担子的人换做自己,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像他那样的人,又能不能承担起那样沉重的一切呢? 可是他南宫年并不是那等“吾日三省吾身”的人,不会一直困惑难解,更不会在意陌寒少侠与自己之间的诸多不同。 对这些事也不过闲了想上一想,交朋友么,不就图个意气相投?又不是娶老婆,成天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于是,即便他们之间有着的巨大悬殊,也并未妨碍自诩豪爽的南宫公子与陌寒少侠之间所谓“男人的友谊”。 至于陌寒少侠到底为何要跟这位纨绔大少结交,江湖众说纷纭,传闻极多。 若不是南宫公子红颜知己遍布大江南北,而陌寒少侠身边又有一位绝代风华的雾大姑娘,恐怕这二人是断袖之交的说法早已被武林默认了。 当然,这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 只是此刻,陌寒少侠与南宫公子的友谊还算稳固,两人见面寒暄的时候,嘴角挂着的笑容也还是真心诚意的。 然而,他们的友好关系一直持续到今天,南宫年被自家老夫人赶出门来。 他气冲冲走在路上,想着南宫老夫人声色俱厉地数落他如何不务正业,张口闭口“你要是有人家陌寒少侠一半儿稳重,我死也能闭眼了”的模样,心里就一阵不快。 像陌寒少侠? 哼,像那块木头有什么好,雾大美人儿都在身边呆了五年多还没得手,哪有本公子讨人喜欢。 后背被老夫人拐杖砸到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南宫公子心里愈发愤愤,正腹诽着那个每天都要被跟他一样的世家子弟骂上三遍的陌寒少侠,就见前方那个白衣少年格外的像自己那个陌寒兄,于是便出声唤了他一声,却没想到会造成那么大的轰动。 虽然按照陌寒少侠的名声来说,这轰动理所应当,只是南宫公子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会引来另一个白衣公子的凉凉的眼神。 “这位是?”南宫公子勉强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不被背上的伤所影响,想塑造出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的形象来,可惜好像不大成功,因为那位白衣公子看着他的眼神越发的凉了。 陌寒少侠嘴角带着笑意,介绍道:“这位是临渊公子,是我们从青州城回来的时候遇上的。现在他们就住在麒麟山庄。” 那唇边带笑的模样看得还没离去的姑娘们羞红了脸,都小心翼翼地偷看着丰神俊貌的陌寒少侠,看得南宫年愈发愤懑。 ……又在这招惹无知的小姑娘们,知不知道你的光芒太耀眼,都快把其他人闪瞎了啊?有这个功夫能不能去讨讨雾大姑娘的欢心,早点成亲好让怀春少女们死心,成天跑出来做什么啊?! 在临渊的注视下,南宫年表情僵硬:“临渊公子,我叫南宫年。呵呵,不愧是陌寒兄的朋友,都这么的仪表堂堂、貌若潘安!”说完,看着临渊淡淡的神色,扭头,宽面条泪。 心说这人跟陌寒少侠的性格相差也太大了吧,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的直白点就是寒冷与炎热的两极分化,不过两人身上那股浩然正气倒是一模一样…… 他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已经做了这么久人人爱戴的陌寒少侠了,要不,拉他做回陌寒公子试试?还有他身边的那位临渊公子,一看就是没去过那地方的,不如,一起? 南宫公子简直要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拍案叫绝,想给出这个主意的自己暗暗叫好,立马往两人的方向挪了挪:“陌寒兄,你看,我们也好久不见了,而且这次你还带了朋友来,不如我请你们去玩?” “南宫兄,对不住,我们一会儿就要回去了,暂时不能和你一起了。至于南宫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陌寒少侠还是和以前一样,毫不委婉地就拒绝了南宫公子的好意。 南宫年眼睛转了转,灵光一闪,忽然一脸愁苦的样子:“唉,陌寒兄,其实我不是想找你去玩,而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也不等陌寒少侠发问,他就立刻说了起来,“我前两天去了个害人不浅的地方,差点出不来,可把我家老夫人急得焦头烂额……” “哦?当真有这等事?”陌寒少侠的神色立即严肃起来,“你且仔细说说。” “自然是千真万确的,陌寒兄你且跟我来,那地方里的人个个都能勾魂摄魄,不知害得多少□□离子散,如此大事,我岂会跟你玩笑。” 临渊听闻此言,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看着南宫年脸上故作出来的郑重和愁苦,眉间微挑,又看了看听了这话后神色显得越发凝重的陌寒少侠,不由得一哂。 是他太久没出来还是这一千年来世人都变化得太快了? 陌寒少侠越听眉头便蹙得越紧:“……可是新崛起的门派?怎么我竟没听说过?” “你成天不是在麒麟山庄里待着就是出门行侠仗义,听说过才见鬼呢。”南宫公子故意撇了撇嘴,心里得意道,自己装得这么像,便是家里老夫人也被蒙过去了,何况心眼实诚的陌寒少侠? 陌寒少侠果真上当:“也是……罢了,既有人作乱,我便去为民除害一回。那门派叫什么名字?” “呃……听雨阁。” 临渊诧异地看了眼南宫年,这家伙说了半天,原来是想把陌寒糊弄到烟花之地去。 临渊公子虽然已经很久不出世了,但对人间的这些事还是一清二楚的,尤其是以前还有个对什么好奇无比的小姑娘,只要看见人间好奇的就缠着他要他说,弄得他只能一一去了解,然后耐心地解释给小姑娘听。 南宫年小心地瞥了眼临渊,咳了一声,笑问道:“临渊公子不如同我们一起去?也算是有个伴儿,反正公子现在回去也是独自一人,咱们一起吧。”说完,盯着他不放。 临渊面上没有表情地扫过南宫年,心里却是好笑不已。 除了以前那个小姑娘外,从来就没有人敢算计他,而且竟然还是个凡人…… 他不动声色,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一起去。 南宫公子心里欢呼一声,脸上却分毫不显,喜滋滋地带着两人往听雨阁去了。 走到那所谓的“新兴门派听雨阁”附近的时候,迟钝的陌寒少侠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越往里走,这脂粉味就越浓呢? 难不成,这听雨阁里的教众全是女子?唔,若真如南宫所言,一群女子能有这般能耐,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不可小觑了…… 临渊倒是淡定,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而陌寒少侠一边凝神思索,一边警惕地按着剑柄,却见前方的南宫忽然停下了步子。 陌寒少侠一愣,看着他前头这座轻纱曼舞、脂粉飘香的绣楼,心里思忖,难道这就到了?外头倒是寻常,也不知里头有什么玄机,得提醒南宫不得不防…… 他正这么想着,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只温软柔腻的纤纤素手,冷不丁搭上了他手腕,同时耳畔传来娇声:“公子在想什么,跟奴家说说可好?” 一股浓香钻进鼻孔,陌寒少侠浑身一僵,手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闪电般扣住了那人的脉门:“何人偷袭?!” 见他这幅模样,临渊不忍直视地掩面,怀疑自己同意和他们一起来这儿是不是错了。 “哎哟——疼!”那少女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当即痛呼了一声,走在前头左拥右抱的南宫听到动静,慌忙回来让陌寒少侠松手:“陌寒兄,你这是做什么?没见过你这么欺负人家姑娘的,人家不过是叫了你一声,这么大反应作甚?!” 陌寒少侠茫茫然松开那姑娘的手腕,见她双眸含泪,委屈已极,周围又处处是温香软玉在怀的富贵公子们,不由得抬头一看。 红袖飘飘的绣楼上方,“听雨阁”三个字溢彩流光,一手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刻在匾上,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纵然陌寒少侠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即便是经历了一系列的变故后,下山也只顾着干那些行侠仗义、拯救百姓的大事,实在没功夫来市井之地闲逛,但也毕竟是个男人。 所以到了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面上微微一红,拉了南宫的袖子低声问:“这里……就是陆川以前跟我说过的窑.子?”——陆川就是陌寒少侠定居在青州城的那位朋友。 此话一出,周遭陡然安静下来,众人都瞅着他三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临渊额角一跳,这陌寒少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看破不说破吗?他真怕听雨阁的姑娘们会恼羞成怒拿起扫帚打死他们!! 过得片刻,依旧浓妆艳抹的艳妈妈踩着环佩叮当的声音走了过来,倚在旁边的雕栏柱上,翠眉蹙起:“哟,这位公子什么意思呢?我听雨阁的姑娘们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绝色,卖不卖身也是姑娘们自己说了算的,公子这么说话,是想来砸场子的不成?” “我——”陌寒少侠于风月场上的事丝毫不懂,还要再说,南宫公子很有眼见力地捂住了他嘴,小声儿地在他耳边道:“兄弟,你可闭嘴吧!”然后冲艳妈妈赔笑道,“妈妈莫怪,我这兄弟山里来的,这还是头一回来咱们阁里,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您多担待点儿!”言罢,一锭银子已经塞了过去。 ……你才山里来的,你全家都山里来的! 第一章:血玉麒麟(三) 陌寒少侠气闷,无奈却被南宫年死死拖住,发作不得。 那厢艳妈妈收了银子,脸色这才好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陌寒少侠一眼,笑道:“南宫公子客气了。您这朋友倒也生得不俗,怎地这么大了连楼子都没进过?是家里夫人凶悍不让么?” “休要胡说!”陌寒少侠被她那眼神瞧得极不舒坦,本不欲计较,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出口驳道,“谁夫人凶悍了?我、她——她是极大度温柔的姑娘,这世上谁都比不上的!” 话音刚落,听雨阁门口的姑娘们相视一眼,都捂嘴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四处荡开,倒也清脆好听。 “哟,没想到还是个纯情的小子。”有看热闹的公子瞥了陌寒少侠一眼,搂着怀里的姑娘大笑。 南宫公子在一旁扶着额,只恨不得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兄弟,怎么说您也二十了吧?就算您整天为了天下兴亡奔波劳碌,没有我们这种逛青楼的低级喜好,好歹也不能在青楼门口说这样的话啊。 我到底该说你对雾大姑娘忠贞不二呢,还是丢人呢?! 临渊也扶着额,心里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想不开和陌寒少侠这种脑子一根筋的来这种地方了,更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南宫年这个专门坑队友的要求来这里。 艳妈妈拿团扇掩着口,好容易才止住笑来,翘起兰花指又细细瞧了他一眼:“罢了,这年头,这么有趣儿的公子哥倒是不多见了。来来来,总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公子请!”她转头朝门里喊了一声,嗓音倒是珠圆玉润,婉转极了,“姑娘们,迎客——” 陌寒少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南宫年诓了,听着听雨阁里叫人骨头发软的靡靡之音,皱了皱眉,扭头就想走。 南宫公子见状,一把攥住他腕子:“哎哎哎别走啊!来都来了,陌寒兄你这是作甚啊?” “既无什么邪派要除,我便先告辞了。纸醉金迷徒耗光阴,于人于己都无益处,还望南宫兄好自为之。”陌寒少侠认认真真劝诫了他几句,转头要走,还不忘要带走同样是被南宫公子给坑来的临渊公子。 哪料南宫年也发了狠,将全身内力都聚在手掌上,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口里低声央求:“陌寒兄,你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卖我个面子吧?你这么走了容易,我以后还得在这块儿混呢,带了你来听雨阁,你门都不进就走了,这不是砸人家招牌么?!陌寒兄陌寒兄,帮帮忙……”见陌寒少侠不为所动,他扭头看着临渊,“临渊兄弟,帮帮忙啊。” 临渊挑眉一笑:“当真要我帮你?” 陌寒少侠不解地看着他:“临渊兄,你别听他的,我……” “对!”南宫公子及时地打断了陌寒少侠嘴里有可能吐出来的象牙,连连点头,“拜托了,临渊兄。” 临渊笑得温文尔雅,优雅淡定地抚了抚袖口,颔首道:“陌寒兄,既然南宫公子如此求你,就给他一个面子吧。我看他也是可怜得很。” 南宫公子闻言,立马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出来,心里对出言解围的临渊公子抱以十二万分的感激,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每每临渊公子露出这般笑容的时候,就是代表有人倒霉了。 上一个有幸得到临渊公子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还是往生阁中的那只蠢狐狸。 陌寒少侠皱着眉头看了眼南宫公子,唔……好吧,的确是很可怜。 看出了他的动摇,南宫公子连求带蒙,好说歹说才把一时心软的陌寒少侠拖进了大门,一进屋子,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就围了上来。 阁里消息传得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姑娘们都知道南宫公子带了个极英武俊朗的少年公子和一个飘逸宁人,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来,两人白衣胜雪、气质不凡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他们竟从没进过烟花之地,跟姑娘家说话还会脸红。 当然了,这般没用的人自然是陌寒少侠了。 临渊公子从容淡定,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自是不会在这样的局面中破功。 物以稀为贵,这可是方圆百里难得的孤品啊! 听说他们进来,只要有空的姑娘小厮们都跑来看新鲜,听雨阁大堂里以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为中心,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结实。 而彼时尚且年少、见惯了腥风血雨却从没被这么多姑娘一块围着的陌寒少侠,在众多灼灼的目光注视之下,不负众望地……脸红了。 临渊公子很淡定的喝茶,视周围的姑娘们于无物,时不时地欣赏一下陌寒少侠那红红的脸,心里堵着那一口气顿时消了。 果然,看见别人倒霉自己就圆满了! 见他俊脸染上红晕,就连耳根处都微微发烫,却偏还要强撑着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姑娘们哄堂大笑,都觉得这个丰神俊朗又青涩懵懂的白衣少年有趣得紧,不禁围得更紧了些,这个娇声说“公子生得真是好看,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少爷呀”,那个干脆媚笑着去拉他:“公子还是第一次吧,要不今晚来姐姐房里,姐姐会好好疼你的”诸如此言的。 唯有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的临渊公子被放过了,当然也不乏被他那张脸所吸引的姑娘,谁料临渊公子衣袖拂过,他周身很自然的就空出了一块儿来,陌寒少侠见状,赶忙挨紧了临渊,以免再次被姑娘们缠上。 一时间场面混乱,南宫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被红衣翠袖围在中央,心想,这少侠不愧是少侠,就连这气场都与旁人不同,想他南宫公子来听雨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凭这一副堂堂相貌也没受过这等礼遇,陌寒少侠倒是好,不管是在哪里都是焦点人物。 他还在一边砸着嘴想着,那厢陌寒少侠好容易出了姑娘们的包围,踉踉跄跄奔到他身边,咬牙道:“南、宫,你骗我来这到底是为何?” 临渊施施然地跟在他身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啊,嘿嘿,什么骗不骗的,这么言重多伤感情。我不过是想让陌寒兄像个真正的爷们儿,到这男人该到的地方来瞧瞧罢了。”南宫公子打了个哈哈,笑眯眯地瞅着陌寒少侠脸上还未褪尽的红晕,心想,要是能把他这模样儿刻下来给家里老夫人瞧瞧,也不知道老夫人还会不会对他推崇备至?再怎么说他也跟雾大姑娘相识一年有余了,怎么还是这个不长进的样子? 临渊也瞅了眼陌寒少侠这没出息的脸庞,心想这家伙还真是绷不住。 丢脸!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看见南宫公子拍了拍陌寒少侠肩膀,促狭道:“陌寒兄,我问你个事儿,你可得据实交代。” “……你说。” “江湖传说你五年前与雾大姑娘相识了,那这么多年来,你们在一起了吗?” 陌寒少侠思忖片刻,很是不耻下问地问:“唔,什么叫做在一起?” “呃……就是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们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日后准备成亲生娃!”南宫公子谨慎地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解释。 “哦,那没有。”陌寒少侠摇摇头,南宫公子刚在心里腹诽说“江湖传言果然没有一句真话”,就听陌寒少侠一脸认真道,“按你素日的说法,我应当还在追她。” “……”南宫瞬间石化,忽然发觉老话说“大智若愚”,原来不是骗人的。 这陌寒少侠的情商到底是高是低,心思到底是一眼见底还是高深莫测,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临渊听了半天的八卦,心想一会儿可以回去和浮生好好说说,顺便说一句,临渊公子觉得陌寒少侠的情商蛮低的。 他二人说话间,大堂里已经静了些许,艳妈妈安抚好阁里看热闹的姑娘们,一摇三扭地走到三人身边,团扇作势往南宫公子额头上一点:“姑娘们闹了许久,倒是让公子们见笑了。不知二位今晚相中了哪两位姑娘?” “老规矩,让月姑娘到我房里唱曲儿去。”南宫公子对这种事情驾轻路熟,故作潇洒地将折扇一展。 陌寒少侠则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扫了一眼满堂的歌舞丝竹,皱了皱眉,对临渊道:“临渊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临渊公子觉得今日的热闹看得很精彩,此时也看够了,是该回去了,点点头,刚要说话,只听一声嘤咛,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姑娘从他们身旁的偏厅里被人推了出来,狼狈跌坐在地,厅里一个男声骂骂咧咧道:“给脸不要脸!□□就是□□,跟大爷装什么三贞九烈。” 南宫公子是听雨阁常客,却从没遇见过有人砸场子。 他心知艳妈妈颇有手腕,这听雨阁能在洛阳城立足,来头自然也不小,当即想端起架子看热闹,哪知方才还在身边扯着临渊公子想要离开的陌寒少侠不知何时已到了那头,扶起了跌坐在地的姑娘,将她护在身后正气凛然道:“堂堂七尺男儿,只知道对弱女子口出粗言,还有没有起码的担当?!” 一时间大堂极静。 临渊公子只觉得好生丢脸,同时不由恼怒把陌寒少侠忽悠过来的南宫公子,更恨不得吊打他一顿。 天可怜见的,就算是做神仙的时候,临渊公子也没有这么丢脸的时候,没想成下了凡竟然会有这么丢脸的时刻,真是妥妥的人生中的黑历史啊! 艳妈妈一愕,随即眉梢一吊,挑起一抹笑来,抬手制止了身后正要上前的打手们,饶有兴趣地盯着堂中的人。 南宫公子扶住额头,心里叫苦不迭,心说“少侠您就不能把您的满腔正义收一收吗?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给人家当不花钱的打手啊!!”,脸上却还是不得不浮出个场面上的笑来,冲陌寒少侠对面的公子道:“哈,哈哈,其实我兄弟他是说呀,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可不就是图个你情我愿么?公子若是硬来,可就什么趣儿都没有啦……” 临渊公子现在只想快点把麻烦解决了好回去,见陌寒少侠已经决定要多管闲事了,当下就道:“陌寒兄,速战速决!” 无言以对的南宫公子:“……”你还真当你们是来伸张正义的吗?! 陌寒少侠与那骄横公子的一场打斗,并没有什么悬殊。 那公子被陌寒少侠三言两语说得恼羞成怒、撸起衣袖预备动手的时候,还以为陌寒少侠只是个跟他一样想逞逞英雄的富贵公子。 ——那么,这人即便素日里比他勤勉一些,武功也不会高到哪儿去吧?大家同是锦衣玉食,同是名师所授,同是在武师们的喂招中习得剑势、积累经验,这厮看上去又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怎么可能打不过?更何况,自己身后就是府上护卫,就是仗着人多也不会输…… 他从鞘里拔出装饰华贵的剑来,“刷刷”两下刺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踌躇满志地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思绪便被一股袭来的大力打断。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整个身子便是一轻,随即被不知哪来的掌风一掀,整个人就从窗口飞了出去。 站在偏厅门口的护卫们阻拦不及,此时纷纷反应过来,正要一拥而上时,一脸不耐的临渊却是袖袍一挥,然后他们便前仆后继地去赴他们主子的后尘了。 而陌寒少侠长身玉立站在门前,手中扶着那个怔愣在地的姑娘,背后的长剑不曾动过,还稳稳留在鞘中。 众人目瞪口呆之间,南宫公子喃喃道:“……一招。” 而他这话一出,听雨阁里的众位姑娘们这才明白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怎样的人物。 偏偏陌寒少侠却还没意识到众人情绪的变化,只顾着安慰地拍了拍身旁姑娘的手臂,温和道:“日后小心些罢,离这些恶霸远一点。” 那姑娘怔怔看着陌寒少侠彬彬有礼地松手后退了一步,而周围的姑娘们忽然一拥而上,比之前更热切地将他围在中间,争着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塞到他怀里。 于是她们便惊奇地发现,方才兵不血刃、一招制敌、潇洒利落的白衣少侠,在她们脂粉香味的环绕下,再一次默默地……脸红了。 站在陌寒少侠身边的临渊公子也不能避免,被塞了满怀的手帕扇子,看着还在犯蠢的陌寒少侠,临渊公子正预备让他清醒一下,就见陌寒少侠终于从包围里逃了出来,白似冠玉的脸上犹有几分绯红,气喘吁吁道:“蒙姑娘们厚爱,陌某感激不尽,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习武之人的本分,实在不必如此多礼……”顿时只想:“呵~” 姑娘们哪肯饶他,依然推推搡搡,这个哀哀凄凄说“公子不肯收我们东西,莫不是嫌我们身风尘,会污了公子清白,不配侍奉”,那个娇娇柔柔道“公子方才一出手,奴家便知道您便是值得姐妹们倾慕之人,公子可不许学那些薄情薄幸的男人,伤我们姐妹的心”等等。 陌寒少侠自五年前下山后,就一心扑在武学之道上,于男女□□本来也少有思量,此时下意识觉得收人家姑娘东西不好,只有面红耳赤,连连拒绝,直到有位姑娘被他推开了三四次,委委屈屈道:“公子这般模样,莫不是被我们妈妈说中了?尊夫人手段厉害,所以公子不敢跟姐妹们亲热?” 她话音未落,陌寒少侠原本还尴尬慌张的神色蓦地一凝,沉下眸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道:“她从不是那样的人。她……她极少计较这些,就算当真不高兴了也会直接找我说,不会欺我瞒我,更不会对我使什么手段。她……她是个极好的人,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得坚定,细听之下甚至还带了少年的羞涩,然而喧喧嚷嚷的听雨阁忽然间就静了下来。 姑娘们瞧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那俊朗的脸上带着一抹无比认真的神采,衬着此前那句掷地有声的话,竟让人无法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众人仿佛都透过这个少年坚毅的眸子,看见了他心里那个“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 没人再娇嗔着要陌寒少侠收下自己的东西,整个大堂里静了许久,不知是谁才轻轻说了声:“公子的夫人……福气真好。” 临渊失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福气好。”陌寒少侠微微一笑,却听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了自己。 他转头,见此前他出手扶起的那个姑娘就站在跟前,手里拿着一条海棠红的丝巾,娇怯而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公子相救之恩,凝玉无以为报。阁里规矩,姑娘们若受人恩典,必定要赠以心爱之物,这条丝巾凝玉须臾不离,还望公子千万莫要嫌弃。”她抬起眸子,眼神竟是清澈无比,“凝玉……祝公子和夫人平安喜乐,携手白头。” 陌寒少侠犹豫了一瞬,见她说得真诚又郑重,眼神又带了坚定的感激,便再不好推辞,只得接过,冲她一笑。 他的笑容并不如何风华万千,却如秋日暖阳,温温和和,直叫一旁围观的姑娘们心醉神迷。 南宫公子在一旁被冷落许久,此时见姑娘们都瞅着陌寒少侠出神,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撇了撇嘴道:“雾大姑娘你不是还没追到么,怎么好意思张口闭口地说人家是你夫人,还要不要脸了?” 这话一出,举座又是一惊,随即有人茫然道:“雾大姑娘……这称呼怎地这般耳熟?难道是麒麟山庄那位洛阳城第一美人儿?” 南宫公子一听,顿时咯噔一下,心知不好,拉了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就往外头冲。 陌寒少侠惊疑:“你跑什么?” “……你说我跑什么?雾大姑娘的名字都抖出来了,你以为你和临渊兄的身份还能瞒得住?若是我们一起逛听雨阁的事儿被抖出来,你是想我被我家老太婆打死,还是你被你家那位打死?!快跑就是了——!” 被无辜牵累的临渊公子:“……” 南宫公子气喘吁吁地拉着他跑出听雨阁大门,艳妈妈执着团扇倚在门上,含笑朝他挥了挥手:“南宫公子一路好走,以后可要带着陌寒少侠常来呀!” 南宫公子身子一僵,脚步愈发快了。 第一章:血玉麒麟(四) 自那日逛了听雨阁后,陌寒和临渊一反常态的安静了下来,不再往外跑,看得雾初柔和浮生心生疑惑,然而两人也只是奇怪一下,并没有多想。 反倒是南宫年,或许是因为那日临渊和他一起去了听雨阁,觉得突然有了男人之间的秘密,对临渊的好感度成倍增加,时不时地来麒麟山庄找临渊聊天,至于愚蠢的陌寒少侠,两人有志一同的忽视了。 这天,南宫公子又来麒麟山庄找临渊谈人生了,顺便蹭吃蹭喝。 流云轩里。 南宫公子手里端着酒杯,偶尔低头浅酌一口,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临渊兄,我还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呢。”南宫公子突然想起来还不了解临渊的来历呢,赶忙问道。 临渊挑眉,淡淡地道:“自然是从来处来,去往去处去。” 南宫公子听不懂这话,但也只觉得好高深。 果然不愧是能得陌寒兄结交的人,就连说话都这么有内涵。 当然了,南宫公子若是知道临渊公子这话只是为了糊弄他的,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临渊公子斜眼看他,自然是看出了南宫年的懵然,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是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果然,愚昧无知的凡人就是好糊弄,尤其是眼前这个明显没有脑子的南宫公子!! 临渊活了上万年,除了浮生根本就不会有其他的事和人能牵动他的情绪,如今在人间待了几年,倒也染上了尘世的一丝烟火气息。 “临渊兄,南宫兄,你们都在呢。”除暴安良的陌寒少侠回来了。 刚进门时就听侍卫说南宫公子今儿又过来了,脑子一转,就知道这人又来找临渊了,不由得也过来了。 南宫公子一看见陌寒少侠,就会想到那天在听雨阁中丢人的表现,再加上现在是在麒麟山庄,他一想到雾大姑娘,就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临渊倒是看得开,见他回来,好心情地笑了笑:“陌寒兄,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陌寒在南宫年对面坐下,喝了杯茶才道:“这几日洛阳城中并无大事发生,我逛了一圈就回来了。浮生呢?怎么不见她?”目光环视了一圈,没见到小姑娘,因而有此一问。 “她在雾岚轩。” 自打认识了雾初柔美人儿后,临渊公子就彻底失宠了,浮生现在吃住几乎都在雾岚轩,要不是晚上临渊会去把她拎回来,恐怕浮生姑娘连临渊公子是哪根葱都不知道了。 南宫年知道这个小姑娘,第一次上门来找临渊公子谈人生时,就见到小姑娘扯着临渊公子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着什么。 而向来面色冷峻的临渊公子竟然一脸的宠溺柔情,看得南宫公子都要怀疑那天在听雨阁一副生人勿近的人到底是不是眼前这个虽然一脸无奈但显得耐心十足的临渊公子了。 当然,南宫公子也间接的知道了小姑娘在临渊公子心中的地位了,只要见到小姑娘,就会极尽地讨好,企图哪天他把临渊公子忽悠去听雨阁的事情暴露后小姑娘能不要这么生气。 同时南宫公子也在心里感叹,当初认识陌寒少侠的时候,这人身边就有了雾大姑娘。 如今刚结识的临渊公子竟然也有了红颜知己,好不容易交到了两个好友,结果都是有主的,这就显得他这个单身狗格外的打眼了。 说到这个,陌寒少侠哀怨无比:“临渊兄,你还是把浮生姑娘带在身边比较好。”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和雾大姑娘过过二人世界了。 对此,临渊公子也是无能为力地耸了耸肩。 他也想把小姑娘带在身边啊,可是比起临渊公子这张朝夕相处的脸,显然还是美人儿姐姐对小姑娘来说更有吸引力。 “公子,陌寒少侠~~”小姑娘欢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然后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说曹操曹操到,可见这人还真是经不起念叨。 两个姑娘从门外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浮生,单纯而天真的笑容看得临渊心生愉悦,含笑道:“浮生,过来。” 浮生蹦蹦跳跳地来到临渊身边,抓着他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公子,初柔姐姐说今天晚上洛阳城有灯会,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 雾初柔浅浅一笑,“陌寒,我们也一起去,好吗?” 陌寒赶紧点头:“嗯!” 这毫不犹豫的声音听得南宫年扶额,果然是兄弟比不上女人,拉他去个听雨阁都要犹犹豫豫的,可要他去人挤人的灯会他倒是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 “南宫公子要和我们一起吗?”雾初柔笑看着南宫年,那笑容里的真挚让南宫公子拿不定她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过……再次瞄了眼雾大姑娘脸上的温柔笑容,他颔首应了。 应该还不知道吧,不然等待他的就是洗錕剑了。 而且,又不止他一人去了听雨阁,就算真的被她们知道了,大不了一起倒霉。 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这么想着,南宫公子坦然了。 几人约定好了,决定等晚上了再一起出门。 云卷云舒,秋风瑟瑟,待日落西山时,临渊公子和陌寒少侠再一次心安理得的出门了——这是自听雨阁一回后,他们出门出的如此心安。 雾初柔和浮生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一心赏玩。 夜色渐渐沉重,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陌寒和临渊分别伸手握住身边的姑娘,以防一会儿走散。 结果四个人还是被人潮给冲散了。 临渊伸手将浮生揽在怀中护着免得被人群挤到,低头笑道:“看来我们还是失算了,没想到洛阳城晚上人会这么多。” “我们和初柔姐姐他们失散了。”浮生有些不悦地瘪瘪嘴,看着前方色彩缤纷的花灯,歪着头问,“公子,初柔姐姐说这灯会是洛阳城一年一度才举办一次的,我们去买个花灯可以吗?” 临渊笑着点了点头。 小姑娘立马拉着他到一个小贩摊前,弯着腰选了一个红色的凤凰形状的花灯:“公子,好看吗?” 她将花灯举到耳边,笑眯眯地问。 红色的灯光照在小姑娘的脸上,映照出她如玉的容颜,又仿若是浴火重生的凤凰,让人移不开视线。 临渊看着她这笑颜若花的模样,失了神,花灯下的小姑娘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影重合在了一起,脑海中,那幕金色的大火遮住了他的双眼,耳边响起了一个无奈而带着一丝松了一口气的声音:“……阿渊,我也总算护住了你一次,哪怕代价是灰飞烟灭,我也不后悔。所以你啊,要好好的活下去——代我而活!” 他心头一痛,握住她手的力道不由紧了几分,喃喃道:“浮生……” “公子?”浮生奇怪地看着临渊,见他一双眼黯然无光,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公子,你怎么……”话未落,她就被临渊抱进了怀里。 那禁锢着她腰间的双手力气很大,让她不由得出声痛呼:“公子?”察觉到他的恐惧与不安,她小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公子,我在呢,我在你身边。”一句又一句地安抚他。 怀里真实的触感,让临渊慢慢地松下了紧绷的弦,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轻声道:“浮生,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一滴泪水从他眼里滑落。 脖子里冰凉的触感让浮生有些慌,想抬头去看他,却被他按住了后脑勺:“不要动,浮生,让我就这么抱一会儿。” 只有这样,我才能从失去你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才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你此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而不只是一个梦。 浮生闻言,不挣扎了,也不非要去看他了,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让他缓缓地平复心绪。 过了一刻钟左右,临渊抬起头,接过小姑娘手中的花灯,付了钱牵着她往河边而去。 浮生偷偷地抬头觑他,之前她能感觉到公子不安又难过的心情,可是现在公子好像又没事了。 “怎么了?”那道目光太过强烈,饶是临渊也受不了,出声问道。 “公子没事了?” 临渊停下脚步,深深地望着浮生,好半晌,他轻轻吐口气:“我没事了,吓着你了吧?” 浮生摇头:“我担心公子。” 临渊只是一笑而过,没再在这话题上过多纠结,指了指前面的河水,问道:“要放灯吗?” 小姑娘的注意力果然被放河灯给吸引了,兴致勃勃地买了一盏河灯,噔噔噔地跑过去也跟着众人在纸上写了字,然后放河灯。 临渊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笑容很柔软,眼底更是有一簇星光浮动。 他就披着身后那一层清冷的月色,这么专注地看着她,好似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而已。 浮生站起身,又跑回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抓住他的袖口,仰头笑道:“公子想不想知道我刚刚许了什么愿?” “是什么?”他很给面子的问,刻意压低的声音听得小姑娘耳根一红,嘟了嘟嘴:“我不告诉你。” 临渊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没再问。 浮生捂着嘴笑了,将大半张脸隐藏在他的衣袖下,宛如一个偷吃了的小老鼠一般得意。 她在纸上写的是:愿公子无忧无虑一身轻,走遍天涯道路明。荣辱盛衰皆忘记,留得松柏绽长青。 两人离去后,站在大树后的雾初柔和陌寒这才露面。 “我早就看出临渊公子对浮生不一样,没想到原来竟然是这样。”雾初柔轻轻道。 初见之时,她听见浮生唤临渊为公子,虽然她头上梳的也的确是丫鬟髻,但她身上穿的却不是丫鬟穿的粗布衣衫,而是锦绣罗裙。 那时她就在怀疑浮生和临渊的关系,毕竟有谁见过一个丫鬟穿锦绣云杉的,所以也曾经想过从浮生的嘴里问出点什么,但不知道是浮生嘴巴太牢固还是真的不了解临渊对自己的心思,她硬是没能问出什么来。 陌寒手里端着为身边的女子而买来的河灯,闻言只是低声笑道:“我总感觉临渊兄与我们不一样,他的心思难猜也是应该的,且浮生姑娘年纪尚小,怕是对临渊兄的依赖之情大过于男女之情。” 雾初柔含笑着点头:“我也察觉到了,不过,我觉得这似乎是临渊公子故意的…….”故意让浮生依赖他,离不开他。 自相识以来,她就有点感觉了,临渊对浮生的感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 “唉,算了,临渊兄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且我看浮生姑娘也很适应这种关系,我们就不要多加猜测了。初柔,我们放河灯吧。” “好。”雾初柔接过他手里的河灯,走到河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灯上写字,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愿百姓安好,江湖太平”,然后睁开眼,将河灯放进河里,看着它渐渐向下流飘去。 陌寒也没问她许了什么愿,弯腰扶起她,微笑地看着她,千言万语都在相视中。 直到他们都走了,站在暗处的南宫公子这才现身。 看着这一对一对的,他不由抽了抽嘴角,说好的一起来玩,结果这四个人彻彻底底的忘记了他,然后一个两个的都是美人在怀,唯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看起来好不可怜。 …… 几个人虽然被挤散了,但最后还是很巧合的聚在了一起,包括被单独抛下的南宫公子也和大家碰头了。 “哎,南宫公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浮生脆生生地道。 南宫年:“……”呵呵,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路人甲。 “临渊兄,不是说好我们一起来玩的吗?”他缓了缓心情,笑道。 临渊公子很不给面子:“是吗?” 好气哦(╰_╯)! 南宫年终于了解到了临渊公子的本质,这人不是根木头,但是也太腹黑了。 这人真是太恶劣了! 浮生低头,肩头一耸一耸的。 雾初柔和陌寒也将头别开,无言的笑了出来。 几个人说着话,周围人群忽然激动起来,纷纷往不远处的莲湖边涌去,人潮如汹涌波涛,力量极大,瞬间就把没站稳的浮生往旁边一推。 几个人反应迅速,极为沉稳地各自迈一步护在手无寸铁的浮生面前,临渊也拉回差点被带走的小姑娘,看着她有点懵然的眼眸含笑道:“被吓着了?” 眨眨眼,浮生惊魂未定:“他们……要去做什么?” 南宫年对这些知道的一清二楚,给小姑娘科普:“挂花灯。” “什么意思?” 南宫年继续科普:“就是将自己的花灯挂到岸边的柳树上去,洛阳城中有一个习俗,每一棵杨柳只能挂五灯,而据闻灯挂得愈高,心中所想之事就越容易成功,所以这些人才这么急,想是都要去挑那最高的树呢。” 小姑娘闻言果然跃跃欲试:“那我们也去吧。”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凤凰花灯。 雾初柔看了眼被浮生提在手中的花灯:“你舍得吗?” 浮生摇头晃脑的:“当然舍得了,没了公子再给我买。” 几人:“……”嗯,没毛病,没问题! 临渊笑而不语。 “公子,你帮我挂。”浮生将花灯塞进临渊手里,满含希冀地望着他。 临渊轻叹一声,拿着花灯提身一跃,漂亮的轻功让他在人群中掠过,轻而易举的就把花灯挂在了最高处。 “公子好厉害!”临渊在小姑娘心中向来是形神疏朗、光风霁月的形象,如今更是加深了他在小姑娘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美好印象。 挂了花灯回来的临渊刚好听见小姑娘这毫不掩饰的夸赞,唇边带笑,似漫不经心扫了周围一圈,南宫公子顿时心虚地垂首望地,不敢再看。 摸了摸小姑娘细软的头顶,临渊低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吗?” “我希望公子能无忧无虑一身轻。”小姑娘仰头,眼里真诚的笑意晃得临渊有片刻的恍惚。 千年前,也有个小姑娘这么和他说过:“阿渊,我希望你能无忧无虑一身轻,走遍天涯道路明。” 千年前的她和此刻的她似乎重合在了一起,让他不由得抬手搂住了她。 “如卿所愿!” ※※※※※※※※※※※※※※※※※※※※ 小剧场: 请问每个人对临渊公子的印象是如何的~~ 妙笙公主:是个好人,帮我了很大的忙(-^〇^-)! 韩松落:混蛋,竟然把我的记忆给删除了,让我忘记了我的亲亲娘子o(`w?*)o!!(临渊公子:又不是我想这么做的~) 阿颜:公子很厉害,就是太冷漠了! 萧凛大将军:我没见过啊~~所以我不知道。 秦韵: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齐桪:他看我时的眼神好可怕啊,真心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扭断我的脖子╮(︶﹏︶)╭!!(临渊公子:呵呵~) 虞歌:嗯……心怀天下的俊俏公子?(翻译过来就是他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雾初柔:说话忒戳人心窝子了!! 陌寒少侠:是个特别好心但有时候说话挺戳人肺管子的无良神仙! 南宫公子:临渊兄特别仗义,还会在我们去听雨阁的时候帮我劝陌寒兄,真的,特别好!!(临渊公子&陌寒少侠:闭嘴,不要再提我们去听雨阁的事情了(>д<)!) 浮生小姑娘:公子是这个世上最厉害最好看的人!!(临渊公子宠溺地摸摸头!) 雪音姑娘:呵~无知的凡人们!! 第一章:血玉麒麟(五) 花灯会过后,洛阳城又安静了下来,但随即不久,就是南宫老夫人的八十寿辰。 雾初柔决定这次南宫老夫人的寿辰带浮生一起去,提前几天就让人准备好了给浮生的衣服和首饰。 把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雾初柔高高兴兴地带着小姑娘去赴宴了,而再一次被两个姑娘给忽视的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觉得,是该寻个合适的时机把她们给分开了。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前往南宫家的江湖人,还有的是和麒麟山庄有交情的,雾初柔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但却没有提浮生的身份。 她知道,临渊会暂留在洛阳城,是因为浮生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麒麟山庄,但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的,而且他们也不是江湖中人,无需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所以就没有介绍浮生。 临渊对她的这举动很满意,也没再追究她带浮生赴宴的事情。 南宫年一早就在等他们了,见他们来了,赶忙将他们带到大厅里:“你们随意坐啊,我今日不得空,不能招待你们,见谅啊。” 陌寒笑着摇摇头:“不妨事,南宫兄你去忙吧,我们自己没问题的。” 南宫年也是相信他们的,再三让周围的侍女照顾好他们,就出去接待其他的客人去了。 “没想到,这南宫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真正做起事来还挺靠得住的。”见南宫年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里,临渊笑道。 陌寒微微一笑:“南宫他好歹是南宫老夫人一手教出来的,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是有些不着调,但在大事上他还是稳得住的。” 几个人缩在角落里说悄悄话,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略冷淡的声音:“雾庄主,不知道南宫老夫人的寿辰礼物雾庄主送了什么?” 正在和浮生说话的雾初柔话一顿,饶是她再好的脾气听见这样无礼的话也不由得心生怒气。 在江湖上,往哪家送寿礼或是其他的礼物从来都不会有人明目张胆的问出来,身份越是贵重,在江湖上越有号召力,就越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更遑论问出来了,而且这样的做法更显得小家子气。 就比如江湖中身份最为特殊的天云宫。 天云宫中的侍卫尽是女子,而素有武林第一美人儿之称的天云宫宫主更是从来没有办过什么宴会,反倒是江湖中如果有什么宴会邀请天云宫,虽人不到,但礼一定会到。 雾初柔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不知姑娘是哪位?” 冷霜:“……” 反应过来后,冷霜气的要死。 冷家在江湖中虽然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势力,可是却也因出了个冷家美人儿而闻名,冷霜就是那个冷家的美人儿——可是没想到雾初柔竟然这般不给她面子,说不认识她,以前麒麟山庄举办了大大小小的宴会,冷霜也参加过,还和雾初柔有过简单的交谈,没想到现在竟然说不认识她。 浮生双手捧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位不知名的姑娘在雾初柔的几句话中就败退,心中一阵好笑。 “冷家冷霜!”她咬牙切齿。 雾初柔这才恍然大悟,然后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点头,“冷姑娘”,就没了下文。 冷霜恨恨然,尤其是在看见坐在她身后的陌寒时,眼里的嫉妒更甚,当下不禁冷哼一声:“雾庄主的镇庄之宝血玉麒麟不知可是送给了南宫老夫人?” 此话一出,他们周围听到这话的人皆是一静,就连和临渊说话的陌寒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挺直身子,冷冷地看着冷霜沉声道:“冷姑娘,慎言。” 雾初柔脸上的笑容不再,漫不经心地拂过裙角道:“什么血玉麒麟,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庄里还有这样的东西。冷姑娘似乎比我这个主人还要了解麒麟山庄呢。” 冷霜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堵的说不出话来,俏脸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一片通红,尤其是见到周围人朝自己投来的古怪目光,再也坐不住,哭着跑出去了。 “这人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好生差劲,不是她先出言挑衅初柔姐姐的吗?怎的现在哭着跑了?不知道详情的人还以为是初柔姐姐欺负了她呢。”浮生低头抿了口差,撇撇嘴不屑地道。 周围的人:“……” 这小姑娘才是真厉害,这么三言两语就把错误全推到了冷霜身上……嘛,虽然也的确是冷霜先出言不逊,才招来这么个后果的。 雾初柔在冷霜哭着跑了的时候就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听到浮生明显是维护自己的话,她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气也没有了,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白嫩嫩的脸蛋,笑吟吟地道:“浮生真厉害!” “初柔姐姐也很厉害!” 不过再待下去她也没心情了,带着小姑娘施施然的往后院去,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护在她们两边。 结果刚刚出去就遇见了南宫年,待知道了他们想去后院逛一会儿后,便自告奋勇地要带他们去,并同时陪着他们。 “陌寒兄,你不知道,我昨天不小心失手打碎了我家老太婆的一个花瓶,到今天她都还在为了那个花瓶而生我的气呢。”南宫公子觉得自己好冤枉,不过是一个花瓶而已,难道亲孙子还比不上一个花瓶吗? 旁边雾初柔闻言,柔柔笑起,眉间尽是疏朗之意。 “那花瓶可是从天云宫中传出来的,是上一届的宫主送给老夫人贺喜她新婚的,你这么把它摔碎了,老夫人自然生气了。不过,我庄里倒是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据说是一对的,若老夫人真的那么生气,回去后我便将那个花瓶送于老夫人,也算是救你了。” 南宫公子顿时觉得找到救星了,扬眉吐气不少:“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那就拜托雾大姑娘了,谢雾大姑娘!” 雾初柔眉角上挑:“敢情你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有了平息自家老太婆怒火的方法,南宫公子没了打碎花瓶后的惴惴不安,意气风发地走上前来,眼角微挑,手里一把折扇缓缓展开:“还是雾大姑娘仗义!唉,但凡我要有雾大姑娘你千分之一的万贯家财,也用不着打碎个花瓶就挨骂不是?实在是囊中羞涩,生计所迫,生计所迫呀。” “囊中羞涩还从哪儿顺了把折扇来?”陌寒眉头一挑,抱着青珲剑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这已是秋日,秋风萧瑟,你倒摇上折扇了,真是越来越有几分风流倜傥公子哥儿的模样了。怎么,可是瞧上哪家姑娘了不成?” 浮生往他心窝子上补刀:“而且你不是南宫家的少主人嘛?这整个南宫家都是你的,怎么能说囊中羞涩呢?” 南宫公子哪里肯应他话,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周围,没发现有丫鬟什么的,顿时放心了,“唰”一声收起折扇就去敲他肩头,原句式照搬不误:“我说陌寒少侠,但凡我要有你千分之一的好运气早早觅得佳人在侧,也用不着这般凄惨地冷天摇扇子不是?实在是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奈何情深呀。”然后睨了眼浮生,“什么叫是我的,是我家老太婆的还差不多。” “行了,就属你能贫。小心我告诉你家老太婆。”雾初柔面上一派从容淡定,但耳根却一片薄红。 “得嘞得嘞,雾大姑娘发话了,鄙人岂敢不从?”南宫年装模作样地拱手行礼,引得几人大笑。 说说笑笑间,前厅开席,南宫年带着他们去给自家老太婆贺寿。 雾初柔和南宫老夫人很早之前就相识了,盈盈一拜,笑道:“老夫人大喜!” 南宫老夫人如今是八十岁高龄了,满头银丝,清明的双眸中偶尔透露出一丝锋锐,全无杖朝之年的感觉,手里握着一根蛇头拐杖。 见着雾初柔,她笑的很和蔼,起身扶她:“又不是什么大日子,行这么大的礼作甚?况你我之间也不需要这样的见外。” 在场的其余宾客闻言,都诧异于雾初柔和南宫老夫人的交情。 雾初柔从善如流的起身,也不说什么其他的话,反手拉过站在自己身后的浮生,眉眼弯弯:“老夫人,此次初柔从青州城回来还遇见了一位可人的妹妹。” “是个不错的姑娘!”南宫老夫人上下打量了浮生一眼,雾初柔没有介绍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多问,只是从手腕上退下一个镯子套到浮生的手上,笑眯眯地望着雾初柔,“你的眼光向来都是极好的,只可惜……”说着,南宫老夫人的目光扫过一旁还在状态之外的南宫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可是想让雾初柔做她的孙媳妇儿很久了,只可惜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孙子竟然错过了,没想到反倒让后来的陌寒率先拿下了。 郁闷的看了眼一身正气的陌寒少侠,南宫老夫人只得遗憾的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冷眼旁观的临渊倒是看清楚了南宫老夫人的表情,心中好笑的同时不免庆幸像木头似的陌寒少侠好运气,竟然得到了雾初柔的倾心。 不过,也是各人有各福罢了。 贺礼送到了,人也见过了,雾初柔没有留下用膳,提出了告辞。 南宫老夫人也没多留,嘱咐了几句就让南宫年送他们出去了。 …… 入夜,天色渐渐昏黄,四下里静谧幽然,月色盈盈,偶有花香扑面,鸟鸣啾楸。 流云轩中,临渊闭眼,负手而立,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疑惑,淡然出声:“既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一个黑衣男子从暗处走出,那面容竟是与逝去的宣德帝齐桪一模一样。 “你可是让我好找。”男人的声音沉沉,说话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蔓延而出,瞬间就笼罩了整个流云轩。 临渊收回目光,语气不变:“看这样子,你已经位列仙班了。如何,此次人间一行,你可有什么感受?” 男人沉默片刻,才道:“人间情爱,果然不能碰。” 闻言,临渊冷笑一声:“是吗?可我见你似乎乐在其中,情如何,爱又如何?天界对这些一向不屑而为,而如今天界太子也沾染情爱,对向来鄙夷情情爱爱的天后来说应该是个极大的讽刺吧?” 齐桪,真名墨梵,天界太子,齐桪不过是他在人间历劫时的一个化名。 当初他前往往生阁求见临渊,后者一眼就认出了他,本来当时他就想杀了墨梵,只是突然意识到他出现在自己身前,且身上无半分神力,那么必然是下凡历练来了,这才按捺下想要动手的冲动,并且看他陷在情网里求而不得,心头的郁气忽然就消了很多。 大盛王朝被南夏攻破,齐桪自杀身亡,元神自然也归位了。 “她在哪里?”没有回应临渊的讽刺,也没有去反驳他的话,男人低声问道。 临渊诧异地看着他,随后一笑:“我还以为你回归天界后,就不会再关注人间的一切呢,毕竟,薄情的人怎么可能生出有情的人来。” 是不屑,是冰冷,向来淡定自若的临渊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杀意与仇恨。 男人轻抿唇角,半晌后艰难地道:“我求你,尊神,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去了冥界,查她投胎轮回,却查不到。既然尊神安排了她投身于富贵人家,那么必然知道她投在了哪里。” 临渊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住,忽然又似想到什么一般,紧握的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去江南吧。” “多谢!”他哑声道,转身就失去了踪迹,笼罩在整个流云轩外的力量也瞬间消失了。 临渊闭上眼,脑海中尽是千年前的那一片火海,嘴边扯出一抹苦涩。 千年时间过去了,隐藏在他心底的仇恨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抹去,反而变得愈发的浓烈,当年的那一幕,永远是他心头挥不去的痛。 “浮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有着幸运,有着痛苦,也有着遗憾,“我到底是找到了你。” 何其有幸! 茫茫人海之中,我终是寻到了你! ※※※※※※※※※※※※※※※※※※※※ 小剧场: 请问每个人对浮生小姑娘的印象是如何的~~ 妙笙公主:嗯——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韩松落:表示没什么印象了。 阿颜:特好骗的一个小丫头,也是一个很天真的小姑娘。 萧凛大将军:没见过啊。(茫然脸) 秦韵:让人眼前一亮的小姑娘,很漂亮~~ 齐桪:没印象。 虞歌:那是谁? 雾初柔:很漂亮、很干净的一个小姑娘,让人一见就很喜欢! 陌寒少侠:抢走了初柔的小丫头片子~ 南宫公子:她能降住临渊兄这样的人物,让我佩服至极!! 蠢狐狸玄和:公子心尖尖上的人,好委屈,我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丫头在公子心里的地位~ 雪音姑娘:天真可爱的一个小丫头! 临渊公子:她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浮生:公子也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害羞) 众人大怒:一脚踢翻这盆狗粮。 第一章:血玉麒麟(六) 在南宫老夫人寿辰上,冷霜提到的血玉麒麟众人听了一耳朵,可惜没听完就被陌寒给打断了,这几日私下里有不少人都在打听血玉麒麟的来历。 外面的传言没有传到雾初柔的耳里,却传到了浮生这里,她听得一知半解,跑去问临渊。 “谁跟你说的这些?”临渊牵着她,低声问道。 浮生懵懂地抬头:“我刚刚出门逛街的时候听到的,好像还有人要来麒麟山庄偷东西呢。” 临渊剑眉微皱,显然是为这些人的大胆而惊讶,转念一想,能值得江湖中人如此不要命的东西应该也不是什么小觑的宝物,想了想,安抚了几句浮生,然后去找陌寒了。 在雾岚轩里找到陌寒时,临渊一点都不吃惊,看了看雾初柔,他开门见山:“今儿浮生出门,听见了一些传闻,是有关于血玉麒麟的。”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雾初柔,“我并不想知道这些事情,更何况这是雾姑娘的秘密,是麒麟山庄的秘密,只是,我希望雾姑娘能针对这些传闻有所防范。浮生还在这里,我并不想让她牵扯进江湖中。”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临渊的来意。 他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而且性子冷清,若不是因为浮生之故,恐怕他即便听到了有关麒麟山庄的传言,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并不会加以理会。 这次能因为浮生一言,就来提醒他们,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地步了。 雾初柔笑着点头:“多谢临渊公子告知,我已经心里有数,会有所防范的。” 临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留下一句“多谢”,就挥挥衣袖离开了,有关于血玉麒麟的一个字都没有问。 “临渊他和江湖中人不同,对血玉麒麟的事情也不关心……我倒是有些好奇他的来历了。”陌寒摸了摸下巴,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你何苦要纠结他的来历呢?”雾初柔笑着起身,朝外面走去,“来人。” “庄主。”一名侍卫突然出现在门口,半跪在地,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传令下去,山庄从今日起加强戒备,任何进入山庄的人都要严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是。”应下来后,侍卫“咻”的一声消失不见。 陌寒的神色变得严重起来,他抱着剑,偏头扫了眼雾初柔:“你真的不打算把血玉麒麟的事告诉临渊兄吗?我总觉得他不是普通人,说不定日后还有可能帮得到我们。” 雾初柔摇摇头:“你也知道,当年血玉麒麟的事情引起了多大的轰动,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为了这东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很清楚,我不想再牵累别人。临渊公子和浮生不是常人,能不将他们牵连进来就尽量不要将他们牵扯进来。” 陌寒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不过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雾初柔抬头朝他柔柔一笑,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她相信他,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她一世周全。 …… 麒麟山庄戒备起来,周围也都是风声鹤唳,虽然浮生和临渊是山庄的客人,但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这几日山庄里不太对劲的气氛。 ——何止是不对劲?简直是很不对劲。 因为从南宫老夫人寿辰之后的第三天,麒麟山庄就来了不下五拨人,不过这些人都还没闯进内院就被山庄里的侍卫给解决了。 临渊感知力甚于旁人,每每有人闯入山庄时,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不过为了不惊扰到浮生,他没有出手,而且这些人也没闯到流云轩里,他就当做不知道了。 深夜。 麒麟山庄月黑风高,正是夜行者最喜欢的时候。 一道黑影飞快的掠上麒麟山庄的围墙悄无声息的落入了墙边的花圃中,然后更多的黑衣人从围墙后面潜入,向着山庄的某个地方而去。 不远处的高楼上,半开的窗户里,陌寒和雾初柔将远处的黑衣人的踪影收入眼底。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淡淡的烛光下映照出彼此的容颜,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雾初柔率先移开了视线,耳根子飘上来一抹薄红,轻咳了一声,看着黑衣人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小声道:“今晚还是速战速决的为好。” 陌寒看着她绯红的耳根,手指动了动,压下了欲要摩挲她耳垂的冲动,点点头:“是要速战速决,否则让他们闯进了流云轩里,临渊兄可不会放过他们。只是——” 他不解地皱眉,“他们这么轻易就进来了,难道不会怀疑里面有诈吗?” 身为剑客的他们随时都心生警惕,如果有哪一天他们这么轻易地就摸进了别人的宅邸里,他们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怀疑有诈而不是就这么一往无前。 雾初柔垂头想了想道:“只怕这些人不过是被派来试探的炮灰罢了。对方总要知道麒麟山庄的戒备到底有多严才会真正动手吧。” 陌寒闻言点头赞同她的说法,而且就以普通刺客的水平来说这群人也太菜了一些:“能从他们的身法看出他们是哪一派的吗?” “没有交手过,光是从他们的身法看不出来什么。不如,我们正面与他们交一下手?”雾初柔低眉笑道,突然想到以陌寒少侠的身份让他去当个打手也太大材小用了。 看着黑衣人的踪影消失在流云轩的方向,雾初柔和陌寒面面相觑,半晌后者猛地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一愣:“那是流云轩的方向吧?” 雾初柔点点头,就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庄主,他们往临渊公子和浮生姑娘所在的流云轩去了……”话没说完,就见流云轩的灯火亮了起来,然后传来了隐约的痛苦的哀嚎声和□□落地的声音。 这下好了,不用侍卫禀报他们也知道流云轩发生什么了。 随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从流云轩传来的声音没了,整个麒麟山庄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两人同时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往流云轩而去。 一进流云轩,他们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临渊正坐在椅子里喝茶,而他面前躺了几十个黑衣人,在这样的场景里,更显得他遗世独立,当然也显得有些诡异。 见他们两个联袂而来,他眼皮子略抬,淡淡地道:“来了?” 这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临渊那似有若无的怒气,抬眼看过去,却发现他正撑着额头垂眸打量着茶杯中的倒影,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啊,难道是他们感觉错了?! 两人还想着说什么来解释一下这场面呢,就见他忽然站起身,一头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身上,比起从前的淡然平静更多了几分冰冷和疏远。 看了陌寒一眼,临渊淡淡道:“这么多天了,他们摸到了这里,你们是想要一网打尽还是引蛇出洞?”这话里的意思是要出手帮他们吗? 陌寒瞥了眼临渊那不大好看的脸色,想问没敢问。 那个什么,临渊公子不笑的时候其实就比较吓人了,只是因为有浮生在他身边,他多少会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可当他真正生气而浮生也不在的时候,看起来就忒恐怖了,哪怕是常年在江湖上混的陌寒也受不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临渊也的确是想要亲自出手了。 这几天夜夜都被人打扰,这滋味其实不怎么好受,虽然他是神仙,可也经不住这么折腾不是?而且他还要时时提防,不让这些人打扰到了浮生。 前几日都还好,那些人还没能过来就先被麒麟山庄的侍卫给收拾了,可今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让他们闯进了流云轩,如果不是临渊一直没睡,恐怕他们就要闯到浮生面前了。 且他也实在是被这几晚的人给扰得不甚其烦,所以一发现了他们,就毫不留情的动手了。 雾初柔温雅浅笑:“临渊公子放心,今夜是最后一夜,不会再打扰公子的。” 临渊挑眉,对此不可置否。 “我还要先去处理庄内事务,便失陪了。”雾初柔朝外面摆摆手,“将他们拖出去,严加审问。” 话落,十多个侍卫进来无声地把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黑衣人给拖了出去,雾初柔屈膝行了礼,便离开了。 陌寒没有跟着去,他虽然住在麒麟山庄,但终归不是山庄的人,也不好插手庄内的审问事宜,见临渊双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在院子里走着,抬脚跟了上去。 “能和我说说血玉麒麟吗?”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临渊突然出声,陌寒侧首笑看他:“初柔不愿意让你们牵扯进来,可我总觉得你们到最后一定会插手此事,所以,当然可以。” 他与临渊并肩而行,思考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片刻后,他轻声一叹:“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 “二十年前江湖上就因为血玉麒麟而掀起过一阵血雨腥风。麒麟玉是这世上一等一的驱毒圣物,而且还是诸多邪魔的克星,对妖怪有着克制作用,已经失落江湖多年了。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这麒麟玉其实就在麒麟山庄。” “魔道,妖道都对这种能克制自己的东西颇为忌惮,所以就联合了江湖中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一同抢夺麒麟玉。我父亲和初柔的父亲世代守护血玉麒麟,得知有人想要抢夺,便由我父亲带着假的麒麟玉隐居山林……”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后来我父亲被人找到,当他们知道那是假的血玉麒麟后,我父亲便遭了他们的毒手。我被逼下山,来到了麒麟山庄,守护血玉麒麟。” “那么,这些人便是为了血玉麒麟而来,而血玉麒麟也的确是在麒麟山庄里?”临渊神情淡然,吐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那血玉麒麟应该是被封印在雾姑娘的洗錕剑中吧?” 此话一出,陌寒猛地偏头看他,眼神里布满了警惕与打量。 俊眸微眯,他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临渊也停下脚步,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他锋利的视线:“你不用担心我是为血玉麒麟而来,我没兴趣也不感兴趣。” 他之所以能猜到血玉麒麟是封印在洗錕剑中,是因为那柄剑上所镶嵌的宝石。 据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发现那颗宝石并不是一般的宝石,而是在上面加布了封印法术的宝石。 洗錕剑通体呈现蓝色,上面有隐隐的水光,那是蕴含神力的表现,若他猜的没错,这柄剑应该是受到过天界中人设下的术法,为的就是封印隐藏在洗錕剑中血玉麒麟。 仔细的看了一眼临渊,陌寒发现他在说出这话时眼神清明,并不躲躲闪闪,又无贪婪,便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 有的时候,从一个人的眼神中便能看出很多东西,包括性格。 当然,这也是因为临渊公子自己就有很多稀罕的奇异珍宝,自然也就看不上人间的凡物。 “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临渊识趣地没再去提这个话题,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去了浮生的房间。 陌寒站在原地看了许久,这才离开。 临渊自然是知道陌寒在身后看着自己,他没有回头,好看的眉头紧紧地锁着:“这是他们的结局吗?” 说完,右手微动,一股白光在他手中流动,忽地停下来,他无奈一叹,大手一挥,手中的白光散去,“既是如此结局,也是命中注定。一但改变,只怕大多数人的命运也皆随着他们的变化而变化,我与浮生在此留不长久,这样一来,谁又来收拾烂摊子呢?” 但是想到浮生对雾初柔的好感,他不禁又头疼起来。 第一次,往生阁的主人临渊公子为了除浮生以外的事情和人感到为难。 “算了,顺其自然吧,到时候能帮的就帮他们一把。至于魔界和妖界的人……”他眼里闪过一抹猩红,“希望你们不要来惹我,否则,我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次日。 浮生起来的时候发现,今日庄里的氛围好像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和,不由得心情好地扬眉,拉着临渊的袖摆崇拜道:“公子好厉害!” 崇拜的目光,临渊公子见得多了,但是却突然发现小姑娘的目光让他觉得更加受用,含笑挑眉道:“哪儿厉害了?” “公子让庄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说着,还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浮生眨巴眨巴眼睛,说不出原因来:“我就是知道。” 临渊失笑,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雾姑娘今天会有点忙,不能陪你了。我陪你一起可好?” “嗯嗯嗯!” 只是临渊没想到的是,这一趟出去,竟然就遇见了时隔千年未见的老朋友。 第一章:血玉麒麟(七) 虽是秋季,但洛阳城却日日细雨绵延,然而这并没有消减浮生对于出门的热情。 临渊一手持伞,将浮生尽数遮住,一手揽住浮生的腰肢,以免她被人潮撞着碰着。 小姑娘很是兴奋,指着这个摊子上的珠环碧簪仰头和身边给自己打伞的男人说说笑笑,看着那个小贩手中的冰糖葫芦咂了咂嘴,一脸哀求地瞅着男人,希望能买一个。 可惜的是那个白衣男人却朝她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可以。 小姑娘不满地嘟起了嘴。 即便如此,还是不减小姑娘的美貌,也不有损男人的温雅,况且自古以来俊男美女就是极为惹人注意的存在,两人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温馨亲昵的气氛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们几眼,既有对他们的欣赏,也有对这个男人不懂女子心思的惋惜。 如果是他们家中的妻子出门让他们给买根糖葫芦,而他们却拒绝的话,那等待他们的就会是鸡飞狗跳或者跪搓衣板的结局。 想到这儿,他们不禁对那个颜色无双的男人多了一份同情。 然而事实却是—— “乖,你刚刚才吃了东西,现在就吃冰糖葫芦的话容易积食,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再买给你好吗?”男人语气温柔,极尽宠溺。 小姑娘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不舍地看了看那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半晌才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_~!”话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临渊低头闷笑,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乖啊!我带你去放河灯好不好?” 小姑娘重重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真的生气了? 临渊想笑又不敢笑,怕自己真的笑出来会惹得小姑娘更生气,牵起她的手,买了一盏河灯,悠悠然地带她去莲湖。 真正到了河边,小姑娘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白白嫩嫩的小手往临渊面前一伸:“公子,我的灯。” 临渊含笑着将河灯放到小姑娘的手中,见她一得到了河灯就小跑着到岸边,不由得摇头一笑,大踏步地跟上她,同时将伞举到她的头顶,不让她被淋湿。 浮生一心都在河灯上,蹲下身,她想了想,上次她已经许过愿了,再许愿就太贪心了,抬头看着为自己打伞的临渊道:“公子,这次我不许愿了。” “你既不想许,那便不许。” 浮生闻言,俏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把灯放入了河中,视线紧随着那盏灯远去,直至渐渐消失不见,再看不见灯的影子。 临渊低头,目光一直都在放灯的小姑娘身上,眼神温柔缱绻,突然,他目光一凛,下意识地伸出抓起地上的小姑娘,将之往后面一扯,而后一步跨出,完全挡住了浮生。 “出来。”他声音低沉,又像是带着无尽的威严,话一出,湖面上顿时阵阵涟漪,岸边的柳枝颤抖,发出瑟瑟的声音。 “千年不见,你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话落,湖面上的波纹更大了,下一刻,一个人影踏水而至。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湖面上的河灯和涟漪顿时全都静止了,一动不动。 来人一头黑发披肩,绛紫色的衣裳在这白日里更为显眼,他的双眸带红,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红光,所有落到他身边的雨水皆化为烟雾,缭绕在他的身边。 看见他,临渊面上的表情越发的冰冷,眼里却蔓延着暴戾:“你不该出现在我的面前。” 无尘笑了笑,不甚在意地道:“以你现在的法力,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老实说,能在凡间遇见你,我还挺吃惊的。原以为以你的性子,是断断不会在人间晃荡的,没想到,竟是我想岔了。” “是吗?”临渊敛去了脸上的神色,眼里的暴戾也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这一刻,无尘似乎又见到了千年前那个无欲无求的临渊尊神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借着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施法,隐去了浮生的身体。 “剥皮抽筋之苦不好受吧?即便是过了千年的时间,你似乎也并没有完全恢复。我现在能用的法力的确不足两成,但要对付你,绰绰有余。” 这话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无尘的脸上,又痛又丢脸。 千年前,临渊曾经因为一些事情,与无尘有过一战。 而无尘虽是妖界之王,但两人这一战,无尘惨白,甚至还被临渊抽去了筋髓,断去了灵根,妖丹更是破碎不堪,可以说是万年修为毁于一旦。 可无尘与其他妖界之人不同,他的真身乃是梼杌,即便灵根断绝,也有别的法子修复。 这千年来,他一面修复灵根,增加修为,一方面寻找临渊的下落。 可收敛了气息的临渊并不好找,虽然他知道往生阁乃临渊所建,却也不敢踏入黄泉路。 因为那里不论是神还是魔亦或是妖,都是大忌,一旦踏入,修为大减,法力被抑,在那里,他绝不是临渊的对手。 而今,他在人间看见了临渊,有些惊讶的同时也不禁为自己的好运气而赞叹。 要知道,临渊之所以能这么多年来都不被天界、魔界和妖界所察觉,全然是因为他敛去了自己的气息,压住了自己的法力,这才没有让人感知到他的踪迹。 但法力被抑制的同时也代表了他此时与凡人无异,就算是随便来个妖魔或者上神,都能不费劲儿的把他带走。 当然,这是针对一般人来说。 临渊和旁人不同,他乃是远古之神,是创世神的儿子,法力和修为都与旁人不同,即便修为全无,法力只余一两成,也不是无尘所能对付的。 临渊也不做何姿态,单是他站在那里,无端端的也给人以压迫感,无尘被逼得后退两步,他脚下平静的湖面也裂开一丝波纹。 止住身体,无尘抬头望向临渊,忽然一笑:“不愧是天界战神,单凭气势就能压我一头。是我小觑你了。” 真正和临渊对上,无尘才发现,这千年来不仅仅是他在进步,至少现在的他不是临渊的对手。 他的修为大增的同时,别人的修为也在增加。 “不过,那又如何呢?”无尘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你的修为再高,法力再厉害,不也没救下她吗?千年轮回,你生生世世的寻找她,然后又亲眼看着她死去,那滋味不好受吧?千年孤独……你又能比我好得到哪里去呢。” 闻言,临渊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不做任何言语。 只是无尘觉得,他看自己的那一眼宛如在看一个死人般,不带半分感情。 “聒噪。”临渊淡淡地道,衣袖一挥,一股白光猛地朝着无尘掠去,带着凌厉的劲风和杀意。 见状,无尘在湖面上猛地一跺,滔天巨浪打起,迎上了那道白光。 淡淡的锋锐在临渊眼里闪过,周身气息倏地一变,他脚下轻跺,那挡在无尘身前的巨浪一滞,然后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快速地落回了湖里,纹丝不动。 临渊袖摆再次挥动,又一道白光掠出,直奔无尘而去。 “混蛋。”无尘低声骂道,右手挥过,黑色的光芒与迎面而来的白光撞在了一起,顿时,“砰”的一声,无尘再次后退。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另一道白光随之而来,在他眼中渐渐地放大,然后在他眼里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胸前。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吐出,无尘看了眼临渊,身体一转,霎时失去了身影。 临渊没有追,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击杀无尘轻而易举,但是,他此刻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还有浮生。 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无尘消失的地方,临渊冷哼一声,转身,同时大手挥过,浮生的身形顿时浮现出来。 “公子……”浮生有些不安地抓住了他的袖摆。 临渊之前在掩去浮生的身影时,也遮住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她只能看见前方临渊的背影和那无头无尾的对话。 知道是吓着了她,临渊微微弯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安抚她:“不用怕,已经过去了。” 浮生点点头,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 临渊有些后悔,不该让她听见无尘说的那些话:“浮生,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就算我们的前路布满了荆棘,也有我来披荆斩棘,为你开出一条阳光大道。 浮生轻轻地“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经过这一事,临渊也没了再逛下去的闲情逸致,揽着小姑娘回了麒麟山庄。 他们回来时,正遇上陌寒少侠从外面回来,见到一脸闷闷不乐的浮生和面色有些难看的临渊,陌寒少侠微怔:“这是怎么了?” 出去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脸的开心,怎么回来的时候却面色不虞呢?难道洛阳城的集市有毒? 好像的确是有毒,第一次他和临渊遇见了南宫年,被他骗去了听雨阁,第二次就轮到了临渊兄和浮生姑娘。 临渊低声道:“没什么。对了,雾姑娘呢?” “之前在审问昨晚抓到的那些人,现在应该已经审完了。你不如带着浮生姑娘去初柔那儿坐坐?”原谅陌寒少侠对姑娘家的心思不太明白,看着低沉的浮生,他能想到的也只是让个人去安慰安慰她。 临渊颔首,算是应了。 陌寒少侠挑挑眉,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也抬脚跟了上去。 或许是经过昨晚的对话,陌寒对临渊的警惕少了许多,此刻已经能真正将他看做一个朋友了。 当到雾岚轩的时候,雾初柔正在喝茶,见到浮生,她柔柔一笑,起身从临渊手中拉过小姑娘,柔声问道:“怎么了?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初柔姐姐。”小姑娘扑到雾初柔怀里,语气有些闷。 拍了拍她的纤背,雾初柔对临渊笑道:“临渊公子不如先回避一下,浮生许是有悄悄话要和我说。” 说完,她也不等临渊回话,直接让人将他轰了出去,以至于后来一步的陌寒少侠连雾岚轩的大门都没进就被关在了门外。 摸了摸鼻子,陌寒侧首看着临渊:“临渊兄知道初柔是要和浮生姑娘说什么吗?” 临渊摇头。 陌寒自讨了个没趣,无辜地耸了耸肩,退开了些,专心在门外等着。 雾岚轩内。 “现在可以和我说说是怎么了吗?”雾初柔笑问道。 “我以前常常也会想,众生芸芸,我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砾,何德何能让公子对我如此好。” 不是没有过怀疑,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每当她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时,他耐心的安慰她,对她呵护备至的场面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不愿再去想他对自己好的理由。 然而,今天的那场似是而非的对话却让浮生有些纠结:“我总觉得公子好像把我当作了另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她的这张脸长得很像临渊心中的一个人,不过这话她没有说。 可雾初柔是什么人?她能在及笄之年接手麒麟山庄,一直安然无恙到现在,自然是不容小觑之人。 而且,这么多年和各方势力打交道,察言观色已是本能,早在浮生问出这个问题时,她一眼就看出了浮生内心的不安与不自信。 雾初柔怜爱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问道:“为什么浮生会这么想?临渊公子对你不好吗?” 浮生摇头:“不是,我只是……” “你要对你自己、对临渊公子有信心。你觉得,以你家公子的性子,他会是那种随便找个替代品的人吗?又或者,你不相信他?”雾初柔轻轻一叹,“我们认识也有这么久了,临渊公子对你如何,我看得最清楚。他不是将你当做了另一个人,而是真真正正的对你好。” 一个人或许神情动作都有可能作假,但一个人的眼神却做不了假。 每次她看见临渊看向浮生的眼神——那是爱到骨子里的温柔与柔情,那是做不了假的。 浮生闻言,低头凝眉思考她的话,片刻后,她抬头,眸子里熠熠生辉:“我知道了,初柔姐姐。” 他是她从幼年开始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过往种种,仍历历在目,她不应该去怀疑他的。 雾初柔笑笑:“你自己想通了就好。”也不去多问什么。 两人说着话,就听见门外有侍女禀报:“庄主,城主府派人来了。” 雾初柔诧异地扬眉,忽然想到了近日正开着的武林大会,忽而明了:“请他们去大厅,让陌寒少侠招待。” “是。”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要不要你的临渊公子过来安慰安慰你?”雾初柔打趣道。 浮生朝她做了个鬼脸:“坏蛋姐姐~~”然后提起裙角一溜烟儿地跑了。 雾初柔摇头失笑,随后去了前厅。 “公子~~”小姑娘眉开眼笑地扑过来,看样子是已经没事了,临渊抬手接住她,含笑道:“不生气了?” 浮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不、不生气了。” “没有下次。” 浮生赶忙点头,保证道:“没有下次。” 这边两人解了心结,而前厅里雾初柔和陌寒也接到了来自城主府的邀请。 安排好了一切事宜后,给临渊和浮生留下了话,第二日雾初柔和陌寒就一同去城主府了。 第一章:血玉麒麟(八) 素来干燥少雨的洛阳城这年秋天煞是古怪,日日细雨绵延。 城主府大堂,锦衣华袍的俊俏公子百无聊赖地踱到窗口,撑着头听窗外的雨声,嘴里不住长吁短叹:“哎哟,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要是再下上两三个时辰,本公子非得活生生闷死在这古板无趣的城主府不可。” “南宫公子稍安勿躁。”一把清凌凌的女声从门外响起来,“方才这话要是被老城主听见,日后他这大门你恐怕就轻易进不来了。“ “……雾大姑娘提醒的是。”南宫年连忙噤了声,心道忘了城主这老头好面子,这几天江湖上正开着武林大会,各大门派都来了人,会途经洛阳城留宿城主府,自己总念叨他这不好那不好的,被听见了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清了清嗓子,将腰间插着的折扇一展,翩翩然转过身去:“雾大姑娘今日怎的来城主府了?陌寒兄没一块来?”说着看了看她身后,不仅没看见陌寒少侠,就连浮生小姑娘也没见着。 “他去和老城主商量事情了,人有点多可能要过一会儿才能过来,至于浮生,她和临渊公子不是江湖中人,所以此次就没有一起过来。”雾大姑娘微微一笑,一双乌黑的眸子转向他,“方才我听南宫公子一直在唏嘘这雨,倒是有些好奇。这洛阳城自古就是中原命脉,本也没什么有趣儿的地方,纵是不下雨,又能去哪里玩?” “咳……那地方难登大雅之堂,不是雾庄主这等人物该去的。”南宫年咳了一声,嘴上不肯说,眼中却分明燃烧着某种奇异而促狭的神采。 雾大姑娘见他如此,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而南宫年见她不追问下去,自己反倒按捺不住,凑近了些许,故作神秘道:“这洛阳城虽然无趣,城外却有条临川江,江那边有个极著名的富贵温柔乡,那可是多少儿郎梦里头的地方……” “听雨阁?”雾初柔打断他,眼里倒是含着一丝笑意,“你成日往那烟花地里钻,不怕南宫老夫人打断你的腿?” “我家老太婆也忙着跟城主商量事情呢,没工夫搭理我。”南宫年听她提起自家以彪悍出名的祖母,心里不由寒了寒,慌忙岔开话题道,“陌寒兄都没被打断腿呢,哪轮得上我?” “他?”雾初柔诧异,“他又不去那等地方。” “嘁,得了吧,他第一次进听雨阁还是跟我一块呢,而且还有临渊兄在呢,装什么——”南宫公子话说到一半,忽然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愣了一愣,猛地反应过来,干巴巴冲对面笑道:“那,那啥,今天雨真大,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雾庄主刚刚肯定没听清我说了什么对吧……” “既然雨这么大,左右南宫公子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里跟我聊聊人生,谈谈往事?”雾大姑娘扬眉,依旧柔和地凝望着他。 “讲,讲就讲罢……”南宫年在她的注视下冷汗涔涔,心说,陌寒兄,兄弟我自身难保,只好对不住你了…… 一个时辰后。 南宫年战战兢兢地讲完一个月前拉着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进听雨阁的荒唐事,偷眼去瞧雾大姑娘,却见雾大姑娘并未如他所料般露出南宫老夫人那等震怒的表情来,反倒若有所思地撑着头:“怪不得一个月前南宫老夫人的寿辰过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江湖人来麒麟山庄见我的时候总露出奇奇怪怪的表情,还常探头探脑,旁敲侧击地问我青珲剑主的去处,却原来是这么个因由……” “噗……哈哈!估计那些人都是听见了听雨阁传出来的风声,想来瞧瞧陌寒兄的腿有没有保住吧。”南宫公子想着那场景便忍俊不禁,忘形地笑了两声后却被雾初柔扫了一眼。 那目光也并不如何冷,依然是温温柔柔的,他却没来由地后背一寒,干笑道:“啊,我是想说——嘿,他们实在多此一举。雾庄主素来温柔大度,爽朗豁达,区区小事又怎会放在心上!”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大义凛然道,“我可以作担保,那一回进听雨阁,陌寒兄最多也就只给别人占了些便宜,他自己是半点便宜都没占别人的,雾大姑娘若是不相信可以问问临渊兄,他当时可全都看见了的。” 雾大姑娘本还在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雨滴,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转过头去:“哦?他被别人占什么便宜了?你且说说看。” “呃……”南宫公子暗悔自己一时嘴快,支吾道,“陌寒兄他……他……” 就在他不知如何圆场之时,只听一声门响,陌寒少侠熟悉的声音从门口朗朗传来:“诶,在说我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南宫公子倏地眼睛一亮,心说天助我也,正主儿终于来了不用我顶黑锅了,陌寒兄我已仁至义尽你也自求多福从此珍重吧! 他忙不迭跳起身来蹿到陌寒少侠身边,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哈哈笑道:“没啥没啥,我家老夫人不是跟你一样商量事情去了么,我在城主府里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家雾庄主聊了几句,现在你既来了,我就不打搅你俩互诉衷情啦。以后有空记得来我府上玩,兄弟就先走一步了,告辞告辞……哎你就站在这,不用送了!” 话音未落,南宫公子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生怕被谁拦着一样,连屋外的潇潇秋雨也全然不顾了。 陌寒少侠大奇,疑惑地目送南宫公子离开,转头笑道:“奇怪,这小子方才见了我还跟见了救星似的,这会儿怎么跑这么快,难道有人会吃了他不成?” 雾大姑娘却不接他的话,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和城主的事情商量完了?” “……啊,是啊。”陌寒少侠应声,心里莫名蹿上一个念头——这个气氛,好像不大对? “哦。”雾大姑娘点点头,微笑,“有没有见着南宫老夫人?” “呃,打了个照面,没说上两句话。”陌寒少侠茫然应道,“怎么,你找南宫他们家有事?” “没事,只是我觉得有必要抽空拜访一下老夫人,跟她共同探讨一二。” “拜访?探讨?”陌寒少侠愈发摸不着头脑,“你一贯跟他们家没来往的,找南宫老夫人能探讨什么?” “探讨如果有人进了听雨阁,怎么才能一招打断他的腿呀。”雾大姑娘瞥他一眼,说得不紧不慢。 陌寒少侠顿时浑身一凛:“……南宫跟你说什么了?” 不等她答话,他便紧张道:“我、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被南宫拉进门了才知道不对,想走又走不了,这才在里头待了一会,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见她依然静默,陌寒少侠慌得不行,上前一步想拽住她衣袖跟她解释,声音里竟带了些许委屈:“我……我在里头统共就待了两个时辰不到,不信你问南宫和临渊兄……” “听雨阁里的床,是不是比我麒麟山庄里的舒服些?”雾大姑娘往后轻飘飘退了一步,陌寒少侠伸过来的手便连她一片衣角也没碰着。 陌寒少侠见她终于肯开口,舒了口气,却又见她似笑非笑的一双明眸,语气便愈发委屈起来:“我连大堂的门都没出过,她们的房间是什么样子我哪知道,床什么的关我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默默瞥了雾大姑娘一眼,脸上忽然热了一热,小声道:“雾岚轩的床才是我睡过最舒服的……” “……你说什么?!”雾大姑娘被他这不要脸的话说得给愣了愣,面上陡然腾起红晕,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睡过雾岚轩的床,瞎说什么?!” “我和你初见时受了伤,不是你把我带到雾岚轩的吗?还有两年前我从安阳回来的时候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也在……” “闭嘴!”见他还要再说,雾大姑娘恶狠狠打断他,“别转移话题,你堂堂青珲剑剑主,跟着南宫跑去听雨阁,难不成还有理了?” 陌寒少侠看着她脸红炸毛的样子,心里觉得可爱极了,可又怕她当真生气,只得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放软了声音道:“我真的只去过那么一次,你要是实在生气,要不像南宫老夫人一样,用拐杖打我的腿?” 雾大姑娘闻言忍俊不禁,却还是强忍笑意,绷着一张脸道:“我可没有拐杖,我只有洗錕剑。” “……”陌寒少侠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她放在桌上的宝剑一眼,“你舍得用洗錕剑刺我么?这一剑刺下来,我的腿可就真废了。” 雾大姑娘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南宫老夫人凶悍之名天下皆知,可麒麟山庄的雾庄主是出了名的温柔端庄,你俩怎么能相提并论嘛!”陌寒少侠见她不接话,大着胆子小声嘟囔。 雾大姑娘听了这话,挑眉望他:“听这话,我要是跟人家老夫人一样,就不温柔不端庄了?”她盯着陌寒少侠,笑得杀气腾腾,“少侠的激将法用得越来越好了呀。” “我哪敢啊……”陌寒少侠缩了缩脖子,愈发小声道,“现在还在城主府呢,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成,回家再说……” “我哪能拂了陌寒少侠的面子。”雾大姑娘笑笑,“再说,面子上若是不好看了,不正好有那位凝玉姑娘的丝巾可以拿来擦擦么?” “那丝巾我早都不知道扔到哪个匣子里去了,那回跟南宫回来就再也没动过,哪会带在身上……”陌寒少侠只觉得好生委屈,“我贴身就只带了你给我的玉珏,你又不是不知道……”见雾大姑娘还不说话,他狠狠心,“要是打我能解气的话,你就打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南宫瞎混了……” 他认命地闭紧双眼,往前走了两步,做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来,却半天都没听见动静。 陌寒少侠诧异睁开眼来,这才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老城主并江湖中的各大门派齐刷刷站在门口,南宫躲在他家老夫人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自己这边张望,脸上还带了一点看人热闹特有的促狭。 陌寒少侠恶狠狠地在心里把南宫公子骂了几千遍,心想这下可好,因为去听雨阁而被麒麟山庄的雾庄主教训的事情要天下皆知了…… 他心里的哀叹还没结束,却见雾大姑娘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冲众人笑道:“我跟青珲剑主闹着玩,诸位也这么有兴趣,都跑来看热闹?” 众人都愣了愣,随即老城主狠狠瞪了南宫公子一眼,转头跟雾大姑娘寒暄,而南宫公子在众人的纷纷侧目中缩了缩脑袋,不解道:“雾庄主明明是打算收拾他呀,怎么可能是闹着玩呢……” 陌寒少侠顿时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雾庄主旁边,大着胆子揽了她肩,冲众人微笑:“倒是我们不对了,不该在城主府这等地方闹着玩。” “哪里,陌寒少侠客气了……”老城主还在客套。 南宫公子狐疑地看着陌寒少侠搭在雾大姑娘肩膀上的手,万分茫然地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这件事闹到最后,就连浮生都知道了。 盖因雾大姑娘觉得既然去听雨阁这事儿也有临渊公子的份儿,那怎么也不能瞒着人家小姑娘不是?然后回去后就把南宫年给她说的又仔仔细细地说给了小姑娘听。 而临渊公子就坐在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边的抽搐,心里却是把南宫公子这个专卖队友的坑货给狠狠地骂了一顿。 听完后,小姑娘捂着肚子在椅子里笑得打跌,边笑边含糊不清道:“这陌寒少侠的情商我可真是不敢恭维,连去听雨阁都羞涩不已,不过初柔姐姐,你既然知道了来龙去脉,为什么最后没有打断他的腿?” 雾初柔嘴角也抽了抽,一般人听到这种事难道第一反应不是应该质问与自己有关的那个男人吗?为什么浮生小姑娘还有心情八卦自己为什么没有打断陌寒少侠的腿呢?这剧本不大对啊。 浮生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猜测道:“莫非是因为老城主他们都在,所以初柔姐姐想给他留点面子?” 临渊低低的笑了出来,抬头看着小姑娘眼里满满的都是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看得雾初柔轻叹一声,说了声我先走了,然后不想再去看这两人之间那亲密无间的场面。 “公子知道是为什么吗?”浮生歪着头问道。 临渊含笑道:“她哪里是为了给陌寒留面子,她是压根儿就没把他去听雨阁的事儿放在心上,之前说的那些,不过都是寻他开心罢了。” “啊?”浮生诧异极了,迷糊道,“可我听说女人家不都忌讳男人去青楼么?初柔姐姐不吃醋啊?” 临渊无奈地摇摇头,她倒是知道女人会忌讳男人去青楼,会吃醋,怎么她不吃醋不忌讳呢? “他是什么样的人,哪会有人比她清楚。你没看见当时陌寒在听雨阁里的反应,他在听雨阁里对那些姑娘的态度,活脱脱就是在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她听了开心还来不及,哪里会生气?寻常女人才会为这等事吃醋,她么,不过是在逗他玩罢了。” 临渊说着,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浮生在听闻他去了听雨阁后半点反应也无了,不由得摇头失笑,看来他真是当局者迷啊! 浮生忽然转了转眼睛,从椅子里爬出来,挪到他身边,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公子有没有看中听雨阁里的哪个姐姐啊?” 虽然知道依自家公子的性格肯定不会招惹什么烂桃花,但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不在意她心中所在乎的男子去青楼那种地方呢。 见小姑娘骨碌碌转动的眼睛,临渊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将她抱到怀里。 他还以为她是真的不在意呢,原来也是在意的嘛。 “我有你一个就已经够呛了,再来几个还不天下大乱啊。” 浮生嘟了嘟嘴,没说话,但她愉悦弯起来的眉眼却还是可以看出她的心情极好。 临渊低头用唇碰了碰她的头顶,心说有了她这只小凤凰,他眼里哪里还看得进去旁人。 第一章:血玉麒麟(九) 自从听雨阁的事情被南宫公子不小心说漏了嘴后,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对南宫公子那张守不住秘密的嘴已经绝望了,并且表示最近几天都不想再见到他。 因此,当南宫公子暗搓搓地来到麒麟山庄准备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对那天不小心泄露了听雨阁一事儿而表示歉意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被麒麟山庄列入了拒绝往来的黑名单中,心里大叫不好。 可还没等他想尽办法见到临渊公子和陌寒少侠时,就被自家老太婆给拎了回去——托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的福,南宫老夫人今儿一大早就知道了自家那不着调的孙子竟然又去逛听雨阁,去也就罢了,他竟然还把陌寒少侠给忽悠一起去了。 南宫老夫人很生气,觉得自家孙子花天酒地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带坏一身正气的陌寒少侠,于是亲自来了麒麟山庄拎人,然后隐晦的表达了一下对雾大姑娘的歉意。 得知南宫老夫人来了,雾初柔连忙迎出来,听闻老夫人的话后她表示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让老夫人放心,顺便在心中谴责了一下不道德的陌寒少侠,待南宫老夫人离开后,她想了想,还是去流云轩寻人去了。 听完了侍卫的回禀,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同时吐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口气给出了。 “我倒是不知道,素来正直无私的陌寒少侠竟然也有告状的一天。”雾初柔踱着步子进来,不意外地见到了陌寒少侠,笑眯眯地道。 陌寒少侠有些心虚,但脸上却是神色不改:“我这不是告状,是好心给南宫老夫人提个醒。” 真是头一次见到能把告状这种事说得如此高大上而又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雾初柔扶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幽幽地道:“安安想要来洛阳城玩几天,明儿应该就到了。” 听出她话里的威胁,陌寒少侠赶紧点头:“我明天去接他们——保证这事儿没有下一次。”那模样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了。 安安原名田安安,是陆川的妻子,也是雾初柔和陌寒之前去青州城看望的那两个好友。 因为怀有身孕,所以趁着现在刚过四个月,行动还方便,且又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田安安毅然决定来麒麟山庄玩一段日子。 临渊在一旁不做声,闻言眸子微微一闪,眼底闪烁着难以述说的复杂之色。 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驶进了洛阳城,田安安扶着陆川的手从马车上从而下,看了眼周围热闹的集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田安安虽然怀了身孕,肚子已经微微凸起,可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她是个孕妇。 然而某孕妇的精力太过充沛,作为丈夫的陆川这几个月来可被折腾惨了,眼底都还能见到淡淡的青色。 “陆川——” 远远地传来陌寒少侠爽朗的笑声,周遭暗暗打量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的百姓一见到来接他们的陌寒少侠顿时明了,原来这两人是陌寒少侠的朋友。 “怎么是你?初柔呢?怎么不见她来?”陌寒少侠一走近,就被田安安毫不留情的给嫌弃了。 陌寒少侠脸上的笑容一僵,心说安安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啊。 陆川这些日子已经体会到了孕妇情绪多变是什么个鬼了,看陌寒少侠僵硬的神色,轻咳了一声解释道:“陌寒,你别在意安安的态度,大夫说,孕妇情绪多变,就连性格也多多少少会有些改变。等她生了孩子就好了。” 陌寒少侠瞬间无力,看看性格大变的田安安,再看看一脸尴尬的陆川,心里升起一种原来如此感慨——怪不得雾初柔会让他来接人,想必是一早就预料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吧。 不过算了,谁让他先做错了事呢,就算是被坑了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庄里有些事等她处理,所以就让我来了。”陌寒少侠解释了一句,见某位孕妇还想问,赶紧打断她,“初柔她很想你,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然后翻身上马,在前面领路。 陆川把某位孕妇哄上了马车,这才随着陌寒少侠一同去麒麟山庄了。 到了麒麟山庄时,雾初柔得了陌寒少侠谴回来的下人的通知,已经在守候多时,忙将他们迎了进来。 众人入坐后,雾初柔拉着田安安笑问道:“一路上可好?有没有哪里不适?” “你放心,我没事。”田安安拍了拍胸脯,“我好歹也是一名剑客,就算是怀孕了也没有那么脆弱的。” 听得她此言,雾初柔放下心来。 接到田安安的飞鸽传书时,他们都已经从青州城出发,快要到达洛阳城了,雾初柔就算有心想让他们不走这一趟也来不及了,只得提心吊胆,生怕田安安受不了马车颠簸,会吃苦,却也忘记了田安安也曾经是一名出色的剑客。 “对了,我听陌寒说,你们从青州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两个有趣的人,怎么不见他们?” 雾初柔抿嘴一笑:“你想见他们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这一时?你们才刚刚到,还是先休息吧。虽然你没事,可你肚子里的孩子总要休息几天吧。” ——因为雾初柔和陌寒与田安安夫妻的关系终究是与临渊、浮生不一样,所以也就没有安排他们俩与田安安夫妻见面,况且雾初柔也不知道临渊愿不愿意见他们,于是就没有提。 田安安点点头,站起身道:“也好,我也的确是有些累了。” 雾初柔笑了笑,让侍女带着他们去客房休息,等他们离开了,这才嗔怪地看了眼陌寒:“你也是的,怎么好端端的和安安提起临渊公子?” 陌寒温和一笑:“我只是觉得临渊兄应该会喜欢陆川他们。”他顿了顿,有些犹豫,“血玉麒麟的事,我和临渊兄说过了。” 雾初柔有些诧异:“你一向都是最为警惕的人,为什么会把血玉麒麟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不过才认识一个多月的临渊?” “临渊他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对着他时,我会觉得格外的轻松,不用刻意的隐藏自己,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选择把这么重要的事儿告诉他吧。”陌寒抬头,看着悠远的苍穹,低低地道,“我能知道,临渊他和我们是同一种人——都是身负重任。不过我们是为了这江湖,为了天下百姓,而他……我虽然不知道担在他肩头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能让他一直无怨无悔地肩负着,那对他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 雾初柔沉默,第一次见临渊时,她就有过和陌寒同样的感觉,因为他那时的眼神他们都太熟悉了。 那是一直担负着什么却不愿放下,永不后悔的眼神,而他们自行走江湖以来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之所以会这么宠爱浮生,也是因为她有他们没有的干净和纯粹吧。 夜晚。 用过晚膳,雾初柔还是为临渊和陆川彼此介绍了一下。 田安安很喜欢浮生,几乎是雾初柔的话刚刚说完,她就一把拥住了小姑娘纤细的腰肢,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水灵灵的小脸蛋,无比羡慕地道:“要是我也能生个和浮生一样漂亮可爱的闺女就好了。” 雾初柔闻言,哭笑不得地将浮生从她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见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瞅着自己,轻声安慰道:“我们浮生受委屈了,不生气啊。安安她怀着孕,情绪难免有些波动,不怪她啊。” 浮生嘟起嘴,还是好委屈地点了点头。 田安安见着小姑娘脸上的红印子,颇为心虚:“对不住啊,我一时太激动,没控制好力度。” 浮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目光微亮地看着田安安微微凸起的肚子上,一脸惊奇:“安安姐,怀孕的女人肚子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她想起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个孕妇,对比了一下两个肚子的大小,发现不一样。 “当然了。等再过一个月,我的肚子就会像皮球一样很快地涨起来。” 几个人微囧。 临渊和陌寒、陆川几人听了一会儿她们的对话,最后还是决定把空间留给三个姑娘家,一起去书房说话了。 “其实,我和安安这次决定来洛阳城,是因为血玉麒麟的事情。”陆川看着淡定喝茶的陌寒和临渊,继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最近江湖上关于血玉麒麟的流言越来越严重?” 陌寒放下茶盏,问他:“所以,连你们都知道了?” 陆川颔首:“你是不知道,关于血玉麒麟的传闻,已经越来越多,就连二十年前的那场关于血玉麒麟掀起的争斗和五年前你来到洛阳城的事都翻了出来。我们接到消息,江湖上几个有名的门派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血玉麒麟就藏在麒麟山庄,正准备蠢蠢欲动呢。” “想要对麒麟山庄出手,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陌寒冷笑一声,“早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潜入过山庄了。” “情况如何?” 陌寒眼神有些飘忽,他突然想到了那些不知死活的黑衣人闯进流云轩的那个晚上。 据审问那些黑衣人的侍卫说,那些人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可是五脏六腑都被一股雄厚的内力给震伤了。而那晚出手的人,只有临渊公子…… 临渊风轻云淡地瞥了一眼面色古怪的陌寒,以手敲了敲桌子,淡然道:“你们多注意一下庄内的人。” 此言一出,两人神色皆是一变。 临渊这话很明白地提醒了他们山庄里可能有内奸。 之前他们都没想过,为什么冷霜在南宫老夫人的寿辰上提了一嘴血玉麒麟后,第二天江湖上就传出了血玉麒麟在麒麟山庄的流言,应该说,谁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麒麟山庄的人,都是一辈一辈的传下来,他们的先辈都是跟随第一代庄主的人,忠心耿耿,以守护血玉麒麟为己任,这个任务,是每一代麒麟山庄的人的信仰与信念,是以,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山庄里会有内奸,因为这不可能。 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会下意识的将庄内人撇开,而与麒麟山庄没有任何关系的临渊却看得很清楚,也能看出问题的所在。 陌寒脸色沉沉,半晌,他长叹一声道:“若是可以,我真的不愿怀疑山庄里的人。” 临渊知道自己不便多言,即便是提醒他们也是点到为止,起身道:“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雾姑娘。身为一庄之主,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而且,也没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山庄里的人,由她去查,会更快。 陌寒面色缓了下来,淡笑道:“我知道。临渊兄,谢谢你!” 临渊只是微微颔首,抬脚离开了书房。 陆川紧紧地看着临渊离去的背影,转头问陌寒:“他可以相信吗?万一……” “没有万一。” 陆川闭嘴不语。 陌寒坐不住,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尽快告知雾初柔,丢下一句“你自便”就走了,看得陆川嘴角一抽,你也是麒麟山庄的客人好不好?一副主人招待不周你见谅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陌寒一路直奔雾岚轩,二话不说就推开雾岚轩的大门,而麒麟山庄的侍女们也习惯了陌寒少侠来雾岚轩时不用通禀庄主,因此也就没有拦他。 只是她们此刻却忘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们的庄主应该沐浴歇息了,待反应过来后才知道她们刚刚做了什么蠢事,不由得面面相觑,想着要不要现在去拦住陌寒少侠。 …… 一进雾岚轩,陌寒少侠轻车路熟地上了二楼,直接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一室的烟雾缭绕,顿时愣住了。 “是青双吗?”轻轻柔柔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然后是一阵水声响起,雾初柔从浴桶里起身,窈窕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看得陌寒少侠大脑充血,全身发烫。 拉下挂在屏风上的纱衣,雾初柔披在身上,转身出了屏风,拢了拢被水浸湿的青丝,头也不抬地道:“青双,你去我的衣柜里拿那件绣有玉兰花的寝衣来,之前的那件不小心被水打湿了。”没听到回答,她眉心一拧,抬头看去,“青双,你听到没……”话音戛然而止。 陌寒少侠呆呆地看着美人出浴图——因为纱衣很薄,一穿在身上就被水透湿了,黏在身上隐约可见女子优美的曲线,许是因为才沐浴过,女子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别具风情,一头青丝半干不湿地搭在肩上,眸子盈着水光,看过来时让人心神一阵恍惚。 “你还看?!”雾大姑娘被房中突然出现的陌寒少侠给惊得失神片刻,反应过来后俏脸涨得通红,随手拿起桌边的茶壶和茶杯朝他扔了过去。 被她这一声吼得回过神来的陌寒少侠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还不忘求饶:“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这个时候会在沐浴啊。再说了,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雾初柔被他这无耻之话给气得不轻,一手扯过放在衣架上的披风包裹住身体,然后一拳朝着陌寒少侠打了过去…… 雾岚轩外的侍女只听见“砰”的一声,纷纷在心里猜测这应该是什么物体落地的声音吧,然后就又听见了房门被关得“砰”的一声,顿时恍然,这是她们庄主关门的声音。 侍女们由这两声很快就联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在心里同情起可怜而无辜的陌寒少侠来了。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 无辜而可怜的陌寒少侠揉了揉被揍出一个黑眼圈来的左眼,靠在门口心里不禁为自己喊冤。 他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也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无缘无故就挨了一拳,不过……想到纱衣之下的窈窕曲线和那精致如玉的锁骨,陌寒少侠脸上一红,鼻尖一热,好像也不能说什么都没看见吧? 于是,当雾大姑娘打开门时,就见到一贯风轻云淡的陌寒少侠脸红得不成样子,还有鼻子上那刺眼的鲜血,顿时默了,没忍住,又一拳挥了出去,正中右眼。 “砰——” 陌寒少侠被打的头往后仰了仰,脚下也退后了一步,等他站稳身子时,捂着右眼睛可怜巴巴地道:“你又打我作甚?” 雾大姑娘冷哼一声,指了指他鼻子上的血迹,脸色不虞:“你说呢?你刚刚在想什么?” 被那纤纤玉指一指,陌寒少侠连忙去摸鼻子,意外地摸到了一股温热,等他想明白了那是什么的时候,白似冠玉的俊脸上迅速地窜上满天红霞,结结巴巴地和雾大姑娘解释:“那、那什么……这、这不是、不是……” 说了半天也没能完整地吐出一句话来,陌寒少侠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心说自己可真是没用啊,不就是回想了一下吗?竟然就流鼻血了,可真是出息! 雾大姑娘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盯着话都说不出来的某少侠:“不是什么?说啊,你今儿要不是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以后你就别想再踏进我这雾岚轩一步。” 陌寒少侠好委屈地看她:“我不是故意的,而且你的侍女也没拦我,我以为没什么,才会这么大大咧咧的就闯了进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不对,我任你打,直到你消气为止。” 饶是再怎么生气,雾大姑娘也被他这低声下气的话给尽数浇灭了,轻轻一叹,她道:“先进来吧。” 说完,她微微侧身,让出了路。 “你不生气了?”陌寒少侠问的小心翼翼。 雾初柔这下是真的消气了,但仍旧板着脸,没说话。 关上门,她转身看着他,没好气地问道:“都这么晚了,你还来我这儿做什么?” 要不是因为天色太晚,而她又深知陌寒不会半夜过来找她,这才决定沐浴,否则又怎么会被这家伙给撞见那样的场面呢。 陌寒虽然心系于她,可却从来不会做有损她闺名的事儿,也正是因为相信他,所以每每他过来找自己都会在白天,而她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免了让人通传。 提起自己的来意,陌寒脸色一正,神色都严肃不少:“我都忘记了……临渊兄提醒了我一句,近日来,江湖上关于血玉麒麟的传闻,有可能是麒麟山庄里的人传播出来的。” 雾初柔也不是个笨的,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庄里有内奸?” 陌寒颔首,没有出声。 雾初柔黛眉紧蹙,低头凝神思考了片刻,而后抬头道:“不可能。他们的父辈都是忠心耿耿跟随我父辈的人,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麒麟山庄长大,对这里都有着深厚的感情,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初柔,在江湖行走多年,你应该明白,人是会变的。你能说,庄内的每一个人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吗?你又了解他们多少?这世上有太多的诱惑——权力,地位,功名……能在这些诱惑面前守得住本心的人又有几个?你能保证麒麟山庄的每一个人都能在这些诱惑面前坚守本心,永不改变吗?” 雾初柔失语,水眸失去了光彩,无力地垂眸。 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在权力或是名利的面前弯腰,失去了自我,而麒麟山庄里的每一个人,她不能说全部了解,因为人性皆有弱点,都是会变的,她不敢肯定每一个人都会变好,所以对于陌寒的话她无力反驳。 “唉……”陌寒见她垂眸,无奈一叹,伸手将她拥进怀里,轻声道,“现在察觉总比我们以后面临生死时被人后背反插一刀要好。你是麒麟山庄的庄主,要为整个山庄而考虑。” “我知道了。”雾初柔低声道。 陌寒放心了,他就怕雾初柔会接受不了这件事,现在看来是他小看她了。 也对,身为麒麟山庄的主人,若是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那她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坚持麒麟山庄那么多年呢? 次日。 雾初柔得知了山庄里可能有内奸的事后,没有打草惊蛇,反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身边的几个侍卫和侍女。 血玉麒麟的事情,只有近身侍候她的人才能了解到,所以她身边的这几个人反而最有嫌疑。 她的身边有四名大丫鬟,分别是青衣,青水,青双,青乐——青衣是山庄里的领头侍女,负责庄内所有的事宜,然后再一一禀告于雾初柔,由于她性子沉稳,行事利落,深得雾初柔的信任。 青水负责膳食,庄内的采买都是经由她之手,只不过她性格不如青衣,平时做事也有些迷糊。 青双是贴身打理雾初柔的衣饰,性子活泼开朗,不管是和谁都能快速地打成一片,而青乐则负责庄内的兵器,为人沉闷,不爱说话,以至于她的存在感很低。 而侍卫就简单多了,分别是周湛和孙炎。 前者是侍卫统领,负责山庄的守卫,后者是副统领,负责与外界的联系,消息的收集。 这几人全都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无论如何,雾初柔都不想去怀疑他们,然而血玉麒麟事关重大,她不能不防。 “青衣,庄内近日来可有什么异常?”雾初柔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青衣给她上了茶,闻言不由得一笑:“庄内无事,只是浮生姑娘那里有些事情。” “哦?” “陆夫人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流云轩,想要和浮生姑娘一起出去,却被临渊公子拦下了,此刻都还在流云轩里呢。” 雾初柔轻轻地抿了口花茶,随后站起身笑道:“咱们去瞧瞧。” 青衣低头称是。 此刻的流云轩颇为热闹,盖因田安安一大早就来打扰临渊公子和小姑娘的独处,搅得临渊公子极为不悦,偏偏对方是个姑娘又是个孕妇,他就算再无礼也不会对一个妇人甩脸色,而且浮生小姑娘还挺喜欢田安安的——虽然这喜欢是建立在这位是小姑娘平生所见的第二位孕妇。 田安安对浮生喜欢得很,恢复了元气就像撺掇小姑娘带她去集市上逛一逛,奈何前儿些日子才被出去逛一逛就倒霉的遇见了不想见到的人的临渊公子现在不想小姑娘出去瞎跑,以免又遇上了无尘。 既然无尘还以为他是独自一人,那就让他这么以为下去好了。 于是,当小姑娘眨巴着眼睛问自己能不能和安安姐姐出去玩的时候,临渊公子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被拒绝了的小姑娘无能为力地朝着田安安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没有办法。 然后某位孕妇脾气一上来,决定就赖在流云轩了,直到临渊答应她们为止。 得到消息的陆川匆匆而来,好脾气地哄了她一个时辰,奈何某位孕妇根本就不给面子,听都不听,一旦他说的话有些重了,她就能立马放声大哭,指责他欺负她,要不就是说她怀孕了成了黄脸婆他不爱她了等等这类的话,弄得陆川快要崩溃了,连忙抓住最后的理智道:“放心,就算你真的成了黄脸婆,我还是喜欢你……” 话还没说完,田安安哭得更起劲儿了,边哭边骂道:“连你都说我是黄脸婆了,你果真不爱我了,可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我肚子里揣得可是你的种,你竟然还嫌弃我变丑了,嫌弃我是黄脸婆……呜呜呜……” 那句“我肚子里揣得可是你的种”把临渊和浮生雷得外焦里嫩。 这真是……让人无语,也不知陆川前几个月是怎么挺过来的,可怜他还要熬五个多月。 “……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说你是黄脸婆。”陆川的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即便这些日子已经体会到了孕妇的情绪多变,但陆川还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折腾死了。 “但我没有嫌弃你,真的,你愿意为我生儿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你呢?而且,等你生下儿子后,你自然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陆川的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某位孕妇正凶狠地瞪着他,瞪得他莫名其妙。 田安安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儿子?原来你和那些臭男人都一样,都只喜欢儿子。要是我给你生个女儿你是不是就要立刻休了我?” 然后在陆川呆滞之时,终于咆哮道:“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儿子,我只喜欢白白嫩嫩香喷喷的闺女。而且,你说你不嫌弃我,那你为什么要说等我生了孩子后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漂亮,一点都不好看?你是不是看上了其他的小妖精,所以嫌弃我了?” 中气十足的咆哮声直穿门扉,传到流云轩外,听得守在屋外的侍女侍卫们纷纷低下头,忍住了脱口而出的爆笑。 而屋子里的陆川……他已经被情绪多变的老婆弄崩溃了,靠坐在椅子里奄奄一息,一脸的生无可恋。 临渊含笑看着这一幕,对于能看见这意料之外的一幕他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不妨他看戏的^_^! 浮生端坐一旁,明明看戏看得欢快,偏偏还要唇角微抿,努力压抑住唇边的笑容,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太幸灾乐祸了,那会遭雷劈的。 见陆川不说话了,又瞥见他脸上的表情,田安安又继续哭起来,直骂男人都是没良心的,哭得陆川是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女人一旦怀了孕就会变得很可怕呢?! 就在陆川手足无措之时,雾初柔来了。 听见门外侍女的禀告,陆川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雾大姑娘真是个好人,知道他正陷于困境专门来解救他来了。 ——而真实情况是,雾大姑娘根本还不知道流云轩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听说田安安想要和浮生一起出门,却被临渊给拦下了,这才想过来看看情况。 只是当她见到流云轩的场面时才发现自己不应该过来的。 现在的流云轩简直化身为修罗场了,而主力偏偏还是某位说不得、骂不得的孕妇。 “这是怎么了?安安怎么哭了?”雾初柔见陆川一脸哀求,只得出声问道。 田安安委屈无比,一见到雾初柔就巴拉巴拉地大吐苦水:“初柔,我想和浮生一起出去玩玩,结果被临渊公子阻止了不说,陆川还来嫌弃我,说我是黄脸婆不喜欢我,还说如果我生了女儿他就要休了我……呜呜呜……我好可怜啊,没有嫁给他的时候他把我当宝,嫁给了他连孩子都给他怀着了,他竟然就开始嫌弃我了。我现在连棵草都不如……呜呜呜……” 已经被折腾的一脸菜色有苦说不出的陆川:“……Σ( ° △°|||)︴”我什么都没说啊! 看了一场戏的临渊&浮生:“……”怀孕的女人真可怕╮(︶﹏︶)╭! 雾初柔好无奈,但也只能尽快把某位孕妇的情绪安抚下来,她求助地望着临渊:“临渊公子,要不你就让浮生和安安一起出去吧?” 临渊闻言,俊眉微挑:“陆夫人如果想出门,可以让陆公子陪着一起同行。” 田安安这会儿又恢复了,高傲地抬了抬下巴,非常女王范儿地道:“你不愿意让浮生陪我那我也不稀罕了,反正除了浮生还有初柔呢。”说着,她挽住雾初柔的胳膊,略微得意地道,“初柔,我们走!” 雾初柔朝临渊歉意地笑了笑,随后被带着一同出门了。 “临渊兄见谅,内子她自怀孕以来就是这样情绪不稳,她也不是故意的。”陆川不好意思地朝着临渊拱了拱手。 “没事,我见尊夫人的情绪波动太大,没什么问题吗?” 陆川摇头,表示没问题。 田安安的情绪之所以会这么大,其实是因为她还不适应自己现在是个母亲了。 不过想想也对,往日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一夕之间被查出怀有身孕,不能拿剑,不能动手,任是谁也接受不了。 对剑客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剑。 剑不离身,这才是剑客,而田安安已经有四个多月没碰过剑了,她内心的愁闷、忧郁可想而知,这也就是为什么陆川任由她发脾气,而自己一声不吭地受着的原因。 临渊点点头,表示知道。 陆川笑了笑,连忙转身去追田安安了。 “公子,安安姐姐和陆公子之间的感情真好!”浮生看着陆川的背影,心生羡艳。 临渊笑着道:“是啊。”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心生忧虑,才会畏妻,况且,畏妻又何尝不是爱妻的表现呢。 陆川虽然被田安安折腾的苦不堪言,可又有谁知道这不是他自愿的呢? 至于旁人,他们不理解也好,不认可也罢,只要陆川自己觉得值得便可。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一) 麒麟山庄今日来了一位雾初柔他们没有想到的客人,还是绝对不会上门的那种客人。 大厅。 雾初柔换了身水蓝色的衣裳,一手执着茶杯,一手拿着茶盖慢慢划过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看都不看前面的人,淡淡地问道:“冷姑娘特意上我麒麟山庄,可是有什么要事?” 说实话,她对冷霜着实是没有什么好感。 换做以前,她和冷霜最多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麒麟山庄和冷家也没什么往来,除了会在一些盛大的场合上遇见之外,其他时间根本碰不见,因此雾大姑娘对冷家的那个美人儿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嗯,那个姑娘长得还挺漂亮的”就没了。 可是自从在南宫老夫人的寿辰上遇见之后,雾大姑娘对冷家姑娘的印象就一降再降,彻底没了之前对她的那股淡淡的好感。 所以此刻冷霜找上门来,她也给不了她什么好脸色,还能保持面上的礼貌请她进来一坐都是因为她修养好,不然她早就翻脸了。 冷霜低头喝了口茶,苦涩的味道让她不适地皱了皱眉,她虽是生长在江湖世家,可到底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吃的用的比皇家的公主都还要精致,麒麟山庄的丫鬟倒给她的茶水比不上她以往用的不说,甚至连茶叶都算不上是上等,若是别人给她这样的茶水,她必然是不会喝的。 但是坐在她对面的人是麒麟山庄的主人雾初柔,她都能面不改色的喝着自己的茶,显然没有丝毫觉得不对的感觉,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默默的忍了下来。 而且她可还没忘记自己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也还没有那厚个脸皮能在主人家去指责主人的茶水不好。 看着着对面的冷霜一声不吭眉宇间闪过隐忍的神情,雾初柔眼底掠过一丝冷淡的笑意,她当然知道她在忍什么又为何要忍。 品茗自然是风雅事,而这些风雅事身为一庄之主的雾初柔素来比谁家都更擅长一些。 这几日庄内的茶水不算好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是雾大姑娘虽然心怀风流雅事却奈何身在江湖,再加上这几日山庄内因为血玉麒麟一事而忙得晕头转向的,哪里还有空去关注茶水好不好。 忙到极点的时候有口茶喝就不错了。 况且,给麒麟山庄惹出这一烂摊子的事情不正是因为她面前的这个罪魁祸首吗?还想让她拿出好茶来招待她,这是做梦呢吧? 她没有在看见她出现在麒麟山庄的时候打她一顿出出心头气就已经是她的涵养高了。 实在受不了这苦涩的味道,冷霜放下茶杯,看着雾初柔道:“我今日来是想要和雾姑娘道歉的。” 闻言,雾大姑娘诧异地挑了挑眉:“哦?” 冷霜咬咬唇,鼓起勇气道:“那日我不该对雾姑娘无礼,也不该提起血玉麒麟一事。我回去后,家父已经训斥过我了,而且这几天给雾姑娘添了很多麻烦,实在很抱歉。” “冷姑娘是从哪里得知血玉麒麟一事的?”雾初柔紧紧地盯住冷霜,眼底深处充满了冷意。 血玉麒麟的事情除了二十年前参与了那场争夺的人外,便只有一些资历非常老或是传承已久的大门派才知道个大概,而真正知道血玉麒麟与麒麟山庄有关的人就只有当年闯入麒麟山庄的那些人。 可那些人死的死,隐居的隐居,根本就没有可能把这件事传出来,所以,连她爹都不知道血玉麒麟在哪里,那冷霜是从哪里知道血玉麒麟在她的手上。 冷霜听闻这话,眼神闪烁,低下头避开了雾初柔那充满探究的眸子,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是从、从我爹……” 雾初柔突然笑了,那笑容并不如何冷,依然是温温柔柔的,却让冷霜没来由地后背一寒,额头上都不禁冒出了冷汗。 “别想拿你爹来搪塞我。冷家虽然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可还没有资格能知道这种事情。二十年前,你爹连血玉麒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想跟我说是你爹告诉你的?” 轻轻柔柔的声音吓得冷霜浑身一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手倚额,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露出了一截白皙的皓腕,似笑非笑地看住了冷汗淋淋的冷霜,慢吞吞地道:“冷姑娘,你是不想告诉我呢,还是想告诉陌寒少侠呢?” “你、你说什么?”被戳破了心思的冷霜顿时满脸通红,还有一份耻辱,尤其是雾初柔那平平静静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是怎么回事的眼神,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身衣服都被人扒了,赤.身裸体地被人审视。 她从小就是骄傲的,哪怕是听说了武林第一美人天云宫主她也没有在意,甚至觉得那位天云宫的宫主也没有江湖传言那般美丽,毕竟江湖上的传言十之八九都不可信,所以她对自己的容貌是极为自信的。 因此,她也没有把雾初柔放在眼里,直到那天她跟着爹爹一同去麒麟山庄参加陌寒少侠的生辰看见雾初柔时,才明白原来江湖传闻也并不是全都不可信。 她在为雾初柔的容貌惊叹的同时,也被那个一身白衣英武俊朗的少年公子给吸引了,他拱着手对自己温温和和的模样让她自此失了心神,但是她也明白,这个少年公子并不属于她,尤其是他看向雾初柔的眼神更让她明白了这个事实。 如果是其他人,她还可以与对方争上一争,可是对上雾初柔她就没了那份自信。 雾初柔的优雅高贵,举手投足间所不经意露出来的淡然气质都让她黯然失色,这是连比都比不上的,因为她连与雾初柔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那个白衣少年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雾初柔一人,再容不下其他人,或者说,若是一个男人是真心爱那个女子,那么无论她长相如何,家世如何,他皆不会在意。 雾初柔突然敛去了面上的笑容,冷冷地看着她,道:“看在冷伯父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血玉麒麟的事情的?” 冷霜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在雾初柔所散发出的无形压力之下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雾初柔冷然道。 青衣从门外进来,微微福身:“庄主。” “请冷姑娘出去。” 青衣上前,对着冷霜做了个请的动作。 冷霜站起身,看了一眼青衣而后看住雾初柔:“我会说,但是我只会告诉陌寒少侠一个人。你让我见陌寒少侠一面,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雾初柔垂眸浅酌着杯中的清茶,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 就一个二流门派,竟然还想威胁她,她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庄内还有些事情,我就不送了。”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如果说之前她还能理直气壮的要求雾初柔让她见陌寒少侠一面,可现在看着雾初柔的态度她也知道后者是不可能答应的。 而且,她还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她不应该威胁雾初柔。 她脸色变幻地看了雾初柔许久,终究还是不甘地离去了,只是在临走前她还不忘留下一句狠话:“雾初柔,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而就在冷霜离开不久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一旁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放下茶杯,雾初柔偏头看着那个白衣少侠,戏谑道:“你是从哪儿招来的这烂桃花,今天她可是把我气得不轻呢。” 陌寒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闻言赶紧摇头道:“天地良心,我可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哪儿来的招惹一说?” ——这货早就忘记了前几年在自己生辰上还见过人家姑娘! 虽然知道陌寒少侠不是没有见过人家姑娘,而是根本忘记了曾经见过别人姑娘,但是雾初柔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愉悦了。 毕竟没有哪个女子乐意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心中还记着另一个女子的模样,即使是因为厌恶。 迟钝如陌寒少侠也看出来了雾大姑娘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心情极好——虽然他也不知道雾大姑娘到底在开心个什么,但原本忐忑的心情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做?”陌寒少侠扶着额头问道。 “既然她不说,那我们就跟着她,总能发现些什么。陌寒,我现在不能把这件事情交给山庄里的人,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陌寒少侠思考片刻,答应了。 这件事情雾初柔和陌寒都不约而同的隐瞒了其他人,包括临渊。 从那天冷霜上门后,陌寒就一直跟在她后面,暗中监视着她。 然而他跟了几天都没有发现什么,直到半个月后,他跟着冷霜进了一家裁缝铺,却半天没有见到她出来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进了那家铺子,果然不见冷霜的踪迹。 剑眉紧皱,他看向一旁还迷茫着的裁缝铺的掌柜,沉声问道:“请问刚刚那个穿霜色衣裳的姑娘进来后去了哪里?” 裁缝铺的掌柜见陌寒不是好惹的,赶紧道:“那个姑娘我有印象,她进来后就问我后门在哪里,我就告诉了她……” “后门在哪儿?” 裁缝铺的掌柜被他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指着一个方向颤巍巍地道:“在、在那里。” 陌寒没心思听他说下去,身形很快掠了进去。 左拐右拐,陌寒从那家裁缝铺子的后门出来,就拐进了一条小巷里,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左右看了看,陌寒抽出背在身后的青珲剑,选择了左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牢牢地看着前面,眼前闪过冷霜的身影,脚下一动,就要追上去,却被另一个紫衣男人给拦住了脚步。 “阁下是哪位?”陌寒心下警戒,他从这个男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和他在临渊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是一模一样的。 无尘双手负在身后,对陌寒的警惕并不放在心上,淡笑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不会让你从这里过去就行了。你离开吧,看在……那人的面子上,我不动你。” 陌寒眼神一凛:“阁下也太过自负了吧?你又怎知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无尘但笑不语。 陌寒皱了皱眉,知道如果不把这个男人摆脱,那他就不可能去追冷霜,脚下一点,陌寒朝着无尘掠了过去。 “凡人就是凡人,愚不可及!”无尘轻声道,袖袍一挥,陌寒的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唇边勾起一抹笑,他再次一挥,陌寒就如炮弹一般被扇了出去。 “砰——” 陌寒被撞到墙上,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无尘缓缓地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陌寒,眼里一片漠然:“我说过,只要你离开我就不会对你如何,可你既然对我动了手,那么我也不必放你离开了。” 说罢,他右手抬起,一团黑光蕴藏在他的手心,而后对准陌寒的天灵盖狠狠的拍了下去。 下一刻,一只修长宽厚的手掌探出,紧紧地扣住了无尘的手腕,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清冷声响起:“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动我身边的人?” 无尘阴着脸偏头看去,临渊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有力地禁锢住了他快要触及陌寒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看过来时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向了他。 眉头微挑,无尘挣开了临渊的手,往后飘了几尺远,见他神色有些难看,他笑道:“大名鼎鼎的临渊尊神竟然会为了一个凡人而动怒,真是叫人不可思议。” 临渊弯腰扶起陌寒,拍了拍他肩膀,淡淡地道:“世间无奇不有,我为一个凡人动怒有何吃惊?神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还是说你无情无欲?” 无尘一噎。 哪怕是过了千年,这个人说话还是一样的戳人肺管子,让人讨厌! “你不该动他,更不该掺和进俗事中……”临渊眸子一眯,“与凡人勾结打血玉麒麟的主意的人是你吧?” “是我。也不知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上神竟然在血玉麒麟上施加了封印,害得我还要多等二十年,不然我的伤早就好了。” 临渊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只要我在麒麟山庄一天,你就不得踏入麒麟山庄一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再体会一下灵根被毁之苦。” 这□□裸的威胁让无尘脸都黑了,半晌,他咬牙看着临渊:“算你狠!”然后转身消失不见。 “没事吧?”临渊上下打量了一番陌寒,发现他只是皮肉伤,五脏六腑没有受到什么伤,这才放心。 陌寒眼神复杂地望着临渊,有些艰难地道:“临渊兄,你……” 临渊知道他的想问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就是你所想的那样,这件事请你帮我保密,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神仙。”陌寒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神仙又如何?神仙也并不是万能的,在面临生死时,神仙也束手无策。”临渊自嘲道,“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 “什么?”后面的话陌寒没有听清楚,不解地问他。 临渊眼眸一闪,笑着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至于冷姑娘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冷霜是从谁人哪里得知了血玉麒麟的事儿,那陌寒自然也不会再花时间去盯着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两人离开后,无尘的身影出现在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看着临渊的背影他低声道:“这下棘手了,没想到临渊竟然也会插手。” 他眉头紧皱,眼里闪过一抹挣扎,半晌他才吐了口气:“算了,还是不要去招惹那个家伙为好。哼,你等着……”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二) 对于那天遇见无尘的事情,临渊和陌寒不约而同地隐瞒了下来,而且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临渊也并没有告诉陌寒有关于无尘的事和身份。 然而即便他不说,陌寒也能从那天他们的谈话中猜到一二,只是见临渊没有要说的打算,便明智的没有多问。 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才是一种幸运。 对于跟踪冷霜一事,陌寒只说她没有什么异常,然后又扯出临渊来好说歹说才让雾初柔放下了对冷霜的怀疑,而他暗地里却提防着冷霜,甚至还拜托了临渊帮忙看住她。 临渊没有拒绝,毕竟自己现在借住在麒麟山庄,山庄有事,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时间一晃而过,临渊在麒麟山庄住了也接近三个月了,想起自己这趟出门的目的,临渊有些无奈,好几次想找雾初柔辞行,却在看到浮生那一脸的担忧时不得不咽下了要到嘴边的话——这三个月来,江湖上关于血玉麒麟的事情传得是沸沸扬扬,就连浮生都听到了一些,拉着他和雾初柔将事情问了个大概。 在知道这件事情关乎麒麟山庄的安危时,浮生难得的第一次拒绝了临渊要离开洛阳城的要求,觉得江湖上的传闻何时平息麒麟山庄何时没了危险自己才能离开,为此,小姑娘还和临渊冷战了……虽然只是她单方面的冷战,而另一个人却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样子。 当然,这是对不熟悉临渊的人看来的,而真正了解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这几日来的为难和焦躁。 “临渊兄,你和浮生吵架了?”上门蹭吃蹭喝的南宫公子难得见向来淡定从容的临渊公子一脸为难的模样,不由得幸灾乐祸地问了声。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南宫公子已经彻底摸清了临渊公子的性子,这个人虽然俊美无双,可是为人却沉稳有度,他几乎就没见过临渊公子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他一旦有这种表现了,那么一定和浮生脱不了关系。 临渊冷嗖嗖地瞟了他一眼,于是南宫公子立马规规矩矩地坐着,当自己什么都没有问。 陌寒少侠闲闲地倚在椅子里,闻言不由得低头闷笑。 他天天都在麒麟山庄待着,自然明白临渊公子和浮生小姑娘之间是为了什么而吵架——浮生小姑娘已经赖在雾岚轩很久了,这让陌寒少侠憋屈不已。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看起来乖乖巧巧没有脾气的小姑娘一旦生起气来会是这么强势,竟然连临渊公子的面子也不给。 说实在话,自从临渊公子在他们面前提了一嘴要离开的话后,由于浮生小姑娘不乐意,所以他就未再提过这话了,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说的,小姑娘已经有十几天没理过临渊公子了,陌寒少侠觉得临渊公子真是冤枉,明明都已经在迁就小姑娘了,偏偏小姑娘见不都不肯见他。 当然了,陌寒少侠觉得自己也挺苦逼的,已经有好久没能和雾大姑娘过二人世界了,每每想要说个话旁边总有个煞风景的小姑娘在,真是让人憋屈得不行。 一脸菜色的陆川喝了口茶,给临渊公子出主意,说道:“临渊兄,姑娘家是需要哄的,你多哄哄浮生姑娘就好了。” 南宫公子一听,顿时毫不客气地嗤笑道:“陆兄,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有很多经验一般。别忘记了,你那里还有一位没能搞定呢。” 提起田安安,陆川简直要崩溃。 田安安如今已经怀孕接近七个月了,然而那脾气却越发的让人琢磨不透了,尤其是晚上安歇时,半夜她总要哭上一回。 第一次哭的时候把他吓得魂都飞了,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呢,二话不说随便穿了件衣服就去雾岚轩找雾初柔去了,然后又把陌寒少侠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就连流云轩里的临渊公子和浮生小姑娘都惊动了,纷纷赶来看个究竟,结果他们到的时候某个孕妇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几人哭笑不得,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某位孕妇又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陆川慌慌忙忙地出去,一把将陌寒少侠从舒服的被窝里拽了起来,等他们到的时候,某个孕妇正抱着一大盘水果吃得起劲儿。 连续两晚都没能睡好觉的陌寒少侠爆发了,丢下一句“明晚不准再来烦我”然后就气冲冲地离开了。 雾大姑娘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第二天就给田安安请了大夫,大夫却说某位孕妇这是正常的反应,不用担心,只要多注意休息便可——只是孕妇太容易情绪化了,使得陌寒少侠和陆川公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孕妇的反复无常。 然后倒霉的就是孕妇的枕边人陆川公子了,可怜的陆大公子已经连续十几天晚上没能好好休息过了。 陆川也笑了,直往南宫公子的心上戳刀子:“就如南宫兄所说的那样,我好歹已经娶了妻子,很快就连孩子也要有了,哪像你,到现在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天天被南宫老夫人逼婚的滋味不好受吧?” 南宫公子:“……”竟无言以对。 陆川没再看他,反而看向临渊公子,笑着道:“临渊兄,这姑娘和男子不一样,你得放下身段去哄,不能她说不见你然后你就乖乖的不去找她。现在你们还没有和好,等你们和好之后她就会抓着这件事来质问你为什么当初不去哄她什么的,女人闹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临渊没吭声。 这次不是哄哄就行了的,而是难得的使上性子了。 临渊一想起那夜他说了他们已经在洛阳城耽搁了太久该离开后,浮生的反应,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的。 那天,两人的对话如下: “公子,我们不能帮帮初柔姐姐吗?” “不行。这是雾姑娘的事情,我们已经掺和了太多,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不要,公子坏……”浮生气道。 “浮生乖啊,我们已经在洛阳城逗留很久了,该走了。” “我不乖,我不乖。公子要是想走公子就自己一个人走吧。我要留下来帮初柔姐姐。” 生气的小姑娘撂下这句话后,像个小孩子赌气般朝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直接回房了。 临渊以为她只是一时生气,第二天就好了,可谁知,次日开始,小姑娘不仅直接和他冷战,还收拾了衣裳跑去雾岚轩和雾初柔住一起了。 平日里那么乖巧柔顺的姑娘,当使起性子来的时候,真真是让人头疼不已。 临渊已经有十五天没有见过小姑娘了。 小姑娘每次出门都会避开他,再不然就缩在雾岚轩中不出来。 临渊哄人的本事是在千年前就已经练出来了的,可一遇上浮生就没了辙,所以,尽管浮生同他生气冷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结束冷战。 当然,只要他答应浮生将麒麟山庄的事情解决了再离开他相信小姑娘一定会又对他展笑颜开,只是想到自己曾经给雾初柔和陌寒算过的未来,就不由得头疼。 陌寒少侠虽然也很想帮临渊公子将浮生小姑娘给哄回来,可惜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临渊公子自己都没说,也没向他求助,那他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家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南宫公子和陆大公子再加上个陌寒少侠,都没能出一个有用的主意给临渊公子,反而还让临渊公子更头疼了。 而另一边,雾岚轩中。 浮生从来就不是个任性的姑娘,尽管临渊将她带回往生阁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将她娇养着,还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宠爱都给了她,也让她的胆子越发的大起来。 可是,关于女人骄纵任性这方面,她还真的没有学到过,是以,浮生极少会同人吵架红脸,更遑论她吵架的那个人还是她从小到大就一直爱慕着的男人。 可是,她第一次出往生阁就和自家公子冷战了。 她虽然一早就知道临渊现世是因为他有重要的事要做,可是他们不是还在京城待了二十年吗? 那就说明所谓的重要的事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留在洛阳城帮忙解决麒麟山庄的麻烦?同时,她也在心中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任性了,不然为什么公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来哄她? 可见,女人真的是很矛盾的生物。 雾初柔好笑地看着一脸纠结的小姑娘,问道:“既然想见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我才不要呢。”小姑娘哼哼唧唧的,随后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是我先和公子冷战的,如果我先去找他,不就说明我错了吗?我才不要呢。” “你为什么要和临渊公子冷战?”认识这么久以来,雾初柔对浮生还是颇为了解的,知道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也不会恃宠而骄,因此这次看见浮生翻脸,还是蛮好奇的。 浮生抬眼瞅了瞅她,小声道:“我只是还不想……”离开而已,话没说完,她明智地掩去了后半句话,摇摇头,“也没什么原因。” “初柔姐姐,血玉麒麟对麒麟山庄很重要吗?” 雾初柔神情一顿,见浮生眼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心和担忧,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轻声道:“不重要。只是,如果血玉麒麟落到不安好心之人手里,会给整个江湖带来大灾难的。麒麟山庄既然守护血玉麒麟,那么就必定要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父亲离世时,要我牢牢记住麒麟山庄的己任,这也是我的责任。” 浮生低下头,没说话。 “浮生,早些离开吧,江湖中事,不应该牵扯你们。” “如果血玉麒麟被抢,初柔姐姐你会怎么做?”浮生突然问道。 雾初柔一怔,她看着远方,眼睛失了神,而后她轻声道:“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声音轻得如一阵风,像是随时都会被湮灭,可那话里的坚定却听得浮生心下一惊,忙去抓她的手:“初柔姐姐?!” “放心好了,不会有那一天的。”拍了拍小姑娘的手,雾初柔安慰道。 安抚住了浮生,又让人将田安安请过来陪她,雾初柔离开了雾岚轩,转身去流云轩了。 …… 南宫公子说了半天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被莫名焦躁的临渊公子给轰出了麒麟山庄,而陆大公子趁着自家娇妻正在雾岚轩中,也麻溜儿地滚回去补觉了,休养生息,养好精神来应付晚上某位孕妇的折腾。 两人刚走,雾大姑娘就过来了。 “雾姑娘,浮生她……怎么样?”临渊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她。 “公子既然担心浮生,何不自己亲眼去看看呢?”雾初柔柔声笑道,“这几日浮生她很想你,可是又怕你生她的气,所以不敢来找你,更重要的是,浮生不想做先低头的那个人……公子可明白了?” 临渊闻言,顿时又气又笑。 先冷战的人是她,先委屈的人也是她,他都还没有生气呢,她倒是先委屈上了,不过能让小姑娘说出这种话来,想必是真的感觉到委屈了吧? 思及此,临渊不免心疼起来,站起身对雾初柔和陌寒点点头就去找浮生了。 “这两人应该会和好了吧?”陌寒少侠偏首看着特意过来给临渊公子透露出某个小姑娘很委屈的消息的雾初柔,含笑道。 雾初柔无辜地看着他:“是吗?应该吧。” “初柔,让他们早早离开吧。”陌寒突然低声道。 对临渊和浮生,他们是真心将之当做朋友的,自然不希望他们参与进血玉麒麟的事情中来,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如若可能,他们并不想牵连这两人。 陌寒猜到了浮生和临渊冷战的原因,也猜到了浮生想要掺和进血玉麒麟的事,但是临渊的身份不同,而且他也明白,已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他从未想过要临渊去改变什么,所以,他必须保证血玉麒麟的事情不会把他们也牵扯进来。 雾初柔点头:“我知道。” 她明白陌寒的意思,也知道他的打算,但她并不想阻止。 他们对于临渊和浮生来说,只是生命中的过客,着实没必要惹上一大堆麻烦,而他们能做的,只能是保持对待他们的初心。 两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皆是一笑,眼中流露着淡淡的柔情。 不管最后的结局如何,他们都还有彼此。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三) 临渊在雾岚轩找到小姑娘时,小姑娘正在兴致勃勃地听田安安描述青州城的风光与趣事,听得入了迷,连临渊何时来的都未曾发现。 田安安倒是注意到了,停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轻咳一声道:“哟,这不是临渊公子吗?怎的突然想起来雾岚轩了?” 说着,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一听到临渊公子四个字就僵住了的浮生小姑娘,不由得掩唇一笑。 这些日子来浮生小姑娘和临渊公子吵架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只是她虽然想帮帮小姑娘却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浮生僵硬地扭头看去,临渊身形挺拔,正含笑看着自己,面上无一分不悦之色,心下一松。 公子这是没有生气吧? 田安安撑着头看这两人互相对视了半天而一句话都不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什么啊,这两人难道在表演深情对视吗? 素手掩在唇边,田安安小小地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赶人:“行了,你们别在我面前杵着了,想要说什么出去说,我困了。” “安安姐姐,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浮生有些愧疚。 捏了捏小姑娘白嫩嫩的小脸蛋,田安安强打精神:“有什么话好好说,他这么宠你,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的。” 浮生点点头。 两人没有在雾岚轩周围逗留,反而去了莲湖。 “公子……”浮生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她先冷战的,也是她耽误了公子的事情,之前脾气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想那么多,可这几天冷静下来后她渐渐地就想明白了。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以公子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踏出往生阁一步的,她看得出来,自家公子并不喜欢人间。 见她委委屈屈的模样,临渊心软了,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轻声道:“我没有生气。浮生,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在我这里,别人不能做、不可以做、不被允许做的你都可以做,哪怕是无理的要求也可以。” 浮生咬紧下唇:“那为什么公子想要离开?” 临渊眉头一皱,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窥探过雾初柔和陌寒的未来,知道他们必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这日子越发的近了,再加上无尘此刻也在洛阳城中,他并不想让无尘知晓浮生的存在,所以他想要离开。 可是他太了解浮生了,一旦被她知道雾初柔的结局,只怕她想竭尽全力的去帮他们。 这是他最不愿意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他从来都不愿让她和世人牵扯上因果,而今,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她身边,他怎么舍得让这所谓的因果害了她。 因此,对上浮生倔强的眼神,临渊沉默以对,他从不撒谎,更不会对面前的这个人撒谎,所以他只能沉默。 想到了什么,浮生扑过来,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仰起头问道:“是不是公子知道什么了?” “浮生,我不想你牵连进他们的事情里,我担心你,你知道么?” “可是,初柔姐姐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啊。”浮生面有难过,“雪音姐姐说过,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我们能遇见就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无论公子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初柔姐姐是真心把我们当做朋友的。朋友有难,我们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呢?” 临渊微微俯身,爱怜地抱住她:“浮生……” 即便是过了千年,经过无数个轮回,你不再记得往事,但你还是这般善良,愿意对每个人抱以善意。 可为何老天如此不公?你什么也没做错,为何那些人要逼死你?为何他们连机会都不曾给过你?越想他心头的戾气越重,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杀意与煞气,同时他箍住她腰际的手臂陡然一紧,让浮生痛呼出声。 临渊被她这声痛呼拉回了思绪,赶忙松了几分力道,轻轻地揉着被他弄疼的地方,他低声道:“雾姑娘和陌寒的结局不是很好,几乎是必死之局。我想离开,是不愿你看见他们死去的场面,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必是不能接受的。” 浮生愣住了,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她说他所看到的关于雾初柔和陌寒最后的结局,直到他说完了,她仍然还是有些愣愣的:“公子,为什么……” 临渊自是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禁笑道:“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对我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雾姑娘那里,你若是心有不忍,我也可以出手帮他们……” 他那么用心的护着她,宠着她,不就是想让她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吗?既然她不忍心,那他也不介意帮帮雾初柔和陌寒二人,只要她身边不再发生令她不愉快的、恼人的事情。 可没想到,浮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要!” 这下落到临渊不解了,收回放在她腰间的手,他扶住小姑娘的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问道:“为什么不要我帮他们?” “雪音姐姐说过,生死有命。每个人的命运早已是决定好的,若是强行改变,那就是逆天而为,这是不对的。”小姑娘的语气闷闷的,“我不想公子你这么做,而且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我、我不想让公子你受伤。” 很早之前浮生就知晓自家公子于其他人不同,他不老不死,而且能预知未来,很多时候,来往生阁的每个人都是有求于公子,因为公子能满足他们所有的要求,而唯一的条件便是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公子用自己的能力帮了他们,同时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如果雾初柔能拿出同等价值的东西或许公子会出手帮他们,可是雾初柔最有价值的东西便是这些日子以来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血玉麒麟。 想起不久之前雾初柔坚定的告诉她“玉在人在玉亡人亡”的话,浮生知道,想让她用血玉麒麟来换取自己的平安是不可能的。 而对她来说,她和雾初柔之间的感情再怎么深厚,终究还是比不上她与临渊接近百年时间的感情。 在临渊和雾初柔之间,浮生选择了前者。 或许这个选择她会愧疚,会不安,但不会有后悔,可是如果临渊因为雾初柔而出了事,那么她只会绝望,后悔。 看着她长大的临渊如何不知她的心里所想,心下一叹,暗道自己果然不该一时心软告诉她的。 与其让她做这两难的选择,不如让他来。 临渊表面上看起来很好相处,可只有真正和他相处过的人才知道这人到底有多冷漠,多无情。 在没有遇见浮生之前,他冷漠无情得令人发指,他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而无动于衷,也能眼都不眨一下地就挥剑而下斩杀数千万生灵。 对于不过人间相识了几个月的雾初柔和陌寒,他没有太多的感情,只是见浮生对他们亲近,才会施舍出一丝感情给他们,否则一直以来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临渊尊神才不会这么轻易与几个凡人开尊口呢,更别说南宫年竟然还这么轻轻松松的就算计了他去听雨阁那种烟花之地,而他难得没有翻脸打人。 “浮生,一切交给我,你不要插手,好吗?”临渊轻声道。 浮生心里还是有些难过,闻言点了点头。 她相信公子会处理好,不让她为难的。 “乖,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我们就离开吧。” 浮生没有再胡闹,抓着他的手紧了紧,轻轻地说了声“好”,便再无下言。 两人这便算是和好了,然而浮生并不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人,自从她阻止了临渊帮助雾初柔后,每每看见雾初柔时内心总会生出一股愧疚感来,这看得临渊又是心疼又是怜惜,顿时下了个决定。 在书房找到陌寒时,临渊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和雾姑娘的计划是如何的?” 这些日子来为了血玉麒麟的事而忙得团团转的陌寒少侠在听见临渊这话时愣了一瞬,等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后陌寒少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临渊公子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话。 得了肯定,陌寒皱了皱眉头:“临渊兄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参与这件事?与浮生姑娘有关?” 临渊无奈地叹气:“我告诉了她一些事情,让她有了不好的感觉。你没见她这几日只要一看到雾姑娘她就莫名的心虚和不安吗?” 陌寒少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浮生这几日的异常他倒是察觉到了,只是他没有往临渊身上想,现在听他一说,再结合他的身份,陌寒心里有些不安:“临渊兄,是不是初柔……” 眼见陌寒也猜到了什么,临渊头疼不已,心中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不是!”他斩钉截铁地道。 “是吗?”陌寒狐疑地瞅了瞅他,明显还有些怀疑。 临渊明智地选择闭嘴。 “其实也没什么计划,就是打算来个引蛇出洞罢了。”陌寒见他不愿意再提,也没多问,想起他刚刚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漫不经心地道。 “山庄里有内奸,初柔想把这些人给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毕竟攘外要先安内嘛!” 临渊赞同地点头:“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派人与我说一声,若能帮的,我必然会尽心帮你。” 陌寒歪头打量他,忽然笑了:“临渊兄,你有没有觉得你自己现在与凡人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 一样会因为心仪的女子心情不好而茫然无措,会出手帮助才相识不过几个月的朋友,甚至还会和他们一同去青楼,然后面对心仪的姑娘的质问时而惴惴不安……在陌寒少侠看来,临渊尊神此刻和个普通人无异。 “我现在身处红尘之中,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些改变,沾染上人间烟火,而不论是人还是神,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对于陌寒少侠的揶揄,临渊笑了笑,“神如何,人又如何?神魔从来不过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况,神和人并无不同,我们都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爱也会恨,而我们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我们在这世上活得比你们久,见过沧海变桑田,海枯变石烂。可是这漫长的岁月何其孤单,我们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然自己却从未亲身体会过,心中的荒芜更无人知晓,你还会觉得神仙的日子很美好吗?” “凡人的寿命虽然短暂,可你们身边有亲人、爱人、朋友,哪怕会留有遗憾,却也是无悔的。况且,人这一生若是没有遗憾,又如何会去珍惜呢?”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荒凉与孤寂。 陌寒不语。 是啊,他们的一生固然短暂,却是美好的,如临渊这种存活万万年的人都会觉得岁月荒凉,可见拥有悠长的寿命也并不是那么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受教了!”陌寒朝他拱了拱手,爽朗笑道。 临渊与他又说了几句话,见时候差不多了就离去了。 陌寒少侠想了想,拐去雾岚轩找雾大姑娘去了。 才把某个不安分的孕妇哄走,还没坐下来歇一会儿呢雾大姑娘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陌寒少侠,只瞄了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慢条斯理地道:“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陌寒少侠自来熟地在雾大姑娘身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接着道,“临渊兄想要帮我们。” “谁?”雾初柔以为自己听错了。 陌寒少侠笑着道:“你没听错,是临渊兄。” “他不是不想掺和进来吗?怎的突然改了主意?”雾初柔自言自语地道,忽然她灵光一闪,抬眸望向陌寒,“是因为浮生?” “看来你也看出来了浮生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了。临渊兄说,浮生觉得很对不起你,所以他准备做些什么事来消除她的愧疚。” 雾初柔闻言,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世间果然不论是再厉害的男子在心爱的女子面前都会化为绕指柔。”连临渊这般出色的男子都逃不开这温柔乡。 陌寒有些无奈,女人和男人对一个话题的关注点有时候真的是不同。 “那临渊兄那里你准备怎么办?” “答应他啊。”雾初柔浅浅一笑,“既然他是为了浮生,我当然要答应了。” 而且这几日浮生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安和自责,甚至还有些胆怯,看得雾初柔也是一阵心疼,而现在有法子消除她的愧疚,她自然要答应了。 “好吧,我一会儿去找他和他说一下我们的计划。”见雾初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随意地朝自己挥了挥手,陌寒少侠觉得自己在她心里还不如浮生这个认识才不过几个月的小姑娘,顿时伤心了。 “临渊兄此刻应该在流云轩,你要和我一起去吗?”陌寒少侠委屈地道。 雾初柔立马起身:“当然要去了。” “……” 果然他还不如一个小丫头!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四) 麒麟山庄。 陌寒、雾初柔以及临渊此刻都在书房中商量事情。 “我和初柔仔细地观察过了,自从上次那些人来了几次被抓住后,这些人暂时歇了心思,只是关于血玉麒麟的传闻却是愈演愈烈,我怕最后会惊动盟主府。”陌寒说完,眉头紧皱。 他此刻并不担心有人会暗中下手,他担心的是如果盟主府也要插一脚进来他们该怎么办?无论是麒麟山庄还是盟主府,都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 尤其是盟主府,更是整个江湖正派人士的聚集之地,一旦他们想要对麒麟山庄动手或是寻要血玉麒麟,那么雾初柔的处境将会变得很困难,而盟主府那里雾初柔不能有隐瞒,更不能有其他的动作,否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临渊也有些为难。 他原本要做的不过是护着雾初柔平安,可真正了解了血玉麒麟对江湖中人的吸引力后他才明白,这事压根儿就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陌寒少侠不知道他却能隐约猜到一些,血玉麒麟被封印在洗錕剑中,想要解封恐怕雾初柔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了得到血玉麒麟怕是不会在意雾初柔的生死,有可能为了除掉麒麟山庄,除掉雾初柔,他们还会联手逼迫雾初柔交出血玉麒麟。 若是换做以前,这些事儿对临渊来说不过是动动手就能解决的,可惜现在不比以前,再加上临渊为了隐瞒自己的行踪,还特意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和法力,一旦动手,他必然会暴露踪迹——不然无尘遇见他也不会那么的有恃无恐。 所以,他只能帮忙对付有可能出现的妖界和魔界的人,至于其他的,他无能为力。 雾初柔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的陌寒,再看了看嘴角轻抿,显得有些为难的临渊,浅笑道:“你们不用这么担心,就算是不为了维护武林太平,也为了他在江湖上的威望,盟主府也不会做出什么对麒麟山庄不利的事情的。” “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动心。”临渊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却是直戳人心,“人都是利益而上,在你没有威胁到他的地位之前,他便不会对你落井下石,甚至还会帮你。可当你手中握有足够让人值得冒险的利益时,不论是谁,哪怕是盟主府都会撕开那张虚伪的面皮。况且,以麒麟山庄现在在江湖上的声望,你觉得盟主府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你们吗?” 雾初柔淡然一笑:“我麒麟山庄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守护血玉麒麟,守护天下百姓。若盟主府真的是这么想的,那我雾初柔认命。” 陌寒深深看着雾初柔,心口颤了颤。 似是感觉到他担忧的目光,雾初柔转头看向他,朝他柔柔一笑:“我不会离开你的。”是承诺也是保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陌寒压下心头的那股不安,缓缓地点了点头。 临渊又头疼了,想起浮生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说有我在必会保你们平安无事,神色突然一顿,俊眸中极快地划过一抹锋锐,但很快就归于眼底,转而变得平淡。 “有人来了。”临渊起身,留下一句话就出去了。 青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庄主,盟主来了。” “我知道了,请盟主前往前厅用茶,我马上就来。”雾初柔淡淡地道,然后与陌寒面面相觑,“盟主这个时候来,是为了什么?” 想到了什么,陌寒危险地眯了眯眸子,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恐怕被临渊兄说中了,他们是为了血玉麒麟而来的。” “先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雾初柔笑看着他,“和我一起去?” 陌寒自然是没有异议,与她一同去前厅了。 …… 临渊出了书房,直奔流云轩而去,果然在流云轩门外看见了身穿绛紫色衣裳的无尘,顿时冷哼一声,手心凝聚了一团白光,二话不说就朝着那人一掌拍了过去。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凌厉的劲风,无尘反应极快,回身一掌拍出,与迎面而来的那掌撞在了一起。 “砰——” 两股力量的碰撞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虽然极快地反应过来了,但无尘还是吃了个暗亏,被这余波震得往后退了一两步。 勉强稳住身子,无尘见自己对面那个白衣公子毫不手软,又是一掌拍了过来,他赶紧躲开,嘴中还不忘叫嚷道:“临渊,你也太卑鄙了吧,竟然背后伤人!天界赫赫有名的战神就是如此卑鄙的吗?” “你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那我为何还要遵守什么不暗箭伤人的原则?”临渊只用了这么一句话就堵住了还想说什么的无尘。 无尘被他这话戳得肺疼。 什么叫他不是光明磊落之人?就因为他是妖界之主所以就是行事鬼祟之人吗?你这偏见也太大了吧? “我应该说过,只要我在麒麟山庄一天,你就不得踏入麒麟山庄一步,不然我不介意再动手毁你一次灵根。” 无尘觉得自己太冤了,连忙为自己澄清:“我也不想来啊,你这个煞神还在这里,我又不是活腻歪了送上门来找死。” 自那天被临渊放了狠话,他就很小心的不要惹怒了临渊,所以安分了不少,可谁知道那脑子有病的盟主自己想来麒麟山庄看看情况也就罢了,竟然还把他也忽悠过来了。 “我这不是要看好那武林盟主嘛,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那我不得还要去重新找个盟友啊。” 临渊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声音压低,带着浓浓的警告:“你和那凡人合作想对付麒麟山庄?” 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之意的无尘默了默,想起千年前灵根被毁之痛,他不禁打了个激灵:“你放心,只要你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对麒麟山庄如何。” 可一旦他离开了洛阳城,那自己也就不会客气了。 “哼,但愿你不会犯在我手里。”临渊冷笑一声,“滚出麒麟山庄。” 无尘咬牙,你是天界战神了不起啊?说让人滚就让人滚,我……我滚就是了! 在临渊那压迫的眼神下,无尘很没骨气地离开了麒麟山庄。 见他离开,临渊心中松了一口气,幸好浮生此时不在山庄里,不然她的存在恐怕就瞒不下去了——一大早田安安夫妻就来找浮生出去玩了,想到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时间来陪她,于是临渊就答应了小姑娘要出去玩儿的要求,现在看来,自己的那个决定是对的。 前厅。 雾初柔和陌寒两人沉默地喝茶,也不抬头去看那首位上的盟主大人,一时之间,三人竟然相坐无言。 还是盟主先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笑道:“我知道雾庄主现在对我颇多怀疑,我不也强求你们信我。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们,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能帮得上都会不留余力地帮你们的。” 这话里的试探之意让雾初柔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但她面上却还是一副笑颜盈盈的模样,眼里带了几分不解:“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初柔听不懂。” “雾庄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血玉麒麟的事情你们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雾初柔低头抿茶,一言不发。 陌寒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漫不经心地道:“盟主此言差矣,血玉麒麟乃是江湖上的传闻,当不得真。这几天麒麟山庄因为这个传闻不知遭到了多少不明人士的刺杀,所以盟主还是不要将这个事情安在麒麟山庄的头上,不然恐怕盟主下次来的时候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盟主闻言,有些尴尬:“陌寒少侠可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雾初柔瞪了他一眼,略带几分抱歉:“陌寒少侠并无其他意思,还望盟主莫怪。” “这个是自然。”盟主还是挺尴尬的,“陌寒少侠不知为江湖做出了多少好事,我又怎么会见怪呢。” “好事谈不上,但能拉扯拉扯的事情还是不少的,至少我就不屑于别人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是能起死回生的宝物。”陌寒不咸不淡地讽刺了一句。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盟主接不下去了。 都说陌寒少侠乃是江湖中最为温和之人,可今日一见,盟主才知道再温和的人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而他这次上门试探雾初柔就是踩到了他的底线。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雾初柔,就是陌寒的逆鳞。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盟主只得告辞离去。 “你呀,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看着盟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麒麟山庄的门口,雾初柔嗔怪道。 陌寒少侠耸了耸肩,没反驳,心里却在想,现在看来临渊兄有时候说话戳人肺管子也不是那么的让人接受不了嘛,看看,盟主不是在他的几句话下就被他憋屈走了么。 深知以陌寒少侠的性格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来的,雾大姑娘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怀疑这人是跟腹黑的临渊公子学坏了。 想起以前临渊公子面不改色地戳人心窝子还让人发作不得的时候,她悟了,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其实不要说雾大姑娘了,就连浮生小姑娘有时候听见自家公子生生的戳人肺管子时也瞬间有种捂脸的冲动,希望自家公子有时候话不要说得那么直白,给别人点面子,不然好尴尬的。 “希望他不会插手这件事。”陌寒眼里的杀意一闪而逝,语气淡淡。 雾初柔也点了点头,若是连盟主府都要插手,那他们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盟主亲自拜访了麒麟山庄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同时更加确定了血玉麒麟就在麒麟山庄的传闻,毕竟像盟主这样不为外界所影响的人都去了麒麟山庄亲自求证血玉麒麟一事,可见之前在江湖上的流言也不是完全不可信的。 至少,自盟主离开麒麟山庄后,越来越多的人都相信了血玉麒麟是在雾初柔的手里,这也让越发多的人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盟主府。 无尘看着面前露出一抹笑意的盟主,加上这几日传得愈发激烈的流言,心中不免狠狠一跳。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要是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而引来了临渊那就倒霉了。 “你那天是故意的?这几日的流言也是你传出去的?”无尘盯住他,意味不明地问。 盟主摇摇头:“这流言与我无关,但我那日的确是故意要去麒麟山庄的。” 无尘此刻想要去死一死的心都有了,别人不了解临渊他可是清楚得很,这个人瑕疵必报,而且还锱铢必较,如果让他知道盟主是故意要把血玉麒麟的事情闹大的话,盟主可能没事,而他就要有事了。 思及此,无尘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不管如何,这些日子只要没有我的叮嘱,你就不能随便出手对付麒麟山庄。还有,你也不要想给我来个暗度陈仓,一旦让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 盟主有些奇怪地看他:“你这是怎么了?不是你先找上我说血玉麒麟有可能在雾初柔的手上的吗?怎么你现在一副很忌惮麒麟山庄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临渊也在麒麟山庄,不然我才不会自找死路的寻上你! 无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躁的心情,语重心长地告诫他:“总之,麒麟山庄背后有人,那人是你我无法所能抗衡的,所以,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连我也保不了你。” 盟主虽然奇怪还有谁能让无尘这么忌惮,但见他一副不想说的样子也没自找没趣地多问,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这几日,麒麟山庄有些古怪,一向不闭门谢客的麒麟山庄突然安静了下来,任何人都不见。 就在外界都在奇怪麒麟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麒麟山庄里的人们却忙个不停,只有他们知道,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麒麟山庄遭到的暗中攻击是过去几年的数倍之多。 深夜,又一波攻击结束。 雾初柔坐在摆放在屋檐下的椅子里淡淡的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黑衣人面沉如水,她的左右两边站着陌寒临渊以及庄内的侍卫统领周湛和孙炎,身后是青衣青双她们四个。 除了临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之外,其他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晚上,刺客竟然突破麒麟山庄的外围差一点就闯入了雾初柔所居住的雾岚轩。 身为侍卫统领的周湛脸色更是难看,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要知道,庄内的所有布防都是他在负责,而现在麒麟山的主人在他的保护下还是差点就被歹人给得手了,这让他如何不怒? 雾初柔好笑着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下巴微抬,淡淡地问道:“好了,我们来审问一下这批人又是从哪儿来的吧。”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五) “好了,我们还是先问问这批人是从哪儿来的吧。”对比脸色阴沉的众人,雾初柔显得很淡定。 被强压着跪在院子里的刺客眼中闪过不屑的光芒,傲然的将头偏到一边去。 见状,雾初柔不由失笑:“是我失言了,不好好问一问各位想必是不会招的。不过刚好……这十几天来我这里一共来了不下七波人,其中说不定还有你们的伙伴呢。但是呢,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的骨头硬到能跟我死扛的。孙炎,他们交给你了。” 孙炎沉默地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人过来将院子里的人押了下去。 陌寒皱眉地看着孙炎将人带了下去,转头望向很是淡定的雾初柔:“他们都闯入雾岚轩了,想来这里也不安全了,要不你明天还是去流云轩和安安、浮生她们一起吧。” “陌寒,我不是养在名门望族里的千金大小姐,我也是一个剑客,有自保的能力,你不用如此担心我。”雾初柔抬头,“而且他们本就是冲我而来的,我若是去了流云轩,将他们引了过去怎么办?” 浮生不懂武功,连最起码的自保都没有,而田安安如今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了,不能随便与人动手,陆川虽然在流云轩保护她们,可双手难敌四拳,一旦浮生和田安安出了事,只怕临渊和陆川就要疯了。 雾初柔没再理他,起身对众人笑道:“今晚幸苦各位了,咱们书房里坐坐吧。” 周湛脸色难看地道:“盟主故意引来这些人对付我们麒麟山庄,难道就这么算了?” 雾初柔浅笑道:“周统领放心,这件事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正好我的洗錕剑已经有很久没有出鞘了,也正需要一些人来喂喂血呢。” 轻柔的语调却带出让人胆寒的杀意,众人不由肃然,跟在雾初柔身后往书房走去。 回到书房各自落座,雾初柔对坐在一边的临渊道:“今夜劳烦临渊公子了,只是现在事情既然暂时告一段落了,你还是回去陪着浮生吧。” 闻言,临渊没有拒绝。 一来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庄内的人,他们所商讨的事情自然也不能全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陌寒与他们不同,他是纯粹的江湖中人,行事作风都带着江湖气息,而且他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自然会将一切都告知与自己。 二来,他也的确是有些担心浮生了,自浮生懂事以来,她就没有接触过这么复杂的事情,他怕浮生会害怕。 当下就道:“既无事,那我便先离开了。”他起身,走得不拖泥带水。 雾初柔也不留他,只是点了点头。 临渊一离开,书房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热络了一些。倒不是麒麟山庄的人不信任临渊防备他,只是这些人都警惕惯了,加之他们每个人的祖祖辈辈都是忠心耿耿跟随雾初柔的先辈的人,是知根知底的人。 临渊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也太过突兀,他们心中难免会有别的想法。 陌寒一眼就看透了这些人脑子里的想法,不由得一哂,心说临渊兄才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呢。 雾初柔仿佛并没有看到众人的神色,言谈自若的和众人说起麒麟山庄中的事情来。 众人对麒麟山庄的安危都有些担忧,青衣问道:“庄主,是不是要多派人保护庄里?” 这些日子麒麟山庄被连续攻击,侍卫们只怕都疲惫不堪,今天更是让刺客闯进了庄主的雾岚轩。 雾初柔含笑道:“不必这么麻烦,人家大老远的从别的地方辛辛苦苦地赶来洛阳城,还要拼死闯入有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陌寒少侠镇守的麒麟山庄,咱们好歹也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吧。从明天开始,少抓一点刺客,放几个回去吧。” 陌寒眼神一闪,笑道:“你是打算……让人知道麒麟山庄的防守渐渐不支?你觉得对方会信么?” 雾初柔反问道:“为什么不信呢?有你在麒麟山庄一天,他们就不可能闯的进来。而明知道闯不进来还契而不舍的来了一波又一波,我此时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你,你信不信?” 周湛担忧地道:“若是这消息传出去,只怕山庄里要更加不安生了。” 雾初柔笑容清冷,淡淡道:“麒麟山庄在江湖上已经有很久没有出过手了,所以世人都已经忘记了麒麟山庄初始是如何在江湖上建立起来的,而这次我会让江湖中人都知道,麒麟山庄不仅固若金汤,还是有来无回的人间地狱!” 众人心中皆一震,怔怔的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蓝衣女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庄主。”孙炎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雾初柔挑眉,并不意外的问道:“没问出来?” 孙炎一向平淡的脸上难得带了些恼怒地道:“一个自杀了,还有几个都是不重要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雾初柔低头想了想,片刻后她抬头,不经意间视线撞进了陌寒的眼里,看见他眼中的笑意嘴边不自觉地也染上了一缕笑容,偏首看着孙炎道:“若我猜的不错,死的那个并不是领头的人。” 孙炎不解的望向雾初柔,雾初柔淡然道:“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一旦任务失败落在麒麟山庄的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如果真的存了死志刚刚被抓的时候就会自尽,而不是等到现在。你们大意了!” 孙炎仔细思考过后,剑眉紧皱道:“庄主的意思是那个自杀的不过是为了掩护真正的领头的人?” 雾初柔托着下巴道:“唔……至少有一半的可能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们能力还不够,所以才会被对方抓到可乘之机。” 孙炎有些汗颜地道:“这些天来兄弟们天天都是千篇一律的审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所以才会下手没个轻重……” 雾初柔垂眸,轻声道:“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换一种方式慢慢来。” “换一种?” 雾初柔狡黠一笑道:“从现在开始,不要给他们东西吃,只给他们水喝就行了。” “这样有用吗?” 雾初柔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杯,漫不经心地道:“只给他们水喝,但是不能让他们如厕。要是谁忍不住了,就给我阉了他,直到他们肯说实话为止。” 此话一出,几个大男人顿时感觉胯间一凉,忍不住夹紧了双腿,心中同时内流满面:嗷嗷嗷!!庄主,你肿么可以这么的干脆直接,你乃是一个姑娘家啊…… 陌寒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讪笑道:“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威胁他们要阉了他们呢。” “好主意!”雾初柔偏头看他,笑道:“就按陌寒少侠说的去做。” 一时间,周湛他们纷纷将目光落到陌寒身上,心说哎哟喂,陌寒少侠,那些刺客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你要这么报复他们,让他们做不成男人。 特别冤枉的陌寒少侠:“……”他只是随口一说啊,谁知道他的雾大姑娘竟然会把他的话当了真,他真是好冤枉啊! 孙炎不想再待这里听他们庄主说如何让那些刺客断子绝孙,立刻转身吩咐下去了。 陌寒回头看着雾初柔问道:“这几天,你对这些刺客有什么看法吗?” 雾初柔回头,旁边的青衣递上了一份卷宗,雾初柔接过打开,深思道:“这几天来的可是什么人都有了。被人买凶来杀人的,有寻你仇的,还有来趁火打劫的。” “趁火打劫?谁有那个胆子趁火打劫麒麟山庄?”陌寒讥诮地道。 雾初柔朝他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陌寒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到她手上的卷宗沉声问道:“没有盟主府的人吗?是他加助了血玉麒麟的流言,他会不派人来打探虚实?” “这个啊,还真的没有。这几天来的人里似乎没有盟主府的人。”雾初柔揉了揉没心,嫣然一笑道,“当然,他也有可能在等待时机,如果麒麟山庄不堪一击,说不定他就会浑水摸鱼,反之他便可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青衣,明天将消息传出去,今夜麒麟山庄被袭,我不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是。”青衣应下来了。 “你要用自己为饵引出他们?”陌寒不赞同地望着雾初柔含笑的面容。 这些日子以来,每每闯进麒麟山庄的刺客都是有来无回,被酷刑折磨的也是那些倒霉透顶的刺客们,所以到底是雾大庄主受了重伤还是那些倒霉的刺客真的还有待商榷。 雾初柔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还是说你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陌寒眉头紧蹙,从他皱起的眉头就可以知道他还是不答应她这么做,太过危险了,稍有差池雾初柔就有可能会真的受伤。 雾初柔轻哼一声道:“我才是麒麟山庄的主人,我说了算,你反对也没用。” “你知道的,我担心你。” 听不出语气的话让雾初柔莫名地心虚,但她不想退让。 “我会小心的。”她没抬头看他,低声道。 陌寒不语,直直地盯着某人,那强烈的视线让雾初柔快顶不住了。 见这氛围不对劲的周湛几人赶忙告退,他们可不想继续留下来做庄主和陌寒少侠之间的牺牲品。 众人都离开了,雾初柔也受不住他那宛如实质的目光,也起身离开书房往雾岚轩走去,抬头忘了一眼将近圆满的月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对着跟着自己的某人道:“我又不是去送死,你跟着我作甚?” “你既然要用你自己做饵,那么我就负责贴身保护你。”陌寒淡淡的声音略带嘶哑。 “我说了,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活够,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雾初柔有些挫败地道。 陌寒不吭声。 雾初柔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模样有些恨恨地道:“你喜欢跟你就跟吧,我不管你了。哼!” 说完,她脚尖轻点地面,身影飞快地掠过,很快不见了踪影。 陌寒却是低低地笑了出来,提气跟上她。 …… 流云轩。 临渊回来的时候,田安安夫妻已经睡下了,他没有惊动他俩,抬脚去了浮生的房间。 推开房门,他才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黑暗中小姑娘略带怯怯的声音响起:“公子?” “是我。”他随手关上门,朝床头而去,即便没有点灯,他也能看见房内的一切,尤其是床上一身白色里衣的小姑娘拥着被子,不安地看着房门口的方向,心下一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来到床边。 在她身边坐下,临渊抬手将小姑娘拥入怀中,心疼地道:“吓坏了吧?” ——这几天庄里发生的事情浮生都有所了解,也知道庄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盖因临渊害怕她胡思乱想,所以就把事情的大概跟她说了一下,不成想她是不用胡思乱想了,却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他心里很明白,她在担心自己,也在担心雾初柔。 临渊一直都知道,雾初柔的安危始终是浮生心里的一块疙瘩,只有亲眼见到雾初柔平安,她才有可能放下,所以这次他才会这般大动干戈的参与凡人的事。 浮生松开紧攥着被子的手,紧紧地抱住临渊的腰身,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公子忙完了吗?” “还没有,不过也应该快了。”临渊低头,在她的头顶轻轻地落下一吻,“不要怕,事情结束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这次小姑娘没有拒绝,而是轻轻地道:“好。” 他轻声一叹,有些后悔这么早就告诉她事情的一切,不由得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道:“睡吧,今夜我会在这里陪你。” 浮生一手抓着他的前襟,一手抱着他的腰,亲昵地在他胸前蹭了蹭,然后闭上眼乖乖地睡去。 “浮生,祝你有个好梦!”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他低头,薄唇在她光滑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低声道。 三日后。 “庄主,庄主……” 孙炎惊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书房里,雾初柔放下手中未落的棋子抬头看向门口的孙炎:“怎么了?” 孙炎万分惊喜地道:“启禀庄主,刺客招了。” 坐在她对面的陌寒眼睛一亮,也放下了棋子定定的盯着孙炎。 孙炎笑道:“庄主的法子果然有效,昨天半夜时分那几个刺客就有人受不了招了,不过那个刺客首领却是撑到现在才招的。” 说到自家庄主出的那个法子时,孙炎的神色略有几分扭曲。 雾初柔很满意,一边将棋子棋盘收起来,一边道:“把他带过来,还有这些人的供词也一起拿过来吧。” 孙炎点头应声而去。 “现在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觊觎我麒麟山庄吧。”雾初柔笑着看陌寒,唇边的笑容却有几分冰冷。 陌寒笑笑,垂眸的瞬间遮去了他眼底嗜血的杀意。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六) 雾初柔和陌寒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棋盘,不多时,一个满脸疲惫憔悴的男人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押了进来。 陌寒少侠眼皮抬了抬,打量着那男人眼中猩红的血丝,不由得挑了挑眉,看来这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可就算如此,他看着雾初柔和陌寒的眼神也带着浓浓的警惕。 含笑看着被押跪倒在地上的男人,雾初柔浅笑道:“几日不见,阁下可还安好啊?” 男人猩红的眼眸仿佛要喷出火来了一般,死死地瞪着眼前的蓝衣女子,只要一想到这几天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就恨不得吃了这个女人。 雾初柔根本出不在意他的目光,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轻声叹息道:“你也不必如此看我,用这种法子对付你们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再说了,你们既然敢夜探麒麟山庄,自然也做好了落在我们手里会面对的酷刑与折磨的准备,怎地这般恼怒于我?还是你想着我捉了你之后再菩萨心肠地把你给放了?我就算此刻把你放了,你恐怕也不敢走吧。”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男人这几天本就被雾初柔那个只能喝水不能如厕,不然就阉了的刑罚给吓得够呛,此时还能打起精神瞪雾初柔已经足以说明他足够顽强了。 可惜这对雾初柔却丝毫作用都没有,他很快的便偃旗息鼓了,哑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雾初柔慢慢收起笑容,正色道:“告诉我派你们来的人是谁?” “我已经说了。” 雾初柔冷笑一声,随手将手里的供词扔到桌上笑道:“还想在我们面前说假话,你也太小瞧我们了些。孙炎……” 孙炎惭愧地低下头:“属下明白,绝不会再有下次。” 雾初柔满意地点头,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你还是不想说,那就算了,正好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你的身上。把他拖下去给我阉了!” 听了雾初柔这话,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陌寒和孙炎在心里同情了这个男人一秒,然后纷纷挪开目光,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喝水的,直接就让他们动手,我麒麟山庄的人剑法都是极为出色的,决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的。”雾初柔笑吟吟地道。 “不要,我说,我立刻说……”男人脸色灰败的道。 雾初柔满意了,点点道:“很好,谁派你们来的。别再告诉我是盟主府,还是你以为我和陌寒都是吃素的,什么也不知道?嗯?” 男人脸色一变,有些无力的看着雾初柔嘶声道:“雾庄主果然厉害!” 雾初柔没什么诚意地笑了笑,当做是他的奉承的回答,挑眉笑道:“那么你的答案?” 男人道:“他和我见面时蒙了面,所以我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只是看他们的身形和功法似乎有点像冷家的飘絮轻功。” 冷家? 雾初柔侧首看了眼陌寒,眼神充满了无声的询问:怎么会和冷家扯上关系? 陌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沉声问道:“他在什么地方联络你的?” “在安阳附近……”男人道,“他和我见面的时候一身黑气缭绕,让人察觉不到他的气息,若不是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功法,恐怕连我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一身黑气?”陌寒低声说了一句,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不过须臾就恢复了正常,快得连离他最近的雾初柔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雾初柔笑看着他问道:“很好,那么你们这次大动干戈却又雷声大雨点小的,是为了什么?” 男人一惊,惊愕的望着雾初柔。 雾初柔淡然道:“你们并不是来麒麟山庄的第一批人,却会是最后一拨。玩了这么久,也试探了这么久,真正的大招在后面吧?” 见男人低头不语,雾初柔也不在意,随手扯过桌上的一张纸刷刷挥笔写了一会儿,才抬头递给孙炎道:“带下去照着上面的问问看。如果还是问不出来就不必带他来回来了,我已经没有耐性陪他们玩了。” 孙炎恭敬地接过纸笺,看也不看上面的内容,对着侍卫一挥手带着人走了出去。 陌寒定定的看着雾初柔道:“你在怀疑他们都是幌子,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闯入麒麟山庄的这些人都是为了吸引我们的视线,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一举拿下麒麟山庄?” 雾初柔无奈地一笑,道:“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十之八九会有是真相。陌寒,我累了,等此事了结之后,咱们便隐退,好吗?”她看着陌寒,眉眼间尽是遮不住的疲惫。 陌寒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轻声道:“好,一切依你!” “你说,为什么这次盟主府没有参与其中?我们抓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从盟主府来的。”靠在他怀里,雾初柔闭上眼,轻声问他。 闻言,陌寒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说不定和临渊兄有关。” “什么?”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盟主府那边,可能和临渊兄有关,不过他们既然没犯到我们,那我们也不用这么纠结。” “嗯。” 半个时辰后。 孙炎再次送来了刺客的供词,脸上的神色比起之前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雾初柔没有急着看供词,反而还问起了那个男人的状态:“他呢,死了?” 孙炎摇头道:“没死,不过昏过去了。” 雾初柔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低头看着手上的供词,唇边渐渐绽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很好……” 她抬手将供词递给了陌寒。 看完了这份供词后,陌寒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冷声道:“他们敢!” 雾初柔没做声。 “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如果敢来,我必定要他们有去无回!”雾初柔冷笑道。 孙炎一愣,似乎慑于雾初柔此时毫无保留外泄的煞气,皱眉道:“虽然说麒麟山庄守卫森严,可是要同时防守那么多高手根本不可能。而且浮生姑娘手无寸铁,陆夫人身怀六甲,若是让那些人闯到了流云轩,只怕……” 雾初柔笑容温婉,却让听的人不由自主的骨子里升起一丝寒意:“不用担心,从今夜起,严防把守麒麟山庄各个角落,只许进不许出。还有,将山庄内不会武功的人全部安排到流云轩去,所有保护他们的人也全部调去流云轩,不能让他们受到半点伤害。” “是。”孙炎恭声道。 陌寒看看两人眉头微皱:“不需要和临渊兄说一声吗?” “不用。”雾初柔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些麻烦我们都能解决,何苦要去麻烦临渊公子?而且,他坐镇流云轩,我更为放心。” 也是,庄里所有的老弱病残都移去了流云轩,若没有个武功高强的人镇守还真让人放心不下。 陌寒没再说话。 雾初柔挥挥手让孙炎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短短十几天麒麟山庄就已经变成一片血海了,不过……她漂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锋锐,无论如何她都要守护好这里,这不仅仅只是一座山庄,这里还是她长大的家。 陌寒揽住她,虽没有说话,但她却能感受到他无言的支持,眉宇松了松,往后一靠,纤弱的后背就贴上了他厚实温暖的胸膛。 “不论事情如何,你都还有我。”他揽住她的腰肢,沉声道。 雾初柔微微一笑,回答他:“我知道。” 正是因为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才会这般心安。 流云轩。 陌寒神色紧绷的走进流云轩,不意外地看见了那抹白衣,脚下不停,朝他那边而去。 “你们商量的如何了?可是有什么打算?”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临渊头也不回地问道。 自从那晚抓到那几个人后,临渊就有预感,恐怕会问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至少麒麟山庄以后闹出的动静可能不小。 尤其是自那晚后传出了关于麒麟山庄的主人雾初柔受伤昏迷的消息,就连南宫老夫人上门都拒之门外不见,然而麒麟山庄闭门谢客让无论是担心的还是想要打探消息的人都统统无从知道雾初柔的真实消息,急得许多人抓耳挠腮的同时也暗暗信了雾初柔受伤昏迷的传言。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子,就算再厉害也受不住这般接二连三的暗杀与试探,况且接连十几日遭到刺杀,莫说是女子了就算是一般的男人只怕也是受不了的。 陌寒沉默片刻,开口道:“一网打尽,让江湖上再也没有人敢打麒麟山庄的主意。” 临渊有些意外地望着陌寒,眼前的这人似乎还是江湖上那正义凛然的陌寒少侠,但是他在说出这话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凌厉与冷意却让他明白,那个温和的陌寒少侠早已经不见了,又或者说此刻这个锋芒毕露的男子才是真正的陌寒少侠,而平时他所见的那个无害而温和的陌寒少侠不过是他的表象罢了。 然而他只是点点头,没有过多的纠结于他的话,人都有两面,谁也不例外。 “初柔想让你到时候坐镇流云轩,保护浮生姑娘他们。” 临渊没有反对,若是来的人全都是凡人,那么就算没有他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于是便淡淡地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里的名门正派都们清楚的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气息。 虽然麒麟山庄闭门谢客,但连连遇袭的事情并非所有的人都蒙在鼓里,毕竟在麒麟山庄中的打打杀杀的动静也不算小,而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引出这一系列事情的盟主府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这让看不清情况的江湖人士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南宫家又派人来了。 “什么,南宫公子求见?”雾初柔蹙眉看着来禀告自己的青衣,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青衣恭声道:“是的,南宫公子求见。” “不见。”她利索地拒绝。 之前南宫老夫人上门的时候她都没有见,而这个时候却见了南宫年,传出去麒麟山庄还不知道会被怎么议论呢,所以她干脆地拒绝了。 “呃……”青衣有些为难,“庄主,南宫公子说他不是要见您,是……要见陌寒少侠……”后面的话在雾初柔一眼看过来的时候自动消了音。 雾初柔轻哼一声,头低下去,继续写着手下的字。 “你去和陌寒少侠说,看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和陌寒少侠说?只怕到时候陌寒少侠会两面为难吧?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还会得罪庄主呢。 这般想着,青衣憋笑应下来,然后转身去流云轩找可怜的陌寒少侠去了。 果然,听了青衣的禀告后,陌寒少侠显得很高兴,他正准备说请南宫公子进来时倏地一顿,狐疑地瞅了眼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的青衣,试问道:“你家庄主怎么说的?” “启禀少侠,庄主说全听少侠的意思。”青衣简洁地道。 “听我的意思?青衣,你莫不是在捉弄我吧?”陌寒少侠怀疑地看着她。 青衣淡定地一笑:“是的,少侠。” “那就请他进来……算了,让他离开吧,麒麟山庄这几日正是多事之秋,还是不要把他也扯进来了,免得给南宫家带去什么麻烦。让他走吧。”陌寒想了想,轻声道。 青衣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临渊放下茶盏,看着青衣出去的身影,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和他聚一聚呢。” “得了吧。”陌寒少侠极其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真和青衣说让南宫进来,恐怕初柔下一秒就会杀到流云轩来了。不过你说女人怎么这么麻烦?要是不愿意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还非要来给我下套。” 临渊低头闷笑:“你这话可得当心点,让雾姑娘听见你就倒霉了。” 陌寒少侠:“……” 青衣出去打发了死缠烂打的南宫公子,然后又去雾岚轩将事情禀告了给了雾初柔。 雾初柔搁下笔,诧异地望着青衣:“他真这么说?” 青衣笑道:“是的,庄主。” “哼,算他有良心。”雾初柔抿唇笑了,不过一会儿又收敛了笑容,抬头看着青衣道,“你去告诉孙炎,让他动作利落些,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青衣微微屈膝,福身笑道:“奴婢明白,现在立刻派人去通知孙炎副统领。” 这些日子整个麒麟山庄可被那些一波又一波仿佛永远都死不完的刺客烦死了,能够一次解决自然让庄里所有人心情愉悦起来,当下转身出门,找孙炎去了。 当得知了雾初柔的意思后,孙炎立马应了。 所有胆敢踏入山庄的刺客,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麒麟山庄!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七) 深夜,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泼洒了一地。 麒麟山庄一片寂然。 书房里,雾初柔倚坐在灯下回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陌寒少侠:“你确定是今晚?” 陌寒仔细而缓慢地擦拭着青珲剑,剑身在烛火的映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甚至还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倒影,闻言头也不抬地道:“你放心便是,这个消息是我和临渊兄一同去打探的,出不了错。况且,麒麟山庄就这么大点地儿,若他们今晚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这么多天异动连连,想要找到他们的踪迹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更遑论还是陌寒和临渊一起出手。 雾初柔是绝对相信陌寒的,点了点头:“如此最好。那么我们现在便恭候他们的大驾吧。” 周湛看着神色从容淡然的雾初柔,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陌寒,眼里有些许的挣扎,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庄主是否要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毕竟此次来的人中不缺乏高手,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雾初柔侧首看向坐在一边淡定饮茶的陌寒少侠,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她一直都知道陌寒不同意她以身犯险,就连今晚他都是不赞同自己过来的,而周湛会如此劝她,显然也是跟某个少侠脱不了干系。 接受到她的眼神,陌寒放下茶盏,淡淡地道:“今晚必定异常危险,你还是去避一避的为好。” “我是麒麟山庄的庄主,此刻我不在这里坐镇,我还要去哪里?你让我避一避,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没有见过血腥的千金大小姐?”她的唇角挂着笑,一点儿也不像是气势汹汹地要跟陌寒盘算的架势。 很亲和,看起来没有半点杀伤力。 然而陌寒少侠却听出了她话里的危险,求生欲很强地道:“自然不是。你是麒麟山庄的主人,又是洗錕剑主,无论是能力还是实力都不是普通女子可相比的……”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可是即便你的实力和能力再如何出色,我都会担心你,与你的身份无关,与你的武功高低无关,只因为你就是你。我忧心的、焦急的只是你!” 雾初柔抿住嘴,在他宛若哀求柔情的语气下她终究还是退了一步:“那么你陪我手谈一局。” 陌寒微笑着看她,轻声道:“好!” 直到午夜时分,麒麟山庄内依然是一片寂静,而雾初柔和陌寒已经下了三盘棋了,一胜一负,这一局眼看就要打成平手了。 两人杀的难解难分,就连在坐在一边的孙炎和青衣也忍不住凑过去观战了,偏偏青衣还不时地开口评论支招,陌寒少侠回头无比哀怨地看着她道:“青衣,我有哪里得罪过你吗?”你要这样报复我?! 青衣尴尬地瞥了眼棋盘上一片倒的局势,拜她所赐,原本还和雾初柔不分上下的陌寒少侠在她开口后,棋局呈颓势状态,恐怕再来几次他就又要输了。 “少侠,奴婢是在帮你啊。”青衣特别没有底气地道。 “呵呵,观棋不语真君子。”陌寒少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干扰我。” 青衣:“……”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陌寒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孙炎等人神色也是一凛。 雾初柔将黑棋丢入棋盅,将众人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淡笑着道:“鱼儿上钩了,咱们也该出去了。” 陌寒淡然地落下一子,道:“不妨事,这一局下完也不迟,流云轩那边可安排好了?” 青衣回道:“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临渊公子此刻就在流云轩里。” “孙炎,你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雾初柔重新捻起棋子,思考下一步应该落在何处。 孙炎恭敬地抱拳:“是。”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等到他们这一局下完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渐渐的向这边靠近了。 雾初柔挥手让一边侍候的青衣收起棋盘,起身走到窗口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院子里依然平静的笼罩在淡淡的月色中,只不过院外的许多地方都亮起了火光,她眉心微蹙,垂眸微微叹息道:“让他们小心一些,别毁了麒麟山庄。” 青衣恭声道:“庄主放心,之前就已经吩咐过他们了。” 雾初柔点头,坐在窗边背靠在窗棂微笑道:“如此便好,那咱们便来看看今晚来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吧。” 看看,这江湖上到底有多少人都在觊觎血玉麒麟,又有多少人想要置麒麟山庄于死地。 陌寒沉默不语。 他们行走江湖,为的是这天下百姓,心中没有半分私欲,可正是如此,却让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对他们起了杀意,眼红他们在江湖上的地位,多年来的坚持让陌寒此刻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看出了陌寒的想法,雾初柔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陌寒,我们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吗?你答应过我,此事一了,咱们就退隐江湖。” “嗯。”陌寒放下心里的念头,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同看着窗外的动静。 院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陌寒扶窗而立,望着远处天边的火光眉头紧皱,道:“今晚麒麟山庄恐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雾初柔轻声道:“自古以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想要血玉麒麟,想来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陌寒,你猜猜今晚来的这些人里有没有盟主府的人。”她低头唔了一声,又道,“不过,他们之前都未出手,今晚应该也不会出手才是。只是,盟主府怎么可能不对血玉麒麟动心呢?”她不解。 闻言,陌寒只想笑。 这几天他已经从临渊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大概,自然要比雾初柔更加清楚,盟主府对血玉麒麟不是不动心,而是不敢动心——当然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临渊公子。 只要有临渊公子在麒麟山庄一天,盟主府就不敢打血玉麒麟的主意。 …… 当第一个刺客越过主院的墙壁时,雾初柔神色变得严肃不少,站起了身向外走去。 身边的几个丫头见状连忙跟上,雾初柔朝她们摆摆手道:“你们不要出去了。” 几个丫头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后道:“庄主,外面的情况不明,您一个人奴婢们担心,所以……” 见她们如此坚持雾初柔微皱了一下眉,原本想要答应的却听见陌寒语气凉凉地道:“合着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死人啊!” 几个丫头:“……” 雾初柔低头闷笑,只留下一句“随你们”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踏出了书房。 陌寒少侠不满地瞪了一眼青衣她们,转身跟上雾初柔。 院子里,看见雾初柔出来了,周湛和孙炎迎了上来。 周湛低声道:“有几路人马往祠堂去了,他们可能以为血玉麒麟会在那个地方,其他人都往主院来了,不过还有几路人马去了流云轩那边。” 雾初柔颔首,淡淡一笑道:“不管为什么而来,既然都来了,那便全部留下,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是!”周湛低头抱拳,然后飞身往院外掠去,那离去的背影在血色中隐隐带着一丝阴冷的血腥气息。 陌寒后到一步,耳力极好地听见了周湛所说的话,他垂眸望着雾初柔:“去主院吧。” 雾初柔没有异议,两人携手往主院去了。 果然,不久之后厮打声都隐隐聚集到了主院外,而麒麟山庄的侍卫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的模样。 雾初柔和陌寒并肩站在屋檐下,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却也能够听到那厮杀声,也能闻到夜风送来的浓浓的血腥气息。 突然,几道黑影飞快的突破院外的围墙跃了进来,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一身蓝衣的雾初柔和白衣的陌寒。 几个黑影看了看对方,有志一同地扑向了他们,快如闪电的来势让人知道他们并不是一般的杀手,而是真正的一等一的高手。 雾初柔纹丝不动,仿佛眼前汹涌而来的杀意根本不存在一样。 待黑影快到跟前的霎那,站在她身边的陌寒突然动了。 他抬手抽出背后的青珲剑,凌冽的剑影快速地在眼前闪过,扑向雾初柔的那人只感觉脖子一凉,就失去了知觉。 抬眼,冷冷地看着接二连三的黑影,陌寒手腕转动,青珲剑在他手里顿时划过这几个黑影,他们身体一顿,然后便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在他动手的同时,阴影处,几道凌厉的羽箭射过,一排整整齐齐的羽箭方向力道完全一致的插在地上,在两方之间划出一道白色的直线,警告着来人止步。 为首的黑衣人极快地后退,避开了陌寒的那一剑,站定脚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羽箭,抬起自己的左手,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不愧是陌寒少侠!”黑衣人沉声道。 陌寒冷冷地道:“不敢当。” 黑衣人将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雾初柔身上,凌厉的双眼微微眯起,眸中展露出一丝寒光:“雾庄主?” 雾初柔点头浅笑道:“正是,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黑衣人轻哼一声:“雾庄主不必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来取你性命之人便可。” 对于他似威胁的话雾初柔并不在意,挑眉笑道:“哦?阁下只是为了我的性命?应该也是为了血玉麒麟吧?不过阁下既然来了,那还是留下吧。” 一抬手,一道蓝色的光芒夹着尖锐的响声呼啸而出射向夜空。 充满冷意的蓝色烟火瞬间铺满了整个麒麟山庄的天空,让抬头仰望的人们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冰冷之意。 黑衣人警惕地没有去看夜空,反而戒备地盯着四周,黑暗中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他想要侧耳仔细去听,但是此时外面打打杀杀一片,即使是内力深厚如他也是听不出什么东西的。 “大胆宵小竟敢闯入麒麟山庄,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周湛手握□□伫立于房檐的一角,带血的衣服更是为他增添一身的煞气,此时站在屋檐上凌厉的气势毫不保留。 很快的,黑衣人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陷入了麒麟山庄高手的包围之中,虽然一般情况下本该立即上前捉住雾初柔做人质以求脱身,但是看着雾初柔悠地的立在屋檐下,他却突然有些犹豫了。 往前真的是对的么?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陷阱? “雾庄主真是好计谋,这么多天的隐忍竟然就只是为了引我等入瓮?”黑衣人盯着雾初柔道。 雾初柔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脆声笑道:“不过是小意思罢了,比起各位打我麒麟山庄的主意,勾结算计血玉麒麟,我觉得我已经足够厚道了。这些日子,你们想必也玩够了,现在嘛,不妨看看我麒麟山庄的手笔如何?” 墙外,原本已经渐渐抵挡不住的麒麟山庄侍卫突然又变得更加英勇起来,黑暗中更有无数人重新加入其中,外面的局势似乎转眼间便扭转了过来。 再也没有刺客企图跃上高墙闯入主院,更多的是想要往外奔逃,但是往外的路口同样出现了麒麟山庄的精锐侍卫,两头夹击,一时间麒麟山庄更加热闹起来。 等黑衣人们明白自己被围困在了里面,院子里的几个黑衣人都开始焦急起来。 有几个来不及细想就举起兵器朝雾初柔的方向扑了过去,站在雾初柔身前的陌寒神色冷漠迎了上去。 高墙之上,孙炎皱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局势,发现并没有需要自己插手的地方,便回过头专心掌控着大局。 雾初柔沉默地看着几个扑上来的黑衣人死于陌寒剑下,抬头望向剩下的几人。 那领头的黑衣人嘿嘿的笑了两声,道:“不愧是麒麟山庄,不愧是青珲剑剑主,不过……雾庄主真的以为我们只有这些准备吗?” 雾初柔闻言,秀眉微挑,漫步走下屋檐,平静地看着黑衣人道:“不管你们今晚有多少准备,我都没有打算放你们活着离开。阁下,应该是冷家人吧?” 黑衣人一怔,很快又笑道:“看来我的人已经把什么都告诉雾庄主了,既然如此,废话不多说,手底下见真章吧!” 说完,黑衣人突然飞身而起朝着雾初柔扑了过来,这期间甚至还避开了暗处射来的两支羽箭。 孙炎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停止放箭。 看着黑衣人汹汹来势,雾初柔神情不变,微微一侧身让过一刀,手中快速地抽出背后的洗錕剑,一剑刺向了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手中大刀一转,斩断了雾初柔的攻势。 雾初柔轻哼一声,洗錕剑在大刀上一格,随之飞快地顺着大刀下滑,锋利的剑身往下压了压,她一脚踢在黑衣人的胸口,而后整个人向后仰去。 就在她腾空而起时,闪烁着青光的长剑从身后她刺出,直奔黑衣人的胸口。 迎面而来的长剑让黑衣人眼中一闪,大刀瞬间挥开了雾初柔的洗錕剑,然后格挡在了胸前,恰好挡住了陌寒的这一剑,手腕稍稍用劲,就挥开了青珲剑。 陌寒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就被他身后的雾初柔抬手按住了后背,身子一稳。 “没事吧?”雾初柔低声问。 陌寒缓缓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摇了摇头,眼神落在手中的青珲剑上。 无论是洗錕剑还是青珲剑都是传承多年的兵器,不仅样式奇特而且削铁如泥,与那大刀相撞的瞬间火光四溅竟然丝毫不落下方,在刀身上留下了两道很明显的伤痕,而两把剑本身却是完好无暇依然寒光四射。 黑衣人也看见了自己的大刀上的痕迹,眼皮顿时狠狠一跳。 今晚他们已经倾尽所有,却还是被雾初柔他们给挡下了,抬头看了眼雾初柔和陌寒,冷声讽刺道:“陌寒少侠和雾庄主好歹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剑客,莫不是想以多欺少吧?” 雾初柔听见他这话不由得笑了出来:“这话你应该对你自己说比较恰当。” 黑衣人一哽。 要真正计较起来,以多欺少的是他们这一方,而不是雾初柔他们,但他更明白的是,以他一人之力,绝不会是他们二人的对手。 所以他才会用激将法激他们,却不想被对方给狠狠地嘲笑了一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黑衣人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说罢,他从衣袖中拿出一颗黑漆漆的珠子,盯着雾初柔和陌寒的眼神阴鸷,然后手中用力,捏碎了那颗珠子。 就在那颗珠子碎掉的瞬间,一股黑烟从他手中飘了出来,很快,黑焰扩散开来,凡是沾到这股黑烟的人皆神色痛苦,浑身颤抖不止,最后倒地不醒。 “桀桀桀……冷锋,没想到你竟这般没用,最后还是要本座出手。”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麒麟山庄上空响起。 陌寒和雾初柔脸色一变,神色凝重地盯着那股诡异的黑烟。 流云轩里。 临渊大袖挥过,又一批试图扑向他的人眨眼间就被他扫了出去,抚了抚袖口,他表情淡淡,就要转身往里走的时候,他神色突然一变,眉宇间含着一抹凌厉,抬头看着主院,冷笑道:“解决了妖界,又来了一个魔族吗?” 话落,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八) 麒麟山庄此时都笼罩在一层黑烟之中,在这夜色的掩护下显得默不起眼,却又给人无端的压力。 飘散在四周的黑烟很快汇聚在一起,逐渐的化为一个人形——红衣黑发,双瞳却是诡异的白色,淡淡的黑色烟雾缭绕在他周身,给他整个人添了一份阴冷的气息。 雾初柔和陌寒警惕地看着他,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大人!”黑衣人冷锋很是恭敬地唤他,“血玉麒麟就在雾初柔的身上。” 爅慏淡淡地扫了眼殷勤的冷锋,而后将目光落到雾初柔的身上,薄唇微微一勾:“凡人,把血玉麒麟交出来,本君可以饶你不死。” 美眸扫过麒麟山庄的现状,雾初柔冷哼道:“你杀了我麒麟山庄那么多人,还想让我把血玉麒麟交给你?” “不过区区蝼蚁罢了!”爅慏没什么情绪地道。 “你……”她气极,就要冲上去就被陌寒拦住了。 陌寒神色凝重,低声道:“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他看住爅慏,不卑不亢地问道,“敢问阁下是魔族之人还是妖族之人?” 爅慏笑了:“你这凡人可真有意思,魔族如何?妖族又如何?你能是本君的对手?” 从他的话里陌寒读出了另一层的意思,护着雾初柔连连后退,爅慏看着他的举动,赞叹道:“聪明!不过可惜,晚了。” 说罢,铺天盖地的黑雾从他身上一涌而出,直扑雾初柔和陌寒。 陌寒眼神一凛,青珲剑横挡在身前,沉声喝道:“凝!” 青珲剑顿时光芒大放,将迎面而来的黑雾尽数包围住。 “不自量力!”爅慏不屑地道,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只见那青光所绽放出的光芒一顿,然后便是一颤,丝丝缕缕的黑雾隐约可见,看起来就像是黑雾吞噬了青光一般。 “陌寒。”雾初柔见状,将手中的洗錕剑猛地插入陌寒的身前,浓厚的内力从她手里喷薄而出,洗錕剑剑身在这股内力的刺激之下,剑柄上的祖母绿大放光彩。 拔起洗錕剑,她手腕转动,一剑劈在了那快要把青光给吞噬的黑雾上。 “噗——” 那黑雾一接触到洗錕剑就如水遇到火一般快速消融着,雾初柔美眸微眯,右脚尖踮起,原地一个旋转,洗錕剑由下而上狠狠地劈开了这团黑雾。 黑雾消失殆尽,青珲剑反弹打在了他的胸膛上,陌寒顿时从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 雾初柔脚尖一点,掠向陌寒,纤纤素手轻轻覆盖在他胸膛上,深厚的内力传到他体内,为他梳理有些不稳的气息。 担忧地看着他,雾初柔轻声道:“陌寒……” 抓住她的指尖,陌寒阻止了她用内力为自己调理的行为:“不要浪费你的内力。” “哼,这种时候,你们俩都还有心情在这里卿卿我我,看来,是我们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见到雾初柔对陌寒担忧不已的模样,冷锋心里嫉妒不已。 雾初柔在洛阳城向来出名,且她的容貌也是数一数二,洛阳城中没有哪个男子不心里爱慕着她,冷锋也不例外。 然而,自己爱慕的女子此刻却对另一个男人嘘寒问暖,任是谁都受不了。 爅慏诧异地看了眼雾初柔,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她手中的洗錕剑上,眼里有一闪而逝的了然:“能破解魔界的噬人雾,看来血玉麒麟是在你的剑中。” 雾初柔回身盯住爅慏,然后垂下视线看着剑柄上闪着幽光的祖母绿,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她抬眸,展颜一笑:“想要血玉麒麟,有本事便自己来拿吧。” 爅慏眸子一眯,脚下轻点,朝着雾初柔掠去。 陌寒不由得一慌:“初柔。” 他一把推开雾初柔,紧握青珲剑迎上了爅慏。 “螳臂也敢当车,本君看你是来找死。”爅慏声音低沉,抬手就握住了那朝自己挥来的青珲剑,然后一掌拍向了他的胸口。 “噗——” 他一口鲜血吐出,胸前也凹进去了一片。 “陌寒……”雾初柔抖着声音,眼神落在他的胸口,脸上瞬间就失去了血色,看起来苍白不已。 爅慏冷漠地将他甩了出去,陌寒撞上了屋檐下的柱子,嘴中又是一口鲜血。 他捂着自己的伤,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半天都没能成功。 “凡人也敢与本君作对,那本君就成全你,送你去死。”爅慏冰冷的声音在院子里盘旋,吓得麒麟山庄的侍卫和黑衣人心中发冷,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对上那双白色的瞳孔。 他看着雾初柔,目光一冷,抬手便朝她的脖颈抓去…… “庄主?!” “初柔?!” 周湛等人和陌寒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却仍然没能影响爅慏的速度。 “放肆!”断然的冷喝声就如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一般,仿佛擂鼓,震耳欲聋。 爅慏前进的身子一顿,手里的动作也顿住了,下一刻,众人便看见之前轻轻松松就打得陌寒毫无还手之力的爅慏似乎是被一股大力反弹了一样倒飞了出去。 轻轻的脚步声在这片格外宁静的院子里响起,显得特别突兀,下一秒,一个白衣男子从雾初柔身边走出来。 男人一身白衣,在这黑夜里格外的吸人眼球,他负手而立,眉眼清冷,周身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意,在空气中漂浮着的黑雾似乎很畏惧他身上的冷意,不禁纷纷散开,不敢接触到他,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他扭头看了一眼躺在一边半死不活的陌寒,眉头一挑,随后看住了爅慏:“是你伤了他?”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丝毫愤怒的味道,却奇异的让人感受到了寒风凛冽。 爅慏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却在看见来人时吸了一口凉气,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临渊。 听见临渊的问话,他平复了一下因为看见这个煞神而颤栗的情绪,恭敬地回他:“是本……我。” 闻言,临渊没有什么表情,反而还慢条斯理地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你也不是本尊在人间遇到的第一个老朋友了,但是敢在本尊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的人,你却是第一个。” 这听起来像是称赞的话,落在爅慏耳中却宛如催命符。 想起千年前他也曾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但他却落得个被困百年的下场,神色不由得变了变,强忍着恐惧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临渊仔细地打量了他半晌,然后点点头,“看起来,你已经忘了被困之苦。” “本尊的人,岂是你能动的。不过区区千年时间,尔等便已经忘了当年之苦,看来,是本尊太过仁慈,下手轻了。今日,便拿你来开刀吧,顺便警告那些不安分的人。” 临渊轻描淡写地说着,脚下跨出一步,仿佛穿越了空间,眨眼之间便已来到了爅慏身前。 他抬手朝爅慏抓过去,爅慏神色倏地一变,宽大的衣袖一挥,浓浓黑雾喷涌而出,身体也急速地往后退,然而临渊却像是没看见这些黑雾一般,从容自若地穿过了浓浓黑雾,抬手扣住了正在后退的爅慏的脖子,手下的力道大得爅慏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白色的双瞳都充满了血丝。 “临渊,你……不要太过分……了……”他断断续续地道。 爅慏好歹也是魔界的魔君,妖界和天界的人见了他虽不是恭恭敬敬,却也是客气有加,还从未有过谁敢如临渊这般毫不给他面子的人。 临渊不为所动:“本尊要杀鸡儆猴,来警告那些还眼热血玉麒麟的人,而你,便是本尊手中的那只鸡。” 他靠近爅慏,压低了声音,“况且,你曾经伤过她,你以为本尊会轻易放过你吗?将你封印在无妄海下五百年,只是本尊给你的一个小小教训罢了,今日才是本尊报仇的开始。你记住,任何伤了她的人,本尊都会一个一个活剐了他们,替她报仇。” 他眼中戾气毕现,厌恶甚至是憎恨地盯着爅慏,语气轻缓。 那一霎那,爅慏甚至觉得他看到了临渊眼睛里闪动着猩红色光芒,仿佛世间恶鬼,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当然知道临渊嘴里的那个“她”是何人,更知道那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为此,他不惜与天界作对,与六界作对……爅慏突然意识到,今日来围攻麒麟山庄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在场的众人都不解地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两个人,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临渊似乎是不耐烦了,手肘狠狠地敲在了爅慏的肚子上,爅慏只觉得身体一阵一阵的疼,疼得他不由自主地躬起了腰,又奈何被临渊抓着脖子无法动弹。 随意将爅慏扔开,临渊摊开手,一缕浅浅的金色火焰在他手心上燃烧着。 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住爅慏,临渊淡然道:“烈火焚烧之苦,不知你能承受与否?”说罢,他手一抖,那缕火焰就快速地窜进了爅慏的身体中。 “啊——” 那缕火焰一进入爅慏的身体,便在他的体内燃烧了起来,由内而外的焚烧之苦痛得他满地打滚,全然不见了之前面对陌寒和雾初柔时的淡然与不屑。 “不知道魔君可否还记得千年前在天界燃烧的那场天火?也对,那场涅槃之火如此盛大,魔君怎会轻易忘记,只是这涅槃之火一旦燃烧,这世上便只有其主人的泪水才能熄灭。不知魔君可还满意本尊送魔君的这份礼?” 临渊神色淡然看着地上打滚的人,语气无喜无怒,但是那淡若飞烟的话语每一句落下却都是一片残忍。 这让爅慏不由得想起千年前,在天界上,那个女子灰飞烟灭后,他也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但每次话落都是一片血光。 那样高高在上仿佛可以任意决定世人生死的神祗,曾经杀伐决断任意死生的天界战神转眼间已然成为了刽子手,面不改色地就杀掉了天界近半数神仙。 爅慏忍住痛苦,伸手想抓住临渊的下摆,后者却是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临渊,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打血玉麒麟的……的主意……不该……不该……”他痛得说不出话来,抱着身子在地上又打了个滚。 涅槃之火,他知道那是什么,可正因为是知道,所以才痛苦。 在场的人大气都不干出一下,尤其是黑衣人们。 临渊面无表情,偏首看了看冷锋,冷哼一声,脚下一跺,一股力量顺着他的脚朝着冷锋窜了过去,顿时,后者口吐鲜血。 “十息之内,滚出麒麟山庄,不然……”临渊淡淡的语气听在黑衣人的耳里宛如天籁之音般,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赶忙撤离了麒麟山庄。 “临渊公子,他们……”雾初柔看着满地的麒麟山庄的侍卫,心有不忍。 “爅慏,本尊给你一个机会,收了他们身上的噬人雾,本尊帮你抑制灼烧之苦。”临渊平静的看着爅慏,漫不经心地道。 这话听得爅慏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涅槃之火是他给自己种下的,自己所受的焚烧之痛也是拜他所赐,他竟然还一副“我帮你抑制灼烧之苦你应该对我感恩戴德”的模样,他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低头,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他强坐起来,右手一挥,围绕在他周身的黑雾顿时变得浓厚许多,然后便见到一缕缕黑烟从倒在地上的侍卫身上飘出,回到了他的手上。 临渊眉头微挑,却没多说什么,右手隔空在他身上按了按,爅慏霎时就觉得体内的灼烧感减轻很多,当下也不敢多待,对临渊道了谢就化作一缕黑光消失在了微微亮起来的天际。 见他跑都不跑赢的模样,临渊唇边却突然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低声喃喃道:“你以为这次减轻了你的痛苦,你就无后顾之忧了吗?” 他敛去脸上的表情,转身看着被雾初柔抱在怀里的陌寒,心里一声叹息,走过去,他蹲下身,伸手在陌寒的身上点了点,肉眼可见的白光从他手里流到了陌寒的身上。 闭上眼仔细地感受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对望着自己的雾初柔道:“他没事了,都是皮肉伤,多休息便可。” 雾初柔红着眼感受了一下陌寒身上的气息,发现确如临渊所说的那般已无大碍,这才点了点头:“多谢临渊公子。” “不必。你先收拾残局吧,我回流云轩了。” 临渊摇摇头,转身的刹那神情忽地落寞起来,眼底戾气与冰冷一闪而过,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懊悔这两种感情相互交织,让他越发的呼吸不过来。 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他只觉得那里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他知道,千年前的那一幕已经成为了他的心魔,每每想起,都会痛彻心扉,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就连情绪也会受到影响。 “公子——” 少女清脆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他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流云轩,而门口正站着一个青衣姑娘,腰间的青玉铃铛在风的轻拂下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看见她担忧的面容,临渊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地方突然就被填满了一样,眼里不自觉地带了笑意,双手张开,含笑看着她。 小姑娘立马跑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收紧,他搂紧了她。 千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眼前的人才是真实的。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心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章:血玉麒麟(十九) 此地终年黑雾缭绕,不见天日,且这黑雾有噬人之能,寻常人等万万不敢来此,而在六界之中,如此诡异又危险的地方,除了魔界再无其他。 往深处走去,里面却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景象——生机勃勃,热闹非凡,偶尔可见几个魔族之人在其中行走。 突然,矗立在魔界最深处的一座宫殿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叫声,吓得其他人都纷纷抬头看去,等他们听出这是他们的魔君的声音后,面露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爅慏痛苦地躺在床上,五脏六腑所传来的灼烧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魔医,魔君这到底是怎么了?”魔族侍卫统领魇深看着在一旁慢悠悠的魔医,焦急地问他。 魔医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慢慢地道:“魔君的体内被人种下了涅槃之火,臣也没有办法祛除这火,只能找到这火焰的主人,请他出手才能彻底根除。” 听到涅槃之火,魇深呆了呆,据他所知,六界之中根本就没有人能拥有涅槃之火,原因无他,只因凤凰一族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被灭族了。 若是换做千年前,说不定他还能去为魔君寻到凤凰泪,可现在…… 爅慏脸色通红,听到魔医的解释他没有一点惊讶。 体内的涅槃之火是如何而来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知肚明,只是他没想到的事,临渊为他压制涅槃之火的焚烧,原来只是暂时的。 想到自己才回魔界不久,体内的涅槃之火就又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就对临渊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他也明白,这次完全是因为他先犯到了临渊的手里,临渊才会新账旧账一起算的,否则以那个家伙的性格,他才不屑于对自己动手,但他又不知道临渊会在麒麟山庄,他觉得自己这次好冤枉。 他颤抖着抓住魔医,嘶哑地道:“去,准备……准备寒泉水……寒泉水能……能暂时压制……涅槃之火……” 魔医如醍醐灌醒般快速地点头:“是啊,老臣怎么忘记了,寒泉水虽然不能除去涅槃之火,但能压制住它……老臣这就去准备。”说完,他急匆匆地下去了。 寒泉水,顾名思义寒冷无比。 这是一种比较稀罕的东西,只因它的生长之地必须要常年不见阳光,还要在一开始就有凤族涅槃之火的伴生,在形成寒泉水的过程中,涅槃之火必须要由盛而衰,周围也不得有其他生物出现。 待涅槃之火完全熄灭之时,还要出现月食,如此,寒泉水才能完全形成。 爅慏手中的寒泉水乃是当年他从临渊手中抢来的……或者说是临渊给他们的。 以临渊万年前的修为,根本就用不上寒泉水,只是他当年无意间寻得了一处衍生出寒泉水的地方,恰好又遇上了魔族和妖族的人,耍了他们一番他就高抬贵手地将东西给他们了。 魇深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爅慏:“魔君,到底是谁将这涅槃之火种到了您的体内?属下去找他要凤凰泪。” “是……临渊……”爅慏抓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嘶哑。 “临渊尊神?他怎么会有……”话音戛然而止,魇深想起来了,临渊是没有涅槃之火,但有一个人有,而就是因为那个人,魔君受了被困五百年之苦,妖帝被他剥皮抽筋,修为被毁。 “呵呵……魔君,没想到你竟也会有今日。”寝殿里突然传出一声笑声,然后是缓慢而靠近的脚步声。 魇深神色一凛,警惕地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在魔界装神弄鬼。” “本君统领妖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修炼呢,也敢和本君如此说话。”低沉的话语中并无一丝不悦,但魇深的身体却在他的声音响起的刹那就被一股大力给甩了出去,直接撞上了一旁的墙壁。 来人并没有手下留情,只听见“噗——”的一声。 魇深口吐鲜血,浑身动弹不得。 爅慏勉强抬头看去,眼前的男人却顿时让他原本已经被烈焰灼烧的昏昏沉沉的神智瞬间清醒了许多,使劲瞪大了眼睛盯着站跟前男人。 紫衣黑发,容颜俊美,剑眉入鬓,气度森然。 “无尘!”爅慏沉声道。 “啧啧啧……你现在可真是狼狈啊。”无尘低声笑道,“不过这也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在动手之前没有打听一下麒麟山庄的情况呢。” “你知道临渊在麒麟山庄?”爅慏问道。 无尘挑眉,没有否认:“你也真是笨得可以。也不想想,血玉麒麟是多么珍贵的宝物,而且对我们又有克制作用,我又怎么可能不出手呢。” “其他的小妖或是得了消息的人,都没有出手,就是他们知道临渊在麒麟山庄。以往生阁在江湖上的名声,又有谁敢这么不开眼去得罪他呢?只有你和冷家,一个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一个根本就不知道临渊的来历,也莫怪你们此行会栽了。” 原本听到无尘对自己的讽刺,爅慏脸色变了变,但是随后又听到他的分析,他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刚刚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问道:“你是如何知道临渊在麒麟山庄的?” “碰巧遇见了呗。”无尘耸耸肩,“不过我观他眉宇间带有煞气,此次他现世,只怕无论是魔界还是妖界,亦或是天界都会经历一场大变。本君奉劝你一句,想要魔界不被牵连,多约束你手下的人,若是惹到了他,只怕魔界就完了。” 爅慏显然有些意外,有些艰难摆了摆手道:“多谢劝告。” 对于无尘所说的关于临渊身带煞气之说,爅慏没有多嘴。 那日他见到临渊眼里的杀气时他就明白,临渊有了心魔,坠入魔道成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很多时候,神魔只是一念间罢了。 他为那个人执着了千年,就连往生阁也是为了那个人而存在,有的时候,执着太深只会成为心魔,可临渊的身份不一样,一旦入魔,这六界之中,只怕无人是他的对手,到了那个时候,千年前所有对那个人动过手的人都恐难逃一死。 无尘笑了笑,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冒着寒气的白玉瓷瓶,将它搁在床头,他道:“这是寒泉水,本君留着没什么用,见你如此痛苦,便送予你了,就当是还你千年前的相救之恩。” 说罢,他转身离去。 爅慏的目光落在那瓶寒泉水上,神色有些复杂。 当年他会救无尘,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记住了,还特意来送寒泉水。 垂眸,他凝神思考着什么。 麒麟山庄。 经过这几日的休整,麒麟山庄又恢复了平和安宁的样子,雾初柔这几天忙得不得了,既要安抚庄内受了伤的侍卫,还要处理洛阳城各方势力送来的请帖,还有冷家当夜袭击麒麟山庄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让她忙得忘记了雾岚轩中还有个受伤人士。 经过临渊的治疗,陌寒少侠受的内伤好得很快,快得都不像一个曾经受过内伤的人,只是他的皮外伤看着有些严重。 最开始的时候,雾初柔只要一看见他的皮外伤就心疼的不行,还特意将他留在了雾岚轩,亲自照顾。 然而庄内的事情太多,雾大姑娘一忙起来就将照顾陌寒少侠的事情给忘了,以至于心心念念能天天都见到雾大姑娘的陌寒少侠的愿望落了空,无比哀怨地找临渊公子去了。 前些日子上门被拒之门外的南宫公子在麒麟山庄解决危机的第一时间就上门来了,于是,本该是极清幽、静谧的流云轩此刻却显得有些热闹,而一向寂静的午间,忽然竟传出了一阵……打闹声。 “陌寒兄,我好不容易上门喝一次茶,你要不要这么吝啬?竟然只给我一杯白水?这是麒麟山庄的待客之道吗?”南宫公子怒气冲冲地朝着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的陌寒少侠咆哮道。 陌寒少侠不买他的账:“什么叫好不容易上门一次?你来麒麟山庄蹭吃蹭喝的次数还少了不成?还有啊,这受欢迎的才是客,不请自来的嘛……”他真诚的看着南宫公子,用表情告诉他我们真的没有请你上门做客。 南宫公子:“……”好气人哦(>д<)! “你又不是麒麟山庄的主人,别以主人自居好不好?”南宫公子鄙夷地看了一眼厚脸皮的陌寒少侠,“雾大姑娘才是麒麟山庄的主人,你又不是她的什么人,难道还能做她的主不成?” “……”陌寒少侠无言以对,手指紧紧地握住杯子,憋屈地看着南宫年,心说这南宫兄是特意上门来刺他心窝子的吧,他现在不仅肝疼,还肺疼。 他努力压抑住瞪人的冲动,好歹知道前面的人虽然是纨绔子弟南宫年,但也是练过一些武功的,要是真的因为斗嘴这么鸡毛碎皮的事情而和他打起来了,那就有损了自己的风度。 陌寒少侠轻哼一声,一只手托着茶壶,在掌心滴溜溜地转着,一面温和地笑道:“我看南宫兄你说也说够了,想必是不用再喝茶了。”说完,他脸上的表情一收,朝候在外边的侍女招了招手,将茶壶递了过去,“南宫公子不喜欢云叶茶,以后不必上了。” 那侍女嘴角一抽,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掩去了,恭声道:“是。” “……我的云叶!!!”南宫公子气得涨红了脸,奔着那侍女站的地方就蹿了过去,陌寒少侠虽然受了伤,但要拦住南宫公子这个花拳绣腿还是不在话下的,抬手一抓,就扣住了南宫公子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南宫兄,不要跑啊,咱们说说话啊。” 暗中用力几次都挣脱不开陌寒少侠禁锢的南宫公子绝望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侍女拿着茶壶出去了,转头气愤地望着端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的临渊公子:“临渊兄,你能不能别再看戏了,帮我说说话啊。” 闲闲地靠在椅背上的白衣公子眯了眯眼,望着被陌寒少侠扣住的南宫公子,含糊地道:“你们自己的事儿自个儿解决吧,我就不参与其中了。” 陌寒少侠笑出声来,“唔”了一声道:“不就是壶云叶么,你也用得着稀罕成这样?我看你是没尝过初柔亲自酿的梅花香,那才是真正的好酒……” “闭嘴!”南宫公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斥道,“瞎得瑟什么,你还不是托了雾大姑娘的福住在麒麟山庄,怎么好像说得你是在自个儿家一样……” “诶,谁是托了我的福啊?”南宫公子话音未落,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随即,一袭蓝衣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身穿鹅黄色衣衫的少妇跨过门槛,陆川在那少妇的另一边小心地搀扶着,身后跟着的是一袭青衣的浮生小姑娘。 陌寒少侠放开了南宫公子,起身来到雾初柔身边:“庄内的事都忙完了?” 雾初柔扶着田安安坐下,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南宫年,再看看淡定喝茶的临渊公子,似笑非笑地道:“我要是还不早点忙完,你和南宫是不是就要拆了我的流云轩?” 陌寒少侠讪笑:“怎么会呢?” 身怀六甲的田安安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面容却是冷冷:“初柔,依我说你就不应该把陌寒留在麒麟山庄,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他住在你这里难免会坏了你的名声。” ——田安安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了,或许是快到临盆了,所以她的性子恢复了不少,至少不会时不时地就折腾陆川了。 陌寒少侠对此刻正龇牙咧嘴的南宫公子正眼都不瞧上一眼,闻言连忙道:“安安,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江湖儿女行事不拘小节,再说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南宫年拆他的台:“其实陆夫人说得没错,你这样很容易败坏雾大姑娘的名声的,为了雾大姑娘着想,陌寒兄你可以搬来我家住。” 陌寒少侠:“……” 他气急败坏地瞪着南宫年:“你闭嘴。” 南宫公子从善如流地闭上嘴,还对陌寒少侠恶劣地一笑,气得陌寒少侠只能“……” 临渊公子看了一会儿,对围绕在田安安身边的小姑娘招了招手,淡淡地道:“既然血玉麒麟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和浮生也该离开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愣。 浮生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近临渊,听到这话她没有出声,临渊已经完成了他对自己的许诺,他护住了雾初柔和陌寒,护住了麒麟山庄,也正是因为有他在,麒麟山庄才没有损失严重。 雾初柔回过神来,看了眼安安静静的浮生,笑道:“即便你们要离开,也不急在这一时。过两日,就是洛阳一年一次的花宴了,不如参加了以后再走。” 临渊垂眸,扫了眼听闻花宴三个字而双眼一亮的浮生,想了想,答应了。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 花宴如期而至。 因为花宴过后,临渊与浮生就要离开了,所以南宫年和陆川夫妇决定趁着今天晚上再好聚聚,便决定结伴游玩。 虽然有心挽留,但他们却知道临渊和浮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而他们也必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因而这个想法也只是在心中过了一圈,并没有人真正开口挽留。 夜色将至,临渊等人出门,与约定好的南宫年一起上街游玩。 洛阳城的花宴其实就是菊花宴,城中不少爱好菊花的才子佳人都如约而至,给洛阳城平添了一分繁盛。 浮生和雾初柔小心地扶着田安安,其实他们都不愿意田安安出门,盖因她现在的月份已经大了,花宴上人又多,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奈何田安安非闹着要来,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好歹也是个剑客,没有那般娇弱,才八个月算什么,就算自己快临盆了也一样能握剑杀敌”,吓得陆川心脏都快停了,却又不敢上前说让她不去,不然他还真怕这位孕妇拔剑跟他来几下。 还是雾初柔见她气色红润,丝毫没有孕妇怀孕已久,挺着大肚子的疲惫和苍白,这才让她出门的,只是她必须要在他们身边,不能随便离开他们的视线,不然陆川还不得疯啊? 雾初柔看了眼浮生,笑道:“怎么不开心?是因为要离开了吗?” 浮生低低地“嗯”了一声,道:“我舍不得初柔姐姐,也舍不得安安姐姐。” 雾初柔和田安安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后者笑了,摸了摸小姑娘沮丧的脸蛋,问道:“你舍不得我们,那你就舍得你家公子了?或者,你要是真的舍不得我们,就干脆留下来,不要你家公子了,如何?” 小姑娘气呼呼地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不开心地道:“不如何!我只要我家公子。” 两个女人都笑了。 “其实,临渊公子真的很为你着想的,为了你,不爱管闲事的临渊公子插手了麒麟山庄的事,甚至还以往生阁的名义来震慑那些对麒麟山庄不怀好意的人。”雾初柔轻声道,见浮生诧异地望着自己,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临渊就是往生阁的阁主一样,笑着摇摇头,“往生阁是什么地方,身处江湖的人清楚得很。” “在江湖上,消息是传播最快的。初识你们时,我的确没有往那方面想,可是陌寒对临渊公子的态度以及他提起临渊时的那种忌讳莫深的语气,很容易就能让人猜到。再加上那晚他震退魔族,我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初柔姐姐难道没有怀疑过我们吗?”浮生不解地道。 雾初柔道:“当然怀疑过。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血玉麒麟而来,可你们在麒麟山庄待了几天,却没有半分要打探血玉麒麟的消息的心思,我就放下了对你们的猜疑。浮生,不要生临渊公子的气,他不是凡人,行事必有他自己的道理,你为难他,便是在为难你自己。你应该不舍得见他为难吧?” 浮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公子很早之前就想离开,因为他看到了你们的未来。他怕我不舍,想趁我对你们感情还未深之时带我离开,是我让他非要留下来的,这是我第一次做出让他为难的事。” 眼见小姑娘的情绪又要低落了,田安安突然说道:“我在江湖上虽然名气不如初柔,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名声。当年陆川想要娶我,我不愿意,就没有答应他。” 浮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那你后来又为什么答应了呢?” 田安安摸着自己的肚子,低眉淡淡一笑,提起陆川当年为她所做的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温柔,淡淡微笑道:“那一年,我不小心遭奸人所害,受了重伤,他一路尾随着我没有现身,因为他知道我性子高傲,绝不会乐意将自己狼狈的一面呈现在旁人面前,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我才拒绝了不久的男人。” “他将所有对我出了手的人全部斩杀,然后跟着我将那些对我不怀好意之人尽数解决了,我一开始不曾发现他,直至那日我小日子来,因为受了伤又寒气入体,肚子疼得不行,他见我疼痛难忍,无法再继续在暗中隐藏下去,便现身为我取暖。”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已经跟了我半年有余,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罢了。看着他笨拙地去和大夫询问女人小日子来了要注意的东西,我想,我为什么还要再拒绝他呢?这样一心为我的男人,我何苦再把他往外推,所以,我答应了嫁给他。”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眼里的笑意带着几分揶揄:“自我怀孕以来,我折腾了他不少,我其实是在害怕,我怕我怀孕后他就会嫌弃我,所以一个劲儿地瞎折腾,心想着他要是受不了我,干脆一拍两散,各过各的。可没想到他硬是受了我的无理取闹,却没有半分抱怨。此生我能遇到他,也是我的福分不是么。” 浮生和雾初柔默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陆川,心里对他有些同情,心说原来陆川这几个月都白折腾了,应该早早地表明决心,这样就不会被患得患失的孕妇折腾了不是。 浮生瞅了眼雾初柔,脆生生地问道:“那初柔姐姐呢?我看陌寒少侠心悦于你,你对陌寒少侠也是有感情的,可为什么你们认识五年了都没有成亲呢?” 没想到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姑娘竟然开始八卦起来了,雾初柔哭笑不得,却还是诚实地道:“我和陌寒不像陆川与安安。我和陌寒的身上都背负着重任——他有他父亲的血海深仇未报,我有守护麒麟山庄的职责,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了,不一一去完成,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来谈成亲一事呢?” “但是你们可以隐退江湖啊。”浮生苦恼地扒了扒头发,“不是说,只要退出江湖纷争,就不再是江湖中人了吗?” 雾初柔对于这个话题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其他。 相比较前面三个女子的对话,慢悠悠地落后于她们的几个男人说的事情就要轻松多了。 其实南宫年还是有些不明白临渊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的,他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人,想到了自然就会问。 瞥了他一眼,临渊将眼神落到前方的浮生身上,目光柔和不少:“在洛阳城待得已经够久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如果不是因为浮生,两天前临渊就已经带着浮生离开了——临渊之所以答应过了花宴再离开,完全是因为浮生。 他看得出浮生很舍不得雾初柔他们,既然如此,那就多留两天。 浮生和他不同,浮生是姑娘家,年纪也小,对一些感情方面还有许多的不成熟,虽然这也是让临渊最为头疼的地方。 他并不希望浮生投入太多的感情在那些陌生人身上和不相干的事情上,可是看到她对人如此真诚的模样,他又舍不得让她改变。 这世上的人与事,皆是上天注定,即便是他也不能随意改变,陌寒有他们要做的事,而他们则有自己的路要走。 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南宫公子有些不服:“临渊兄,为何我每次问你问题的时候,你都要这般敷衍我?” 斜了他一眼,临渊公子很是不客气地道:“跟猪脑子说话不需要那么认真!” ??? 陌寒少侠和陆川不约而同地低头闷笑,心说临渊兄又要开始戳人肺管子了。 “不是……临渊兄,你是在骂我没有脑子,是个蠢货吗?”南宫公子不可置信地道。 临渊公子没有说话,反而给了他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气得南宫公子面色突变,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生平交友无数的南宫公子头一次瞎了眼,没想到临渊公子表面看起来清冷端方,实则是个腹黑的,可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连陌寒少侠也被他如此生生戳过心窝子却发作不得,只能憋屈死自己。 陌寒少侠和陆川都看见了临渊的那个眼神,心中狂笑的同时还不忘在心里说:临渊兄,你说话戳人肺管子,不说话更刺人心窝子,也太不给人面子了,这是要不得啊! 南宫年憋屈得不行,抬眼瞥了眼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的男人,只见那双俊眸中清清泠泠的,配上那烛光打在他俊脸上的柔和光芒,看起来仿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高高在上。 可是当前面的小姑娘笑吟吟地回过头来看他时,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从高不可攀的清清泠泠瞬间变成了近在咫尺的温柔男人,他朝小姑娘微微一笑,便如春暖花开,让路过的姑娘们都看直了眼。 “……” 碰巧有幸看到临渊公子眼神从凛冽寒冰瞬间转为极致温柔的南宫公子不由得心中咆哮:这也太特么见色忘友,有异性没人性了吧。 似是听见了南宫公子的腹诽,临渊收回眼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看见他眼里的冷冽,南宫公子很识趣,麻溜儿地滚开了,不再惹他的眼。 几个人慢慢地走着,也没去那些人多的地方,可没想到就是这样也能碰到熟人。 冷霜看了看雾初柔,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陌寒,心底深处涌上一抹烦躁。 她已经从自家大哥冷锋那里知道雾初柔他们晓得了是冷家在打血玉麒麟的主意,又或者说是她和自己的大哥在打血玉麒麟的主意,因此对在街上遇到雾初柔,她心底有些害怕,害怕雾初柔会打她,当然了,更多的是心虚。 ——毕竟那晚那么多人都没能从雾初柔的手里抢到血玉麒麟,反而还被打得狼狈不堪,着实是太丢脸了! 另一个熟人看着临渊眼底蕴含的冷意唇边的笑容有些僵,心说自己今天也真的太倒霉了,随随便便出趟门都能遇上这个杀神,但他面上却不敢这么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地朝临渊拱了拱手,笑得略显僵硬:“没有想到临渊……公子也在这里,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众人都一脸好奇的看着无尘和临渊。 无尘脸上的表情虽然很僵硬,但他话里话外都充满了对临渊的恭敬和害怕,这让刚刚才在临渊手里吃过亏的南宫公子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好友,就差抓着无尘一说自己的可怜遭遇了。 “严重了。”临渊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 无尘放心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面上带笑,对着雾初柔几人打招呼,却在看见田安安身边的浮生时脸上的笑容一顿,宛如见了鬼一般指着浮生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是……” 临渊走过去,打掉他的手,伸手环着浮生的腰身将她护在怀中,丝毫也不避讳周围众人目光,只是盯着无尘的眼神犀利而凶狠,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气。 感受到某人颇有压力的眼神,无尘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哆嗦着,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居然撞破了临渊最大的秘密,不会被临渊给灭口吧?! 怪不得上次他出言挑衅临渊的时候没有被他给一掌拍死,原来他早就找到了这位。 但,该死的为什么总是他遇上这么倒霉催的事儿?难道就是因为他帮了爅慏一把吗?所以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整治他一番吗? 而最最重要的是,这丫头看起来那么小,临渊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啊你个禽兽?! 脑补太多的无尘忘记了去看临渊越来越黑的脸色,直到他感觉身边凉飕飕的时候才抬眼看向前方,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承受临渊身上冒出来的冷气,至于其他人……早就远远地躲开了,他们表示,他们也受不了临渊公子身上的低气压啊,所以还是交给无尘这个罪魁祸首吧! “她是什么?”临渊冷幽幽地问他。 平静冷酷的声音使得求生欲极强的无尘立刻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决定了,过两天他就离开洛阳城,血玉麒麟什么的他不要了,还是先保住小命为紧。 “嗯,接下来我们要回去了,公子自便。”临渊神色稍缓,极难得的,还对着无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无尘不由得愣了愣,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连忙回礼道:“临渊公子一路顺风,保重!” 浮生小姑娘看了看临渊,然后笑眯眯地道:“借公子吉言。” 虽然对时不时就要威胁自己的人还必须含笑以对感觉十分苦逼,但是好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完全脱离临渊这个杀神了,这让无尘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实,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临渊淡笑道:“不送。” 无尘笑着点头,转身泪流满面。 见临渊周身的气压已经恢复了正常,陌寒这才放心地过来:“临渊兄,你认识那个公子?” “熟人。” 陌寒是知道分寸的人,见临渊没有细说他自然也不会去多问什么,雾初柔他们也没有多问,经过冷霜和无尘的这一打扰,大家也都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趣,纷纷回去了。 翌日,天微微亮时,两个人影离开了麒麟山庄,出了城门。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一) 洛阳城头上。 雾初柔和陌寒沉默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完全不见他们的背影,陌寒才出声道:“回去吧。” 雾初柔点点头,眉宇间尽是不舍。 侧首看她,陌寒无声叹息一声,伸手揽上她的肩头,安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况,他们与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雾初柔半合上眼,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半晌才道:“走吧。” 两人没有再说话,下了城头。 察觉到背后的那两道视线不见了,临渊轻声一叹,听到他的叹息声,浮生抓住他的袖口,轻声问他:“他们走了吗?” “嗯。”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临渊安抚着她低落的情绪,“浮生,我们可以帮他们一时,却帮不了他们一世。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浮生低着头:“公子,你说的我都明白……公子,我是不是耽误公子的事了?”她突然有些害怕。 “没有。”临渊含笑道,心里却为雾初柔和陌寒担忧起来,在他看见的未来里,麒麟山庄遇到的劫难并不是那夜的场景,只是这些他不会和浮生说,人间俗事,他已经插手太多了,若是让浮生知道了,恐又多生事端。 心里悄然一叹,临渊回头看了眼已经不见轮廓的洛阳城,头一次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感情——是不舍。 对洛阳城的不舍,也是对雾初柔与陌寒的不舍。 …… 花宴过后,洛阳城再次安静了下来,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 百姓们只看得见洛阳城的繁荣与昌盛,却看不见那些翻滚在这平静的表面下的血雨腥风。 盟主府。 雾初柔一身蓝色劲装,一头青丝尽数挽于脑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她没有戴任何的首饰,只有一根简单的蓝色丝带绑着青丝。 她的眼神不同于往日的平和,此刻锋芒毕露,哪怕是女儿身,却也不输在场的人半点气势。 她看着盟主,淡淡地道:“想来盟主已经知道了前些日子我麒麟山庄遇刺一事了。经过这几日的探查,我已经知道了主谋是谁,今日前来盟主府,就是为了能让盟主给我麒麟山庄做主,还我麒麟山庄一个公道。” 盟主点了点头:“此事我定当会给雾庄主一个交代,只是不知道这擅闯麒麟山庄的幕后主使者是谁。” “冷家冷锋!”雾初柔对上盟主的眼神,话里带了一丝冷意,“冷家主有没有参与此事我并不知晓,但是那日夜闯我麒麟山庄之人确实是冷锋无疑。” “我知道了,来人,去冷家将冷家主传来。”盟主沉声道。 “是。”隐于暗处的盟主府侍卫应声而去,大殿里顿时只剩下了盟主和雾初柔。 盟主到现在都还记得无尘的警告,因而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询问血玉麒麟的事情,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雾初柔垂下眼睑,从容自若地喝茶,不管盟主今天是怎么想的,她都要为麒麟山庄讨一个公道。 冷家,她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半个时辰后,冷家主就被请来了。 雾初柔看见他还是起身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也不等他问就开始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将事情说完后,她问道:“这事儿不知冷家主可否知晓?” 她会这么问完全是因为她肯定了冷家主不知道这事情。 冷锋那天带着人夜闯麒麟山庄时她就发现了,那些人并不是冷家的侍卫,武功的路数不一样。 对于行走江湖的人来说,有的时候一个人所施展的功法身形就是其标志,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掉的。 就好比她和陌寒的武功剑术,两人相识相知多年,切磋也不在少数,对于对方的剑法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常常只要对方的一个动作,他们就能猜出对方的下一招是什么。 此刻看着冷家主因为她的话而吃惊的神色,她就愈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既然冷家主对于此事并不知情,那她也不会抓着冷家主不放,只要他交出冷锋她就不会再追究此事。 冷家主听完了雾初柔所说的事情后,气得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忙着冷家的生意,对冷锋就没怎么费心思去管教,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如此胆大妄为,敢去打血玉麒麟的主意,还夜闯麒麟山庄,刺杀雾初柔。 这几件事,不论是放在哪个人身上都是无法忍受的,雾初柔现在还能和自己平静地要求一个说法,完全是出乎了冷家主的意料之外。 “我并不知情,只是不知雾庄主想要如何处理此事。”冷家主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雾初柔浅浅一笑:“我要冷锋。” 冷家主脸色一白,他可不会以为雾初柔要冷锋是因为什么儿女私情……当然了,雾初柔的那话太过暧昧了,若不是他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恐怕他都要胡思乱想了。 “小儿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雾庄主高抬贵手,他年纪小,难免会受了那些小人的挑拨……” 雾初柔抬手,打断了冷家主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冷家主不必多言,令公子伤了我手下之人,觊觎麒麟山庄之物,我贵为一庄之主,若不能给我手底下的人一个说法,我还有何颜面当这个庄主?” 冷家主为难的望着雾初柔。 他也是当家做主之人,自然知道对底下的人要赏罚分明,麒麟山庄平白无故遭受了一场刺杀,换做是他肯定也会找到主谋来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可是冷锋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落在雾初柔手上,恐怕凶多吉少。 然而他却并不占理,面对雾初柔要人的举动他愣是说不出半个理由来拒绝她,只得寻求盟主的帮助。 “盟主,您看这……” 盟主咳了咳,他现在也不愿意撞上雾初柔的枪口,况且他也说了针对麒麟山庄遇袭一事会给她一个说法,因而只能打哈哈:“冷家主,这是你和雾庄主之间的事,我只是做个公证,并不能帮你什么。” “雾庄主……”冷家主还试图求求雾初柔,只见她冷冷地看过来,水眸里带着半分不愿意退让的坚持,不由得卡了壳。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陌寒大踏步地从外面进来了。 “不用如此麻烦了。令公子现如今就在陌某的手上,生死可不由冷家主做主。” 几人纷纷看向他,待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为何意时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实在是没有想到江湖上鼎鼎有名、浩然正气的陌寒少侠竟然也能做得出上门掳人之事,一个个一时半会儿都被他这行为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盟主率先出言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那个,陌寒少侠,你是说你已经抓住冷锋了?” 陌寒少侠斜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由得让盟主想到那天他被陌寒噎得说不出话来时的场景,顿时没了多问的兴趣。 要是在冷家主面前他又被陌寒少侠戳肺管子了,那他的面子里子也算是丢完了,还是闭嘴为妙。 其实完全是盟主想多了,陌寒少侠并没有要再戳他的心窝子的打算,只是道:“雾庄主要对整个麒麟山庄负责,既然冷锋打着血玉麒麟的主意,那么也不要怪我等不给冷家主面子。若是冷家主愿意交出冷锋也就罢了,可既然冷家主不愿意,那么便由陌某动手。” 冷家主白着脸,颤巍巍地道:“雾庄主,老夫知道小儿冒犯了麒麟山庄,老夫也不求雾庄主能饶过他,只是能否留小儿一命?老夫必定感激不尽!” 雾初柔看着他年纪这般大了,却还要为自己的儿子所犯下的错来开口求一个晚辈,她就心有不忍。 可只要她一想到那天晚上若是没有临渊出手,那么整个麒麟山庄都会毁在冷锋的手里,她心里的那点不忍就烟消云散了。 闭上眼,她平复着心里的情绪,再睁开时美眸中一片清冷:“冷家主,看在你平日里对初柔多有照顾的份上,我不会要了他的命,但是他杀我麒麟山庄数十人,这些命不能不算。” “我会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这辈子,他不得再习武。” 说完,她转身离去。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陌寒看了眼冷家主,抬脚跟上了雾初柔。 盟主知道冷锋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废人了,不由得一叹,同时也有几分庆幸听了无尘的话没去趟这一趟浑水,否则,今日被废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冷家主,你还好吗?”见冷家主身体摇摇晃晃的,盟主赶忙扶着他。 冷家主摆摆手:“没什么,多谢盟主。老夫先告辞了。” 他也不愿意多留,勉强撑着一口气回去。 所有人都离开后,半晌,盟主幽幽地道:“无尘,你是否知道麒麟山庄背后那人的来历?” 那夜麒麟山庄遇袭之事并没有瞒住,反而还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但盟主知道的更多一些,那一晚跟随冷锋而去的人中,还有魔族之人。 可即便如此,冷锋一行人也败了,就连魔族之人也没能攻破麒麟山庄,拿到血玉麒麟。 这让盟主有些讶于隐藏在麒麟山庄背后的人的实力,竟然连魔族都不战而退,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无尘从一旁的偏厅中出来,闻言只说了四个字:“往生阁主。” “什么?!”盟主诧异地望向无尘,“你是说,往生阁阁主临渊?” 无视他的吃惊,无尘随意地坐下,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回答了盟主的问题:“是他。” “怎么可能?往生阁的人从来不轻易现世,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洛阳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处江湖,对于流传在江湖上的关于往生阁的流言盟主还是知道的。 自往生阁建立以来,往生阁的人就从未出现在世人的眼中,因而关于它的大多消息也只是支零片碎,让人摸不清往生阁的实力,更未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而往生阁的阁主临渊公子,这世上见过的人也不过是寥寥无几,见到他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永远地留在了往生阁。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往生阁的名声越来越大,关于往生阁的传闻也越来越多,其中有一条便是:若无要紧之事,往生阁所属不得轻易踏出往生阁一步,违令者,魂飞魄散! 因而就有了往生阁的人从不轻易现世的传闻。 当然了,往生阁的人一旦现世,通常就代表往生阁主要做什么了。 这个时候,往生阁中的其他人也会随着临渊的召唤而纷纷现世。 无尘默默地喝着茶,心说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要是我一早就知道临渊在洛阳城的话我才不会在洛阳城逗留这么久呢。 虽然他这千年来都在寻找临渊,但是那是在他的伤好了的前提下,而不是自己拖着个受了伤的身体去和完好无损的临渊打,那不是送死么? 想到昨晚上遇到的那个人,无尘有些头疼,没想到竟然还真的让他在这千年的时间里找到了那位,若是被天界知道,恐怕六界都不得安生。 突然想到什么,盟主道:“那我们岂不是都不能对麒麟山庄出手了?有他在,这江湖上还有谁敢打血玉麒麟的主意?” 无尘摇摇头:“他已经离开了。” “离开?”盟主皱眉,“这种时候离开,不是把麒麟山庄推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吗?” “临渊不是尘世之人,且他向来不会干预人间之事,此次他为麒麟山庄做的已经够多了,或许他觉得麒麟山庄的危机已解,才决定离开的。” 盟主有些迟疑:“可若这只是他的障眼法该如何?” 他只怕临渊是给了他们一个他已离开的假象,若他们对麒麟山庄出手时又莫名其妙的出现那可就遭了,连魔族都不是他的对手,更遑论他们? 无尘放下茶杯,淡淡地道:“那便先按兵不动,观察几日再说。” 盟主本意也是如此,闻言自然答应。 “唉,雾初柔对冷锋的处罚太重了,只怕会引来江湖上其他人的不满。”盟主突然道。 无尘没有吭声。 凡间之事他向来没兴趣理会,只是想到雾初柔等人和临渊的交情,他有些不安。 临渊应该不会再返回洛阳了吧? 不不不,不管临渊是不是真的离开洛阳了,他还是早早地跑路比较好,万一临渊那个煞神又发疯,他可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抽筋拔骨之疼。 打定主意了的无尘瞥了一眼盟主,而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在心里想着跑路的事情。 …… 果然,待雾初柔对冷锋的狠辣手段传出去后,江湖上便多了许多对麒麟山庄不好的流言蜚语。 听到这些流言之时,陌寒皱了皱眉头:“你只是单纯地废了他的武功,让他成了废人,怎地这些人如此胡言乱语?” 即使他们身在麒麟山庄,但雾初柔心狠手辣的名声却已经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其他地方自然也不用怀疑了。 可只有他们这些人才清楚,其实雾初柔将冷锋带回来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废了他的武功罢了,连当初所说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都没有真的这么做,只是暗地里有人在肆意散播流言,说得雾初柔好像比杀了冷锋还要严重。 更有甚着说麒麟山庄灭了冷家满门,只因为冷锋夜闯麒麟山庄。 一时间,有不少江湖中人对麒麟山庄的评价也有些不好起来。 但是对此,身为麒麟山庄的最高掌控者,以及与麒麟山庄交好的人却没有任何表示,这让一些人不解,同时流言传播得越发不堪。 雾初柔没有任何意外:“他们不过还在盯着血玉麒麟罢了。” 所以只要麒麟山庄在处理冷锋这件事上越站不住脚,他们才越有理由对麒麟山庄动手。 陌寒脸色一凝:“你已经安排好了?” 雾初柔莞尔一笑:“放心便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麒麟山庄毁在我的手里。接下来便看看,谁会忍不住先出手吧。” 这次他们的身边没有临渊在,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二) 冷锋的事情闹得有点大,连在流云轩安胎的田安安都惊动了,挺着个大肚子来到了雾岚轩。 彼时雾初柔和陌寒正在商量下一步该如何走,就猛地听到了田安安在喊雾初柔的名字以及陆川好言好语劝她的声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些许无奈。 这流言传得真的是那么厉害吗?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田安安夫妻都知道了。 “庄主,陆夫人和陆公子过来了。”青衣在门外禀报。 雾初柔捏了捏眉心,无奈道:“让他们进来。” 既然他们来了,那么事情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两人都默契的不再去提刚刚说的话题,默默地喝茶等陆川夫妻进来。 “初柔,江湖上的流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都在说你滥杀无辜,还将冷家灭门了?”人还未进来,田安安担忧的声音就先传来了。 雾初柔起身去扶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说道:“你的月份大了,不宜四处走动。你要想知道什么,直接唤人让我们过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没什么事吧?”末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问她的肚子的情况。 陆川在旁边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也是这样和她说的,可她就是不听非要来雾岚轩,一旦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我等不及想要立马知道嘛,初柔,你和我说说情况,为什么江湖上会传得那么难听?”田安安直接忽视陆川的话,抓着雾初柔的手赶紧问道。 雾初柔也不瞒他们,扶着田安安坐下后便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陆川有些担忧地问道:“既然是无中生有的事儿,你们怎么不出来解释?这样的流言无论是于麒麟山庄的名声还是于你的名声都有碍。又或者,我和安安出面……” 陌寒淡笑道:“陆川,你看还不通透吗?有道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等到他们说满意了自然也就不说了。” 况且田安安和陆川与麒麟山庄的交情太深,不适合出面解释,不得万不得已之时,任何与麒麟山庄有关系的人都不能轻易出面,否则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是这终究会对麒麟山庄的名声有影响。”陆川皱眉道,行走江湖的人,往往都会格外看重义气与情谊,而如今麒麟山庄被扣上了这样一个帽子,只怕是会被江湖人群起而攻之。 陌寒笑着摇摇头,抬眼看向田安安问道:“安安怎么看?” 田安安若有所思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时一刻流言蜚语算不得什么。何况,流言始终是流言,待到流言破除之日,江湖中人只会对麒麟山庄更加推崇有加,甚至还会提高麒麟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至于那些看不清情况的人,不理会也罢。不过,这事儿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否则就凭这短短几日的时间,这流言不可能传得那么快。” 雾初柔点头笑道:“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他们应该还是为了血玉麒麟……血玉麒麟始终是个不安的因素。” 陌寒拍了拍她的手:“如今江湖中人蠢蠢欲动,而庄内的内奸也没能找出来,以你现在这样的名声,也没有坏处。” 至少怕雾初柔的人会比敢算计她的人要多得多,而敢背叛麒麟山庄的人,想必也要少的多了。 有时候,恐惧也是一种很好的御下方式,当然这不能太过了,而这一次麒麟山庄遇袭是个很好的理由不是么?至少……以后再无人敢来夜闯麒麟山庄,即便他们再怎么想要血玉麒麟。 而经过这一次,江湖中人应该也都知道了,若是麒麟山庄被毁,那么雾初柔只会竭尽全力抓出幕后主使者,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临渊兄那儿……”陆川有些迟疑。 “不可!”陌寒和雾初柔异口同声,两人看了一眼对方,最后还是陌寒道:“临渊兄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上一次的事也是他为我们摆平的,他不是江湖人,不必再一次搅进这些俗事中。后面的事情,就由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听他这么说,陆川也放下了通知临渊的念头,笑道:“若是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临渊兄不在,还有我呢。” 陌寒可不会跟他客气,拍了拍他的肩爽朗的一笑:“那时是自然!”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转眼间离临渊和浮生离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敢对麒麟山庄动手,所以江湖上的流言传了一阵之后,渐渐地就消了下去。 雾初柔和陌寒防了许久,却不见有人动手,心思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好笑的同时又对临渊多了一份感激。 如果不是临渊自露身份,恐怕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能解决血玉麒麟的事。 雾岚轩。 碧空如洗,远山如黛,微风和煦,窗扇大开。 雾初柔低头弄弦,面色沉静,十指急拨。 这首曲子激烈昂扬,手臂大开大合之间,满是金石之色,剑戟之声,她的上身亦随金戈铁马起伏倾摇,似是整个人都融在了曲意中。 她今日难得地将乌发放下,只用一支玉簪半挽了青丝,其余的半披在身后。 无奈琴曲激昂,她低头专心抚弄,手腕起扬间便有数缕不听话的青丝顺着削肩垂落,滑落胸前腰际,垂于鸾筝面板。 琴声渐缓,曲意悠扬疏阔,她已从大开大合的左右手轮刮转成高音部分的摇指,余光瞥了眼在鸾筝面上扫来扫去的青丝,略有些恼意。 听到身后传来的细微脚步声,她并不回头,手下摇指不停:“青衣,帮我将头发束起。” 来人没有出声,听闻她的吩咐只是走上前来小心地伸出长指,将她垂在身前的长发拢到身后,用碧蓝窄绸带轻柔地束成一股。 她一心全扑在指下的二十一弦上,未曾察觉丝毫异样,甚至连身后的青衣悄悄退了出去都不曾感知。 曲调再换,高亢嘹亮之意又起,她神情专注,右手急撮高音筝弦,指法变幻莫测速度愈来愈急,左手从身侧从容翻上前去抚低音以和鸣,身体也不由得随着左手力道的逐渐加强向前俯去。 却不料未束紧的丝带飘落地面。 正有轻风踏进窗楣,携青丝在空中飘散凌乱,雾初柔指尖骤停,不是尾音的余音在阁楼顶上旋转回响。 她不免深吸了口气,思绪太乱,竟连指法也带着乱了。 她微微向后侧首:“怎么连个头发都不会束——” 身侧白衣男子笑吟吟地负手而立,身后空无一人。 雾初柔眼神正撞进他乌黑漆亮的眸子,一怔后不由得笑起来:“怎么是你?感情方才也是你束的头发?难怪这么松,真是不用心得很。” “谁说不用心了?”陌寒上前一步,拾起落在地面上的碧蓝绸带,“我不敢用力系,还不是怕扯痛了你?”随后走到她面前,背对着窗台抱着手臂懒懒靠着。 雾初柔此刻正面朝窗楣而坐,面前摆了一架古朴的长鸾筝,那鸾筝瞧着很是有些年头,筝柱磨损严重,筝面瞧着也粗糙得很,说好听了是古意悠然,说不好听了便是破旧。 陌寒随意扫了一眼那外形毫不起眼的长鸾筝,目光重回到她身上。 她今日的装扮倒是与往日很不一样,一袭红色的长裙曳地,外披浅色帛肩,在这里迎风弄琴,衣袂飘扬倒不似凡尘中人。 “今儿怎么想起来这儿练琴了?往日不都是在水华阁的么?害得我好找,一天都见不着你。”他清俊的面容在阳光下俞显英勘。 “你找我作甚?”雾初柔执起扳手,随意拨了一个音,听响调了调音准,“你我日日相见,朝夕相对,你没有看烦我这张脸我还腻烦了你呢。” “这话说的,”陌寒立即正色装无辜,“如果与我朝夕相对之人是你,我又怎会烦你呢?江湖上哪个人不羡慕我能每日见到你,而再说了,你可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了!” “最美二字可不敢当,不说还未完全长开的浮生,就连江湖上素来享有美名的天云宫主我也是比不上的。” 雾初柔低头拨弄琴弦,侧耳细听琴弦音调,待听这音调差不多了才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况且,陌寒少侠不是已经去过听雨阁了么,应该也见到了里面有容貌比我更出色的女子。我可是听说那里的女子个个都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已经见过了如此姿色的女子的陌寒少侠又怎会瞧得上我这容貌平平呢?” 这是还记着他去听雨阁这事儿呢? 陌寒少侠磨牙。 “这话是没错。”陌寒少侠笑了起来,“可是在我陌寒的眼里,再出色的女子也比不上你!” 雾初柔听闻他这话,脸上不意外地染上了一抹红晕:“你几时也会说这般油嘴滑舌的话了,莫不是和南宫学的?” 陌寒偏头看她:“敢情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是吧?这种话还需要和南宫学吗?多看几个话本子就会了。”说着,他伸手去摸系在第二十一根雁柱上的精致绣囊,仔细瞧上面的绣工,“对了,你这锦瑟也太破烂了吧,怎的不换一把?” “什么锦瑟?”雾初柔闻言,失笑,连他看话本子的事也顾不得计较了,给他解释道,“这是鸾筝,看清了,二十一根琴弦,有雁柱的,不是锦瑟,也不是陆川常常用的七弦瑶琴。” ——陆川是个弹琴高手,当年田安安会嫁给他也是有几分这个原因在里面的。 “得了得了,对我来说,都是琴,我也都不会。”陌寒少侠摊了摊手,“不过我却知道音律分五种,宫、商、角、徵、羽。我偶尔听临渊兄说过,五音分属五行,五脏五音可相互调节、相互影响,正所谓五音疗疾,一曲终了,病退人安。曾经找他帮忙的人中有不少是精通音律之人,就连往生阁中也有人精通音律。” 雾初柔微笑:“你虽不会弹琴,这懂的却也不少。我小的时候亦不解瑶琴之高深,只觉喑哑无趣,十三、四岁的时候便已经精通鸾筝一道。” “谱曲是最讲究齐平如衡的,正所谓天地之恒常,四时、晦明、生杀、柔刚,麒麟山庄的武功走得也是这条路子,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故而这齐平守恒的道理我早早便懂了——虽说琴剑殊途,但道理总归是触类旁通的。于是我方及豆蔻时便已能谱出精妙筝曲,被旁人不知夸赞了多少回。” “只是——这些年专注于庄内事务之上,鸾筝早便弃了,偶尔弹琴也是借陆川的瑶琴一用。” “有舍有得罢了。你继承麒麟山庄,事务繁多,自然是不得空再专注于琴。有的时候看你如此辛苦我也会想,你会不会后悔这么早早地就接手了麒麟山庄。” “后悔或许是有过的,但我并不是自哀自怨之人,偶尔想想就罢了,不会深究。”雾初柔觑了他一眼,随后低头揉了揉弦,叹道,“况,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怎会后悔?” “你能这样想就是最好。”陌寒仔细打量她今日的装扮,觉得她穿红衣竟也这般好看,明亮的衣色衬得气色也好了许多,赏心悦目地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青衣离开前给了我一个匣子,可是你吩咐要的?” 雾初柔点点头,纤纤玉指往他面前一伸:“既知道是我要的,你还不给我?” 看了眼她白嫩嫩的掌心,陌寒少侠摸了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匣子来放到她手里:“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你这般宝贝?”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是我父亲离世之前交于我的,名唤映雪香,是一种吸引毒虫的药,我今儿突然想起来就收拾了出来,免得我哪天又忘记了。”她说着,随手将东西放在了一边。 “你可得拾仔细了,莫要又忘了。”对于雾大姑娘随便将重要的东西丢在一边的举动陌寒少侠很忧心,日后不会又忘了吧? 知道他话里的揶揄,雾初柔白了他一眼:“我还没那么健忘。” 陌寒低头一笑,抬头看她:“你琴弹得这般好,不如教教我,让我也学学,看看这瑶琴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雾初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你刚刚说什么?你要和我学琴?” 不是雾大姑娘小瞧陌寒少侠,而是陌寒少侠天生就缺乏对音律的天赋。 他之前能和自己没有什么交流障碍地聊琴,那是因为音律一事书上还是有的,只要多看看书是个人都能懂五音,更何况,他是行走江湖之人,在医术方面会有所涉猎她一点都不奇怪,只是教他弹琴一事,雾大姑娘觉得还有待考虑。 “你怎么突然想起要与我学琴了?”雾大姑娘狐疑地望着他。 陌寒少侠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只是想多加了解你罢了!” 等她弄明白陌寒少侠这话里的意思后,她是哭笑不得:“你我都相识几年了,该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你还想要如何了解我?难道你要把我会的都学一遍吗?” 陌寒也不在意她的取笑,低声道:“你我都打算隐退,可隐退之后我除了打打杀杀什么也不会,我总要有能和你交流的话题吧。难道我们要日日夜夜切磋剑术吗?” 雾初柔怔住了。 她想隐退,因为她厌倦了江湖中的打打杀杀,可她忘记了陌寒却是一个真正的剑客。 退隐江湖之后,他们之间能聊的话题的确不多,所以,他这是为了自己才想要学琴吗? 她的心底流过一股淡淡的暖流,轻声道:“好,我教你。”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三) 雾初柔说教就真的教。 她瞄了眼陌寒,轻轻地道:“呐,我给你交个底啊……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从前总觉得自个儿冰雪聪明,甭管学什么,只要上了心,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对于平衡二字,还是有些自作聪明,理解的只是皮毛而已。” 聪明如陌寒少侠,怎会不知她的意思,她不过是怕自己到时候教不好他被埋怨罢了,当下问道:“你能说出这么多关于音律的道理,为何又说自个儿只通了个皮毛呢” “天地恒常,我以剑法悟音律,谱曲时在阴阳相滋生,万物相平衡方面做的极好。不管是慢板快板,亦无论曲情欢快哀伤,从不着意追求纤巧秀美,亦不力求雄浑壮阔。” “无论前曲怎样清丽淡雅或是激昂顿挫,一曲下来必定琴瑟和鸣,走疏阔相和的路子——况且,道理是死的,琴才是活的,就比如你,你也懂音律,却不会弹琴,这是一个道理。” “还有,你且瞧这一段刮奏滑音——” 雾初柔上身挺直,细葱似的十指放到琴上,左手按至音位,右手却声色一转,弹弦时略退少许,随后迎音迅速滑上,铮铮拨了几个音。 她手指停下,抬头却对上陌寒专注而茫然的目光,无奈地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我还是与你直说好了。我从前谱曲总是工于心计,在旋律呼应、琴瑟和鸣上花了极多的心思。加上自身筝技不错,总是追求艰深指法,尤其是这首自个儿谱的《破风声》,为了追求激越铿锵,多用变徵而少用清角,添了大量的四点扫摇、密摇、轮抹与刮奏。却过犹不及,用力过猛,指法转换起来总觉仓促,左支右绌得很。” “那时临渊公子曾听我弹这首《破风声》,他一听便知我指法设计得太过复杂,弹起来见襟捉肘,心气儿也浮得很,便好好指导了我一番,教我如何把各层次的曲意衔接得更流畅些。” “说真的,临渊公子的指教当真教我受益颇多,经他那么一改吧,长摇愈加珠圆玉润,剔打愈加错落有致,莫说婉转悠扬的走吟,疏阔苍凉的重颤,莫不和曲调曲情浑然一体,倒有几分敏越无迹的意味了。” 陌寒听得频频点头:“正所谓勾摇剔套轻弄弦,按颤推揉自悠然。应化之道,平衡而止,轻重不称,是谓失道。” “临渊兄的意思是教你不能只注重旋律的和谐精妙,而忽略了指法的平衡有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雾初柔含笑道:“正是如此。陌寒少侠当真是聪明,一点就透。不过你知道是一回事,学这琴筝之道又是另一回事,你真的有把握学好吗?” “应该吧。”陌寒少侠摸着下巴,不大肯定地道,“你也知道这音律于我是一窍不通,只能与你说说,不能真的弹。不过你有把握教好我吗?” 雾初柔唇边的笑意愈加嫣然:“敢情你这是在怨我不能把你教好呢?” “唔……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陌寒少侠托腮思索,却也觉得自己要求学琴太过难为自己了,正打算退而求其次呢,猛然想起琴瑟和鸣这个词,再瞧瞧眼前人低头弄弦的端秀姿态,若是自个儿的笛子能吹的更好些,说不定也能与她琴瑟在御,如此莫不静好? 他越想觉得越美,出声道:“要不咱们换一个?我学笛子好了,我爹爹以前教过我一些,你给我寻个好笛子,我也好好练练。” “不过你麒麟山庄里的好东西大多是老东西,我可不要,我要个新的。” 陌寒少侠努努嘴,手拂过鸾筝磨损得快秃了的岳山,他方才将那第二十一根雁柱上拴着的绣囊放在手里摩挲,觉得那质地手感,怎么着也得有个一百多年? “怎么,嫌我们麒麟山庄的东西旧了?”雾初柔佯怒,眉眼却弯弯,“两百年前,我麒麟山庄曾有一位庄主不喜轻弹慢揉的闺阁秀气,偏好杀伐之乐。这架鸾筝便是那位庄主惯用的。之前临渊公子帮着我改《破风声》,觉得唯有这架古鸾筝才能奏出那般的金石之声,让我之后都用这架琴练。” 她伸了个懒腰,状似无意道:“我在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腰酸背疼可真是累着了。响午时从库里搬琴,不小心把腰闪了,你这几日就别叫我一同练剑了,容我养几天可好?” “闪着腰了?”陌寒眉头一蹙,站起身就要过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哪边?我帮你揉揉。” “别别别,”雾初柔连忙侧身躲过,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拦住他,“我养几天就好了,没啥大事儿。你若是想帮我,便帮我把护甲去了吧。” 她难得主动要求自己为她做什么,陌寒心头顿时一软,抬手便执住柔荑,不疑有他:“弹个鸾筝还得戴这玳瑁护甲,难怪没有人成天背架鸾筝到处跑。” 他细致地将绷带绕开,口中啧啧叹道:“这么美的一双手,却得缠上这一圈圈的绷带和甲片,正面瞧是受了刑,反面看便是鹰爪子,真是毫无美感。话本子里的佳人从来都是欲将心事付瑶琴,却从不曾说付鸾筝,想来便是这么个缘故了。” 说着他便已将雾初柔右手上的玳瑁护甲纷纷去了,雾初柔左手又递了上去,右手随意搭在鸾筝岳山上,正要笑他堂堂陌寒少侠竟然也会学那些闺中女子看起话本子来了,却突然“呀”地一声低呼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陌寒一惊,连忙将她的右手重又握在手里,翻过来看她的掌心,只见一根小小的木刺卡在了掌心里。 那木刺偏巧扎在了她手掌的纹线上,几滴鲜红的血珠顺着纹路洇出,倒是别有一番美感,好像这纹路天生便是与血槽一样的用处。 雾初柔盯着那染血的纹路怔怔出神,陌寒却已经皱起眉。 他将她的手拉至眼前,小心将木刺挑出后,想也不想地伸出舌去舔她掌心的创口。 雾初柔躲闪不及,掌心已经触到软湿,一阵酥麻瞬间涌上全身,她只觉得身子都软了半边。 她脸上瞬间飞上两朵红晕,赶紧往回抽手,声音却已经软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你,你好好地帮我去护甲,这、这又是要做什么?” 陌寒分毫不让,反而将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还轻挠了一下她掌心:“这便要我放手?我牵个手你便羞成这样,可见是多久没与我亲近过了?” “你!”雾初柔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和身上的衣裙酡红成一个颜色,更加羞恼,“你哪里是只牵手了,方才这,这又是在做什么?” “帮你止血啊,”陌寒少侠振振有词,脸上毫无愧色,眼底却浮起一丝狡黠,“倒是你——想什么呢你?嗯?” “……” 最后陌寒少侠被恼羞成怒的雾大姑娘给赶出了雾岚轩。 还没等陌寒少侠认错,盟主府便派人来请他们俩过去商议事情,雾初柔出门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陌寒少侠,然后目不斜视地出门了。 陌寒少侠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后不敢再说什么撩她的话。 待到了之后他们才知道盟主找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前两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名为六邪的门派,专门以食孩子心脏为主,那时陌寒为了除去这个门派费尽了心思,不成想到最后还是让他们跑了,如今他们又卷土重来,重新出现在江湖上为非作歹。 盟主请他们来是想要陌寒和雾初柔能与盟主府联手,一起除掉六邪。 雾初柔静静地听着他们说,全程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一副以陌寒的意思为主。 其实他们之所以要请陌寒来,自然是因为在场的人中,唯有陌寒才有和六邪交过手的经历,所以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陌寒偏首看了眼雾初柔,以眼神询问她是否要答应他们的要求,雾初柔抿唇,点点头,他这才道:“你们将你们的计划告诉我便可。” 最后又商量了两个时辰,待得天色都黑了他们才离开盟主府。 盟主负手而立,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扭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无尘:“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在麒麟山庄承受这些流言蜚语的时候,临渊也没有现过身,他这是真的走了?” 无尘点点头:“嗯。”他淡淡地应了声,而后问道,“不过你弄出个什么六邪来是想干什么?” 他眉头一皱:“你还在打血玉麒麟的主意呢?” “你不要和我说你不想得到血玉麒麟,我这只是在我帮你。” 无尘冷冷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临渊虽然离开了麒麟山庄,但这不代表他对麒麟山庄就能不闻不问。我给你提个醒,别去招惹雾初柔他们,否则出了事我也帮不了你。” 盟主一笑:“我自有分寸!我只要血玉麒麟,不会伤及他们性命。” 见盟主这副不得到血玉麒麟就誓不罢休的模样,无尘心中一跳,隐隐有些不安,抬眸看了一眼已经不见雾初柔和陌寒身影的前方,丢下一句“随你的便”就消失了。 待雾初柔他们回到麒麟山庄时,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的田安安和陆川立马赶了出来。 “你呀,这几天就别乱跑了,万一出了事怎么办?”雾初柔胆战心惊地扶住田安安,视线在她的大肚子上滑过。 挥退了其他人,现下只有他们四人。 她静静地看向雾初柔,余光瞟了眼她身后的那人,很是平静地问道:“我听说盟主找你们是为了六邪的事。” 雾初柔笑容淡了下去,没说话。 陌寒淡笑道:“我和初柔都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这事事关黎民百姓,我们没的选择。” 田安安有些焦急:“可若这是个圈套怎么办?你已经答应了?” 两人都没有吭声。 她看着雾初柔:“陌寒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不成?那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不知?别忘了,麒麟山庄有如今,不亦是拜他所赐么?正所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你和陌寒相信他,我可一点儿也不信他。” 雾初柔抬首瞧了一眼陌寒,他亦是神色淡淡,眉如远山,眸若星辰,一如昨日般的笃定清冽,不由得一笑。 “我不是信他,我是相信他作为武林盟主,不会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将百姓当儿戏。“ 田安安还欲说什么,却被陆川拦下了。 他看也没看雾初柔和陌寒,只轻声安抚着妻子波动太大的情绪:“乖,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呢,情绪不宜太过激动,这事儿交给我,你去休息好吗?” 田安安本意是打算拒绝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她之前太生气了,现在肚子反而有些隐隐的痛,因此想要劝说雾初柔不答应盟主的事儿只得作罢,摆了摆手,她道:“那就交给你了,我不舒服,要去休息一会儿。” 听她说不舒服,三人都淡定不了,连连问她哪里不舒服,肚子有没有痛……最后陌寒和雾初柔被她一句“只要你和陌寒拒绝了盟主的请求我就好了”给堵的无话可说。 让侍女小心地扶着田安安离开了,陆川这才有空施舍一个眼神给自己的好友:“你们是怎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陌寒笑了笑:“我们都相信六邪重出江湖这事儿不是假的,这也是我答应的原因。” “你们啊……”陆川摇摇头,叹道,“可这事儿如果是个圈套你们又该如何?你们这么聪明,做事情总要考虑一下后路吧,还是你们想把命留在那儿?” 雾初柔浅笑:“我们自是早已准备好了后路,你和安安都不用担心。”她顿了顿,“等确定了事情的真假后,我会在我们动手之前把你们送走。安安快要临盆了,她此时出不得差错。” 陆川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又多问了几句关于他们的打算,这才回去和田安安交差去了。 陌寒抱歉地看着她:“说好了等血玉麒麟的事情了结后,我们便一起退隐江湖,可现在,我又要食言了。” 雾初柔含笑着摇了摇头:“我们都是为了天下无辜的百姓,而且,待这事了了,我们也可以退隐啊,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她握住他的指尖,认真地道:“陌寒,答应我,无论最后的结局如何,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陌寒皱眉,他不喜欢她那种语气,宛如在交代后事一样,手上稍稍用力,雾初柔便跌进了他的怀抱里。 他抱紧她,低声道:“不许胡说!我们都会好好的。” 雾初柔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在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啊。 此刻唯愿岁月静好!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四) 六邪重出江湖的事情近日来传得是沸沸扬扬,就连向来都不怎么关注江湖事的百姓都知道了,纷纷打听这六邪的来历,待知道了这六邪是专门以食孩子心脏为主的后,又忙不迭地看好自家的孩子。 后来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住在麒麟山庄的陌寒少侠两年前曾经与六邪交过手,这么些年来六邪不敢露面也是因为他们害怕陌寒少侠。 听闻这个消息后,一时间百姓们都往麒麟山庄而去,求陌寒少侠再次出手对付六邪,以保他们孩子平安。 这些日子以来,饶是向来接人待物极为出色的雾初柔也被上门求见陌寒少侠的百姓们给折腾得晕头转向的,无奈之下只能称病不见客,这才避免了接踵而至的百姓上门。 被陌寒少侠无辜连累的雾大姑娘是把某个罪魁祸首给记恨上了,再加上前儿些日子不小心把腰给闪到了,所以一怒之下不仅不见任何上门求见的人,就连陌寒少侠都被拒之门外。 于是,当陌寒少侠再次来雾岚轩时,仍不意外地被青衣给拦下了:“少侠,庄主说了,不见任何人,包括少侠您来了庄主也是不见的。” 陌寒少侠这两天来了雾岚轩不下十次了,但次次都被拦于门外,不由得有些纳闷:“青衣,你家庄主到底是怎么了?我哪里惹她生气了?” 青衣笑而不语,心说陌寒少侠您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呢,也怪不得庄主会那么生气。 见她只是笑,陌寒少侠也等不及了,一把推开她就往里冲:“初柔,初柔……你怎么了?” 待看到靠在床头皱着眉头的雾初柔时,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焦急,连忙几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我没事,你这么大惊小怪的作甚?”雾初柔推了推他,示意他把手撒开。 突然想到了什么,陌寒伸手揉了揉她的腰:“是不是前两天扭到腰还没好?” “你、你松手!”腰身这么敏感的地方被他的大手一揉,雾初柔顿时脸都红了,看着后面进来的青衣有些迁怒道,“我不是说了不准把任何人放进来的么。” 青衣好无辜地道:“禀庄主,是陌寒少侠自己闯进来的,奴婢拦不住他啊。” 陌寒朝无辜被牵累的青衣挥了挥手:“你先下去,找个大夫过来,这里交给我。” 以防再次被自家庄主迁怒的青衣应了,匆忙的出去了。 “哼!”雾初柔轻哼一声,没好气地打掉他正在揉着自己的大手,“谁给你的权力使唤我的丫头的?” 无缘无故被打,陌寒也不生气,扶着她小声嘀咕道:“你的还不就是我的,还分什么彼此?” 被他这不要脸的行为给震得话都说不出来的雾初柔捂脸:“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呢?” “……”雾初柔不搭理他,直到大夫来了给她开了药她才出声,“去给我煎药。”指使他干活还指使得理直气壮。 陌寒笑着应了。 这里浓情蜜意,可跟着青衣回来的南宫公子却是和庄里的人吵起来了,眼见雾岚轩这边不需要自己服侍了,青衣转身去处理南宫年的事儿去了。 其实这件事的起因也很简单——南宫公子在街上遇到了急匆匆请大夫的青衣,等问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就跟着她一同来了麒麟山庄,可是青衣不得空,就把他丢给了当时正好路过的青乐,并嘱咐她要好好招待南宫公子。 可偏偏南宫年又是个多话的,逮着青乐就说个不停,最后竟然还说到了前几个月他将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一起忽悠去了听雨阁的事情。 听到这儿,青乐忍无可忍,回了他一句“看来南宫公子对自己去那种烟花之地还挺有优越感的”,然后不带停顿地说他自己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把陌寒少侠和临渊公子这种正直的人也带去了,要是那么想找同道中人何必要扯上她们麒麟山庄未来的姑爷与临渊公子,只要他一开口想来就会有无数的男子巴不得和他一起去呢。 南宫公子还挺莫名的,心想自己只不过是想说话逗逗这个看起来不大高兴的姑娘,怎么他就成了这姑娘口中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了呢? ——虽然他也的确是纨绔子弟! 然后就开口说了青乐几句。 平日里南宫公子上门都是找陌寒少侠,跟侍女们没有过多的接触。 一来是为了避嫌,以免传出什么对麒麟山庄不好的流言来,二来则是雾初柔一直防着他,觉得以他这种公子哥儿随便几句话就能把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给哄得晕头转向的,所以坚决不让南宫公子踏入后院,更不许他和自己庄里的侍女们有什么牵扯,不然就不许他再上门。 青乐在庄里的地位虽然说不上万人之上,却也从未有人这般说过她,当下就沉了脸色,差一点就要拔剑了,还好被其他的侍女和侍卫们给拉开了。 再然后……就没有再然后了,因为青衣赶来了。 见青乐的脸色不大好,南宫年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些头疼,来不及斥责青乐,首先给南宫年请罪:“南宫公子见谅,青乐她平日里与人没有太多来往,如果有得罪之处还请看在我家庄主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南宫年本来就没有多生气,见人家都把场面做足了,也保全了自己的面子,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就此作罢。” “谢公子!”青衣福了福身,然后吩咐性子活泼的青双将南宫年带到流云轩去。 青双笑嘻嘻地应了声“是”,然后笑眯眯地朝南宫年做了个请的手势:“南宫公子请与奴婢来。” 南宫年微微颔首。 待南宫年离开了,青衣才看向青乐:“你怎么了?怎么会和南宫公子吵起来?” “……” 见她不吭声,青衣轻叹道:“青乐,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奴婢,即便庄主再怎么疼爱我们,不把我们当奴婢你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南宫公子是庄主和陌寒少侠的朋友,是主子,你怎么能以下犯上呢?” “是他出言不逊,言语冒犯了庄主我才会不小心和他吵起来的。” 一听这话她就知道青乐根本就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由得头疼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青乐,如果你再是这个态度我便要请庄主过来了。” “请庄主?”青乐唇角勾起,“有人正在雾岚轩片刻不离伺候汤药着呢,你难道以为庄主走得开?就连你——不也是才从雾岚轩赶过来的吗?” 青衣的脸色顿时一黑。 庄主的腰被闪着了,这几日越发的严重起来,今儿晌午被陌寒少侠发现后又惊又怒,责怪她为什么要这么听庄主的话,明知道庄主的腰受了伤也不进去伺候着,反而还在门外拦他?然后还责怪她为什么前几天庄主搬琴的时候她不去帮忙,害得庄主闪了腰。 听完了陌寒少侠不分青红皂白的斥问,青衣只能:“……” 要她守在门外拦住陌寒少侠是庄主下的命令,庄主不让她去动那些琴也是命令,怎么能赖她呢?! 她只是尽心尽力地遵守着庄主的命令而已,怎么还错都在她的身上了呢?! 可怜青衣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本来好好地执行着庄主的命令,却突然被陌寒少侠没头没脑的好一顿责怪,欲申辩却被庄主一个劲儿地使眼色,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这才从雾岚轩灰头土脑地出来,便接到侍卫来报,说是青乐和南宫公子吵起来了,尽管庄主就在身后的雾岚轩里,但陌寒少侠在侧,她哪儿敢在他面前再提这些琐事儿啊?只得自个儿赶紧过来先应付着了。 看这熊孩子一副死不改悔的样子,青衣想要抽她一顿的冲动都有了,却听见身后传来庄主的声音:“青乐,是不是我平时待你们太好了,以至于你都忘了庄里的规矩?” 青衣回头看去,只见雾初柔一人正神色冷淡地看着青乐,惦记着她的腰伤,青衣上前扶着她:“庄主怎么过来了?” 其实她想问的是怎么陌寒少侠没有跟着庄主一起,却怕又自作主张,因而没有问出口。 “庄主。”青乐一听她这话,顿时就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忘。只是,南宫公子他……” “青乐,我一向对你颇为放心,就是因为你从来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说到最后,雾初柔放缓了语气,“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想要你知道,麒麟山庄的处境与以往不同,稍有不慎,前方便是深渊。此刻,庄内的人都不能出任何一点差错。你可明白?” “青乐明白,青乐知错了。” “你既已知错,便自己去周湛那儿领罚。” “是。” 雾初柔再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了,青衣与她一同离去。 可才走过一个拐弯,她一不留神就又扯到了腰伤,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气力全无,身子软软滑下。 “庄主?!”青衣一声低呼,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已穿过雾初柔腋下,将她稳稳架住。 雾初柔吃痛之余,余光瞥见了一抹明净白衣,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那人深邃双眸,眸中暗流涌动,意味难明。 “陌寒……” 陌寒面色极冷,并不理她,只一手扶住她的后背,一手去摸她的腰间。 只一触他便觉得指尖摸到了一片肿胀,不由得面色更寒,揽起她的双肩将她一把抱起,向雾岚轩而去。 雾初柔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来时匆忙,并没有事先和他说一声,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何处,一定到处找她找疯了。 “陌寒……”雾初柔咬着下唇,她不知道他找自己了多久,又来了多久,看见了多少,只能小心翼翼的偷瞄他紧绷的下颌和抿紧的双唇,心底一阵发虚。 “闭嘴!”陌寒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脚下步子飞快。 他语气冷硬,染上几分隐怒:“自己好好想想,一会儿回到雾岚轩要怎么跟我解释你连招呼都不打就带着伤跑出去。要是让我不满意,定饶不得你。” “……哦” 雾初柔窝在他怀里,讪讪的应了一声,将口头的话咽了下去。 陌寒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已踏入了雾岚轩内。 两侧侍女见他和庄主的那个样子,具是暗暗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将榻前轻纱拉开。 瞧见青衣唤来的大夫已经提着药箱走了过来,陌寒回头深深地看了雾初柔一眼,转身便要出去。 “陌寒,你、你去要哪儿?”雾初柔有些不安,语调却自知理亏地很是温软。 陌寒脚步一顿,声音淡淡:“放心,我就在外面,哪儿也不去。” 青衣本来是守在榻前,被雾初柔支使出来盯着陌寒少侠,便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双手交叉叠放在小腹上,装模作样地站岗。 陌寒负手站在门外,觉得心中甚是窝火,余光瞥见身侧一直在偷眼瞄他的青衣,立即明白过来她也跟出来是个什么意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受了伤不知爱惜自己,你身为她的贴身侍女也不知吗?看她出现就该劝她回来休息,而不是任她在那里处理事情。既然她把庄内的事情交给你,你就应该利落地解决,而不是还要麻烦她,若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你这个大侍女做什么?” 青衣知道这个素来被青水嫌弃不已的白衣少侠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被他如此训斥她也不出言为自己辩解,默默地应了,同时在心里默默祈愿庄主好运。 她老老实实道:“奴婢知错了,决不会有下一次。” “响午时,我以为她的腰伤是你不仔细才会让她受伤,之前看见她那强势的模样才知道跟你无关,是因为她自己的缘故,还想着要不要跟你赔个不是。现在看来,倒是完全没这个必要。” “呵呵,呵呵,少侠您太客气了。”青衣假惺惺一笑,心里暗暗诽谤,谁说陌寒少侠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来着?真是瞎了眼。 “南宫可真是会找麻烦。”身侧温润如玉的白衣少侠并不知她所想,想起这事儿的起因不由得冷笑一声,“还亏他是个男人呢,竟跟个姑娘家斤斤计较——真是白瞎了那副好皮囊。” 大夫这边已经提着药箱出去,经过青衣时拱了拱手。 陌寒知雾初柔的药已经换好,抬脚便踏入了寝殿内。 雾初柔正被一个侍女扶着,小心地调整着坐姿。 陌寒快步走上前去,往她背后多塞了几个菱花织锦靠枕让她躺得更舒服些,随后在床沿上坐下。 “想好该怎么和我解释了么?” “嗯……嗯……”雾初柔有些支吾,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陌寒侧身一手撑住床榻里侧,抬眼直勾勾地跟她对视,面若寒霜,语气极是不悦:“方才在青乐面前你不是能说会道地很吗?那般的侃侃而谈,怎么到了我面前就没话说了?嗯?” 天色已暗,四下一片静谧,侍女有序地掀帘进来,静悄悄地上前将琉璃烛盏点上,燃上安神香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缕青烟从梅子莲花香炉顶上升腾而起,缓缓散成数缕细雾在殿内飘散开。 陌寒坐在床沿上,听她将前后因果一一道来,面沉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以雾初柔素日对他的了解,这没有情绪才是有情绪罢。 “陌寒……你……”雾初柔嗫嚅道,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他极少在她面前这副样子,莫不是当真生气了? 陌寒站起身走到香炉前,将香丸戳散了些,将执棒搁在一旁,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在生气什么吗?不是因为南宫,也不是因为青乐,而是气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房内顿时一片安静,四下鸦雀无声。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五) “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对战六邪了,你现在把自己弄成这样,在明知道自己有伤的情况下还如此……”他顿住,而后低低地道,“你不知道,在发现你不见了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你。” 雾初柔咬唇:“对不起。” 陌寒轻声一叹,他该怎么和她说他心中的不安? 此刻他只想和她隐退,再不过问江湖中事,可是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百姓死在六邪的手下。 见他不说话,雾初柔抬起头望向他,探询道:“你若还在生气我不告诉你就跑出去,那你骂我好了,如果这样能解你的心头气。” 她心知是自己的错,在这种时候尤其是她有伤在身,不该一声不吭就乱跑。 然而找到自己后他也没有干涉自己训斥青乐,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是她做事没有多加考虑…… 陌寒侧过身,却不料瞧见她两丸乌黑澄澈的眸子忽闪忽闪,闪得他心都化了。 在那样质清如水的眸色下,他实在不能狠下心来再撂什么话,只得又背过身去,冷硬着嗓音抛出一句:“你比我重要。” 所以舍不得骂她。 雾初柔瞠目,这话跳转的太快,以至于她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自己闪到了腰实属不小心,而且现在还复发了,他哪怕有再大的不满,也还是先压下怒气,以她的身体为重。 这答案非她所料,却亦教她心头融融,顿时一暖。 她望向他,他的侧脸轮廓隐在浓稠的黑暗中看不真切,紧抿的双唇却多了几分柔情与暖意。 脉脉熏香扶摇而上,沁人心脾。 已是入夜,陌寒见天色已晚,雾初柔这边即便有青衣守着他也放心不下,索性就不回流云轩了,挪了张小叶紫檀的罗汉塌到雾初柔床边,吹了灯半倚着床头假寐。 他虽闭着眼,却始终能觉出有晶亮亮的目光一直落在脸上,虽不芒刺在背,却似轻羽微拂,有些痒,有些不自在。 陌寒无奈睁眼,低低道,“瞧半天了,你可告诉我,你在瞧些什么呢?” 雾初柔侧卧着,头枕在手臂上,试图从透过窗棂的依稀月色中辨认出他的剑眉星目:“唔……瞧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陌寒心里一动,随即阖上眸子,淡淡道:“还在。” “……” 他没听见雾初柔回话,心里有些诧异,正强压着心底想睁眼瞧她的冲动,忽然右颊有一丝轻若蝉翼的温软触碰,恍如羽毛拂过,比方才她的目光还要轻,还要柔。 他猝不及防,瞬间睁开眼,手已经将她的素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她却已一骨碌缩回了被窝,用被子埋着脸,闷闷道:“那……现在呢?” 陌寒心里一片柔软,郁气一扫而空,哪里还能再找到半丝的火气?他伸手欲拉下她蒙住头的被子想好好瞧瞧她,却不料被她拽得紧紧。 他也不好硬夺,怕时间长了她闷得不舒服,只得无奈收回手,右掌掌心里却依然紧扣着她的柔荑,十指相交,再不放开。 “不气了,不气了,哪儿还能气呢。” 他在黑暗中静静的坐了许久,侧耳仔细听她轻柔绵长的呼吸。 或是觉着她已睡熟,陌寒低低开口:“初柔,得以见到这样的你,我心甚悦。” “高傲如你,清冷如你,温柔如你,善良如你,果决如你,英勇如你,具是你,具是我爱的你。可唯有这样一番楚楚模样,唯我可见,仅属我陌寒一人而已。” “我心甚悦。” 陌寒轻轻地叹了口气,压低的声音在夜色中说不出的沙哑低沉:“至于我今日对你生气,都不过来自于我爱你而已。” 因为在意,所以会害怕;因为爱,所以会担忧。 被子微微一动,雾初柔探出头来扭头瞧他,却并不能看得真切,唯见一片化不开的浓稠夜色,和一片化成蜜糖水的甘甜爱恋。 她在黑暗中绯红了双颊,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那你倒不用再和我生气。” “……为何?”陌寒未料到她尚未睡熟,有些诧异,雾初柔却再次扭过身去拉高了软被,把小脸藏在柔软宽大的被褥中,声音几不可闻。 “只因,我心亦然。” 所以你心里的担忧我都懂,你的在意我也懂,正如我担忧、在意你一样。 …… 在麒麟山庄折腾的这几天,江湖上关于六邪的事情也有了确定的消息,好在被陌寒这几日押着在床上休息,雾初柔的腰伤也已经完全好了,这让陌寒和青衣都松了一口气。 幸好庄主的伤都好了,要是庄主再不好,青衣觉得陌寒少侠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寒气有可能要把她们几个侍女都给冻死了。 雾初柔可没有心情去关心自己身边的几个婢女的心理活动,她这几日都在忙着讨伐六邪的事情——讨伐六邪的日子已经定了,两天后他们就将出发。 安排好了庄内的事情,她往流云轩而去,找到了田安安夫妻。 “初柔,怎么有空过来了?”田安安看见她,扶着桌子就要起来,看得陆川和雾初柔心里一跳。 陆川一把按着自家不省心的妻子,心有余悸地道:“安安,你这都快生产了,能不能别这么大大咧咧的?”吓死他了有木有? 雾初柔也快步上前扶住她,嗔怪道:“都是快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嘿嘿……”田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来她也是知道自从怀孕后自己就没让身边的人安心过,“我不是忘了吗?” 让她坐下,雾初柔轻声道:“今儿我来,是有事要与你们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青水和青双会送你们离开,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陆川,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准备动身。” 田安安和陆川面面相觑。 “这么快么?”陆川问道。 “嗯。两日后我们就要出发了,所以必须要把你和安安先送走。” 陆川闻言,再无异议。 对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田安安母子,所以麒麟山庄这边他暂时分不出多的心思。 田安安拉着雾初柔的手,担忧地道:“你们都要平安的回来,如果我生了儿子,还要娶你家的女儿做媳妇呢!” 雾初柔好笑地道:“是是是,我记住了。”她都还没有成亲,哪儿来的女儿? 陆川不忍直视,人家都说一孕傻三年,果然如此。 陆川夫妻这里她安排好了,也就没有多留,施施然地回了雾岚轩。 一进雾岚轩,她就看见了摊开在自己床上的白衣,眼里闪过一抹柔情。 指尖在上好的布料上摩挲着,她扬声唤道:“青衣——” “庄主。”青衣进来,向她屈膝行礼。 “把这件白衣送到流云轩去,交给陌寒少侠。” 青衣低头,掩去了眼底快速掠过的复杂情绪:“是。” 看着青衣消失在门口,雾初柔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锐利。 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床头上的白玉瓶子,伸手拿起,握在掌心,嘴角滑过一丝冷冷的笑。 …… 第二日,安排田安安夫妻的马车很快出了洛阳城,雾初柔和陌寒并肩而立,目送着那辆马车的远去。 上一次他们送别的人是临渊和浮生,而这一次是田安安和陆川。 “明日就是大战了,你害怕吗?”握住她的手,陌寒轻声问道。 雾初柔偏头看他,唇边含笑:“我说,陌寒少侠也太小瞧我了吧。我好歹也是洗錕剑剑主,麒麟山庄的主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会害怕六邪。” 这种时候陌寒自然不会和她争,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笑问道:“这是你给我做的新衣服?” 雾初柔打量了他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果然有眼光,你穿上这衣服,人都精神了许多。” “初柔,”他看着她,眼里有着哀求,“明日,不管是何结果,我们一起去,也要一起回来。” 雾初柔垂眸,半晌才点头:“好!” 然而不等他们找上六邪,六邪却先找上了门。 翌日清晨,天擦亮之时,麒麟山庄就被六邪给重重包围住了。 雾初柔盯着那包围住麒麟山庄的黑衣人,他们朝两边分开,中间走出了一个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下的男人。 那男人教人看不清面容,却能看见他断了一臂——那是两年前他和陌寒交手时被后者所砍,而今是回来找陌寒报仇了。 “陌寒,两年不见,别来无恙啊!”六邪之主莫非看住站在雾初柔身边的陌寒,笑得阴冷,“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有一天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陌寒少侠也会落到我的手中。” 陌寒丝毫不畏惧他,目光在他的断臂上了落了一瞬,淡淡地道:“断臂之痛不知你可还记得?” 莫非神色一凝,眼角飞快的跳动了两下,显然陌寒的话戳到了他的伤处。 两年前败在陌寒手下,是他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和耻辱。 然而他却连重新赢回来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是邪派,什么都不用说就先矮了陌寒一截,在世人的眼里永远都会留下他——六邪之主莫非不如陌寒少侠,所以他更加重视如何大败陌寒取了他的性命,因为这是他仅有的能洗刷自己的耻辱的方式。 莫非阴郁地望着陌寒:“两年前败于你手,我认了,但两年之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雾初柔,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便是麒麟山庄的庄主吗?果真是漂亮!只要雾庄主把血玉麒麟交与我,我便放雾庄主离去,如何?” 雾初柔秀眉微挑,唇角上扬:“想要血玉麒麟,你还不够资格!” “你……”被一个女人侮辱,莫非沉下了脸色,“我敬佩雾庄主是女中豪杰,所以才给雾庄主一个机会,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也就休怪我不留情了。” “你这话说的好生奇怪。你带人包围了我麒麟山庄,竟然还说是给我情面,既然如此,那本庄主就把你的另一只胳膊也砍了,算是给你留的情面。” 莫非怒极反笑:“好,好,好!真不愧是陌寒少侠的红颜知己,就连这份傲气都一模一样,只是我倒要看看,如果你们都陷入了生死之中,还能不能继续保持这份傲气。”他抬手,对周围的黑衣人挥手,沉声道,“动手,一个不留!” 雾初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周湛,率人守着麒麟山庄,只许进不许出。如果守不住了,就启动麒麟山庄的阵法,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能把他们放走。” “属下明白。”周湛领命而去。 陌寒拔出身后的长剑,扭头看她:“初柔,你指挥大局,我去对付莫非。” 雾初柔虽然担心他,却并没有拦他。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懂,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麒麟山庄,等待他的归来。 她微微颔首:“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深深地再看了她一眼,陌寒飞身离去。 ——麒麟山庄建立在高山之上,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六邪想要攻上来,一时半会儿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他们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对付莫非。 陌寒飘身而下,周边的黑衣人一见到他,纷纷围了上来,陌寒冷笑一声,青珲剑轻轻地划过,离他最近的几个黑衣人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白衣男子冰冷的双眸是他们在这个世上看到的最后的一幕。 陌寒抬首望了一眼站在人群后方的莫非,手中的动作不停,一路朝着莫非所在的方向冲去。 他轻功绝高,沿途青珲剑剑气挥撒死伤无数,就连不小心成为他垫脚石的倒霉鬼也被脚下的力道震得七窍流血而死。 顿时,再无人敢上前阻拦他。 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莫非身前,陌寒一剑挥出,凌厉的剑气让后者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躲避他的这一剑。 莫非很有自知之明,两年前他就不曾是陌寒的对手,更何况他失去了左臂,功力大不如前,如今就更不是他的对手。 他想的是依靠他人多,耗也能把他们给耗死,谁能想到陌寒这人比两年前更狠也更大胆了,竟然只身一人就闯入敌军中,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手下这么多人都拦不住他。 看着莫非狼狈的时候躲开自己的这一剑,陌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目光转向他毫不犹豫的一剑挥了过去,这一剑却是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莫非一看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劲气便知道不是自己所能抵挡的。 但是如今他身边的人都被陌寒给一剑解决了,再无其他人能帮他,只能拼力举起长刀去挡陌寒的这一剑。 砰的一声,精铁打造重达上百斤的长刀应声而碎。 陌寒手中的青珲剑没有丝毫的滞留继续向莫非的脑门上劈去。 看着莫非蓦地睁大写满了恐惧震惊的眼神,陌寒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嗜血的笑意。 “碰——” 看似十分缓慢,实则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另一柄长刀挡下了陌寒这雷霆一剑,莫非也被旁边的黑衣人趁机给抓到了一边。 虽然免去了一死,在场的众人却是惊魂未定。 陌寒顿了一下,目光移到一旁,只见平日里只要一遇到雾初柔的事儿就恨不得想要打自己一顿的青衣手中正握着一把大刀,只是此时那把刀却已经断成了两半,青衣握着刀的手却是不停地发抖,虎口处皮开肉裂,鲜血淋漓,看上去好不严重。 陌寒垂眸,神色漠然的望着自己手中的青珲剑,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看青衣道:“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青衣脸色不变,闻言只是轻声道:“对不起,少侠,可我别无选择。” “你知道她有多信任你吗?”陌寒淡淡地道。 青衣不语。 突然,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朝着他的后背而来,陌寒神色一凛,转身挥剑将之斩落,可就在青珲剑斩落羽箭时,一股淡淡的香味从中散发出来,其中爆开的香粉全部落到了他的身上。 陌寒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青衣:“映雪香?”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六) “映雪香?” 陌寒还来不及说什么,漫天箭雨从天而降,他收敛心绪,专心对付这箭雨。 麒麟山庄。 雾初柔冷着脸,一剑将一个黑衣人斩于剑下,抬眸看着前方不远的孙炎,美眸中闪过一缕杀意。 就在不久之前,麒麟山庄里的侍卫有大半突然反水,不但杀了庄内的其他人,还开门放进了黑衣人,而这领头之人便是孙炎。 她前些时候拔除了不少各方人马埋在山庄中的眼线,就连青衣她也是有所防备,可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庄主,庄内的兄弟已经撑不下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周湛没有防备,被孙炎一剑刺中了右胸,受伤颇重。 雾初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我会牵制住孙炎,你去祠堂启动庄内的法阵……周湛,麒麟山庄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守护百姓,所以,六邪中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周湛用力的点头,转身离去。 “周湛——”雾初柔叫住他,见他看过来,她道,“让庄内的兄弟们都离开吧。” 周湛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庄主,大家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能和麒麟山庄同生共死,是我们的福分。属下会让弟兄们拖住这些家伙,庄主,您离开吧,陌寒少侠那里需要您,麒麟山庄也需要您。” 雾初柔深深地看了他许久,然后狠狠一闭眼:“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交给我们。” 雾初柔垂眸,狠心不去看他,一路朝外面而去。 见她走了,周湛嘴边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看着与人混战的青乐眉头紧皱,上前挡住了所有刺向青乐的长剑,回头道:“青乐,你去祠堂启动法阵,我们要让这些家伙有来无回。” 青乐抖着手:“周湛,我——” “快去,不要忘记了我们的任务。” 青乐看住他:“周湛,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她转身往祠堂的方向杀去,凌厉的长剑斩杀不少黑衣人。 “青乐,对不起,我恐怕要食言了。”他看着那个背影,低低地道。 …… 陌寒沉着脸,手中的青珲剑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再次挡开箭雨,他转身扑向莫非,手腕转动间青珲剑脱手而出。 莫非见状,转身就要跑,然而他刚刚转身,就感觉胸口一痛…… “噗——” 只见青珲剑锋锐的剑身从莫非的胸口一穿而过,陌寒一把握住了剑柄,冷冷地看着莫非倒下。 “铛——” 泛着蓝光的长剑挡下了青衣刺向陌寒的匕首,雾初柔凝视她:“果然是你。” “庄主……”看见雾初柔,青衣瞪大了眼睛,眼里一片惊慌。 “不要再叫我庄主了,你从来都不是麒麟山庄的人,何苦再叫我庄主,这声庄主从你嘴里吐出来,我只觉得讽刺不已。”雾初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她早已经猜到了青衣是麒麟山庄的内奸一样——事实上她也的确早就猜到了。 “不过,没有人能在毁了麒麟山庄后,还能安然无恙。” 她的话音陡然一凛,洗錕剑挑开她手里的匕首,蓝色光芒则忽而一闪,刹时变得凌厉而迅速,如千年来凝结的冰晶,闪着致命的光芒,向她胸口而去。 蓝色的光芒贯穿了她胸前,留下了一道骇人的弧线。 “噗嗤。” 青衣唇边缓缓地流下一缕血渍,她看着雾初柔,眼里露出悲伤:“庄主……我、我不想、不想背叛庄主……不想背叛麒麟……山庄,可是、可是我、我生来就是六邪的人,我、我没得……没得选择。” 泪水从她眼里滑下,滴在了洗錕剑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尘世忽然变得极为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到鲜血落在衣洗錕剑上的声音。 她艰难地呼吸着,眸子仍是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雾初柔。 眼前的女子容颜依旧,可是目光寒凉入骨。 雾初柔扬手,抽出那柄穿心的长剑,回鞘无声。 失去了生命的躯体重重倒下,她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一言不发,举步向手握青珲的白衣走去。 “别伤心了,我们还是……”陌寒的话还没有说完,雾初柔脸色却是倏地一变,指尖抓住他的前胸的衣襟,“你身上怎么会有映雪香的味道?” 陌寒含笑地摸了摸她的头:“不小心中了青衣的计罢了。不用担心,不过是映雪香而已。” “怎么可能?”雾初柔手上用了几分力,看着这人不在意的态度,她怒道,“映雪香会吸引毒虫前来,你会被万虫啃噬而死的。你……”她忽地咬住下唇,双眼渐渐地红了起来。 明明……明明她已经把映雪香藏了起来,青衣是绝对不会拿到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陌寒看了看因为莫非之死而越发显得嗜杀的黑衣人,眉峰一拧,“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些人已经疯了。” “去后山,这样既不会让毒虫危害到洛阳城的百姓,也能把六邪引开。” 雾初柔一边说,一边带着他往后山去,而在两人的身后,是轰然倒塌的麒麟山庄。 她咬紧牙关,逼自己不能回头,这是麒麟山庄所有人拿命换来的,她不能回头,也不可以回头。 安阳城。 临渊和浮生这几天连日赶路,昨天好不容易才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安阳城,找到了客栈投宿,却不料今日一大早就听说了六邪围攻麒麟山庄的事情。 “公子,初柔姐姐他们……”浮生扭头看着临渊,眉宇间满是焦急担忧之色。 临渊朝她摆摆手:“稍安勿躁。” 然后侧耳倾听他们隔壁桌继续说道:“我听说麒麟山庄已经被围攻了三个时辰了,还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呢。” “不对啊,六邪围攻麒麟山庄这么大的事儿盟主府难道没有察觉吗?怎么没有派人去支援他们?” “你可得了吧,雾初柔手中有血玉麒麟,只要她一死,血玉麒麟还不是手到擒来。盟主又不是傻子,会现在帮他们?肯定是要麒麟山庄和六邪两败俱伤之时才会出手了。” “真的?” “那可不是……” 听到这个,临渊脸色一沉,拉着浮生往外走:“我们现在回洛阳,希望还来得及。” 浮生眼里含着忧虑,闻言点点头。 洛阳城,麒麟山庄后山。 夕阳残照,黄昏落幕,这如血一般红的夕阳仿佛是预示了什么,又或是逃不开的劫。 如血般浓稠的残阳,漫天晚霞绚烂,周围密密麻麻腥臭扑鼻的毒物,陌寒偏首看去,发现她眼睫上颤动的泪珠和嘴角弯起的弧度,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么?”雾初柔看过来的时候,正好捕捉到他唇边还未散去的笑意,受他感染般,眼里也漾开了一抹笑意。 此刻六邪之主莫非已经毙命于陌寒的剑下,田安安夫妻也已平安地送走,他们身边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挂,亦没有任何的阻碍。 ——除了周遭愈来愈逼近的毒虫包围。 “傻瓜,你明明可以一个人离开的。”他笑道。 他的白衣和她的蓝衣上都是斑斑血迹,他的旧伤复发而她也已经精疲力竭,只能背靠背站在山腰的平地上,再也无法破开毒虫包围,亦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他能听见她的喘息声在耳后时缓时促,而整个眼帘里却只看得见乌压压的一片,宛如阴暗的潮水,一点点浸没海岸,侵蚀蔚蓝的人世间。 他把青珲剑拭净血迹收入了鞘中,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她吼“我身上有映雪香吸引毒虫,毒物都会冲着我来,你快走”,反而无比平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背后是她,手中是回鞘的剑,面前是整个世界的阴霾。 ——如果拼尽了全力都无法护她活着离开,那么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实在要死,便一起死了,又有何不可? “那你现在就可以丢下我一个人离开,我不拦你。”她笑颜若花,轻声道。 闻言,他微微一笑,仰头去看漫天红霞,心说我就算一个人离开了,你还不是会继续跟着我,然而心中却从未有一次那么平和宁静地,直面死亡。 然而就在那一刻,在毒虫的层层包围之外,在距离山腰不太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 他脊背骤然紧绷,闭上眼睛细心聆听,便隐约有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婴孩的哭声,顺着风灌入耳中:“混蛋,放开我的孩子!我和你们拼了……” 这、这声音是…… 他陡然一惊,耳边却传来她的声音,已然冷到听不出感情:“是陆川……还有安安刚出世的孩子。” 言罢,她直起身子勉力转过头去,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便轻声道:“盟主府。” “嗯。”陌寒深深吸了口气,眸中抑不住满腔怒气。 夕阳映在他瞳中,熊熊如挣扎的烈火:“哈,原来六邪只是饵,作为引我们上钩的饵罢了。不管是六邪也好,还是麒麟山庄也罢,在盟主府心中竟也没什么分别。” “好一个盟主府,好一个盟主府!他们为了铲除六邪和麒麟山庄,果真是不择手段!现今我们已被困在此处,绝无生还可能,麒麟山庄被毁,对他们都已经再无威胁,为何还要抢夺孩子?” 雾初柔的神情忽然一凛,目光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 残阳的余晖将她整个人都融在光里,她的额头、脸颊、衣衫,都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 她墨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背后是血色的长空,咆哮着要吞噬一切。 陌寒的心里陡然不安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眸子。 雾初柔忽然笑了,带着了然、释然和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然,就这样在这片残阳下微笑,声音轻得要融进风里。 她轻轻启唇:“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想逼我们用血玉麒麟突围去救孩子,然后再夺了血玉麒麟收入囊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很明显,田安安夫妻的下落,是青衣泄露给盟主府的,六邪既然决定攻打麒麟山庄,又怎么可能不会做好一切准备呢,所以孩子会落到盟主府的手里丝毫不奇怪。 “可是,血玉麒麟已经……” 话音未落,他的唇瞬间被堵住。 陌寒身子一僵,无比惊愕地看着那张瞬间近在咫尺的面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是真是幻,但唇畔的柔软却分明是真真实实地存在。 她闭着眸子,整个人仿佛在那一刻迸发出最炽热的光华,绝望又灼热地感情将他紧紧缠绕。 就连她背后轰轰烈烈的残阳,都在那样的光芒下黯然失色! 他再也无法多想,双手紧紧反扣住她肩膀,闭眼更深入地吻下去,手中本来握着的青珲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响声清脆。 背对着血色的夕阳,仿佛这一刻便是地老天荒。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怀抱,两个人面对着面,微微喘息。 她面色绯红地偏过头去,而他怔怔地望着她如画的侧脸,下意识抬起手抚了抚自己依然炽热的唇,一切都恍在梦中。 只是心里忽然掠过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雾初柔抬起左手,轻轻用手梳理着几缕散落的青丝,他便在身旁,痴痴相望。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迅速俯下身去拾起他落在地上的青珲,右手拔剑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紧紧握在左手、不知何时便已经拔出鞘来的洗錕剑柄上斩去。 陌寒还尚未反应过来,就只听得清脆一声响,双剑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有幽蓝的光芒瞬间将空气里的水汽凝结,随即洗錕剑狭长的剑身猛地一震,那块剑柄上青翠欲滴的祖母绿,竟然就这样掉落了下来。 就在祖母绿掉落的那一刻,雾初柔忽然扬起洗錕剑运起剑气,水蓝色的光华便瞬间在她腕上划了一个深深的伤口。 所有的动作都连贯而流畅地发生在瞬息之间,就好像之前已经演练过千次万次,转眼间,她便已经扔了洗錕剑,俯身将那祖母绿死死攥在手中,殷红的血液一点点浸染碧色。 他的脑子仿佛已经转不过来,身子却早已下意识地奔过去将她死死扣在怀中,颤声:“你……你……” “傻瓜,你不是一直都相信血玉麒麟是存在的么,况且,你我的先辈守了它那么久,又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她在他怀里轻声笑,“血玉麒麟克制天下邪物,百毒不侵。他们没有猜错,那块让世人垂涎的血玉麒麟,的的确确就是在我手里。” “那……”他愣着,而她却急急将他打断,声音轻且细微,恍如梦呓,“……嘘,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其实所谓封印在麒麟山庄的驱毒圣物,一直都镶嵌在这把洗錕剑的剑柄上——这一点,我相信你早就知道了。可洗錕剑乃是神兵,唯有用同为神兵的另一把剑与它的剑柄用足内力相互撞击,玉麒麟才会现世。而世间的血玉麒麟,乃是由历代的麒麟山庄的庄主鲜血所染,故而称之为血玉麒麟,所以……” “所以,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血玉麒麟,有的只是玉麒麟,而只有碧血浸染,才能让玉麒麟变成血玉麒麟?所以,其实克制天下邪魔的不只是血玉麒麟,还有麒麟山庄的每一任庄主之血,对不对?” 他猛地晃过她肩膀,直视她眼睛,声嘶力竭:“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啊……” “本来,山上这么多毒虫,外头又布满了伏兵,就算有了血玉麒麟,你一个人……”雾初柔顿了顿,忽然仰头望着他,乌黑的眸子里光芒熠熠,仿佛落了满天星辰,“陌寒,我发誓,在听到哭声之前,我还打算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藏。我知道,你就算带走了血玉麒麟,也必定是不肯独活的……所以我本来想啊,咱们两个死在一处,其实也不错。” 她言罢,忽然苍凉地笑了一笑,带着无尽的凄绝,却又荡漾着欣喜,复杂地在她嘴角跳跃:“但是现在,你已经有了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你得去救他们……”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一缕鲜艳的血丝从她嘴边溢了出来,而她将手中温润的玉费力地想塞入他手中,却被狠狠甩开。 “我不许!”陌寒死死瞪着她苍白的脸,恶狠狠地望着她,而她却急急地冲他叱喝:“去晚了一刻,安安和陆川会怨你一辈子!” “离开了一步,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她的表情忽然平静下来,看着眼睛通红的白衣男子,淡淡弯起嘴角:“……陌寒,不要任性,他们,需要你啊!” 他一愣,而她依然靠在他怀里,却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仿佛要从他眼里看到心底。他想说你也需要我啊,可是对上她的眸子,他却张不了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饵,这是人质。饵是可以放弃的诱惑,但是人质,却是不得不上钩的威胁。”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抿着唇。 刹那间,婴孩的啼哭声穿过了万千毒虫的包围,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夕阳已经有一半沉入了远方的天空,天色逐渐黯了下来。 他身上的映雪香的味道越发浓烈,整个包围圈越来越小。 雾初柔双眉一扬,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环住他肩膀,张口便咬了下去。 他毫无防备疼得五指一张,手心里便被硬生生塞入了一块温润的物什。 他颤抖地抬起眼,却见她的眼睛里是满满当当的……恳求。 在最后的余晖下,她用从未有过的恳求和柔和的神色望着他。 她在求他。 求他把她留在万千毒虫的包围之中,一个人走——昨天,他求她要一起去,一起回来,可是现在她求他一个人走。 他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仿佛过了许久,才偏开头避开她的视线,嘶哑着嗓音:“……我身上有映雪香的气息,走不出去的。” 雾初柔的眸子瞬间一亮,却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他。 陌寒叹了口气,用力将她揉入怀中,随即颓然松开双手,空落落地伸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白衣男子扬起右手召唤青珲剑,左手中死死扣住那块血玉麒麟,缓缓往包围圈外退了一步,视线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仿佛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刻进心底,融进血肉。 她依然是笑着的,双唇微微有些苍白,却依然是惊心动魄的美丽:“走罢。” 他目光颤了颤,深深吸了口气,狠狠转过头去,迈步向前,握着血玉麒麟的手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一字一顿。 “不许回头。” “我不要血玉麒麟落在盟主府手里,所以,你不许输,也不许死。” “还有……陌寒,小心。” 她风轻云淡地说出那一句小心,就仿佛之前生命里无数次,她微笑着留在原地说小心,而他浴血奋战后回头握紧她的手,笑着对她说我没事。 终于到了……不能回头的一天么。 夕阳之下,他的身影、她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满地残红,美得不可方物。 纵然再美……也不过是日升月落。 一朝绚烂,而后消失,从此便是山河永寂。 他死死扣紧手心里温润的血玉,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一步一步地踏碎乾坤,眼泪却终于重重地砸了下来。 归雁的双翅染上赤色,将夕阳的光芒一线一线地抽离,最后一丝光线,终于也消失在天边。 他的背后瞬间一片沉寂。 第一章:血玉麒麟(二十七) 陌寒沉着脸,手执青珲剑血玉麒麟杀下山去,将盟主府五千人马尽数歼灭。 他站在漫天血雨之中,神色淡漠。 月光下青光流转、染满鲜血的青珲剑倒映在盟主府的人里,他们眼中俱是恐惧——这漫天的血雨,只怕是青珲剑在一天之内饮过的最多的血! ——尤其是,它斩杀的对象,是他们曾经心心念念要捍卫的盟主府。 他的双眼赤红、目眦尽裂,他的白衣成了血衣,烈烈地在风里招展,天下再无人敢撄其锋。 而他的青珲剑尖直直对准了亲自带队赶来的盟主,只要手腕那么一颤、剑尖那么一划,她的大仇便得以报了。 然而,在他握着手中剑正欲斩下的时候,一个盟主手下的小卒语音发颤地冲他大吼:“即便是没有盟主府,洗錕剑主也是非死不可,而今我们反倒救了你性命,你凭什么杀我们?” 陌寒淡淡抬头看了一眼,冷冷勾起嘴角,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谁要你救了?谁又要你来救了?” 那小卒被他的气势迫得不敢动弹,而身旁一直不曾还手抵挡的盟主终于开口。 “陌寒少侠,我承认,放消息给六邪的人是我,让六邪找上麒麟山庄的人也是我。六邪攻山的确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为的是替盟主府清除障碍。可是,倘若盟主府障碍不除,怎样将权力集中到手中,怎样稳固江湖的局面,又怎样维护天下太平?” “盟主府不是陌寒少侠,更不是麒麟山庄,不是只要握紧手中的剑,就可以护天下周全。它还有很多不得不存在的规则,要求每一个人遵守。” “你此刻要一剑把我杀了,原也不难,但是我死之后,陌寒少侠准备到哪里去找一个足以服众的人来接替这盟主之位?从头开始扶持新人,看着整个武林为了这个位置继续厮杀,还是,少侠自己来?” “我想要权力想要那至宝血玉麒麟,这些都没错,可是陌寒少侠凭良心说,在我在任的这几年里,盟主府可曾出现过大纰漏,江湖上可曾有人继续为这个位置枉死?若是陌寒少侠想清楚了,那么,动手罢。” 陌寒站在夜色里茫然地望着对面,眼中那慑人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他的剑尖终于垂了下去,眼底最后一线光静静地寂灭。 盟主府侥幸活着的人堪堪舒了口气,哪知白衣男子又忽然扬起青珲剑横在身前,看着被夜色遮掩住的盟主一字一顿地道:“你这条命,我赊给你。倘若日后,我要在江湖上听谁说上盟主府一句不是,陌寒定来洛阳,亲自取你性命!” “悉听尊便。” 盟主反倒淡然,倒是他身旁的幕僚见陌寒貌似妥协,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便冲着他站着的方向喊了一句:“陌寒少侠,盟主府有意纳贤,不知……” “哈哈哈哈,纳贤?”他长笑一声,神色凛然又凄绝,“吾宁近墨而黑,也不要赤朱其伪、败絮其内!” ——吾宁近墨而黑,也不要赤朱其伪、败絮其内! 这番冲天的怒吼让他们不敢再开口。 从盟主府手里夺过孩子,就着漆黑的夜色,陌寒抱着孩子往山下奔去,而身旁的空气却在一丝丝地变冷,然后午夜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他一直都没有回头,一直不停歇地抱着孩子往前走,口中却一直在无意识地喃喃着八个字。 以身化雪,内力为冰, 你果然这么做了,我能以内力化火,你就能以内力为冰。 呵呵呵……江湖传言说的没错呢,我们两个,果真是绝配啊。 初柔……那样的寒气里,又流了那么多的血,你,冷不冷?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他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影——是临渊和浮生。 看了看陌寒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所沾染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临渊默了默,抱歉道:“我还是来晚了。” “临渊兄——”陌寒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临渊兄,我有事相求。” 临渊沉默地看着他。 “我知道临渊兄是往生阁的阁主,也知道往生阁的规矩,所以,我以血玉麒麟作为交换,求临渊兄救救初柔。” 临渊轻声叹道:“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哪怕是我也不能更改历史轮回。” “我愿意以命抵命,这样也不行吗?”他冲着临渊吼,眼睛都红了。 浮生不忍地道:“陌寒少侠,不是公子他不愿意,而是一个人命数有定,是无法改变的。哪怕你以命抵命,也改变不了初柔姐姐的命数啊!” 陌寒一下跌坐在地上,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 临渊将视线落到他手中的血玉麒麟上,抬头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雪花,像是明白了什么,伸手往空中一抓,肉眼可见的蓝色光芒快速地朝他手掌汇集,最后完全凝聚在他的手心中。 他屈指一弹,这股光芒飞快地涌进了血玉麒麟,对上陌寒不解的眼神,他解释:“这是雾姑娘的灵魂。她选择了魂飞魄散的法子来挡住那些毒虫,所以她是没有轮回的。我将她散于空中的三魂七魄全部凝聚在了一起,但是她很虚弱,必须要在血玉麒麟中静养,以便恢复灵魂。” “待你去世之后,我会将她的灵魂放出来,与你一同进入轮回,共同投胎转世。这一世是我没有兑现我的承诺,没能护住她,下一世,我会给你们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所以,陌寒,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为了你也是为了她。” 陌寒低头看着血玉麒麟,眼中的泪水砸在了上面:“多谢!这玉麒麟我此时不能给你,等我死后,你放出她的灵魂便将它拿去吧。” 见临渊想要拒绝,他笑了笑,嘴边却是一股涩意:“这一世,我和初柔为了这块血玉麒麟,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下一世,我们不想再守着它,便赠于你,也算是作为你帮我们的谢礼。” 陌寒如此说了,临渊也不再推脱,点点头。 他起身,越过临渊和浮生:“我该走了,临渊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时光如水,转眼间无数个四季轮回过去了。 麒麟山庄与六邪一战的真相渐渐被世人遗忘,在江湖上留下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说。 当街边的铜锣声按时响起,表示又是新的开始,江湖人说故事的开始。 天气渐渐地有些冷了,时常有风凛冽地刮过雁城的青石巷,将一两片半黄不枯的落叶卷向天边,却又在半路轻飘飘地落下来。 路边的梧桐枝干疏疏朗朗,将天空撕裂成一张破碎的脸。 然而雁城的风,到底比洛阳温柔得多。 一白衣男子端坐在台下,手执茶盏,听着说书人说着几年前关于六邪和麒麟山庄的那一战,不禁有些出神。 他茫然四顾,只见那姓徐的说书人正坐在台上喝茶润喉咙,而台下的人议论纷纷,仿佛都没有从方才的传说里回过神来。 周围的北风还在呼啸着吹,头顶的归雁还在发出凄厉的鸣叫,而他还一个人坐在风里,望着街边暗红色的酒旗飒飒鼓起。 “啧啧啧,这可多亏了陌寒少侠那一招燕回来啊,不然这场仗谁输谁赢呐,我看悬。” “所以这第一次六邪大战才真真是精彩得紧啊!” “说的是啊,陌寒少侠那出其不意又奋不顾身的一剑下去……啧啧,也难怪陌寒少侠当年名震天下,风头无两啊!” …… 白衣男子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惊叹,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粗糙的瓷面儿,低低地苦笑一声。 他铭记的那些是往事,后人津津乐道的那些……却成了传说。 往事是他一个人的回忆,传说却是所有人的故事。 于他而言的整个世界,终究也只能成为别人一个下午就能讲完的传说。 ……可是传说里记住了凌厉的剑芒,记住了那些变幻不定的刀光,记住了拔剑而起驰骋万里、鲜衣怒马神采飞扬,却能不能记住他们打闹的笑声、夜色里她在灯火下绯红的容颜? 鲜活在那些口耳相传里的是青珲剑主,而不是陌寒。 能囊括浩浩千年的历史,却记不住那个夜里,她脸上薄薄的红晕。 所以……没有人能活在传说里。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却听见身旁有声音清脆地问了一句:“既然陌寒少侠这么厉害,怎么还会有第二次六邪之战?”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那徐老头儿微微一笑,眉飞色舞地将衣袖一扬,抚尺往桌上一拍,重又开口:“这位小客官问得好啊,话说这第二次六邪之战的起因,却是为了一样宝物,叫做血玉麒麟……” “想必诸位看官都知道,这血玉麒麟乃是麒麟山庄的镇庄之宝,所以那一战自然是与麒麟山庄的庄主雾初柔脱不了关系了。” “话说六邪布下的万千毒物已经密密麻麻地包围了整个麒麟山庄,那二位纵然叱咤江湖,终究也只是凡人,只能死守在庄内等待援兵。哪知盟主府的援兵迟迟不来,麒麟山庄却再也守不住,而他们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于是,次日的傍晚,二人终于突围,冲入了万千毒物的包围之中。” 台上口沫横飞的徐老头儿表情忽然悲戚凝重起来,声嘶力竭,不知从哪传来的二胡声似断似续,宛如呜咽:“可惜了他二位一代英侠,就这样葬身在这万虫之中,尸、骨、无、存!” “而那奸诈无比的六邪原来还在路途中埋有伏兵,盟主府的援兵受阻,当日夜里方才赶到山下,折了五千人马才灭了满山毒虫,这麒麟山庄却已是伤痕累累!而他们俩却是英勇牺牲,壮烈辞世,殁于第二次六邪之战。” “说来也奇,就在二位剑主辞世的那日子夜时分,正是秋季的洛阳城居然天降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半夜,山下的百姓都说,是老天爷在祭奠二位剑主的英灵……” 说书人嗓音低沉,抚尺往桌上轻轻一拍,北风也应景似的呜咽起来,台子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又有人唏嘘不已。 白衣男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头啜了一口依稀温热的茶,又轻轻地弯起嘴角。 如果有一天,陪你一起走过风霜雨雪的人都已经远离,只剩你一个人坐在人群中间,听着别人津津乐道着你们的故事。 然后你活在那个故事里,一次次重新拔剑,又一次次护她周全,最后终于是生死同眠。 只有在那里,你才依然活着。 “诶?不对啊不对啊!”台子下忽然又有人回过神来,尖声问了一句,“麒麟山庄不是有血玉麒麟么?还要启用那禁药映雪香作甚,为何他们不直接用百毒不侵的血玉麒麟突围下山?” “唉。传说到底只是传说,这世上,又哪会真有什么百毒不侵的血玉麒麟啊。”徐老头儿沉重地喟叹一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轻轻飘动,“要是手里真有血玉麒麟,麒麟山庄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啊?唉……” “谁说这世上没有血玉麒麟的?”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自道旁清晰地传了过来。 众人一惊,齐刷刷扭头朝路边看去。 天色未晚,天空却还是阴阴沉沉地不见光亮,而那个方才发声的小女孩见众人看了过来,徐徐从路旁走了过来。 仿佛有光线从天边破空而下,沿着她走过的路途,丝丝缕缕地散开。 那小女孩不过七八来岁年纪,头发乌鸦鸦地梳成双髻,眉心一点殷红朱砂,一身浅紫色的袄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生得玉雪可爱,稚气的脸上却隐隐有清冷的气质。 紫衣小女孩站在那说书的老人身旁,个子还不及那老人肩头,神色却极为郑重。 她单薄的身影掩在风里,声音像是被灌满了风一般,却依然清晰地扩散在街角。 “我娘说,现在流传的那些关于麒麟山庄和青珲剑主的故事,都是盟主府编了唬人的。”小女孩脆生生地说,目光清澈无畏地望着台下众人。 “其实,”她学着她娘亲说话的口气神态,倒也惟妙惟肖,“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巧合,血玉麒麟的谣言早不传晚不传,却在麒麟山庄内只有几人的情况传到六邪的耳中?” “也对,那又是为什么呢?” “有道理……” “喂喂,小姑娘,你就甭卖关子了,赶紧着往下说吧。”众人七嘴八舌,台下顿时闹哄哄起来。 “当然是有奸细在麒麟山庄卧底,将这绝密的消息传了出去。”陆晴咬牙切齿,字字清晰,“麒麟山庄守备何等森严,寻常奸细根本不可能靠近!六邪攻山的那天,是麒麟山庄内的侍卫突然背叛了麒麟山庄,所以,之前的那些传说里一直有一个破绽,就是六邪的讯息为何如此灵通,而盟主府人马众多,又何以在夜里才赶到麒麟山庄救援?六邪与麒麟山庄两败俱伤,又是谁获益最大? “六邪俱灭,从此中原武林再也不用担心他们妄图入主盟主府;麒麟山庄被毁,从此这江湖上再无麒麟山庄,放眼天下武林,还有谁敢与盟主府争锋?” 她小小年纪,却凛然不惧地说出这些话来,脸上的神情极是愤慨,就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是说来说去,还是跟那块百毒不侵的血玉麒麟没什么关系嘛……”台下有人轻声嘟囔。 “关系自然是有的。”陆晴正色,故事讲得纯熟又生动,显是听她娘亲讲过了多次,娇嫩的声音配上她的讲解,却也不显突兀,“难道区区万虫,便真能折了陌寒少侠和雾庄主?” 她傲然,小小的脸上凝着自豪的神采,仿佛正在说着的英雄便是她自己一般,“在那场战役中,陌寒少侠没死,他携佩着血玉麒麟走出了包围圈,从此下落不明,但已经逃脱生天!” “咦,那洗錕剑主人呢?”有人诧异。 “洗錕剑主……”陆晴忽然顿了顿,眼底有水雾弥漫,“洗錕剑主一人独留在包围之中,以身化雪,与满山的毒虫同归于尽。什么七月飞雪、天祭英魂,通通都是盟主府胡说!!那是、那是洗錕剑主毕生功力化成的大雪啊……” 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身子微微地颤抖。 白衣男子又抿了口茶,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静静望着那个孩子,勾了勾嘴角,眼眶却终于红了起来。 “可是,既然陌寒少侠能凭借血玉麒麟走出去,为何只有他一人逃脱?雾庄主何不跟他一起离开,又何必还要同归于尽?”台子下有看客细细琢磨了片刻,随即疑道。 “洗錕剑主彼时已是身负重伤,无力突围,于是只好……”陆晴的嗓音忽然又沉了沉,染上了些微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悲戚之情,“洗錕虽殁,青珲却出了包围,也就成为盟主府多年来搜寻的目标。青珲剑主功力大损,已非盟主府对手,为了不再次掀起江湖的腥风血雨,孤身带着血玉麒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嘁,我看那青珲剑主也不过是个懦夫。”台下有人不屑,“他要真那么情深意重义薄云天,又为何要带着血玉麒麟独自下山?说得冠冕堂皇些是突围,说得不好听呐,那就是逃命啊!要是我,都到了那地步,死也就死了,好歹还能跟洗錕剑主死在一起,何必还要突围?” “就是啊就是……”台下附和声此起彼伏,场面登时杂乱起来,众人莫衷一是,争论不休。 “这……你们……”陆晴手足无措地站在台子上,衣襟被北风扬起,飘飘荡荡。 毕竟还是个孩子,饶是如此伶牙俐齿的她面对这纷杂的场面,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涨红了脸,喃喃:“他、他也是为局势所迫……” 呵,什么局势所迫,他本来就是个懦夫。 白衣男子晃了晃手里尚有余温的茶杯,望着杯底那些沉浮的茶叶梗,微微苦笑。 被世人承认的才是事实,而他们看不见的那些……叫做真相。 活着又如何? 也只能无数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们当年的故事,听到……她的名字。 不敢回忆,却又忍不住每天都坐在这里,听着他们共同的当年。 为旁人对青珲洗錕情缘的肯定而微笑,为那场战役黯然神伤,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流转,永驻从前。 然而心里明明清晰地明白……终归是,无能为力,而后心被凌迟的斧,一寸又一寸伤得血肉模糊。 呵,血玉麒麟又算得了什么天下至宝? 纵然避得了毒虫蛇蝎,又怎么避得了人心奸邪,避得过生离……死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却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他睁开眼诧异地望去,发现是那个小姑娘:“哥哥,你怎么了?” 陆晴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正一脸好奇的神情,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你可不该叫我哥哥,小丫头。”他愣了愣,微微苦笑。 “我才不是小丫头。”到底是孩子,小陆晴马上便气鼓鼓地瞪着他,眉眼间俨然有了几分当年田安安的影子,“我有名字的,我叫陆晴!” 她顿了顿,忽然扬起眉毛,蛮横地娇叱道:“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才是。” 陆晴,陆晴…… ——初柔,你看……当年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呢。 “……无名。”他温和地望着紫袄长靴的小女孩,这几年来头一次笑得如此爽朗,“我叫无名。” “无名……?”小陆晴喃喃将这名字重复了两遍,皱了皱眉,“这名字好奇怪啊……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呀?”她好奇地瞅着他的面庞,目光清亮。 他一怔,而后摇摇头不欲多说,只是温和地摸了摸她小脑袋:“你该回去了,不然你的父母要担心你了。” “我会功夫的,才不怕坏人呢。” 话音一落,远处便传来了田安安唤陆晴的声音。 他一下就听见了,含笑道:“即便如此,做父母的怎会不担忧孩子呢?走罢,我也该走了。” 说罢,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去,将一直拢在衣袖里、触手升温的那块玉握得更紧了几分。 玉本凉薄,暖的从来就只是人心,是她的血,暖了这块玉。 所以,这玉在我胸口,你就在我心头。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笑,随即转过头看了看还在滔滔不绝的徐老头儿和那个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小丫头,以及那两个越发近的身影,回首慢慢地远去了。 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他们也不知道在在这里站了多久,脚下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可奇怪的是,他们身上却不沾一丝寒气。 “公子,我们跟过去好不好?”小姑娘抓着男人的衣服下摆,恳求道。 临渊笑着应了,牵起她的手跟着前面的那个男人而去。 两人跟着他,一直到他住的地方,他住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种,空空的,给人一种孤独的感觉。 而他回来后,便握着一支笔,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临渊站在窗边,眼神极好地看见了他纸上的内容——是之前在说书人那里听到的六邪和麒麟山庄的那一战的故事,他眉头微挑,注意到了他的字。 银钩铁画,笔走龙蛇,墨迹淡淡地透了纸背。 看着他的字,就好像看见满纸的刀光剑影。 临渊沉默了,他在那锐利的笔锋里感觉到了说不尽的疲惫,说不尽的温柔和说不尽的意味深长。 他无言一叹,陌寒这是还放不下么? 天色渐晚,他点起烛火,继续写着,书案上放着一把青色的长剑。 淡青色的剑鞘,在烛火下静静流光,临渊摇摇头,转身欲走,却被小姑娘给拉住了衣角。 不解地回身,却见小姑娘悄悄地指了指窗户里面,临渊抬眼看去,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伏在书案上睡着了,桌上点着的烛火,映出一室昏黄的光晕。 而他的手上,竟然死死地攥着一块红玉,剔透晶莹,莹然生光。 有寒风蹿进了窗子,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临渊皱了皱眉,看着他依旧一身单薄的白衣,抬手挥过,一件袄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突然,他手心里紧紧攥着的玉亮起温润的光芒,映亮了他沉睡的脸庞。 仿佛有温度从那块玉上散发出来,却并不是逼人的灼热,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而他书案上的长剑微微地颤动,他手边的砚台里明明早已干涸,却在这一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满满的清水。 随即,那块漆黑的墨锭在砚台里轻轻地转动起来,不疾不徐,在桌上映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就仿佛……有人正在夜里挑灯,为他研墨。 而他依然沉沉地睡着,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块玉,口中低声呢喃着一个名字: 初柔。 第二章:天云宫(一) 天门山,四面环山,坐地广盖数百里,傲然挺立于群山之中,望其峰,如宝剑锋然出鞘,直插入九天之上,令人仅望之便心生惧意。 而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天云宫便坐落于天门山半腰之上,因着天门山地势险峻奇拔,易守难攻,百年来,不论是武林各派还是朝廷官兵,都不敢冒然侵犯。 临渊和浮生此刻就站在天门山脚下。 他们离开了洛阳城后,便一路游玩,猛然间想起雾初柔曾经提起过的天云宫,便心生好奇,来了天门山。 仰头打量了一番这天门山的景色,浮生赞赏地点头:“公子,这里好漂亮!” “自古地杰人灵,天门山的灵气如此充沛,想来这天云宫的宫主也是不凡之人。”临渊笑道。 “那是当然,能让初柔姐姐那么出色的人提起这天云宫的宫主时都一脸的敬佩,这位宫主肯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小姑娘的语气骄傲极了,仿佛她说的那两个人是她的姐姐一样,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临渊无奈地摇了摇头,经过洛阳城一事后,他已经了解了美人儿对这丫头的吸引力,因而也免疫了她提起美人儿时的喜爱的语气。 浮生笑嘻嘻地抓着他的衣袖,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大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公子,我们要上天门山看看么?” 对于浮生的请求,他向来无法拒绝,刚要点头答应突然神色微变,一把搂住小姑娘往旁边的丛林走了几步,刚好隐藏了他们的踪迹。 “公子?”浮生不解地抬头看他。 临渊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别出声,有人来了,而且人还不少。” 浮生眨了眨眼,点点头,然后双手捂住嘴,眼睛看向前方。 果然如临渊所说,不一会儿,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前行。 近观这些人,只见他们皆是体形彪悍,背负大刀,最前面一个骑跨高马,剑眉寒目,一身劲装衬得他威武有势。 而他们中央则是三辆装满封箱的马车,车轮碾过,在路面上留下明显的辙痕。 时值正午,又是暑季,在这山间夹道之上,四围无树,骄阳烈烈悬在头顶,直觉浑身如置于炭火之中,也似要燃烧起来。 “真他妈的要命!”其中一个大汉挥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小声咒骂道,“老子都不知自己是几时生的,他还在这时候大张旗鼓地过什么大寿。” “好了。”一旁的一个大汉道,“谁叫人家是王爷,位高权重,你能比吗?” 大汉闻言不再作声,只狠狠地啐了一口,取下腰间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前排的一个大汉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众人,终于忍不住趋马向前,向那为首的男子道:“大人,这么大的太阳,兄弟们赶了这么久的路,早已累坏了。你看能不能停下来让兄弟们喘口气儿。” 男子皱了一下眉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掉转马头,看着早已无精打采的众人,高声喊道:“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大汉闻言不由得抬头看向他,只听他接着道:“我知道大家很辛苦,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天门山多有劫匪出没。这一趟镖非同寻常,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过了天门山,再好好地驻地休息。” 他话音才落,两旁半壁之中忽然飞出数十把短镖,众人皆是一惊,本能地向两边退去。 而那短镖却悉数打在了捆绑封箱的绳索之上,刹时间一阵重物脱落之声。 紧接着,在箱子还未落地之时,又是数十条绳索 横空飞来,每条绳索端上皆缚有双掌大的笼爪,准确无误地锁住了箱子的四角。 “不好!快把绳索砍断。”为首的男子说着,已然拔出了背上的佩剑,脚在马镫上用力一踩,腾空跃起,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凛厉的寒光。 “铮!” 剑还未触及绳索,一个飞刀飞将而来,力道之大,将他的剑直往侧边震偏了几寸远。 男子一个翻身,足尖稳立于绳索之上,目光冷冷看着崖壁凸石上俏然而立的紫衣女子,厉声斥道:“大胆贼人,竟敢劫持当朝皇亲国戚之物。” “劫的就是他。”女子清冷声音传来,人亦飞身而下,广袖拂落之间,一把明晃晃的宝剑赫然在手。 与此同时,数十名女子从两侧石壁上飞身而来,她们皆是清一色的白色劲装,面蒙白纱。 男子眸光一冷,脚下微一用力,执剑迎向那女子。 “叮、叮、叮……” 二人在空中交起手来,下面亦是一片混乱。 虽说来的都是女子,却个个武艺高强,不过数十招,便逼得那些大汉连连后退,无法招架。 再看空中,男子招式精准,每一剑都直攻要害,而女子也不可小觑,她身法轻盈,剑法灵活可变,二人一时间难分伯仲。 紫衣女子往下瞄了一眼,估着时间已差不多,高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只见那扣住箱子的绳索骤然收紧,带动箱子缓缓上升。 男子暗惊不妙,挡下女子一剑即欲下去阻截。 紫衣女子美目微弯,趁他分心之际,身形一转,长剑挽了一个剑花,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将男子手中的剑挑了出来。 继而足尖一挑,剑直直飞出,没入石壁之内,然后悬身至他身侧,一掌打在他左肩上。 男子吃痛跌落在地上,万分恼怒地看着所有的箱子升至空中,想要提力去追,怎奈肩上那一掌已让他力不从心。 紫衣女子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广袖挥展,翩然高起,随同女子亦飞身而去。 “回去告诉你那王爷,劫他的,是我天云宫。” “天云宫……”男子咬着牙站起,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渐远。 “大人……您没事吧?” 男子瞪了他一眼,待到心情平静了些才冷冷地问道:“死了多少人?” “这……大人,只有伤者,无一亡者。” 一行人被劫了财物,却又不是这些女子的对手,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们都走了后,临渊和浮生才从一旁的丛林中走出。 “公子,刚刚和那些人动手的人好像是天云宫的侍女唉!。”浮生一边低头拍去身上的树叶,一边道。 临渊抬手拂落了小姑娘头顶上的叶子,闻言含笑道:“怎地,又想看热闹了?” “嘻嘻嘻……”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眼里充满了八卦,“公子,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不用跟上去,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应该还会再来。”这话就是允许了的意思。 浮生困惑地看他:“为什么啊,公子?他们都被抢了第一次,难道还会让天云宫来抢他们第二次吗?而且天云宫在江湖上的地位如此尊贵显赫,应该不缺钱财吧,怎么会干打家劫舍的事情呢?” 临渊但笑不语。 如果他猜的没错,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天云宫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管不着也不想管,所以如果小姑娘想要看热闹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了。 京城,澈王府。 “砰!”上好的白底青瓷茶杯被人狠狠地掷倒在书案上,茶水洒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劫持本王的东西。” “王爷息怒。”案前的人逞惶逞恐地跪了一地,“属下等办事不利,请王爷处置。” 书案前的那人站起,面上余怒未消,指着其中一人,唤道:“柒风。” 被唤作“柒风”的男子一愣,忙地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在。” “是你亲耳听到她自称是天云宫的人?” 男子微微抬了头,眼睛仍看着地上,道:“卑职亲耳所闻,不敢欺瞒王爷。” “天云宫在江湖上行事本王略有耳闻,但本王与她素无过节,因何要与本王过不去?” “这……”男子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卑职斗胆猜测,天云宫并非要与王爷为敌。” “嗯?” “王爷忘了,早在两个月前,左丞大人也是被天云宫劫了去的。” 澈王凝眉,指腹摩娑着大拇指上翠色的翡玉扳指:“你是说……天云宫欲要与朝廷树敌?” “卑职也只是猜测。” “不,这不是猜测,而是事实。”澈王眸子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他突然拂袖坐下,拿起砚上的笔,蘸墨,“既然在本王头上点了火,就不怕再浇上一把油,到时候,着急的,可不一定是本王。” “王爷的意思是……”柒风凝眉暗自忖度,似乎明白了澈王的意思,豁然抬头,“王爷高明!只是……天云宫在江湖中数百年之久,无人敢犯,上回左丞大人就吃了口闷亏,只怕……” 笔峰游动,澈王勾了勾唇角:“那便是女皇陛下的事了。本王偏偏不信,一个小小的天云宫,能有多大的能耐。” 三日后,女皇陛下亲下旨意,以天云宫公然与朝廷要员做对,损我圣朝之威,疑有反叛之心为由,钦定柒风为帅,指派三千精兵攻打天云宫。 发兵后五日,三千兵士回朝,毫发未损,而主帅却被打得鼻青脸肿,无法行动,让人用单轿抬了回来。 此信传来,几近举朝震惊。 然而震惊之余,更多的却是可笑与话柄,柒风更因此而多日闭居家中,不敢见人。 澈王府。 “真是岂有此理!”澈王宽袖一拂,书案上所有文本书籍悉数倾之于地。 一人恰巧在此时推门而入,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凌乱之物,也不作言语,只款款走到茶几旁,动作优雅地沏了一杯茶,递给尤自一身盛怒之气的中年男子。 而澈王正愁没人发作,一转身,见及来人,硬是把满腔的怒火生生压了下去,一拂袖,再次负手背过身去。 女子吃了口冷羹,却也不生气,依旧优雅地把茶水放回,眉眼微弯:“王爷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火,当心气坏了身子。” “哼!”男子复又转过身,许是气极,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出口怒道:“满朝文武都知柒风是本王亲自举荐,现如今……天云宫是摆明了要让本王在朝中丢尽颜面。” “妾身就是知道王爷会因此而恼怒才会过来的。” “你来又有何用?” “王爷,”女子拉了澈王坐下,右手轻轻拍抚他的脊背,“且不说成败乃兵家常事,就算败了又如何,放眼朝中,有哪个敢对您妄言议论。” “您就代表朝廷,天云宫羞辱您,就是在羞辱朝廷,那就无异于是在打女皇陛下的脸。在这官场之中,颜面往往高于一切,更何况那人是女皇陛下。如此一来,陛下又岂能容她?” 澈王闻言不禁点了点头,火气也消了许多:“可是天云宫实力却也不容小觑。柒风武艺高强,现今不也在家里躺着么?” 女子好看的朱唇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王爷您糊涂了不成?身边明明有人可用,却用柒风那个窝囊废。” 澈王蹙眉:“怎么?难道你还有更佳人选?” “王爷难道忘了,您不是还有一个义子吗?他可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你说楼煜?” 女子笑得更加妩媚:“先不说其他地方,单在京城,若楼煜自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煜儿的本领我从未怀疑,只是他现在是陛下的御前护卫……” 纤指扶了扶发髻上的宝珠鸾凤金钗,女子笑道:“这有何难?王爷放心,此等小事,只管交于妾身即可。” 两日后,女皇陛下钦定身边近臣楼煜为帅,领兵一千,浩浩荡荡地进军天门山。 行军至岩城,距天门山仍有数十里,休顿一宿,次日,留五百精兵于岩城,余下士兵则继续启程。 行至天门山脚下,便见近百名女子束装而候,为首一位紫衫女子,面遮清纱,一举一态皆从容有势,虽不详其容貌,但却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女子冷眼瞧着前方一大队人马逐渐靠近,略估了人数,不禁秀眉微蹙,目光继而转移至为首的那人,眸子更是沉了下来。 此番动乱虽非大事,但也算得上是两军交战,而那人竟然一身潇洒的便装,白衣胜雪,衬着他俊美如斯的脸庞,加之练武之人的威势与不迫,望之,直觉如一仙人下得凡尘而来。 紫衣女子看着他在距自己约三丈远处停下,亦催马往前走了两步,故作朗声笑道:“怎么?你们朝廷就这么点人吗?竟然还派一个乳嗅未干的白面书生来我天云宫挑衅,也未免太小瞧我们了吧。”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回道:“我素闻天云宫在江湖上多行正义,却不想如今也做起此等龌龊之事。我圣朝与你素无过节,为何三番五次要与朝廷作对?” 手指随意地勾起胸前的一缕青丝,紫衣女子挑了挑眉,面作愁态,叹道:“唉,果然是出身豪贵的人,像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久居高堂,成天只知酒色玩乐,又怎知黎民疾苦?再说了,我们不过就顺手讨了几箱东西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地来问罪么?你们王爷可是女皇陛下的王叔,什么金山银山没有,还在乎那些个小玩意儿?真是抠门。” 远处,隐藏在一旁的临渊和浮生看着这大军,都不由得轻声一叹。 “公子,虞歌姑娘怎么会真的派兵攻打天云宫啊?”浮生小声地问道。 “她身居京城,对这里的事情怎么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想必是有人谎报事实,所以她才会同意出兵的吧?”临渊沉吟道,“不过之前那柒风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三千人马对上天云宫的一千人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个柒风的不屑。 浮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古怪:“公子,要是这次天云宫又赢了,那朝廷的面子里子岂不是丢完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个白衣男子给我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想来他不会像上次那个柒风那样好对付,天云宫这次可不一定会赢。” 两人估摸着这边的实力,而他们的对话也还在继续。 “可是你可知,公然劫夺皇亲国戚就是挑衅于朝廷,乃是死罪。” 紫衣女子柳眉一挑,冷哼出声:“果然你们朝廷里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是你们朝廷的人,就劫了你们澈王又如何?死这条罪只怕太重,还轮不到本姑娘的头上。”继而眸光一冷,沉声接道,“我天云宫也不是任人欺侮之地。” 察觉到对方一众骤然腾起的杀意,白衣男子却微微勾了勾唇角:“我从未低估你们的实力,但你我心中也必定有数,若真动起手来,只怕落个两败俱伤。” 紫衣女子眸子里露出讥讽之色:“怎么?怕了?” “非也。”白衣男子看似随意地屈指弹了一下袖口的尘土,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回的柒风,是你打的吧?” 紫衣女子挑眉:“那个废物,是他活该!” “如此,我们也来作个赌如何?” 紫衣女子蹙眉:“何意?” 白衣男子唇边笑意不减,但这笑意却没有传到眼睛里:“就依姑娘所言,为此小事而大动干戈的确有些费时劳力,姑娘是爽快之人,索性我们就干脆些。” 紫衣女子秀眉蹙得更紧,却看着他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我一对一。五十招之内,若你还未胜我,便算我输,我即刻搬师回朝,自此再不犯你天云宫。但若是我侥幸赢了……”他语锋一转,“就烦请姑娘请得你们宫主下山,与我回朝,向我皇致罪。” 听得他如此之言,分明是小瞧了她去,心中不由得火恼起来,当即长剑横出,“铮”地一声,寒光乍射:“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看本姑娘三十招之内便教你弃械求饶。” 远处的临渊听了这两人的话,不禁扶额叹道:“这姑娘太急躁了,连对赌的条件都没反驳,倘若她真的输了,只怕那位天云宫主就不得不下山了。” 第二章:天云宫(二) “而且这姑娘脾气太急,被人一激就乱了分寸,恐怕她还真的会输。”临渊淡淡地道。 浮生“啊”了一声,弄明白了自家公子话里的意思后急得拽住他的袖子:“公子,你能不能帮帮她啊?” 临渊头疼,把小姑娘的爪子握进手掌里,无奈地道:“我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不负责出手,也没有义务帮她。而且,谁让这姑娘没有脑子,也不问清楚就动手,输了也是她活该!” 浮生:“……”被自家公子的话噎了一下,浮生觉得好无力,这人说话咋这么戳人肺管子呢?真是憋屈死人了!! 那边,在那紫衣姑娘话音掷出的同时,人已经飞离马背,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待到反应过来之时,锋利的剑尖距离白衣男子已仅两步之遥。 随之而来的兵将们见此景顿时大愕,心中不禁暗暗叫悲。 而就在瞬间的功夫,白衣男子面色未改,突然单掌拍在马背上,借力跃起,一个利索的倒立翻转,轻松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眼看一剑刺空,紫衣女子不及收回剑势,臂肘一弯,直撞上马背,身体借力转了个方向,双腿横扫,直踢白衣男子胸腔。 而白衣男子似乎已有防备,他身体微微后仰,双掌成十字交叠回挡在女子足腕上。 紫衣女子一个翻身向后退了几步,脚尖触及一棵树干,又猛地蹬离,寒光剑影,化作一抹惊鸿。 如此已过了不下三十招。 在旁人看来,二人似乎各有所势,一时间难分伯仲,然而只有紫衣女子自己清楚,对方功力远在她之上,胜算微乎其微。 而甚者,这几十招下来,白衣男子始终是以赤手对搏,现在,反而是她自己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暗自咬牙的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懊恼起来,只恨自己方才一时火大,竟没头没脑地答应了他。 比武输了倒不算什么,可是这一输把自家宫主搭了进去,事情可就大了。 察觉到紫衣女子微微走神,白衣男子趁机猛地反身一脚,正中女子手中的剑柄。 紫衣女子猝不及防,剑登时如脱弓的箭般倏地飞将出去,“铿”地一声直直没入树干之中。 有一瞬间的怔愕,而就是这一瞬间,她突觉周身一紧,已然被白衣男子点了穴道,无法动弹。 “如何?”白衣男子拂了拂袖口,负手站在她面前,神色淡然。 紫衣女子咬咬牙,美目圆瞪,愤声道:“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的命对我毫无价值。”男子无谓地勾了勾唇,“你难道忘了,你押的注可是你们宫主。” 紫衣女子脸色一白,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沉默了半晌,她蓦地抬眸,突然露出讥讽之色:“你就这么想见我们宫主?” 白衣男子闻言不禁皱了皱眉,看着她不语。 而女子眸中的嘲弄更甚,接着道:“我们宫主的美貌武林尽知,垂涎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你言语之中句句不离我们宫主,谁晓得是存了什么心思?” 白衣男子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听你这话,是打算赖账了。” 女子冷哼一声:“我们宫主是何等身份,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说见就见的。” 白衣男子目光一冷,然而只是一瞬,脸上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冷淡:“既是如此,就只能委屈你了。” 他右手一抬,便有两人走上前来,垂首待命。 “把她押下去,好生看管着,不得有任何差池。” “是。”那两人上前,各自押着女子的一条手臂便要将其拖将下去。 紫衣女子微微一愣:“你想要怎样?” 白衣男子却不理会她,目光越过她看向随紫衣女子而来的一众人。 她们已经拔剑作势,只待一个号令,就会直攻而来。 “还请回去转告你们宫主,若要她活命,前方陵城府衙,楼煜静侯大驾。” 说罢,他走回到自己的马匹身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带着士兵离去了。 楼煜他们走了,天云宫的人也不再多做停留,返身回了天云宫。 两方对峙的人马尽数离开了,临渊看了看,然后低头看着小姑娘:“你想继续看下去还是就此走人?” 浮生嘟囔道:“有戏不看是小人,哼!”她仰头,“当然要继续看下去了,我还没看见那位美人儿宫主呢。” 临渊:“……”算了,当他没问。 “你想看热闹可以,但不可以随意暴露身份,你可知道了?”他低声警告不安分的小姑娘。 浮生撇了撇嘴:“知道了,我不会胡来的。” 临渊这才放下心来,牵着小姑娘往陵城去。 “公子,那澈王是什么来历?怎么他过生日被劫了寿礼只要一封信就能让虞歌姑娘出兵攻打天云宫?” 临渊笑着道:“那澈王乃是皇甫离的王叔,皇甫离去世后,虞歌登基为皇,这澈王不知在其中出了多少力,虞歌自然要多加考虑他的心情。自古以来,君王就必须维持朝臣之间的平衡,帝王手段有时必不可少,平衡之道亦是如此。” “而且我听说,那澈王非常疼爱一名小妾,都快把正妻忘了,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在,他恐怕都得宠妾灭妻了,而这名小妾就是虞歌送的——这便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浮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公子,我们不是朝廷的人,也不算江湖人士,这些跟我们无关吧?” “是没有关系,然而只有你知道了这背后的利益牵扯,才能看清他们想做什么,不至于被他们蒙蔽,不管是什么人,这个道理都是相通的。” 浮生更加迷糊了。 临渊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么复杂的事情,尤其是对人心的揣摩,她养在往生阁中,终年与世隔绝,不与外界来往,而在往生阁中的那些精怪都是极为善良的,不会玩人间的那一套阴谋诡计,所以他也就没有教她去揣测一个人的心思。 对临渊而言,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一直陪在浮生身边,这些人心算计他舍不得让她沾染,哪怕是之前还是以后。 因而见小姑娘迷迷糊糊的,他好心情地一笑,没有过多的说下去。 他们是徘徊于六界之外的人,这些事也不需要知道的那么多。 “好了,想不通就别想了,你不是还要看热闹吗?把脑子用完了,你还有心思看下去吗?” “哦~”浮生点头,点完头之后她觉得不对劲,什么叫她用完了脑子就看不下热闹了?他这是拐着弯骂她傻呢?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才是傻子!” 临渊闷闷地笑出声来,连胸口都在微微地震颤:“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 “闭嘴!”小姑娘气冲冲地道,她现在不想听他说话,不然她真的有可能会忍不住一拳揍过去。 临渊笑得越发厉害了,却也十分听话的没有说话。 轻风拂过这炎热的盛夏,拂过前方的那一对男女,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 夜,月明清朗。 白日里的燥热渐渐沉淀在墨色之中,偶尔吹来的风中终于有了几许的清凉。 陵城府衙。 灯火通明,除了定时巡逻的侍卫结对的脚步声,整个府衙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而这寂静不同于往日,只觉隐隐透着几分诡异,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府衙大牢。 紫衣女子颇为无趣地摆弄着手中的枯草,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脱身回宫,回宫后该怎么向宫主交代。 惩罚估计是在所难免了,但她不怕,她只担心给宫主惹来了麻烦。 正想着,却听得牢门处几许响动,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她仍听得清楚。 微微皱了皱眉,她侧身张望了一眼,竟见一抹绿影突然闪将进来,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时,不禁又惊又喜:“阿如?!” 被唤作“阿如”的绿衣女子看着她,先是摇头无奈地笑笑,然后袖中寒光一闪,牢门应声而开。 紫衣女子见状忙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又向牢外张望了几眼,才看向她道:“就你一个人吗?” 绿衣女子挑眉,不答反问:“你说呢?” 紫衣女子动了动唇,面上露出歉意,还未张口,就听绿衣女子说道:“你现在什么都不必说,只需先离开这里便可。至于其他的,回宫之后,宫主自会料理。” 紫衣女子默声点了点头,继而快步地跟着绿衣女子出了大牢。 当看到大牢外几近百名侍卫时持兵而侯时,她们并无过多惊讶,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如此。 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袖中的短剑,二人眸光一冷,几乎同时出手。 原本寂静的府衙顿时混乱起来,入耳皆是乒乒铿铿的兵器磨击之声。 交战没多时,只见两条白色绸绫忽然从天而降,如灵蛇般在众人只间穿梭摆动。 那些个侍卫俱是一愣,都还未看清是什么状况,只觉一股强力直扑身而来,霎时间,只听闻一阵沉吟哀呼之声,所有侍卫皆被那一股力道生生震倒在地。 见此情景,阿如却无过多反应,倒是一旁的紫衣女子,一下子怔在原地,目光顺着白色绸绫收回的方向看去,但见一袭白衣傲然独立于房顶之上,宽大的月白色曳地长纱被周身的气场高高鼓起,一块小巧玲珑的蝴蝶形状的白色玉佩从腰间的玉带上垂下来,安静地压着裙角。 明淡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辉色的光晕,她只静静站立着,面纱外的一双眼睛一如山间的泓泉,清澈之中又透着股凌人的孤冷。 那样的气质与冷艳,似乎已经超脱了凡尘,让人仅望一眼便心生敬远之意。 “宫主……” 目光在她二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白衣女子却未言语,只缓缓转过身去,目光最终定格在前院里那一袭悠然品茗的白衣上。 而白衣男子似未察觉般,不紧不慢地提壶缓缓注了一杯清茶。 “天云宫主远道而来,楼某未曾远迎,以此清茶一杯,还望请恕楼煜失礼之处。” 话音刚落,男子手腕一转,指间的茶杯已然飞出。 白衣女子眸色无波地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白色瓷杯,待其距离自己仅一步之遥时,突然拂袖一挥,将之生生挡了回去。 白衣男子无故吃了口冷羹,却也不恼怒,勾唇微微一笑,右手一抬,指间已然多了一白色之物。 指尖触及一阵透骨的寒意,男子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唇边笑意更甚。 杯中的已经不再是茶水,而是冻结的冰。 “久闻天云宫武学高深,世间无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衣女子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目光,脸上的面纱轻飘飘的浮动:“难道楼大人为见本宫而扣押我天云宫的宫侍,就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的么?” 她的声音亦是轻飘飘的,带了几分空灵的飘渺之感,但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自然不是。”杯子在男子白皙修长的指间把玩了一周,杯中的冰竟已慢慢融化,“天云宫久居江湖,与朝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宫主三番五次向我朝示威,究竟是何意?” “楼大人以为呢?” 似乎没有想到会被反问一句,男子微微一愣,不及开口,白衣女子已经替他答道:“想必你们都认定了我天云宫蓄意造反,故此两次发兵侵我天云。” 白衣男子抬眸看着她被月光映得发亮的眸子,一时间沉默下来。 她说的是事实。 他抿了一口茶,才道:“天云宫在江湖百年,楼某虽知之不多,但素来耳闻天云宫世代为善,家业甚广,然这几番却劫持朝廷要员之财,不得不令楼某生疑。” 白衣女子迎向他目光,淡淡道:“本宫想问一问楼大人,国之根本,为何?”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似有不解,却还是道:“为民。” “为官者,又为何?” “亦为民。” “若官者不为民,又当作何?” “当废。” “我天云宫世代为善,现时民之将难,我天云也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而已。没有如楼大人之言废了他们,已是仁义。” 白衣男子闻言眉头不禁拧得更紧,她话里分明指的就是他义父,语气也不觉冷了下来:“云宫主身在江湖,又怎知朝中之事。” 白衣女子眸中闪过一抹讥讽:“楼大人难道不知,局外人往往比当事人看得更清楚?那些个只知欺压百姓,贪图富贵之徒,我天云宫只是代百姓施以小小惩罚。” 白衣男子的脸色愈发阴沉起来,而白衣女子又怎会没有看到,当即冷笑出声:“本宫还听说楼大人此番是要押本宫去向你那女皇陛下及义父请罪?” 男子没有作答,但他眸中的决然与寒意已说明了一切。 “而若本宫不肯呢?” 白衣女子的话让男子不禁挑了挑眉,冷笑道:“分明是你的手下作赌输了。难道你堂堂天云宫宫主要言而无信不成?” 听到这句话,底下的紫衣女子咬了咬唇,当下目光一厉,作势就要飞身上去,却被一旁的绿衣女子一把拉住:“莫要轻举妄动,宫主自有打算。” 紫衣女子狠狠地咬着牙,十指渐渐收紧,却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而此时,白衣女子清冷的声音已经从上面传了下来:“天云宫向来只认公道和正义,不在乎外界匪言妄论。” 第二章:天云宫(三) 隐藏在暗处的临渊和浮生不意外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小姑娘默了半晌,语气崇拜地道:“这位美人儿姐姐说的真有道理,我好崇拜她!” 临渊揉了揉眉心,没有功夫去搭理小姑娘的崇拜,心想这位云宫主说话可真是一针见血,宁折不弯,只怕那楼煜要动手才能将人留下来了。 果然,只见白衣男子眸子一眯:“云宫主之意,是要逼楼煜动手了。” 白衣女子亦眸光一冷,广袖一拂,周身风势骤然加大,垂至腰间的长发飘然乱舞,那种几乎带着冷酷的美,惊心动魄。 “那便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两道白色绸绫自她袖中飞出,带着强大的气道,直攻向底下的一袭白衣。 男子目光顿寒,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按,人猛地借力向后跃去。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他刚才还在饮茶的石桌已然成了一堆碎石,而那白绫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柔软的绫缎在主人的功力催动下,如灵动的长蛇,行迹变幻莫测,一气呵成,让白衣男子一时之间只能随着她的攻击快速躲避,而无法作出还击。 臂上突然一紧,男子眉头一皱,斜了一眼臂上紧紧缠绕的白绫,来不及挣脱,另一条绸绫已迎面飞旋而来。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宽袖一抖,一道红色光芒破势而绽,手腕翻转,但见万千剑影晃眼错乱。 “叱、叱——”几声,绸绫已然被斩成无数碎片,在半空中悠然飘落,随即白影一掠,人飞身而上,锋利的剑刃在月光下折射出栗人的寒光。 看到那一道耀眼的红光,白衣女子的眸子猛地一眯,双臂一动,两道绸绫瞬时飞回袖中,与此同时,白衣男子的长剑离自己仅一步之遥。 “叮——” 一声脆鸣在空中裂开,女子周身白光环绕,寒气逼人。 而她身前,已不知何时横出了一柄无比精致的宝剑,雪白色的剑身上丝丝寒雾缭绕,瑟瑟生鸣,在月光的映射下,气质卓然,一如它的主人,冷艳不可方物。 “没想到百年前武林中匿迹已久的纰瓴剑,竟被天云宫纳入囊中。” “楼大人也是深藏不露,”白衣女子看着他手中的红色宝剑,“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白虹剑,竟在你的手中。” 白衣男子勾唇淡淡一笑:“那今日,就让白虹纰瓴一决高下!” 当最后一个字掷出时,他已手腕翻转,白虹剑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圆弧,剑身上登时裂出万丈红光。 “叮、叮、叮……” 兵器交接发出的清脆的磨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的响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目光随着空中的两道身影移动,谁也不愿放过这难得一见的高手的对决。 “阿如……”紫衣女子秀眉几乎要拧成了一团,指节因紧握而泛白,若没有被一旁的绿衣女子拦着,只怕早已冲了上去。 阿如拧眉看了她一眼,道:“跟在宫主身边这么多年,你这躁脾气怎么一点改进都没有。” 紫衣女子习惯性地咬了咬唇,微微垂下眸子:“我只是担心宫主……” “宫主的武功你又不是没见过,那小子未必是宫主的对手。” 说话间,空中二人又已过下近百招。 红光白影交缠纠错,难分伯仲。 而绿衣女子虽嘴上这样说,一颗心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自知自家宫主武艺高强,但楼煜在京城的威名她也早已略有耳闻。 此人双亲早逝,自幼被澈王收为义子,拜得高师学艺,却不想他悟性过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拜过三次师,然而他的三位师傅最终都对他都甘拜下风。 “宫主……”身边紫衣女子的一声惊呼猛地把她从思虑中拉了回来,心中陡然一紧,直觉事情不妙。 果然,只见半空之中一抹纤细的身影直落向地面,脚尖及地时剑尖抵地又往后退了两步才站定身子。 “宫主?!”二人忙急步上前,搀住已经呼吸略显粗重的白衣女子,一脸焦急:“宫主你没事吧?” 白衣女子摆摆手,暗自调整气息,清澈的眸子却始终看着翩然而下的白衣男子,柳眉微蹙。 他的呼吸亦有些急促,本就是高手对奕,白衣女子虽败下阵来,但他自己也损耗不少,手腕一动,白虹剑挽了一个剑花收回袖中。 “不知云宫主此番又有何话说?” 紫衣女子愤愤地看着她,拳头一紧,人已经冲了出去。 “住手!” 女子已经快接近男子的身形猛地一顿,转身看着将她喝住的白衣女子,虽心中一片怒火,仍是强压了下去。 狠狠地剜了一眼仍是一脸淡然的白衣男子,紫衣女子嘟着嘴,紧握双拳缓步走回白衣女子身边。 白衣女子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小不忍则乱大谋。” 紫衣女子脸上一热,垂下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阿紫知错了。” “这次的事情你难脱罪责。回宫之后,去思过堂思过三天。” “是。” “楼大人。”白衣女子看向负手而立的男子,“本宫若是再说些什么,岂非无赖?随你走这一趟便是。” 而她身后的两名女子闻言俱是一惊:“宫主三思!” 白衣女子摆摆手:“我意已定,你二人暂且回宫。” “宫……”阿紫才喊出一个字,就被阿如拉了下来,冲阿紫轻轻摇了摇头。 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男子微微一拱手:“多谢云宫主。” “阿如。” 绿衣女子一愣,忙得走到白衣女子身前,面色一整,单膝跪地:“阿如在。”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宫中大小事务交由你和温琼处理。” “阿如与温琼定不负宫主之命。” 白衣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你们回吧。” 阿如缓缓起身,与阿紫走了几步,复又回身:“宫主万事小心,全宫众人恭待宫主归来。” …… 戏看完了,浮生还意犹未足地咂了咂舌,“公子,这位云宫主好生厉害!” 临渊淡淡一笑:“天云宫立世百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儿压箱底的东西,只是……” 想起云千诺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他顿了顿,而后自嘲地摇头,自己已经决定了不会插手他们的事情,还操心这么多做什么? 浮生好奇地瞅着自家说话说一半的公子:“只是什么?” “没什么。我见你很喜欢那位云宫主,要不要和她认识认识?”临渊含笑道。 “算了,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而且,将来我们还要回去的,与其日后再来分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认识。”浮生的语气闷闷的。 她想到了雾初柔,那个很疼爱她的温柔的大姐姐,却为了一块玉而丢了自己的命。 还有陌寒,心爱的人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换来了一条活路,然而他却要孤身一人活着,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活下去,远离朋友,远走他乡,此生不得再回洛阳。 知道她是想起了雾初柔和陌寒,临渊将她搂进怀里,低低地道:“对不起,浮生。” 明明他一直用心守护她,却还是让她难过了。 浮生轻轻地摇头,她从来都没有怪过公子,她知道公子也不想的。 人各有命,这个道理,她懂,只是无法如公子那般淡然自若地接受罢了。 “公子,我们要走了么?”她闷闷地道。 “我们不急,你想看,那就看完好了。”临渊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 浮生点头,靠在他怀里不吭声。 翌日。 因着昨夜里折腾了大半夜,加之天气燥热,楼煜决定再休顿一日,次日早启程。 云千诺换了一身清爽的白色便装,静静地站在窗前,发丝被暖风轻轻地吹起,安静美好,仿佛一幅清新淡雅的饰彩水墨画。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云千诺微一抬眸,便撞上院中小亭里正摇着折扇举杯自酌的白衣男子。 淡淡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随即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楼煜亦垂了眸子,看着杯中浅黄色的茶水,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到了正午,天愈发地热起来。 早些还会偶尔过些风,而现在连树叶都不见动一下。 可是,热归热,要命的是,空气竟也愈发地沉闷起来,直教人心中堵得难受,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咚、咚、咚。” 云千诺依旧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进来。” 一个侍女捧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一进门,只觉一股沁心的凉意扑面而来,如清秋早晨的气息,整个人一下子舒爽起来。 轻轻把饭菜放在桌子上,侍女看着那依旧面朝窗户的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姑娘,该用饭了。” 云千诺却没有答话,只是眯着眸子抬头看看湛蓝无云的天,半晌,突然来了一句:“要变天了。” 侍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怔了好一会儿,才如初醒般反应过来,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天,道:“咱们这儿,每逢这个时节都要下场几场雨的。但是今日这样的闷热,许是要下一场大的了。” 云千诺又沉默了。 侍女又站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她不会再说些什么,便端起托盘,欠身行了一礼:“姑娘若无别的事,奴婢先行告退。” “去吧。” 待到侍女关门离去,云千诺似乎仍没有转身的意思。 手臂缓缓伸到窗外,柔若无骨的玉手在阳光下几欲有一丝透明的度感,如羽扇一般的睫毛缓缓垂下,眉峰不自觉地浮上一抹愁意。 果然,到了暮晚时分,天已昏暗了下来。 几大块厚重的乌云在半空中时聚时散,白日里积淀的热度渐渐褪去,枝叶摇动发出簌簌的响声,院子里偶尔有脚步走过,也较往常快了一些。 午夜,窗外一道亮光乍然闪过,云千诺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听得外面“咔嚓”一声巨响,伴着轰隆隆的余声,和噼噼啪啪的雨点砸在檐上的声音。 掀起床帐,看到窗外微微晃动的树影,她又细细听了一回,确定没有大的风声,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原以为这雨下一夜便可消停,却不曾想这一下就是三天,雨势非减反增,楼煜不得已也只得暂留了下来。 到第三日夜,云千诺再一次惊坐起来,却不是为雷电,而是屋外的风,黑夜里呜呜地响着,如阴灵悲戚的哭声,吹的门窗都咣咣铛铛响个不停。 突然一个翻身下了床,云千诺打开门,扑面就是一阵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雨点。 发丝胡乱地缠绕在脸前,云千诺眯了眯眼睛,袖中纰瓴剑落入手中,指尖一紧,周身登时罩出一层薄薄的白光,将她整个人包围其中。 临渊和浮生对视了一眼:“这么大的风,她这是要去哪里?” 临渊不语,沉默片刻他按着小姑娘在房里休息:“你在这里呆着,我跟着她去看看。这风太大,我怕她会出事。” 浮生担忧地抓紧了他的指尖:“那你也要小心!” “放心!”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他转身打开门,指尖掐了个法诀,将尽数灌进房里的风雨全部挡在了门外。 出去后,他反手关上门,在其他人发现这里有人之前失去了踪迹。 翌日早,风势未减,雨却小了些。 一夜的风,使得庭院里飘得满地的落花坠叶,一众侍女家丁已撑着伞慢慢地清理。 楼煜打开房门,吸了一口早晨清凉的湿润的空气,一眼便看见他斜对面大开的房门,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指节在门板上轻扣了几下。 “云宫主。” 这声音惊动了隔壁的浮生。 她等了一个晚上,天亮之前撑不住就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此刻听到楼煜唤云千诺的声音她才醒过来,见房里没有人她猛地站起了身:“公子……” ——幸好临渊在离开之前用法术遮掩了浮生的存在,不然她的这声公子必然会惊动楼煜。 起来的太猛,她眼前一片黑,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想到自家公子去了一夜都还没有回来她不由得开始焦虑出来,急得在房里直转圈圈:“公子一夜未归,不会出事了吧?” 屋中许久没有回应,眉毛又紧了一些,楼煜抬脚走了进去。 床帐被风时不时地鼓起,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人。 “来人。” 门外很快走进一个侍女,垂首施了一礼:“大人有何吩咐?” 楼煜负手对着空床,语气微冷:“她人呢?” 侍女一愣,抬头把整个房间寻了一遍,目光最终也落到床上,慌道:“这……奴婢昨晚送饭的时候她还在,并且奴婢也不曾见她踏出过房间……” “方才可有见她出去?” “这……”侍女面上露出惧色,几日来,她虽不知这屋里的女子究竟是谁,但能让面前的白衣男子亲自出兵来擒的,又岂是泛泛之辈,当下不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不知。请大人恕罪。” 楼煜摇了摇头,兀自轻声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罢。” 侍女又是一怔,却也很快地站了起来,躬身又施了一礼:“谢大人。”随即忙地退了下去。 这大风急雨的又持续了两天,而云千诺亦两天不见踪影,与此同时,临渊也未曾归来——虽然楼煜的心中也没多大把握,但他硬是把云千诺失踪的事瞒了下来,不知为何,楼煜总有感觉她会回来。 果然如他所料,就在风雨俱停的那天早上,楼煜打开房门,第一件事便是望一眼他斜对面的房间。 而这一次,房间里那已不太明显的烛火的光让他蓦地一愣,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扣了几下:“云宫主?” 屋里一阵沉寂,好一会儿,才响起女子微微沙哑的声音:“何事?” 第二章:天云宫(四) “何事?” 这样的嗓音让楼煜不禁皱了皱眉,不仅沙哑,更多的,却是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虚弱。 “我……云宫主两日未归,楼某还以为宫主不辞而别了。” “楼大人放心,本宫还不是那轻易食言之人。” “这个楼某自然相信。” 屋里又寂了一会儿,只听见女子轻笑道:“也是。楼大人若是没有信我,恐怕此刻早已攻上天云了。本宫在此先行谢过。” “宫主客气了。”楼煜勾了一下唇角,“但不知宫主的事可忙完了?” “楼大人放心,不会误了您的回朝之日。” “如此甚好。那楼煜便不多打扰,启程之时再告知宫主。” 屋内没了回应,楼煜负手走回房间,耳边却响起方才女子沙哑的声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轻摇了摇头。 而隔壁—— 浮生心疼地看着临渊,见他的眼下还有青影,不由得劝道:“公子,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想起云千诺回来不久自家公子也一脸疲惫地回来了,浮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她,恐怕公子也不会受这个苦——他可是往生阁的主人临渊公子啊! 临渊这三日都未曾好好休息过,也着实是有些受不住了,闻言微微颔首,在浮生的搀扶下上了床闭眼休息:“两个时辰后叫我。” “嗯。” 临渊放心地闭上眼小憩,脑海里却想到这三日来云千诺所做的事情,心里一叹:若是楼煜知道了澈王的所作所为,他还会想要带云千诺回朝吗?还会继续为澈王卖命吗? …… 次日一大早,云千诺走出府衙,入目只见一千精兵整装待发,队伍洋洋洒洒排了大半条街。 为首的楼煜则骑着高头大马,白衣潇然,英气逼人。 楼煜迎向她的目光,亦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 几日不见,只觉她憔悴了许多,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她几近苍白的脸色让楼煜又不禁蹙眉,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觉不妥。 云千诺缓步走向他,后边即有人牵了一匹马上前。 左手紧拉缰绳借力翻身跃上马背,抬眸看了一眼前面的白衣,只见他右手高高扬起,往前一动,自己已趋马前行了几步,偌大的队伍缓缓涌动起来。 由于大雨初歇,路上少不得有些泥泞。 好在天云宫本就与京城相距不远,加之一路上无甚阻碍,楼煜放慢了行速,也在第四日晌午抵达了京城门外五里处。 云千诺本以为他会快马催军地进城,却不料他竟在城门外驻军不前。 “怎么?楼大人竟也学会了近乡情怯?” 楼煜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向前方一眼即可望见的高大威武的紧闭的城门。 现在是白天,依常理,城门应该大开才是,可是…… 楼煜挺直身子向四周张望了几眼,脸色登时有些难看起来。 就在城门外,各处都或站或坐着一些人,他们皆是衣衫褴褛,一看便知是外地逃荒过来的。 “他们……” “楼大人不知道么?”云千诺看着他,清灵灵的眸子里有着说不出的嘲弄,“历年天灾,难免会有些难民。” “天灾?” 云千诺亦看向那些人,轻声叹了一口气:“往年的且不说。今年春始,北方一带持续三月未曾落雨,田地干旱,作物枯死,那些以田地为生的穷苦人家只能迁往南方一带。他们不比富人,途中钱财用尽,也就沦为了难民。” “前几日又连降大雨,一些靠河靠湖的地方难免水势大涨,冲破河堤以致洪涝也是历年常有之事。” 楼煜静静地听完,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朝堂之事我虽知之不多,但陛下每年开国库济灾却是真的。” 云千诺不禁挑眉冷笑:“那这些个灾民又当作何解释?再者,这晴天白日的紧闭城门,又是作何?” 楼煜抿了抿唇,终是找不到话来反驳,她说的,本就是事实。 缰绳猛地一紧,云千诺面无表情地看着楼煜策马往城门方向奔去,眸子里却涌出一抹复杂的光。 澈王那种人教出来的儿子竟也有一颗仁爱之心么? 还未到城楼下,楼煜的马蹄声已将所有难民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楼煜。 许是听到了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城楼上亦探出了好几张脸往下巡视。 马儿一声长嘶,在原地来回地度步。 楼煜抬头看向城楼上,也不喊话,只不慌不忙地自腰间取出一枚令牌高高扬起。 城楼上的守兵一惊,即刻便有人退了下去,很快地,一位身披盔甲的中年男子被拥上来,亦探出头往下看去。 待到看清来人,他亦是吃了一惊,又忙地向远处眺望了一眼,复又看向楼煜,垂首抱拳行了一礼:“苏介不知楼煜大人回朝,有失礼数,还请楼大人见谅。” “苏统领,”令牌在指间打了个转儿,楼煜扬声道,“楼煜奉圣意领兵出城,而你却在楼煜搬师回朝之日紧闭城门,是何道理?” 听得他语气渐冷,苏介不由得心下一紧。 他虽与楼煜无甚交集,但年纪轻轻便以显赫的战功和高深的武艺而闻名于众的楼煜,且又是澈王的义子,女皇陛下的近身一等护卫,这诸多身份,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他可以得罪的。 当下立即赔礼道:“末将断不敢有阻于楼大人。末将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没有旨意,不得打开城门。还请楼大人不要为难末将。” “那苏统领可否告知楼煜其中因由?” 苏介愣了一下,目光迅速地瞥了一下难民,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终于还是道:“末将也只是听命行事,其中缘由恕末将无从相告。” 楼煜微眯着眸子看着他,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好一会儿才道:“果真如此,楼煜自不会让苏统领作难。但楼煜一人倒无妨,只是担心将士们难以安等。” 闻此言,苏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个楼大人大可放心,末将即刻派人向女皇陛下禀示。” “多谢。”楼煜微一拱手,看了一眼四围的难民,即掉转马头,加鞭返回。 云千诺看着那一袭渐近的白衣,心知他定是无功而返,待到他勒马停下,挑眉道:“如何?” “等。”简简单单地丢出一个字,楼煜便不再作声,只是凝眉看着那些难民,若有所思。 “那他们呢?” 楼煜微怔,自知她说的是那些难民,张了张唇,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这城门真是因为他们而关的,他就算是有那个心,也不能违背圣旨让他们进城。 云千诺看出他的犹豫,不由地冷笑一声:“难道在你们的眼中,贫民的命就是如此的卑微么?” 楼煜抬眸迎向她清冷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楼煜从未看低过他们。” “那楼大人一定清楚,倘若再不让他们进城,他们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楼煜薄唇紧抿,又再次沉默。 云千诺紧紧地盯着他的眸子,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痛苦让云千诺突然想要怀疑自己的想法。 也许,他和澈王是不一样的。 凝眉犹豫了片刻,云千诺决意赌上一把:“现在,只有你能够帮他们。” 她近似恳求的语气着实让楼煜在心中暗暗惊了一下。 思忖了好一会儿,他仍是选择了沉默,缓缓地将目光移向了天空—— 被连续几日的大雨冲刷过的天空格外得明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湛蓝的颜色直要透入人的心里。 云千诺勾了勾唇角,心里却冷到了极点。 冷哼了一声,不由得嘲笑自己刚才对那人的期望,有其父必有其子,在他那儿,终究也没有找到例外。 …… 一路跟着他们的临渊和浮生混在人群中,见到前方突然停了下来,两人也随之停了下来。 眸子视线扫过城外的百姓,临渊眸子闪了闪,虞歌是不会关闭城门将百姓们拦在城外的,看来是澈王的主意,他是打算将这些百姓关在京城外,然后让他们自生自灭。 只是,以云千诺的性子恐怕是不会看着这些百姓就这么死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将士们早已等得不耐烦,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只有楼煜和云千诺依旧面不改色,两人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多年的历练,早已让他们练就了足够的耐性与毅力。 浮生也有点累了,站得太久她的小腿又酸又痛。 可是现在大家都是这么站着的,包括自家公子,她也不敢出声,免得被前面那两个耳力极好的人给听见了,只得抿着唇,脑袋往下耷拉,时不时抬腿活动,以免腿太疼,自己受不住。 小姑娘以为自己的小动作不会有人发现,却不知她身边的那个人早已把她的一切举动都收入了眼里。 临渊低头,看着小姑娘额前略有些凌乱的青丝,漂亮的双髻在无止境的等待中已经散落不少,一绺发丝落在她细瘦脸颊上,看起来竟然好像有点委屈。 临渊稍怔,忽然抬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浮生脚底很痛,从脚尖到脚后跟,硬邦邦的,忽地被往后一拉,她踉跄着退了退,好不容易站住,她稍稍侧脸,不解地道:“公子?” 临渊目光往下垂,落在她的小腿上,示意道:“踩上来。” 浮生没听懂,眨了眨眼。 “你不是脚痛?踩我鞋上。” 这样有用? 瞅了眼他白皙的鞋面,浮生咬唇,有些为难。 要是就这么踩了上去,他整个鞋面估计都会脏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临渊微微弯腰,俯身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怕什么?不过是一双鞋罢了!” 他都这么说了,小姑娘也不再迟疑,伸出一只脚,脚尖轻轻地搭上他的脚尖,然后又搭上另一只。 好像真的轻松了一点。 见她重心不稳,有往后仰的趋势,临渊又伸手,将她脑袋往自己胸膛上按了按。 “靠在我身上。” 小姑娘乖乖做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隔着几层衣服,她能感受到临渊身上的体温,也能闻到淡淡的,属于临渊的味道。 ——是雪松香,还有一点点的若有若无的药材香,不知道是在哪里沾染到的。 慢慢地,浮生尝试着不那么紧绷,将身体重心都靠在临渊的胸膛上。 不得不承认,他的胸膛很温暖也很安全,像是在人潮涌动中,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城墙,圈出了一块可以卸下浑身疲累的避风港。 浮生不由得生出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亦或者他一直都在保护她! 片刻后,城门处忽然隐隐约约传来轰轰的声响,其他士兵们都未察觉,而楼煜和云千诺因内力深厚却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不由得往城门方向张望了一眼,果见城门正缓缓打开。 不多时,便有一人骑着快马急奔而来。 “楼大人久等了。”那人恭恭敬敬地抱拳施了一礼,“卑职萧素,奉命迎接楼大人回城。” 楼煜微一颔首,算是还礼:”有劳。” 终于到了城楼下,楼煜冷眼看着城门两边手持利器阻拦着意欲进城的难民,脸色愈发地凝重起来。 “慢!” 他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呵,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疑惑地望着他。 萧素亦勒马回身,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萧大人,这是何意?” 萧素一愣,目光沿着楼煜的手指指向的方向,心中突地一跳,赔笑道:“这些人粗鲁野莽,卑职怕他们冲撞了大人。” “那为何不让他们提前就入城?” “这……”萧素在楼煜逐渐变冷的目光下不由得垂下眸子,“卑职也只是奉命迎接护卫,事先并不知晓有难民在城外。” “是吗?”楼煜冷笑一声,“那现在可知道了?” 萧素被他的问话又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如此便好。”楼煜拂了拂袖口,缓缓道,“把你的人撤走,放他们进城。” 此话一出,满场寂然。 就连云千诺也暗暗吃了一惊,看向他的目光不禁多了几丝复杂。 萧素更是睁大了眼睛,但想起来时上面的交待,咬咬牙,硬是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道:“他们进城是早晚的事。大人远行回城,理应先行,岂能让他们捷足?” 楼煜笑得极其随意,但眸子里仍是一派清冷:“楼煜素来不拘于小节。再者楼煜人多势众,既已到了城门口,也不急于这一时。” 萧素正要张口,还没说出一个字,楼煜略带威严的话紧跟着又传了过来:“萧大人如果还要说些什么劝阻的话,还是收回去的为好。”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给吞了下去。 手指紧了又松,萧素露出两难之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择。 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尤自没有退意的士兵,楼煜突然眸光一厉:“萧大人是要楼煜亲自动手么?” “卑职不敢。”萧素垂首抱拳,眼前这位实在不是他可以惹的主,索性心下一横,说出了实情,“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请大人不要让卑职为难。”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话,楼煜不禁勾唇冷笑,语气却又恢复了他惯有的淡然:“敢问萧大人是奉了谁的命?陛下?” 萧素抿了抿唇,把头又是一低,不语。 “没有陛下的旨意竟敢擅自封城,驱逐难民,萧大人,你可知当如何处置?” 萧素只觉脊背一凉,心知不可再瞒,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卑职是奉了澈王殿下之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楼煜一下子怔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云千诺则在一旁如看戏般挑眉看着他,轻笑道:“楼大人可是要徇私了不成?若是本宫记得不错,这条罪名着实不小。” 楼煜没有回头看她,手指松了又紧,心中突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难过。 楼煜一时的沉默让萧素不由得眸光一亮,以为事有转机,往前探了探身子,试探性地唤道:“大人……” 楼煜薄唇一抿,抬眸时,目光已然是他惯有的清淡,让人看不出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看着萧素期盼性的目光,楼煜的唇角弯出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接下来说出的话更是掷地有声:“不管是谁,就算是陛下,楼煜今日也要让他们进城。” “一切后果,楼煜一人承担!” 所有人闻言皆是一惊,萧素更是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还请三思……” 话到后面,已渐没了底气,而所有持兵的士兵,在楼煜凌厉的目光下也不由自主地垂下手臂,缓缓四散开去,给难民们让出了一条路。 第二章:天云宫(五) 云千诺戴着垂有宽大丝纱的斗笠,透过微微透明的纱面,静静地看着前面的金砖碧瓦,琉璃雕甍,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悲凉。 在这看似金碧辉煌的外表下,铺就了多少人的鲜血,只为了那一个人人都以为可以翻云覆雨,手掌杀生大全的位子。 外面有多少人痴痴梦梦想要在里面谋求一席之地,殊不知,皇宫就是最大的牢笼,更是一个步步危机的战场,没有硝烟战火,却可以时时刻刻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地。 入得宫内,却被告知女皇陛下已于昨日陪同太子临驾寒山寺祈福,需明日才得回宫。 而宫内各处宫苑无女皇陛下旨意又不得私自动用,无奈之下,楼煜只能先把云千诺安置在了自己的苑落里。 碍于云千诺身份特殊,楼煜把他的房间让出来,而自己则移到了书房。 云千诺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优雅地坐在桌旁打量她所在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是十分地整洁爽亮,屋内没有什么装饰,唯一显眼的就是墙壁上悬挂着的古铜宝剑。 镶金的古铜色鞘面即使无光照射也熠熠生辉,彰显霸者风气。 她目光不由得在那把剑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耳边突然传来楼煜清朗的声音:“那是三年前抗击外寇时女皇陛下所赐。” 云千诺勾唇不语。 她虽久居天云宫,但宫外之事却也有专人定时汇报——楼煜几年前领兵抗敌,战功卓越,宫中时不时有几个宫侍提及。 “今日之事,多谢。” 楼煜正要走出房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所指的事,淡淡道:“楼煜份内之事罢了。” “为了他们,你违抗了你义父的命令。” 楼煜眸色一暗:“义父那边,我会亲自和他讲明。” 语罢,他抬脚走出房间,门合了一半复又止住,“少时会有宫人来侯,宫主若有所需,吩咐一声即可。” “多谢。”云千诺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听到门关上的声响,好看的柳眉才缓缓蹙起。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夜,清风袭腕,明黄的月亮如同美人好看的柳黛弯眉,被漫天的群星围趁其中。 云千诺依旧是一身清亮的白色丝质纱裙,神态悠然地高坐于房顶之上,长长的群摆随意铺洒在瓦砾上,在满天的星斗下显得格外夺目。 底下时而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注意到头顶的一袭白衣,却也不作声,只是不由自主地往她的方向多望几眼。 对于他们的反应,云千诺只是淡淡一瞥。 她和楼煜一起回京城的事估计已人人尽知。 目光由天上缓缓移至下面,看到楼煜书房里一片黑暗,想起他白日里说过的话,隐约知道了他的去向,唇角微微勾起。 也不知坐了多久,云千诺除了换了几个姿势,似乎仍没有下来的意思。 而这时,苑门处突然有一声轻微的响动,云千诺刚一抬眼,便看见在夜色下同样耀眼的白衣无声走进。 似乎注意到了顶上的目光,楼煜亦抬眸,尽管距离较远,他还是看清了云千诺异常清澈明亮的眸子。 脚下停了一会儿,他冲云千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第二日,女皇陛下听闻楼煜顺利回宫,特地提前赶回,回到宫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楼煜和云千诺至御书房。 云千诺静静地站在御书房外,等待着楼煜在里面回话。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众人的脚步声,而方向,正是朝着御书房而来。 云千诺不动声色,直到那一众人走到她身边,目光依旧淡淡地看着前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哟,这一位,莫不是随楼煜一道回宫的天云宫主?” 耳边响起女子轻柔动听的声音,云千诺这才转眸看了来人一眼。 只见她一身鲜艳的织锦红衣,头上无过多发饰,而那一支斜斜插入鬓中的宝珠鸾凤金钗霞光铄闪,衬得本就无比美艳的女子更加气质贵雅,如同一朵雍容高贵的牡丹。 云千诺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眼,心中已暗自猜到女子的身份。 能有如此美貌,更能不必通报就可以进入御书房的,除了那位据说与女皇陛下情同姐妹的侧妃娘娘,澈王最宠爱的小妾外,还能有谁? 然而也只是看了一眼,她目光便已经收回,保持着原来站立的姿势,不语。 对于她来说,一个妾还没有资格能让她分出多的心思去注意,想到那个陪着澈王走过了几十载,然而人到中年已经人老珠黄就不受宠爱的澈王妃,她心底多了一抹叹息。 “大胆,见到侧妃娘娘竟敢不屈膝行礼!” 云千诺眼角一动,缓缓看向方才对她尖声怒呵的侍女,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让她猛地闭上了嘴巴,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 “华儿不得无理。”侧妃轻声斥了一句那个侍女,随即对云千诺妩媚一笑,“本妃管教无方,云宫主莫怪才是。” “无碍。” 云千诺极其平淡的语气让侧妃不禁高高地挑了一个眉毛,目光饶有兴致地将云千诺仔细打量了一遍,不禁啧啧叹道:“早就听说天云宫宫主美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侧妃过奖了。” 话音才落,书房的门已被打开,一个公公模样的人走出,见到一身红衣的女子,忙得俯身行了一礼:“不知侧妃娘娘何时到此,也不知会奴才一声。” 侧妃的脸上依旧是那明艳的笑容,虚手扶了一下鬓发,柔声道:“听说煜儿回来了,本妃特地来看看。就是不知女皇陛下那里可否方便?” “方便,方便,”那公公笑得极其谄媚,脸上的褶皱几乎要挤成一团,“但凡侧妃娘娘的事,女皇陛下何曾拂过您的意。”说着躬身将手往前一伸,“娘娘请。” 待到侧妃走了几步,他才直起身子,看了一眼仍站在一旁的云千诺,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和刚才低眉讨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云宫主也请吧。” 对他这样的人,云千诺实在没兴趣也没那功夫理会,面容平静地径直越过他走了进去。 看着云千诺进了御书房,临渊摸了摸下巴,心想一会儿可以见见老熟人了。 御书房中。 云千诺就那么俏生生地站着,直视面前那一身金红色长袍的尊贵女子,眸子里一派冷清。 高公公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先是一愣,下一刻,尖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放肆!见到女皇陛下还不下跪!” 云千诺自然知道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却像没听到一样,眼睛更是没向他那边看一眼。 而高玉自诩是女皇身边的近侍,平日里被阿谀吹捧惯了的,就连一些官员有时也得借助他在女皇面前美言几句,就更加地趾高气扬起来。 但现在却冷不丁地在云千诺这里被泼了脸冷水,他心中不由得恼怒:“你……” “高玉。” 一个“你”字也才说了一半,便被人截了下来。 高玉看了眼端坐的雍容华贵的女子,后面的话也只能咽回肚里。 “云宫主是武林中人,初涉皇宫,那些繁文缛节,暂免了去罢。” “可是女皇……” “不必多说。”女皇摆摆手,目光又回到并排而立的两个人身上,“方才楼煜把他该说的都与朕说了,现在,朕只要你的解释。” 云千诺看了一眼身边的白衣男子:“不知女皇要千诺怎样解释?” 女皇一愣,还没开口,话已被站在他身侧的侧妃接了去:“云宫主是聪明人,你劫持澈王寿礼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不该给女皇一个解释吗?” 闻言,云千诺秀眉一挑,看向那位侧妃,目光里有着说不清的意味,好一会儿,反叫侧妃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这才冷笑道:“那财物,是天云宫劫的不假。但这满城风雨,千诺远在天云宫,如何搅得起来?” 云千诺眸中的嘲讽让侧妃不由得心头一恼,而面上却故作委屈,娇嗔道:“云宫主的话,倒显得妾身多嘴了。” 她这话,自然是冲着身边的女皇。 果然,女皇笑着朝她摇了摇头,眼里一片宽容,笑道:“侧妃多虑了。”然后才看向云千诺,“云宫主,朕在等你的话。” “千诺若说,天云宫劫去的财物不为己所用,女皇可信?” “哦?”女皇挑眉,笑道,“那是为谁?” “若是为了那些受灾的穷苦百姓,女皇可信?” 她的话不禁让女皇秀眉一紧,顿了一会儿才道:“何来灾民?” 侧脸看了一眼身边的楼煜,云千诺不答反问:“女皇竟然不知?” “朕知道每年各地难免会有灾情,但朕每一次都及时拨济灾款,如何还会有灾民?” “女皇陛下济灾是一回事,那些灾款是否发挥作用,是另外一回事。”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天云宫世代为善,更是以济民为祖训。女皇身为一朝天子,对自己的子民一无所知,更许手下那些自称为贤士的大臣们为所欲为。天云宫,只是做了该做的而已,为那些百姓讨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惊。 女皇不由得蹙眉,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她这样说,岂不是在指责她这个做女皇的不称职吗? 楼煜瞄了一眼女皇的神色,又看了一眼云千诺,用手掩唇轻咳了一声。 而侧妃的表情看似与女皇相同,心里却是窃喜。 惹女皇陛下不高兴,就是在自找罪受。 高玉更是一个激动,高声叫道:“大胆!竟敢对女皇出言不训,是大不敬之罪!” “陛下……” 女皇微一抬手,打断楼煜的话,看向云千诺的目光已不似方才那样平和:“照你的说法,是澈王做了什么有背民心的事了? 闻得此言,侧妃猛地一惊,急道:“陛下,王爷对陛下一片忠心,对朝廷更是尽职尽责,断不会……” “婉儿不必担心,朕自然是相信澈王的。”女皇笑着安抚侧妃,凤眸中快速地掠过一丝凉意。 云千诺看着侧妃那张我见犹怜的花容,心中不禁冷笑,她哪里是来看楼煜的,分明是替澈王打探消息来了。 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有意无意地移向窗外翠绿的枝叶,淡淡道:“千诺想先问一句,被天云宫劫去的那些财物是做何用的?” 女皇沉吟了片刻,抬眸看着侧妃:“婉儿入宫前家居元城,被朕赐予澈王后家中的房子便一直留在那儿。上个月澈王大寿,因着念家,特地谴人回元城将家中的一些物什压镖运来。” “敢问女皇,澈王可算是富可敌国?” “自然不是。宗亲王爷的财物自有祖制规定,富可敌国还是夸张了些。” “千诺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女皇可有兴趣?” 云千诺话音才落,却见一个门侍突然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地行了一个大礼,道:“启禀女皇,太子殿下和齐王来了,正在御书房外求见呢。” “谨儿来了?”提起自己唯一的儿子,女皇眉上一喜,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把云千诺的话也暂且扔在了一边,“快宣。” “是。”那人应声退出,少倾,便有两人缓缓推门而入。 悄无声息却又无比沉稳的脚步,让云千诺不禁转眸看了一眼。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矮的那个一身明黄色的丝织长袍,身形才不过到平常人的腰腹,那双遗传了女皇的高挑的凤眸让他看上去更多了些威仪。 而另外一个人相比较就要沉稳许多,他俊美的面容虽然和那小太子有几分相似,或者说他是与已逝的皇甫离长得像,而且或许是身为皇室宗亲,云千诺从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了皇家的威严。 而他似乎察觉到了云千诺的目光,在云千诺还不及收回视线的时候,四目相对。 仅仅对视了一秒,云千诺已经转过头平视前方。 挑了挑眉,他走到云千诺身边,单膝跪地:“微臣拜见陛下。” “儿臣见过母后。” “都平身吧。” “谢陛下。” “谢母后!” 两人从容地起身,将四下里环视一圈,齐王笑道:“臣弟可是打扰了皇嫂商议国事?”继而他目光一转,看向云千诺,“这一位可是天云宫宫主?” 云千诺这才侧身,冲他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对于这位齐王殿下,她略有耳闻。 齐王皇甫奚当年跟随先皇征战,后来娶了前朝的清宁郡主,不然如今这皇位也轮不到这位女皇陛下来坐了。 当然了,这只是外界的说法,事实的真相如何,除了皇室之人谁也不得而知。 女皇对此也不再见怪,对齐王笑道:“你的消息一向灵通。” “倒也不是臣弟。”齐王挑眉笑笑,“臣弟今日一大早便听得百姓们议论,楼煜此番又是功不可没。” 楼煜拱手还以一礼,面色冷清:“齐王殿下过奖了。” 齐王复又看向女皇,余光瞥及站在一侧的侧妃,眸子里一抹寒意转瞬即过。 女皇将他眸子里的寒意收在眼中,没有点破,看了看自从进来后就不发一言的皇甫谨:“谨儿怎么与你皇叔一起过来了?” “启禀母后,皇叔这几日正在教儿臣习武。”皇甫谨恭敬地道,“正巧听说了这事儿,便与皇叔一同过来了。恰好儿臣也想知道这其中因由,不知母后可介意儿臣旁听?” “谨儿说的哪里话。”女皇摆摆手,扶额想了一会儿才道:“朕记得云宫主说有东西要呈给朕?” 云千诺点点头,默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给已经走过来的高玉。 第二章:天云宫(六) 从高玉的手中接过纸条,女皇不徐不紧地打开,目光自上而下,方才缓和慈悦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上面所写的,都是什么?” 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云千诺缓缓说道:“正是我天云宫所劫的澈王殿下千里迢迢压镖运回澈王府的东西。” 云千诺的这一句话,让侧妃心中猛地一跳,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望女皇手中的纸上瞄去。 当看到上面列的长长的物什清单,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捏着丝帕的手指逐渐收紧。 将侧妃的表情看在眼里,云千诺冷笑道:“女皇说澈王府中的一切东西皆有祖制规定,可那上面的东西,只怕不在女皇所说的规定里面吧,这些说富甲一方只怕都是少的。” “哦?”齐王闻言不禁挑了挑眉,“连臣弟都好奇了,不知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女皇抬眸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终是把那张纸往前一伸。 齐王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薄唇便已扬起:“没想到,澈王府中竟如此富硕,上面的东西有的连臣弟都不曾见过。” 说着,已经把纸还回女皇手中。 楼煜亦是抿了抿唇,眸光微沉。 “陛下……”侧妃才唤出声,就蓦地止住,双手缓缓接过女皇送到她面前的纸,美目低垂,目光落在纸上,心念却是急转。 “陛下。”她面色一整,突然施礼跪了下去,“妾身不知王爷和天云宫有过什么过节,王爷生性耿直,有时说话难免得罪一些人,但妾身决不允许有人如此诬蔑王爷。” 她冷静沉稳的语气让云千诺不禁美目一眯。 难怪这个女人进澈王府不过多少时日就能哄得澈王对她死心塌地,连澈王妃都不顾,多年盛宠不衰,除了美貌,就是这一份心机,都不是其他小妾可以比得上的。 “婉儿。”女皇眸光一闪,站起身,亲自将她搀起,看着她无比委屈却又倔强的眸子,淡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朕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可是,看陛下的样子,是打算要相信她了。”侧妃语气一转,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想不到妾身与陛下这么多年的情谊,竟还不及外人的只言片语。” “婉儿这是什么话?”女皇听到她的话,凤眼里的寒意一闪而过,正要张口,小太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母后。” 侧妃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鹜,而原本就已经对侧妃失去了耐心的女皇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他,慈爱地问道:“谨儿可是有什么看法?” 皇甫谨抬头看了看齐王,见他对自己微微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勾了勾唇:“儿臣也不相信澈王会做出此等有违国法之事。但儿臣也相信天云宫主绝非有意滋事之人。” “倘若此事为真,则非同小可;而若此事有假,儿臣想这其中必有隐情。” “嗯。”女皇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谨儿认为此事应当如何?” “母后平日日理万机,儿臣愿为母后分忧。”说着,他突然一撩衣摆单膝跪地,“儿臣愿亲身领命,彻察此事,定还澈王清白。” 他的一番话让女皇心中一片宽慰,但很快又不禁生出一阵感慨,轻叹出声:“谨儿终是长大了……”她话一顿,语气有几分犹豫,“可你……” 齐王拱了拱手:“皇嫂,以臣弟所见,不如就将此事交给太子处理。太子虽然现在还小,但身为储君,也是时候受一些磨炼了。若皇嫂担心太子,臣弟可以从旁协助。” 齐王不愧是齐王,单从女皇犹豫的语气里他就知道了女皇在担心什么。 思考了许久,她终是点了点头,拂袖坐下,拾笔,醮墨,眸中已多了一丝肃然:“朕现在即拟一份手谕,以便你调查之时可动用一切你所需之人、物。” 高玉恭恭敬敬地接过已拟好的手谕,皇甫谨则垂首,双手平举过头顶,待手中落有实物,方躬身拜了一个大礼:“谢母后龙恩,儿臣定不会让母后失望!” 女皇眉眼含笑着摆摆手,看着皇甫谨的眸子温和得一如普通母亲看待自己的儿子:“行了,快起身吧。” 从容地站起,皇甫谨手腕一抖,已将那份明黄色的帛卷收入袖中,然后侧脸看向一旁安静如画的云千诺:“不知云宫主可满意?” 淡淡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对上皇甫谨那双如墨玉般却又无比清亮的眸子,她淡淡地道:“这些本是国议,此次若非形势所迫,千诺身为局外之人,断然不会插手其中。对于此事,过程如何不足轻重,只求太子殿下能真正给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们一个公道。” 她的声音如泠泉击石般在御书房中轻漾开来,皇甫谨看着她面纱下些许模糊的轮廓,竟然有一种想要一探庐山真面目的想法,然而也只是一瞬间的莫名,他回道:“这个自然。” “即如此,”云千诺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澄澈如洗的天空,轻轻吐了一口气,“千诺毕竟是武林中人,皇宫重地实不宜久留,便在此告辞了。” 闻言,余几人皆看向她,果真见她抬步就往外走。 “云宫主且慢。” 云千诺脚下一顿,侧脸看着大步走向她的中年男子,柳眉微挑:“不知齐王还有何事?” 齐王停在她面前,门外和媚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在他的背上,将他墨色的长发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褐色。 “宫主可是要回天云宫?” 云千诺颦了颦眉:“齐王以为呢?” 她语气无波,乍一听,只觉隐隐透着几分不悦。 齐王笑了笑,解释道:“宫主不要误会,本王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宫主就这样回去,略有不妥。” 云千诺顿了一下,问道:“那依齐王之意,千诺应当如何回去才算妥当?” “此次事件虽非宫主有意揭起,但也源于宫主。而这其中细节想必也只有宫主最为清楚。故此请云宫主暂且留下,以便能早日了结此事。” 听得他话里的意思,云千诺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在请她留下来协助他吗? 暗自思忖片刻,也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事情还没头没尾,现在回去,倘若突生变故,只恐又生事端。 而这齐王似乎与那澈王并不合拍,如果能借他之力在这件事上将澈王扳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如此想着,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就依齐王之意。” 齐王闻言对她拱手施了一礼:“皇甫奚先在此谢过宫主。”末了,又问上一句,“不知宫主是否要住于宫内。若是宫主愿意,也可暂时住在下的府邸。” “多谢齐王美意,”云千诺摇了摇头,“千诺还是……” “陛下。”后面的话还没说出,侧妃突然出口打断,此时她的眸中已无泪色,一双洁白无暇的玉手搀住女皇的手臂,娇声柔语,“不如就让云妹妹住在宫中吧。虽然她对王爷有些误会,但妾身不知为何总觉着和云妹妹亲切得很。再者,妾身也方便多和她解释解释,若能消除隔阂,岂不两全?” 她那一声“云妹妹”喊得着实亲热,听得云千诺心中不禁冷笑,她这样说出来,就是想开口拒绝也难。 果然,女皇很满意侧妃的识大体,没有思考便直接开口道:“婉儿盛情,云宫主莫要辜负了才是。若正好西苑的宜蓉阁空着,云宫主暂且住在那里可好?” 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云千诺默默欠身,微冷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恭敬不如从命。” 女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事情谈完了,你们都下去吧。” 云千诺闻言,抬脚离去。 楼煜和侧妃行了礼后也跟着出去了。 几人离开后,御书房中只剩下齐王和太子。 “皇嫂,这次既然都抓到澈王的把柄了,为什么皇嫂还要放他一马?”齐王不解地看着女皇。 女皇闻言,摇了摇头:“八皇弟,都十年了,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般冲动?要扳倒澈王,仅靠这一件事是做不到的。既然做不到,我也不介意送他一个人情。” 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齐王没有过多询问,反而是不悦地问道:“那赵婉怎么办?皇嫂把她送到澈王身边,是让她监视澈王的一举一动的,可臣弟看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还处处维护澈王。今日她竟然还敢拿皇嫂提高自己的身份……”说到澈王的侧妃赵婉,齐王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一颗棋子罢了,八皇弟何苦如此上心?”女皇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若她安分守己,澈王此事一了,我自会给她一个好去处。若她帮着澈王对付我们,那么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说完,她似乎是厌烦了这个话题,看着自己的儿子温和地笑道:“谨儿刚刚怎么会想要插手这事呢?我见你对那位云宫主还挺……和善的。” 皇甫谨继承了他父亲的面容,性子却是不像他,虽年纪虽小,行事却有理有条,进退有礼,听到母亲的问话,他面不改色淡淡地道:“儿臣只是好奇。云宫主以女儿身撑起一宫事宜,这样的人在与人相处时定会给人一种恃才傲物的感觉,可是儿臣觉得这位云宫主却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有几分好奇而已。” 女皇和齐王听闻他这话,皆是一怔。 “罢了罢了,你既对她有好感,我也不会对她如何。若你再年长几岁,说不定我还真的会把这位云宫主变成我的儿媳妇,只可惜……”女皇颇为遗憾地瞥了一眼才不过十岁出头的儿子,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的嫌弃。 皇甫谨:“……”他果然不是亲生的! 齐王:“……”皇嫂想的可真远,小太子才十岁啊,你谈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女皇陛下怀孕后就一直想要个白白嫩嫩的女儿,想着有了女儿后要把她培养成下一个千古女帝,可谁知道生下来后竟然是个儿子,这让她郁闷了好久,同时也让小太子有了噩梦。 ——拜女皇所赐,小太子三岁之前都是穿女装过来的,直到后来大臣们实在是不忍直视,这才出言劝诫女皇,让小太子换回了正常的装扮。 到现在,御书房中都还有小太子穿女装的画儿,有时候小太子来御书房都还能有幸再亲眼目睹一次自己的童年。 想到这些略带阴影的回忆,小太子眉心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母后,”小太子感觉不妙,想开溜了,“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 “等等!”女皇显然是想起了自家儿子被打扮成闺女的样子了,笑眯眯地道,“我突然想起我这里还有些你小时候的画,咱们一起看看。” 小太子手撑额头:“……”头好疼。 齐王拍了拍倒霉侄子的肩膀:“想开点。” 小太子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自家王叔:“……” 这女人这样,还不是你们以前惯出来的? “母后,您要是想闺女了,可以把无忧召进宫来陪您。”小太子顶不住自家母后了,只能把堂妹推出来当挡箭牌。 ——皇甫无忧,齐王的宝贝女儿,比皇甫谨小三岁,是个可爱又软糯的小包子,每每让人看见就心生喜爱。 或许是因为皇甫无忧的母亲是女皇以前的好友,所以她爱屋及乌,对这个小姑娘也喜爱得很,小姑娘一出生就赐了名号:荣华郡主! 闻言,齐王瞪了一眼祸水东引的侄儿,每次皇甫无忧进宫,没有个十天半月是出不了宫的,这让宠女如命的齐王殿下根本受不了,所以平时里只要女皇一说把荣华郡主送进宫里来陪陪她时,他都会插科打诨,为的就是打消女皇的想法。 为了不让自家宝贝女儿被接进宫,齐王殿下可真是什么法子都使出来了,聪明劲儿都用在这上面了,这让女皇陛下好笑又好气,有时候看他用那张俊俏无瑕的俊脸使出那般赖皮的手段,真想学先皇直接在他屁股上踹两脚将他踹出宫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陛下,无忧这几日正跟着嬷嬷学规矩,不大适合进宫,所以——”齐王拱手道。 女皇看着互相伤害的儿子和弟弟,心里好笑不已:“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两人应声道,等他们都出了御书房才反应过来,刚刚他们又上母后(皇嫂)的当了。 (╰_╯)#又被耍了! 小太子和齐王离开以后,御书房里安静了良久,女皇撑着下巴,眼神有些空白,身居高位多年,她几乎都快忘记了当年的事情。 轻轻一叹,她低声道:“皇甫离,我想你了。” “一别经年,女皇陛下还保持着当年的初心,这让我很满意!”女皇的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御书房中响了起来。 她眸子一眯,厉声道:“谁?” 第二章:天云宫(七) “十年的时间流逝,看来果然会改变很多,女皇陛下都已经忘记在下了。”话音一落,两个人影缓缓地出现在女皇的面前。 看到这人,女皇一惊,起身的同时打翻了手边的茶杯,顿时浅绿色的茶水顺着案桌徐徐流下。 “你……临渊公子?” “陛下?” 听到御书房里传出的茶盏打翻的动静,外面候着的宫侍出声唤道。 稳了稳心神,女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无事。” 她的目光缓缓地滑过面前的两人,临渊她认识,十年前,正是因为他的指点,才会有了今天的自己。 只是十年过去了,他的容颜依旧,没有一点改变,虽然心里早就猜测过他不是凡人,可当这个猜测被证实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许惊讶的。 临渊淡淡一笑:“这十年来,陛下对天下的治理我都看在眼里,看来,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平复了心绪,女皇看着临渊的目光平静了下来,闻言笑道:“虞歌还要多谢公子当年相赠之恩!” 她的视线扫过临渊身边的浮生,秀眉一挑:“这位是?” “浮生!” 淡淡的两个字让女皇听出了临渊话里的不欲多谈之意,想来这人是对临渊极为重要的存在,她也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去多问。 临渊脸色微沉,嘴角轻抿,显然很不愉快。 对于浮生,他当年并没有将之公布于世,也没有打算让更多的人见到她,因为他想着待事情处理完后,他就会从他们面前消失,再也不见,却不料十年后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跟着云千诺又回到了京城。 “陛下对云宫主劫持澈王寿礼一事是如何看的?”临渊负手而立,看着女皇直白地问。 女皇有些诧异:“云宫主的事情,临渊公子也知道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跟着她而来的。我们在天门山脚下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因为好奇,所以就跟着她来了。陛下应该知道,这件事跟云宫主无关,澈王……”他顿了顿,“你对澈王的打算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只是希望你能一如从前,保持住你的那颗赤子之心。这天下,唯有你初心不变,才会变得更加昌盛!” “虞歌知道了,谢公子赐教!”女皇浅笑,“公子回来,可有住处?” 秉着看热闹的心态,临渊想了想,道:“现在还无,不过你不用为此考虑,我们就在宜蓉阁,有事你可派人去寻我。”说完,临渊和浮生的身影一颤,便失去了踪迹。 女皇沉吟不语。 宜蓉阁?那不是她给云千诺安排的住处吗? …… 皇宫花园内,暖风徐徐,入目皆是夺目的娇红鲜绿,莺燕齐鸣。 如金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枝叶上,使得本就翠绿如玉的叶片直要滴出水来。 而花园的中央,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白衣与白衣相应成景,与周围的景色相衬,显得无比和谐。 鼻尖萦绕着或馥郁或清淡的花香,云千诺却是怎么也没有那个心情去欣赏一番。 别人或许不知道,难道她自己看不出来? 她此次进宫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依常理,那侧妃应该巴不得自己离她远远的才对,可现在,她竟主动热情地邀请她留下。 云千诺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云千诺从头到尾可是一点都没看出她对自己有半点好感。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云千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看来凡事都得小心为上了。 “宫主似乎有心事?” 走在前面的白衣男子突然出声,云千诺回过神,看着那个从她进御书房,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不怎么着边际的话:“你和齐王,是朋友?” 又走了两步,他才接着道:“齐王与义父一向不和。但,固然如此,齐王也从未视楼煜为敌人。” 云千诺颦眉:“那他为何还要揽下此事?就不担心自己徒添负累?弄不好,还会遭人话柄。” “面和心不和,陛下并不知情。” 云千诺有些明了地点点头:“难怪他要以送我为借口把你支出来,终究还是介蒂你的身份吧。” “也许吧。”淡淡地应了一声,楼煜微眯着眼睛看向亮得有些晃眼的天空,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说些什么。 云千诺也不再问,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两边的景色。 一路默默,不多时,二人已站在了宜蓉阁门前。 一股风扑来,云千诺只觉夹带了几分清凉的水气,又透着几许淡雅的花香。 望四下里望了一遭,果见不远处乃是一方荷塘,几支新绽的荷花洁然挺出水面,粉嫩的花瓣随风轻轻摇曳。 此时,宜蓉阁房门大开,几个宫女正不慌不忙地清点打理。 其中一个偶然抬头,正撞见门外的两人,忙扯了其他几个垂首迎上来,俯身施礼:“见过楼大人,见过姑娘。” 楼煜摆摆手:“这里无事,你们只管忙你们的。” “是。” 看着她们依言退回阁内,楼煜转向身边的女子道:“宫主就暂居于此。若有所需,直接吩咐宫人们即可。楼煜有职在身,先行告辞。” 云千诺微微颔首,目送他走了几步,便转身径直来到荷塘。 负手阖眸,迎着扑鼻的荷香伫立了好一会儿,身后渐传来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姑娘,宜蓉阁已收拾好了,姑娘去看一看可是合心意?” “不必了。”她依旧面朝着荷塘,白色的长纱飘逸灵动,宫女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竟也不觉怔住了。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再站会儿。” “是。”屈身施礼退下,才转身,却见得前面拐角处前呼后拥着一人而来。 待到看清来人,宫女迈出的步子硬是又退了回来,转身道:“姑娘,侧妃娘娘来了。” ——因为赵婉与女皇陛下的那份交情,所以宫中的人都会尊称赵婉一声娘娘。 美目缓缓睁开,云千诺仍是一动不动,直到一众人来到身后,听到宫女屈身行礼:“侧妃娘娘万福。” 赵婉懒懒地摆了摆手:“宜蓉阁里可都收拾好了?” “回侧妃娘娘,已打理好了。” “嗯。”轻轻地应了一声,她这才走向已不知何时转过身的白衣女子,上前极其自然地拉起了云千诺的手,温声道:“姐姐自做主张将妹妹留在宫中,妹妹可是生气了?” 不动声色地将手掌抽离,云千诺看着她泛着盈盈水波的眼睛,眉头不动声色地微蹙,道:“岂敢。” 赵婉脸色一屈,哀声叹了口气:“听妹妹之言,便是心中对姐姐不悦了。” 云千诺唇角溢出一丝冷笑:“若侧妃娘娘执意这样想,千诺也没有办法。” 赵婉脸上讪了讪,而即刻便已笑颜如花:“罢了,是姐姐自讨无趣了。” 目光掠过赵婉停在她身后一众宫女捧着的物什上,云千诺柳眉一挑:“侧妃娘娘这是何意?” “宜蓉阁久无人居,想着里面的东西也都落了旧了,故此姐姐特地选了一些小玩意儿,摆在妹妹那里,看着也舒适些。”说完,赵婉一挥手,那些捧着东西的宫女便要往宜蓉阁里去。 “且慢。” 众宫女皆疑惑地回头看着唤住她们的白衣女子,又把目光投向赵婉,停在了原地。 “侧妃娘娘美意千诺心领了。只是这些东西太过贵重,千诺乃是习武之人,只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去,岂不可惜?再者,千诺不过暂住几日而已,到时候这些东西又得送回娘娘府中,如此一来,岂不麻烦?” 听她这样说,赵婉心知自己多说也是无益,故作无奈道:“既然妹妹执意,姐姐也不好勉强。” 她又一摆手,那些宫女皆恭敬地退回原处。 目光掠及云千诺身边的那个宫女,赵婉登时皱起了黛眉:“妹妹远道而来,自是贵客,怎能容这些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在身边使唤?” 说着,她已招了近身的两个侍女上前,向云千诺道:“这两个丫头在我跟前已近一年,还算聪明伶俐,就让她们先在你身边伺候着,若是不满意,姐姐再与你换两个来。” “不必了。” 云千诺极其干脆利落的三个字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赵婉也是愣了一下,却依旧笑得大方得体,妩媚动人:“妹妹何必与姐姐客气……” “千诺一个人独居惯了,素来不喜身边有人服侍。辜负侧妃娘娘一番好意,还请侧妃娘娘见谅。” 云千诺几近清冷的语气让一旁的宫女不禁替她捏了一把汗。 且不说以前赵婉和女皇陛下的情分,就说自打被赐给了澈王以后,恐怕就连澈王府中的澈王妃也不曾用过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而现在…… 那些个宫人偷偷瞄了一眼赵婉的脸色,却见她只是微微僵了一下,马上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 话音才落,却见一个宫女慌慌忙忙地跑过来,对赵婉施了一礼,便凑身在赵婉耳边说了一句话。 赵婉面色微变,暗自思忖了片刻,转身对云千诺歉意一笑:“我府中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不能在此多陪妹妹了。若是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遣宫人告诉姐姐。” 把她最后的一句话直接忽略,云千诺淡淡道:“侧妃娘娘请。” 目送那一众人消失在拐角处,云千诺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宫女道:“走吧,带我去宜蓉阁看看。” …… “澈王入宫一事女皇可曾知道?” “回娘娘,女皇陛下仍在御书房与齐王、太子殿下商议要事,故还不知此事。” “嗯。”眉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赵婉回头朝云千诺站立的荷塘方向望了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眸中寒意渐重。 是夜。 一袭白衣独立于荷塘边上,因着这里离正殿偏远,巡视的侍卫自是不多,较之别处也自然清净不少,风带着几许湿凉扑在脸上,只觉全身都舒爽下来, 也不知站了多久,云千诺正准备转身目去,然而脚还末动,耳边便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响动。 美目一眯,朱唇缓缓扬起,身形一动,只见塘内的荷枝摆了两下,周边哪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 仅仅过了两秒钟,不远处,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快速地往宜蓉阁的方向掠来。 几个简单的纵跃,最后停在阁前的一棵大树上,匿身在繁茂的枝叶之中,而那棵树的位置,正好斜对着窗口,从撑开的窗户往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间的一切。 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拨开树叶,才把眼睛凑过去,突然间听得身侧一阵急厉的风声。 几乎连想都没想,他猛地向地面扑去,一连翻滚了几个周身才支起身子。 目光斜及他刚才隐藏的那棵树,却已经连枝带叶地簌簌落下一片。 心中暗叫一声好险,他刚要起身,只觉颈上一凉,紧接着便是一股浸骨的寒意从颈至全身蔓延开来,仿佛整个人坠入了冰窖之中。 他几乎是僵硬着脖子把头转过来,雪亮的剑刃晃得他眼睛一阵刺痛。 目光沿着剑尖往上,女子冰冷的声音已经从头顶上传了下来:“你是何人?” 黑衣人没有做声,仅抬头看了一眼,便很快垂下眸子。 似乎预料到什么,云千诺突然侧锋一挑,面巾扯落,果见那人口中已溢出黑色的浓稠液体,两眼发直,双目无光。 云千诺秀眉微蹙,却也无过多惊讶。 往四下里望了一眼,听到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左手一探,腕上倏地弹出数根绣针,牢牢扣住黑衣人的衣带,继而手臂一动,那男子已斜斜飞出几丈远。 而落地之时在云千诺刻意加重的力道下发出的一声闷响,在静谧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前面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云千诺宽袖一拂,在绣针飞回之际,人亦已闪身跃起。 宜蓉阁内的烛光随之而灭。 不多时,两个人影从黑暗中徐徐走出。 临渊瞥了眼已经熄灯的房间,又瞥了眼几丈之外的黑衣人的尸体,唇畔浮现出一抹有趣的笑意:“这位云宫主当真是冰雪聪明!” 浮生拉了拉他的衣袖,企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里,见他低头看下来,小声问道:“公子知道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吗?” “不外乎与澈王府有关罢了。”临渊含笑道,“想来赵婉要求云千诺留下来的时候就打了这样的主意,只是没想到澈王府派来的人这样弱,在云千诺的手上一招都过不了就被抓住了。” 而且还被逼的服毒自尽,真是丢脸! “她故意让巡逻的侍卫发现,就是为了把这件事情闹大,同时也是给赵婉一个警告。” 回头看了看云千诺所在的房间,浮生道:“那公子觉得,云宫主和那位楼大人怎么样?” 俊男美女真是亮瞎人的双眼啊!! 更何况还是云千诺这样拥有武林第一美人儿之称的女子。 明白了这小姑娘话中的意思后,临渊哭笑不得,屈指轻轻弹了弹小姑娘光洁的额头,笑道:“你可别胡来,缘分自有天定,岂是你能所瞎胡闹的。况,云千诺和楼煜的缘分,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完全看清,想来是时候不到吧。” 浮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道:“浮生知道了,不会胡来的。” 临渊失笑,摇了摇头,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吧,既然云千诺自有想法,那我们也不必过多干涉。” 浮生不满地朝他做了个鬼脸,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脚跟了上去。 宜蓉阁又恢复了安静,似乎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错觉而已。 夜已经深了。 第二章:天云宫(八) 次日,西苑出现刺客一事即刻就传遍了整个皇宫,闹得上下人心惶惶,女皇陛下更是下令派楼煜亲自彻查。 宜蓉阁。 云千诺早早地用过早饭,遣了宫女出去,自己一个人捧书品茶,一派清闲。 “云宫主倒是悠闲自在。” 对于白衣男子的造访,云千诺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随手指了一下对面的位子,然后提壶注了一杯清茶。 “如果楼大人同意的话,千诺也可以去抓一两个刺客,练练身手。” 她少有的玩笑语气让正欲抿茶的楼煜动作一顿,继而唇角溢出一丝笑意,回道:“如若宫主出手,相信楼煜定能事半功倍。” 云千诺亦清淡地扬了扬唇,放下书,指间把玩着白色的小瓷杯:“只可惜千诺这回怕是帮不了什么忙了。如果楼大人见到了那刺客,定知他是咬毒自尽的。” “这个,楼煜自然清楚。只是他毕竟是在宜蓉阁附近被发现的,女皇陛下也正担心宫主是否危险,楼煜只好亲自来了一趟。” 白皙的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桌面,云千诺望向门外:“千诺的武功虽不如护卫,但对付几个刺客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昨晚那人并无要刺杀之意,只怪他藏得不好,一个不小心,就被发现了。” “如此,楼煜便放心了。”举杯饮尽杯中的茶水,楼煜缓缓起身,“楼煜有职在身,先告辞了。” 没有回应,云千诺把目光从屋外移向他一袭白衣上,突然唤道:“楼大人。” 踏出门槛的脚步一顿,楼煜侧身看向她:“宫主有事?” 他刚好止步于日光下,早晨温和的阳光照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让云千诺有一种恍似不真实的感觉。 “难民的事,你义父可曾责怪于你?” 楼煜微微一怔,却是没想到她会问那件事,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日我去见了义父,他也是受人蒙蔽,听信外人传言,说难民中有人身染时疫,这才下令封闭城门,阻止难民入城。” “你相信?” 楼煜挑眉:“为何不信?” “那我昨日在御书房如此针对你义父,你不生气?” 楼煜无谓地笑笑:“一来,楼煜相信义父的为人。再者,正如太子殿下所言,楼煜也相信宫主不是有意滋事之人。想来,这其中有人作梗也说不定。” 听完他的话,云千诺忽地就沉默了,其实也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注视着他站在阳光下的一袭白衣,异常的夺目,清冷的气息,却又似乎有一丝一丝的光环围绕,让人止步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好像也是猜到了屋里的女子不会再说些什么,楼煜抬头眯了一眼东方天际上温煦的白日,薄唇轻启:“楼煜告辞。” …… 一整天下来,除了早上楼煜意料之中的到访,都没有人踏足宜蓉阁,而一向喜清静的云千诺也乐得清静。 暮晚时分,云千诺一个人寻了个过风的阴凉处,静静地站着,心下里正细细得一步步推敲着。 赵婉对她的心思如何她不是不知道的。 且不说自己初入皇宫,就是整个京城,她天云宫也极少有结下梁子的。 至于要说过节吗…… 除了两月前的左丞,就是现下的澈王爷了。 那么昨晚的刺客,能在皇宫里出入的,十有八九就与她有关了。 那个表面上温柔可亲的女人。 听说过最毒妇人心,尤其是这皇宫里的女人,都是美艳而致命的罂粟! 本来云千诺还猜测着那个女人把她留在宫中的目的,但就在昨晚看来,云千诺也大致度了个七八分。 终究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些,本想把那两个宫女送过来安插在身边,不想被堵了回去,于是大胆地派人来监视。 到底是做贼心虚,呵! 她又大张声势地把“刺客”一事弄得满皇宫人尽皆知,应该可以消停一阵子了吧。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末了,云千诺突然不轻不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到花树后淡然走出的人耳边。 仍旧是一身明黄色的长袍,腰间随意系了块质地极好的白玉,脚步轻缓,却沉稳有力。 “太子殿下造访,千诺有失远迎。” “方才见宫主思事出神,不忍打扰,失礼了。” 皇甫谨无谓一笑,嘴上虽这样说,但语气里却是自然无波,一点歉意也无。 负手走到女子身边,却见女子只那一句后便再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也极应景地沉默下来。 也不知是站了多久,周边已不觉暗了下来,原本夕阳余辉下暗红的天际,也渐蒙了一层氲氲的深蓝。 “太子殿下相信千诺昨日所说之事?”她突如其来的轻语擦破了周边的寂静。 而男子似乎知道她会开口,勾唇浅笑:“宫主不希望孤相信吗?” 云千诺没有回答。 如实说,她也不敢笃定。 毕竟,她对身边这位太子殿下的了解实在不多,只知他是女皇陛下膝下唯一的儿子,先皇早逝,因此皇室中只有皇甫谨一个皇子,而他年龄虽小,却极为聪明能干,不少皇室宗亲都对这位太子殿下抱以极高的厚望,同时,作为下一任的新皇,他也无疑是极为合格的。 “楼煜应该告诉过宫主,齐王叔与他义父一向不和。” 云千诺点点头:“说过。” “齐王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孤,那孤又有何理由不相信宫主?” 云千诺默然,沉吟片刻,道:“太子殿下希望千诺如何帮你?” 闻言,皇甫谨亦顿了一下,方笑道:“云宫主果真快人快语。 “楼煜为人孤傲清高,可澈王老谋深算,大权在握,还是皇室中辈分最高的王爷,哪怕是孤的母后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可楼煜说到底是他的义子,故,孤连同朝中几位元老多番上书方让母后将兵权收回。” “那他岂不是恨极了你?” 皇甫谨无谓地笑笑:“母后早在前几年就有此意向,只是每次上朝商谈此事澈王必然会连同其他的宗亲,以此来抵抗母后。” 云千诺道:“他们也只能这样,难不成要坐以待毙?” 皇甫谨浅笑着叹了口气:“他是只老狐狸,怎甘心为人鱼肉,孤夺了他险些到手的兵权,于他而言是个极大的威胁。更何况孤将来会继承皇位,只怕他做梦都想将孤杀之而后快。” “那太子殿下打算如何?” 皇甫谨抬头望了一眼深蓝色的天暮,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孤本不想这么快就有所行动,怎奈形势有变。”话微顿,他看向云千诺,道,“宫主此番劫了他的财物,不知具体数额多少?” 蹙了蹙眉,云千诺轻轻摇了摇头:“具体数额还没来得及细查,只是……粗计之下……” 云千诺蓦地停住,眉间多了几分疑虑之色,看向身边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太子:“若说除了他自家之物,在加上其他官员贿赂之数,也不该有这么多。” 皇甫谨凝眉,深邃的眸子里似有精光闪过。 末了,他侧身对云千诺道:“这本是朝中之事,却不想把宫主也牵扯进来。” 云千诺拂了拂袖口,轻舒了口气:“说来,若非他自己把火烧大,千诺又怎想趟这滩浑水。” “澈王心胸狭隘,只怕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昨晚的刺客,相信宫主心中有数。” “这个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既是赵婉亲口将我留下,若我在宫中出事,她也说不过去。” 皇甫谨哑然。 事实上,的确如此。 刺客一事折腾了几天,也已很快平息下来,各人安分做好自己的事,已经习惯了置身事外。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想要立命安身,首先就要学会装聋作哑。 而云千诺的那一记敲山震虎也似乎颇有成效,几天下来,赵婉都不曾露过一面。 一日早,晨曦初露,云千诺站在阁门口,习惯性地缓缓呼吸一口清晨微凉的清新气息。 环视四周,袖中纰瓴剑的温度自指尖蔓延。 这样的环境,不练剑岂不是可惜?只是…… 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左手按上右肩,不由得颦眉。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愿近段时间里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否则,只怕她堂堂天云宫主就要留下笑柄了。 思及此,她兀自摇了摇头,举步便向一条小径上去。 宜蓉阁坐处较偏,周围几乎没什么主殿,相较别处,花花草草的反倒多些。 一路随意地看着走着,至某处时,突然止步。 这是……练剑的声音。 能在皇宫里光明正大地练剑,云千诺往前细望,果然,竟不觉间来到了他的住处。 小苑不大,但一眼看来只觉空旷,似乎是专意为习武而备。 此时,空气中剑鸣呜然,恍若龙吟,一袭白影衣衫舞动,手腕翻转,或挑或刺,雪亮的剑身化作一抹白影,光影迷乱之间,亦真亦幻。 步法移换,每一套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回身一剑刺出,男子目光恰好撞及门外的一袭白衣,动作微顿,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回鞘收身。 对门外女子的到访有些意外,楼煜怔了两秒钟,方往后退过一步,单手作了个请进的姿势。 而云千诺却也并无特地寻他之意,偶然遇到,也不好多做推辞,颔首致意后,便轻步走了进来。 “随意逛逛,听到有练剑的声音,一时好奇,不想打扰了楼大人。” “无妨。”楼煜提壶缓缓注满一杯温茶放置云千诺面前,“女皇陛下早朝未下,我也是一时偷闲。” 云千诺举杯小抿了一口,抬眸看了一眼与上回来时无异的小厅,目光最终停在里屋墙壁上的古铜宝剑上。 “听宫人们说,边境疑有战事?” 楼煜微微颔首,道:“朔国近几个月蠢蠢欲动,好在不足为患。” “朔国?”云千诺低语,似有疑虑,“即知是以卵击石,为何还要作此无用之举?” “朔国国土狭小,人力较之别国自是弱了不少。加之国境内气候不适,耕作不宜,他们除了扩充疆土,亦或是到邻国临近边境一带抢夺粮食,别无他法。” “四年前,他们盯上了邺峪关,三万人马直驱入境,径攻邺峪。虽说他们国小民弱,但训练出来的将士却个个是骁勇善战的猛虎,女皇陛下命我领兵五万,也和他们耗了近半月才将他们逼退回界。虽没有降服,却也元气大损,近年来都没什么动静。” 末了,楼煜把玩着指间的杯子,轻叹了口气:“兽类尚且知道疏死一搏,更何况是一个国。想来,这几年他们也是极艰难的。” 他的语气隐隐带了些愁绪,让云千诺听得心中也不禁堵了起来。 谁都不喜欢战争,因为它永远凌踏在无数的鲜血与骸骨之上。 可是,只要有人,为了生存,就永远都不会停止杀戮。 云千诺垂眸看着杯子里清漾漾的水纹,蓦地意识到一大早起来就谈这些沉重的国家大事着实有些煞心情。 她轻吐了口气,抬眼时,目光恰好落在他臂肘边的红色宝剑上,即使没有出鞘,但那股天然浑成的强劲剑气远远便给人无形之中一种压迫感。 “白虹剑历来为武林之宝器,百年前无故匿迹,不知大人是如何得到它的?” 她此言令楼煜微微愣了一下,睨了一眼肘边的宝剑,道:“白虹剑是七年前义父所赠,至于它因何会到义父的手中,楼煜也不得而知。” 云千诺闻言挑眉,幽幽道:“看来,你义父当真是极疼爱你的。” 楼煜象征性地勾了一下唇角,举杯轻啜,不语。 他清淡描写的表情让云千诺不觉皱了皱眉:“那,你是不是会为了效忠于他而做任何事?” 侧脸抬眸,他的眸子突然有些看不透的深沉:“楼煜的一切,包括性命,都是义父所赐。” “所以呢?” 他挑眉,眸子里的深沉也只是一瞬,平平淡淡,让人看不出他的心绪,反问道:“所以什么?” 似是有意停了一下,他缓缓移开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别处,接着道:“养育之恩大于天,云宫主希望楼煜应当如何?或者,楼煜问一句宫主,如果是你,你当如何?” 他语气极其平淡,却让云千诺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答,好一会儿,才应道:“如果这一次真是他错了呢?你,也要跟他一起错吗?” 转动杯子的手指蓦地僵住,剑眉蹙起,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条线,默然。 云千诺留意着他的表情,心中突然有些后悔问出那句话。 自古忠义难两全,楼煜是他的义子,换做是谁都不好抉择。 “对不起。”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让云千诺自己也暗暗惊了一下,迎向楼煜亦微微异色的眼光,抿了抿唇,道,“方才是千诺的无心之言,大人,不要太在意。” 片刻的沉默,楼煜摇头无谓地笑笑:“无妨。” “一大早扰了大人练剑不说,还坏了大人的心情,“云千诺佯装轻叹道,“看来,千诺以后还是少出门为好了。” “宫主说哪里话。”楼煜轻笑,薄唇弯成一个性感的弧度,方才沉默的阴云已然不见,“楼煜本就没听在心上,反倒是宫主在意了。” “那便好。”云千诺看向门外,阳光已较来时亮了许多,屋檐上的赤瓦琉璃折射出闪闪的光泽,“看这时辰,你们女皇陛下也该下朝了,大人公务在身,千诺也该告辞了。” 她说罢已拂袖起身,楼煜送她至苑外,亦抬头看了看刺眼的白日,挥手弹了下微皱的衣袍,阔步往正殿方向而去。 边境的战事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宫里的任何人。 四年前楼煜领兵击退朔国一役早已在他们心中立下了难以摧磨的威信。 四年前,楼煜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如今四年过去,楼煜无论是武功上长进还是领兵作战的成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就算真的要打仗,他们也已认定了输赢。 然这些也只是那些心虑浅显的宫人们的想法,而朝廷上的那些狐狸们想的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当今天下离国统一,国力强盛,然也有一些边境小国对离国蠢蠢欲动。 女皇陛下看得明白,却没有出兵攻打他们,盖因十年前女皇陛下登基时,为了给逝去的先皇和才刚刚出世的太子积累福祉,曾下召于全国:今朕在朝一日,决不首起战事! 且女皇陛下勤政爱民,国力越发强盛,百姓风调雨顺,后来太子逐渐长大,锋芒渐显,女皇便开始培养太子的能力,渐渐有意无意的放权给太子,甚至连兵权都给了他,加之骁勇善战的楼煜,他国即有虎视眈眈者,自是不敢冒然侵之。 而此次朔国蠢蠢欲动,确于情理之中,但也不排除与他国私盟的可能。 倘若真是如此,离国便是背腹受敌,情况就大不妙了。 顾及此,几位元老联合上书,劝女皇颁令操练兵马,以楼煜为首,加之朝中其他几位大将佐助,做好万全之策。 第二章:天云宫(九) 京城向来是一国首都,它的繁华绝非徒有虚名。 云千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慢悠悠地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宽阔的街道两边,美味小吃,折扇字画,首饰玉器,还有各色商铺,叫卖声不绝于耳。 兜兜圈圈绕了约半个时辰,云千诺揉了揉酸痛的右肩,美目半眯,余光瞥及身后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默叹了口气:还真是麻烦啊! 又随意走了几步,偶一抬头,忽见一茶铺,这边牵了马正要过去,目光突然撞及前面一个人身上。 他也是牵了一匹马,纯白的马,配着他一身胜雪的白衣,即使行于万千人流之中,让人永远第一眼便能寻到他。 “宫主今日好雅兴。” 正想着,他亦已不知何时看到她一袭白衣,缓步走了过来,抬眸看了看那家茶铺。 云千诺耸耸肩,食指一竖,指向微微有些阴沉的天:“难得今日不怎么热,你那皇宫跟个牢笼似的,再不出来透口气,好好的人也要闷出病了。” 楼煜浅笑一声:“那不知宫主可否赏脸,今日楼煜坐东。” “有人请喝茶,何乐而不为?”说罢,将马缰系在桩上,负手走了进去。 “宫主如何出得宫来?” 袅袅水汽从墨紫色的砂壶流淌至同样紫色的精致砂杯中,一股茶独有的清香随之静散四溢,还未入口,已觉唇齿生香。 修长纤细的手指抚过杯身,云千诺放在鼻前轻嗅。 “几日前,太子殿下给了我一块令牌,以便自由出入皇宫。”然后移至唇边,小抿一口,待到茶香满口,她方又问道,“楼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女皇陛下命我于西郊场地操练兵马,昨夜宿在了那边,方才也是从那里赶回。” “操练兵马?”云千诺道,“看来,千诺很快就要改呼你为将军了。” 杯子在唇边止住,楼煜浅笑着摇摇头,目光随意地看向楼下,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继而眸子一动,剑眉缓缓皱起,却又很快舒开。 好看的薄唇弯起一个弧度,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宫主出宫是要去哪儿?” 云千诺见他的神情心下自是明了,回道:“有些朋友现在在城外,许久不见,故前去探望。”顿了一下,又道,“不知道楼大人有没有兴趣与千诺一道?” 楼煜一愣,抬眸挑眉:“既是宫主的朋友,楼煜若前往,岂不成了不速之客?” “怎会?”指腹摩娑着粗糙的杯身,云千诺道,“我那些个朋友们很特别,且又极热情好客,如果大人去了,他们一定很高兴。” 楼煜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微微蹙眉,略作思忖,虽仍有疑虑,但还是道:“既然宫主都这样说了,楼煜焉有不去之理?” “如此甚好,只是……”云千诺睨了一眼楼下,幽幽道,“有几个好事的似乎对千诺不怎么放心……” 楼煜淡笑一声,饮尽杯中茶水,右手自袖底一翻,双指间已不知何时夹了一支竹签子。 然后手腕一动,竹签倏地斜射出去,首端尖削部位在他灌入的内力下,其锋利丝毫不亚于刀刃。 下一秒,便闻得下面一阵喧哗唏嘘之声。 云千诺探头一看,竟见对面楼下的一张布棚轰然而塌。 棚面起伏波动,不用说,定是有人出门不利,被压着了。 二人对视一笑,起身拂袍而去。 出了城门,北走约三十里,是一片林子。 二人停在林子外,云千诺一语不发,楼煜看向林子深处,却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这里他以前曾来过,林子后面是一片小山坳,并无人家居住。 云千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腿夹紧马肚,突然扬鞭摧马奔了进去。 楼煜略作迟疑,终是跟了上去。 行了约一刻钟,估摸着已走了大半个林子,楼煜正欲开口询问,一抬头,忽见前方露出草黄色一隅,又走近几步,待到看得清楚后,楼煜不由得在心中吃了一惊。 那不是一两个茅屋,而是疏疏落落几十个木屋、茅屋散布其间。 有人不时从屋中出入,八九个孩童在屋前嬉戏玩闹,欢声笑语,掩盖了林间一切风歌鸟鸣。 楼煜有些惊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把目光投向一脸静色的云千诺:“这里……何时多出了一个村庄?” 云千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默然翻身下马,向那几个孩童走去。 那些孩童正玩得尽兴,突然发现林子里一袭白衣缓步向他们而来,风扯过她长长的衣裙,随意搭拂在脚下的草木之上,往日里清冷的目光在看向他们时悉数折射成温意的柔和。 孩子们怔在了原地,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云姐姐!”,顿时如放笼的鸟儿一般,欢呼着张着双臂扑向那袭白衣,脸上那兴奋激动的笑容,仿佛是见到了他们许久未归的至亲。 “云姐姐,你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是啊姐姐,我们每天都想着你呢!” “云姐姐,我们都听你的话,每天跟霏儿姐姐读书写字。” “云姐姐……” 云千诺微笑着抚摸着他们的头,温声道:“好好好,姐姐都知道,姐姐这些天有些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看你们。所以呢,姐姐这次特地带来了你们爱吃的莲蓉糕和枣泥饼。” 说着,她已从袖子里拿出用油纸包裹着的两包东西,弯腰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有没有谁想吃?” “我要。” “我要吃。” “……”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高高举起双手,每一张小脸上都露出期盼和欢喜的神色。 “好。”云千诺把糕点交给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道,“那就让木哥哥先带着你们去吃,不许抢哦。姐姐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好耶!” 一群孩子雀跃着拥着糕点跑开,嘴里还不忘高声喊道:“谢谢云姐姐!” 云千诺依旧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而站在后面的楼煜却看得愣住,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眸子里温和的笑意和轻柔的话语让他有一种恍似不真实的感觉。 “你……” 一个“你”字还没说完,那些或在屋里或在屋外的大人们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早已都放下手中的事情,看到云千诺,纷纷热情的向她打招呼。 云千诺一一点头向他们回应,又回头看了身后的男子一眼,却见他难得几许茫然的目光,这才开口道:“他们,都是今年逃难的百姓。” 楼煜闻言蓦地止步,有些不可置信的将周身的房屋和人寻了一遍,似是想问些什么,正要开口,却见前面急步而来一女子。 浅绿色的长衫,长发利落地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加之手中斜握着的一柄长剑,女子秀丽的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英气。 径直来到云千诺面前,突然抱剑单膝跪地:“霏儿拜见宫主。” 云千诺浅浅地应了一声,待她起身后问道:“这里一切可好?” 女子答道:“宫主放心,一切安好。” 言毕,她抬眸将云千诺上下端详一遍,见她面色犹是略显苍白,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宫主,您的伤可有大碍?” 伤? 楼煜侧脸看向身边的女子,脑子里蓦地回响起在陵城,她骤雨归来时的那个早晨,那种暗哑的声音,分明是强忍疼痛的勉强。 云千诺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无大碍。” 可女子仍是关切的神色,宫主的伤,她是亲眼所见的。 那几日变天,电闪雷鸣又疾风骤雨的,一些房屋不堪风力而塌陷,众人始料未及,更糟糕的是,还有几个被压在了下面。 她们几个忙得焦头烂额,却不想她们宫主竟冒雨连夜赶至,二话不说就闯进一个摇摇欲坠的木屋里,而老天却在此时极不和谐地炸出一记惊雷,木屋轰然倒塌…… 她们吓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回过神抓狂一般奔过去,一抹白影如惊鸿般从木堆里掠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 男孩儿安然无恙,但宫主的右肩却被掉落的木梁砸个正着,伤了筋骨,只怕两三个月都使不得剑了。 云千诺见她还似要问下去,凝眉递了一记眼色,女子会意,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站了一人:“宫主,这位是……” 云千诺侧脸看他:“我的朋友。” 楼煜礼节性的向她抱了抱拳,而后听得云千诺道:“我今日来并无甚大事,少时就回京城。” “京城?”女子蹙眉,“宫主那边还没处理好么?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事。我这里已无紧要之事,只余些琐事还须些时日。”末了,她又看看楼煜,“我这位朋友想四处逛逛,你且去忙吧。” “是。” 云千诺看着她渐远,这才转身面向身边的男子。 “你受伤了?” 云千诺一愣,扬脸看着他皱起的眉心,随即笑道:“很重要么?” 他动了动唇,沉默了半晌,却转移了话题:“他们就是宫主口中的朋友?” 清澈的眸子闪动着点点星光,她依旧反问:“不可以么?” “那宫主邀楼煜前来只是为了要让楼煜知道这些吗?” 云千诺挑起眼角,却不回答。 他几乎隐隐看到她面纱下弯起的唇,但那笑意到达眼底时已是一贯的清冷。 隐在不远处的浮生自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仰头看着临渊:“公子,那三天云宫主是来了这里么?” “嗯。”临渊轻声道,“那三天我没有回来,就是因为见她忙着救这些百姓又受了伤,所以就多滞留了几天。” 浮生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么看来,云宫主是对的。这些难民无家可归,朝廷却……” “浮生,你要知道,一个国家无论再怎么繁荣昌盛,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终究还是会有人吃不饱穿不暖。这不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的错,因为他们不可能去关注每一个百姓,也不可能去询问每一个百姓的生活,他们要做的只是掌控大局……”说到这儿,临渊也不禁叹了口气,“云千诺是对的!” 所以他这次才会不嫌麻烦帮了一下云千诺,救了这些百姓。 可他没有说的是,这些百姓注定会是上位者的牺牲品。 虞歌想要将澈王一网打尽,所以她即便知道这些难民的存在也只会装作不知道,而澈王为了自身利益,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百姓死去而无动于衷。 但是即便是临渊公子,也不能说虞歌的做法不对。 她想要为自己的儿子铺好路,为这个天下的安定做打算,所以这些人是必然会牺牲的,又或者说,想要天下太平,牺牲是必不可免的! 若是没有云千诺做的这些事情,以虞歌的手段,澈王迟早会被她给解决。 然而,云千诺的这神来一笔算是打乱了虞歌的计划,也不知虞歌的后续计划是什么。 浮生抿紧唇角,没有吭声。 爱怜地摸了摸小姑娘的细软的头发,临渊叹道:“浮生,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只是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会失去什么。” “公子,这就是你以前和我说的有舍必有得吗?”浮生不安地攥住了临渊的衣角。 “是。这就是有舍有得!” “公子……”浮生看着不远处的那两个人,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云宫主日后的命运会如何?你看见了吗?” 临渊:“……”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小姑娘道:“以后若是云宫主有事,我们能不能帮帮她?” “浮生……”临渊头疼,“不是说好了我们只看看,不出手干涉的嘛。”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而且我也没有答应过公子,都是公子你自己说的。” 小姑娘近乎耍赖的语气让临渊没辙了,只得敷衍道:“好好好,我答应你!” 浮生眯着眼看他:“公子,你在敷衍我。” 临渊:“……”小姑娘越来越不好糊弄了怎么办( ̄^ ̄#)? “好,我尽力。” 小姑娘这才喜笑颜开。 应下了这个麻烦,临渊担忧地看了眼不远处表情淡然的云千诺,目光在她腰间的雪白的蝴蝶玉佩上巡视了一会儿,心头的不安越发的浓烈起来。 这块玉,有问题! 第二章:天云宫(十) 今日本就是阴沉沉的天,二人未携雨具,故不敢久留,随意走了一遭,云千诺又同几个留守的宫侍简单交代几句,午时过后便辞别而去。 信马走在林子里,云千诺看着一言不发,慢条斯理走在前面的男子,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催马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而他却如没看见一般,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庞上似隔了层淡淡的寒霭。 云千诺侧脸看他,自打见到那些百姓时他似乎就不大对劲,心想莫不是今日之事唐突了?暗自斟酌了下,缓缓开口:“今日我……” 唇里也才溢出三个字,他突然出口打断:“宫主侠义仁心,自是楼煜这等迂腐之人所能望尘莫及的。” 这话听起来好似在赞扬,但经由他的口说出,语气却如同他此时的眸,幽冷之中又透着股拒人于外的寒意。 云千诺果然又紧了紧好看的秀眉,林间清凉的风将她的面纱拂在脸上,隐现出令人遐想的轮廓。 半晌,听见她的声音泠泠响起:“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顿了一下,发现他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便自己接道:“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都说养育之恩高于天,你效忠于他自是理所应当。可是,我也看得出,有时你自己都有些矛盾,有些事你或许比别人都清楚,只是不愿去相信罢了。” 她注视着他似乎比方才又阴沉几分的脸色,抿了抿唇,继续道:“今日你看到了他们如今是怎样的过活,天云宫劫来的钱财悉数用在了他们身上,但天云宫不可能周济他们一辈子。我带你来,只是想让你更加清楚自己心中所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可以无愧于自己。” 楼煜手中缰绳骤然一紧,马儿受力被迫止步,打了一个响鼻。 云千诺亦勒马,抬眸,正撞入他深邃如渊的目光里,怔了怔,然后摇了摇头,轻吐出一口气:“罢了,楼大人就当今日没有遇见千诺吧。至于千诺方才说的那些,楼大人也权当千诺随口戏言吧。” 末了,揽了缰绳,小腿一夹马肚,径直越过他继续前行。 天色愈发昏沉起来,周围风吹细叶,发出“沙沙的碎响,马蹄踏过,溅起一阵小小的尘粒。 天际由昏渐转至阴郁的暗黄,蹄下的土地仿佛被施了墨彩一般,氲开些沙的颜色。 树上叶片摩娑,也渡上了一层淡淡的棕色,行走在其间,恍似漫步在敞开的夕阳晚景图中,氲氲的,有几分不真实。 乍然风起。 马儿突然受惊般一声长嘶,在这寂静的树林中划开一道声口。 “不好!”跟着他们的临渊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林中的不对劲之处,右手紧紧地拉住浮生,以免她出事。 云千诺也发现了,美目骤然一眯,纰瓴无声地落于手中,寒意凌然,冷冷地看着四周从天而降的近百名黑衣人。 重重杀气缓缓在空中弥散开来,原本寂静的林子此时更是如死一般的沉寂。 长风呜咽,裹起云千诺宽大的衣袖,猎猎生响。 几缕发丝萦绕在眼前,她缓缓勾起唇角,清冷的眸子似结了一层无法化开的寒冰。 纰瓴呼应主人绽出莹然的白色光芒,剑鞘轻颤兀抖,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便是轰然炸开的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为首的的黑衣人缓缓抬起右手,黑布下微微眯起的黑眸中杀意兀现:“杀。” 脚下飞溅起无数水花,剑光错影,生生撕扯开雨幕。 雨水毫不吝啬地将马背上的女子从头到脚浇个通透,目光却如结冰的寒刃般扫过急步奔来的一众人,袖中握剑的手指骨节已泛出苍白的颜色。 利刃划出刺眼的锋芒,伴着细碎的雨点迎面扫来,云千诺斜身一仰,手腕翻动,一道绮目的白光豁然绽出,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动作猛地一顿,收缩的瞳孔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几乎都没有看到她的剑,但颈间温热的液体股股渗出衣襟,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痛苦。 无数剑光齐刷刷劈面而来,云千诺仰面后仰,右腿顺势跨过马背,一个悬身跳下,纰瓴剑瑟瑟生鸣,每一道白光落下,伴着血色飞染,每一个剑招,没有一分多余的修饰——直取对方性命的杀招。 为首的黑衣人立于战场之外,一瞬不瞬地盯着被围困中央的白衣,目光最终落到她握剑的左手上。 幽黑的眸底闪过一道精光,右手不徐不紧地探向脑后,缓缓取出箭囊中的一支羽箭。 上弦,拉弓成满月,银色的箭尖对准了那抹白衣,手指陡然一松。 羽箭呼啸着划破雨幕,极其灵巧地避开周围的黑衣人。 果然是射箭的高手,连偏折的角度都计算得分毫不差。 闻得身侧急厉的风声,云千诺目光一寒,横剑挡下近身的一招,继而步锋急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那羽箭擦身而过。 箭斜斜没入云千诺身后的黑衣人胸膛,竟连带着他飞出几步之远,其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云千诺注视着这些近乎死士的杀手,冷静如她,也不由得蹙紧了眉毛。 左手使剑果然不如右手,光是速度就慢了一拍,看方才那一支箭的准狠,只怕那个头目才是压轴的角色。 无奈自己伤势未愈,若是那人在…… 正想着,身后又是一阵破空的疾风,还未有所动作,忽觉眼前红光一瞬,两支羽箭被拦腰折断,截成四股,偏转了方向直直没入四个黑衣人腹中。 随之而来的便是预料中的白衣。 目光淡淡地掠过她持剑的左手,楼煜抿了抿唇,然后看向周身被他方才一击摄住的黑衣人,白虹剑兀地一抖,登时红光大盛,剑鸣响若龙吟,万千剑影宛如重重珠帘之间漾开了一株株绝世的红莲。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下眨眼间倒下一片,为首的黑衣人眸子深沉如渊。 再次缓缓取出一支白翎羽箭,离弦之际,却是对准了中央二人之间,而其他的黑衣人就像是收到指令般,突然变换了攻势。 楼煜隐隐感觉不对劲,等到明白过来,他与云千诺已被分隔开来,近百名黑衣人成两股分个围杀。 星眸一眯,他眉心隐有恼色,看她的样子,多半伤在右臂。 若说近身单独格斗,这些个人连威胁都没有资格,可是看他们的集体攻势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若是纠缠上了,只怕一时难以脱身。 雨势渐强,天空偶尔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落下震耳的轰鸣。 雨水与泥水、血水交织,空气中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手指摩娑着弓背上的繁复雕纹,雨水渗入他脸上的黑布,在下巴处聚成一股流下。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注视着不远处那抹窈窕的纤影,黑布下发出一声轻嗤,右手再一次扬起,探向脑后。 这一次,他取出三支羽箭,箭尖张开齐齐搭在弦上。 楼煜隔开一击,余光不经意一瞥,顿时瞳孔微缩—— 三支羽箭离弦急射而出,分别占据三个不同的方位,却是将白衣女子的后路全部封死。 几乎连想都未想,楼煜纵身一跃,避开要害,而其他地方却都或深或浅被割开一个血口。 脚在黑衣人头顶借力,白虹剑化作一抹红光急掠而去,拦腰断开射向云千诺脊背的那支。 而云千诺则借隙仰面后倾,同时剑尖着地借力凌空一个旋身,两支羽箭,一支贴着鼻尖飞过,另一支则险险擦过耳畔。 楼煜亦在此时飞掠至云千诺身侧,掌心聚力唤回白虹,回身便一剑挥出,血花四溅,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漾开,如雪地里初蕊的红梅。 云千诺显然已经气力不足,平日里不常使剑的左臂已愈发酸痛。 楼煜似乎有所察觉,下意识地往她身边移步,白虹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的招式,每刺出一剑,必染血腥。 持弓的黑衣人依旧远远置身于外冷冷观望着,脚下流动的雨水已渐成浅红。手下之人已倒下大半。 右手再次探向脑后,又是三支羽箭齐齐搭在弦上。 二人倚背而战,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原本整洁的衣衫被污迹与血迹浸染,乍一看有几分狼狈,但丝毫没有影响周身所散发出的森然寒意,剑光交错,如同夺命的修罗。 近身响起熟悉的风声,云千诺抿了抿唇,忽觉臂上一紧,紧接着便是一股大力将她生生调换了方位,心下顿时明了,虽有些惊讶,但还是反应极快地随之变换步伐。 纰瓴剑为二人隔开劈来的刀剑,与此同时,眼前乍然亮起的红光将身后、身侧两支羽箭隔在身外。 然后,臂上的力道突然消失,而下一秒,已经转移至腰际。 有瞬间的怔愕,而人已被他带到他身前,近乎强势地将她固在了怀里,手腕翻转过一个极巧妙的角度,白虹剑舞出绚美的剑花。 持弓的黑衣人指间一紧,突然腾空跃起,旋身避开被长虹牵引而反射回来的羽箭,同时拉弓上弦,又三支羽箭带着霸道的气劲冲破雨幕而去。 这一次似乎真的将他惹怒,三支羽箭离弦之际,另外三支已搭在弓上。 箭势迅猛,一批批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将被围于中央的二人完全囊盖其中。 二人心中俱是一惊。 感觉到腰上的力道有増无减,云千诺被他迫着旋了一个周身,白虹舞出瑟瑟龙鸣,一时间只觉漫天的霞光万丈,无数剑影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 白虹剑身散发出的强劲剑气将射来的羽箭悉数震落。 黑衣人眸中闪过一抹怒色,长弓随手抛出,终于飞身而上,右手自腰间一探,旋身之际,手中已然多出一把细长薄刃的软剑。 云千诺瞥了一眼腰上的手,秀眉微蹙,作势便要挣开,而楼煜也并无阻拦之意,手臂这才离开,忽觉身后一股急劲的风声,大有虎啸龙吟之势。 被迫挪开一步,那阵风便自二人中间穿插而来。 似乎意识到什么,楼煜挥剑转身,眸中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方才好容易扭转的局势此时又陷入困境,他们二人因着为首黑衣人的介入,再次被分个围杀。 而楼煜亦已看出,这些杀手,分明是冲着云千诺而来。 那个头领的武功不可小觑,且云千诺的破绽再明显不过,只怕难以招架。 一众黑衣人见自家头儿亲自上阵,相互之间递了记眼色,便如事前约好了一般,将所有散余力量集中起来对付楼煜,而白衣女子那边,就成了两位高手之间的对决。 软剑如一条银光闪闪的白蛇,腰枝舞摆,仿佛已成了他主人的一部分,每一个攻击的角度与方位都滴水不漏。 云千诺吃力接下一招,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雨珠顺着密长的睫毛一滴滴掉落,云千诺站定,目光在他弯垂的软剑上停留片刻,突然低笑道:“百步穿杨,剑走龙蛇,不愧为千叶门第一杀手。” 黑衣人微愣,顿了一下,亦笑道:“久闻天云宫宫主乃女中英豪,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可是我千叶门的规矩,拿人钱财,□□。要怪也只能怪宫主的伤太不是时候,在下也只有得罪了。” 话音落罢,软剑兀抖,银辉的剑光顿时化作一道闪电。 云千诺看得分明,在他身形移动的同时亦展臂快速向后飞掠。 仅短短几秒,看似始终平直的剑光实则已变换了数十个方位,而云千诺亦随之极快地换移步伐,目光紧紧锁住离自己胸口仅二尺余的剑锋。 如此退了四五丈远,云千诺目光一寒,白光陡然裂开,只闻“叮”的一声脆响,人已借剑上之力偏转了身形,绕至黑衣人身侧。 纰瓴与软剑磨击发出刺耳的鸣响,身形交错,剑影迷离,虽说云千诺有伤在身,但从小习武积下的深厚功底还难以让人在短时间里便占得先机。 而楼煜被迫困于几十个黑衣人之间周旋,云千诺那边的情形只能看个隐约,想到她还是左手使剑,白虹不觉间更加凌厉了几分。 可是,心中却已经隐隐急躁起来,终是等不得将其余黑衣人悉数毙于剑下,白虹响应主人心意,剑身陡然发出强劲的剑气,生生震开一个缺口,紧接着便是一抹白影如惊鸿般急冲而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闪电将灰白的天幕撕扯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云千诺身体猛地一颤,所有的动作为之而止。 垂眸,睫毛上的一滴雨珠砸在直直没入她右肩的雪亮冰刃上。 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之快,而这一剑,本是直指她心脏的。 怔了一怔,黑衣人看着她冰冷的清眸,随即抬起空着的左手,内力凝聚。 而这一掌却没有拍出,身侧骤然亮起的剑光让他不得不收掌抽剑,足下一点,向后跃出两丈远。 剑毫无征兆地猛地抽出,云千诺猝不及防,身体受力被迫旋了一圈,便如折翼的残蝶般软软得就要往地面上倒去。 而亦在此时,一袭白影急忙而过,站定时,已将白衣女子接在怀里。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受创的右肩上暗色的殷红迅速蔓延开来,整条右臂因着疼痛遏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忙点了她胸口的几处穴位,搂在她腰际的手不觉加重几分。 白虹剑抖动身躯发出瑟瑟鸣响,白衣男子抬眸看向对面的黑衣人,目光里已是掩藏不住的怒色。 半晌,白虹愈发耀眼的红光几欲将他二人笼罩,凉薄的唇里轻咬出三个字:“你该死!” 第二章:天云宫(十一) 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得彻响,饶是如此,双剑交击发出的脆鸣仍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尽管多了一个人的负担,白衣男子的身法却不见得慢下来半分,将手中白虹舞得宛若蛟龙出海,势不可挡,而黑衣人亦是全力应敌,软剑一如银蛇狂舞,滴水不漏。 格开一剑,本应惯性地向后跃出几步,然忽觉剑上猛地一紧,却见薄软的剑身化作缠绵的绕指柔,将白虹牢牢缚住,抽离不得。 楼煜眉心一拧,正待作出回击,只觉迎面便是一任急厉的掌风。 这一掌来得突然,待楼煜抬眸之时,那只夺命的手掌已经不过三尺之距。 ——却是对准了怀中之人的胸口。 白虹仍未脱身,此时若要反击几乎没有可能。 仅仅电光火石的一瞬,掌心拍至实处的感觉让黑衣人勾了勾唇角。 这一掌下去,后果如何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可是,他的得意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一道极淡的白光自眼底而过,紧接着,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一颤。 目光从拍在楼煜脊背的手掌上缓缓下移——腹中纰瓴剑刺骨的寒意一点一点渗入肌肉、至每一条神经,最后,深入骨髓。 全身的气力随着纰瓴剑的离开而逐渐消失殆尽,软剑亦在此时如残绳般颓然松垮。 白虹获释,楼煜却因剑上骤然减失的力道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稳住身形,楼煜强压下喉间涌出的一股甜腥,暗自调息,心中不禁暗叹:此人内力果然深厚,若非化解一部分,只怕今日要命绝于此。 看了一眼已无生息的黑衣人,轻叹了口气,垂眸,却撞见怀中女子复杂的目光。 没有言语,食指与拇指扣在唇间吹出一记响亮的口哨,不时便有清越的马蹄声渐近。 提力跃上马背,马儿长嘶一声,掉转了方向急奔而去。 临渊小心护着浮生从暗处走出,沉着脸扫了眼地上躺着的黑衣人,眉心紧拧。 浮生蹲下身,捡起了飘落在自己脚边的面纱,看了眼早已远去的那抹白影,喃喃道:“也不知那楼煜看见了云宫主的真容没有?”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澈王。”临渊低声道。 “公子,云宫主不会有事吧?”浮生起身,眼中略有担忧。 临渊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准。但楼煜既然把她带走,想必是有救她的法子。我们跟上去看看便知晓一二。” 浮生点头。 两人提步,沿着楼煜的离开的方向而去。 京城西郊黄石寨,占地数里,以矮山居多,林木葱郁,花草为盛。 但凡经医者都乐得有事没事地到黄石寨遛一遛,倒不是因为山上的一些奇花异草,相比之下,若是有谁机缘逢时,偶遇见隐于黄石寨神医阁里的神医,更能再有缘些和他攀上几句,都被那些学医之人奉为人生一大快事。 落雨霏霏,隐见浓翠之中赤瓦雕甍,门额方正牌匾之上金色毫笔笔留止三个大字:神医阁。 且看院门里,一道袍加身的男子忽地闪将进来,随手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即匆匆卸下背上的药篓,脱下滴水的袍子,嘴里埋怨道:“这什么破天气,雨说下就下。” 然后转身捋起袖口,又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地从药篓里取出一株仍在滴水的三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异彩。 “终于让本神医找到你了。” 正兀自对着那株三七瞧得不亦乐乎,忽听得门外一声长长的马嘶。 神医一愣,皱起眉心里有几分不悦,嘟囔道:“这鬼天气,真不让人清静。” 说罢将三七放回篓里,取下墙上的油纸伞往院门走去。 手才触及门栓,门便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面震开,幸而他反应还算敏捷,忙地往旁边侧了一步才险险没被撞到。 心头顿生火气,正待开口训斥一番,一抬眼,却见两个浑身血淋淋的身影杵在门口,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几乎要弹跳起地。 “何方妖物,竟敢擅闯我……” “梁如方,是我。” “咦?”这声音好生熟悉。 目光攀着横抱着白衣女子的手臂缓缓上移……本就瞪得浑圆的眼睛再睁大一点,他大惊:“楼煜?!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垂首看了一眼怀中虚弱的女子,楼煜没有理会梁如方那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径直越过他,大步走进了内室,淡淡丢下一句:“一会儿再解释。” 动作极轻地将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子放倚在床柱上。一身白色的长裙此时已被血水浸染得不成样子,尤其肩上那一片,剑口处仍是渗血不止。 饶是楼煜方才特意放轻的一个动作,也让她因疼痛而蹙紧了眉。 房门处传来关门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梁如方一连串的埋怨:“哎,我说楼煜,你是不是被人追杀了?那你怎么能跑到我这里来呢?万一他们杀上门,那我岂不是遭殃了?亏得本神医平日里对你那么好,你小子也太不仗义了……哎哎……你要干什么?” 楼煜哪里有闲心听他这一番大论,没等他说完,已经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拎了过来。 “快看看她伤势如何。” “哈?”梁如方站直身子,抚平被他抓皱的衣领,头颅一昂,表示对他刚才的举动极不满意:“怎么?你叫本神医看本神医就得看啊?” 嘴上虽是这样说,眼睛还是忍不住瞥了一下斜倚着的白衣女子,而下一秒,人几乎是反射性地弹起来。 “好小子!世人都说你楼公子不近女色,原来身边早就收藏了这么个极品货色!说,她是谁?” 他这么大的反应着实将楼煜惊了一惊,看向床边的女子,自己倒先怔住—— 云千诺脸上的面纱却已不知在何时滑落,绝世的面容仿佛从画中临摹出一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于世。 然而怔愣也只是片刻,她苍白如纸的脸色,虚弱得如同一块精致的薄瓷,只轻轻的触碰就要破碎一般。 “人命关天,你现在还来与我争论这些。少时我自会与你解释。” 梁如方嗤了一声:“你不说,我便不医。”说罢就真的撩起长袍往桌边一坐,兀自倒了杯茶。 “你……”楼煜身形一顿,“你”字吐了一半便卡在喉间,只觉胸中呼吸猛地一滞,难以压制地咳出声。 而梁如方是何许人也,听见楼煜如此动静心中已明了几分,呷了一口茶,终是按捺不住,起身一把捞起他的手腕,动作娴熟地扣住脉搏。 他眉心微动,手指如风般扫过他胸口几处穴位,嘴里却也不闲着:“想不到你小子终于遇见对头了,竟能把你伤成这样。”言毕又自袖中摸出一粒丸药,直接塞到他嘴里,“自己运功调息去。” 楼煜见他一脸赌气模样,却是低笑一声,走到偏厅,抬起袍摆依他之言盘腿于软卧之上自行调息。 “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一睹天云宫宫主的芳容,今日人家让你看病,你还摆起架子来了。” “?”梁如方眼角一跳,看向床上的女子,“你说她是……” 楼煜却不再多言,闭目双手合十横于胸前自行调息。 “难怪,和她娘亲长得真像。” 楼煜挑了挑眉,轻吸一口气:“你说什么?” 梁如方捋起袖口,坐在床边低头检查白衣女子的伤口,眉头一点一点聚拢起来:“伤得还真不轻。” 偏厅里的公子没有听见回话,动了动眼角:“梁如方?” “啊?”梁如方应了一声,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依旧低眉看着云千诺的伤口,半晌才反应过来,回道:“我娘生前和天云宫前任宫主是故交,幼时每年都会邀请我娘到天云宫做客。所以我有幸见过几次前任宫主的芳容。”末了又添上一句,“哦,就是她娘亲。” 说着,他双手已经轻轻把她伤处的衣服撕开,却见几乎贯穿肩膀的血口周边已是一片深紫色,伸出食指轻按了下,竟引得女子微微震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楼煜闭合的眼皮动了动:“是,好像伤在右臂。”言罢,他眉峰一紧,又问道,“很严重吗?” 过了一会儿内室才传来梁如方的声音,语气里带几分犹豫:“若是你再晚来几刻钟,只怕她今后再使不得剑了。” 胸前的手指陡然一颤,楼煜吸了口气:“那便还有救是不是?” 梁如方挑眉:“我可是神医。你以为这个称号是空穴来风的不成?”说罢起身到正厅,又是一脸心疼地取出刚从山上费下好大劲采到的三七,哀叹口气,“只有牺牲你了。” …… 一路尾随着楼煜来到了神医阁,临渊挑眉:“原来是这里。” “公子知道这里?”浮生不解。 临渊笑着道:“这位梁神医我知道,我与他的父亲曾有过几分交情,只是后来他的父亲退隐江湖,与我的来往也少了许多。有他在,云千诺应该不会有事了。” 浮生了然地点点头,能让公子说出有几分交情的话来,看来这交情不止是几分啊,况且这世上能让公子来往的人本来就不多,看来这位梁神医之父与公子的交情还真是不浅啊! “你若不放心云千诺,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临渊低头看着小姑娘略含担忧的面容,轻声道。 “嗯,谢谢公子!”小姑娘开心地道。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夕晚时分,半空中阴云已散,西边天空上半轮金日尾匿于五彩霞云之中。 整个神医阁沐浴于这金光之下,一檐一瓦,都渡上了柔和灿然的华光,与身后的玉树矮山相互成应,安静祥和,如同一幅天然呈现的诗意画卷。 而神医阁此时却是药香弥漫,但见前院里并排三筒炉火,缕缕青烟缭绕,炉上每坐有一药壶。 炉前时有人影走动,手摇一把蒲扇忙得不亦乐乎,还不时地打开壶盖轻嗅一番,圆圆胖胖的脸上早已细汗满布。 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梁如方用衣袖拭一把脸上的汗水,一边呼气一边摇着蒲扇对自己猛扇。 “真是难得,神医阁的神医竟亲自煎药。” 身后传来清越的男子的声音,语气一如平日的安然平淡。 梁如方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虽尤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然较来时大为改观,不由得点点头:“调息得不错。近几日尽量不要动武,你内力深厚,这点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然后又看向自己手底下的三壶药,这才反应起楼煜方才之言,扭头瞪着他驳道:“要不是看在我娘和前任天云宫主的份上,本神医才不会屈驾劳身为人煎药。” 楼煜摇头笑笑不语。 而梁如方却见他站得悠闲,突然走到他面前,将手中蒲扇塞到他手里:“这药还有半个时辰就好了,本神医忙了近一个下午,正好换换人手。” 言毕,他手臂一展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里模糊道:“注意其间用小火,药好了于她服下即可。本神医先去睡个美容觉。” 楼煜凝眉看着他雍懒的背影,无奈地、默默地叹了口气。 三壶药熬成一碗,棕黄色的药汁缓缓倾入碗中,顿时一股浓浓的药味呛入鼻中,就连楼煜也微蹙了眉头。 端着药碗进入内室,抬首间却见床上女子已经坐起,闻声侧脸看过来,苍白的面容涂上一层淡淡的窗外夕霞的暖意,一刹间,只觉满室生辉,淡定如楼煜,在与她目光交接的一瞬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你……感觉如何了?” 云千诺微微勾了勾毫无血色的唇角:“好多了。”而后又将房间环视一眼,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楼煜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木几上,云千诺侧目看去,却是一碗浓稠的汤药和一小碟乌莲梅。 “神医阁。”楼煜端起药碗,用汤匙搅了搅,浅声回道。 云千诺闻言皱了一下好看的眉心,似有些疑惑:“黄石寨神医阁?” “是。”楼煜端着药碗往她面前送去,手举了一半却又停在空中,抿了抿薄唇,似是在犹豫什么。 而云千诺也似看出他心中所想,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接过药碗,本想一口气饮尽,却不想才咽下第一口,一股浓重刺鼻的苦味渗入舌尖,直逼喉管,竟忍不住全身一阵颤栗。 “咳咳……” 抑制不住地轻咳出声,手里的药碗被她带动着晃动起来,药汁四溅撒出。 楼煜忙得接过药碗,见她一脸苦楚,苍白的面色因为方才的一阵咳嗽而气血上涌,反倒有几分红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 “很苦吗?” 云千诺抚着胸口轻缓几口气,待到口中苦味淡了几分,摇头道:“久不闻药味,竟不知是这样苦的。”顿了一下,却又扬起唇浅笑,“不过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说罢复从楼煜手里接过药碗,抬头一口气饮尽。 “咳咳……” 云千诺抬袖拭唇,眼皮底下却多出一碟乌莲梅,愣了一愣,移手轻拈一颗唅在口中,顿时一股清凉酸甜之味溢出,将唇齿间的苦涩掩去大半。 “谢谢。” “不必客气。” 身体微微后仰,寻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靠着,云千诺抬眸看着窗前的白衣男子,这才注意到他是一直站着的。 目光上移,便是他略显苍白的面容,脑中忽地忆起那势欲夺命的一掌,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怀里,心中一时间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屋里沉寂了一会儿,正当楼煜欲收拾药碗离开时,忽听得床上女子虚弱的声音:“你的伤……可有大碍?” 端起托盘的手一顿,楼煜却没有抬眸看她:“宫主放心,无大碍。” “谢谢。” 眉心微动,然这一次楼煜却没再说什么,端着托盘往外走去,至珠帘处,抿了一下唇,终于还是道:“宫主这几日暂且于此养伤,至于宫中……楼煜自会处理好的。” “你现在就要回去?” “是。目前无论从那一方面来看,对京城都是极不利的,况且操练兵马一事也是楼煜之要责,不能有所耽搁。” 云千诺默然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轻吐一口气:“我欠你一条命,若是日后有机会,必当报还。” 楼煜张了张唇似要说些什么,然话到嘴边却成了浅浅的叹息。 梁如方门前。 “哎,你不去好好养着杵在这干什么?”梁如方神情懒散地打开房门,却见楼煜正负手站在门前。 “我准备回宫。” “什么?”梁如方迷茫的眼睛猛地睁大,下一刻便把眉毛拧得紧紧的,“你说你要回去?现在?” 楼煜点头:“是。” “可是……”将右手放在圆溜溜的额头上,手指敲打着凌乱的节拍,“你走了,那她呢?” “我想让她在你这儿休养几天。” “在我这儿?!”他嗓门无征兆地提高几个度,“那怎么行?!人是你带来的,麻烦是你们惹的,说撒手就撒手啊。” 楼煜浅笑:“你放心,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梁如方大眼一瞪:“你说不来他们就不来了?!” “天底下谁人可一生无灾无痛,你神医梁如方名冠江湖,就连那武林盟主也难保哪天来你神医阁求药。命只一条,他们也是人,怎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话虽如此,可是……” “没什么可是。”楼煜拂了拂衣袖,“所谓医者父母心,更何况你们双亲还是故交。就这么定了。” 说罢潇洒转身而去,留下尤自吧嗒吧嗒眨着眼睛的梁如方,看着他潇然的背影,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急之下险些跳脚:“喂——你还真走啊!到时候本神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找谁求救啊?喂——” 第二章:天云宫(十二) 楼煜一路马不停蹄地回到宫中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 宫中各处皆已掌灯,琉璃盏下晕黄的烛火将那天上皓月的银光都掩去了七分。 他下了马,却是一刻也不停歇地直奔昭阳殿。 只因入宫门之时宫门守卫的一句话:“陛下有令,命楼大人回宫后速去昭阳殿。” 入得殿门,果见大殿中央一袭鲜红色的身影负手而立,听见殿门声响,竟是有些急切地转身,一把扶住正欲下跪参拜的白衣男子。 “你今日是怎么了?怎的一日未回宫中?” 被面前这尊贵女子略有些失态的神情惊了一下,楼煜后退一步,保持应有的君臣之仪,双手抱拳正欲解释,然也只是才讲出一个“臣”字,便被女皇陛下打断:“罢了,朕急召你来也不是为追究这个的。” 楼煜怔愣:“那陛下召臣来是……” “唉!”未言先叹气,更让楼煜觉得疑惑,抬头看着她深锁的秀眉,楼煜却也不再多问,垂手默然站着,少倾,听得女皇沉声道:“朕今日收到急报,说齐王遇刺,身受重伤。” 楼煜闻言一惊,然思忖片刻却只觉其中似有端倪,道:“齐王不是早已离京了么?不知陛下是何时知道此事的?” 女皇凝眉想了一会儿:“未时。” “敢问陛下,是何人来报?” “是……齐王身边的亲信。” “亲信?”楼煜垂眸低声重复一句,又问道,“他是如何说的?” 修长的手指按住眉心,女皇又想了一会儿才道:“今日辰时,齐王一出驿馆,便遭近百名黑衣死士围截,齐王寡不敌众,虽由近身护卫护着突围,可背后还是挨了一刀。”言罢又轻叹了一声,“来人说齐王到现在仍是昏迷不醒。” “这……”楼煜依旧锁着眉头,微微垂下墨玉般的眸子,额前几缕碎发遮住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不知齐王现在何地?” “辽州。” 楼煜抿了一下唇,垂下的眼底似有光芒闪过:“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命你,明日一早前往辽州,护齐王周全。” 果然。 楼煜轻吐出一口气:“可是……操练兵马一事……” 女皇负手背过身去,黑沉的眸子映着殿中晕黄的烛火,有几分明暗不定:“这个你自不必担心,朕已将此事交于司徒将军。现今最重要的,是齐王的安全。” 楼煜抬眸看着她红衣之上的金色凤凰,唇边忽地就溢出了一丝笑意,只是,似隐隐带了些苦涩。 他单膝跪地,抱拳垂首:“臣领命。” 是夜。 楼煜与当天值夜守卫换了班,抱着白虹斜倚在昭阳殿前长廊的汉白玉石柱上。 抬眼望天,只见空中的明月已呈弯镰之状,几片迷蒙的烟云飘过,好似美人娇羞的黛眉隐于轻薄的纱衣。 竟已将至月底了么? 辽州……辽州…… 楼煜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了几丝晚夏近秋的深夜的凉意。 那是义父的封地。 “那,你是不是会为了效忠于他而做任何事?” “如果这一次真是他错了,你也要跟他一起错吗?” 缓缓将那一口气吐出,修长的手指掩住眼睛。 义父,是你错了,还是孩儿错了? —— 辽州与京城相距数百里,楼煜快马加鞭,抵达辽州时已是晚上。 许是亲王遇刺一事让当地百姓受惊不小,楼煜骑着马已在街道上走了约一刻钟,却是一个人也没有见到,而两旁的商铺民舍更是大门紧闭。 也难怪,亲王遇刺,当地的州府便是首当其冲,首先就是一个管辖不严的失职之罪,更何况,遇刺的还是当今女皇陛下唯一的皇弟齐王殿下,为表忠恳,于是在第一时间封闭全城,白日里更是集所有人马全城搜捕,闹得人心惶惶。 如此一来,还有谁敢在晚上出门。 吧嗒吧嗒的马蹄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尤为响亮,反而衬得周围更加冷清。 楼煜凝眉打量周遭的情景,忽觉背后一阵疾风扫过,猛地回头,果见一道黑影动作极快地掠至左侧屋檐。 楼煜目光一厉,手臂一动,白虹已然在手。 而屋顶上的人却突然转身挥腕,便有一物脱手破空而出。 楼煜双目微眯,右手一抬,食指与中指间赫然多出一物。 借着胧淡的月光睨了一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异色,再抬头看向屋顶,见那道黑影纵身一跃,几个翻身向远处而去。 双指一勾把那物什握在手里,楼煜脚下在马镫上猛地一踩,借力腾空而起,几个利索的起落,人紧随那黑影,只弹指的功夫,白色的衣袍已渐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越过十几条街,踏过数条巷子,那个黑影似玩游戏般与楼煜周旋僵持。 睿智如楼煜,也早发现了这一点,目光紧锁前方那个似刻意而为,但能始终保持与自己十步远的距离的黑影,楼煜却也不得不叹:此人轻功委实了得! 终于,又越过几条街,黑影矮身一闪,没入一条深巷。 犹豫片刻,楼煜攥紧了手中之物,提力跟上。 巷子幽深曲折,昏暗无光,两边的石墙许是年久未修,空气里弥了几丝腐湿的味道。 巷子尽头是一庄小院,灰白的土墙,暗红色的大门上亦是败迹斑斑,似久无人居住。 楼煜站在门口,追到这里已无那个黑衣人的踪影。而他面前的大门却半敞着,毫无阻碍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被烛火映得暗黄的房间。 一切再明显不过—— 兜兜转转了这许久,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引来此处。 烛火跳动,将面窗而立的男子的影子拉得修长,玄色的衣袍微微浮动,白玉玲珑带紧束腰身,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齐王殿下别来无恙。” 白衣男子推门而入,看见本应该在州府府邸安身养伤而现在却好生生立于窗前的男子,并无半点惊色,反倒有几分意料之中的自然。 玄衣男子缓缓转过身,俊毅如刻的面容上露出轻淡描写的笑意:“你一点都不奇怪吗?” “奇怪什么?”楼煜走到小屋中央的木桌前,随意翻起一个茶杯捏在指间把玩。 皇甫奚亦走到桌前翻起一个杯子,提壶注了半杯茶水:“本王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在州府的府上卧床昏迷?” 楼煜勾了勾唇:“论武功,齐王从不在楼煜之下,更何况……”话到这里有意拉了一个音,想到方才那个黑衣人轻捷矫健的身手,唇边笑意更甚,“齐王身边能人辈出,区区几个喽啰,又怎能伤得了齐王分毫?” “呵呵……”清朗的笑声在小屋中弥散开来,皇甫奚神态悠然地咽下一口茶,“放眼朝中,恐怕也只有你敢这样说本王。” “齐王不把楼煜视为敌手,楼煜已十分感激了。”说罢突然右手一扬,将掌中之物抛于对面之人,“这个还与王爷。” 皇甫奚只手接住,摊开手掌,但见一方形玉片静卧于上,长约两寸余,通体墨黑,无一丝杂色,更无半点雕饰,光泽莹润,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极好的质地。 “陈国灵雾山产有墨玉,自出世以来便被奉为玉中之宝,早些年女皇陛下曾偶得两块,尚未雕琢,就赐予了太子殿下和齐王。”顿了一下,楼煜看着他掌心的玉,笑道,“只不过,王爷以如此贵重之物引见楼煜,着实让楼煜惊着了。” 皇甫奚闻言,却只是轻轻摇首笑了一下,半晌才道:“好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 转眼已十来日过去,云千诺在神医阁安心养伤,每日倒也平静闲适,只是偶尔也有些患有疑难杂症的百姓前来求医。 可怜偌大个神医阁竟无一个学徒,只得辛苦了云千诺,堂堂一宫之主,重伤在身的,有时还得亲自帮忙抓药、熬药。 而对于神医阁无徒一事,云千诺还特地询问过,神医的回答如下:“前几年也曾有些年轻的来拜师。可是……要么就是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妄想我把所有医术尽传于他;要么就是资质平庸,心有余而力不足,终也难成大器。如此试了好几个又走了好几个,也就没那个兴趣再收徒弟了。” 云千诺笑:“神医竟如此地没有耐性么?只因那区区几人就将所有拜师之人拒之门外,对那些有能有心之人岂不太不公平?” 梁如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若真有心,一个门框又岂会拦得住他?不过……”他话峰突然一转,眼睛在云千诺身上滴溜溜地打转,“我看你资质倒是不错。要不要本神医委屈一下,收你为徒?” 云千诺挑眉:“我天云宫的医女虽不及神医,但治个小灾小病的也还过得去。而我嘛……对医道无甚兴趣。不过要是神医乐意的话,我可以让她们来向神医求教。” 梁如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为什么是她们来,而不是请我去?” “去哪儿?” “去你的天云宫啊。” 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云千诺突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一语中的:“说吧,神医去我天云宫究竟有何目的?” 他托着腮,眸中闪烁着灿然的星光,极其认真地答道:“吃美食以养胃,看美女以养眼。” “……” 这十来日,临渊和浮生在神医阁外一直守着,对于里面的事情除了临渊探知了一下云千诺的情况外就没有再过多插手了。 这日。 浮生眼巴巴地看着临渊:“公子,我们也进看一下好不好?” 临渊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闻言只是问:“你想干什么?” 对于小姑娘爱美人儿的行为临渊公子可是清楚得很,现在小姑娘坐不住了,无非是想一睹天云宫宫主的芳容罢了。 听得他问,浮生也不隐瞒,老实道:“我想进去瞧瞧云宫主到底长何模样。” “不许!” 无情的拒绝让小姑娘炸毛了,准备撇下临渊自个儿跑进神医阁里看美人儿去,却不料才刚刚迈开一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顿时又吵又闹。 临渊又头疼了,无奈扶额,他揽着小姑娘的腰肢,沉声道:“云千诺既然没事,那我们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以免招来事端。” “我不,我不,我不!”小姑娘又开始撒泼耍赖了。 “浮生!”他低低的嗓音带着一股不悦,浮生安静了,神色却是委屈不已,小嘴嘟起,眼圈都红了。 临渊最见不得她这副委屈的样子,一看她眼睛都红了,连忙放下姿态好生安抚。 “浮生,不是我不愿让你去,只是这位云宫主的身上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所以我不放心你接近她。” 浮生仰头瞅他,狐疑地道:“是这样吗?不是你骗我?” 每次和他闹脾气的时候称呼都会由公子变为你,这丫头也不知察觉了没有。 临渊心里这么想着,面上神色不改:“我之前就给她算过一次命数,然而我却看不全她的未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愿你这时接近她。” “那楼煜呢?公子可看清了他的命数?”浮生连忙追问。 “没有,我没有给他算。”临渊摇首,“况命数一事自有天定,我即便看见了也无能为力。” “但我还是想去。”小姑娘低声嘟囔。 这声嘟囔没有逃过临渊的耳朵,无奈一叹,他扶眉,这辈子真是栽在这个丫头的手上了。 “既然想去,那便去。只是不得暴露身份!”临渊不放心地添了一句。 自己的要求再一次被答应,小姑娘很是愉悦,笑眯眯地道:“我晓得!” …… 神医阁的大门被人敲响,梁如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来了——” 然后,大门被打开,一身道袍的梁如方出现在两人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吗?”梁如方打量了眼临渊,觉得他有几分眼熟,却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了,只好先按捺下心中的疑惑,问道。 望着梁如方眼里淡淡的疑惑,临渊一哂。 他以前和梁父来往时梁如方还是个不记事的小孩儿,但总归是见过几面,现在看见了他,难免会觉得眼熟。 知道他看见自己生了疑惑,临渊也没解释,扶着浮生道:“这是家妹,这几日上吐下泻,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听闻神医阁里有一名神医,这才带着家妹上门,请神医为家妹治病。” 梁如方顿时放下了心里的困惑,立马让开:“那快进来。” 给浮生把了脉,梁如方故作高深地道:“令妹无大碍,只是肠胃有些弱,吃了不易消化的食物。我给你开一副药,回去后让令妹吃了,同时也不要再让令妹吃那些不易克制的食物便可。” 说着,他提笔落字,很快就把给浮生的药方给写好了。 临渊淡淡勾唇:“多谢!”然后侧目看小姑娘,却发现小姑娘一心都在云千诺的身上,一时间只得“……” 云千诺也注意到了浮生的视线,对她微微颔首,然后挪开了目光。 得到了美人儿的回答,小姑娘高兴得都要飘了,全身心都沉浸在“美人儿果然是美人儿,她一眼看过来我心都要酥了”“美人儿真高冷,不过还是阻挡不了我对她的崇拜之情”里,连身边极有存在感的临渊公子都被她华丽丽地给无视了。 临渊脸皮一阵抽搐,强忍着把小姑娘的脑袋扳过来的冲动,接过梁如方的药方,温和地笑了笑:“既然家妹只是小问题,这药我回去后再找大夫抓,那就不劳烦神医了。” 说罢,他强硬地把小姑娘拉起来,见小姑娘不解地望过来,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神医你看,家妹已经无事了。” 还处在迷茫中的浮生:“……” 梁如方也是一脸懵逼:“哦——” 云千诺看了看临渊,又看了看梁如方,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两人离开了神医阁,梁如方也没有反应过来:“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瞥了眼云千诺。 “神医这样很好,继续保持。” 云千诺风轻云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里间。 梁如方:“……” 他怎么从这话里莫名听出了一股嘲讽? 第二章:天云宫(十三) 虽然整日地闲在六奇阁中不问世事,但云千诺还是从求医的百姓口中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外面的情况—— 朔国大军压境,朝廷正忙于备兵。 边境的阴云酝酿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九月中旬拉开帷幕。 京城坐地中原,西北方百里平原紧挨大漠,东北、东南分别与陈国、昭国为邻,而朔国却是濒临西北大漠,出朔国国境往北数百里即可直达。故而其国中气候常有不匀,雨季不调。 此次开战,朔国共计七万兵马,分三路进攻京城西南邺峪关、嘉禾古城以及东南冀阳关。 故女皇钦定朝中三位老将各率七万精兵前往边境迎战,大有要让朔国大军有来无回之势。 气势是足够了,然全城百姓却纷纷议论开来,其中也不乏一些朝中大臣,只因那三位钦定将领之中,没有楼煜。 其实齐王下访辽州一事已让朝中个别精滑的老狐狸看出些眉目,便不难与一个多月前天云宫劫掠澈王财物一事扯上几分关系,也就不难推测出女皇实则已对澈王起了戒心。 而楼煜却是澈王之义子,又怎会放心把战事全权交于他手? 云千诺虽然聪明过人,但毕竟没有参与过国事,更何况近一个月都在神医阁中对外知之甚少,故而想不到那么深远,听闻消息后也少不得有些纳闷。 可是楼煜自那日走后就再没了音信,就连齐王和太子那里最近也是一点动静也无。 一日晌午,天正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 夏热已过,时值秋爽,天也一日日渐凉了起来。 秋风时而扫过,留恋着枝头微黄的叶,在耳边低语几声,便携着一同飘去。 “你又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梁如方略带几分慵懒的声音,云千诺轻抚着窗前摆置的一盆□□,鲜嫩的细长花瓣上滑着几颗剔透的珠子,煞是好看。 “我在想,在神医这里叨扰了多日,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回去?!”正埋头整理药材的手一抖,梁如方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回哪去?” 云千诺看着他夸张的动作,拍了拍手道:“你这么大的反应做什么?我自然是回我的天云宫去。” “可是……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云千诺挑了挑眉,表示对他这句话很不解:“什么叫做……你怎么办?” 梁如方眨巴眨巴眼睛:“你走了,我以后吃什么?” “嗯?”云千诺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近几天她的手臂虽未痊愈,但稍微活动活动已经不成问题,于是前天一时兴起下厨房做了几样简单的小菜,结果让某人馋心大起。 想以前在天云宫时她都不轻易下厨,可是实在经不起梁如方的软磨硬泡,她几经承包了两天的伙食,真的难以想象她再住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那我没来之前你又吃的什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如方扯了一个哭脸:“没你做的好吃。” 云千诺无奈地笑笑:“可我总不能一直在这儿为神医你做饭吧。天云宫上下好几百人又当如何呢?” 看着他半哭半惆怅的圆脸,云千诺只觉好笑,又道:“这样吧,我天云宫的大门时时都为神医留着,到时我亲自下厨为神医接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如何?梁如方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吧。你可得说话算话。” …… 边关。 烟尘漫漫,战鼓镭鸣。马蹄声滚滚,将脚下大地惊得一阵阵战栗,冲锋,摇旗,呐喊,厮杀,雪亮的兵刃上染上鲜红的颜色,脚下不知是敌人还是战友的尸体。 鲜血和死亡将头顶的天空笼罩成阴霾的灰白,像是要去奔赴一场极大的葬礼,压抑而、凝重,让人窒息。 战场——人间最残忍的修罗场。 七万大军迎战两万兵马,数量上的显著差异的确很难让人怀疑这场战争的结局。 可是,偏偏这次是一个例外。 三方战场,离国无一处取得战绩,每每交战,总是被朔国大军逼得无力回击。 开战已半月余,离国总计二十一万大军,如今已折大半。 且不说那三位将军在城中如坐针毡,远在离国的女皇陛下听闻战况之后已是连着几天愁眉不展,坐卧不安。 想他泱泱大国,二十万大军竟抵挡不过边关小国区区七万兵马,这要是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还是没了楼煜,他离国就没了可造之才? 然而她心中也是明白的,这一战唯有楼煜才是最好的主帅,想起以前的事儿,女皇很快就有了决断。 什么事都不如国家太平,百姓安生来得重要。只是,楼煜还没有回来。 正苦苦愁闷之际,消失了一个多月的楼煜和皇甫奚突然归来。 两日后,楼煜任命为将,亲率三万大军先行赶往至冀阳关。 朔国派去围攻冀阳关的共三万兵马,虽说交战半月来连连获捷,但自己多多少少难免会有损失,加之多次交战之后人马疲惫,对楼煜的到来毫无防备。 而楼煜又特意连夜赶至,趁之驻营休息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故而几乎没费多大气力,只一战,便亲自将敌军将领毙于白虹之下,两万余无将之兵只得狼狈而退。 冀阳关之危解。 听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 想楼煜入关之时,关中百姓夹道相迎,而坐守关中的将军司徒辰却是连脸都没敢露一面,对外称抗敌之时受了伤,就是楼煜也没能见着。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众人虽嘴上未言,心中却是明白,只怕他自己都无地自容了。 女皇次日得到捷报,惊喜之余却又心生忧虑,如此的锋芒,太过惹眼。 想到澈王,她不由一叹,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楼煜如此出色的义子,可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在所有得知消息的人中,皇甫奚应该是最为淡定的一个。 那日,他正站在窗前拿一把小巧的剪刀修剪一盆兰花,神情淡淡地听完下属的禀报,手中的动作依旧慢而优雅。 “王爷……”他这般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反让那个下属着急起来,“您就不奇怪吗?” 皇甫奚垂眸瞧着手下的枝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奇怪什么? “一夜之间驱退两万大军,岂非常人所为?”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顿了一会儿才接道,“本王从来也没说过,楼煜是一般人。” “正是如此,王爷难道不该防着些他么?他此番领兵抗敌,必然在军中乃至百姓……” “本王知道你担心什么。”话说至一半突然被打断,皇甫奚端详着手中修剪好的兰花,道,“你以为,一战定局是多么容易的事吗?此非大智大勇及善谋者难以为之。可是如若想要成为一个王者,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那……”他正欲想问下去,而皇甫奚却又出言将他打断:“澈王那里有什么动静?” 他垂首:“您一回来,他似乎就有些按奈不住了。” 唇边漾出一抹冷意,皇甫奚放下剪刀拍了拍手道:“继续看着吧,他有什么动作只需于本王知晓便可,不必阻截。” “是。” 顿了一下,又道:“还有昭国,需得时刻留意着,无本王命令,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下属抱拳迎了一礼,复又看着窗前那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道:“王爷打算何时动手?” 皇甫奚仍旧端详着台子上的兰花,但似乎有些不满意,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即有侍女捧了盆舆上前。 他动作优雅地将手浸入水中,漫不经心地看了半跪于地上的人一眼:“那边都还没闹起来,咱们急什么。” 自知失言,那人忙地低下头去:“是。” 接过另一侍女奉上的方巾细细地揩去手上的水渍,似是自语,又似说与那人听:“在其位,谋其职,既然他已心生其他的心思,不留也罢。” 且说边境。 自冀阳关外两万余兵败逃,便兵分两路,一万前往嘉禾古城,余则至邺峪关助阵。 而楼煜入得冀阳关后也并未久待,安排好诸多事宜之后,便留一万精兵镇守关中,自己则率剩余两万人马先行赶往嘉禾古城。 是的,是嘉禾古城而不是邺峪关,只因邺峪关中现由古源老将军镇守。 虽说他年已半百,却已驰骋沙场三十余载,虽无战无不克之能,但楼煜相信,对他而言,守住一个小小的邺峪关还是不在话下的。 然嘉禾古城那边就不一定了。 守城之将乃两年前新提拔上去的徐砚,此人精于骑射,且武艺高强,但不擅于用兵之道,说白了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 而恰恰不巧的是,与徐砚对阵的朔国将领曾于四年前与楼煜交锋。 这人与那徐砚刚好相反,武艺平平,却是足智多谋,极攻于行兵用阵。 而战场之地又往往不是凭借武艺与人数上的优势以决胜负,可想而知,若是这二人叫起板来,吃亏的必定是徐砚。 而楼煜领兵来境一事早已传入两方之中,赶至嘉禾古城想来也是早晚的事,那朔国将军洛珠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在楼煜到来之前攻破城门。 他朔国的将士千辛万苦来至离国,就算终究要失败,也不能让士兵们丧兴而归。 于是,九月二十九夜,嘉禾古城外战鼓震天,号角齐鸣,朔国大军如饥饿的猛虎般扑向沉睡中的古城,两人合抱的大木桩一声比一声响地撞击城门,将城中所有百姓从梦中惊醒。 冰冷的器械喷涌出血色的光,今夜无月,浓稠的夜色下,交织着杀戮与死亡的恐惧,注定无人入眠。 翌日,曦光破晓,懒洋洋地洒在这座古城之中,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血腥。 一夜之间,古城易主。 不同于往日的安静祥和,此时城中已然一片混乱,尖叫声,奔跑声,狂笑声,绝望与恐惧将古城里的百姓深深埋没。 烧杀抢夺,□□掳掠,朔国人正贪婪地享受并践踏着他们一夜苦战得来的“战利品”。 楼煜本以为他可以阻止这一切的,纵然他已全速赶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大军抵达城楼时,仍是与上回一样的深夜。 城中很安静,如以前一样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嘉禾失守一事楼煜已在途中知晓,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经过了白天他特地安排的一段休息调整,每一位战士此刻都精神奕奕,严整以待。 不知那些侵入城中的朔国人是否太过乐于享受自己的战果,以至于楼煜的大军已在城楼三里外而城楼上毫无动静。 然楼煜对此很快下了否定结论。 只因四年前几度交手,对那人虽无十分了解,却敢笃定,如狐狸般狡猾精明的洛珠,断然不会在明知他已在途中的情况下如此松懈防御。 思及此,他抬起左手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身后齐整的大军中迅速独列出五十人,走到楼煜马下。 楼煜默然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脚下在马背上微一借力,人已如惊鸿般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快速地向城楼方向奔去。 那五十人见状,皆面无异色地各展身姿,紧跟而去。 铁钩准确无误地抠抓住楼沿,楼上的几个守卫闻得声响正待向下查看,才把头探下去,眼前便倏地闪过一方白影,紧接着身体一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无了生息。 待到楼煜将守城的几个解决,楼沿上又生出数十个鹰爪状的铁勾,片刻之后,那尾随楼煜而来的五十名兵士无声而至。 “依计划行事。”低声吩咐一句,楼煜展袖自城楼上悄然落地,身后紧随三十人,而余二十人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打开城门。 借着楼上的火光依稀可见城中一片狼籍的惨乱之景——街上各户人家皆是门窗破裂,卓掀凳翻,道路上横倒着商铺前的招旗,时不时地被路过的风微微拂起边上一角,发出悲戚的呜咽。 “楼将军好久不见。” 一个略带几分暗哑的声音忽然从空中传来,楼煜顺着声音抬头向上看去。 就在他们刚刚跳下的城楼之上,一个身披盔甲的人临风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而他的身边,早已不知何时齐刷刷地架起了□□,锋利的箭尖透射出森然的冷光,再看向城门处,亦已涌出数百名武士将他的人全部围截。 楼煜眉心微皱,看这阵势分明是早就预料出自己会走这一招,心机之深果真不可小觑。 他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却波澜不惊,仰头回道:“洛珠将军别来无恙?” “托楼将军的福,一切安好。”他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显得有几分空旷,“适才接到消息说楼将军到访,故而亲自来此迎接,且在城中设下酒宴。咱们一别四年,我倒真想与楼将军你把酒畅饮一番呢!” “是吗?”楼煜冷冷一笑,“但不知是迎宾酒,还是预谋杀了楼煜之后的庆功宴?” “哈哈哈哈……”那人闻言后突然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本就粗哑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粗犷,与他瘦削的身形不大相称。“知我者,楼将军也!但如若楼将军你肯归顺我王,这酒宴同样也可以是为楼将军而设。” 白虹剑无声落于掌中,楼煜朗声回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楼煜只怕此生也难以与你们同席而坐。” “啧啧啧……”那人连连摇首轻叹:“可惜呀,我王对楼将军你可是赞赏有嘉,此次还特地嘱咐我要留将军活口,以便招降。哎,只怕洛珠要负我王一番美意了。” 白虹剑缓缓出鞘,逼人的剑气化作数道旖逦霞光,楼煜盯住他:“洛珠将军就那么有把握?” “自四年前败于楼将军之手,洛珠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好久了。今日,我定要一雪前耻!” 第二章:天云宫(十四) “自四年前败于楼将军之手,洛珠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好久了。今日,我定要一雪前耻!” 言罢,但见他左手缓缓抬起,所有□□手聚力拉弓成满月。 看着那一袭白衣,他唇角溢出一丝嗜血而冷酷的笑意,四年的耻辱,四年的积怨,终于可以在今日全部讨还! 左手狠狠压下——万箭齐发! 与之同时,只见城楼下倏地幻化出一片旖逦霞光,白虹剑鸣若龙吟,挥舞生风,将袭来的箭矢悉数阻隔开去。 “洛珠将军既要与楼煜一决高下,又怎能置身于外,冷眼旁观?”楼煜眄了一眼楼上负手而立的人朗声说道。 话音刚落,白虹剑兀抖,手腕一转一带,三支羽箭被他强劲的剑气逆行了方向,齐刷刷射回楼上。 楼上那人显然没料到楼煜应战之余还有精力对他进行回击,猝然间猛地一惊,拔剑抵挡已然晚矣,只能将身体一侧,翻身躲过,箭几乎擦着面庞飞啸闪过。 他踉跄了数步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惊魂未定,模样委实有些狼狈。 “四年未见,洛珠将军的武艺似乎不见长进。” 楼下传来楼煜清亮而带有几分愚弄的声音,洛珠十指渐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欲似要骂出,但又紧咬牙关,暗自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倾身回道:“楼将军武艺非凡,世间少有敌手,洛珠可还没傻到要自己去送死。” 楼煜冷笑:“原来洛珠将军也是此等胆小懦弱之辈。” 目光紧锁楼下飞舞的白衣,洛珠亦笑:“洛珠当然不能与楼将军相提并论,命只一条,楼将军不懂得爱惜,洛珠可是紧张得很呐。” “即便楼煜不惜己之性命,却也难叫人轻易夺了去。”他言罢,手中劲道陡增,齐刷刷连折数支箭矢,脚下步随身动,空着的左臂一伸一缩,下一刻,便闻得楼上几声惨呼,西北角瞬间打开一个缺口。 尽管时间极短,楼煜拼全力向上一跃,众人只觉一抹白光冲天而上,仅眨眼之际,那白光距离城楼已仅几步之遥。 洛珠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唇角微微勾起,一派胜券在握之色。 果然,只见他左手一抬,城楼东西两侧突然横空洒出一张偌大的网,网上银光闪烁,竟是满满的小拇指粗细的铁针。 楼煜暗暗一惊,眼看着千万个针尖笼罩全身,突然侧身一转,高举右臂,登时一片火花四射。 那白虹剑本是天下间少有的利器,普通的铁钉又岂能匹敌?但见白虹所过之处,铁钉断落,网线皆折。 而洛珠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他这样做,只不过是逼迫楼煜下去而已。 任他是何等高手,在半空中受这一击,若无承载物体,只能向下坠落。 他自知在武功方面远不及楼煜,若是让楼煜上得城楼,自己必败无疑。 果然,楼煜被他这么一挡,原本向上的功力顿减了七八成,脚下又无物可借力,无奈之下,只得一个翻身落地,再次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包围。 楼煜暗自叹了口气,环视一周,自己的人已所剩无几,今夜注定是要无功而返了,但也须尽快脱身,他毕竟是一军将领,若他不幸被困,此仗已不战即败了。 他手中白虹光影未歇,脑子里却在飞快转动,城楼高约三丈余,以他的功力一举跃上本无大问题,可若对手像方才那般如法炮制……除非…… 楼煜看了一眼墙壁,又瞄一眼周身,面前乱箭飞舞,忽地让他脑中精光一闪。 脚下三步远处恰有一张被打断的旗幡,楼煜不动声色地移过去,突然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时将之一脚飞起,左手准确无误地握住旗杆,手腕翻转如电,幡旗飞舞,如狂风卷残云般将身侧的箭矢阻落。 楼上的洛珠见此场景,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下巴,却也无法猜测出楼煜此举的用意。 而就在此时,从墙壁上传来的一声闷响让洛珠不由得一震,即刻俯身向下看去。只见石壁之上赫然生出两支羽箭,箭尖直直没入两寸余,其人功力之深可见一斑。 目光在那两支箭上停留了片刻,他似乎隐约猜到楼煜的意图。 然,就在他权衡思量之际,一抹白光再次冲天而起,不等洛珠作出反应,执网之人已按照原有指令洒出大网。 依旧如第一次那样将网劈开,而就在众人皆以为他这一次又是徒劳之时,楼煜落至那两支羽箭的至高处,脚下在箭身上猛劲一踩,合自身功力与箭上的弹力,身法之快,连洛珠都有些咋舌。 仅仅眨眼的功夫,方才楼下奋力抵挡的白衣将领,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站立在他面前,白衣飘然风逝,如同神袛降临。 洛珠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挂着浅淡笑容的男子,电击似的猛然后退一步,左右同时涌上大批武士。 “今晚的庆功宴,不如请洛珠将军移客楼府上……” 白虹雪亮剑身的中央,一道橙红色的光影熠然夺目,映出它主人清冷又无比明亮的眸子。 “楼煜一定,盛情款待。” “先别高兴的太早。”洛珠挑眉一笑,狭长的眸子里露出狐狸般的精光,“洛珠一人的身家性命算得了什么?即便你今日杀了我,还有我朔国千千万万勇士,他们抛亲弃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楼将军有本事,就将他们全都杀光。” 楼煜眉头微蹙,城楼下的厮杀声亦渐渐停止。 每一个手持刀枪的朔国武士将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如同原野中饥饿的野兽发现了美味而又同样危险的猎物,时刻在等待着殊死一搏。 悲风呜咽,楼煜星目微眯,白虹在手中轻轻颤动,发出清脆的吟鸣。 “你说的不错。”楼煜道,“若我杀了你,也难敌你麾下万余名武士。你我也非第一天相识,索性挑明了罢。明日,咱们一战定生死!” 楼煜清亮的声音在空中回响,洛珠习惯性地用手指摩挲着下巴,看着那一袭白衣飞快地闪落,眸子里精光涌动。 白衣男子迎风而立,身后是两万大军的营地,高高伫立的火把赤焰烈烈,肆意吐舞。 指腹摩挲着白虹剑鞘上精致的刻纹,楼煜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深灰色的夜空。 他的行动向来隐秘,而今夜一战洛珠明显早有准备,若是无人通风报信…… “将军。” 楼煜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恭敬抱拳行礼的年轻将领:“都好了?” “是。” “传令下去,即便只是这两三个时辰,也不可大意。加强守备,让将士们养足精神,以待攻城。” “属下领命。” 年轻将领领命而去,只留下白衣男子在原地沉思。 …… 彩屏画廊,焚香调琴,珠帘声翠。 皇甫奚放下笔,抬头看着低眉试琴的女子,虽然只是侧脸,依旧美好如画,脱俗胜仙。 “不知此琴可入得云宫主慧眼?” 云千诺浅笑:“齐王殿下的府上之物,又怎会差?” 皇甫奚自书案前转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抚上琴弦,道:“久闻云宫主琴艺过人,有道是宝剑赠英雄,云宫主若是喜欢,这琴便送于宫主。” 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琴上,云千诺摇头:“王爷过奖了。千诺拙技,此等好琴在千诺手中只怕屈就了。” 皇甫奚手指一顿,自顾一笑,伸臂示请云千诺坐下,自己则亲自倒了两杯茶。 云千诺双手接过,礼仪性地小抿一口。 “本王如果没有猜错,宫主此番亲自前来,定是遇到了些麻烦。” 动作优雅地放下茶杯,云千诺眸光无波,缓缓道:“天云宫成了他眼中的一粒沙,怎么都容不得了,如今更是耐不住性子要除之而后快。” 皇甫奚右手臂支在几案上,精致的青玉茶杯在手中稳稳转动,闻言目光登时一暗,唇角却是不动声色地勾了起来。 “多少人?” “五千上下。” “五千?”黑衣男子蹙眉,“如今国中武士近七成已前往边境,他手中如何还有这许多人?” “如果……”云千诺抿了抿唇,“这些武士不是离国的呢?” 手上动作一顿,皇甫奚垂下眸子,若有所思:“昭?” 云千诺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对你们的事了解不多,所以不敢断言。” 皇甫奚也放下茶杯,看着云千诺清澈如宝石般的眸子,道:“宫主那边可以撑多久?” “若是强攻……”云千诺摇摇头,神色间是少有的几分凝重。 皇甫奚看着她许久,突然自怀中摸出一物,用双指按住,缓缓推至云千诺手边。 云千诺微怔,垂眸看去,只见一枚掌心大小的墨色圆形令牌,中央雕刻一直展翅冲霄的雄鹰,眼神中自露犀利之色。 “这是……” 皇甫奚缓缓收回手臂,道:“实不相瞒,为了对付他,本王和陛下商量过,所以这些年招揽雄才,私底下训练了三千死士,最后只听本王一人号令。这个令牌,是调动他们的符令。” 云千诺又是一愣,忖度片刻,摇头道:“不行。” 皇甫奚笑道:“本王知道宫主的顾虑。再说,本王也不是纯粹为了帮宫主。” 云千诺微微颦眉:“此话怎讲?” “本王助宫主脱困,也希望借宫主的人助本王一臂之力。” 云千诺抬眸,道:“若能助得王爷,千诺自当尽力。” “近两年各国蠢蠢欲动,本王散布了大量人手于周邻国中,一时无法召回。天云宫在江湖中势力颇广,故本王想借宫主之手,监视各大关口要道,尤其是昭国必经之途。” “王爷怀疑……”云千诺顿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明白了,只是……” 目光又落到手边的令牌,云千诺道:“王爷只管吩咐下去即可,这令牌非同小可,千诺……” 话只说了一半,却觉掌心一凉,那令牌已被皇甫奚覆盖在手中。 云千诺一惊,几乎是反射性地要缩手,却被他紧紧地按住了。 “齐王……” 皇甫奚很有分寸的没有接触到她,目光定定地看进她的眼睛,眼里充满了不容拒绝。 云千诺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谢王爷好意,千诺知道了。” “本王知道,宫主并不想和皇室牵扯上关系,可是本王和陛下现在能相信的也只有宫主,故而这是交易。此事一了,宫主就可以回到天云宫,而本王也不会再拿这事来叨扰宫主。”他收回手,淡淡地道。 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云千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颔首:“千诺明白。” 嘉禾古城。 洛珠俯首看着城楼下那支即便是攻城也进行得有秩不紊的军队,尤其是千人之中那一抹最刺眼的白衣,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使那个人有一丝的慌乱。 耳边是充斥着鲜血的厮杀和吼叫,洛珠右手退至腰间,紧紧地握住刀鞘。 “禀将军,收到密报。” 洛珠眉峰一挑,眸中闪过一丝亮光,转身接过下属递过来的一支竹筒,从中取出一小张羊皮,不慌不忙地展开,嘴角随着目光的游移缓缓向上弯起。 看完最后一个字,随即将羊皮收入怀中,抬眸,眼中已是精光一片。 他挥手召来一名将领,道:“传令下去,计划不变。” …… 天色将昏,落日熔金,把整个天门山笼罩得无比瑰丽。 而山下的树林里,却失去了昔日雀飞虫鸣的欢闹——死寂。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在整个树林,静静地等待着夜的降临。 明月高悬,忽地一阵劲风吹过,唤来了边际的乌云,大地登时一片黑暗。 而此时,树林里却有了动静。 昏暗之中,隐约看见无数只黑影如鬼魅般飞快地掠过,悄无声息,向着山下驻扎的营地靠近。 营中武士大多已休息,只少数哨兵站岗巡逻。 主帐之外,两名守卫也是睡眼惺忪,其中一个晃了晃脑袋,正欲伸展手臂打个哈欠,忽觉头顶天空一片红亮,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竟是绑着火焰的箭雨凌空而下! 惊慌和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张大嘴巴,直到身后的大帐冒充黑色的烟雾气这才如梦初醒般大声嚎叫起来。 闻得动静,加之铺天盖地的火箭,武士们登时乱作一团。 主将自冒烟的大帐中衣衫不整地逃出,见这形势竟也一时手足无措。 他们只奉命围攻天云宫,一个心思只在山上,又道这天云宫只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宫派,外援无着,内手不足,本就已掉以轻心,如何会抵挡得住外部突袭? 而正当这边手忙脚乱之时,无数黑影趁机如风般灌入其中,多数武士甚至还在迷迷糊糊不着状况,便已成了剑下之鬼。 也可谓之可笑,一夜之间,五千大军,稀里糊涂地葬身于天门山下。 第二章:天云宫(十五) 从横交错的密林里,鲜血流淌,五千人的尸体或叠在一起,或肆意躺在一边,但无一例外都是一剑毙命,足以可见下手之人的狠辣与利落。 不远处,一抹窈窕的白影静静地看着这可以算得上单方面的屠杀,抿紧了唇角,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动。 “宫主,温琼已经探查过了,天门山周围已经没有澈王的人了。”一身紫衣的阿紫出现在她身后,抱拳低头。 “让她们回来吧。” “是。” 阿紫领命而去。 云千诺又看了几眼这修罗场,收回目光,往天门山脚下走去,果然看到了那批精锐的黑衣人。 袖中的墨色圆形令牌微凉,她心里打定了主意。 “今日多谢诸位的帮助,这块令牌请你们交还给齐王殿下。”墨色圆形令牌被她递至黑衣人首领的身前。 黑衣人首领有些迟疑:“这……云宫主不妨亲自将东西还给王爷。” “本宫终究是江湖中人,再与齐王殿下扯上关系,于王爷而言并无好处。”她已经不愿意再和皇室有什么关系,因此说话格外的不留情面。 “至于王爷拜托本宫的事,三日后天云宫自会给他一个答案。” 黑衣人首领见她没有要再回京城的意思,也不勉强,接过她手中的墨色圆形令牌,道:“云宫主的话属下必定会带到。”他朝身后站得整齐而肃杀的黑衣人摆了摆手,“走!” 黑衣人们无声地跟着他们的首领,尽数没入林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宫主。”一黄衣女子从远处而来,看见云千诺她抱拳跪下,“宫主,宫中的姐妹们已经全部撤回来了。” “我知道了。温琼,我这里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黄衣女子也不问什么事,只是沉默地听云千诺吩咐:“齐王散布了大量人手于周邻国中,然现在一时无法召回。你传我之令,派宫外的人监视各大关口要道,尤其是昭国必经之途。一旦有什么异常,及时禀报于我……”她顿了顿,改了话口,“还是直接将消息传于齐王吧。” “宫主……”黄衣女子有些犹豫,“天云宫与朝廷向来没有什么关系,一旦我们出手帮了齐王,那岂不是……” 云千诺抬手,截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齐王帮天云宫对付澈王的人,那么投桃报李,我们借出天云宫的人手帮他监视各大关口要道。如此一来,天云宫与齐王便两不相欠。你可明白了?” “温琼明白了,温琼这就去办。”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叫住就欲起身的温琼:“温琼,你给在嘉禾古城的阿如飞鸽传书,那边的事宜全权交由她负责。” “是。”虽有片刻的诧异,但她还是应了下来。 话落,黄衣女子立马起身离去。 云千诺眺望远方,眼神有片刻的恍惚,收回晃神的思绪,她垂眸,抬脚回了天云宫。 她离开后,天门山脚下又恢复了安静,一刻钟后,细微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笼罩在来人身上,使得这方天地的血渍没有沾染到其身上。 “这场屠杀,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一抹轻叹与无奈。 青衣小姑娘紧紧地握住男人的大手,闻言仰头问他:“公子是说,公子也没有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吗?” 伸手扶了一下说话不看路的小姑娘,临渊叹道:“从来就没有什么天定的命数,不过是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云千诺今日造此杀戮,只怕来日会因果报应在她的身上。” “可是,出手的人不是齐王吗?与云宫主有什么关系?”小姑娘不解。 “虽然那些黑衣人是齐王的人,但是齐王乃是离国王爷,身上自有皇室龙气护体。而且,云千诺虽是什么都没有做,她也脱不了干系。别忘了,这里是天门山。” 况且这天道,最讲究的,便是因果了。 不知想到什么,男人温润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阗黑,诡异而不祥,只是因为身边有个小姑娘,所以很快便收敛住了,在小姑娘看过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温煦柔软的模样。 小姑娘一点儿也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心中那一闪而过的黑暗,拱进他的怀里,拧麻花似的,拧到男人终于出声了:“你想帮她?” “嗯嗯嗯!”小姑娘双眼亮锃锃地望着他,“可以吗,公子?” “我要是说不可以呢?” “此处不接受拒绝!” 临渊又气又笑,真想反驳一句“凭什么不准拒绝?”,却又不敢真的这么问,就怕这爱别扭的小姑娘又生气了,拍了拍她的头顶,笑问道:“云千诺与你又没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她作甚?” “我喜欢她不可以啊?”小姑娘赌气地回他。 “……”临渊被噎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缓了一下心情,他道:“你想我帮她也不是不可以。” 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有条件,浮生静静地凝视着他,也不出声,等待他的下文:“但是,你别忘了我还是往生阁的阁主。往生阁的规矩,若要我出手帮人,那是需要代价的。” 被反将一军的浮生:“……” 见小姑娘被自己的这话打击得神色都萎靡了,他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掩去了唇角的笑意,轻咳一声:“当然,特殊的情况除外。” 说罢,他负手在身后,施施然地往天门山上而去。 浮生为他这话愣了一刹那,等她反应过来这特殊的情况是什么意思后不由得怒了。 什么叫特殊情况,不外乎就是面临生死嘛。 (╰_╯)#又耍她! 嘉禾古城。 楼煜站在军队的最后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军队的进攻,一袭白衣在这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格外刺眼。 他抬眸,隔着遥远的距离仍是准确的找到了洛珠,因而也看到了洛珠眉宇间那抹胸有成竹的神色,心头微沉,招来一旁的年轻将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番,才让他离去。 眼看天色就要大亮,再这么持续对峙下去,于自己这一方是很不利的,况且虽然来时修整了两三个时辰,但经过这一夜,只怕将士们也很疲惫了,因此一个时辰后,楼煜鸣金收兵。 离国的士兵们很有组织的后退,整个过程都显得毫不混乱,双手负在身后,楼煜淡淡地扫了一眼城楼上的人,然后翻身上马,跟随大军一同离去了。 天大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天际洒下,留下的却是一夜的战火与厮杀。 洛珠看着楼煜竟然此时撤兵而去,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一切都准备好了,要给楼煜一个大礼,谁料他竟然这个时候收兵,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楼煜是否知晓了什么。 大军退后五十里安营扎寨,楼煜在大营里细想了这一夜洛珠的反常,眉心拧起,正欲抬笔落字就听见营帐外有士兵禀报:“将军,有人求见。” “请。” 不多时,一身穿绿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朝营帐里的楼煜微微屈膝,绿衣女子恭敬道:“楼将军。” 楼煜盯着她,他向来过目不忘。 那夜云千诺夜闯陵城府衙救人,这绿衣女子也在场,因而他记得这人是天云宫的人。 心中为她此时出现在战场上而吃惊,却也在心里想她的婢女来了,是不是她也来了? “你为何在此?”余光扫过她身后,没有看见她,他收回视线,却一愣。 何时那个女子竟然被放在了他的心上,甚至到了可以牵扯他心绪的地步了? 阿如没有隐瞒:“宫主和齐王做了交易,齐王殿下希望我们宫主能帮忙,监视一下各大关口要道。我正好负责嘉禾古城这边的事宜,所以特地为楼将军送来消息。” 楼煜一时没有做声。 齐王和云千诺做了交易,会是什么交易? 想起自己离开时云千诺还有伤在身,而那伤正是拜他义父所赐,所以这场交易是与他义父有关吗? 经过这些时日的了解,他很清楚,云千诺是个很高傲的人,也不会轻易开口求人,然而如若这事关系到天云宫的生死,那肯定又是不一样了。 那么,他的义父是对天云宫出手了吗? 他看着绿衣女子,嘴角翕动,却没能问出来。 如果真的是他义父对天云宫出手了,那么他又该怎么办? “楼将军不必担心,宫主既然知道将军在此,却还是让我相助于将军,想来是没有计较将军的义父。况,将军是将军,澈王是澈王。” 阿如一眼就看出了楼煜的欲言又止,知道他和宫主一样都是极为聪明的人,能从细微之处知晓掩藏在平静的外表下的真相,也不过多的解释,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是云宫主让你来的?” “是。” 阿如没有说谎,当得知楼煜到达嘉禾古城后,云千诺犹豫再三还是派了阿如来此,顺便将这一路上天云宫收集到的关于昭国和朔国的消息尽数告诉他,以便他夺回古城。 “你家宫主的伤,如何了?”思虑良久,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阿如似乎是一点也不惊讶他会这么问,话里带了两分感激:“当日多亏了楼将军,否则宫主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之数。” 没有回答,反而是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 楼煜也不勉强,他深知天云宫的人都对他抱有一定的警惕,毕竟他的义父是澈王。 “姑娘可先下去休息,稍后楼煜会召集诸位将军共同倾听姑娘带来的消息。” “谢将军。” “来人。” 营帐的帘子被撩开,一个士兵在门口行礼抱拳:“将军有何吩咐?” “带这位姑娘去休息。” “是。姑娘请随末将来。”那士兵朝外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如向楼煜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他的安排,也不出言,安静地跟着那士兵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楼煜手下的几位将领就被请来了楼煜的营帐,随后而来的还有阿如。 想起离开天云宫时自家宫主的嘱托,阿如轻声一叹。 这澈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和朔国还有昭国勾结起来,将边境的守城情况告知给敌国,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此时正在边境吗? ——因为十年前的那一战,南方蛮子已经被打得不敢再踏进中原一步,而北方则是离国的前身南夏国,因此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心力去防守这两个地方。 然而其余的边境小国却是不甘平庸,一次又一次地打败仗,也还是没能磨灭他们心中的勃勃熊心。 女皇近年来都在维持朝堂稳固,对于这些边境小国暂时用保守的法子稳住他们,却没想到让他们忘记了离国的强盛,还以为离国怕了他们,因而才不敢大肆出兵对付他们。 所以他们愈发地有恃无恐,甚至还生出了离国竟然让一个女人执政,做事果然是畏手畏脚。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离国女皇已经受够了他们时不时的进犯,等她腾出手来了,就是边境小国们的死期了。 阿如进到营帐,将昭国与朔国联合起来对付离国的事情说了,然后隐晦地提了一句楼煜的军队有问题,便自觉地退出去了,至于澈王有可能通敌卖国之事,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楼煜针对阿如所说的情况做了几种布置,最后还是决定再亲自探一次古城。 是夜,两个黑衣人身形极快地爬上墙头,趁着墙头上巡逻的士兵交替走过时一闪而过。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劲风,排在最后的士兵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得困惑地回头,继续巡逻着。 见他们没有发现,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然后快速地掠下墙头,往城主府而去。 在府外停下,其中一个人指了指里面,然后又指了指外面,见她点头答应,便放心地掠了进去。 一路上小心避过了巡夜的守卫,身形灵巧敏捷的进入了坐落在主院的书房。 黑色的面巾下面露出一双锋锐的眼眸,黑衣人飞快的走到书桌旁翻看起桌上的卷宗,看过一遍之后似乎没有什么收获又往身后的书架上去翻找起来。 洛珠的书房里书籍文件并不多,大多是各类公文卷宗还有关于楼煜的资料,就连爱好吃什么都查的一清二楚,这让来人看了不禁无语。 费了好大一阵功夫,一份摊开放在桌面上的卷宗落入了黑衣人的眼中,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卷宗本身,而是被卷宗压住的露出的纸条一角。 眸光微闪,黑衣人扯出那张纸条,在看清上面的字后他的目光顿时深邃如渊,一目十行的扫过上面的字迹,他重新将纸条放在卷宗下面压好,又将书房恢复了原装才从窗口翻了出去。 他刚出来,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支破空而凌厉的箭矢,头微偏,那支箭矢就钉在了他耳边的窗户上,哪怕是已经钉入了窗柩中,羽箭都还在颤抖,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他眉头微蹙,知道自己定然是被对方发现了,也不多加停留,侧耳细听院外的动静,脚下轻点,飘身上房顶。 周围越来越多的暗影悄无声息的接近,犹如魅影一般的迅捷动作。 “哈哈哈——”洛珠略带暗哑的笑声在空中响起,“没想到吧楼将军,我竟然早有埋伏。” 楼煜顺着声音看过去,洛珠就站在那些黑影之外,想到自己在书房里看到的那张纸条,他心下一沉。 洛珠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有几分空旷:“楼将军可以猜一猜,本将军是什么时候接到消息楼将军会在此的。” “不必猜了。楼煜的人里,有洛将军的人。” “聪明!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过很可惜,楼将军今夜恐怕要留在这里了。” “是吗?想要留下楼煜,若不付出一点代价怎么可能呢?” 楼煜徐徐地从后背取下包裹着黑布的白虹剑,手腕一个抖动,黑布尽数撕裂,露出了白虹的红色剑身。 目光一凛,他脚下微动,手中的白虹脱手而出,直奔站在黑影后面的洛珠,刹那间,三四个人丧命于白虹剑下。 人随剑走,他身形一动,握住了穿膛而过的白虹,对上了正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嘴的洛珠,白虹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胸口。 洛珠瞪大了眼睛,来不及多想,朝一旁扑身出去,避开了胸口这个致命的地方,然白虹还是在他左肩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捂住伤口,洛珠惊疑不定地看着楼煜,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楼煜仍旧是处变不惊,行事有度。 他心下一狠,不能再留他活口,否则朔国此战必败无疑。 “杀了他,不用留活口。”他阴郁地对周围的黑衣人下令。 他的话音一落,黑衣人们正要扑身上前,却听见“嗖——” 几把匕首破空而来,钉在了离楼煜最近的几个人的心口上。 身边一阵破风声传来,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边:“将军,走。” 楼煜回首看了一眼洛珠,星目中的杀意转瞬即逝,最后还是掠身走了。 “楼煜!”洛珠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第二章:天云宫(十六) “楼将军,没事吧?” 出了古城,阿如一手扯掉黑巾,侧目看着楼煜。 楼煜摇了摇头,抱拳道:“多谢阿如姑娘刚才出手之恩!” “我也是奉了我家宫主之命,将军不必客气。”阿如可不敢当这份恩。 她看得出来,就算当时她没有出手,凭楼煜之能要杀了那些人逃出重围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所以对于楼煜的道谢,她倒是也没当真。 楼煜没再说话,沉默着回了大军营帐。 天门山,天云宫。 入夜,天云宫内一片岑寂,唯有极少数的殿内有着微明的烛光闪烁。 大气别致的房间内隐约透着清雅秀丽之感,古雅的屏风上绣着青山秀水,鎏金盏灯里光影摇曳,有一女子闭眸盘坐在榻上,三千青丝无风自动,衬得那绝色容颜如诗如画。 女子的呼吸悠长平缓,周身寒意弥漫,如墨的黑发上沾了些许的白色雪花,白色光芒隐约可见。 将真力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后,收了功力,女子呼出一口寒气,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张开眼看向雕木屏风,红唇轻启:“温琼,何事?” 怕打扰宫主修炼而恭敬等候在典雅屏风外的黄衣少女这才走出,娇俏的面容上透着一股子严肃:“宫主,阿如来信了。” 心里有些许的惊讶,她面上不变:“信上可有说什么?” “楼将军于今夜夜探嘉禾古城,阿如也一同去了。另外,宫主交代给她的事情她也记住了,关于澈王的事并没有说。但是,阿如猜测楼将军有可能会怀疑什么,所以特地来信示下宫主该怎么办。” 云千诺转眸透过镂花木窗看到外面如水般清冽的明亮月色,因听到那个名字而心底微微冒出的不知名的喜悦之情又被担忧压住,刚刚舒展开的柳眉再度皱起。 如若他知道了自己尊敬的义父和敌国勾结,不顾百姓的生死,只为能打压齐王和太子,他会怎么样? 想起那日她问他“如果这一次真是他错了呢?你,也要跟他一起错吗?”时他僵住的表情,心底不由一叹,自古以来,忠义两难全,只怕他到时会夹在澈王和女皇中间为难。 “温琼,我明日要去嘉禾古城一趟,这几日宫中的事宜全权交由你处理。”云千诺垂眸,看住黄衣女子。 “宫主?!”黄衣女子一惊,单膝下跪,抱拳道,“宫主,此事万万不可呀。澈王那边的事我们才解决,可他们必定对宫主心怀怨恨,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若此时宫主出宫,只怕会招来麻烦。还请宫主三思啊!” 云千诺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再变,听到黄衣女子的话,她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我已经决定了,你下去吧。” 黄衣女子担忧地看了看她,想再劝她一下,却又不得不听命令出去。 见她走了,云千诺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来。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自己也暗暗惊了一下,但是既然都这么决定了,那她也不会再因为谁而变。 隐藏在外面的临渊倒是听完了屋内主仆二人的对话,凝眉想了想,刚要掐指一算,却在想到云千诺腰间的那块蝴蝶玉佩时顿了顿,半晌他散开手印,心说看来他和浮生也要跟着去趟嘉禾古城了,到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负手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天云宫内。 嘉禾古城。 楼煜一夜没睡,整顿好了大军就再次攻城。 阿如没有跟着去,实际上她在昨夜就已经离开了。 要做的事她已经完成了,委实不用再留在这里。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无论是离国军队的气势还是阵容比起前一晚都是空前的强大。 洛珠在城楼往下看了一会儿,心知楼煜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攻下古城了,唤来了身边的心腹说了几句话,然后摆摆手让他下去。 “洛将军不妨猜一猜,今日楼煜是否能攻下古城。”楼煜一身白衣,仰头看着城墙上的洛珠朗声道。 洛珠居高临下的望着城下的白影,笑道:“能让楼将军说出这种话,想来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了吧。” 楼煜勾唇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是有几分把握。”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很快一个人被压了上来。此人是贴身照顾楼煜的一个士卒,平日里也有机会近身楼煜。 “这个礼物,不知洛将军可还满意?” 此人是洛珠安插在楼煜身边的人,见他被楼煜抓了出来,心中一凛,眯眼看着底下的人道:“不愧是楼将军!” “过奖!” “今日,这古城楼煜要了,攻城!” 清越的声音夹带着内力传遍全场,离国军队阵营后面顿时战鼓喧天,旌旗飘动处将士们也跟着移动位置摆出了阵势,显然准备要攻城了。 洛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今日绝不是楼煜的对手。 这样声势浩大的阵势绝对不是他能够对付的,同时这也表明了楼煜前几日都是在与他打马虎眼,为的就是抓到离国军队中的探子,而现在他已经达到了目的,就没有耐心再跟他们对峙了。 还好,他一眼就看出了楼煜的大军与以往的不同,因此早早地就布置好了后路。 “传我命令,死守城门。”洛珠沉沉地望着那抹白衣,冷冷地道。 他十指渐紧,心里一阵不甘,但又无可奈何。 城楼下,楼煜看着死守着城门不肯出来应战的洛珠冷笑。 你以为你死守不出来就行了吗? 朝身后一挥手,年轻将领得令而去,不多时就有很多士兵从军队后方出来,肩上扛着长梯和盾牌。 ——古城的城楼颇高,一般除了像楼煜这样武功高强的人能用轻功上去外,平常人根本就无法爬上墙头,只有用长梯才能爬上去。 楼煜冷着脸看着前方冒着敌军的箭雨去放好长梯的士兵,虽然有盾牌在,还是有不少士兵已经死在了乱箭之中。 负在身后的手指松了又紧,心中不知是难过还是其他,像古城这样易守难攻的城池,不付出一定的伤亡根本就别想要攻破。 索性,即使冒着箭雨也总算将长梯放好了。 而离国的士兵的箭术也不是摆着看的,即使是从下往上也有不少朔国士兵纷纷掉落城头。 大部分的离国士兵在盾牌的掩护下来到了城墙下,顺着□□向着高耸的城墙上爬去。 有人从下往上的向着城头放箭,身下的褐色泥土也渐渐地染上了红色。 洛珠看着这攻势,猛地抬头望向那飘舞的白衣,咬着牙还是要死守古城,却远远地看着那抹白衣举起了手,从他微启的口型中读出了两个字:开始——然后右手猛地挥下。 正当他不解楼煜这用意时,却忽然见晴空中万里乌云,一道有些低哑的声音当空响起,很快在空中绽放出绚丽的焰火。 他心里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萦绕。 下一刻,守城的朔国士兵中有人震惊的发现,在城外的几个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悬在空中的绳索,然后几道黑色的身影顺着绳索飞快的向城里滑了过来。 洛珠自然也足以到了这样的情形,眼神微微一凝,厉声道:“给我放箭!” 无数的羽箭向着那些绳索上滑动的人们而去,但是更快的,城中也出现了一些黑衣人,向着这些守城的将士毫不留情的射出了自己手中的弓箭。 “怎么回事?!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城中穿着离国军队衣服的黑衣身影不断地涌现,这些人跟普通的士兵不一样。 他们明显比普通士兵更加的强悍矫健,身手利落,一看就是武功高强之人,几个十几个人一群,所到之处的朔国士兵却是损失惨重。 同时还要顾及城外正在全力攻城的离国军队,顾此失彼一时间让朔国士兵也乱了手脚。 城头上,洛珠脸色铁青:“楼煜……”然后他咬牙道,“把城里的百姓给我抓到城楼上来。” “将军,不可!”他身边的将领闻言脸色一变。 他们当然知道洛珠想要干什么,事实上两国交战这样干的并不在少数。 但是他们很怀疑这样做能收到的效果有多少,楼煜这个人一看就不是能受别人所威胁的人。 咬了咬牙,其中一个将领还是转身而去了。 虽然城中出现了不少不知从哪儿来的离国士兵,但是古城中毕竟还有几十万的朔国士兵。 这些少量的离国士兵很难影响到整个的局势,不到半个时辰,朔国士兵就将在古城里百姓都抓上了城头。 这些人被抓上了城头,挡在了古城城头的城垛上。 下面的离国士兵想要上来就必须先越过他们,想要射箭就必须先射死他们,这些人大都是普通百姓,突然经历战争就足以让他们胆战心惊了。 如今还被抓上城头来挡离国士兵的弓箭,许多人都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见此情形,楼煜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神情微沉。 他是一军统帅,做不到枉顾这些老百姓的生死,然而他更明白的是,现在是在战场上,一旦为这些百姓而妥协,那么日后再攻打离国的国家就会有样学样。 楼煜挥手,暂停了攻势,淡淡地盯着远处的城头不语。 洛珠想要先拖住他们,肃清城内的离国士兵,也要看他允不允许。 古城的防御工事极好,他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布置,能够进入古城的离国士兵也不足百人,如果对上几十万的朔国士兵是没有什么胜算的。 洛珠不想腹背受敌,就必须先清剿这些入城的敌军,并且搞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入城的,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因为城头上的百姓和主帅的吩咐,离国士兵攻城的攻势暂时停了下来,但是两边的兵马谁也没有放松警惕。 离国军队的阵营中突然分开一条道来,一身白衣的男子从军中漫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和将领。 楼煜看了一眼城上的被推出来挡在外面的百姓,沉声道:“洛珠,你想好了要这么做吗?” 城头上的洛珠望着城下远处白衣的卓然男子,神色有些狰狞:“楼煜,你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如果不是你这么强,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城头上呜咽哭泣的百姓们都是一愣。 看向城下那白衣男子,有的人更是激动起来大声呼救:“是楼将军,楼将军来了,楼将军来了……楼将军救救我们……” 有一个人喊,很快就有更多人也跟着哭喊起来。 顿时城头上一片哭啼之声。 “那么洛将军想要如何?” 洛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只要你肯即刻退兵,我自会放了这些百姓。” “若楼煜不答应又当如何?” 洛珠淡然一笑,手起手落,一个离他最近的男子的头被当场砍落,掉下了城头。 鲜血立时喷涌而出,惊得旁边的百姓又是一阵尖叫。 楼煜闭上眼,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看着他淡淡道:“一旦古城被破,楼煜定要你为这些百姓偿命。” 洛珠不在意的一笑道:“若是古城被破,我的下场也不过是一死,然后,楼将军的答案呢?” “楼煜的答案就是……” “嗖——” 楼煜回身,从旁边的士兵手中取过弓箭。 开弓搭箭放箭,几乎在一瞬间完成了一整套动作。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羽箭带着银色的光芒划破天空,没入城头上一个青年男子的胸口。 楼煜将弓箭扔了回去,沉声道:“攻城!” 命令一出,杀声再起。 最先殃及的便是城头上的无辜百姓。 杀声和哭声混杂中,楼煜漠然转身而去,只留下一个冷漠如雪的背影。 激烈的攻城战没有停歇的持续着,这一次双方都明白不再是前几天的小打小闹,除非是一方败退一方胜利,不然的话是不会停歇的。 也许是因为刚刚城头上那数百无辜的老百姓的刺激,离国士兵进攻更加悍勇起来,几个时辰之后,古城的防御终于渐渐有了颓败的趋势。 洛珠已然明白,此战败了。 可是他早已有所安排,因此即便古城之战他败了他也还有后路。 等到离国军队真正完全的拿下整个古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连续一天一夜的厮杀,两方都累得不轻,一个个眼睛通红满身的疲惫,等到终于完全的肃清了城中反抗的朔国士兵,离国士兵们也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有许多人就直接坐在街边上屋檐下睡着了。 正午时阳光明媚,楼煜一行人才踏入古城中。 看着大街上到此横着的两军将士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街道两旁许多士兵直接坐着就睡着了。 他摆摆手阻止了身边的人想要高声通报的声音,一边越过一具具尸体往前走去,一边低声问道:“洛珠此时在哪里?” “禀将军,我们的人搜过了,城中并没有见洛珠的身影,他恐怕……已经逃了。”年轻将领低声道。 “逃了?”楼煜冷笑,“他以我离国老百姓为人质,还真以为能跑得了吗?点五十人与我一同去追。” “是。” 第二章:天云宫(十七) 洛珠并没有能跑的很远,不过片刻,楼煜就带人追了上来。 带着人包围了洛珠一干人等,楼煜的视线落到他不安握着腰间剑柄的手上,目光一凛,白虹滑入手中。 “楼煜说过,若古城被破,楼煜必要你为那些百姓偿命。” “楼将军,我也很抱歉,只是两军交战,有所伤亡不是很正常吗?” 闻言,他紧紧盯着洛珠,幽深的眸子好像将周围的光都吸入了一般,漆黑又沉静。 楼煜暗暗地掀了掀眉,然后从容承认:“是,洛将军说的没错,但这,并不是你能残害我离国百姓的理由。” 看着洛珠几乎要屏住呼吸等他的答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楼煜心想何必呢。 他指了指洛珠,甚至还笑了笑,但那眸子仍是一派的清冷:“今日,留下你的命。” “想要我的命,就楼将军自己来拿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雪亮的剑刃撕裂空气,笔直的刺向洛珠,气氛陡然间变得阴冷肃杀。 洛珠心下一惊,拔剑想要阻止,那人的剑锋却忽然一偏,转了目标。 “噗”的一声,是利刃入体的声音。 众人之前都没看清楼煜的动作,等回过神来后,就看见了白虹狠狠地刺中了洛珠的肩胛骨,汩汩鲜血顿时顺着白虹的剑身滴落在地。 楼煜冷淡地看着他,刚要拔剑,就见洛珠的手掌夹住了锋利的剑身,他试着抽剑,却惊骇的发现:那双不如何起眼的修长的手,却蕴含着雄厚无可撼动的强大力量。 “楼煜……”洛珠忍着疼,朝他咧齿一笑,那笑容中是说不出的讽刺,“你跑不了了。” 楼煜冷哼一声,也不再试着抽剑,手上一发狠,用尽了全力把剑向前刺出,正是攻敌所必救。 洛珠脸色一变,白虹是天下神兵之一,他可不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白虹的锋锐,还不必说他昨晚才受过伤,连忙松开了手,从马上闪身而下,躲过了这一剑。 余光一瞥,却看到自己的人已经被楼煜带来的人给缠住了,兵刃相交的声音宛若雨点一般不绝于耳。 楼煜飞身下马,长剑再次向他刺了过去,洛珠只得再次侧身,然后从腰间抽出长剑,挡住了楼煜接下来的一剑。 “铛——” 拿着白虹转了转手腕,剑身散发着耀眼的红光,楼煜目光冰寒的看着眼前的人,杀气肆横,犀利霸道的气势让那人不由后退了几步。 察觉到自己竟被他的气势逼退,洛珠恼羞成怒的长啸一声冲向前,哪怕是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与楼煜缠斗了起来。 看到局势已经被控制,楼煜也终于放下心,专心地和洛珠打斗起来。 然而洛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又加上身上有伤,不过十来招,洛珠的长剑就被他给挑落。 闪着红光的白虹剑横在他的脖子上,只要再往前一分,洛珠就命不保矣。 洛珠却诡异地朝他笑了笑,楼煜突然意识到什么,正要回身去看那不知何时停下来的兵刃相交的声音,后脖子兀地一疼,他就失去了意识。 洛珠抬眼看了看被身穿离国士兵衣服给制服的那些人,垂下目光:“我的人的确是被你拔除了,不过可惜,有人却不想你那么一帆风顺呢。” …… 云千诺赶到嘉禾古城时,听到的却是楼煜不小心落入敌军手里的消息,不由秀眉微挑。 她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急着入城,先去找了天云宫在附近所安置下的宅子。 一早就得到消息的阿如赶忙迎出来:“宫主。” “楼煜中了敌军陷阱是怎么回事?”她没有过多的寒暄,一上来就问了事情的原委。 阿如不敢多问,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 云千诺凝眉:“能否查到朔国的大营在哪里?” “阿如立刻去办。” 阿如得了命就下去了。 天云宫的人做事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查到了朔国从古城撤退后在哪里安营扎寨。 云千诺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没有妄动,等待夜色将至时才换了一身黑衣出去。 嘉禾古城属北寒之地,未至入冬时节便已是寒冬温度。 城外有一座雪山,高百余丈,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此时更是已飘起了簌簌飞雪。 “我还以为那离国的将军有什么能耐,还不是照样败在了咱们将军手中,成了阶下囚。” 雪山脚下,一顶顶军帐就地而起,帐外几个守夜的士兵正围着火堆聊得起劲。 “兄弟,你可别小瞧了他啊。”一个年长些的士兵灌了一口刚烫好的热酒,道,“你刚入军不知道,早在四年前,洛珠将军就与他交过手了。” “四年前?”那年轻士兵嗤之以鼻,“四年前他才多大,黄毛小子一个,竟敢和咱们将军叫板?” “可不是,”另一个士兵忍不住接道,“别看那小子年纪小,可厉害着呢!咱们将军……” 话至此突然顿住,往主帐方向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当年咱们将军,就是败给了他。” “啊?”年轻士兵惊了一惊,“这么厉害?” “嘁,侥幸罢了。”又一个士兵忍不住插道,“毕竟年轻,毛儿还没长齐呢,哪比得上咱们将军运筹帷幄,足智多谋,这回不是栽了?” “就是!” 其余几人皆是附和:“这姜啊,还是老的辣!” …… 夜深寒重,守夜的士兵也渐渐没了精神,加之白日里擒获了敌军主将,守卫防备便也不觉松懈,并未察觉一抹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靠近,几个箭步闪躲,片刻功夫已避开守卫,接近了主帐。 待一队守卫走过,黑影再次快速移动,却是朝着主帐旁边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 两道细细的白光悄然如流星一闪而过,小帐外的两个守卫身体一震,与此同时,那抹黑影紧随白光而至,闪身进了帐内。 帐内烛火已熄,漆黑之中隐约可见榻上一抹端坐的白色身影。 “来者何人?” 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黑衣人动作微顿,快步上前,低声道:“是我。” 清灵悦耳的女声让榻上的白影不由身体一颤,随后即刻反应过来。 “胡闹!你来此作甚?” 没有半点惊喜的责备语气让黑衣人皱了一下眉头,却并未生气,淡然回道:“自然是来救你的。” 话音未落,袖中银光一闪,解开他腕间束缚。 黑暗之中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只闻语气焦急:“这里是战场,我被迫服药,内息全无,你一人如何敌得过千军万马?” 黑衣人抱着手臂看他,露在外面的一双凤眸亮如辰星,“这个你不必管。我只问你,走或不走?” “你……”榻上之人语塞。 ”药性可维持多久?” “六个时辰。” “能走么?” “可以。” “那便好!” 两人在朔国大营里穿行,凭着阿如给的地图一路无惊无险的来到外围。 眼看就可以离开朔国大营了,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一致地望向前方。 “本将军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救楼煜,没想到竟然会只有一个人来。看来你很有把握对抗这里的千军万马啊。” 洛珠的目光扫过那黑衣人,脸色有些难看。 美眸瞥过周围的朔国士兵,不出意外的看见这些士兵已经隐隐守住了各个方向,控制了大局。 真不简单。 缓缓地将包裹着黑布的纰瓴剑从背后抽出,视线泠然,纰瓴在她手上一转,黑布被震碎,露出了洁白如雪的剑鞘与剑柄。 “你退后!” 白光一闪而过,眨眼间,就见离她最近的那几个士兵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也有聪明的,见楼煜站在一边淡定地看着黑衣人动手而自己不动手,就朝他扑了过去。 云千诺不经意回眸间就看到了这一幕,剑光带着森然杀意划出凛冽的弧线,直直刺向那几个不长眼的士兵。 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身后传来,她此刻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就来不及回身挡住这一剑。 楼煜心下一紧,就见她在空中生生地停住了身形,然后纰瓴剑的剑尖抵地,身体微侧,避开了这一剑。 转瞬劈来的剑光从身侧掠过,云千诺脚下微顿,而后站定身子,目光落在了洛珠手上的白虹剑,又回头看了看楼煜,细细的眉头皱起。 脚尖微点,她的身形掠向洛珠,纰瓴剑光芒大放,一剑劈出,缭绕着寒气的白光顿时呈半圆弧由内向外而出。 所有接触到这白光的士兵皆被冻住,尤其是首当其冲的洛珠。 目光清冷,云千诺一脚踢在他身上,同时夺回了白虹剑。 “噗——” 洛珠一口鲜血吐出,身上的寒冰也被这一脚给踢碎了。 轻飘飘地落回楼煜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也不等他说什么,径自提起气息,轻轻一点就带着他掠过朔国的士兵,朝外面飘去。 朔国士兵本想追击,洛珠沉沉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人影,摆了摆手:“别追了。” 两人彻底离开了朔国的大营,这才放下心来。 云千诺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握着从洛珠那里夺来的白虹剑,反手递给楼煜:“你的白虹。” “多谢!”声音虽然清冷,可还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扯下黑巾,黑衣女子发丝微扬,眸光晶亮如星辰,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药效还没有过,现在回去太过危险,等你身上的药效过了再回城吧。” 接过白虹的时候,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楼煜的手。 云千诺手上一松,几乎就要将白虹丢到地上,不过这时楼煜已经稳稳地将散发着红光的白虹拿在了手上,这才没让那一幕上演。 楼煜看着眼前绝世的面容,瞳仁漆黑宛若深渊,默然不语。 相识不过几月,她便愿意冒着危险来救自己。 她,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好。”他一顿,“你,没事吧?” 云千诺顿了顿,没出声,俏脸上第一次有些不自在。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楼煜有些好笑,俊美脸容上有着浅淡笑意:“你不用再强撑着了。” “咳,你,看出来了?” 楼煜无奈的笑笑,站到了一块表面略微平整的岩石上。 嘉禾古城的夜风携着秋日的冷瑟萧杀呼啸而过,雪白的衣襟被风吹起,有点像欲要乘风归去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 他的嘴角牵着一抹浅淡的柔和笑意,宛若明净的山水悠远,又像是红尘阡陌中绽放于寂寥夜色的白昙。他的瞳仁是纯粹的漆黑,沉静似水,莫测其深。 那是发于内心的风华气度,无关容貌。 “脚疼不疼?”他柔声道。 不知道她那个逞强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明明崴了脚,却还像没事人一样,真是不把自己当人看。 云千诺怔了怔:“你还真看出来啦。” 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啊,亏她还忍着疼走了那么久,谁知道完全没用。 瞒得过洛珠骗得了朔国大军,结果,独独欺不得你。 楼煜转过身,笑容温和。 不过,是什么原因呢? 她掩饰得极好,面上的表情与以往无二,动作上更看不出半分瑕疵,他怎么会知道的? 半晌,她释然笑开,绝美的容颜美得绝代风华,那双清定瞳仁却熠熠的晃了漫天的星辰,散发出摄人心魂惊心动魄的明亮辉光。 知道了便是知道了,哪里要的什么理由? 楼煜也笑,其中的意味却只有他自己明了。 他怎么看出来的,说来他也有些糊涂。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缘由的话,恐怕只有一个。 因为她是云千诺,而他,是楼煜。 所以,她伤,他知;她危,他救;她疼,他痛。 就那么简单,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这一刻,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了,他们都是极为聪明的人,自然明白这改变意味着什么,然而谁都没有出言干扰。 她一瘸一拐地走近岩石,唇边的笑意恬淡温缓,正如山间送来的柔柔清风。 白衣男子静静的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如墨熏染的瞳仁中氤氲着柔和的光芒。 他没有扶她,因为他知道那是她的骄傲,永远……不认输的倔强骄傲。 正是这种无论何时都未曾改变的骄傲,她就算没有那惊为天人的倾城之姿,也决不会隐没尘埃归于平庸。 就好像无暇的温润白玉,无论蒙了多厚的尘土,终有一日也会重新绽放出耀人眼目的光彩。 待她走到面前,楼煜微微俯身,伸出手,笑容淡淡:“手给我。” 没有迟疑的握住楼煜的手,她借着力攀上楼煜所在的岩石,目光所及,比之前开阔了不少,远远的,可以看见嘉禾古城外的那座雪山。 夜色深沉,并不如何宽广的河流在月色中粼粼流淌,四周很是安静,隐隐的可以听到水声婉柔的流向远方。 衣袂在风中卷起,她偏过头:“你怎么会落到朔国敌军的手里?”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声音甚是动听,带着几分舒朗几分清逸:“这种丢脸的事就不用我再复述一遍给你听了吧。”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云千诺险些被摄了心魂,掩饰一般飞速地别过头:“不想说就算了。” 楼煜很好心的没有戳穿她,轻笑声有如清润玉石敲打一般,融入耳畔清风,飘悠迤逦。 “脚还疼吗?”他如是问。 女子娇憨的睨了他一眼,脸上分明写了“你说呢”的嗔怪。 楼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手绕过她的膝盖,微一用力便把她横抱起来。 身体瞬间腾了空,还未来得及的惊呼卡在喉咙,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云千诺有些惊惶的环住他的脖颈,待明白了他的举动后,声音带着几分嗔怒:“你就不会先和我说一声么?” 楼煜看她一眼,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让她没那么容易挣脱:“你不是看到了。” “你……” 浩淼无极的星空幽深辽远,草叶寂寂,林木深深,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氤氲。 荒远的小山上,清风卷来的声音遥遥缥缈。 “伤了脚,我看你怎么回天云宫?” “崴脚又不影响骑马,上千里的路程难不成你要我跑回去啊……喂,放下我啦!” “不放……” 人影细碎,情愫不言。 第二章:天云宫(十八) 嘉禾古城。 清晨的古城很是安宁,青石板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几家小摊铺在街头忙活,旌旗在风中舞动飘摇,一派宁婉的祥和气氛。 几座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府邸门口,还挂着尚未撤下的灯笼,灯笼上淡黄色的绳穗在风中飘摇不定。 院内栽种着几棵梧桐,枝干斜斜的探到外面,其上长着几欲枯黄的叶子,偶尔有风送来,那树叶便晃悠悠的落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轻飘飘的在地上滑翔一阵。 灰墙翠竹琉璃瓦,正是古城好人家。 楼煜默默的走在街上,眉目清俊,衣衫轻逸似雪,背后的白虹剑萦绕着柔和温暖的赤红光芒。 漆黑的眼眸中情绪翻涌莫测,幽邃的好像不知其底的深渊。 他心思沉静,脑海中如有骇浪翻腾,一点一点的理顺思绪。 他和云千诺一大早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偷地回来了这里,只不过云千诺先回了天云宫的据点,而他则出来打探消息。 经过昨日之事,他已经渐渐明了,在他的身边还有其他的朔国士兵,只是要全部揪出他们来谈何容易。 又走了一会儿,见街上并无什么异常,他才回了一座挂着写有云府二字的牌匾的府邸。 回到府中,能依稀听见女子说话的声音,各处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宫主,你没事吧?” “不过是扭伤而已,无碍。” 阿如纠结地望着她,心说要是让温琼她们知道宫主出去了一趟不仅带了个人回来,还扭伤了脚,恐怕得翻天。 尤其是和楼将军曾经有过过节的阿紫。 “吱”的一声,主仆二人朝门口看过去。 “你回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云千诺见是他,淡淡地道。 阿如欲行礼的动作一顿。 宫主这语气是不是有些太过随意了? 楼煜在她身边坐下,先是看了看她的脚,然后道:“我们回来的消息被人瞒下了。你的脚,没事了吧?” 阿如再次顿住,这位楼将军的态度是不是也太过随意了些? “这只是小伤,早就无事了。”云千诺白了他一眼,“你别说的我好像多脆弱一样。” 楼煜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的娇憨,一向清冷的瞳仁中氤氲着柔和的光芒。 “你是姑娘家,再怎么厉害,也会怕疼。” 云千诺抿唇一笑,回视他的目光,眼中带了笑,还有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阿如已经僵住了。 这这这……宫主不过是出去了一晚,怎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都变了?难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 然后想到天云宫,她觉得完了。 温琼和阿紫要是知道有她看着宫主还是被楼煜给勾搭了去,只怕回去后她就要被阿紫给撕了。 “宫主……”阿如硬着头皮喊她。 为了不让这古怪的气氛继续下去,她只有迎着自家宫主和楼将军豁然看过来的目光扯出了一个笑容来,“宫主,我们什么时候回天云宫?” “谁说我们现在就要回去?” 阿如呆住了。 “待朔国大军完全退出离国后,我们再回天云宫。” 阿如崩溃了:“宫主,这是朝廷的事,不关我们的事吧?” “我自有分寸。”云千诺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以她对自己身边这几个丫头的了解,自然是能看出阿如在想什么。 “你下去吧。” 虽然还想留下来听听他们说什么,但自家宫主都发话了,阿如也不得不遵令退了出去。 “你这个婢女真是有趣。”楼煜端起茶盏,轻狎了一口,淡笑道。 “是吗?如果今日在这里的是阿紫,你可就有的受了。” 提及阿紫,楼煜也想到了那个似乎对他很有意见的紫衣姑娘,不由得头疼。 “对了,你有什么后续计划吗?”想起正事,云千诺的脸色多了一份严肃。 “我打算擒贼先擒王。” 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三日后。” “我与你一起去。” “不可,你的伤……” 云千诺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伤得快死了,三日后自然已经痊愈。” 空气静了一会儿,突然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笑声里还带着几分舒朗:“那好,三日后我们一同前去。” 三日的时间眨眼便过,期间楼煜回了一趟大营,做好了一切的布置后又回了云府。 云千诺身着一身白衣,头戴斗笠,和楼煜一同去了朔国大营。 雪山之下,冰天寒日,素雪飞裾,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凌厉地看着朔国大军的营帐,缓缓地拔出自己的长剑,一白一红的两柄剑皆发出“嗡”的一声。 雪白的剑身映射出两人的身影,隔着面纱彼此对视了一眼,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身形一动,各自闪进了朔国大军里。 一时间,朔国大军里血流成河,哀嚎连天。 营中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坐在中军主帐中的洛珠又岂会不知? 正因为三日前放跑了楼煜而暗暗悔恨,却听到营外传来一阵喧闹和兵戈之声,不由大怒。 恰好此时有士兵惊慌失措的来禀告有人闯营,洛珠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如此大胆敢闯我朔国大营。” 然而他刚一出门,就看到楼煜和云千诺一身白衣提剑而来。 那两把锋锐的宝剑上此时却是血光逼人,杀气冲天。 “楼煜?!” 洛珠又惊又怒,一时间也有些搞不明白楼煜这时候跑到朔国军营里来干什么?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楼煜想要杀了他,以此来解决这一场战事吗? 可是只要是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该知道,国与国之间的战争绝对不是死一两个领兵的人就能够解决的,何况想要刺杀一军统帅又是何等的困难。 楼煜就算真的杀了他洛珠,又怎么敢保证他自己就能够活着出去? 纵横杀戮之间的两人也同样看到了洛珠。 楼煜冷然一笑,一挥长剑便朝着洛珠这边掠了过来。 云千诺掩护在他身边为他杀出一条路来。 “楼煜,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屠杀我国百姓,自然是为他们讨个公道。”说罢,一剑斩了过去。 “疯子!” 洛珠顾不上再说什么,狼狈地避开了这一剑,顺手抽出了身边士兵的长剑和楼煜斗了起来。 他一剑朝楼煜刺了过去,周围的朔国士兵也围了上去。 锋锐的剑气带着森然的杀意,楼煜毕竟身经百战,如此关头危而不乱。 等剑气近在咫尺,白虹才在他的手中暴出剑光。 赤红光芒携带炽热的温度在人群中肆虐开来,白虹剑抬起招架。 长剑在空中铮铮碰撞。 察觉攻势被阻隔,洛珠立刻反手顺着白虹向上切去。 剑刃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还带出了火花。与此同时,另外有剑光围笼过来。 前后左右上所有的退路都被阻断,长剑连成一片舞得密不透风。 似乎已是绝境。 然而楼煜经历过比这更艰险的局面,他看着劈上来的剑气,果断地松开五指,弃剑。 洛珠不防他紧要关头也有勇气放弃唯一的仰仗,顿时大惊,然而招势已老,再行变招已是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惯性带到一边。 楼煜的手轻轻印上他的胸膛,看似平淡无奇的,却在接触的一刻爆发出强劲深瀚的内息,将其远远推开。 他脚尖一挑,再看时坠落的白虹已经稳稳落回手中。 趁着这个空档,楼煜硬接了两剑,迅速转身向人群外掠去。 身后的剑光追着那抹白影,也跟着一齐冲了过去。 云千诺分心看了一眼这边的战势,好看的眉头顿时皱起。 朝围着自己的众人投去冷冷一瞥,然后手上的纰瓴剑再次绽放光芒,刹那间,一片的冰霜。 牵制住了他们,她脚下轻点,跟了过去。 虽然刚刚一个失误让楼煜冲出了包围,但此刻洛珠带着人也已重新追上,并将之再次包围了起来,剑刃相撞的声音不断传出,一时半会只怕难辨高下。 洛珠的实力不如楼煜,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一时半刻,饶是楼煜也无法脱身。 看出了楼煜的处境艰难,云千诺正要加入其中,却被后面追上来的士兵给再次缠住了,无法,她只得专心对付他们。 楼煜的剑意凌利锋锐,大气凛然。 他的内力本就至阳至刚,白虹又是最纯粹的离火属性,在他手上是如虎添翼,剑风都带着火热的燥动。 无人能够突破他的剑气屏障。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楼煜现在不落下风是建立在他不露破绽的基础上的,一旦有了破绽,以洛珠的眼力和战斗经验一定可以把楼煜逼得狼狈不堪。 但这样的状态他能持续多久,半柱香?一柱香?就算是他能一直不露破绽,他也是人,会疲惫,会不支。 朔国士兵虽然也在不断攻击,可他们每个人都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持续力会比单枪匹马的楼煜强上很多。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这么拖下去,不利的人只会是楼煜。 如洛珠和这些朔国士兵都能看出来自己的攻击强度比诸最初已经下降了一大截,可饶是如此,他们现在也只能堪堪招架住楼煜而已。 但是没关系,他们拖得起。 …… 云千诺眉头紧皱,荡开了刺向胸前的长矛,同时偏头躲开了迎面而来的一剑,只是斗笠被这一剑给挑落了。 然而她此时顾不上这些,纵身一跃,来到了他身边。 一剑挑开向他腰间刺来的长矛,云千诺偏头看他:“没事吧?” “没事。你来做什么?这里我应付得了。” “我去擒王。”她没有回答他,提身飞向洛珠,纰瓴剑身发出低沉的声音。 “云……”他来不及叫她,就又被朔国士兵给拦下了。 云千诺动作很快,出手如风。 只见一个滑步便逼到洛珠面前,刚要抬手,就感受到左边传来一股凌厉的劲风,不由得左手一拍,正中胸口将他打飞,随后右手反手一剑,背后偷袭之人就死在了她的剑下。 也就是这个时候,洛珠一剑向她刺了过去。 云千诺快速地抽剑,不料那朔国士兵竟然用力地握住了纰瓴的剑身,让她一时无法将纰瓴抽出来。 她知道,这人是在给洛珠制造机会,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剑气,她抬眼看着握住纰瓴的人,目光冰冷得直寒进他的心底。 “千诺——” 话音刚落,就见杀成一团的十几人中红芒一闪,白虹荡开刺向面门的一剑。 楼煜运足内力,长声一啸。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不由一顿,手中剑被震得嗡嗡鸣响,不住震颤着,原本默契无间的配合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散乱。 楼煜抓住机会,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定了神才发现战圈中已不见了白衣男子的影子。 当他们再次看过去的时候,就见一道如虹剑光自洛珠的胸口处冲出,楼煜的身形出现在洛珠的背后,白虹剑上滑下一滴血渍。 洛珠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那道伤口,终于是倒下了,鲜血从他身下流出,朔国大军寂静无言。 云千诺一脚踢在那人身上,事出突然,他毫无准备,怎吃得住她这一击? 握住纰瓴的手立刻松开了,他口吐鲜血,倒飞了出去。 回身,她就看见了洛珠正一脸不甘地倒地身亡,几步上前:“目的已达到,我们快走。” “恐怕走不了了。”楼煜扫了一眼因为洛珠的死而静了片刻,此时正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朔国士兵。 云千诺也看了一眼,见每一个手持刀枪的朔国武士将目光死死钉在楼煜身上,如同丛林中饥饿的野兽发现了美味而又同样危险的猎物般,正准备殊死一搏。 “怎么会这样?” “洛珠说过,若他身亡,这些早已抛亲弃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朔国武士就会为他报仇。” “你知道还要擒贼先擒王?”云千诺闻言,只是蹙了蹙眉,“所以,你是在拿自己的生死来换取离国的太平?” “值得吗?” 女皇因为他的义父澈王已经开始怀疑他了,而他的义父不顾他的生死,与敌国勾结,险些害了他。 可就是这个被人人都抛弃、质疑的白衣男人此时在用自己的生命保家卫国,她心里有些酸涩。 “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而是我的职责所在。”楼煜垂眸看她,唇边含着一抹笑意,“可我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的。若你从来没有来过京城,你就不会缠上这些事情。你是天云宫的宫主,身份高贵,不应该陪我死在这里。” 云千诺移开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后悔,我从未后悔过。” 她仰头望着他,清澈的眸子中一片星光,散发出熠熠生辉的明亮光芒。 “遇见你,我从未后悔过。” 楼煜看着她的眸子,心底柔软无比。 他握住了她的手,低低的声音中带着坚定不移的承诺: “愿与卿,同赴碧落。” 第二章:天云宫(十九) 楼煜和云千诺的这场仗打得很是艰难。 两人的白衣皆被鲜血染红,就连薄底靴子的鞋底上都染上了暗红的血迹。 在朔国的大营里斗了一个多时辰,两人精疲力尽地背靠背,喘息急促,气息不平。 周围的士兵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同时也被这血淋淋的场面给吓得不轻。 现在这场面比起战场上其实更具有冲击力,战场上所有人都在拼死搏命,就算周围的情形再如何惨烈也没有人有功夫去管。 但是此时,他们却是眼睁睁的看着这场可以称得上是单方面的屠杀。 千军万马的士兵在这两白衣男女的面前竟像是木鸡瓦狗一般的不堪一击。 漫天雪雨洒落在两人的白衣上,为那冷酷嗜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杀意,仿佛是从地狱中而来的浴血修罗。 两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暗中调息,等待救援。 “啊啊……杀了他们!” 终于有人忍不住心神崩溃,不管不顾的举着兵器朝那对染血的白衣男女扑了过去。 可惜却还没碰到对方一片衣角便被迎面而来的剑气给劈成了两半。 云千诺冰冷地看着又一个死在自己剑下的朔国士兵,如玉的容颜上沾上了血渍,让她看上去多了一股妖冶感。 厮杀再起,然而无论是云千诺还是楼煜都已是强弩之末,不多时,两人的身上便添了伤。 突然,一支箭从远处射来,反应慢了一拍的楼煜没有躲过,被射中了右胳膊,拿着白虹的手一顿,手中的攻势也慢了下来。 眉头紧皱,他看了看射进自己胳膊里的羽箭,面色不改地将之拔了出来。 在他不远处的云千诺看见了,正欲闪身过去,却被七个朔国士兵给拦住了。 很明显,他们看出了云千诺的打算,想要把她困死在这里,让她无法去帮楼煜。 这七个人反应与招式一致,这一刹,便将弯刀齐齐刺向她。 云千诺掠身而起。 出招落了空,极快的收回凶器又再次刺出。 他们要抓住的是云千诺身形下落而又无从发力腾身的瞬间,在这时候出手,任谁也不能活。 然云千诺下落的速度却偏生比他们预料的慢了半拍,七个人的刀尖交错在一起,她脚尖轻飘飘地落在交错处。 七个人立时收回刀,欲再次发力刺出。 就是这顷刻间,她身形下落,人与纰瓴合一,飞速一个旋转,剑尖横扫七人颈部。 千钧一发的关头,依然从容优雅如狂花落叶,带着极致的寒冷。 六个人身形僵滞,片刻后栽倒在地,毙命。 剩下的一个,是纰瓴剑尖扫到的最后一个,力道差之毫厘,不足以致命,只是颈部划出的那一道痕开始奔涌鲜血,让他失力。 他眼神僵滞,行动迟缓地举起弯刀。 云千诺反手将纰瓴提背到身后,身形极快地掠到他身后,左手扣住他后脑,右手扣住他下颚,随即施力。 一声脆响。 人应声颓然倒地。 解决了这里,她掠到楼煜身旁,一剑斩杀了一个欲背后出手的朔国士兵。 眸光一冷,纰瓴剑身白光大放,自她脚底蔓延出层层寒冰,离他们最近的几十个朔国士兵顿时被寒冰冻住。 “叮——” 放了一个大招,云千诺体力不支半跪在地,纰瓴剑尖插进冰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隐隐有冷汗。 “你怎么样?” 楼煜左手放在她纤细的背脊上,传输着内力给她。 云千诺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耗费内力了。 “援军再不来,你我今日恐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扶她起身,楼煜笑道:“放心,我楼煜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云千诺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楼煜没有过多解释,仰头看着天色,淡淡地道:“来了!” 好像是要应证他的话一样,几乎是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震聋欲耳的奔腾的马蹄声,大地都在颤抖,众人纷纷调转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烟尘滚滚黑影绰绰。 “这、这是离国军队。”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整个朔国大军里都开始骚乱起来。 楼煜带着云千诺往外围冲去,现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能保证这些走投无路的朔国士兵会不会来个鱼死网破,所以他们必须离开了。 果然,就听见有人说:“既然到头来都是一死,那么我们也要找几个垫背的。” “不好!”楼煜心里暗道,脚下的速度加快。 云千诺深吸一口气,提气减少他的阻力。 可还是来不及,还没能完全冲出去,他们就被朔国大军给重重包围住了。 两人停下来,彼此看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笑意。 “上一次,我输给了你,这一次,我们不妨再比比,看在援军过来之前,我们谁杀敌最多。” 近乎是挑衅的眼神和不甘的语气,慢条斯理地拿出纰瓴,大有你不答应我就先给你一剑的样势。 “好!”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想着撤退,都拿出了最后的精力来对付这些士兵。 大军越来越近,他们也越来越撑不住了。 “刺啦——” 云千诺右肩被带出一条长长的伤口,忍着痛,她反手一剑,了结了偷袭她的人。 “躲开——” 楼煜朝她大喊,随手挥开跟前的人,向她冲过去。 云千诺回身,看见的就是迎面朝自己劈下来的弯刀,她眼里清晰的倒映着越来越大的利刃,没有半分波动。 “咻——” “噗——” 泛着冷光的羽箭破空而来,一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云千诺抬眼看去,正好看见从空中落下,骑在马背上的阿如,她的手上还拿着一把青色的大弓,脸上充满了杀意。 大军已经到了,楼煜一把拽住她,与大军汇合。 “天云宫所属,保护宫主!” 阿如冷然的声音中带着凌厉的杀意,她所过之处,带起漫天的哀嚎声。 “呃……” 云千诺脚下一个踉跄,楼煜扶住她:“没事吧?” 问这话的时候他已然看见了她肩头上的伤势,既然大局已定,他也不再多做停留,翻身上马带着她离去。 阿如和天云宫的人随行。 嘉禾古城中,云府。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房里端出来,进进出出的女子都穿着相同的服饰,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焦急和担忧。 云千诺靠在床头,眸子半阖,身上换了白色的里衣,衬得她失血过多的面容愈发的苍白。 “楼将军如何了?” “宫主放心,医女已经过去了,楼将军不会有事的。”阿如恭敬地道。 “嗯。” 知晓他无事,云千诺也撑不住了,合上眸子靠在大枕上沉沉睡去。 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阿如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楼煜收拾好过来时,就见两个丫头守在门口,房内一片静谧。 他刚要询问,就见阿如带着侍女有序地推开门进去,静悄悄地上前将白玉烛盏点上,燃上安神香后便又悄悄地退了出来。 “楼将军,我家宫主已经歇下,还请楼将军稍后再来。”阿如出来后,屈膝行了一礼,道。 “她……无事了吧?”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阿如浅浅一笑:“劳将军挂念,我家宫主已经无事了。” “那就好。若她醒了,你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是。” 楼煜看了看禁闭的门口,终究还是抬脚离去了。 阿如心里却是一叹,楼煜这个人是不错,可是他的义父……也不知宫主是个什么打算。 天色渐晚,云府中人来人往,却在靠近那间歇了灯的房间时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动作轻小,就怕吵醒了房里睡着的人。 直至夜幕降临,月色皎洁,星光璀璨,云府灯火辉煌。 前厅的婢女来来往往,在各处偏殿、房间中穿梭,有的打扫,有的添置陈设,虽然忙碌,但井井有条,没有丝毫混乱之象。 后边就不同了。 月光照在府中的荷花池里,满池的荷花在月下轻舞,银白的月光照在宁静的花园里,投下一个修长的黑色倒影。 白衣由远及近,路过他的婢女都会向他微微屈膝行礼,然后又离去,他则对着向自己行礼的婢女微微颔首,而后加快脚步,来到了房间门口。 “你家宫主还未醒吗?” 门口的婢女目不斜视:“是。” 她话音一落,就听见房内传来女子还略有些嘶哑的声音:“来人。” 顿时,门口的婢女鱼跃而进,漆黑的房间倏地亮了起来,还能看见倒映在窗户纸上的窈窕身影。 楼煜转身,背对着房间。 阿如得了消息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双手负在身后,背对着房间门口的楼煜,又仔细瞅了眼房间里的灯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几步上前,对他行了礼后就进了房间。 不多时,里面收拾好了,婢女们端着水盆出来。 阿如最后一个出来,上前给楼煜行礼,道:“楼将军,我家宫主有请。” “嗯。” 他抬脚进去,鼻尖萦绕着缕缕茶香,然后在茶几前坐下,端详着对面女子的容颜。 血渍已经没了,露出了她绝色的容颜,但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很,一袭素白的衣裙,青丝披散在身后,没有用任何首饰,如此简单的装扮更显得她清冷。 她坐在茶几前,旁边是煮水的小炉,火不大,正细细的煮着。 看着缓缓吞吐的火舌,她也不抬头,轻声道:“这是去年年初收的梅花上的雪水,是我宫中最好的茶水……” 她声音渐小,出了会儿神,突然惊醒,看了看已经磨好茶叶的茶壶,又看了看快开的水,一手连忙拿过帕子垫上壶柄握住,另一只手拿过茶筅,双眼紧紧盯着水壶,听得水沸三声,立刻提了起来,往壶中注去。 “滋——” 茶叶迅速翻滚起来,发得很快,汤花泛起,幻化成各种图案。 她熟练地一手平缓注水,一手用茶筅在壶中搅弄、击打、拂动,一滴却也不曾溅出。 这一番点拂功夫显得极为娴熟精到。 “好了。”她放下水壶和茶筅,盖上茶壶,袖底生风,轻轻一拂便灭了火炉,抬头看他,“试试?” 他轻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里闪过一抹赞许:“不错!” 云千诺亦笑:“能得你一句不错,看来我这茶水倒真是不错。” 她的话锋一转,“战事,已经平息了吧?” “平息了。” 他突然淡下来的语气让她不禁眉头微皱,想到了什么,她问:“此次带兵援助的人是谁?” “柒风。” 云千诺疑惑地盯着他,显然是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楼煜这才想起她并不知柒风是谁:“你还知道天云宫当初劫了左丞相和我义父的财物之后,第一次领兵攻打天云宫的人是谁吗?”他的表情颇为无奈,眼里却有着说不清的柔和。 “是他?”俏脸上再怎么平静,还是露出了一丝不屑,“竟然是那个废物。” “……”挠了挠眉头,楼煜心想不愧是天云宫的宫主,就连这语气这态度简直和当初那个紫衣姑娘提起柒风时的语气都是一模一样。 应该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婢女么? 心下一动,云千诺却是明白了为何会是柒风领兵来救他们。 柒风是澈王的人,楼煜是澈王的义子,但后者被困于朔国大军之中,此时就必须要派一个人来完成后续计划。 然而以澈王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允许其他人来抢了这份功劳,尤其是太子和齐王的人。 如果楼煜不幸死在朔国大军中,那么还有柒风在;相反,若楼煜平安无事,柒风带兵前来也能共同分这军功。 说白了,无论最后结局如何,这份军功都会落在澈王的人的头上。 “你……”她迟疑。 见她如此,楼煜如何不知她是猜到了什么,心底流过淡淡的暖流,不由舒展了眉头:“义父的打算我能猜到几分。他虽然与敌国暗中来往,可是他最终还是救了我,也派柒风击退了朔国大军。义父,应该悔过了。”最后这句话他说得略有犹豫。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云千诺看住他,“连你自己都如此不确定,你真的能说你相信他?” 楼煜沉默。 “抱歉,我,并不是有意要……” “不,你说得对,是我将这一切想的太过简单。”他摇头笑道。 随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待云千诺察觉手中的茶微凉时,唤了他一声:“楼煜。” 他没有应。 她探身看过去,不由一愣。他呼吸平缓无声,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竟然在这一片幽幽茶香中手支着额头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她有些无奈,想到他今天回来后就没有休息过,脸上有着淡淡的心疼。 她没有叫醒他,转身走到她那宽阔屋子另一边的两个衣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了一件白布的披风,走回去盖在他的身上,然后向屋子后部的屏风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了楼煜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香气四溢的茶,摇了摇头,一笑,自语道:“可惜了我的茶!” 说罢,转身走到屏风后边去了。 屏风后面没有什么装饰,只有通往二楼铺着地毯的楼梯,还有一扇小门。 她推开门,向屋后的小花园走去。 月光如水,在她的身边浮动,映出她朦胧而绝美的身姿。 她的眸子亮若星辰,在月下如露珠般晶莹透亮,闪着幽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氤氲在她的身边。 她缓步走进花园里,白色的长裙如皎洁的月色般氲着莹色。 云千诺闭上了眼,微仰着头,深深呼吸。 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她睁开眼,未及回头,一件白色披风就已在她的肩头。 “你还有伤在身,多注意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轻的微笑。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 “好。” “回去后,我就向天云宫提亲,可好?” 云千诺会心一笑,微微点头。 执你之手,白头偕老!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 楼煜本想和云千诺一同回天云宫的,不成想解决了一个朔国,又来了一个昭国,无奈下,楼煜只得继续留在嘉禾古城主持大局。 见状,云千诺没有离开,反而随他一同留了下来。 有了云千诺的帮助,楼煜所带之军势如破竹,昭国很快战败,讲和休战,并有意联姻以表诚意,然而这些却不在楼煜的考虑范围之内。 将昭皇的意思表达给女皇后,楼煜班师回朝,却在经过陵城时和云千诺一同回了天云宫。 两人刚行至天门山脚下,便见近百名女子束装而候,为首三位女子,面容姣好,一举一态皆从容有势。 见到来人,三名女子快步上前,面色一整,单膝跪地:“恭迎宫主回宫!” 话音一落,她们身后的女子也纷纷跪下,抱拳道:“恭迎宫主回宫!” 云千诺摆摆手:“起来吧。”她看了看那黄衣女子,“温琼,我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可发生什么事没有?” “禀宫主,宫中一切安好。” “宫主,他为什么会来?”紫衣女子警惕地盯着楼煜,美眸中充满了不悦。 身着粉色衣裳的女子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要当着宫主的面胡来。 云千诺偏头看了楼煜一眼,眸子带着几缕狡黠,似乎是在说,看吧,阿紫就是格外的看你不顺眼。 楼煜眯起眼瞥她,别想看我的笑话。 对阿紫拱了拱手,他很是真诚地道:“往日里有得罪之处,还望阿紫姑娘多多担待。” 阿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行了,阿紫,楼……公子是我的朋友,切不可失了礼数。” 中间那忽然的一顿让阿如默了默,心说阿紫你就别作死了,这位楼公子将来可会是宫主的夫君,天云宫未来的男主人,你这么作死,当心以后被小心眼儿的某位公子报复。 眼看阿紫还要顶嘴,晓雨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宫主赶了几日的路,想必已经累了,还是尽早回宫歇息吧。” 云千诺颔首。 一行人往半山腰的天云宫而去,很快,这方天地再次安静了下来,很快,两个人影出现在这里。 “真是没想到,我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浮生感慨道。 临渊沉默地望着天门山半腰处若隐若现的天云宫,心中忽生一股不安。 按了按眉心,他抿紧嘴唇,掩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捏了个手势,一股白光萦绕在他手上,却又忽地一顿,白光散去,手指垂落。 “浮生,我们上山。” “啊?为、为什么啊,公子?” 临渊牵起她的手,抬步往前走:“我刚刚给云千诺算了一下,近来,她将会有一劫。” 闻言,浮生紧张地抓住他牵着自己的大手:“是什么劫数?死劫还是生劫?有没有救?” 临渊安抚地摸了摸小姑娘细软的青丝,笑道:“有我在,一切都不是问题。你放心,即便云千诺的这一劫是死劫,我也会助她逃过这一劫。” 浮生点点头。 是夜,天云宫各处的灯火已大多熄灭,惟有宫主所在的凌雪阁,依旧灯火辉煌。 云千诺独自坐在妆台前,松了发带,取了钗饰,一头青丝如瀑,披散开来,直达腰际。 她随手捋过一缕头发,拢在身前,拿了一把小小的白玉梳,细细梳理。 镜中的她不饰粉黛,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态度。 她手上动作又轻又缓,十分随意,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明眸如星,樱唇微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大,但她听得明白,亦未曾有何举动。 叩门声轻轻传来:“宫主,你睡了吗?” “没有,进来吧。” 晓雨推门而入,走到她的身后。 云千诺没有回头,看着镜中的她,淡淡道:“坐吧,什么事?” 晓雨依言,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有了一丝凝重,皱着眉,道:“宫主是不是……”她顿了顿,还是咬牙问道,“……是不是要嫁给楼公子?” “嗯,”云千诺应了一声,看着镜中那张绝世容颜,没有任何波澜,转眼看她,“是阿紫要你来问的还是温琼要你问的?” 晓雨尴尬了:“是阿紫。” “宫主,您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阿紫是为了我好,这个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楼煜他不会害我。你们所担心的问题都不存在。” 晓雨明白地点头:“晓雨知道了。” “去歇息吧!”云千诺浅笑。 “宫主也早点休息,晓雨告退!” 云千诺看着她出去,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次日。 楼煜休息了一晚,就和云千诺提出了告辞——他要尽快赶回去与那几万大军汇合,着实不能多停留。 “你的伤……” 楼煜轻笑:“都是些小伤,并没有大碍。况且,我若不早点回去,如何向你提亲呢?” 这话说的云千诺面上升起一抹飞霞,含笑看着他,轻声道:“那我等你。” 他们之间,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包括感情。 现如今提起亲事,似乎也是如此,但他们两个都是极为通透之人,这一切如此顺利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楼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下山去与大军汇合了。 云千诺垂眸,心里有些担忧,也不知他义父是否会同意? 想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何时她竟然可以为了他而接受澈王了? …… 率领大军回京,楼煜率先进了宫禀报此次的战事,然后再回澈王府。 “你说什么?” “孩儿要娶云千诺,请义父成全。” 顷刻间,好像是烧得通红的埙铁被投入冰冷刺骨的雪水之中,极热与极冷激烈碰撞,溅起的每一滴水珠都在疯狂叫嚣着,湿白水汽不住升腾。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澈王才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样瞪大眼睛。 他不由捂住胸口:“逆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云千诺,她害得你义父我被女皇无端怀疑,害得你被为父连累,差点将命都丢了,你竟然还想要娶她?” 楼煜缓缓弯腰,磕了一个头,然后挺直腰杆:“孩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义父,孩儿喜欢她。孩儿遭遇的一切与她无关,一切皆是命。况,她救了孩儿,请义父成全!” “不可能。”澈王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既然义父不愿意成全,那么孩儿便自己去提亲。”楼煜直视他,一字一句地道。 “逆子,你,你要气死为父不成?” 恰巧此时有人推门而入,赵婉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楼煜,也不言语,只款款走到澈王身边,动作优雅地沏了一杯茶,递给一身盛怒之气的澈王。 “王爷何必如此生气?竟然煜儿想要娶云宫主,那就全了他这个心愿便是。再说,煜儿从小就没有求过王爷什么,此次难得有所求,王爷何苦拒绝呢?” 楼煜诧异地看了看她,没吭声。 澈王原本都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听她这么一说,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一拂袖,再次负手背过身去。 赵婉吃了口冷羹,却也不生气,依旧优雅地把茶水放回,唇边微翘:“煜儿,你先下去吧。我和你义父说说话,必定会让你如愿。” “是。”楼煜想了想,还是出去了。 “本王可不会答应他娶那个云千诺。” “王爷,妾身并不是真的让王爷答应煜儿,而是……”她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开,面上带着笑。 澈王高兴得抚了抚胡须:“哈哈哈,还是美人儿有办法!竟然如此,本王答应这门亲事也不是不可。来人,请公子过来。” 赵婉略微一欠身:“那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澈王好心情地道。 楼煜再来时,发现自己的义父松口答应了这门亲事,不由得高兴:“多谢义父愿意成全!” “好了,明日为父就让人上天云宫提亲。”澈王弯腰托住他的胳膊,突然叹了一口气,“侧妃说的对,你从小到大就从未求过为父什么,难得你有想要的,为父自然要答应你。你长大了,去吧。” 他拍了拍楼煜的肩膀。 楼煜心里的那一缕怀疑也在他的这番话里彻底打消了,点点头,他拱了拱手:“孩儿还是要多谢义父!” 澈王看着他这模样有些恍惚,又有些愧疚,最后只是化为一声叹息:“出去吧。” “是。” 第二日,澈王府派媒人前往天云宫为澈王的义子楼煜向云千诺提亲,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江湖震动,暗中嘲笑澈王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云宫主怎么可能会答应这么亲事? 然而他们下一刻就被打脸了,因为天云宫竟然答应了澈王府的提亲……答应了提亲…… 亲事被定在了一个月后,澈王府的聘礼很快上门。 期间,楼煜只见过云千诺一面,然后就被阿紫给拦在了天云宫门外,说是成亲之前不能见面,不然会有血光之灾。 知道这丫头是在故意报复自己,楼煜也只得无奈地离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天云宫宫主和澈王之义子成亲的日子。 这日,天空湛蓝如洗,莺歌婉转,天云宫外的桃花开的正艳,粉嫩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下。 朱红色的大门两端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天云宫内也是一片喜气,湖畔后院子都绑了娇娇的红花儿,大大小小的窗纸上贴了喜花,有的还贴了剪纸人,一个巴掌大小,一男一女紧紧挨在一起,身后背了两把剑。 天云宫凌雪阁中,宫主云千诺身于其中。 镜面映着她绝美的面容,素手拾起一朵红花放在鬓发,如墨的黑发松松散散披在背后,秀眉如画,红唇白齿,美的像精灵般美丽。 今日便要嫁给他了。 这么想着,云千诺心里即是喜悦又是忐忑。 与他一开始的相遇,从未想过会有这般结局。 忆起当时他们的初见,她唇边带了笑,却突然听见外边响起热闹鼓声和喇叭声,阿紫咋咋呼呼地推门进来。 “宫主,姑爷来迎亲了。” “你不是不满意他吗?怎么唤他姑爷唤得如此坦荡?”阿如在她身后笑道。 温琼和晓雨也笑着进来了,闻言皆是摇头一笑。 “好了,你莫要再胡闹了,免得耽误了时辰。”阿如上前替她挽了发,然后别上簪花,拿过红盖头,“宫主,该盖头了。” “嗯!” 她微微垂首,任由红盖头遮住了视线。 阿如和温琼扶着她缓缓地朝正殿走去,阿紫和晓雨捧着东西笑着跟在她们后面。 然而,到了大殿看到楼煜时,四个女子嘴边的笑意皆是僵住。 气氛霎时变得有些凝重。 “今日是你和我家宫主的大喜之日,你为何还是一身白衣?”阿紫忍不住,冷冷地道,“是你要求娶我家宫主的,你现在又是何意?” “阿紫。”云千诺的声音自红盖头下传来,阿紫咬咬唇,愤愤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在一旁。 “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和我如此说话?”他阴冷的声音让众人都怔住了。 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阿如的一声“阿紫,小心”,然后是利刃出鞘的声音,剑光闪过,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利刃入体的动静。 “阿如——” 阿紫她们怒视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快速地拔出长剑冲上去和他打斗起来。 晓雨赶忙蹲下身,徒劳地想要给她疗伤,却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在他开口的时候云千诺就已经掀开了盖头,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她只看见阿如推开了阿紫,然后眨眼间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阿紫不敌楼煜,腰腹右侧被白虹刺中,云千诺眸光一冷,纰瓴自她袖中滑下,一手推开阿紫,一手举着纰瓴挡住了白虹。 抬眸看着眼前的白衣,她的神色冷凝:“所以,一切都是阴谋?” “是。”他如是回答。 云千诺看着他眼中的邪肆,心底有片刻的恍惚:“所以,你和我说的也全都是假的?” 他的温和不再,闻言冷冷地看着她:“是。” 无力地闭了闭眼,云千诺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再睁开时眸子泠然,反手将纰瓴背到身后,然后从袖里甩出几点银光,呈一个“品”字形直奔他的胸口。 楼煜一剑荡开了那几点银光,一掌朝她拍了过去。 云千诺没有躲,抬起左手与他迎了上去。 “噗——” 她不敌,倒退几步,一口鲜血从她嘴中吐出:“走,你们都走。” “宫主……” “天云宫百年基业不能毁,你们走。” 泪水从几个丫头眼中滑落,最后只得抱着阿如的尸身咬牙离开。 她们都知道,留下来非旦帮不了云千诺,反而还有可能拖累她。 此刻,她们都万分后悔以前没有好好练剑…… 楼煜看着那几个离开的丫头没有追,现在天云宫门外到处都是他的人,他并不担心天云宫的人能逃出去。 忽然,大殿周围燃起了熊熊大火,云千诺面色一寒,随手扯过一旁的红绸,猛地一挥,红绸飞出,如箭般直直射向楼煜。 白虹一转,红绸被砍下一截。 见状,云千诺又扯过一条红绸,将内力蕴含其中,红绸挥出,缠在其腰间,另一条绸带便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咳咳咳……”楼煜退了一步,抬头看她。 云千诺一身红衣,在这大火中傲然相对,面容冰冷,虽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却自有凛然不可犯之威势。 楼煜持剑而立,风姿卓然,漠然直视,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之色。 突然之间,劲风骤起,只听“铮”得一声,长剑刺出,楼煜向她刺来,声势之猛速度之快,一时无二。 云千诺眉头一皱,却神色不改,哼了一声,双手交于胸前又猛然挥出,两条红色绸带猛然从手中飞出,似蛇般往楼煜缠去。 楼煜飞身而起,避开飞袖,脚尖在上面一点,借力横剑往她扫去。 云千诺一旋飞袖,纵身跃起,右手一翻,红绸如有灵性,立时转了方向,往他腰际缠去。 楼煜翻身而出,在瞬息之间闪了出去,避开了这一击,一掌拍在了她的右肩,同时白虹脱手而出,直往她肩头刺去。 她及时朝后弯腰,避开了这一剑,却没来得及回身,右肩猛然被打了一掌。 “噗嗤。” 云千诺扑倒在地,回首抬眼看着他拿着白虹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白虹映着漫天血色,冰凉的剑尖直指她眉心。 他漠然道:“楼煜有今日之荣,承蒙云宫主,多谢!” 话落,白虹刺进了她的胸口,而后毫不留情地拔剑,决绝地转身离去。 眼里那个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眼角的泪水在大火中尽数烘干。 无力地闭上眼,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天云宫中一片大火,到处都是尸体,忽然白光一闪,一道白色的人影出现在天云宫中。 临渊扫视了周围一眼,入目之处尽数是滔天火焰和已经失去了生气的宫侍,心底不由一叹,他,到底是来晚了。 他的目光在掠过地上不知生死的云千诺时一顿,眉峰一紧,几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发觉她还有气息,轻声一叹。 “时也,命也!” 大袖一挥,地上躺着的云千诺顿时消失了,他身形一转,也失去了踪迹……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一) 云千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之中,好似又回到了嘉禾古城的雪山下,冰天寒日,素雪飞裾。 她与他比肩共战,剑啸九天。 生死一线上,他紧握她的手,温浅誓言弥透风沙残雪,成为她心中亘久挥不去的执诺。 “愿与卿,同赴碧落。” …… 恍惚之间,又似回到了天云宫。 火舌肆虐,箭雨纵横,他一身雪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白虹映着漫天血色,冰凉的剑尖直指她眉心。 渗透着刺鼻甜腥的热浪噬卷起她凌乱的发丝,耳边只余他冷漠嘲弄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将她置于不复之地。 “楼煜有今日之荣,幸蒙承云宫主,多谢。” …… 她倏地睁开眼睛,撑着身子便要坐起,却猛觉胸口一阵窒息刺痛,迫得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 榻前即刻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双手轻按住她的肩,清脆的声音带着几许掩饰不住的关切:“你醒了?” 云千诺闭目暗自调息,闻声不禁凝眉,入目辄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是你?” 她张了张口,才发觉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口干痒炽痛,只道了两个字便忍不住咳起来。 这一颤动少不得牵动身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浮生看着她时红时白的面容,眉头紧锁,赶忙俯身扶她,让她半靠于靠枕上,而后转身倒了一杯茶。 就着浮生的手将茶水饮尽,方觉舒缓许多。 云千诺打量四周,复又想起天云宫之事,心间顿时酸涩难抑,眸光一黯,垂首问道:“这是哪里?” “是皇城的一处别苑,我家公子带你来的。” 浮生放下杯子,手中捏着丝帕欲拭去她额上的冷汗。 云千诺却如受惊般,忽地扭头,避开了她的手。 手颇为尴尬地滞在半空,浮生也不怪她,经过此事,她恐怕是对不相熟的人都有了疑心,体贴地将丝帕放在她手中,她补充了一句:“云宫主你放心,除了我和我家公子外,无人知晓此处。” 她点头淡淡应了一声,两颊长发散落,愈显得楚楚可人,羽扇似的睫毛轻垂,掩盖了眸中欲落的伤痛。 “能带我回一趟天云宫吗?” “啊?这、这个……”浮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门口传来临渊的声音,语气平淡无波。 “好。” 顿了片刻,他又道:“但你现在仍须休养,待身子好些才能去。” “明日。” 没有抬头,云千诺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失去朱色的唇轻启,极轻极淡的两个字,却有着不容质问与拒绝的坚定。 临渊微怔,知她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示意浮生扶她躺下,掖好被角。 “明日我会安排,你先好好休息。” 许是倦极,云千诺顺从地阖上双目,眉睫却是抑制不住地轻颤。 “谢谢。” 掩上房门,临渊轻击掌心,即刻有两名侍女自暗处转出。 “公子。” “好生保护,如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 两人躬身退下,临渊看向随后出来的浮生,从袖里拿出一块玉佩:“浮生,你一会儿将这块玉佩交给云宫主。” “是。”浮生接过玉佩,“公子可是要出去?” “嗯。云千诺虽然是救回来了,可后面还有很多的麻烦事要去解决。既然我们决定插手管了,那么便自然是要管到底的。乖,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浮生乖乖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转身回了房里。 澈王府一如平日般诸人事安,无风无浪。 唯有一方院落,人人屏息而立,走动讲话皆是小心翼翼,恐一个大意,便触了主子的霉头。 “煜儿,你当真要与为父作对么?” 厅堂之中,澈王高坐其位,华服加身,右手执杯轻啜香茗,狐狸般精明的眼睛却是不时地瞄一眼堂下一身白衣,朗朗而立的楼煜。 “为何要这样做?” 深吸一口气,楼煜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目光灼灼,丝毫不其中痛彻的失望。 “煜儿。” 澈王悠悠放下手中茶具,拂了拂纹金绣案的云袖:“义父所做,皆为你着想。” “为我?”楼煜冷笑一声,“果真是为我,还是为了义父自己?” 从未有过的大不敬的语气,澈王眉峰顿蹙,抬眸正视他十几年一手培养出来的骄子,眸中渐起寒意。 “放肆!这是你与为父应有的态度吗?别忘了,你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目光一黯,楼煜垂下眼帘,双手隐在袖中,十指渐紧。 “楼煜从未敢忘。” “即是如此,便不该质疑为父。” 澈王自座中起身,缓步至楼煜面前,一只手拍在他肩上,颇为语重心长道:“煜儿,为父知你心中不快,你在意那天云宫的宫主是么?” 楼煜薄唇紧抿,听到“天云宫”三个字,心中突地一颤。 “为父亦知,她甚至不惜舍身救你。”话至此忽然中断,手从楼煜肩上移开,澈王看向门外一株已育出娇小花蕾的梅枝,语气蓦地一转,“可你也须知,如若她在你身边,必然会成为你日后前途的羁绊。” 十指渐紧,楼煜轻阖双目,沉声道:“若真如此,也是孩儿自心所愿。” “你所愿?”澈王目光一冷,转眸看向他,“所愿为何?与她相伴终生而弃日后无上荣华于不顾?” “无上荣华么……”楼煜低吟,却是缓缓睁开眼睛,直视澈王,“孩儿不在乎。” “呵呵……”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澈王忽地抚掌笑了起来,然这笑也只是片刻,而后就听得他道,“你在乎什么?在乎那天云宫的宫主?” 楼煜垂眸,不语。 “她死了。” 袖袍反手一拂,澈王坐回几榻。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却如平地一声惊雷,劈头盖脸地重重砸来。 楼煜浑身猛地一震,几欲站立不住,霍然抬眸,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不可能!” 澈王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青玉小杯,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香茗:“天云宫上下五百七十九人,无一活口。”末了又补充一句,“包括她在内。” 心口猛然一阵窒息,楼煜只觉丹田之中气血紊乱,踉跄着后退一步,眸中似暗含飓风暴涌,沉痛之色不能自已。 “义父……” 澈王抬眸看他。 “为什么?只因我心系于她,你便要如此赶尽杀绝?她有何过错?” “义父希望楼煜日后如何?为了荣华,为了所谓权位,抛弃一切可抛之物,伤害一切可伤之人,甚至连自己所爱都要痛下杀手。义父,这样的一生又有何意义?到头来,不过沦为权利的奴隶罢了!” 似是情绪过于激动,最后一句话落地时,楼煜自己都怔了一怔。 “啪――” 上好的青玉茶杯在脚边应声四分五裂,浅碧色的茶水在他长衫下摆迅速氲开,冒着丝丝热气。 “混账!” 澈王拍案而起,伸出手指着他,盛怒之下,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 “你……好!好!” 连呼了两个“好”,澈王猛一甩袖,负手走到楼煜身边,冷声道:“即是如此,你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儿。不日昭国将派遣使者觐朝商和联姻,昭国华淑公主指名要见你,好好准备吧。” 言罢睨了他一眼,大步离去。 楼煜一时惊愕,待到反应过来,澈王已走至门外。 他急步追上,拦在身前:“义父。” 澈王面无表情,道:“陛下对这桩婚事颇为满意,诏旨已拟,待华淑公主访朝日后即昭示天下,无须再驳。” 本已冷彻的心再度覆上一层薄冰,楼煜薄唇紧抿,忽地拂袖转身,往苑外走去。 “站住。” 脚步微顿,楼煜抬眸,望了望初冬的天空。 今日没有太阳,白蒙蒙的一片,略带寒意的风拂在脸上,已隐约有了肃杀之意。 “那……你是否会为了效忠于他而做任何事?” “如果这一次,真是他错了呢?你待如何?” “我知道,你与他不同。世人皆道抚养之恩高于天,你这样做自是理所应当。然我也看得出,有时,你自己都有些矛盾。有些事,你或许看得比旁人都清楚,只是不愿去相信罢了。” “我带你来,只想让你更加清楚心中所执。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可以无愧于心。” 唇角忽地浮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楼煜举步往前,对方才那一声喝令恍若未闻。 没有再一声喝止,澈王似乎一早猜到会是此时的情形,眼风往苑门处一扫,不知对谁淡淡咐了一声:“拦住他。” 话音方落,楼煜停住了脚步,一把剑横在胸前三尺许。 赤红如血色的宝剑,吞口护手处流云写意之间日月交辉。 目光沿着握剑人的手往上,落在那人略带嘲意与得意的脸上。 楼煜冷冷一笑:“就凭你,也配使白虹剑么?” 保持着姿势没有动,柒风挑衅般挑了挑眉,回笑道:“柒风自认不才,然依将军所见,您现今可使得这白虹剑?” 楼煜未语,往前走了一步。 柒风皱了一下眉,又看看不远处立着的澈王,见他并无反应,胆子略大了些,道:“将军,柒风奉劝一句,凡事还是量力而行的好。” 楼煜看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剑距离身体仅寸许。 “有胆量,就杀了我。” “柒风不敢。”手腕一转,白虹倒提背在身后,“只是将军此刻内息全无,与常人无异,即便走得出这方苑,也定难出府门。” 眸光一动,楼煜微微垂首看着自己使不出半分内力的手,复想起他娶亲前一日,他敬了十几载的义父,假以庆祝他之名,药痹了他三日,封了他全部内息。 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即便无人敢言,他醒来后也隐约猜了个大概。 夺白虹,攻天云。 眸子一点点冰冷下去,楼煜心中恍恍,忽如明镜般一派清明。 错了,千诺,我终究是错了。 正分神之际,忽觉迎面一阵掌风袭来。 凭借常年习武的经验,虽不能对招拆解,却仍反应敏捷地侧身一闪,抬眼,对上柒风含笑的眸。 待到惊觉,余光处红光急闪,后颈顿时一阵酥痛,而后迅速蔓延至灵台。 澈王面色阴沉地走过来,看也不看昏迷的楼煜一眼,道:“先关起来,无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柒风恭恭敬敬回了声“是”,即刻谴了两个下人半搀半抬地把楼煜送进了房间。 负手走出小苑,却见管家迎面匆匆而来,见到澈王,揖了个礼,方道:“王爷,太子殿下和齐王拜谒。” …… 风寒阶冷晨霜降,苑内青松针叶上雪色点点,如雾苍纱。 临渊着一身白衣立于窗口,手握一卷书简,目光却远远地落在窗外,不知投向何处。 “公子。” 微微动了动眸子,没有回身,淡淡道:“讲。” “云姑娘方喝了药,现已睡下。只是,除了浮生姑娘外,仍不许外人近身。” 临渊放下书简,面上难得露出一丝倦意,抬手按了按眉心,道:“下去罢。” 侍女躬身退出房门,临渊依旧看着窗外。 窗前植了一株玉梅,似因着今年入冬早,枝头上已淡妆浅浅,伴着缕缕幽风,冷香津津。 心中莫名的沉琐,天云宫遇袭之时,他因不能插手尘世俗事,只匆匆救下了云千诺,况,在那种情形下也没有空闲再去置理其他,然,之后天云宫被焚一事确实超乎了他的预想。 目睹当时情景,全宫上下,竟连个尸骨也难以找寻,自己尚且震惊,更惶论身为一宫之主的云千诺。 临渊犹记得云千诺当日煞白的面容和她昏过去时的柔弱,胸口的那一剑差点要了她的命,带她回来为她疗伤时,她竟然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那双本该清冷的眸子中竟然氤氲着丝丝雾气,然而却是如何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那抹冷彻若千年寒冰。 行凶者是何人,即便云千诺不曾言及,他心中已是了然。 既然那人如此心狠毒辣,那他也定不再有所顾忌。 至于楼煜…… 天云宫一事与他是否相关尚未可知,倘若楼煜果真为了权位而伤她至此…… 那么,必不留之! 房内尚余清清浅浅的药香,安寂若无人。 绘着月夜荷塘的梨木屏风后,安息香袅袅盘升,笼着罗纱幔帐后凝眉安睡的女子。 似乎救她回来时,她在睡梦中眉心始终不展,氤了一层淡淡哀愁之态,但依旧美如天人。 浮生撑着额头打量她,她犹记得初见之时,她婷婷然而立,素纱遮面,丝毫无面对楼煜那般容颜和身手都是极为出色的人的赞叹。 那一双胜似玉湖初雾的独一无二的凤眸,冷艳清透,只一眼,便能深深刻印于心上,令人再难抹去。 浮生突然觉得,像楼煜那般重情的人,应该不会骗人才对,尤其这是他心爱的女子。 只是,若不是楼煜,那又会是何人? 除了楼煜,这世上再无人能令她放下戒备,思及此,浮生心里多了一缕忧伤。 “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大手抚上小姑娘的头顶,临渊轻声道。 “云宫主她好可怜,公子,你能不能帮帮她?”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 “我此刻不是正在帮她吗?” “才怪!”浮生不满地拿下他的手,“我说的是查清楚天云宫被毁之事,还有……还有楼煜的事。” 无奈叹气,临渊含笑道:“我既答应你帮她,自是会帮到底,查清楚所有的事情。” 小姑娘喜笑颜开,又偏过头专心地打量云千诺去了。 临渊摇头,这丫头的性子真是让人担心。 不过,有他在她身边,她也的确是不用操心任何事,她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可,至于其他的,还有他。 思及此,他看向小姑娘的眼神越发的温柔。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二) 夜来风寒,霜露流光。 云千诺裹着宽大的狐裘坐在桌旁,烛灯将影子打在窗上,却依旧显得清瘦。 丝帕细细拭过纰瓴如冰胜雪的薄刃,云千诺微微眯了眯眼睛,眸光里闪过残雪般的锋芒。 在这里已经休养了一个月。 临渊的医术颇高,加之她用心配合,身上的伤已无大碍。 近日外面里似有要事,临渊已连着数日未抽身来看她。 然而苑里的人每一个都似受过严训,武艺皆是上等,言行举止皆进寸有度,将她奉为上宾招待,从不多问,然亦不多言。 当然,这所谓的规矩对浮生来说却是等同于无,从中便可窥出浮生在这个苑里的不同,或者说,她是那位临渊公子的例外。 云千诺无望从他们口中知晓些甚么,也无心去知晓些甚么,有浮生的陪伴,她心里也晴朗了许多。 虽说天云宫被毁,但这数百年基业岂能如此轻易说断辄断? 近日里她以飞鸽传书,江湖中各地分散的人手已受命待发。 “喀――” 收剑回鞘,凤眸中一片肃杀。 此仇不报,今生不休! …… 云千诺在临渊处养伤一事极为隐秘,苑中人更是受了死令不得透露半句,然,她的自由却并未受制。 是日,一扫前几日灰蒙蒙的阴霾,日光难得倾洒而下,驱了几分冬日的阴寒之气。 书琪静默着立于一旁,细致温婉的眉眼,纤细柔弱的身段,标准的清纯秀丽俏佳人,恐无人会想到,美人如水云袖之下,握的是毙人于俯首之间的冰刃。 她看了看姿态从容坐在窗边饮茶的白衣女子,公子临行前的吩咐犹在耳侧。 目光移至窗外,底下的街道人声冗杂,明浅日光将房屋檐角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酩香楼――皇城中心誉名鼎盛的最大酒楼。 酒楼共三层,一楼多为寻常百姓坐谈之地,二三楼围栏而设,特置雅间,珠帘作挡,屏风隔隙,常出入些富家子弟,亦可常见些皇室宗亲。 云千诺此刻正坐于三楼,临窗是熙攘繁华的街道。 “书琪,不必太过紧张。” 云千诺姿态从容地捏起一块桂花糕,“我现在,应是已经死了的。” 书琪一愣,微惊着看她如同吃手中糕点一般正常地说出自己已死的话,蓦地想起公子带她回来的那天夜里,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实令人不忍直观。 处理伤口之时,即便脸上因疼痛没了半分血色,却硬是撑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心中不自禁升起一股敬畏之意,轻轻点了点头。 帘帐外有仆役奉盘静立的身影,书琪掀开纱帐一角,仆役垂首恭恭敬敬上前一步,却并不进入,书琪接过,打发了赏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云千诺偏了偏头,懒懒地望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帘帐将将垂落之际,凤眸陡然眯起,这月余积压在心中的情绪蓦然如洪水决堤。 “啪――” 书琪一惊,脚步猛地滞在原地。 原本完完整整握在指间的雕花茶杯应声而裂,茶水在袖口印出大片水渍,更有碎片嵌入手指,血混着茶水啪嗒啪嗒滴落。 然,令她吃惊的却还不仅于此。 云千诺一动不动,似毫不在意滴血的手指,目光透过帘帐,灼灼似要燃出火焰。 “姑娘……” 书琪轻声唤了一句,即刻快步走过去,放下果品,小心挑出云千诺指肉中的碎片,掏出丝帕轻轻缚住。 这一声唤令云千诺陡然清醒,垂眸默然看着书琪为她止血包扎,唇角弯起一个似嘲似哀的弧度,心中竟一阵阵抽痛。 这么快,就见面了呢。 云千诺所在的这一雅间恰与楼梯口斜斜相对,此刻,一仆役正神色恭敬带引两位宾客。 大凡有眼力劲儿的人,只一眼便详得出,这两人与众人不同。 走在前面的是一女子,十七八岁模样,身穿中袖的狐裘大衣,袖口处微收,内里一件淡紫色罗缎长裙,玉带收腰,腰侧垂有翡石珠铃。 头上不曾束髻,而是用一银冠环额,额前垂下一颗月白泪状玉石,恰及眉心,珠光浅映,愈发趁得肤若细雪。 观此形貌,倒像是外境女子。 许是初至酩香楼,女子新奇地打量四周,美目顾盼,流光溢彩,毫不在意旁人惊艳的目光。 另一个则是男子,长身玉立,白衣翩翩,如缎黑发随意用发带束住发梢,端的一派俊逸无双,宇度卓然。 然,虽是同行,却似是刻意保持距离,白衣男子始终步在女子身后三步远处,长眉微蹙,本应是温润如玉的面容,此番看来却有些清冷,叫人不敢亲近。 仆役将二人引至一雅间,动作熟练地添置香茗果盘。 女子随手捏了一块香糕,看了看上面精致的花纹,向仆役道:“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好酒?” 仆役忙放下手中活计,垂首答道:“咱们这儿以酒闻誉,有果酒,花酒,谷酒,都是楼主亲酿,不知姑娘想喝哪一种?” “楼主亲酿?”女子咬了一口手中糕点,顿时唇齿溢香,满意地点了点头,才道,“花酒都有些甚么?” 仆役道:“有桃花醉,百荷香,流风金桂,寒梅回雪,梨中仙……” “寒梅回雪?”女子用丝帕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思索道,“这名字起得甚好。” 仆役正欲回话,一旁不曾言语的白衣男子忽然淡淡插了一句:“姑娘在外,莫要饮酒为好。” “为什么?”女子樱唇微嘟,微有不满,“既为酩香楼,不喝酒岂不可惜?” “再者,本公……”言及此处生生顿了一下,才道,“我的酒量你又非不知,区区几杯酒算得了什么?” 言罢向一旁的仆役摆了摆手,“你且去取一壶来。” 仆役应了一声,自是退出去取酒。 白衣男子仍立在女子三步远处,面色冷淡,见状也却也不再多言。 “喂。” 女子没好气地唤了一声,指间把玩着青釉质雕花的茶杯,杏眼含了几分不悦直直看着他:“你为何不说话?” 男子看了她一眼,默了一会儿:“姑娘要在下说什么?” 女子闻言,眸中的几分不悦登时转为薄怒,把玩着茶杯的手指猛地顿住:“你……” 她咬了咬唇,“你”字后面的话似不知该如何说,顿了片刻复道:“与本公主在一起,竟让你厌倦至此吗?” 男子垂眸:“楼煜不敢。” 客气疏离的语气让女子的一双好看的细眉拧得更紧,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我虽为公主,不理朝廷政事,却于几年前便对你有所耳闻,十六岁领军破敌,名扬疆国,我昭国与你交过手的将领们皆言你骑马行于修罗战场之中,亦可儒雅翩翩,于人春风之沐,即便执剑杀人,更可谈笑之间。可自从我来到你们皇城第一日见到你开始,别说笑容,连表情都不曾有过变化,整日冰着一张脸……” 女子说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楼煜微微皱眉,做势就要后退,不想臂上一紧,退步不得。 目光落在拉住自己手臂的柔若无骨的玉手上,楼煜语气淡淡:“身份有别,请公主放手。” “公主?”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女子微仰着头注视他即便近距离也几乎无可挑剔的脸,道,“到现在你还是要与我这般生分吗?” 楼煜未曾抬眸,目光越过她的手落到地板上绣着百花争春图的毯子上,道:“楼煜只是一介臣子,不敢高攀公主。” 手腕微微一颤,女子缓缓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后退一步,目光仍紧紧锁住楼煜冷淡的面孔,分明是带了几分忧伤的神色,语气中却仍含着不示弱的倔强。 “可旨意已定,你所谓的高攀不上又能如何?我昭国此番访朝的目的想来你心中早已明了,女皇与我父皇已成共协,我华淑公主与你缔结百年之合,自此两国休战共举,同盟相道。” 楼煜抿了抿唇,双手隐于袖中渐握成拳,默了好一会儿,沉声道:“以公主终身大事缔结两国盟约于公主不公,着实委屈了公主,届时楼煜自会向陛下言明,解除婚约。” 女子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她自小在皇宫中长大,上至她父皇母后,下到婢女奴人,无不如众星捧月般对她呵护备至,求所必应,而她的美貌在昭国更是少有人可比及,有多少王公子弟对她思慕已久,可她一个都不曾瞧上眼。 只因她心中早已被一位传闻中的白衣少年将领占据了大半,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无意间窥得他的画像,那残存的未被占据的空间自此再留不出一丝位置。 此番昭皇意欲吞并离国之计被毁,楼煜所带之军势如破竹,无奈之下,昭皇唯有讲和休战,并有意联姻以表诚意。 原本昭皇属意女皇陛下的堂兄弟凌王殿下已久,然,当她得知消息,不顾众人拦截,甚至不顾女儿家薄面,与昭皇哭求数日,方求得能与他结姻。 可是,他现在站在自己面前,告诉她,他要解除婚约,解除她苦苦求来的婚约。 一双美目渐渐被泪水洇湿,女子颤声道:“为什么?你……你当真……厌我至此吗?” 楼煜移开目光,不愿看她溢满泪水与伤痛的眸子,正欲开口,仆役端了酒和小菜立于帘外,楼煜接过,将云盘摆在桌上,却听得女子的声音,似哀似怒。 “如若解除婚约,你置我于何地?置我昭国于何地?还是……你想让天下人都来看我昭国的笑话?” “凌王殿下文武兼得,兵韬俱修,乃人中之龙,且深得女皇信宠,比之楼煜,应是更好的人选,相信昭皇也乐意见得如此。” 凌王,乃是皇室宗亲,因为其先父曾经帮过女皇,所以女皇也给了他应有的荣耀。 “那我呢?”泪水终是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女子双手死死攥住衣袖一角,强压住哭腔,“你将我置于何地?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 楼煜蓦地一怔,抬眸看着她,神色微诧。 女子娇美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见楼煜惊异的神色与敛起的眉头,心伤之余陡然腾起一股火气。 自她出生起,从未有人敢拂逆于她,而如今,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身份与尊贵,可最终,最终竟然换来这样局面。 羞辱感,愤怒与悲伤齐数交织袭上心头,女子紧咬下唇,贝齿在饱满的红唇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两人默然相对,原本温如暖春的雅间似被冷风窃入,周身顿觉寒意浸浸。 “啪——” 酒水四洒,各色糕点滚落一地。 楼煜有些木然地看着女子跑出后波动的帘帐,神色疲倦地阖上了眸子,脑海中,无端尽是一袭清艳白衣的身影,一颦一笑,挥袖舞剑,惊为天人。 “天云宫上下五百七十九人,无一活口。” “包括她在内。” 心口突地一阵窒息般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霎时一派汹涌,被刻意压抑的悲痛那难掩藏其中,那个在心底唤了无数次的名字终于沉重而清晰地从唇间溢出。 “千诺……” “大胆,给我滚开!” 正当楼煜出神之际,忽闻得外面一阵嘈杂之声,那一声饱含怒气的叱喝,正是华淑。 楼煜不觉蹙眉,走出雅间,竟见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将一女子围在中间,神态熏熏,言语轻挑,看向女子的目光更是炙灼而热烈。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华淑。 华淑本就满心悲愤,不想一出来就又遇上几个无赖,腹中怒火登时如浇了一桶滚沸的油,清灵的眸子里一派汹汹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抿了抿红唇,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字道:“最后一遍,不想死的,给我滚!” 不想华淑这一番阵势并未让那几人畏缩,反而笑得更加肆意,其中一男子一只手臂半搭在身旁同伴的肩上,哈哈笑道:“姑娘生起气来也教人喜欢得紧。你别担心,我们并无恶意,相见即是缘分,只是想请姑娘于舍内一叙,咱们把酒畅饮,共度良……” 最后一个“辰”字刚到唇边,男子只觉眼前有东西飞快闪过,还没作出反应,便听见“啪”的一声清响,紧接着,左边脸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那刺痛的地方汩汩流下。 男子瞬间愣住,缓缓伸手往脸上一抹,继而便是一声凄厉的哀嚎。 在场所有人皆大吃一惊,只见那男子原来清俊的脸上赫然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嘴角直蔓延至额角,伤口处的皮肉微微向外翻起,连带周围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极为狰狞可怖。 华淑只手持一长鞭俏生生立在原地,余怒未消的脸上尽是厌恶之色。 “你……你……”男子颤抖着手臂指着一脸无谓的华淑,方才的醉意因脸上的疼痛瞬间清醒,声音里是不可置信并兼怒极的嘶哑:“你竟敢打我?!” 华淑睨了他一眼便嫌恶地瞥开目光,哼道:“打你又如何?” 男子用丝帕捂住左脸,说话时牵动伤口,声音里明显带了倒抽冷气的唏嘘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华淑仍旧看向别处,这一鞭抽下来似乎让她消气不少,脸色缓和许多,冷哼了一声,不屑道:“没有兴趣。” 男子登时瞪大了双目,气得几欲跳脚,随手拽住身边一人就扔了过去,吼道:“你们几个愣着做甚?!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丫头给我抓起来!” 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虽有些犹豫,却还是向女子扑了过去。 周边围观之人纷纷为女子捏着一把汗,但碍于那被打公子的身份,却无一人敢上前。 “啊——” 又一声哀嚎响彻整个酩香楼,众人只觉眼前一晃,竟见一个人影斜斜飞出,直落入一间雅间内,门口的珠帘纱帐不堪受力,应声而落。 然,就在帘帐扯落的一瞬,又是一声刺耳的嚎叫,下一刻,那人竟又斜斜飞了回来,重重摔落在地,滚了两个周身,浑身抽搐着,却是连动一下的气力也没有了。 不仅是围观的众人,华淑亦吃了一惊,就连正待出手的楼煜也不由得向那间雅间看去。 先是一年轻女子婷婷而出,生得清秀婉约,娇巧可人,然一双美目却是冰冷无温,周身亦散发着与她形貌极不相称的凌厉气息。 她环视四周,目光在经过楼煜时陡然一顿,秀眉微蹙。 楼煜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思量未起,却在看到她身后徐步而出的人时惊起一阵巨骇。 那是…… 随着女子一起出来的是一白衣女子,因头上戴了斗笠,面容隐于轻纱之后看不真切。 然观其身形窈窕,一举一动皆是曼妙清爽,气韵天成。 楼煜站在原地,怔怔地注视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原本已死寂的心湖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三) 楼煜站在原地,怔怔地注视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原本已死寂的心湖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身影……曾无数次在梦中萦绕的身影…… 嘉禾古城的雪山下,她就是这样一袭白衣,面纱遮颜,如九天冰雪之中独绽的一株寒梅,清冷孤傲,绝美如斯。 二人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在众人或惊艳或惊异的注视下缓缓下楼,直到那背影隐匿于台阶之下,楼煜周身一震,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想也没想便追了过去。 华淑亦愣在原地,自楼煜从里面出来,她便一直留意着,可是,看到她被人欺负,他没有半点担忧之色,而现在……竟然丢下她去追其他的女人。 泪水不争气地再次夺眶而出,右手紧紧握着凤翎长鞭,回视周身众人不明所以的奇怪的目光,怒道:“看什么,没见过人哭吗?都给我走开,走开。” 隐藏在暗处的临渊看了眼华淑手中的鞭子,眸底色泽瞬间变得极为幽深,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平静。 收回视线,他带着浮生不引人注目地离开了。 “公子请留步。” 酩香楼前,书琪伸出右臂挡在白衣女子身前,冷冷看着门前紧随而至的白衣男子,语气微寒。 楼煜恍若未闻,目光越过书琪径直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愈近的距离,心中的波涛起伏愈烈,他张了张唇,话到喉间竟又生生噎了回去,双手隐于宽大的袖摆之中,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他,却不知为何,心底里逐渐蔓延出一丝丝莫名的恐慌。 这感觉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惊了一惊。 见他只是这样默然地站着,书琪不觉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却见她背对而立,入冬的风带着料峭的清寒萧瑟,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扫出一层层波动的粼纹。 不知为何,书琪看着她的背影,恍然有一种摇摇欲坠之感,仿佛一只逆风而行的折翼的蝶,明明是那样的脆弱,却又无端地寒意摄人,教人难以靠近。 公子临走之时曾特意交代,绝不能让姑娘与楼煜相见,而如今…… “姑娘……此为皇城中心,我们不便久留。” 纰瓴刺骨的寒意透过指尖一点一点渗入皮肉,云千诺闭上眼睛,天云宫漫天剑雨之中,他仍是那一袭翩翩无尘的白衣,手持白虹,往日温暖盈笑的眸子里尽是陌生的决绝与嘲弄。 “楼煜有今日之荣,幸承蒙云宫主,多谢。” 剑尖直指她眉心,一颗心霎时如坠冰渊。 杀气! 书琪陡然一惊,因与云千诺距离较近,明显察觉到她周身若有若无的杀气,似是在极力抑制,只觉她隐在袖中的手臂已然轻轻颤抖。 “姑娘。” 云千诺豁然睁开眼睛,迎着寒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 淡淡吐出一个字,恍若无事般,轻盈地迈出脚步。 书琪松了一口气,又看了楼煜一眼,举步跟上。 两步。 第三步正要迈出,身侧倏然闪过一个白影,脚步猛地顿住,透过雾色的遮纱,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然立在身前。 身形移动带起了一阵疾风,白纱顺势浮动,斗笠下惊世之姿或隐或现。 周围一切嘈杂之声仿佛瞬间被隔离在千山万水之外,片刻的怔愣之后,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 “千诺……真的……是你?!” 饱含惊讶却又难掩其中激动与喜悦的语气让云千诺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纰瓴。 “你认错人了。” 莲步轻移,越过他继续前行。 我是云千诺,却已不再是以前的云千诺。 在天云宫,她已葬身于万丈火海,被你亲手推送进不复深渊。 如今的云千诺,与你再无任何情分,有的,只是阖宫数百人的血海深仇! 走了几步,臂上突然一紧,云千诺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渐起的寒芒。 书琪见此形势,只道不妙,忙急步上前:“请公子自重。” 话音未落,已然出手如电,化掌为刃,径直向楼煜手腕砍去。 没有意料中的缩手而回,素手在距离对方手腕几寸处被生生截住。 书琪一怔,隐在袖中的左手一探一伸,内力灌于掌心,丝毫不留空隙地对着他胸口拍了过去。 楼煜微微蹙眉,截住她右臂的手猛地抽离,步锋一转,带动身体向旁斜斜一侧,避过掌风,然抓着云千诺手臂的右手却是丝毫未松。 酩香楼大门正对繁华热闹的街市,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被他三人这般一闹,很快安静下来,各式各样的目光从四面投来。 想起公子临行前的交代,书琪心中不由得一恼,看向楼煜的目光更是凌厉了几分:“快快放开我家姑娘!” 楼煜依旧恍若未闻,目光在她面上顾了一瞬,再次落在被他紧紧抓着手臂的白衣女子身上:“千诺,你不记得我了吗?” 女子的面容隐在白纱之后看不真切,还未有所回应,但闻一声轻喝,书琪掌风已再次袭面而来。 楼煜神色不改,不躲不避,左手轻扬,于中途接下这一掌。 强劲的力道让他不由得后退几步缓解冲力,而右手却始终不曾放开,顺带着云千诺一同向后急退数步。 然就在这数步之间,他手上力度陡然加大,借着书琪那一掌的气势,脚步一转一错,二人白色的衣袍交叠错影,在空中旋出优美的弧度,而后足尖一点,借着巧力腾跃而起。 周围顿时一阵唏嘘之声,书琪心中懊恼不已,却是半点也不敢懈怠,目光紧随二人身影,提力便要追去。 不想身体才离地面丈许,忽有一物携着劲风迎面打来。 那物体来势甚猛,速度之疾,丝毫不与她拔出袖中之剑来抵挡的空隙,何况身在半空之中不着一物,无力可借。 无奈之下,她只得腰身一侧,堪堪避过,旋身落地。 双脚站定的同时,身后传来物体塌裂的脆响。 她回身看去,一贩卖编织饰品的竹制摊架从中间被生生震裂开来,已成两半的竹架受那力道所致,飞出相隔丈余远。 而它们中间,赫然静躺着云千诺出门之时,头上所戴的斗笠。 姑娘! 书琪心中登时如遭电击,猛地转身抬头,赤棕色的屋瓦飞檐在浅淡的日光下微微折射出晃眼的亮光,层层叠叠,哪里还有他二人的影子。 云千诺平静的看着脚下飞快闪过的房舍楼阁,肩膀被身旁的男子紧紧拥着,透过衣衫,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几乎是被他半拥着在怀里,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强势,呼吸之间,仍是那股清雅的梅香。 寒冬冷冽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微针刺般的疼痛,云千诺眯了眯眸子,抬眼看他,冷艳的凤眸里亦是少见的深邃,一如望不到底的深渊。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一路上二人之间没有一句言语。 远离了皇城中心,楼煜在一小片竹林前方停住落地。 依旧是半拥的姿势,肩膀上的力度没有半分消减。 云千诺任他这样拥着,面无表情,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子,看不出情绪。 竹林中不时有风吹枝叶摩擦的婆娑声响,愈发衬得四周清寂寥寥。 “放开我。” 半晌的沉默,忽闻得女子的声音低低响起,不带任何温度,瞬间散碎在风中。 肩上的手明显的一僵,云千诺忽然抬眸,看进他的眼睛里,目光中竟是陌生的冰冷……与决绝的恨意。 楼煜怔了一怔。 她……竟恨他么? 唇角缓缓向上扬起,他笑的有些凄凉。 因为他,天云宫被毁,宫中数百人无一活口,她如何能不恨他? 目光紧紧注视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楼煜心中一痛,拥着她肩膀的手突然一紧,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千诺……” 低沉空透的呼唤在耳畔低低响起,仿佛梦呓般,声音里,竟是刻骨的柔情与浓浓的痴恋。 云千诺的身体没来由的一僵。 为什么? 见到本不该存在于人世的她,他难道不应该失望与惊恐吗? 难道他不知,她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要找他偿命的吗?还是……这又是他的逢场作戏,让她再一次沦陷,再一次伤她彻骨…… 不,不会,再也不会! 眼神逐渐冰冷,云千诺定定望着前方的竹林,朱唇轻启,仍是那不带温度的三个字:“放开我。” 没有松手,相反的,手臂上的力度加大,他将她拥的更紧。 “我知道,你定是恨极了我。” 楼煜闭着眼睛,脸埋在她如瀑的发丝之中,低沉的声音似隔着重重的雾障,隐隐的,有几分朦胧。 云千诺缓缓垂眸,十指在袖中逐渐收紧:“是!” 楼煜身体一僵,眸中痛色渐起,紧紧拥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放松。 “我恨你!” 极简单的三个字,虽知道是这样的回答,可真真切切落在耳中时,竟仿若一根根锋利的尖刺,毫不留情的狠狠的扎在了心上。 楼煜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却是缓缓扬起,苦涩到极致。 张了张唇,分明是有千言万语,可话至喉间,却是如何也无法再往前,最终,悉数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见她受尽苦楚的心痛,是无法在她最痛苦之时陪伴她的自责,更是此刻无法言喻的深深的无奈。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云千诺突然轻笑,笑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浓浓讽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我的痛吗?我天云宫数百条人命,你一句对不起就能偿还吗?枉我当初只身犯险去救你,什么生死与共,什么不离不弃,到最后,竟落个遍体鳞伤,家破人亡……多么可笑……” 话到最后,竟不知是在讽刺他,还是在嘲讽自己。 “你现在来与我说对不起,又有何用?” 手臂颓然垂落,云千诺依旧半依在他怀里,凤眸轻阖,远远看去,天高地阔,清风绿林,一对碧人相依相偎,情深无限,是如斯美好的一幅画卷。 然,走近了,方才察觉到二人周身冰冷的气息,有暗流悄然涌动,无声无息。 “你不是应该很失望吗?我还活着,无论是对你,还是你的义父,都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你知道吗?当我醒来,立下的第一个誓言,便是——杀了你!” 最后三个字如破碎的冰屑,无情而又狠厉地被掷向风中,每一片,都带着残忍而锋利的刃。 云千诺豁然睁开双眼,如映星光的眸子中是往昔只有面对敌人时才有的肃杀与阴寒。 与此同时,右手已然抬起,内力灌入掌心,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防备,楼煜猛地一个趔趄,踉跄退后数步方堪堪稳住身形,他抚着胸口,唇角渐渗出血迹。 墨玉般的瞳孔中闪过一抹诧色,却也只是那么一瞬,如流星划过夜空,迅速消失在眼底。 “拔剑吧。取出你的白虹,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胸口的重击让楼煜忍不住咳了两声,唇角的血迹复又深了一层。 目光沿着直指他咽喉的纰瓴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她如画的面容上。 没有任何动作,楼煜静静地站着,望着她,目光温柔。 “我不会对你拔剑。” “如果只有杀了我才能让你解恨的话,那便杀了我吧,我绝无怨言。” 剑尖极轻地颤了一颤。 那不是他该有的目光,在天云宫,他是那样的阴骛狠辣,那样的邪肆张狂,白虹招招夺命,毫不留情。 宫人一个个倒下的身影在眼前一遍遍闪过,青烟四迭的废墟下,是她们已不可辨认的焦黑的尸体,与焦土而眠,与尘灰共逝。 而她身为一宫之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就这样被掩埋在废墟之下,连为她们起墓立碑都无法做到。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啊。 现在,却又说出这样的话,是在愚弄她的可笑与愚蠢吗? 心中的悲恸一阵阵袭来,她吸了一口气,竟笑了。 “想不到,事到如今,楼大人……不,楼将军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会对我拔剑么?将军莫不是忘了,当日在天云宫,是你亲手杀的我呢。” 楼煜微怔。 怎么会? 天云宫之事,他事后才知晓,且出事的时候他明明在……脑中蓦地忆起他与义父争执的那日,是柒风手持白虹阻拦于他。 他原以为义父趁自己不备用药散去自己的内力,收走白虹,只是怕他一时冲动闯出府去,却不想,竟是冒充了他,以他之名毁了天云宫。 难怪……难怪她几欲恨他入骨。 可是,即便不是他亲自出的手,却也与他无异。 她应该恨的。 若没有遇见他,她便不会被牵扯进这些所谓的权利之争,她如今应还是江湖中美名赫赫的天云宫主,更不会……一次又一次因他而伤痕累累,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终究,还是他害了她。 楼煜凄然一笑,垂眸看着纰瓴小巧精致却锋利无比的剑尖,向前走了一步。 执剑的手没有退缩,云千诺冷冷看着他,神色丝毫不为所动:“你当真以为我下不了手么?” 话音尚未着地,她身形倏地一动,纰瓴骤然白光精盛,携着破冰披雪之势,直直刺向他心口。 胸口已经明显感触到剑身上凌厉的气势与摄人的寒意,然楼煜仍只是静静站着,神色一如从前他看她时的温和,唇角浅笑,如三月清风拂过碧镜玉湖,墨玉般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绝代的芳华,深藏许久的温柔与眷恋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 他甚至不曾垂眸看一眼近在咫尺,下一刻即要划破衣衫,穿透心脏的利刃。 二人都听见剑刃割破肌肤的声音,可是,剑尖却在刚没入皮肤时骤然顿住。 收剑,止势,急步后退。 一道白光在纰瓴离开楼煜身体的同时疾射而来,与纰瓴剑尖堪堪擦过。 二人皆看得清楚,那是一把飞刀。 几丝鲜红迅速透过衣衫自胸口蔓延开来,氲成一片,在一身雪衣之上格外醒目。 “所谓的不会动手,原是这个意思么?”云千诺执剑冷冷相视,凤眸中不无讽意。 楼煜直至此时方蹙了眉,亦看着周围突然无声无息出现的数名蒙面黑衣人。 而这些黑衣人,他却是知道的,准确的说,是极为熟识的。 离国澈王府的死卫。他还亲自训练过他们一段时间。 看这形势,定是一早便跟住身后了,只是他方才一直在意着云千诺,加之这些死卫本就擅长追踪监视,一时间竟未发觉。 “你们竟敢连我也跟踪么?”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四) “你们竟敢连我也跟踪么?” 楼煜略带寒意的声音响起,眸色渐冷。 几名黑衣人相顾一眼,却并不见得有畏惧之色,只闻其中有一人道:“王爷有令,将军不可有半点闪失。” 十指渐紧,想及澈王近日所做种种,楼煜只觉心中烦闷,语气中不觉掺了几分不耐:“这里没有你们的事,速速离开。” 几人闻言却未有动作,亦未有言语,而目光却是一致地落在了云千诺的身上。 场景似乎有些莫名的熟悉。 云千诺记得他们第一次联手击退千夜门的杀手时,那些杀手也是如此的打扮,只是,这一次,对战的只她一人。 今日的天气难得晴好,淡金的阳光倾泻挥洒,将数步开外的竹林点缀的一片通澈明透,玉翠明光。 然,即便是这样好的日光,却也无法驱散竹林前这一甘对峙的人等的森森寒意。 手掌早已握紧了各自的兵刃,有风自周围灌入,云千诺微微眯了眯眸子,眸底掩映着纰瓴冷艳的寒光,冷笑:“今日,便先以尔等之血,慰祭我天云宫逝者在天之灵!” 凌霜浸风,肃寒舞叶。 人影迭乱之中,纰瓴玲珑小巧的剑身在手中走出惊鸿之姿,吞吐摄人之势,一剑一式皆是夺命之招。 相较之下,那几名黑衣人虽则数量上占得优势,然数十招过后,拆招之力已显有不足,下风之势尽显。 楼煜在一旁看得分明,本欲上前助云千诺,然略一思忖,终究只站在了原地。 白光流溢,又得数招,杀气渐退,所有人的动作皆顿住,似乎连风也消止于此。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 数名黑衣人悉数倒地,有的甚至连眼睛都不曾闭上,翻白的瞳孔中是断气前残存的对死亡的恐惧。 “到你了。” 纰瓴再次指向楼煜仍在渗血的心口,荧着白光的剑身上,殷红的液体沿着锋刃汩汩而下,于剑尖处凝落。 楼煜神色不改,连唇角的笑意都不曾消减:“我说过,不会对你动手。” 云千诺闻言冷笑:“说过?你说过的,有哪一句是我可以相信的?以为放任我杀几个人就可消我心中之恨,不再杀你么?” 楼煜微微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缓缓走到她面前,剑尖离心口只几寸远:“我知你心中悲痛,也知你此刻恨我入骨,但我并不曾奢求你能原谅我。” “从你我相识至今,发生了很多,虽然义父在其中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但追根究底,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所以,你的痛,你的恨,天云宫,及数百人的命,是我促成的,理应由我一人来偿还。” 云千诺凝眉,声音里似也掺杂了纰瓴上散发的阵阵寒气:“你这么说,无非是想替澈王开脱罢了。” “义父纵然万般不是,却终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如若可以,只望你能手下留情,取我一人性命。” 云千诺冷冷注视他,眸底似有微光闪逝:“你没有权利与我谈条件。” 楼煜轻叹:“千诺……” “不要叫我!”云千诺蓦地出声打断,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纰瓴,“你,澈王——我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地,纰瓴已然向前送出。 楼煜不闪不避,如同方才那一剑。 然,亦如那一剑的结果,剑尖只堪堪触碰到衣衫,再次止住了去势。 “不许你伤害他!” 目光顺着缠住纰瓴的长鞭看去,狐裘风衣,银冠环额,明眸雪肤,美佳人矣。 手腕翻转,一拉一挣,纰瓴已从长鞭的束缚中挣脱。 云千诺将她上下打量一眼,识得她正是酩香楼中与楼煜一起的女子,心中似有了然,还没开口,却听得楼煜道:“公主,这是楼煜的私事,还望公主不要插手。” 华淑愣了一愣,目光落在楼煜胸口处,登时大惊:“你受伤了。”说话间已然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查看伤口。 云千诺那一剑并不深,但去势极快,加之楼煜没有封穴止血,整个胸前的衣衫已浸染成刺眼的鲜红。 华淑向来养尊处优,之于医道自是不通,慌乱之间,只好急忙以丝帕按住伤口,神色间尽是焦急与心疼。 楼煜微微蹙眉,看了一眼云千诺,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步,道:“我没事。” 华淑急道:“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楼煜摇头,轻推开她按着自己伤口的手臂,道:“这是楼煜应得的,与人无尤。公主,你先回去吧。” “不行。”华淑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目光随着楼煜一起落在了眼前的白衣女子身上,“她要杀你,我不走。” 酩香楼时她虽然生气,却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正欲出门寻找,恰巧看见楼煜携着云千诺跃上房顶而去,她顿时又气又恼,心中妒火翻腾,一个纵身亦跟了过来。 然她轻功远不及楼煜,只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待她到达竹林之时,看到的便是云千诺执剑欲杀楼煜的场景,惊急之下,她甚至连想都不曾想,长鞭已然甩了出去。 方才她只顾着楼煜的伤势,并未怎么留意一旁的云千诺,而现在看着她,自己倒先怔了一怔。 她素来对自己的美貌颇为自信,在昭国更有“第一美人”之称,可面前这个女子,许是那胜莲赛雪的清冷气韵,竟让她有几分不敢直视。 “公主……” 华淑不闻,上前一步挡在楼煜身前:“喂,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今天有我在,就不许你再动他分毫。” 云千诺凝眉看她,听方才楼煜的称喂,心中对她的身份已猜出七八,再看二人神情,心中冷笑:“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请你让开。” 华淑将手中长鞭往身前一横,毫不退让:“我便不让,你待如何?” 云千诺微微垂眸,目光淡淡地落在纰瓴上。 华淑随着她看去,但见一柄小巧质寒的宝剑握于她手,浅色的光芒自剑身上散出,看似温和如玉,实则冰寒难近,一如它的主人,冷艳不可方物。 她正端详那把剑,听得云千诺清清淡淡无甚情绪的声音:“我不欲伤你,请你让开。” “你什么意思?!”华淑闻言不觉恼怒,手腕一抖,长鞭登时如灵蛇趋附,鞭身蜿蜒曲转,尾部却是径直朝向了云千诺面门而去。 云千诺眸光一动,足下猛地借力,展身快速向后掠去,于丈远处止步。 “竟敢小瞧本公主。告诉你,今日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伤他!本公主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言罢,长鞭在空气中甩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在云千诺足尖触地之时紧随而去。 这一鞭用了七八成的力道,空气破开,劲风疾驰。 云千诺神色不改,步锋一错,侧身后仰,那鞭子便险险自面前打过。 随即右手轻扬,手腕翻转,纰瓴随之侧转立身向上,顺着鞭子本身的去势,将其稳稳缠上一周,而后后退一步,足尖借力,手上猛地向后一带—— “啊——” 华淑习武时日非短,然内力比之云千诺却是远不能及,云千诺这一带使了五六成的力,华淑猝不及防,整个人便顺着她的力道向前扑去。 然,刚被带出一步,臂上突然一紧,执鞭的手腕被人握住,直觉一股浑厚的内力传来,鞭身狠狠一震,尾部已从纰瓴上离开。 楼煜放开堪堪站稳的华淑,走到她身前:“千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引剑斜指地面,云千诺看了他二人一眼,正待开口,华淑却已不甘地扯住楼煜的手臂,不满道:“怎会与我无关?你是我的夫君,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受伤的。” 夫君二字让楼煜与云千诺皆浑身一震,楼煜挣开手臂,急道:“公主,你我何时……这怎可乱讲?!” “我不管。”华淑扬起脸看着他,双手复又抓住他的手臂,“女皇与我父皇都已同意了这门婚事,你义父更是欢喜得紧,现正与女皇商定婚期,你早晚都要成为我的夫君。至于你之前说的那些,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喜欢你,你说什么都是无用,我是不会取消婚约的,你这个夫君,我要定了!” 一番话说得楼煜怔在原地,就连云千诺也是愣了一愣,少顷方将其话中意思弄得明白,心中了然之时却不知为何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涩,她看着对视的二人,想要自嘲地笑笑,唇角却是不听使唤的弯不出一丝弧度。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纰瓴缓缓被举至眼前,云千诺并起左手双指,细细拭过盈雪般的锋刃,刃上映出主人世间无二的动人心魄的凤眸。 “是我以前太傻了,竟然会相信澈王那样的人一手带大的义子会和他不一样……” 细细的阳光打在她脸上,使得本就如雪的皮肤趁得有几分病态的苍白。 楼煜心中一痛,忍不住唤道:“千诺……” 云千诺抬手打断他:“什么都不必再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对于你我而言,一切早就没有意义了。” 寒雀回巢,四方归寂。 落日淡淡,只在西方天际留下一抹透着淡橙色的赤辉,被周围涌动而来的深蓝逐渐吞噬。 “你说什么?” 书琪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于额前,头深深垂下,目光只落在膝下一方无尘的地面,竟是丝毫不敢抬眸看一眼负手立于窗前的白衣男子。 “属下看护不力,甘受责罚。” “责罚?”临渊远远望着重重屋宇之上那一丝即将没入黑暗的天空,目光深邃如渊,语气却是淡淡,“下去吧,此事与你无关。” “是。” 正当书琪出门时,就见那白衣女子从门口回来了。 下意识地抬头,却见窗前的男子已转过身来,心中一颤,复迅速垂首,快步离去。 “你也会被人带走?”临渊挑眉道。 “如若我不愿,他是带不走我的。” 临渊颔首:“我知道。”瞥了眼她的脸色,眸子愈发地深沉,许久,提壶倒了杯茶,轻轻推至她面前,“此行可有收获?” 云千诺在窗下的坐榻上坐下,发丝微乱,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大患初愈的病人,只精神尚好。 垂眸看着杯中漾着波纹的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声音里透着疲惫的苍远:“我本不欲与他正面交锋的,可是……可是……” 她眸光轻颤,白衣男子溢满悲哀与眷恋的眸不经意在脑中一闪而过。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会对你拔剑。” “如果只有杀了我才能让你解恨的话,那便杀了我吧,我绝无怨言。” “你的痛,你的恨,天云宫,及数百人的命,是我促成的,理应由我一人来偿还。” “义父纵然万般不是,却终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如若可以,只望你能手下留情,取我一人性命。” 云千诺豁然抬头,清艳的凤眸带着几分少有的茫然直直落入他目光里。 “为什么?我不是恨他吗?我应该杀了他不是吗?” 临渊有瞬间的怔然,她茫然的神色像极了千年前的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 “到最后,我还是下不了手,我……杀不了他……我杀不了他……” 声音逐渐变得哽咽,临渊手一顿,抬眸看向窗外的天空,沉重压抑的墨蓝色,没有一丝星光,他轻叹:“如果你真的杀了他,现在才是最痛苦的。” 夜色浓重,皇宫内灯火通明,珠辉映日。 重重飞檐之中,一墙墙朱璃碧甍或倚灯莹光,或照水浅影,雕梁画栋,玉桥白阶,娇花美人,离国最高统治者居住的地方,同时也是至高无上的权力集中之所在。 这几日,皇宫之中最为轰动的一件事即为宫中暂居了昭国的华淑公主,而今日此时,皇宫中又掀巨澜,连女皇亦为之惊动。 今日申时,楼煜抱着昏迷的华淑公主一路轻功直奔太医院,一身白衣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惊得一众太医半天才回过神来,取药,包扎,配药,熬药,一通手忙脚乱之后,才使华淑的情况稳定下来。 华淑公主受伤一事非同小可,女皇得知消息时正在喝茶,一口茶含在口中还没咽下,扔了玉盏就急匆匆直奔太医院。 之后的情况有些出乎意料,女皇在医司发了一通脾气,而最后却也只是训斥了一番,罚了楼煜半年的俸禄。 遣了侍女退下,华淑半倚着软枕,垂眸轻抚左肩,衣衫下是厚厚的一层层绷带。 “她是谁?” 站在床前的男子动了一动,目光从别处收回,看着她,不语。 右手撑着床略显吃力地坐直身体,华淑侧头看着左肩上的伤口:“若非我替你挡下,那一剑刺中的就是你的心,你现在或许连命都已经没了。” 楼煜垂眸,神色却是淡淡:“公主救命之恩,楼煜日后定会报答。” 客套疏离的语气让华淑不由得想起竹林前他对那白衣女子的神情态度,他看那女子的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样的眼神让她莫名的难受,莫名的……嫉妒。 心中突然有些恼怒,她猛地抬头,杏眼圆瞪:“报答?我救你不是为了向你索要什么报答的。” 激动之余微微牵扯到了伤口,让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缓了片刻,她垂睫看着锦被上细密繁复的云纹,神色苍白而又有些无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虽然不认识她,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可是……当她拿着剑要杀你的时候,你不还手,不躲避,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剑向你刺过来,甚至……你甚至还笑着,为什么?”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你从未对我笑过。可那个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她……只有那个要杀你的女人。我堂堂一国公主,究竟哪里配不上你,哪里不招你喜欢?你非要对一个要杀你的人念念不忘?!”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锦被上迅速晕开。 楼煜怔了一怔,沉默半晌,缓缓勾起唇角,浅浅的弧度里尽是苦涩:“你不明白。我亏欠她太多,况且,这条命早已是她的了。” 言罢,他后退一步,向华淑揖了一礼:“方才多谢公主未曾告知我皇实情。” 华淑皱眉,心中的恼怒更甚:“说到底,你谢也不过是谢我不曾将她说出而已。我方才没有说是因为我曾不了解,但并不代表以后不会说。” “公主。”楼煜心中微惊,想及云千诺一旦暴露,定招致杀身之祸,急道,“请公主……” “不必说了。”华淑挥手打断他,“我只问你,她对你很重要是吗?” 楼煜抬眸,默了片刻,薄唇轻启:“是。” 双手陡然握紧,华淑咬唇:“为了她,你做什么都可以是吗?” 长眉微蹙,楼煜看着她,依旧是简单有力的一个字:“是。” “呵呵……”织缎的被面被抓出深深的褶印,泪水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华淑竟轻笑出声,“那好,如若我要你为了她而许我一件事呢?”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五)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现在才是最痛苦的。” “你所认识的楼煜,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们常言眼见为实,当身在其中,亲眼所见的,往往都是假的。” 寒夜流霜,孤灯晕染飘摇欲息,映出窗上清瘦单薄的人影。 云千诺失神坐在桌边,茶杯握在手中早已凉透。 “假的……吗?” 头脑中再次闪现五日前的一幕:纰瓴刺入血肉之时生生顿住,她看着挡在楼煜身前的女子,脸色是几乎与她一样的苍白。 楼煜抱着她匆匆离去时丢下的话语犹在耳边:“这条命早在嘉禾古城时就是你的,不管你何时来取,我都等着。” “咕咕……咕……” 一只娇小的影子从半开的窗里闪将进来,乖顺地落在主人手肘上,亲昵地用乳黄的喙蹭了蹭她的衣袖。 云千诺回过神,侧头看它,面容上露出少有的柔和神态,伸手抚平它微微凌乱的羽毛。 取下腿侧的信笺,展开是三排清秀的字迹:诸事俱妥,静而待命。楼煜与昭国公主于五日后大婚,宜行之。 身体不自觉地猛地一震,“大婚”二字如刺般深深刺入瞳孔,疼的想要落泪。 眉睫轻颤,云千诺闭上眼睛,捏着信笺的手指渐渐收紧。 “该结束了。” …… 浮生躲在门口看了她许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安慰她,但看着她苍白到没有表情的神色,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路上,她失神落魄的,腰间的铃铛也随着她的垂头丧气而时不时发出两声恹恹的清脆声,出神间,连迎面而来的临渊都没有看见。 “怎么了?”临渊看着小姑娘如此模样,不由担忧。 浮生闷闷地撞进他怀里,小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公子,为什么云姐姐会遭遇这么多的不幸?” “人生在世,哪能有不幸呢?一世顺遂,不过是个很美好的心愿罢了!” “胡说!”浮生不悦地嗷呜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云姐姐的不幸都是楼煜带来的。归根究底都是你们男人的错!” 临渊:“……” “你想多了,云千诺这事,与楼煜并无太大的关系……” 话还没说完,就得到了小姑娘的一个白眼:“公子,你莫不是当我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公子你前些日子还曾怀疑过楼煜呢。” 临渊:“……”暗暗扶额,临渊心说小姑娘现在越来越聪明了,想忽悠她都忽悠不了。 “接下来怎么办啊?我看云姐姐好像要做什么。公子……”浮生仰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五日后,楼煜将要和昭国公主成婚,云千诺她应该会选择在那个时候结束一切,毕竟,现在支撑她活下去的,就是为天云宫上下死去的人报仇。” “什么?!”小姑娘震惊,“楼煜他要成亲了?!” 惊讶过后,小姑娘又开始不满了,“这个见色忘义、忘恩负义、没有人性的王八蛋,竟然在对不起云姐姐后还要成亲,他是想要再辜负另一个姑娘吗?” 临渊沉默,他觉得他此刻还是不要说话为好,免得小姑娘的怒火烧到他身上,可就是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牵累了。 “你们男人真的是太坏太混账了,让姑娘们为你们伤心难过。王八蛋,人渣,没有人性的混账……” 临渊听她一口气不停歇骂了半个时辰还不带重复的词,不由得默然,还真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待小姑娘骂累了,他说了半晌的好话才让小姑娘熄了火。 看着依然还是气嘟嘟的小姑娘,临渊公子扶额。 有一个太爱美人儿的小姑娘真是要命! 女皇对此次婚姻颇为看重,拟定婚期之日即昭告天下,且特赐将军府,赏金银珍宝无数,侍女仆人数百,一来为贺二人新婚之喜,二来向昭皇彰显其气量。 成婚大礼于将军府举行,澈王坐镇,文武齐宴,太子和齐王代为观礼,排场之大,朝臣之中实为罕见,堪比皇家婚宴。 数日来,一众人等清扫铺新,张灯结彩,忙得好不热闹。 婚期前一夜,寒风扑朔,雪花簌簌而落。 婚期之日,饶是白雪迭乱,冷风猎猎,终也冻不住遍地喜庆的飞花迷眼,红毯迎新。 昭皇为爱女不远千里送来红妆十里,玉轮宝马,金顶翠帘,香车软座,迎风踏雪,极尽奢华。 行至将军府,珠帘斜挑,玉人落地,红衣灼灼如绝艳红莲绽世,如降天人,艳惊四座。 楼煜亦一身红衣立于堂前,不远处,华淑于众人搀扶下款款而来,娇美的面容上是羞涩的浅笑。 目光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飘忽,曾几何时,他多么希望,那款款而来的是她。 可是,那不曾走远的曾经的希望,如今已然是再也无法靠近的奢望。 世事总无常,谁曾料到,不经意的相遇,相识,相知,到最后,却是玩笑般的结局。 冰凉的风里掺杂着细碎的雪片,吹得眼前一片模糊,虹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神之际,华淑一身如火嫁衣已婷婷站在面前。 伸手握住她的,转身,不经意间触到齐王深邃的眸,墨玉的瞳孔中似有同情的光,一闪即逝。 楼煜微微垂睫,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缓缓步入堂中。 澈王高坐于堂上,笑得春风满面,细长的双眼中尽是满足的快意。 喜庆鲜艳的颜色直晃人眼,想及五日前突然离去的白衣女子,暗处的临渊心中暗暗叹息,这世道向来情路多坎坷,真正能执手偕老的人又有多少呢……轻叹一声,抬眸看向飘雪的天空。 只这转目的一瞬间,目光陡然凝住,微微收缩的瞳孔中闪过诧异之色。 来了吗?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楼煜心中莫名地一颤,思量未起,竟已不由自主地转身向外看去。 这一看,时间仿佛于此静止,周遭的人与喧嚣渐渐消失不见,化为虚无。 楼煜这一举动让赴宴的宾客们心生奇异,亦纷纷向外看去。 外面风声渐紧,卷起大堂匾额上悬挂的红色绸绫,与飞雪共舞。 起起落落之间,但见一白色身影孤立于旁侧高高飞起的檐角之上,裙袂翩翩,青丝拂面,周身飞雪细细,却无一片沾身。 韵胜清梅冷疏影,颜比天人世无双。 一众宾客看得目瞪口呆,只澈王双目眯起,眼底渐起阴鹜。 松开握着华淑的手,楼煜一步步走出大堂,红衣翻飞,立于风雪之中。 “楼煜!” 华淑从怔愣中回过神,急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向檐上的女子,高声道:“喂,我不管你是谁,如果是来道贺的,自备美酒招待,但如果是来滋事的,本公主绝不饶恕!”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清冷的声音穿透层层风雪,在空中悠悠回荡,华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耳边风声骤紧,一利冷光擦面而过,寒气透骨。 与此同时,手臂被人握住用力往后一带,华淑受惊低呼一声,还未站稳,手臂上力道顿消,耳侧又是一阵疾风擦过,扰乱发冠上珠璎玉坠,叮叮作响。 她转身看去,却是大惊—— 方才走至堂外的楼煜不知何时站在澈王身前,左手紧紧握着刺向澈王咽喉的利刃,而利刃的主人——檐上的白衣女子则冷冷而视,目光竟是比手中宝剑还要冰寒三分。 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滴落,在四方寂静中显得犹为清晰。 众人似是还未从变故中惊醒过来,犹自有些怔愣。 “啊——” 宾客之中有女眷率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随即满堂哗然,文官与亲眷纷纷避退,高喊兵卫,部分武将未携兵器,虎视眈眈地僵立着,却畏惧于云千诺一身摄人的杀意不敢上前。 “千诺,我说过,所有的一切都有我来偿还。” 云千诺睨了他一眼,目光中略有讽色,轻嗤:“你以为你是谁?我天云宫五百余人命,你还得了么?” 楼煜眸色一暗:“我……” “让开!”伴着一声冷呵,纰瓴白光乍闪,剑柄处竟腾起一层薄冰,迅速向剑尖蔓延。 楼煜一惊,即刻松开握剑的手,而纰瓴则趁隙猛地向前递出——剑尖距离澈王咽喉本就只几寸远。 澈王瞳孔骤然紧缩,十指因惊惧而死死扣住椅上的扶手,脸色煞白。 然,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剑势却陡然停滞,耳边传来太子皇甫谨的低呼:“当心身后。” 察觉到背心一股迫人的杀气,云千诺稍稍敛眉,心思急转,若不收剑,即便杀了澈王,背后这一击却是难以躲过。 当下收力止剑,脚下错步借力旋身,纰瓴趁势挥出。 “叮——” 清脆的兵刃交击之声在大堂中漾漾回荡。 目光在赤红色的剑身上顿了片刻,云千诺抬眸,黛眉深蹙:“你是何人?” 云千诺的回身抵挡用了七八成的力道,那人不堪其力,被震得后退两步方堪堪站稳,而方才那一剑的气势,竟是全然拼着白虹的威力。 他右手紧握白虹横于胸前,看着云千诺一字一顿道:“在下柒风。” 闻声而来的侍卫已然赶到,纷纷抽兵而待,将大堂门口围了个严实。 而云千诺却并未在意,她凝眉看着柒风,冷笑:“就凭你,也配使白虹剑么?” 话音尚未掷地,心中却莫名的一紧,似乎……有什么是不对的。 “白虹剑如何在你手中?” 并指缓缓抚过白虹锋利的剑身,柒风笑得有些恣意:“云宫主想知道?” 邪肆的目光令云千诺无端忆起毁宫那日的白衣男子,那样的眼神…… 莫非…… 心中突地一颤,某种意识渐渐自脑中升腾而出,逐次清晰。 然,这意识却让云千诺无法抑制地双手轻颤,原本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渐起云涌。 将云千诺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柒风接着道:“或者,宫主你更想知道的是白虹剑何时落于我手?” 纰瓴缓缓垂下,剑尖斜指地面,心中清明之际,所有翻腾的情绪反而归于无渊的平静。 云千诺看着他,红唇间淡淡吐出两个字:“是你。” 柒风扫一眼门口的侍卫,心中暗自盘算,口中却仍笑道:“宫主果然冰雪聪明。其实柒风本也无甚胜算,想来以在下区区末流功夫对抗宫主无疑以卵击石,只是未曾想到云宫主对将军用情如此之深,以致乱了心神,这才让柒风侥幸取胜。” 言至此他瞥了一眼云千诺,又接着道:“本以为宫主再不能知晓此事……如此看来,宫主当日当真是命不该绝呢。” “须知当日的命不该绝,定为你招致今日杀身之祸。”云千诺神色淡淡,手腕一翻,纰瓴登时通体白光大绽,周身气流舞转,衣发翩飞,寒气浸骨,杀意凛凛。 几乎是同时的,察觉到气氛不对的柒风即刻向一旁飞掠避开,门口待命的侍卫趁机一拥而上,将云千诺包围其中。 澈王斜了一眼身旁脸色略有些苍白的楼煜,眼底划过一丝狠厉,冷冷开口下令:“此女子搅扰婚堂,蓄意谋杀,居心叵测,留之大害,尔等速将其拿下,杀!” 最后一个字使得楼煜豁然抬眸,未及思虑,脱口道:“不可!” 澈王侧眼看他,语带威严:“煜儿,莫要忘记,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义父绝不容许半点意外发生。” “动手!” 一声令下,所有侍卫举兵挥下,然,只挥至半空,忽见一道白光裂开数刃,自下而绽,紧接着便是稀里哗啦一阵脆响,夹杂着阵阵惨呼。 云千诺执剑傲然而立,凤眸轻轻一扬,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还未来得及收起满脸惊异的柒风。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柒风不由得一阵胆寒,握了握手中的白虹,他暗自镇定,却突然收剑回鞘,抬手在空中击了两掌。 掌音这才落地,自大堂暗处忽地飞出数条铁链,链首银光扑铄,尖峰薄刃,系数径直袭向堂中央一裳白衣。 云千诺黛眉轻锁,双臂一展快速向外掠去,足尖未及触地,数道寒光蜿蜒盘曲,紧随而至。 于铁链上轻踩借力,腾空跃至屋顶,云千诺凝眉打量四周屋檐之上劲装蒙面的黑衣暗卫,纰瓴瑟瑟鸣响,光泽莹白。 铁链如灵蛇般再次呼啸而至,双链之间相互缠绕,环环入扣,落差参差,长短有秩,待得近身,已形成一张银光闪闪的附刃大网。 云千诺眸光一沉,纰瓴利落地挽出一个剑花,口中剑诀轻吟,周身雪片飞舞起落,受寒气影响迅速凝结成冰。 剑诀念至一半忽地停住,云千诺微微失神地注视自大堂直掠而来的一抹红影,顺手扯过门额上飞扬的红绸,一截为二,左右各执一,持巧力掷出。 灌以内力的红绸在空中破出疾风,沿着其中两条铁链以刁钻的角度钻入空隙,而后则如灵蛇附体,在各空隙间穿插交错。 几名持铁链的暗卫惊觉不妙,手腕翻转反握链端,欲要收回却已不及,楼煜将两条红绸并于一手,猛力往后一带,几名暗卫顿觉手中气力松懈,加之方才回收的力道,无疑如毫无防备地被人狠推了一把,直直从房檐上跌落。 风吹得眼睛有些干涩,云千诺眨了眨眼睛,张开眼帘时,触目是他一身艳红的衣。 胸口没来由的一阵闷痛,不知怎的,忽然不敢抬头看他,目光在视线水平处停留了一瞬,终是缓缓垂眸。 “……快走吧。” 半晌,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怔住,而后却是淡淡一笑:“他知道我没死,怎会轻易放过我。何况,我既已来此,焉有就走之理?” 楼煜注视着她,轻叹:“义父欠你太多,我……” “如若还是那些父债子还的话,就不必多言。”云千诺出言打断,“你不是他,许多东西,你还不了,亦无法还。” 后退一步,云千诺负剑于身后,无声飞落。 是时,堂内诸人已走至檐下,方才败落的暗卫亦已摆好阵势,尖薄的刃在风中折出冷光。 “动手。” “且慢。” 红衣随之而下,楼煜落在云千诺身侧,手臂一展,横在云千诺身前——是保护的姿态。 众人皆变了神色,为首的澈王更是一脸阴沉,厉声喝道:“煜儿。” 楼煜不为所动,径直迎向澈王犀利的目光,沉声道:“请义父莫要一错再错。” 有细碎的私议之声自人群中传出,澈王眯起狭长的眼,薄怒,“混账,你定是被这妖女所迷惑,速速退下!” 雪势不知不觉间加大,楼煜不卑不亢,语气沉静如院内片羽般飘飞的雪。 “楼煜极少违逆义父,但今日,楼煜势必护她周全。如若义父执意杀她,须得先杀了楼煜。” “你……你这逆子!”澈王颤抖着指尖直指楼煜,耳边众宾客的议论声愈发嘈杂,脸色亦愈发难堪,“莫要忘了今天是你大婚之日,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只求义父放过她,楼煜但凭义父处置。” “休想!”澈王盛怒之下断然甩袖回绝,不由想起方才生死一线,后背依旧隐隐生寒,“放了她,好教她再来杀我么?为了她,你连义父都生死都置之于外是吗?” 楼煜蹙眉,侧头看了看白衣女子,不待开口,却听得云千诺道:“你做的已经足够了,千诺在此谢过。” 言罢,推开他的手,自他身后转了出来。 客气疏离的语气,却又分明隐匿了些什么。 楼煜先是一愣,尚未垂下的手臂突然伸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千诺止步,腕处传来他掌心和暖的温度,心中各味杂陈。 “对不起。” 僵默良久,云千诺望着眼前簌簌的落雪,听见自己说出这样三个字。 有丝丝缕缕的酸苦难涩渐渐蔓生,直逼胸腔,些微细雪随风吹进眼睛,刺刺的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没有错。” 低沉但又透着温和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云千诺垂眸,目光落在纰瓴上,咬了咬唇,突然挥手甩开他,退了一步,看着他道:“对,我们都没错,却在一开始就错得彻底,只因我们身在其中,不得已罢了。所以,你不怪我,我亦懂你。” 似乎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楼煜莫名地心头一紧,而后听得她道:“我们两清罢……” 果然…… 楼煜动了一下唇角,目光始终不离她的面容,那样的孤傲不容靠近,可又是那样的让人心痛。 失去的痛苦曾让他一度几欲颓然自弃,那时他方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不知不觉中,已走进他的生命,再无法割舍。 “要如何两清?心在你那里,已收不回来了。”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六) “……要如何两清?心在你那里,已收不回来了。” 楼煜的声音并不大,却也教前面围观之人听得清楚,如此一来,庭院息声,只余风声飒飒。 “现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呢?” 良久,风雪中悠悠响起云千诺空灵如幻的声音,唇边一抹清浅寡淡的苦笑。 “许多事,由不得你我,更由不得自己的心。” 她抬头,深深吸了一口肃冷的空气,凤眸轻阖,掩去眼眶里一丝晶莹,朱唇轻启:“怨我也罢,恨我也罢……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尚飘弥于细雪中,云千诺倏地睁眼,手腕翻转,纰瓴鸣吟,众人犹自怔愣之际,只见数道白光齐齐绽出,劈风斩雪,于满天银白之间开出一朵绝艳惊世之花。 “千诺!” 楼煜一声惊呼滞在唇边,不及思索,人已飞身而去。 不明所以的宾客犹在沉浸于方才昙花一现的白光,待到回过神,忽地一股利风砸面,脸上先是一阵冰刺刺的酥麻,随即燃起火辣辣的灼痛,伸手轻触,掌心间赫然一片染着点点淡红的冰渣。 震惊抬眸,但见白衫红影交错,难辨其形。 二人似是将各自轻功发挥至极致——移步换影,踏过无痕,一院飞雪乱。 齐王和太子目光紧随院中那两道交错的身影,长眉深深敛起,眸中不掩担忧之色。 “不好。” 暗暗低呼一声,齐王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冲向澈王,拽住他的衣袖急步后退。 澈王尚且不知发生何事,双脚堪堪站定,即闻得周遭一片惊呼。 华淑自人群中慌忙冲出,跑了两步却又停在原地,双手掩唇,杏眸中尽是惊恐之色。 云千诺僵僵立着,握剑的手臂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目光艰难地从直直没入楼煜胸口的纰瓴移到他瞬间苍白的面容上。 “为……为什么……为什么……” 右手颓然从剑柄上垂落,云千诺踉跄着后退两步,失神摇头轻喃。 仿佛所有的力气顷刻间流失,楼煜再难支撑着站立,眉间一紧,唇角溢出汩汩鲜血,身体斜倒于地。 一只手抬起,握住纰瓴锋利的薄刃,一分一分,缓缓将剑拔出。 血顺着剑刃,透过大红的婚袍,染红一片银白。 “十余载养育之恩,楼煜无以为报,唯有以命相抵。” “咳咳……”血顺着指缝汩汩而下,楼煜喘了一口气,看向澈王:“从今往后,楼煜与义父,再无瓜葛。”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少战成名,皇恩厚重,官拜国将,前途无量矣,而如今却要为眼前这一女子抛弃眼前之一切,如何不令人惊诧费解。 宾客之中不无对楼煜颇为看重的老臣,闻言忍不住劝道:“楼将军切莫逞一时之气,今日乃你与华淑公主缔结良缘之大喜,两国之谊拳拳握于你手。如此一闹,欲置华淑公主于何地?昭国颜威何存?一旦吾皇知晓,非但此女子性命不保,你也难逃罪责。不若以大局为重,将此女子交出,置身事外,凭你昔日战功,可保无虞。望将军慎重呐!” 楼煜面露倦色,对那老臣之语恍若未闻,伤口处不断往外涌出鲜血,胸前的衣衫已呈大片浓重的暗红色。 扯了扯唇角,楼煜暗哑的声音低低响起:“言出无悔,国政之事,楼煜再不会干涉。” 言罢,不理会那一脸怔愕惋惜的老臣,抬眸看向僵立在人群前的华淑,亦是一身如火,却将精致的小脸衬得苍白如斯,两行清泪无息滑落。 “公主,楼煜自知多说无用,楼煜不求公主原谅,今日……是楼煜对不起公主。” 华淑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压制喉中的哽咽,心中分明想要走上前去,到他的身边,然双脚却是不听使唤地向后踉跄而去,失神摇头呢喃:“不……不……不……” “千诺……” 轻柔低微的呼唤让云千诺瞬间如遭霹雳般惊醒过来,所有的怨恨顷刻间化为虚无,空空落落,心中竟已没了知觉。 迈着麻木虚浮的脚步,云千诺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身体在风雪中轻轻战栗。 忽然,她猛地跪在地上,伸手抱住虚弱的楼煜,泪水肆意而下。 “别哭……” 楼煜缓缓抬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唇角带着一丝笑意,墨玉般的眸子里是独属于她的温柔,似春风拂水,融化一方飞雪。 “傻瓜,我怎么舍得怨你,恨你呢?” “原以为今日一过,你我定当缘尽,此后再见亦如陌路。我心中想,这样也好,你本为一宫之主,无忧相安于江湖,然自与我相识,便无一日安宁,甚至到最后宫毁人亡。如此,反不若忘了我好些。” “我知道你要报仇,却不想……你竟来了婚堂……虽说那样想着,可当看见你时,心中竟是欢喜的……” 听着楼煜愈来愈虚弱的声音,云千诺心底渐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慌乱而又无措地摇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楼煜轻阖双目,倚靠在她肩上,唇角噙着淡淡的舒心笑意:“能够死在你的剑下,还能如此刻躺在你怀中……甚好……甚好……” 云千诺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不,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放弃仇恨……好好活着……” 楼煜愈发微弱的声音让云千诺恍然间不知所措,她低头看着怀中静静闭目的男子,温和的神情仿佛只是在日常小憩。 手指轻轻滑过他修长的眉,高挺的鼻,薄削的唇……如斯眷恋,如斯痴迷。 “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泪水如决堤般在脸上留下蜿蜒的水渍,云千诺轻声唤他,绝美的面容上是陷入绝望的迷茫,似迷失在荒野的孩童,寻不到回家的方向…… “我不报仇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没有是非杀伐,仗剑天涯,逍遥江湖,再不理会世俗恩怨,你说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所有人注视着庭院中央紧紧拥抱的二人,一时间竟都默然无语。 云千诺缓缓松开楼煜,一只手将他揽靠在肩上,另一只手擦去他唇角的血迹,理了理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垂首附在他耳边道:“你一定是累了吧……累了也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我什么都没有了,连你也要抛下我了吗?说过要生死与共的,你不可以抵赖……” 拾起身旁的纰瓴,刃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云千诺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地轻笑:“等着我……” 锋芒划破寒风,纰瓴在空中舞出优美的弧度,径直割向它主人雪白的颈。 “唉——” 叹息声落下的时候,周遭的景物顿时静止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物破空而来,直直打在纰瓴刃首,力道之大,震得云千诺虎口一痛,纰瓴生生脱手而落。 云千诺茫然抬头,却见临渊和浮生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就这样放弃了么?” 云千诺望着他,复低头凝视怀中的男子,凤眸中已然一片死寂:“他不在了,我的生命又有何意义?” “痴儿啊痴儿……” 他走到二人身边,俯身半蹲,深深注视着白衣女子:“真的这样重要?不惜抛弃所有……” 不待云千诺开口,他已探手疾封楼煜身上的各处要穴,而后将其一把带起,白光聚力于掌心,自胸前输入体内。 云千诺被他的动作惊了一惊,随即明白过来,摇头道:“没用的,方才那一剑……任谁……也难有存活之机。” 临渊未语,收力回掌,看了她一会儿,问道:“若我有法子救他,你是否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云千诺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眼神坚决:“愿意。” 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蝴蝶玉佩上,他指着玉佩:“既如此,你将它交换于我,我帮你救楼煜。” “你……” “我知道你心里不相信我。你可听说过往生阁?” 云千诺一震:“你是往生阁的人?” “是。所以,你的答案……” 云千诺毫不犹豫地扯下腰间的玉佩,双手捧上,递于他身前:“求阁主救他!” 毫不客气地接过这玉佩,临渊伸出右手,一颗充满了香气的丹药出现在他手里。 一手托住楼煜的下巴,一手便将那丹药送入了楼煜口中。 “能否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临渊起身,抬手于空中击了两掌,掌声方落,便有两道黑影自暗处飞身而出,身法如鬼魅,落地无声。 他嘴角微动,那黑衣人便似收到命令般垂首应示,随即身影一动,庭院中飞雪舞扬,仿佛那两人从未出现过。 “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寂静之中忽然响起女子急切的声音,循声望去,片刻之前还躺在那白衣女子怀中的男子已然不在,只余雪地里大片鲜红血迹,触目惊心。 临渊不徐不慢地看了一眼那块玉佩,闻言转身看着她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救得了他,也只有那人了。” 云千诺又是一愣,脑中猛地灵光一闪:“你说他?可是……”眸子里方燃起的一丝光亮复又黯淡下来,云千诺垂眸,“纵然他医术精湛,亦难起死回生。”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临渊扶住她的瘦削的肩,目光里有着镇人心神的安定,“我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况,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不是?” 豁然抬眸,云千诺定定望着他,凤眸渐渐恢复一丝神采:“我知道了。” 言罢,她拾起地上的纰瓴,收剑回鞘,而后忽地纵身一跃,极利落的几个起落,人已然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临渊扫视了一眼庭院中的人,牵过浮生的手,缓缓往外面而去。 被静止的庭院霎时恢复了原状,空中只留下临渊虚无缥缈的声音:“太子殿下,齐王殿下,事情的后续便交给你们了。” 众人皆是回过神,谁料院子里竟然没有了楼煜和云千诺的身影,又听得空中的声音,一时间纷纷看向齐王和太子。 齐王和太子面面相觑,忽然想起今日离宫时女皇所说的那番没头没尾的话,现在终于明白了,感情母后(皇嫂)早就知晓今日的婚事有变,所以才会提前给他们吃了一剂定心丸,顿时无语。 母后(皇嫂)既然早就知道婚事有变,难道不能提前和他们说清楚吗?现在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新郎重伤昏迷,刺客飘身而去,而且听那个神秘人的话,似乎还要他们收拾这烂摊子。 齐王看了眼众人,目光最终停在僵立在原地的华淑身上,正欲上前,却听得澈王一声喝令:“不可让那女子逃脱,尔等速速将其擒来。” 眉峰顿蹙,齐王眸底寒光一闪,冷冷开口:“谁都不许去。” 澈王微愕,随即反应过来,走至人前,向齐王道:“适才满朝文武有目共睹,那女子非但搅闹御赐大婚,更欲行刺本王,害死吾儿,此等妖女,如何能放过?”言罢话音一转,眸底闪过一丝阴鸷,“还是齐王意欲包庇,存有私心?” 齐王亦是眸底泛寒,冷冷回道:“本王是否有私心尚轮不到王叔定夺,总之,今日只要本王在,就绝不允许派人追杀那女子。如有违令者,休怪本王无情!” 齐王素日不苟言笑,对手下之人亦是严加训养,加之其本人杀伐果断,又是当朝王爷,因而在朝中颇具威慑力。 此番狠话一放,庭院众人惊得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动。 澈王心中自是不甘,咬咬牙正欲回驳,却忽听得华淑一声尖叫,众人心惊,方才一幕幕惊心动魄之下竟将被弃之不顾的新娘忘却得一干二净,匆忙转眼看去,但见华淑一把将头上金冠扯落,长发披肩,明珠银钿坠地有声。 “够了!”华淑猛地抬头,娇美面容似梨花带雨,杏目圆瞪将所有人一一扫视,最后,目光缓缓落在澈王身上。 “放他们走。” 澈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道:“公主……” “我说放他们走,你听不懂么?!” “这……”澈王看看双目红肿的华淑,又看看一旁寒意凛人的齐王,不禁暗暗咬牙,正欲答话,院门处却有一人急冲冲撞进来,尚不及喘歇一口气,便手忙脚乱地比划道:“王爷,大……大事不好。府……府中……走水,火势甚大……恐……恐……救之不及……” 澈王闻言顿时大惊,几步走到来人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那人被澈王的怒容一惊,心生畏惧,说话愈发支支吾吾起来:“府……府中……府中……” “混账,一群废物。” 手上狠狠一甩,那人猝不及防,一头栽在雪地上,抬头见澈王震袖大步离去,顾不及衣衫上污渍,连滚带爬急急跟去。 众人震惊之余又皆一头雾水,这好端端的,府中竟会失火? 亦有人忍不住感慨:看来今日非黄道吉日,澈王步步触霉,险些丢了性命不说,恐怕连府邸也难保了。 而齐王则凝眉细细揣度,心中隐隐明了,扭头和太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也离开了。 丘谷披雪,百草畏寒,黄石寨一派银山素野,鸟雀无声,蛇虫皆寂。 半山之上,雪顶松翠层层叠叠,林冠之间,朱瓦隐现,飞檐欲展。 由此远观,本是一幅绝佳妙境,清斯幽斯,令人心向往之。 然,方临朱门,便闻一声清亮叫嚷,将此情此景瞬间打破。 “我的祖师爷啊!你小子又招惹了什么人,弄得这样半死不活的?!” 昨夜熬制药丸忙活了大半夜,神医特地美美地补了一觉,将将醒来,才打开房门,几个黑影毫无征兆地便撞入眼帘。 神医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眨了眨眼睛,兀自楞了片刻,抓抓头发醒悟道:“好大的几只乌鸦……” 而后掩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眼睛不经意扫到地上,即刻反射性地向后跳去:“什么东西?!” …… 僵立半晌,未见动静,神医蹑手蹑脚地探身过去,定眼仔细一瞅,随即嚷出了方才煞情境的一句话。 俯身查看了伤势,探了探脉相,心中兀地一沉。 “竟伤得这样严重……是谁下得如此狠手?” “是我。” 空灵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神医一惊,猛地转身,却见云千诺不知何时立在院中,身影单薄,面无血色,几欲与周边积雪相融。 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神医吐了一口气,“是你啊……慢着。”手臂一顿,似是才反应过来,神医凝眉看她,“你方才说……什么?” 目光越过梁如方径直落在地上的红衣男子身上,云千诺语气平静:“是我将他伤成了这样。” 说话间她已走到楼煜身旁,缓缓伸手欲将他扶起,却又惮于伤口不敢触碰。 “你方才看过他了,情况如何?” 梁如方俯身半蹲,浓眉深蹙,脸色露出少有的凝重,默了片刻,快速出手以指法压制伤口血势。 “扶他进去。” 云千诺心底一凉,却也不再多言,依言将楼煜搀入屋内。 “他撑到现在,全然凭借体内一股真气。纰瓴乃世间至阴至寒之器,你那一剑伤及心脉,寒气入侵,气血难通,加之他内力属阳,阴之相克,本是致命一击。” 为榻上男子整理额前乱发的手一顿,云千诺垂下眼眸,贝齿不自禁地咬住下唇。 “然,虽则他此刻的脉相弱不可察,确有一息尚存……在此之前可是有人及时救治?” 云千诺微一抬眸,忆起临渊曾与楼煜服下的物什,点了点头:“是。” “那便对了。”梁如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索地取出绷带药膏纱布,“扶他起来。” 手绕至脑后小心翼翼地将他轻轻拖起靠在自己肩上,云千诺低头看他胸前伤口,边缘处一些的血块已与周边衣衫相融,凝固成一体。 梁如方伸手欲将伤口边缘衣衫,却觉云千诺臂上一紧,往后缩了几分,无奈叹气:“疼痛是在所难免的,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这点痛已经感觉不到了,放心吧。” 手臂微微放松,云千诺看着怀中男子如沉睡般安静的面容,只觉心中的一丝希望如风中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 “他能醒过来的,对吗?” 系带打结,梁如方抬手拭去额前几丝细密的汗珠,抬眼处是女子黯然失神却又隐匿希冀的眸。 默然转身,他望着窗外飞舞的雪,一时间竟不忍开口。 云千诺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缓缓俯身,脸颊贴上他冰冷的额头,语气静如死水:“无妨,你且说罢了。” 梁如方依旧背对她二人,良久,听得他一声低叹:“事到如今,我只能尽力而为。你照顾好他,我去配药,如若用药十二个时辰后可醒来,便再无生命之危,如若不能醒来……” 话至此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一眼沉沉昏迷的男子,心中苦涩,却强撑笑意道:“别小看这小子,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哪能轻易就……放心吧,他一定会醒来的,要相信他。” 服下汤药,梁如方以金针过穴,为楼煜输了近半个时辰的真气方疲惫停手。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梁如方擦拭着额头上的虚汗,临走前轻叹。 拉过丝被轻轻盖在他身上,云千诺矮身坐在榻沿,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丝被外他缠着层层纱布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十指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然掌心却不若寻常富贵公子哥的那般保养得宜,常年练剑,虎口与指腹皆是厚厚的老茧。 云千诺记得他第一次握她的手。 嘉禾古城的雪山下,她二人独挡近千人马,并肩背立,右手执剑,左手十指紧扣。 雪山脚下飞雪扑寒,呵气成霜,然她却丝毫未觉得冷,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有着令人安定的温暖。 “愿与卿,同赴碧落。” 自那时起,她便眷恋上了那温暖。 偌大的江湖,茫茫人海,只有一个人,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倚靠,心甘情愿地为之放弃一切。 手指细细描绘他英气俊美的眉眼,云千诺低语呢喃:“你不会丢下我一人的,对吗?” 榻上男子未有反应,睡颜沉静而美好。 “这世间已无我所恋,你是我唯一可以活下去的执念,若你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我,我又如何去履行你的要求?” “你我都是历经过生死的人,如何不知,活着,才是最难的……” 有液体滴落在手背,她抬手摸摸脸颊,触手湿润。 “你看,你又把我惹哭了……从小到大,我都很少哭过呢……” 男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云千诺垂眸轻叹,俯身将头轻轻倚在他肩侧。 “不要再丢下我了,求求你……醒来吧……” 是夜,雪停,玉盏烛灯之下细雪明光,晶莹如玉。 神医阁一派宁静,梁如方忙了一天,早已支撑不住,疲惫睡下,唯西角厢房内明烛摇曳,绘着青竹迎风的梨木抽丝屏风后,紫檀香炉青烟袅袅,一旁的炭盆烧得通红,将整个房间烘得春意融融。 夜已过半,丝罩下的明烛昏昏恍恍已欲燃尽。 为楼煜掖好被角,云千诺起身换了支新烛,因一心惦念着楼煜,神思微微恍惚,稍不留意,蜡油自芯槽中流出,尽数撒在手背上。 云千诺吃痛猛地缩手,却又不慎碰倒烛台,一声脆响后径直滚向软榻。 她擦去手背上蜡油,正欲拾捡烛台,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榻上男子,呼吸陡然一滞—— 窗外月光男子露在丝被外的手,分明动了。 云千诺心中大喜,顾不得手背灼痛,更顾不得掉落的烛台,三步并两步到榻前,声音急切却又极小心轻声地唤道:“楼煜……楼煜……” 仿佛听见了云千诺的呼唤,榻上男子的身体明显动了一下。 云千诺心中一跳,那几声呼唤霎时滞在喉间,凤眸紧紧注视着男子,只余满怀期待紧张。 然等了许久,楼煜并未睁眼,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他十指绻紧,眉心深敛,鼻翼间呼吸粗重,额前双鬓皆冷汗涔涔。 惊喜之情渐为不安所代,云千诺只觉不妙,慌忙起身将梁如方寻来。 梁如方昏昏沉沉地被云千诺拖将出来,细查之后却是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大险已过。” “真的?”云千诺激动之下一把抓住了梁如方的衣袖,凤眸中跃动着久违的欢喜,“可你之前说过需待他醒来……” 梁如方看着她,故作叹气:“你那一剑下手甚狠,他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先睡个三五天吧。” “我……”云千诺垂眸,今日经历在心中堪堪过了一遭,只觉万分愧疚,酸涩难言。 “好了好了,你也别太自责了。”梁如方边擦手边打着哈欠,“现在,你就好好地守着他,将功补过吧。” 说罢,他恹恹地垂下眼皮,推门出去,重新又回到房间睡觉去了,徒留云千诺一人守着榻上的男子,彻夜不眠。 第二章:天云宫(二十七) 初晓,旭日出山。 云千诺轻轻地皱了一下眉,脸上似有东西,有点痒。 浓密细长的睫似蝶翼般颤了一颤,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温煦柔和,并不晃眼。 她已三日未曾合眼,只寸步不离地守着床榻,甚至觉也不敢睡,意识里时而恍恍惚惚以为这是个梦,唯恐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榻上之人。 然昨夜她终未敌过席卷而来的疲惫,倚着床头浅浅睡去。 乍醒之时的迷糊只是片刻,灵台逐渐清明之际,云千诺浑身一凛,凤眸陡然睁开。 入眼,是一只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节与掌心上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老茧。 无数思绪在脑中瞬间飞过,云千诺忽地怔住,竟恍恍然有些失神。 “千诺。” 沙哑的声音自榻上传来,云千诺心中猛地一震,神思回位,握住那只手慌忙侧身看去。 这一看,又是一怔。 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一颗颗滴落在男子手上。 “傻丫头。” 缓缓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却不想泪水愈加汹涌。 楼煜怜惜地抚摸她日渐消瘦的面容,只几日,她便已清减至此。 “别哭……” 话音落罢,肩上忽然一沉。 “我以为你要永远离开我了……” 低微的抽泣声在耳边犹为清晰,楼煜轻拍她的肩膀,心中酸涩,却亦有几分暖意与欢喜。 云千诺从不在人前示弱,即便身受重伤也未曾如现在这般哭得像个孩子。 她对他,终于再无任何防备,将她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 “不会的,我如今不好好的么?没事了,没事了,我以后都会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 云千诺抽噎了几声,待心情平缓,避开伤处,自他肩上抬头,红着眼睛看他,动了动唇,似欲说些什么,却又沉默,垂眸良久,才缓缓道:“对不起。” “傻瓜。” 楼煜捏了捏她的鼻子,温暖的目光带着些许宠溺,直欲叫人沉醉其中。 云千诺微微一怔,此刻方察觉二人之间的距离颇有些暧昧。 方才一时激动,竟不觉失态,她忙地起身,脸上不由得发烫。 相识至今,云千诺对人从来都是淡淡,仿佛隔着一层冰纱,让人想要接触,却又难以靠近,还从未有过此小儿女的娇羞之态,一时间大有初日照新雪之感,金灿银光,实难教人移开视线。 云千诺被他看得愈发郝然,竟一时无措,所幸楼煜适时轻咳了两声,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为他倒了杯水。 楼煜半撑着身子坐起,无力地靠在软垫上,环顾四周,道:“这里是神医阁?” “嗯。为了你,梁如方这几日也累坏了。” 云千诺端着杯子在他身边坐下,楼煜伸手欲接,却被她拦住:“我来。” 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楼煜就着她的手将茶水饮尽。 云千诺放下杯子细端详他面容,沉睡数日,脸色依旧苍白,不见血色。 “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伤口还疼吗?” 楼煜看她一脸关切模样,心中温暖,笑道:“莫要担心,我现在并无大碍,只是睡得久了有些乏力罢了。” “果真?”云千诺侧头看他,凤眸里微有些狐疑,“莫要骗我,还是让梁如方来看看吧。” 正欲起身,臂上却是一紧。 回眸,对上楼煜无奈的目光:“我岂会骗你?这个时辰梁如方想必尚未睡醒,不要去叫他了,我真的没事。” 云千诺看着他,回以同样无奈的目光:“罢了,等他醒了我再去可好?” 言罢又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楼煜笑着点头:“你一说我还真的饿了。” “那我现在就去做吃的,你等我一会儿。”闻得他饿了,云千诺再也坐不住,立马快步走了出去,全然不察身后男子的温柔目光。 城南别苑。 暮晚时分,风紧雪疾。 临渊面容无波,手中握着笔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指节在桌上轻扣了两下。 “公子。” 一猎黑影闪将而过,落地无声。 “将这封信交于女皇陛下,之后你们就回往生阁。至于其余的人,该潜伏的继续,不用妄动。” 将信件递给黑衣人,临渊淡然道。 半跪于地的黑影双手恭敬地接过信笺,闻言道:“是,谨遵公子之令。”犹豫片刻,他又道,“今日天云宫人在澈王府纵火,属下暗中帮了她们一把。” 临渊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房间霎时一片死寂,然越是这样,心中反而更容易紧张不安。 黑衣人身体紧绷,保持着姿势不敢有任何动作,手心已然一片潮湿。 他怎么忘了,公子不喜欢他们多管闲事,尤其是人间的闲事。 如今犯了公子的忌讳,只怕…… 思及此,他额上冷汗都出来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正当他暗自忐忑之时,临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沉声道:“谢公子。” “除此之外,澈王府的仓库中藏有暗道,其中乾坤属下尚未查明。” “嗯。”临渊淡淡应了一声,唇角微弯,有清淡的嘲讽。 嘉禾古城楼煜乘胜追击败军,却于雪山脚下遇险被擒,他早料到事有蹊跷,原是如此。 “下去吧。” 黑影垂首无息退下,临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庭院遥遥望向天际,光影黯淡,单薄地轻轻笼罩在周围。 他缓缓闭目,精致苍白的侧脸在风雪中挺出坚毅的轮廓,周身弥漫着一股清冷。 —— 昭国公主大婚遭弃,弃婚者生死未知,下落不明,女皇得知消息后一言不发。 澈王忙于府中失火一事,更是怒不可遏,连夜入宫,向女皇诉屈,却不料被一通斥责。 “澈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当真气煞朕也。” “吾皇息怒。”澈王惶恐跪下,“是臣教子无方。” “哼!你一句教子无方有何用?朕的脸面都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 “你若不愿意和亲,直接告诉朕便是,竟然隐瞒不说,反而在成婚当日弃婚,你叫朕如何向昭国交待?” “倘若昭国因此挥兵而至,届时两国交战,涂炭四方,澈王你就自己领兵出征吧。” 从未见过女皇如此盛怒,澈王心头一紧,心思急转,慌张道:“臣知罪,臣知罪。臣曾多次劝诫,可他就是不听,也怪那妖女太过狡猾,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楼煜迷惑至六亲不认,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可如今亦已……” 言至此,声音渐渐变得哽咽,澈王举袖拭眼,满目悲恸,“已被那妖女一剑穿心,连个尸身也不曾见……” “吾皇仁慈,估念在他曾为国立下大功,功过相抵了吧。” 女皇是知道事情的原委的,况她也无责罚楼煜的意思,见这老狐狸都把台子给自己搭好了,她自然要顺坡而下, “那你且说说,朕当如何给昭皇一个交待。” 见女皇怒气略有平息,澈王松了口气,思忖道:“陛下,此事传到昭国需些时日,且华淑公主尚在宫中。” 就这么一句话,女皇大概明了他再打什么主意,凝眉看他,故作不知:“何意?” “华淑公主此番乃为和亲而来,臣听闻昭皇此前对楼煜不甚满意,故而臣斗胆提议,可否趁昭皇得知消息之前,为公主另择佳郎。” “不可。”女皇心中冷笑,面上神色不改,摇头道,“楼煜本是华淑公主指定的夫君,今日大婚楼煜弃她而去,想来定是屈辱至极,回来后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如何会答应另一门亲事?再者,一国公主,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出嫁两次,此为大辱,不可与之!” “这……”澈王亦面露为难之色,复深思片刻,又道,“陛下,另择夫婿一事暂可压后,如今首要之事是安抚公主,阻止其回国。婚期一事,陛下大可告知昭皇婚期因事推延,臣亦助陛下封锁消息,以免走漏。” 女皇看了他许久,就在澈王快撑不住时缓缓道:“也罢,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澈王舒了口气,心中大石落地,脑中忽又现出府邸失火一事,顿时心生怨恨,趁机道:“陛下,此事归根结底都是那妖女之错,若非她大闹婚堂,陛下何来这诸多烦恼,更使得我朝痛失一员勇将,连臣的府邸都让她烧了大半……陛下,此妖女乃国之大患,留不得。” 想起临渊与自己说的,她挥了挥手,任由澈王去丢脸,漫不经心道:“此女罪不可赦,全权交于卿了。” 眸底一丝阴骛闪过,澈王俯首:“陛下放心,臣定将此妖女拿下,以正吾皇天威。” 神医阁。 为楼煜煮了些清淡的粥,云千诺终是等不及梁如方醒来,硬是把美梦中口水横流的神医拉下床榻。 手法娴熟地为楼煜换胸口的绷带,梁如方故作夸张地打着哈欠,口中也是半点不闲着。 “你们两个,上回是她,这回是你,鬼门关都不知跑了几个来回了,自己说说,本神医的宝贝有多少毁在你们身上了?” 楼煜皱眉忍着伤口的刺痛,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物得其用,你的那些宝贝不正是用来救人的吗?” “哼!总之我不管,好歹本神医救了你们,一人一命,想想怎么还吧。” 楼煜正要答话,云千诺正巧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早点,眉眼含笑:“神医想要我们如何还?” 梁如方看了一眼她,忽然瞥见她手中早点,原本犯困的两眼登时放光,吞了两口口水。 云千诺见他一脸馋相,笑道:“莫急,这些都是为神医准备的。” “切!”梁如方故作不屑,低头继续包扎伤口,“本神医何时急了?” 口中说着不急,处理完楼煜的伤势却是第一时间便颠颠地坐下塞了满口。 “嗯……本神医想到了。” 吃得正香,突如其来一句话叫他们二人惊了一惊。 “想到何事?” 咬了一口雪梅糕,只听他神情严肃道:“本神医于你们二人的救命之恩——换云宫主你任我神医阁两个月的厨娘。” “慢着,两个月太短了些,本神医不划算。还是……半年?嗯,就半年。” “……” 晌午时分,天有些许阴沉,云千诺墨发轻挽,披一件月白长裘,坐在院中细细翻看梁如方写的方子,手边的石桌上是排列齐整的各种药材。 “宫主。” 耳畔有风过,一劲装素衣女子俏然立于云千诺身前,垂首侍礼。 云千诺螓首未抬,朱唇轻启:“何事?” “山下数里开外有皇城兵马,正往神医阁方向而来。” 云千诺神色平静,淡淡道:“澈王恨我入骨,来杀我是迟早的事。不知这一次给我定的是何罪名?” “老贼妖言惑众,污蔑宫主滋事祸国,女皇已下追杀令。” 唇角微弯,云千诺神色依旧淡淡:“来了多少人?” “三百余人。” “何人领兵?” “老贼手下,皇城禁卫司,柒风。” 手上动作一顿,云千诺凤眸微抬,眸中寒意渐起,“是他……” “宫主。” 云千诺闻她语带杀意,知她对此人痛恨至极,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可。” 女子一直垂着的头豁然抬起,清灵的眸子里泪光盈盈,却也是杀意凛然:“宫中姐妹皆死于他手,如今恶贼就在山下,岂能放过?” “君子报仇尚十年不晚。”云千诺起身,拍了拍她颤抖的肩,“倘若与他们正面相战,虽可保胜算,我们亦会损失惨重。小不忍,乱大谋。我已经愧对天云宫被害的姐妹,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宫主……” 云千诺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波动,语气生寒:“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黄石寨珠峰林立,陡而不险,山间林木茂盛,遍生奇花异草,山壁之上亦常见怪树青松,暖季之时群山翠绿,鸟兽生灵。 现今虽逢寒冬,大雪初过,银白裹壁,星星点点苍翠之色穿插其间,自成一番独特境意。 此刻,北峰山脚之下,一众人马汹汹然而至。 领头之人戴帽披裘,率先勒马止步,向身侧一人问道:“确定是这座山吗?” 那人抬首望了一眼,答道:“若探子回报属实,确是此山。” 柒风亦跟着望了一眼,但见层层松林披风染雪:“可曾探得上山途径?” “督司放心。” 柒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前方带路。” 那人应了声是,催马上前,只行了两步,忽觉前方一股冷煞之气直逼而来,道上积雪倏然迸散,空中一片碎雪弥漫。 马儿受惊不小,长嘶一声,高抬前蹄欲要转向离去,马上之人猝不及防,只听一声哀呼,人已坠下马背。 此变故一出,所有人即刻正身警戒,四面环顾,气氛登时肃冷下来。 方才那一阵风气力强劲,绝非自然之力,柒风按住腰间兵器,向前方喊道:“来者何人,敢挡皇城禁卫?” 四围声寂,无人应答。 取出白虹,拔鞘三尺,柒风壮着胆子催马上前两步。 与此同时,又一股劲风自右侧打来,声势俱厉。 柒风本就全神戒备,闻得风声,白虹豁然出鞘,迎着风势全力一劈。 然,似是与他开了个玩笑,剑身所及之处空若无物,毫无内劲。 马儿喷了一个响鼻,在原地不安踏步。 “究竟是何人?”柒风执剑四望,微有些恼火,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回答他的是紧接而来的一厉剑光。 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在他话音落地之际倏然破空而至,凌寒御雪,速疾比风。 柒风见势顿时大惊,慌乱之下躲避不及,只能横剑抵挡。 “叮——” 强劲的力道自剑身直逼虎口,白虹剑身剧烈一颤,柒风亦周身一震,若非双腿紧夹马肚,已然坠落马背。 对方浑厚的内力带起周围猎猎风势,柒风被迫眯着双眼,只见身前白衣胜雪,想要抬眼看清对方样貌,却忽觉周身压力骤然消失。 匆忙睁眼,竟以为幻觉。 众目睽睽之下两次失手,柒风恼羞成怒,抬首向四方道:“肖小鼠辈,只会藏头露尾,有胆现身与我一战……” “督司小心身后!” 柒风一愣,最后一个字堪堪卡在喉间,只觉背后寒凉之气直逼后脑。 几乎没有思量,本能地向旁边躲闪,这一次毫无防备,径直摔落在地。 近侧的人见况慌忙上前搀扶,柒风狼狈起身,抹去脸上碎雪,恨的咬牙切齿:“卑鄙小人,只会……” 骂至一半忽然噎住,他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中恍然一震。 白虹剑! 一把推开围在身侧的几个人,皑皑雪地,哪里有白虹的影子? “督司……” “司”字犹在喉间,柒风尚未回过神来,一物瞬间而至,直击他右边侧脸。 这一击力度似是不小,径直将柒风一个侧翻撂倒。 柒风只觉脑中翁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 “督司,督司……” 一众人蜂蛹而上,手忙脚乱将柒风搀扶起来。 柒风晃了晃脑袋,只觉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灼痛,抬手一摸,竟已高高肿起,鼻息间甜腥味渐涌。 “督司,可有大碍?” “抓……给我抓……” 柒风捂着红肿的右脸,说话已模糊不清,表情却是狰狞。 一阵风过,扬起地上碎雪纷纷。众人登时如惊弓之鸟,如临大敌,拥着柒风连连后退。 风过雪落。 虚惊一场,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然,下一刻,放松的神经瞬间蹦紧,众人瞳孔骤缩。 这一次终于看得清楚,是一条白绫。 贯彻内力的白绫,如同赋予生命的灵蛇,首部于半空中打了一个弯,仅眨眼的功夫已至眼前。 一同携来的劲风带着沁骨的寒意,众人不由得抖了抖身子,尚未回神,只听得一声惊呼,忙寻声望去,这一望,惊得不轻。 他们的督司竟不知何时被那白绫缚住腰部高高抛起,于半空之中突然松开,打了一个尾旋,聚力又是一击。 这一击,正中左边侧脸。 闻得一声惨呼,柒风被那力道连带一个空翻,径直撞上树干,残叶积雪簌簌落了满身。 胸腔内顿时一阵气血翻滚,柒风痛得痉挛,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厥。 …… 回到神医阁,梁如方正在前院摇扇煎药,偶一抬首,看见推门而入的人,招呼尚在喉间,愣了愣,出口却成了:“为何穿成这样?你去哪了?” 云千诺垂眸看了看,一身男子装扮,确与她一贯的打扮不同。 “我……出去走走,顺便打发走了几个不速之客。” 并未吃惊,梁如方打开壶盖看看汤色,被浓重的药味熏得紧紧皱眉:“哦?你没对他怎么样吧?” 云千诺耸肩,一脸无谓:“抬回去了。” “没死吧?” “放心,我岂会在神医的地界杀人?再者,现在杀了他于我们不利。” 云千诺走到他身边,亦被汤药熏得蹙眉:“这就是你给楼煜准备的调息补气的药?” “良药苦口,我熬了几个时辰呢。”一锅熬成一碗,梁如方将药碗塞到她手中,“快去给他送去吧。” 云千诺进房间时楼煜正闭目假寐,面色虽苍白,气色却已好了许多。 闻得声响,他缓缓睁眼,看见云千诺,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怎的换了男子装束?” “这个么……吃完药再与你说。”言罢,端了药碗递于他。 楼煜垂眸看了一眼汤汁,不禁苦笑:“这一碗比起你那碗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一口饮尽,浓涩的苦味直冲鼻腔,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 “吃个梅子去去苦味。”云千诺一手接过药碗,另一手已捏了颗梅子放在他唇边。 楼煜依言含在口中,含笑看她:“何事如此高兴?” “嗯?”这一句倒是把云千诺问的微微一怔,“有么?” 楼煜伸手抚去她发上一点莹白,将额角微乱的几缕发丝摈到而后:“方才出去了?” 虽是问句,却含了几分肯定的意味。 云千诺点点头,广袖一抖,一物赫然于掌中。 赤红色剑身有如炙火烈霞般瑰丽耀眼,剑鞘之上繁纹参缀,吞口处流云写意。 只静静躺于此,便似有遮掩不住的锋芒欲冲鞘而出,堪与日月争辉。 “白虹剑……” 手不自禁地握住剑柄,微一用力, “铮——” 刃锋玄光,鸣若龙吟。 指尖轻轻滑过剑刃,楼煜眸光微颤,颇为动容,而后似又想起什么,剑眉轻敛,抬眸看向俏立于榻前的女子。 “千诺,你……” “欸——剑已取回,我亦无恙而归,过程无甚重要。”云千诺在他身旁坐下,看着白虹,眉目间亦是含笑,“百年来,白虹剑在江湖名剑中首屈一指,纰瓴一向紧随其后。我既为纰瓴之主,白虹岂容于小人执掌?” 楼煜见她玉颜浅笑,说话时一双凤眸神采奕奕,玉波流转,清艳不可方物,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她的手:“千诺,谢谢你。” “唔……那你要如何谢我呢?” 未曾想她会有此一说,楼煜微怔,捕捉到她眸子里一丝狡黠,握住她的手微一用力,云千诺反应不及,一个旋身,人已半躺在他怀里。 “小心伤口!”云千诺尽量侧身避开他伤处,肩膀被他不松不紧地揽着,脸贴着他右边肩胛骨,隔着中衣能感觉到他肌肤温热的温度。 如此暧昧的姿势,云千诺只觉面上发烫,贝齿不自觉轻咬了一下红唇,抬眸欲嗔,却撞入他含笑温情的眸。 星辰璀璨,尽是她的影子。 云千诺莫名地怔住,似被那满目星空深深吸引,只觉一股暖流入心间,刹那间润开姹紫嫣红。 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粗重,鼻息间是他身上淡雅的清香混着丝丝缕缕药草的甘苦。 感觉到他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清浅地扫过面庞,她看到自己的精致的五官在一片星光氤氲里渐渐放大,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沉醉其中,凤眸缓缓阖上,眉睫轻颤。 唇上被覆上一片温软,起初如蜻蜓点水般试探,若即若离,待她稍微放松,方温柔辗转,若水缠绵。 天云宫百年来尽是女子,云千诺少时继位宫主,常年修习琴棋书画,精通武艺剑法,于男女之事却是初试,十指紧紧攥住楼煜颈前领口,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扣扣扣……” 屋内情意正浓之时,一阵极不和谐的扣门声毫无征兆地闯入,瞬间将此美景打破。 云千诺最先反应过来,面上绯色更甚,头微一后仰,羞窘之下,手上下意识地推了楼煜一把,迅速走下榻。 “嘶……”那一推似是触及了伤口,楼煜倒吸了一口冷气。 云千诺心中紧张,又忙上前查看,急道:“没事吧?” 楼煜摇摇头,看她既羞又窘又急的模样,委实惹人喜欢,一个没忍住,忽然笑出了声。 云千诺起初不明所以,待到反应过来,目光触及方才他胸前被她抓的不成样子的领口,只觉面上如火烧,正待发作,门口再次响起那煞景的扣门声。 舒了口气,云千诺压下心中起伏,端起托盘却是头也不敢回地快步离去。 刚一开门,迎面便是梁如方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 “这么久才开门?” 她脸上一热,不及开口,梁如方已凑了上来,坏笑道:“莫不是搅了你们好事吧?” “胡言什么?”云千诺轻啐了一口,抬眸却愣了一愣。 庭院之中,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白衣黑发,神色平淡,女子一身青衣,姣好的面容看上去还略显稚嫩。 “临渊公子……” 临渊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她那声临渊公子。 小姑娘活泼地朝她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行至她面前,“云姐姐,你们这几天都还好吧?” “一切都好。” “那楼煜的伤势现如何了?人没死吧?” 为她这不悦的语气弯了弯唇,云千诺侧身让路,往内室看了一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已无大碍。” “真可惜……”小姑娘略为遗憾地道。 临渊屈指弹了弹小姑娘的额头,轻斥道:“胡说些什么?”然后抱歉地望着云千诺,“小姑娘不懂事,云宫主莫怪。” “怎会?浮生天真可爱,教人喜欢得紧。况且,她也是为了我。”云千诺笑道,脸上并无不悦。 临渊微微颔首:“我今日前来并无甚要紧之事,只是有几句话要与楼煜说罢了。” 云千诺也不问是什么话,请他们进去后便回房换了自己平日里的便装,披上毛裘,坐在前院继续整理楼煜每日所需的药材。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两人已从楼煜房间里出来,于前院看见从容整理药材的云千诺,抬脚走了过去。 云千诺余光里看见小姑娘的身影,侧首一笑,清冷的面容霎时变得潋滟了几分,仿佛是在山水墨画间投下了一抹红色般,格外的娇艳璀璨,让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看得愣愣的。 临渊:“……” 他默默地抬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 浮生抬头看过去,对上临渊平静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云姐姐真好看!”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了,却还是让她见一次就惊艳一次。 “没什么好看的。”临渊平静地道,顺手拎开被美色迷得昏头转向的小姑娘,说起了正事。 “我们来时得知,今日柒风领兵上山了。” 云千诺轻笑一声:“是。” “看你方才一身装束,想来已将人打发了。” “嗯。” 临渊点头:“既如此,待楼煜伤势痊愈,你们便走吧,天高地远,朝中之事与你们再无牵连。” 云千诺心中明了,他此言之意,便是准备出手帮他们解决一切的麻烦事了。 “多谢!” 她真诚地道。 “你不用谢我。此前选择帮你,是因为浮生之故。之后则是因为我看上了你的那块玉佩而已。我是往生阁的阁主,无论是做什么事,都是带着目的去做的。你我各取所需罢了!” “况,相遇即是有缘,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和楼煜之间的劫数已过,且各自珍惜吧。” 说完,他便带着浮生离开了。 云千诺看着他们的背影,恍惚间想到那日他和浮生装作生病的百姓上门看病,一时不得心生感慨。 …… 自将军府大婚风波过后,华淑公主一连数日闭门殿中,谁也不见。 因着女皇也是女人,而且也是女皇理亏,此番公主受屈,又牵扯到皇家颜面,女皇曾下令宫中禁言此事,并每日派宫女前去水昀殿劝慰,却连殿门都不曾入得一步。 宫中人虽不得明言,私下里却议论得高兴,所谓一传十,十遍百,风声不知不觉传至民间,少不得又是一阵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 “参见女皇陛下。” 女皇一身红色锦袍,立于水昀殿前,浅淡的日光在她周身微微有些凝固,泛着冷泽。 “去向公主通报。” “是。” 那宫女是昭国的随侍,在女皇的威严下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应了一身忙转身去了。 不久,宫女返回,欠身道:“陛下,公主殿下请陛下进去。” 无人知晓那日女皇陛下亲自找华淑公主所为何,更无人知晓她二人于殿中说了些什么,只是第二日早上,就颁出了一道诏令。 满朝哗然。 大婚当日行刺王爷,害死华淑公主夫婿的江湖女子竟被赦无罪,连一并失踪的楼煜都不许再寻找。 澈王夜里便收到消息,然亲耳听到时,脸色仍是变了一变,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这厢城内一派火热,神医阁里收到消息的人看完纸笺后淡淡一笑。 “想来那华淑公主对你倒是极为上心。” 榻上男子闻言挑眉,看着将纸笺投入炭盆中的女子,眸底笑意温暖,“醋了?” 云千诺白了他一眼,道:“虽然娇纵了些,心里却是好的,若是换了别家女子,说不准会闹成什么样,可惜……” 楼煜知道她“可惜”之后未完的话,握了握她的手,道:“她即为公主,日后良人定为贵胄之身。感情之事无对错,你不必介怀。” “你倒心宽。”云千诺倒了杯热茶递于他,“女皇陛下已经开始动手了,目前也只是时间问题。” 楼煜饮茶的手顿了一顿,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初:“放心,我已还了一条命与他,澈王的义子早已在大婚之日死了,如今的我,只是楼煜。” 云千诺目光闪动,亦是会心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二人同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早已看透,那些权术阴谲,再与他们无关。 几日后,朝堂之中再掀巨浪。 刑部,户部联合上书,以欺君罔上,勾结外寇,贪赃受贿三条大罪,弹劾澈王。 此三大罪列出,百官震惊。 女皇脸色阴沉,目光森冷如利箭。 起初的不相信在大臣的一一详尽之下不得不心生猜忌。 澈王当堂力证,与两位上书大臣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最后以死明志。 事关重大,女皇衡量之下将此一事交与齐王与太子查办,左丞相辅助。 澈王在待查期间则被禁足于府中,不得与外人会晤。 澈王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镶金石板之上,垂下的眸子里阴鹜翻涌。 不知不觉间,楼煜于神医阁养伤已有半月余。 亏得梁如方是名副其实的神医尊号,加之楼煜内力深厚,伤口虽未愈合,却早已能下床活动。 是日,日出明暖,神医阁中时而传出筝音瑟瑟,如山涧清泉滴石叮鸣,虽断断续续,但呼应周边长山从树,自成一番自然意蕴。 院中,云千诺一袭玉白色水袖长裙,长发轻挽,额悬滴水玉石,臂弯垂淡蓝色曳地流纱披肩,袖风起落曼香,身姿婀娜生艳,步履轻盈若仙。 一步一姿,一姿一舞,一舞倾城。 流云水袖伴着舞步飞旋婉转,时而拂过树下古筝,拨动弦音,古韵悠长。 楼煜负手立于阶上,目光紧随院中那袭绝美身影,不无惊艳。 所谓世有佳人,绝代风华,大抵不过如此了。 楼煜平日自认非好色之人,于皇城一二十载,国色之姿并不少见,然今日云千诺之一舞,这红尘十丈,千罗世界,姹紫嫣红皆空若无物。 他定定凝望着她,眸中满天星河只围绕面前款款而来的那抹倩影。 云千诺温婉浅笑,缓缓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 明光静好,璧人如玉。 “好看吗?” 楼煜执着她的手走下台阶,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摈到耳后。 “今生得卿,何其幸哉。” 云千诺抬眸嗔了一眼,面上无波,心里却暖意融融:“果真?” 那一眼娇中含俏,莹然含光,比之平日冷艳凭添几分妩媚。 楼煜心中一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果真。” 男子身上淡雅的清香逐渐靠近,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千诺面上一热,想要躲避,却又鬼使神差地想要靠近。 神思恍惚之间,只觉腰间一紧,后脑被人扣住,有温热轻浅覆于唇畔。 云千诺缓缓闭上眼睛,眉睫不自觉轻颤。 唇齿缠绵,吻亦由浅尝变为深探。 二人呼吸不觉加重,云千诺双手攀上他脖颈,身体在他的吻中不受控制地渐渐变软,被他紧搂着靠在肩上。 “嫁给我。” 云千诺浑身一震。 原来女子的心情大抵都是一样的,当心爱之人说出那三个字,不管心中是否有准备,亲耳听到仍是满心的震动与欢喜。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云千诺听来却胜却世间万语。 “好。” 云千诺倚在他胸口,耳边是他有力稳定的心跳。 二人自相识至相知相爱,经历的所有生死,磨难,分离,在这一声温浅的允诺中归为尘封。 —— 天湛如洗,明阳温煦,一众宫人正趁放晴忙着清理道上积雪。 重重琉璃玉瓦,红栏雕砌,端的富贵无双,威严凛凛,然偌大的皇宫,连宫人走路的声音都是那般小心翼翼,空中偶尔几只寒鸟掠过,一两声清鸣,愈发显得空寂。 “公主,雪后初晴,正是冷的时候,咱们还是回吧。” 华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手炉,双眸幽幽望着脚下一派气势恢宏的楼阁殿宇,远处,绵延山河万里,天地无垠。 侍女识趣地不再多言,垂首退步候着。 “晓月。” 淡淡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寂静中尤为清晰。那被唤作“晓月”的侍女忙应声上前:“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为何我观这万里江山,也不过如此罢了?” 侍女愣了愣,抬头瞧了一眼,却见自家主子神色黯淡,一双美目茫茫然无主。 见惯了素日里张扬傲娇的模样,这番神情反教人心疼起来。 许是不知如何作答,侍女半晌未有回应。 华淑轻叹一声,目露疲惫之色…“告知使臣,奏于女皇,明日回国。” 虽然两国联姻之事作废,然而女皇也没有强人所难要再给华淑公主配一个郎君,况且华淑将回国之期定于眼前。 同样身为女子,女皇此刻很明白华淑公主的心情,没有强留,反而还备以厚礼,送城之仪特派太子亲自送至城门十里外。 于百姓而言,和亲一事便只成为茶余饭后,然对局内人而言,却似一根□□,将其隐藏着的汹涌的暗流彻底翻出。 “启奏陛下,臣得实证,澈王于朔国一役私通外敌,谋害良将,危我皇朝,实乃叛国之大罪也!” 一纸弹劾,将昔日朝堂之中翻手云雨的澈王置于漩涡中心,而一封刻有朔国玉印的密笺,更是将之罪名落实。 当日,澈王锒铛入狱,澈王府人去丁散,查抄一空。昔日府外金匾高悬,车马云龙,如今只余落叶惨淡,好不凄凉。 澈王妃素衣脱簪,于女皇寝宫外跪了一夜,女皇怜悯之下,恕澈王妃死罪,然侧妃赵婉却是难逃死罪。 昭阳殿。 临渊看着因为扳倒澈王而显得越发精神的女皇,目光淡淡。 “陛下既已达成心愿,还望陛下能遵守承诺,真的放过楼煜和云千诺。” “公子说笑了,朕早已下旨免他们死罪,自然就不会再追究。” 临渊摇摇头:“陛下,你在位数十年,于帝王心术已用得淋漓尽致,得心应手。无论是前朝或是江湖,想来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不是在威胁陛下,而是与陛下做交易。你放过他们,当年你欠我之恩,一笔勾销!” 女皇静默良久,最后说道:“好,朕答应你。” 得到了承诺,临渊转身离去。 京城外。 临渊缓步朝着浮生而去,负在身后的手中多了一条红色的鞭子。 凤翎鞭。 将之递给小姑娘,临渊回首看了一眼这巍巍皇城,眸子微闪。 所有落在这里的东西,他都已经拿回来了。 以后,京城的人和事与他便再无任何关系了。 ※※※※※※※※※※※※※※※※※※※※ 好了,这个故事就到此结束了,而云宫主和楼将军,大概也是所有故事中唯一有个好结局的一对了。 第三章:山鬼(一) 火!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熊熊烈火,呼吸间也尽是一片灼热,烫得人的肌肤发红。 大火之中,惨叫声不断,恍惚间似乎还有人影翻腾。 叮铃——叮铃—— 在这一片火海中,仿佛有什么在摇曳,与惨叫声、痛苦声混杂在一起。 浮生呆呆地看着这片火海,心口忽然发疼,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浮生……”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浮生愣住了。 这是……公子的声音? “公子……”她喃喃道,随后发了疯似的朝大火跑过去,同时大声喊道,“公子……阿渊,快离开,快离开……” 安阳城,云来客栈。 浮生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飘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唇色苍白的吓人,一看就是受了风寒。 此刻她眉头紧皱,额间布满了汗水,好似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临渊坐在床边,神色淡淡地把拧干了的毛巾敷在床上躺着的小姑娘的额头上,看着小姑娘苍白的嘴唇,他眉头一皱,隐约可见一抹不悦。 摸了摸她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临渊眼角微沉,垂眸,却见搁在小姑娘手边的凤翎鞭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伸手弹了一下红光流转的鞭子,语气带着警告:“安分些!” 话音一落,红光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公子……阿渊,快走,快走……”小姑娘双眸紧闭,嘴中却喊着临渊的名字。 “咔——” 临渊气压顿时变得低沉,神色冰冷而幽深,不由自主流露出强大的威压,压得房间里的物什发出破碎的□□声。 凤翎鞭更是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地往自己的主人身边凑,试图远离坐在床边看起来万分可怕的男人。 “刺啦!” 忽然,一个轻微的声音从房外传来,临渊眼神一冷,下一刻,坐在床边的人已然没了踪迹,房间陡然恢复了正常,只是摆放的物什表面上都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看上去好不凄惨。 房外。 人影闪动,一抹紫色的裙角在转角处消失不见,气息也被彻底抹去。 劲风掠过,白色的衣摆微微吹动。 身着绛紫色衣裳的男人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衣男子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临渊?”他看着双手负在身后,表情冷清的白衣男子,惊疑不定。 临渊淡淡地望着他,许久才道:“巧合?” 无尘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问自己出现在这里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亦或是,他本就是一路跟着他们而来的 虽然想糊弄过去,但在临渊的注视下,他不得不吐露实话:“我也不想跟踪你们的,只是我也要来安阳城,所以……”才会跟在他们身后的。 临渊也没说信不信,只是道:“进来。”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无尘犹豫了片刻,可当临渊侧眸看过来时,不禁赶忙跟了上去。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那还不如前进呢,起码死得还会慢些。 临渊一进房间,大手挥过,房里的物什瞬间恢复了原状。 无尘后脚跟上,把门带上。 “坐。”临渊指节敲了敲桌面,淡淡地道。 难得见临渊这么平心静气的和自己说话,无尘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在临渊对面坐了下来。 “你来安阳城,是为了什么?” 无尘刚坐下,临渊就图穷匕首见了。 “……”无尘顿时僵住,果然,临渊这个锱铢必较的小心眼儿怎么可能会对他这么好,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安阳城外的青山,二十五年前发生过一次天生异象,我是来看看到底生出了什么奇珍异宝,动静闹得这般大。”无尘轻声叹气,还是说出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临渊闻言,起身推开窗户,去看那座矗立在安阳城外的大山,只见那座山峰在云间若隐若现,整座山还透着丝丝缕缕的仙气,目光不禁一闪。 “的确是生出了了不得的东西。”他低声喃喃。 “什么?”无尘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出声。 临渊摇摇头,回身关上窗。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帮我照看一下浮生。” 无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浮生躺在床上,一副虚弱的样子。 “你放心把她交给我?”想起临渊对她的看重,他不由多问了一句。 临渊眼皮都不抬:“你可以试试。” 床上的凤翎鞭也抬起了头,朝他挥动着,似乎在说,你试试看。 然后咻的一声,化为镯子大小,缠在了浮生的手腕上。 无尘干笑两声:“我说笑的,说笑的。” 话音刚落,就又听见临渊暗含警告的话:“她醒后,若问起什么来,你应当知道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 无尘:“……” —— “轰隆隆——” 天边雷声大作,倾盆大雨转瞬到来。 这大概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酷暑残留的一点余温终于被雨势荡尽,寒意姗姗来迟。 地面淅淅沥沥的,人们都早早地回了家,拢紧了窗子,将铺天盖地的雨声关在门外。 然而,仍然有人在这场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或者,也许将它称之为“奔逃”更为贴切——这个雨中的灰衣男人浑身湿透,呼吸粗重却仍拼命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撑着他,一旦停下就会立刻被什么东西吞掉。 他显然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而他身后分明有脚步声正在逼近。 那些脚步声颇为密集,听来人数不少,为首的那个正在低声咒骂什么。 嘈杂声中,街边有户人家的小儿大哭起来,声音尖利,格外刺耳。 夜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抱着小儿的妇人唬了一跳,下意识探出头去,一眼便望见一队彪形大汉行色匆匆,仿佛在追前方一个黑点,腰间齐齐悬着三尺的长刀,在雨水的洗刷下分外透亮。 那为首的大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扭头妇人妇这边望来,妇人吓得双手一抖,慌忙关上了窗子又捂住小儿的嘴,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她脸色发白地抱紧了止住啼哭的小儿,再也不敢去想门外那一丝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男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又痛又麻,喉咙里像是含着腥味,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觉得自己实在跑不动了,却也晓得一旦停步,此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死倒罢了,再怕也不过伸头一刀,可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也不能让他们把自己好不容易在青山寻到的东西给夺了去。 他要、他要活下去! 男人颤着手摸出腰间藏着的匕首,跑进了黑暗的巷子里。 大雨还在下,他咬紧牙关闷头往前跑,却不料前头已是死路。 他停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绝望。 难道他命该于此? 还没等他多想,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迫近,他回头,就看见追着自己的人停在了巷子口,个个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大汉沉声道。 男人攥紧匕首,一言不发。 “行……”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噌”的一声抽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刀,“那就杀了你,然后再找东西。” “上——” 十来个人一拥而上,男人很快不敌,落了下风。 “噗——” 在灰衣男人一个晃神时,长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肚子。 鲜血顺着刀身落下,滴在雨水里,眨眼间就染红了这片雨水。 为首的大汉一脚踹在男人身上,把他踹进了角落里,压碎了不少的竹娄。 男人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肚子上的鲜血更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空气中也浮着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为首的大汉嗤笑一声,几步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狞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怪就怪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然后狠狠地挥下…… 男人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然而,过了片刻,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响起了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他连忙睁开眼,就看见巷口处,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子身着青色劲装,身后背着一把长剑,青色的靴子因为沾了水而变得深了些许,面皮白净,相貌堂堂,看上去温文尔雅。 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那女子的面貌,只能露出了一个线条柔美的下颚。 他们缓缓走来,女子的容貌也露了出来——她打扮得极其简单,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身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戴着一支款式简单的玉簪,耳边点着一对白玉珰。 一身葱倩色衣裙,细处绣有暗纹,通身都透着一股不食烟火的气息,说是钟灵毓秀也不为过。 看见这两人,男人绷紧的心弦终于一松。 “许少侠,云姑娘……” 许宁也微微颔首,将手中的油纸伞交至云容手上,而后蹲下身,细细查看男人身上的伤势。 “没伤到肺腑,仔细养着便可。” 云容目光落到男人身上:“你可是刚从青山上下来?” “正是。”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我在山上寻到了宝贝,不曾想被人给盯上了,这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许宁也眉头微挑,抬头看向云容,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云容笑了笑,转身去检查地上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几人,不出意外的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了一些东西。 “是裴家的人。”指尖摩挲着从几个大汉身上搜来的令牌的纹样,云容轻声道。 许宁也把男人背在背上,一边走一边说:“看来,明日我们得去裴府一趟了。” 云容抬高了手臂,撑着伞,浅笑不语。 几人走出巷子后,一抹白色出现在了巷子里。 临渊静静地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眉间微拢:“胆子还不小,竟敢入世。” 只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眉间很快舒展开来,身形一闪,便失去了身影。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云容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怎么了?”余光瞄到她的动作,许宁也问道。 云容轻笑:“无事。” 夜晚在风雨中流逝,天渐明,风雨也停止了。 一场雨过,天空反倒明朗起来。 比起前些日子的闷热,这日倒是个难见的好天,秋风带着些微凉意拂过树梢,黄叶纷纷坠地,把个安阳城都衬得热闹了几分。 这安阳城傍水而建,城门口便是罗阳江,江边酒旗鲜艳,迎风飒飒。 坐落在那处的正是安阳城里最大的一间酒肆,名字起得豪气,唤作停箸楼。 据传这酒肆的掌柜祖祖辈辈都靠酿酒为生,又常年雇着好些个手艺高超的厨子,夸下海口说是只要进了他们的门,不吃到十分饱便停不下筷子,引得南来北往的侠客们好奇心起,纷纷前来尝鲜,这名声也就逐渐传了开去。 每日只要一开张,便是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酒肆门前有对父女正在耍把式,那老父头发花白,体格倒还健壮,而他闺女正当妙龄,青衣短打,纤腰一束,一柄红缨枪舞的是威风凛凛,好看极了。 眼见她招式将毕,门口瞧热闹瞧得呆了的小二回了回神,想把手里的茶壶端回去,哪知迎面却跟一个客人撞了满怀,一个不稳那茶壶便脱手而出,朝人群这头飞了过来。 茶壶滚烫,众人躲闪不及,却见那当中持枪的姑娘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手腕一抬,隔空将壶托起,随即手中□□一横,那茶壶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枪头之上。 她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颇是利落,众人见那枪上红缨飞扬,而壶里的茶水竟然一星半点儿也没漏出来,不由齐声喝了声彩。 眼见铜锣里的银钱比往日多出一倍不止,父女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前来凑热闹的临渊三人也在。 浮生吃了昨夜临渊抓来的治风寒的药,好不容易有了一些精神,想出来走走,临渊见她精神恢复了一些,便答应了她。 路过停箸楼时,恰好看见这对父女在卖杂耍,又见她对这些杂耍有兴趣,便停了下来,让她看个够。 此刻看小姑娘双眼亮晶晶的,因为染了风寒而变得苍白的小脸上也多了一抹血色,便知她看得很高兴,因此,对这对父女,他也不介意大方一些,一锭碎银放在了铜锣里。 这副一掷千金只为红颜一笑的行为,看得无尘撇了撇嘴,同时也酸得不行。 当年就知道这位尊神是个冷酷无情的,能面不改色就杀了天界近大半的上神,还搅得冥界也不得安生,并且还敢在黄泉路那么可怕的地方一呆就是近千年,可见是个不仅对旁人狠,也能对自己狠的凶残家伙。 他对六界生灵冷漠无情,却也没想到他还能有如此温和柔软的一面。 果然不愧是差点灭了冥界也要找到的人,他们这些在他那儿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人可比不上她一星半点儿。 不过,打量六界谁不知他的真面目似的,那一脸的温柔骗鬼呢。 无尘正酸着,就见临渊微微偏首,轻飘飘地看了自己一眼,瞬间惊了下,不过他很好地绷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 临渊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到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无尘暗自松了口气,暗戳戳地远离了这两人一些,心说好险,然后收敛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就怕又被某个煞神看出来。 人群逐渐散去,持枪的姑娘弯下腰去,正要将铜锣捧起来,一锭碎银忽然从高处扔了下来,正巧砸在她脸上。 正欲离去的浮生脚下顿住,白皙的小手揪住了临渊宽大的袖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锭碎银落下来的地方。 见状,临渊也停了下来,任由她看热闹。 青衣姑娘微微一愣,拿过碎银抬头看去,却见一张描摹精致的脸孔正低下来,趾高气扬地看着她:“怎么,反正是靠人施舍过日子,有钱拿还不高兴么?” “我们凭本事吃饭,不敢要小姐的施舍。”青衣姑娘不卑不亢,将先前的碎银双手奉上。 哪知这通身华贵的大小姐瞧也不瞧她,只冷笑道:“既然不是讨饭,也不是求人施舍,你们爷俩在人家酒楼门口耍什么把式?” “小姐是这停箸楼的掌柜么?倘若不是,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青衣姑娘想来也是年少气盛,正想回话,她那老父赶忙拦在前头,冲这挑事的大小姐连连作揖:“我们这便走了,还请小姐大人大量,莫要跟小女计较。” “不是我想跟令爱计较,实在是令爱不懂规矩。”那大小姐随手指了指她身后的灰衣小婢,“若不是你们占了地方,那不长眼的小二怎地会撞上我的婢女?你们这便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话音刚落,忽然冷笑一声,劈手就要去夺青衣姑娘手中的□□。 青衣姑娘措手不及,慌忙仰身避过,那大小姐却不依不饶,出手便与她缠斗起来。 还没走远的路人们先前见这大小姐仗势欺人,心里都带了两分不平,谁知她出手如风,招招凌厉,却是正宗的南派功夫,不由都将轻视之心收了起来。 几招过后,有人低声叫道:“是裴家的小姐!” 第三章:山鬼(二) “是裴家的小姐!” 这声惊呼让众人哗然,随即不由暗自摇了摇头。 这青衣姑娘身手固然不错,却哪里敌得过江南四府当中裴家的家传武功。 果然,眼见两人斗了二十来招,青衣姑娘渐渐落在下风,终于一个不慎,被那裴家小姐空手夺去了兵刃。 那大小姐得了红缨枪后竟不停手,右腕一抬便要往这青衣姑娘脸上划去。 众人先前只道这裴家小姐刁蛮任性,一时气盛才寻那青衣姑娘的不是,谁知两人无冤无仇,她出手竟恁地狠辣。 一时之间人人措手不及,眼见那姑娘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要被划上一道血口,谁知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劲风。 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那枪头也不晓得撞上了什么东西,忽地一歪,这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招登时扑了个空,连带着那大小姐都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灰衣小婢赶忙去扶她,可这大小姐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她推开小婢,环顾一周,恨声道:“是哪位英雄暗中插手,还请光明正大出来斗上一斗。” 周遭无人应声。 临渊眸子微眯,抬头望向一个方向,不过片刻便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围观的路人们也颇是好奇,四下张望之下却实在找不出那风是从何而来,便有人出来劝道:“这爷俩儿凭手艺吃饭也不容易,如今既有人出头,裴小姐便大人大量,双方就此揭过罢。” “揭过?”那裴家小姐冷笑连连,目光忽然往青衣姑娘脸上一转,怒道,“我偏生瞧不惯她这个狐媚长相,偏生瞧不惯有人挡我的道。” 她话音未落,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忽然抬手又是一枪,枪头直如毒蛇吐信,朝那青衣姑娘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重重一声撞击,那武功不弱的裴大小姐竟仿佛受力不住一般,双手一震,红缨枪居然脱手而出,应声坠地。 众人齐齐惊呼,那青衣姑娘虽然不忿,却也不想多作纠缠,将那枪一把捞在怀中,冲四方的路人作了个揖,与老父相携离去了。 有人眼尖,瞧见地上像是滚着两枚枣核,不由惊道:“方才打落那□□的莫不是这个?”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赶忙围上去瞧。 那裴大小姐这一场打下来非但没讨着便宜,人也落得灰头土脸,哪里肯服气,却也晓得那暗处出手之人武功深不可测,远非她能相较,不由狠狠骂了一句:“晦气!”终于也登上马车,怒气冲冲地走了。 众人这一场热闹瞧完,纷纷上那停箸楼喝酒。 临渊牵着浮生,跟在众人身后,寻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听这些人谈话。 那先头给父女俩打圆场的人农户打扮,生得一副和善面孔,一边寻座儿一边叹道:“从前江湖乱起来,各大邪派肆虐的时候,我瞧着这裴府也算是大家气派,如今反倒露出样子来了。” “连个女流之辈都这样骄横,何况旁人呢?”一同旁观的另一汉子摇摇头,“我瞧她与那耍把式的姑娘也无甚过节,手底下何苦这样不留情面?” “江南四府的小姐么,大抵是横惯了罢。”那农户打扮的汉子终于寻到个临窗的位子,一面坐下,一面啧啧称奇,“说来那爷俩儿也算运气不赖——最后那两枚枣核也不知是哪位大侠的手笔?” “啊,你说那枣核——”有人当即喝了声彩,“当真好功夫!” 来这停箸楼喝酒的多是江湖中人,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楼下的比试,又各自喝了些酒。 那农户打扮的汉子酒劲上来,压低了嗓门道:“说起这江南四府的裴家,我倒想起另一桩事。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前些日子,凡是去青山的人都莫名失踪了?” “这个我也有听说,好像失踪的那些人,都是寻到了什么宝贝,这才遭了毒手的,不过,这事儿肯定和裴家脱不开干系,江南四府,只有他裴家还特意派了人去驻守青山,说他们不知道那些人在青山上寻到了什么,我才不信。” 有好事人接话,语气颇有不愤:“别说青山的异象都过去二十几年了,还有没有什么宝贝可寻不说,就说青山是无主的,大家寻宝贝都是各凭本事,他裴家凭什么派人守着青山?” “啊哟!”没听过这事的旅人不由惊叫一声,“竟还有这种事?” “这些年裴家隐隐有一家独大的迹象,自信心难免开始膨胀,试图把控青山。”知道内情的人两杯酒下肚,也放开了胆子道,“谁不晓得青山有宝贝,可大部分的宝贝都落到了裴家的手里,旁人可得什么?” “这裴家,不会成为下一个六邪吧?江湖,又要多生事端了。” 有人听得义愤填膺,与他同路的伙伴见状,赶忙给他倒了杯酒:“你也糊涂了么?喝酒喝酒。” 言下之意,自然是裴家招惹不起,话到此处断断不能往下说了。 众人自然都晓得他的意思,各自埋头喝酒,哪知就在这时,楼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端的是中气十足:“他裴家心思不正,还怕别人说么?” 这安阳城到底是江南四府的地界,先头裴家小姐那样跋扈,尚且无人敢直撄其锋,何况如此大喇喇地当众高呼? 楼梯口那声大喝一出,桌上人人惊得变了脸色,却见一个蓝布衣衫的壮汉东倒西歪地上了楼。 那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浓眉大眼,相貌英气勃勃,一手拎着几坛酒,另一手却倒提着一根暗沉沉的铁棍。 他显然喝了好些酒,脸上略有醉意,一旁小二见状,赶忙上前来扶,却见他醉醺醺地往临窗那桌瞧过去:“你们方才说,那裴家为了青山上的宝贝,害了好些人?” 挨窗坐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先接他这话,须臾之后,那面善的农户才清了清嗓子:“壮汉莫非想管这一桩闲事?” “人命关天,哪是闲事?”那壮士皱了皱眉,将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你们怕那姓裴的,嘿嘿,俺可不怕。” 他这铁棍不过随手一放,整层楼却都震了一震,众人的心也不由跟着震了一震。 先前那义愤填膺的是个年轻后生,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朗声道:“这位壮士说得不错!那些失踪的人所寻的宝贝,只怕就在裴家,这偌大江湖,当真容得他们一手遮天么?” 这后生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却把个同路的师兄唬得是魂飞魄散,赶忙想拽他坐下,那农户却摇摇头,悄声道:“兄台莫急,这把火烧不到你我身上。” “怎么?”那后生的师兄尚且茫然,这农户却是个□□湖,用眼神示意他去瞧那醉汉:“兄台先前可留意到了么?这位壮士膀阔腰圆,又提着这样沉的铁棍,步子却是极轻的,若不是那声大喝,你我根本听不出他半点声息——” 他话到此处便止住了,那师兄却立即明白了农户的意思:这位路见不平的壮士,只怕也是身手不凡。 今天却是什么日子?怎地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到停箸楼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透,他那小师弟就已经将他们一路听来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告诉了壮汉。 奈何这后生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许多原委也不甚清楚,桌上却再无人敢接他的话。 那壮汉等了半天,早已没了耐心,摆摆手道:“罢啦,我也不与你们为难啦。这裴家既然如此声势,就请哪位兄台替我捎句话去,说有人要跟他们讨个公道。”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旁桌上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声。 哪知这醉汉哈哈一笑:“我叫……” 话刚起个头,就听见楼上响起一个清凌凌的女声:“晋知,莫要闲聊了。” 众人又是一惊。 须知这停箸楼上下的楼层虽不是很隔音,但坐在楼上的人也断断没有说话能传到二楼来的道理,这女子只怕也是个高手。 临渊却是挑了挑眉,起身牵着听够了八卦的浮生上楼。 无尘稍微落后半步,压低了声音问:“你与这女子有渊源?” 临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无尘的话。 这三人的起身离去,并没有引起楼里其他人的注意,反而是那壮汉挠了挠头,嘿嘿的笑了一声,提起铁棍晃晃悠悠便上楼了,只剩下那酒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空中幽幽不散。 晋知…… 莫非是孟晋知?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睁睁瞧着那醉汉往楼梯那头去了。 还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一青衣男子下来了。 许宁也略微无奈地看着这壮汉:“你这出来一趟就惹事,阿容又要生气了。” “有宁也你在,云妹子再生气,也不会气多久。”孟晋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许宁也倒也是个温文公子,摇摇头,还是一手托着孟晋知的胳膊上楼了。 众人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顿时炸开了锅。 许宁也,那当真是许宁也! 江湖上,真正让各派人士发自心底尊敬的少侠也不过是那么几个,比如和六邪对战的陌寒少侠,麒麟山庄的庄主雾初柔,天云宫的宫主云千诺,御剑山庄的冯时樾,谢南书…… 以及许宁也和云容等人。 这些人曾经为天下苍生出生入死,他们的名字对江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默契。 ——惩奸除恶的默契。 看来,裴家是要倒大霉了! 不出半盏茶工夫,整个停箸楼里的酒客都听说了许宁也几人在此出现的事情,想起之前酒楼门口发生的纠纷,众人才明白,原来先头的那两枚枣核是许宁也几人出手了。 有人早瞧不惯裴庄近来愈发嚣张的气焰,不由暗暗叫好,也有人知道许宁也几人近年来在江湖上做的事情,不由侃侃而谈,一时间停箸楼上人声鼎沸。 然而孟晋知本人却浑不在意,东倒西歪地被许宁也搀着进了房间。 这停箸楼从外头瞧来并不算大,而内里却是精心设计,尤其是三楼,设有雅间和客房,临水而立,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大多喜欢来此商量事情。 —— 一进房间,孟晋知就听见先前的那个女声道:“不过是打壶酒的工夫,你又去逞英雄了?” “俺可不是为了逞英雄。”孟晋知将酒坛子往桌上一撂,气恼道,“你们是不晓得,那裴家简直欺人太甚。” 他话音刚落,就听靠在窗边的黑衣剑客笑道:“如何?乐凡愿赌服输罢?” “唉!”桌边的白衣居士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输便输罢,跟你打赌我几时赢过了?拿去拿去。” 他从怀中摸出块好玉来,颇不舍地摩挲了好几下,这才往黑衣剑客那头扔了过去。 “咦?你们这是赌了什么?怎地也不喊上兄弟我。” 孟晋知见到那黑衣剑客,显然极是开心,立即凑了上去,哪知转眼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不由惨叫:“啊哟!” 乐凡没好气地收回脚:“还能是赌什么?信南方才和我打赌,说你下楼买酒听说裴家的事后,一定会忍不住管上一管。” “我还以为你听了阿容的嘱咐,会先回来跟我们商量一二,这才跟他赌了,哪里晓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陆信南一眼,“以后再跟你赌,我就是信了你的邪。” “那没法子,愿赌服输。”陆信南好整以暇,不知从哪里拣了颗蜜枣扔进嘴里,边嚼边道。 “呃?”孟晋知一愣,挠了挠头,“你们都知道啦?” “青山上寻宝的人莫名失踪,江南四府的裴庆一手遮天,是也不是?”乐凡哼了一声,“人家信南方才就跟我们说了。” 云容看着他们嬉闹,轻笑道:“我倒觉得,晋知这个头出的好。” “不错。” 自打进门后就没怎么开口的许宁也声音微沉:“夺宝也就罢了,人命岂是儿戏?换做是我,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孟晋知恍然大悟:“方才他们说的那两枚枣核,是信南你扔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乐凡眼睛一斜,“这包蜜枣还是从我这里顺去的呢。” “谁叫你因为福宝的缘故,身上吃食最多呢?上月嫂子招待我们时,我们几个可算长了见识啦。”云容微微一笑,随即疑惑道,“说来,这些年往青山去的人有增无减,即使再有宝贝,二十多年下来,也应当没了吧?况且,这日子长了,恐怕会生出什么事端,” ——福宝,乐凡的独子,大名乐柯毅,今年两岁,正是好玩好吃的年纪。 “下午我们便去裴家一趟。”许宁也轻声一叹,“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裴家人的剑下。” 几人闻言,各自对视一眼,而后皆沉默地垂下了头。 孟晋知见众人突然不做声了,将案桌一拍:“作甚都这副表情?我们救不了他们的命,难道还不能为他们讨回个说法吗?” “晋知这话说得在理。”陆信南笑了,走到桌边,将酒坛子里的酒倒进酒杯里,而后递给众人,端起酒杯来,“我们只管为无辜死去的人讨回个公道来便是。” 其余四人纷纷举杯,将那掺了桂花的醇酒一饮而尽。 第三章:山鬼(三) 在许宁也几人商量事情的时候,浑然不知他们隔壁的人已然把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 无尘好歹也是妖界之主,到此时还不知道临渊为什么要关注云容那就真的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你是几时发现的?”他看着临渊问。 “昨晚。”临渊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的浮生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默默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你想帮她,还是她有你想要的东西?” 无尘了解临渊,这位可不是个好心的主儿,突然对云容这么关注,一定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了。 临渊斜了他一眼,不语。 浮生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口,见他垂眸看过来,不由得指了指窗外:“公子,后院好像出事了。” 闻言,临渊和无尘皆扭头看去。 这停箸楼的后院有个不小的湖,传说是上几代掌柜花费重金人力凿成,再引来罗阳江的水灌入其中,一到盛夏莲叶接天,堪称临安一景。 如今早已入了秋,这荷花自然也早便谢了,湖水却依然碧透,倒映着两岸的桂树,仍是风光如画。 湖中心飘着一艘画舫,其上仿佛有人声,远远的连他们都能听见,然后又是一阵惊惧的尖叫声。 也是二楼和一楼太过嘈杂,因此没有听见这声音,但身处三楼的文人侠士,无一不听见了这声音,一时间,从窗户掠出去的人影络绎不绝。 而领头的那人,可不正是许宁也几人吗? 许宁也和陆信南稳稳地立在船头,还没进舱,就有人慌里慌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许宁也眉头微蹙,一把抓住了脚下踉跄,差点摔倒的男子,沉声问:“发生何事了?” 陆信南转头,就见城外江水滔滔,比来时更加汹涌澎湃,一路东流而下,当下就掀了帘子和其他人一起进去查看情况了。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那男子显然也是认识许宁也的,见到他,顿时就安心了不少,赶忙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停箸楼的后院向来受安阳城中的公子哥儿们欢迎,为了每天湖上一游的名额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 这不,这次他们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个名额,自然是要好好玩玩,便有人突发奇想,拿了鱼竿就开始钓鱼。 大家都认为根本就钓不到鱼,毕竟画舫是一直划动着,边走边钓怎么可能钓得到。 钓鱼的那人坚持,大家也就不扫他的兴,全然当做一个玩乐了,可谁料不过片刻钟,就听那人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众人闻言,纷纷跑了出来看,然而看见的却是一截断手,后来许宁也他们就来了。 许宁也和其余在此的人听了事情的原委后,不由得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 “宁也,你过来看看。”陆信南的声音在另一头的船舱响起。 “不如诸位和宁也同去。”许宁也温和的笑了笑,对其他人说道。 众人点头,没有推辞。 可当他们来到另一边的舱头,看见那东西时,饶是提前有了准备,也不由得捂嘴呕吐。 就连混迹在人群中见多识广的无尘,此时此刻胃里也不禁在翻腾——不远处的船板上搁着一截肿胀的断手,在江水的浸泡下惨白至极,散发着阵阵恶臭。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下意识倒退两步,捂住口鼻,“难道上游出了什么事?” “现在瞧见已经迟了。”陆信南冷静无比,皱着眉摇头,“泡成这样,只怕已被砍下好几曰,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早都结束了。” 之前钓鱼的那人先头被骇了一跳,撒手就扔了钓竿,如今更是恨不得将它一脚踢回江里去,哭丧着脸。 他就只是个普通纨绔啊,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要不要这么吓他啊? 先前出声的人不由皱眉:“那现在怎么办?单凭这么一截断肢,想查也无从下手啊。” “不,并不是无从可查……”许宁也虽然也吓了一跳,目光却没有收回,仍在船板上徘徊。 顿了顿,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若是大家信得过我们,就由我等把事情先查清楚了,再告诉大家结果,如何?”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客气地拱了拱手,嘴里说着“许少侠我等自然是信得过的”“那就交给许少侠了”等诸如此类的客套话,视线却怀疑地落在那截断手上。 然后纷纷回到了房间里,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画舫上。 破风声响起,却是乐凡和孟晋知来了画舫上。 “哟,这是哪个的手?”孟晋知大大咧咧地瞅了一眼,问道。 “出事了?”乐凡凝眉。 陆信南没管这两人,直直地看向许宁也:“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这个断口有蹊跷。” 陆信南听闻,目光也落在了这断手的断口处。 “乐凡……” 乐凡苦着脸:“我给活人治过病不假,可没替死人验过尸,这种事别都丢给我成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蹲下身来细看。 尸臭扑面而来,孟晋知胸口一阵恶心,只觉得先前喝进肚里的酒都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跑到船边哇哇吐了起来。 许宁也赶忙去给他倒了杯水,人人心里都涌上不安的预感来。 半晌乐凡才站起身来,龇牙咧嘴:“其一,这只手被斩下的时候人还活着,可断口太过整齐,伤口在被利器切开的一瞬间流血极快——宁也你是想确定这个么?” 许宁也脸色微沉:“对。你觉得这利器会是什么?” “刀剑斧钺,啥都有可能,这怎么猜?”乐凡挠头。 陆信南却明白了许宁也的意思,登时脸色一变:“这利器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刃太锋利了——除了我们自己的剑,乐凡你还在哪里见过这么锋利的兵器?” 乐凡这才醒悟,当即吸了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得到了堪比我们佩剑的神兵利器?” “这倒不能断言。”许宁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们的佩剑之所以号称神兵利器,可不单单只是因为锋利。” “那是!”刚漱完口的孟晋知听到这么一句,当即自豪道,“刀刃快就敢来叫板么?先吃孟爷爷一记雷霆万钧再说!” 陆信南听他说的生动,不由面色缓和了些,转向乐凡:“你先头说这是其一,莫非还有别的线索么?” “有是有,就是恶心了些。”乐凡露出嫌弃的神色来,用脚踢了踢这截鱼线缠绕当中的断肢。 断肢在船板上滚了几滚,一点深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出微光。 这只断手的大拇指上,赫然套着一枚翡翠扳指。 “喏,其二就是这玩意了——在江里好几天,扳指竟然没被冲掉,倒真是少见。”乐凡抖了抖鞋子,像是要把沾上的腐臭味抖掉似的,“这断肢被水泡成这样,肯定不好取,你们谁想看谁去拿,我可不去。” 孟晋知哪里看得惯乐凡这个样子,正想骂他两句,忽然记起自己方才也吐了半天,不由脸上一热,这话也就骂不出口了。 而这一会工夫,许宁也已经上前将那扳指取了下来,又在江中洗净了,放在阳光下细看。 孟晋知赶忙凑了上去,见那扳指色泽深而不沉,通体碧透,其上寥寥几笔,像是刻着云彩的纹样。 他对这些玩意一窍不通,不由挠了挠头,却听乐凡道:“上好的老坑种翡翠,玉质又细腻,难怪在水中泡了这么久也不见损坏。不过比起扳指的做工,这云纹委实雕的粗糙了些,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许宁也对这些也不甚了解,认真听乐凡讲完,这才斟酌道:“随身的扳指这样稀罕,此人只怕不是泛泛之辈。凶手既砍下了他的手,埋了便是,为何要抛进河里呢?这人现在身在何方,是死是活,跟江湖之事有没有联系?” 线索实在太少,没人能回答他的话。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伤口齐整的断肢、用料罕见的扳指、往青山而去失踪的人、裴家,桩桩件件都好似预兆着黑云压城、山雨欲来——只怕今后的江湖,又逢多事之秋了。 正在他们沉默之时,帘子微动,两个身体透明的男人出现在了船板上。 临渊站在许宁也身边,看了好一会儿这截断手,缓缓地开口:“这人,应当是从青山上下来时遭遇毒手的。” 无尘摇了摇头,轻啧一声:“贪欲太重,这才是他们丢了性命的源头,只不过……”他疑惑地望着临渊,“这人是在青山寻到了什么,竟让那凶手对他下此毒手?” “观其手上的气息,应是什么天材地宝,就是不知,到底是何物了。” 临渊沉吟了片刻,道:“看来,我们要去青山走一遭了。” 无尘诧异地看着他,有点弄不明白临渊怎么会突然想蹚人间这趟浑水。 “走吧。”临渊也没有解释,身形一晃,便失去了踪迹。 无尘耸耸肩,也随之不见。 画舫上的几人还不知道,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有人来了又走,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水波流动,气氛压抑,孟晋知哪里受得了这样沉闷的气氛,不由跺了跺脚,道:“呸!不就是晦气么?下船之后换身衣裳洗个澡,不就什么霉运都洗掉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现在瞎操心做啥。这截手还有用没有?没有干脆丢进江里算了,看着它俺可吃不下饭。” 乐凡见其他三人齐齐往自己这边望了过来,肩膀一耸:“你们看我作甚?都泡成这样了,再保存下去意义也不大,我,我站晋知这头。” “那就烧了这截手臂,将骨灰抛进水里罢。”陆信南声音微沉,“不管那人是否还活着,四肢缺损总归不是好事,不如烧了干净。” 许宁也点头,依言生起火来。 几人一同看着那截腐臭的断肢化作灰烬,顺着江水漂流而下,心头的沉重却并没减轻半分。 “回去吧,免得让阿容担心。” 许宁也说完,离开了画舫。 三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如何了?” 见他们回来,云容给他们倒了杯茶,轻声问道。 “出了点事,裴家要先放在一边了,我们得先去查查那断手。”许宁也喝了口茶,回答。 云容轻轻蹙了蹙眉。 乐凡懒散地伏在桌边:“都是那裴家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我百草谷中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孟晋知一拍桌子,杯中的水都被抖了出来,洒在桌上,“咱们在百草谷待得好好的,他们偏生要弄出个什么一二事来。” 许宁也忍俊不禁:“晋知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 见孟晋知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听说裴家做的事,只怕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那些莫名失踪的人是怎么回事呢。” “这几年,来往青山的人越发的多了。”陆信南皱眉,“要不要借裴家的事,就此封山?” “恐怕不行。”许宁也摇头。 云容沉思:“你们一时找不到那断手的线索,不如直接把裴家和这断手联系在一起,或许能有其他的发现。” 许宁也略一思索,面色忽然僵住。 见他这副表情,众人也一时愣住。 “如若按阿容所想,只怕这断手,还真的和裴家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云容起身,给空杯子重新斟上茶水,轻声道:“你是觉得,跟青山有关?” 许宁也颔首。 见云容将先前的茶递给了许宁也,乐凡又给云容斟了一杯:“幸好我在安阳城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先去裴家,不管问不问得出什么,我们都要去青山一趟了。”许宁也声音微沉。 “咱们兵分两路,你和阿容先去青山脚下,我和晋知,乐凡去裴家。”陆信南看向许宁也。 许宁也点头同意。 陆信南这才端起云容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乐凡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孟晋知“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乐凡,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乐凡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孟晋知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乐凡,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云容也忍不住笑了,“招待咱们孟少侠,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孟晋知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时从先前沉重的话题里出来了,继续谈笑起来。 第三章:山鬼(四) 午时过后,许宁也几人便分作了两路,去往不同的方向。 许是听说了上午在停箸楼的那一档子事儿,裴家早早地就派了人在裴府门口侯着,陆信南三人将将到裴府门前,就被家丁们给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裴庆乐呵呵地上前,对三人拱了拱手:“陆少侠,乐凡谷主,孟少侠,当真是好久不见啊!” 三人拱手回礼。 “裴掌门。” 几人落座后,陆信南开门见山:“想来裴掌门应当知道我等是为何而来了?” 裴庆脸上的表情不变,仍旧一脸笑容:“老夫知道,只是宁宁年纪尚小,又从小失去母亲,所以这性子才会被我养得过分娇纵了些,若是有得罪之处,老夫代她向诸位赔个不是。” 乐凡皱眉:这老狐狸! 孟晋知却不耐烦听他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一掌拍在身边的案桌上,道:“谁要听你说这些了,还是说你敢做不敢当?” 陆信南一把按住孟晋知,低声道:“坐下!” 孟晋知梗了梗脖子,还是如他所言乖乖坐下了。 “裴掌门勿怪,晋知就是太冲动了些,刚刚不是有意冒犯的。”陆信南没甚诚意地道,“裴掌门既不知我们来此是为何,那不如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到了裴庆面前。 裴庆听了陆信南的话,本要客套两句,谁料下一秒,一块熟悉的令牌就被扔到了自己面前,一时不由僵住。 “裴掌门应该对这东西很眼熟吧?也是,毕竟是你们裴家的东西,能不眼熟吗?”陆信南扯了扯嘴角。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一些话也没必要说的太明白,端看裴庆要怎么做了。 裴庆的反应也是快,调整了表情,说道:“陆少侠,老夫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如若当真做了什么于江湖不利的事情,自然是敢一力认下,绝不会推脱,只是陆少侠所说的,老夫半分都不知情,万万不敢随意认下。” 乐凡喝了口茶,笑道:“那不知裴掌门可否告知我等,为何你裴家的贴身令牌,会出现在杀人夺宝者身上?” “定是有人陷害裴家,陷害老夫……”裴庆正了正神色,“当然,老夫也不否认府中有这等心思不纯之人,希望陆少侠能给老夫一些时间,待老夫查清府中是何人有此等恶毒的心肠,我江南四府定会当着安阳城父老的面给冤魂一个交代。老夫察人不明,自当按江南四府的家规惩戒——廷杖三十,当众请罪,少侠觉得如何?”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陆信南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告辞离开。 出了裴府,三人向青山而去。 陆信南看向乐凡:“裴庆说的,你信么?” 乐凡缓缓摇头。 “杀人夺宝的罪名,他倒是认得爽快,只不过在他那儿倒成了府里别有用心的人做的了。”陆信南默默吐了口气。 孟晋知气道:“罪认得爽快?我看他是黑锅推得爽快吧?” 乐凡轻叹了一口气:“想来,他是要把这事推到那些和他作对的人身上,如此一来,对我们的交代有了不说,还能一举铲除那些与他不合的人。” “这老匹夫……”陆信南皱了皱眉,“这是要找替死鬼了。” “果然是老奸巨猾。”乐凡摇头,“错认得这样快,罪判得这样公允,话又说得这样滴水不漏——不仅最大程度保全了他裴家的颜面,还借我们的手替他除了对他不满的人。” “罢了,还是先把事情告诉宁也和阿容吧。”乐凡最后道。 陆信南缓缓颔首。 —— 青山脚下。 自从二十五前青山天生异象后,吸引了不少前来寻宝的江湖侠客,靠山吃山的百姓也在此开起了茶肆,每年都能从来此的江湖侠客身上赚上一笔。 这么个简陋的茶肆,也因为这个缘故,见了不知多少的江湖儿女,因此,对那对外貌格外出众的男女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就再无其他。 云容见这小二添了茶就离开,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回来这里呢,竟不知此处已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许宁也也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我都有些记不清我们到底相识了多久了,有时候恍惚间觉得,我们似乎已经相识了大半辈子了。” 云容见他这样,倒是乐了:“感觉你这话说得挺沧桑的。”说着她往安阳城的方向瞄了一眼,“那裴庆想必是个啰啰嗦嗦的人物,也不知道信南他们谈完了没有?” 许宁也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忧色:“我只怕那裴家还有些秘密,旁人没有发觉。” 云容起先还带着笑,听到他这么说,不由脸色突变:“你是怀疑——” “对。”许宁也点头。 “那可糟了。”云容沉吟,“江南四府百年望族,裴庆又是这一代家主,裴家能做出杀人夺宝这一事,背后恐怕大有文章。我早就听说江南四府处事滴水不漏,信南他们这回只怕要碰钉子。” 许宁也没说话,显然也是认同她这话的。 等了半个时辰后,陆信南三人才姗姗来迟。 许宁也结了账,走向他们,然后几人一同上山。 一路上,许宁也和云容听陆信南他们说着在裴家的事情,而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果然碰了个软钉子。 好在,这个结果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因而并不觉得有多失望。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临渊三人已经到了山中的最深处。 浅绿色的光芒在林中萦绕,山中寻宝的人在靠近这方天地时,会不自主地变换方向,离开这里。 无尘伸手碰了碰,不由得咂舌:“怪不得这么些年来,来此寻宝的人不是空手而归,便是寻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原来此处竟设有结界保护。” “不过是为了保护这结界中的东西罢了!”临渊轻瞥了他一眼,“你伸手触碰,想来她会有所感应。” “要进去看看吗?说起来,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对劲,竟然会搅进凡人的事情中。”无尘收回手,虽是在笑,眼中却闪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临渊嘴角勾起:“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无尘:“……” 见他安静了,临渊淡淡地收回视线,牵着浮生走进了结界中。 无尘憋屈地跟在两人后面,想离开又不敢。 他从被临渊发现踪迹的那刻起,离开与否就已经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了。 这边三人一进结界,另一边的云容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面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只是此刻许宁也等人也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全副的心神都在前面断了一臂的人身上。 几十个彪壮大汉与那人厮杀,身上多处伤痕,尤其胸口那处最为严重。 “这人,是不是那手臂的主人?”许宁也看着乐凡。 乐凡抽了抽嘴角:“我怎么知道?我又看不见他的伤口,也无法比对。” 许宁也垂眸,眉头微敛,教人看不到眼神。 然而,不过片刻,他抬眸,声音坚定:“救人!” 说完,他率先掠了出去,长剑拔出,挡住了刺向男人的长刀。 被挡开这一刀,大汉后退了两步,眼神凶狠地看向许宁也:“来者何人?竟敢坏爷爷的好事!” 陆信南从他身后走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裴家的人?” 那大汉表情有瞬间的滞住,回过神来,恶声恶气地道:“你管老子是哪家的人,坏了老子的好事,你们都得死。” “为夺宝滥杀无辜,你们,该死!” 许宁也冷淡的话中充满了杀气,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转瞬劈来的剑光已经从身边经过,那大汉已然失去了生机。 乐凡把男人拉到后面,快速地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然后把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阿容,你带他去山脚,我们在那里汇合。” 云容点头,带着受伤的男人转身离去。 没了后顾之忧,许宁也几人下手更加不留情,招招致命。 离去的云容却在看不见许宁也几人后,猛地变了个方向。 纤纤玉手在男人眼前挥过,男人便阖上了眼皮,沉沉睡去。 把男人放在树下,云容长袖一挥,淡淡的绿光流转在他身上,而后失去了身影。 “有劳侠士在此等我一会儿,云容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云容消失在原地,不见踪迹。 结界内。 临渊等人一进此地,一头赤豹就扑了上来,只不过临渊淡淡地瞥了它一眼后,它顿时就被掀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如果不是浮生还在此,这头赤豹早就命丧在临渊的手下了。 无尘看了看这头红色花斑豹,眉头一挑:“看来,果真是成精了。” “山川河流,花草树木,皆有灵,生出灵智来也不稀罕。”临渊不置可否。 浮生缩在临渊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赤豹。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临渊眼睑微垂,含笑看她:“喜欢?” 浮生摇了摇头:“觉得有趣。”她拉了拉临渊的袖口,“公子,它是什么呀?是豹子精吗?” “噗——”无尘没忍住,笑了出来,“它可不是精怪,是山鬼的坐骑,是仙兽。” “山鬼?”浮生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这座山生出灵智了?” “你不相信,不妨问问你家公子。” 浮生抬眼,看向临渊。 临渊微微颔首。 “哇——”浮生惊叹了一声,而后又扯了扯临渊的袖口,“公子,我可不可以摸摸它?” “可以。” 得到了允许,浮生立马从他背后跑了出来,在赤豹面前蹲下,无视了赤豹愤怒的眼神,小手轻轻地顺着它的背脊,漂亮的凤眸亮晶晶的。 无尘见她像摸狗一样摸赤豹,眼角抽了抽,想说,临渊这也太宠浮生了,竟然把仙兽给她当宠物一样顺毛。 没见人家赤豹那屈辱的小眼神吗? 临渊笑看着小姑娘那兴奋的表情,倏地,神情一凛,转身,右掌拍出,与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拍出来的一掌对上—— “砰——” 两股力量两两相碰,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 临渊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分毫不动,反观来人却是连退了几步,才稳住了身体。 云容站定后,美眸在面前的几人身上流转,心里有了个大概。 “公子……”浮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速地跑到临渊身边,担忧地唤了他一声。 临渊拍了拍她头顶,轻声道:“放心,无事!” 浮生勉强地点点头,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阁下应当就是临渊公子吧,久仰大名!”云容微微福身。 无尘挑了挑眉:“你怎知他是临渊?” 云容淡淡一笑:“往生阁主临渊公子现世的消息,早就在江湖上流传得沸沸扬扬了,云容也算是江湖中人,自然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 “况,能寻到我设下的结界,轻而易举地穿过结界的,这世上也没有几人能做到。” “既然你知晓我的身份,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临渊声音冷清,“我要玉髓,你给还是不给?” 云容轻轻地摇头:“抱歉,公子所求,云容不能答应。” “我不会白要,你给我玉髓,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云容知道往生阁的规矩,可是云容并无所求,也不会和公子做交易。” 临渊眼神一冷:“你不给,难道我就不能硬抢么?” 云容唇角的浅笑滞了滞,而后才道:“公子好歹也是一方人物,莫非还真能做出如此强盗行径。” 临渊淡淡地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他还真能做出这种强盗行径。 云容:“……” 无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他就说嘛,临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掺和凡事了,敢情是看上了这山鬼的至宝了。 凡是被临渊惦记上的东西,可从来都没有失手过,这小山鬼恐怕也不例外。 云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公子要玉髓是做何用?虽然玉髓对云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一旦离身,会影响这青山上的花草精灵,所以,如果公子当真是要玉髓有急用,还请告知原因。” 临渊闻言,侧首看了看一直盯着云容的浮生,如古井般的眸底有了一丝波动。 云容见状,顿时了然。 原来是为了这个姑娘。 可这只是个凡人,要她的玉髓能有什么用? 等等…… 云容落在浮生身上的目光一凝,柳眉皱起,仔细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片刻后,眼底一片震惊。 “她……” 刚吐一个字,临渊如寒冰般的眼神便看了过来,隐隐带着威胁警告之意。 云容不得不止住嘴边的话,只是如玉般的俏脸上还布满了不可置信。 无尘垂下眸子,对云容的失态并不奇怪。 想当初他见到浮生的时候,也是这般失态。 稳了稳心神,云容道:“临渊公子,这玉髓,恐怕我不能给你。” “此举有违天道,我不能助纣为虐,还望见谅!” 临渊眼神微沉,一股锋锐的气势顿时从他身上蔓延开来,一时间,云容和无尘都不由闷哼一声,一缕鲜血从他们的嘴角溢出。 “公子。” 浮生被临渊的气息包裹着,并没有受到这股气势的冲击,然而见云容和无尘都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拉了拉他的大手:“你怎么了?是生气了吗?谁惹你生气了?” 临渊眼神一闪,身上的气势收了回来,低头,微微一笑:“我没有生气,你别担心!” 浮生嘟了嘟嘴,也没说信没信。 云容和无尘都松了口气。 临渊上神,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既然这个姐姐她不愿意给那个什么髓,那就算了呗,反正公子你这么厉害,一定还能找到其他可以替代的宝贝的。” 临渊看着她良久,最终放过了云容。 “你走吧,看在浮生为你说情的份上,我这次放过你。” 云容深深地看了浮生一眼,道了谢,便离去了。 她不怎么担心赤豹,堂堂天界战神,还不至于拿赤豹出气。 “你啊……”临渊看着浮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浮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笑嘻嘻地挽住他的胳膊。 “哎呀,我们也该走了!” 临渊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步子也放缓了些,免得她摔倒。 无尘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回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缓过来赤豹,不由摇了摇头。 哪怕过去千年,浮生对临渊的影响还是这么大。 一句话就能让他朝令夕改。 当真是美色误人啊! 第三章:山鬼(五) 云容刚从结界里出来,就被人给围住了。 这些人是在山中寻宝的人,在山里不知晃悠了多久了,乍然看见云容出现在这里,心中都不由得多了个心眼儿。 现在大家的心态都是,宁肯错杀也不放过。 虽然云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找到的样子,但万一呢?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大多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因此杀人夺宝这种事他们也没少干。 真正有底线的侠士,还是少数。 云容看着面前这些眼里都露着贪婪的人,心底微微一沉。 她虽然行走江湖也有五个年头了,但从来没有杀过人,更多时候只是把人打伤就停手——最为重要的是,她是山鬼,虽未列仙班,却已经是仙身。 因而,如若动手杀人,就会遭到反噬。 毕竟,她能生出灵智,与这些凡人也有关系。 可是,眼前的这几人却不是她以往遇到的人,他们是亡命之徒。 这样的人,一旦留下活口,日后只怕会生出无穷事端。 眼见为首的那人已经朝自己冲了过来,云容眉头微蹙,脚尖轻点,轻飘飘地往后退去,避开了这一刀,而后水袖一挥,一截枯枝飞了出去。 “唰——” 沉闷的声音响起,落叶在这一刀下化成湮粉,纷纷扬扬地落在地面。 与此一同落下的,还有两截折断了的枯枝。 脆弱的枯枝不堪一击,它虽没能挡住那大汉的一刀,可它的介入却为云容争取了时间。 云容面容沉着,掩在宽大的袖摆之下的手心中含着一抹绿色的光芒,同时,地上的石头动了动,而后全部浮了起来。 眼神一凛,手腕转动,飘在空中的石头便尽数飞了出去,打在这几个大汉的身上。 原本这几人就因为莫名其妙飞起来的石头而惊疑不定,此时见石头向自己打了过来,来不及躲避,被结结实实的砸了个着。 忽而,身后闪过一抹剑光,笔直地刺向云容的后背。 扬起的无数落叶被卷入剑风,立刻又被碾碎。 云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来自身后的剑气正飞快地接近,可她面前是那几个大汉,无处可避,她只能尽力侧侧身体,避过要害地方。 那剑光很快,眨眼便近在咫尺。 云容握紧了手心,正想着要不要暴露身份时—— “铛!” 声音无比清脆,是金铁相交的响动。 云容再次拉开距离,站定后,回头看去,才发现这持剑偷袭的人竟是他们上午在停箸楼遇到的那位裴家小姐。 裴久宁! 不过此刻高傲的大小姐正有点不悦地望着地上的那把匕首,长剑平举横到身前:“什么人?” 过了半晌,才有缓慢的脚步声响起,但这脚步声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捉摸不透。 再四处搜寻一下,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又多了一个周身都笼罩在黑色中的人。 “你是谁?竟敢坏我好事?”裴久宁皱眉再问一遍。 那人答非所问:“裴家好歹也是江南四府之一,竟也干起了背后阴人的勾当。”他说得很慢,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裴久宁冷笑一声,持剑做了个起手式:“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有资格对我裴家说三道四。” 黑衣人不理她,只抬起手,宽大的袖摆在他运起的内息中摇曳不停。 裴久宁脸色忽地一变:“这是……化血功法?你是魔教的人?” 遇上了魔教的人,裴久宁自知不是对手,恶狠狠地瞪了云容一眼,不甘地离开了。 不仅是她,就连想杀了云容夺宝的那几个大汉也生出了退怯之意。 然而,黑衣人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内息涌动,他脚下一动,身形如鬼魅般从几个大汉身边闪过。 很快,就见他们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伤口,直直地倒了下去。 云容脸色平静地看着大汉们临死前那睁着眼睛,一副恐惧的表情,侧身,对黑衣人拱了拱手:“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黑衣人周身的气息平复下来,没有内息流转制造出来的气流,他宽大的衣袖也无力地垂在两侧。 听见云容的道谢,他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你没听裴久宁说么,我是魔教的人?你竟然向我道谢?不怕被人认为你是我魔教中人?” 云容摇了摇头:“可救我的人是你。”不论他是魔教中人还是正道人士,既然出手救她,那她就应该感激。 救命恩人是不论正邪之分的。 黑衣人也听出来她的意思了,身形不由顿了顿,可停顿太细微,让人恍惚那是个错觉。 一身浓重到压抑的黑色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连眼睛都不露分毫。 就连云容都无法从这身黑袍中看出什么来。 “还不知阁下大名。” 黑衣人沉默一瞬:“文祈宣!” 云容愣了愣。 文祈宣? 这不是魔教教主的名字吗? “你……”云容迟疑地看着他,“魔教教主?” 文祈宣没回答她,但后者已经明白了。 云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声长啸——那是许宁也的声音。 当下神色一变,快速地说:“今日救命之恩,云容以后必定报答,告辞!” 说罢,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往林中掠去。 文祈宣掀开帽檐,露出了一张俊秀的面容来,望着云容逐渐消失的身影,他冷笑道:“如若这份救命之恩是要你用许宁也的命来还,不知你还会不会这样说?” “所以,这便是你救她的理由?”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一身束腰黑衣,肌肤如玉,容颜绝世,眼帘低垂,樱唇微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箬华……”文祈宣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希望你到时候不会陷进去。”说到此时,她的眼里多了一丝苦涩。 文祈宣不语。 华箬见他这副模样,黯然地别过头:“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不知。”文祈宣摇头。 所有的计划在遇见云容的时候都变了。 那样不食烟火的女子,让人不舍得把她拖进黑暗深渊里。 华箬如何不知他的意思,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了解得很,但凡他一个皱眉,她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这是对那个云容上心了。 —— 离去的云容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撤开结界,把男人带上,她快速地下山。 而她刚达山脚,许宁也几人也到了。 “你们没事吧?” 云容上下打量着这几人,发现他们除了衣袍有些散乱之外,并没有受伤,不由得松了口气。 孟晋知嘿嘿一笑:“就那几个鳖孙,俺一棍下去,他们就求爷爷告奶奶了。” “这人如何?可有生命之危?”许宁也把男人从云容手上接过来,见他昏迷着,偏首问乐凡。 乐凡上前看了看:“没事,就是失血过多而已,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过来了。” 许宁也微微颔首:“既如此,先回去,然后再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嗯。” 裴家。 明亮的大堂中,一紫衣女子居于上座,面纱轻覆,遮住了大半的容颜,露出来的一双美眸含着些许的漫不经心。 与她形成显明对比的,是在堂中焦急地走来走去的裴庆。 “仙子,小女怎的去了这么久还未归?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他看着那紫衣女子问道。 韶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悠悠道:“裴家主放心,我在久宁身上留了一道气息,她若出事,我必定会有所感应的。” 裴庆惊讶了一瞬,回过神后连忙道谢。 就在此时,裴久宁回来了。 裴庆赶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她撒娇地摇了摇裴庆的胳膊,连声说自己没事,然后把在青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韶乐听闻后,倒是挑了挑细眉:“除了云容和那个不知名的魔教中人,别的什么人都没有看见?” 裴久宁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虽然韶乐是天上的神仙,但她身上的气势有时候会变得幽冷阴暗,这让裴久宁格外怵她。 “我要的东西有发现吗?” “不曾。”裴久宁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好像云容他们从青山救了一个人,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裴庆一惊,赶紧看向韶乐。 “我知道该怎么做。”韶乐不悦地道,随后一挥袖子,人已然不见踪迹。 裴庆这才放下心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爹,你和韶乐仙子在说什么呢?”裴久宁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奇怪地问。 裴庆含糊道:“没什么,近些日子,你安分些,莫要再在外面惹事了。” “我才没有惹事呢,明明是那个女人……”裴久宁不满地瞪着裴庆。 可惜裴庆现在的心思全部都在那个被许宁也他们救了的人身上,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裴久宁说的话。 …… 回到客栈,乐凡给这男人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终于能确定:“——我们在停箸楼发现的那截断臂,的确是他的。” “这断臂的伤口是吻合的,还有,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护着他的心脉,这才没让他在失去一臂时失血而死。” 闻言,陆信南俯身,在昏迷的男人身上摸了个遍,最后从他怀里摸出了一块青色的石头。 “这是什么?”乐凡凑过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无趣地把头移开了。 许宁也从陆信南手上拿过这石头,指尖在上面感受着,唔了一声道:“似乎,这上面有什么,这才保住了这人一命。” 云容早在他们发现这块石头时就沉默着,此刻闻言,说道:“那些人,是不是知道这人寻到的这石头有奇异之处,这才一直追杀他的?” “应当是……”许宁也缓缓道,“那些追杀他的人,是裴家的人。” 他们在那些壮汉身上发现的图案,和昨夜在那些人身上搜到的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云容蹙眉:“若当真如此,只怕裴家现下已经知道了我们把人救走的消息了。” 许宁也想了想:“这几天要多当心些,以防裴家灭口。” 几人点头。 那块石头许宁也又把它塞回了男人的怀里,留下云容和孟晋知守在这里,他便带着乐凡和陆信南出门探听消息去了。 云容坐在桌边,孟晋知倚在窗边,边喝酒边和云容说话。 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没有。 云容指尖微动,孟晋知便已靠着窗边睡了过去。 起身,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不由轻叹一声:“也不知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不好,竟然能让你寻得灵石。” “只是,你一介凡人,身怀此物,太容易引来仙者了……”她话音停顿了一下,“但是,既然你能寻到灵石,说明这是你的机缘,我便帮你一把。” 玉手落在他胸口处,一层淡淡的绿色光芒从她手上涌出,绿色的石头从男人的衣襟里飞出来,围着男人打转。 与此同时,一抹肉眼可见的绿色莹光从绿色的石头流向男人,很快的,绿色从石头上褪去,变成了普通的石头,啪的一声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云容收回手,把石头放回了男人的怀中,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一抹绿色从指尖飘出,飘向了孟晋知。 “俺怎么睡着了?”孟晋知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搜了揉眼睛看向云容,表情有些憨,“云妹子,我先睡一会儿,你累了就叫醒我。” 说着他大大咧咧地去了里间的软榻上,看得云容哭笑不得。 只不过云容也没吵醒他,在心里盘算着裴家背后的人会是谁。 许宁也几人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当得知云容在此守了一个下午,而孟晋知睡了一个下午后,几人不由得无语,纷纷让云容去休息,至于孟晋知…… 今晚的守夜重任,自然是交给他了。 云容也不推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今夜,只怕是还有一场苦战。 果不其然,子时刚过,一道气息就出现在了云来客栈中。 假寐的眸子倏地睁开,云容翻身下床,从窗户飘了出去。 一道紫色的倩影正飘在空中,她手上还提着一个断了一臂的男人。 见此情景,云容柳眉皱了皱,开口问道:“不知尊上是哪位上神,因何插手人间之事?” 韶乐微微侧眸:“山鬼?你一不在仙谱上的仙子,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本尊的?” 她眼神一冷,属于上神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了过来,压得云容喘不过气来,连身形都不由下落了一些。 忽地,她身上绿光大放,城外的青山也光芒大放,隐隐间形成呼应之势。 “哦?”韶乐眉头微挑,“本尊该想到的——山鬼,想救这个凡人,就拿玉髓来换,否则……”她一手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否则,你就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吧。” 云容闻得她这话,不由心生怒气。 “尊上乃是神女,以一个凡人为要挟,是否有失尊神的气度?” “放肆!” 韶乐闻言,大怒,宽大的袖摆狠狠地朝云容挥去,顿时,一道紫光奔向云容。 云容抬手挡下,不由闷哼一声,周身的气息也萎靡了几分。 “你一介山鬼,也敢教训本尊,不知所谓!”韶乐冷哼。 云容暗自咽下了喉咙的血,冷冷道:“玉髓,云容已给了临渊公子,神女若想要,便去寻临渊公子要吧。” 韶乐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第三章:山鬼(六) “不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你。” 掩藏在面纱下的姣好容颜布满了狰狞之色,韶乐不愿意相信云容的话,却又不得不承认,以临渊的性格,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到手。 而且,因为那个女人,玉髓,临渊肯定是势在必得,怎么可能让旁人拿了去。 这也是韶乐没有怀疑云容的原因。 云容倒是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刚要开口,就见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阴冷地看着自己,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了一声不好,就要往后退去,面前的女子却是身形一颤,而后失去了踪迹。 背后忽然发冷,云容勉力侧身,一掌拍出。 韶乐冷笑,不管玉髓现在在谁手中,见过她的云容都不能留。 一手扣住云容拍来的一掌,另一只手的手心处含着十分的力道,狠狠地拍在了云容的后背上。 顿时,云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一道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落在地上。 云容捂着嘴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韶乐脚下的那个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那男人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双眼紧阖,脸色很平静,但他嘴边的血渍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云容,他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你……”云容艰难地问,“你不是上神么?神不应该怀以慈悲心肠么?你怎么下得去手?” “慈悲?”韶乐讽刺一笑,“你可曾见过临渊慈悲?” 天界战神,何来慈悲? 六界生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他也向来习惯了以冷漠去对待六界,可偏偏有人打破了他的原则,成为了他的唯一…… 每每想到这儿,韶乐就发疯地恨。 凭什么他身边的那个唯一不是自己?而那个女人,又凭什么成为他的唯一? 云容沉默。 和神谈慈悲,的确是她在异想天开。 —— 韶乐轻盈落地,一步一步朝着云容走去…… 寂静的深夜里,突然刮起了风。 乌云蔽月,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昏暗,地上的尘土飞扬,仿佛在夜里狂欢的恶魔,去赴那血腥的盛宴。 杀戮之气忽盛,引得寒风猎猎。 韶乐一惊,脸色紧绷,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一个方向。 “噗嗤——” 轻微的一声响动,韶乐不由后退,眼里浮上一丝震惊,面纱下的脸色更加苍白,额上更是冒出涔涔冷汗。 “滚!” 淡淡的声音夹杂着一抹冷然,韶乐胸口一沉,“哇”的一声,鲜血从嘴里吐出,染红了淡紫色的面纱。 云容惊疑不定地看着此刻狼狈的韶乐,心底慢慢地有了一个不怎么确定的猜测,而韶乐接下来的话却帮她证实了这个猜测—— “临、渊!” 韶乐咬牙,一字一句地叫出了那个在心头萦绕多年的名字。 话音一落,一道白光不知从哪里出现,狠狠地抽在了韶乐的身上。 “噗嗤!” 韶乐被抽翻在地,嘴里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借着昏暗的月光可以看到,她右肩至左腹有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正汩汩而出,已然是受了重伤。 “滚!” 临渊再一次出声,语气中却多了一份杀意。 韶乐毫不怀疑,他现在想杀了自己的心。 可笑她爱了临渊这么多年,到头来他却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等她解决了那个女人,临渊就会注意到她的好了。 韶乐幽幽地看了云容一眼,袖摆一挥,人便失去了身影。 “你胆子不小,竟敢拿本尊做筏子。”临渊从云容身后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容,淡然道。 云容忍着痛起身,朝临渊福了福身:“临渊公子见谅,云容也是不得已为之……” 如果不这么说,就依韶乐的那个疯狂样子,只怕真的能干出杀人夺宝的事情来。 “哦?”临渊淡淡地斜了她一眼,“既然本尊都替你担了这名头了,那你是不是该把东西给本尊?” 云容微微一滞。 她大概知道临渊要玉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不能给。 玉髓是她的伴生之物,是整座青山所有生灵的生命精华,而她是由青山生出灵智所幻化成形的山鬼,是青山的仙力表现。 玉髓和她,二者相辅相成,庇护着青山上的所有生灵,同时也能让他们更容易开启灵智。 一旦失去玉髓,对这些生灵而言,将是巨大的伤害,并且,因为云容乃是由天地孕育而生,对临渊这种违反天道的做法自然是反对的。 只不过她又打不过临渊,不能用武力强迫,就只能口头拒绝了。 “公子答应过浮生姑娘,不会强求云容的意愿。”云容委婉地拒绝。 临渊眸子微眯,清冷的目光落在云容的身上,看得云容快受不住他身上气势的压迫时,才收回了目光,而后负手离去。 云容紧绷的心神在他离去的瞬间松懈了下来,脚下差点踉跄着摔倒。 她还真怕临渊动手强抢,还好还好,临渊虽然强势了一些,但总的来说还是信守承诺的。 拖着疲惫的步子,云容把死去的男人带回客栈,然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临渊的身影出现在无尘房间里时,无尘正在喝茶。 他们和云容一行人在同一家客栈,韶乐来抓人的时候,他自然也感觉到了。 只是他是妖,韶乐是神,所以他就没现身,而且,为了云容手上的玉髓,自然会有人出手。 于是,他就起身等着,只是突然看到临渊,他还是被吓了一跳,差点被嘴里的茶水呛住。 “你找我有什么事?”无尘默默地放下杯子,问道。 “韶乐怎会在此?”临渊盯住他,“——你似乎对她会出现在此地,一点都不吃惊。” 无尘:“……”后背冷汗直冒,被吓的。 “我……”无尘抬头看了看他,在他泛着冷光的视线下还是没敢胡说,老老实实地招了。 “如今,你从黄泉路出来的消息已经传遍六界了,天界似乎蠢蠢欲动,想要打探你的行踪……” 而韶乐,就是天界的出头鸟。 若是惹怒了临渊,也和天界没关系,谁不知道韶乐神女爱慕临渊上神,会打探他的行踪,也是很正常的事。 当然了,韶乐若是在临渊的手下侥幸捡回一条命,那他们就知道临渊离开黄泉路的目的了。 不管结果如何,天界都没开罪临渊。 临渊脑子一转,就知道天界在打什么主意了,冷哼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看来这个百年的凤凰火,不用我出手了。” 无尘垂头,为那群惹怒了临渊而不自知的神仙点了根蜡。 那可是凤凰火啊,临渊不出手,可有他们受的了。 “浮生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临渊问出这个问题时,眼底充满了杀机。 无尘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冷冽的杀意,很有求生欲地道:“除了我,并没有人知道。” 临渊闻言,看了他良久,就在无尘差点被他这眼神看得心脏停止跳动时,他才淡淡地移开眼神,转身间就没了影子。 无尘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每次对上临渊的那眼神,就会让他想到千年前被他剥皮抽筋之时,那痛入骨髓的滋味,这都成了他这一辈子都挥不去的阴影了。 —— 次日。 天边微亮,正是一日的新开始。 然而,这新开始之际,于其他人而言,却是糟糕透了。 许宁也脸色难看地望着床上显然是死去多时的男人,握着床头的手一个用力,不意外地听到了“咔嚓”一声,榉木做的床头被他抓出一个凹陷。 松开手,木屑从他手心哗哗地落下,许宁也转身去检查桌上的茶水和屋里的痕迹,企图从中找到凶手的线索。 “晋知,你昨晚守夜,可有听到什么动静?”陆信南问一旁还有些迷糊的孟晋知。 他们来时,孟晋知趴在桌上睡得正好,这让许宁也怀疑孟晋知喝的茶里是不是被人放了蒙汗药。 孟晋知摇摇头:“俺什么都没听见。” 乐凡正检查男人的死因,眉头皱起:“你怎么会睡着?” “说起来,倒是有些邪乎。”孟晋知摸了摸头,“俺本来是一直看着那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困,眼睛也睁不开……后来的事情就是你们把俺叫醒了。” “说起来……”陆信南摸了摸下巴,“我们昨夜似乎睡得也有些过于沉了。” 简直是一夜好觉! 可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警惕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习惯,哪怕是睡觉的时候,也是保持警惕的,稍有一点动静就能让他们醒来。 然而昨晚上,不止孟晋知忽然就感觉困了,就连他们都沉沉的睡着了,而且当时还什么都没怀疑。 许宁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线索。 “房门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窗户也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茶壶里的茶也没被人下药。”许宁也坐在桌边,看着乐凡,“他是怎么死的?” “死因很奇怪,一掌毙命。”乐凡慢吞吞地溜达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道,“可这一掌是拍在他肩上的,应当不会要了他的命才是。” “除非凶手内力深厚,一掌就震碎了他的肺腑,这才一掌毙命。”陆信南分析。 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当下都没有说话。 “会不会是裴家干的?”孟晋知想起此人正是他们从裴家人的手下救下来的,不由问道。 “这个……”乐凡和陆信南、许宁也两人对视了一眼,“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若当真是裴家做的,那么这个内力深厚的人,又会是谁呢? 除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侠士外,能拥有此内力的人,就只有魔教的教主文祈宣了。 难不成裴家和魔教还有勾结? 几人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脸色登时一变。 孟晋知没他们想得那么多,只是可惜地道:“这人好歹也是个富家公子,为了个劳什子的宝贝丢了自己的命,也不知悔不悔?”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迟了。”许宁也声音微沉,“人已经死了,还是让人入土为安的好。” 乐凡点头,招呼着孟晋知把人背出去。 孟晋知骂骂咧咧地背着尸体,和乐凡出城去了,只是许宁也看着那失去生机的男人,心头一片沉重。 “你也别摆出这个表情,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凶手,给那些冤死的剑客们报仇。” 陆信南一扭头,就看见许宁也脸上的表情,劝道:“而且,这唯一的线索断了,青山那边,我们还得再寻个时机去瞧瞧才行。” 许宁也轻声叹息,总算是收了脸上的凝重:“此时不宜行动,待我们回百草谷后再悄悄来一趟。” “行。”陆信南颔首,推开门,“去找阿容吧,该吃早饭了。” 许宁也想到云容,温和的眼里多了一丝温情。 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线索,就被人灭了口,云容还以为一大早就会见到他们沮丧的表情,不曾想许宁也和陆信南的表情都还算是平静。 想来是想通了。 云容问了问情况,知道他们已经有了怀疑的人后就没再问下去 “那你们继续分析凶手,我出去给福宝买生辰礼物。”云容擦了擦嘴,随后施施然地出去了,只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 岸边的柳树下系着三两渔船,有炊烟袅袅升起。 云容向路人打听了哪里有小孩子的玩意儿卖,得知城门口那边多半都是,道过谢后便向城门口而去。 她信步走到城门口,道路两旁果真摆满了各色小摊,贩夫们吆喝的声音格外响亮。 云容逛了一圈,在个匠人摊上相中了一片长命锁。 这长命锁的材质倒不稀罕,不过是普通的细银,难得的是手工精巧,又刻有百福具臻四个篆字,既合了福宝的小名,又带有美好的寓意。 她喜欢得紧,赶忙掏钱买了下来,正要再去别处逛逛,却忽然瞥见一角的小摊外围满了人,不由走了过去。 那摊贩是个肤色黝黑的老农人,右臂想来是受伤折了,草草绑着掉在身前。 他只剩下左手活动,手上的功夫却娴熟极了,翻转之间,竹条便被编成了各色玩意儿,鸟兽鱼虫,栩栩如生。 然而围在两旁的人虽多,但真正买的人却少,大多数人瞧了会热闹便拔腿走了,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拗不过自家儿女,蹲下来跟这老人谈价还价。 云容见这老人用粗嘎的声音一遍遍重复说“不能再便宜啦”,手掌上都是勒出的红痕,心中不由轻轻一叹。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走到摊前,轻声道:“您会编鸽子么?烦请做七只鸽子,我都买啦。” 老人诧异地望着她递过来的银钱,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皱纹颤动:“姑娘稍等,姑娘稍等!” 地上所剩的竹条不多,老人动作也快,云容站在一旁,默默望着编好的竹鸽在风中起落。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还有多的么?我也想买。” 这声音是极低沉的,也是熟悉的。 云容微微侧目,见迎面走来的是个撑着纸伞的年轻公子,黑色的长袍抚过地面,腰间的利落地束着一条黑色腰带,给人一种爽朗大气的感觉。 他握伞的那只手指骨修长,犹如冰雕玉砌,竟比姑娘家还要白净两分,云容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料这人竟然仿佛察觉一般,朝她微微点头,随即冲老人彬彬有礼道:“敢问店家,这竹鸽子还有多的么?” “公子晚来一步,都被这位姑娘定啦。”老人颇是局促,搓着手道,“剩下的玩意儿都在这里,不知公子还有瞧得上的么?” 那黑袍男子环视一周,微微皱眉。 云容见他果真喜欢,笑着道:“罢啦,既公子真心喜欢,便让一只又何妨呢?我再买只蚱蜢便是啦。” 她抬手取下老人先前编好的一只竹青蚱蜢,示意老人将最后一只竹鸽递出去。 黑袍男子的眼神钉在她身上许久,而后朝她拱了拱手,躬身接过这只竹鸽,像是十分感激:“舍妹向来喜欢这些玩意儿,文某多谢姑娘割爱。” 云容心道,果然是他! 却也不多言,话音一转:“云容也要多谢公子!” 如若不是文祈宣,她昨天只怕不好善了。 “区区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文祈宣淡淡一笑。 云容闻言,也不再提昨日之事,只颔首笑道:“这也不过区区小事,文公子多礼了。” 云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地发觉自己出来太久了应该回去了,抬手将一连串的竹鸽连同那只蚱蜢提在手里,与老人和文祈宣招呼了一声,径自往回走。 “没事吧?” 还没等云容走出几步,迎面而来的许宁也就已经急匆匆抓住了她手腕:“怎么一个人走这么远?” “宁也?”云容下意识回头,却不见文祈宣的身影,不由放下心来:“我随便在这头逛逛,怎么啦?” 许宁也愣了愣,看着她回过头来,这才缓声道:“没什么,我看你迟迟不归,怕你有麻烦。” 见云容了然地点了点头,他迟疑地问:“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云容不想让他此时和文祈宣对上,便很好地掩住了自己的表情,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你好歹也是福宝的干爹,福宝的生辰到了,你这个干爹备好礼物没有。” 说罢,她伸手指了指那老农人的摊位:“平白无故成了干爹,要是再不送桩拿得出手的礼物,可不是白占了人家乐凡的便宜么?” 许宁也终于也笑起来,眉梢一扬:“怎么,你的礼物早挑好了?” 云容眨了眨眼:“倘若没有,能顺带捎在咱们许少侠的名下么?” “好!” 话尾一落地,她手里的东西就被许宁也接了过去,提在手中,另一只手则牵着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一起往城内方向而去。 江河曲折向下,映出女子脸上的一抹红晕,那白嫩的手指,无声而有力地回扣住男人的大手。 许宁也嘴边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看着身边的女子,眼神温柔。 他们离去后,文祈宣出现在老农人的摊位旁。 他依然持着那柄三十六骨的油纸伞,目送两人的背影远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深沉之色。 待到看不见那对男女的背影了,他终于也转身离去,走到长河边时眉心蹙起,忽然随手一扬,将先头那只栩栩如生的竹鸽扔了下去。 第三章:山鬼(七) 虽然许宁也早就备好了给小福宝的礼物,但礼物么,谁也不嫌多不是?尤其是这个年岁的男孩子。 因此便慢悠悠地牵着云容在街上溜达,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就停下来,挑挑捡捡的,手上提的东西又多了不少。 这般时候,正是阳光正好之时,男人丰神俊貌,女子貌颜如花,怎一个好字可说。 然而,却也有煞风景之人。 热闹繁华的大街,路人来来往往,摊贩大声吆喝,好不和谐,只听见不远处有惊慌失措的叫声,嚣张跋扈的娇斥,以及哒哒哒的马蹄声。 云容面色一变:“这是谁在闹市纵马?” 许宁也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前方,把东西交到云容手上,便跃了出去。 “我去看看,你找个地方等我。” “宁……”云容来不及叫他,就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人群中,美眸半阖,一抹绿色从她指尖脱落,融进了地里,然后快速地朝前。 半晌,她倏地睁开眼,柳眉紧紧地皱起:“怎会是她?” 她沉思片刻,没有听许宁也的话,足尖轻点,反而随着他的方向而去。 许宁也过来时,看见的就是那匹枣红马高高地扬起前蹄,而马蹄之下,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她跌坐在地上,一身衣衫狼狈,一手捂着脚踝处,显然是受伤了。 看着那即将落下的马蹄,眼中一片惊惧和绝望。 许宁也脸色微沉,正要救人,就在这时,一道绿影从人群中飘了出来,直往马蹄下的那女子掠去。 那人身影极其轻盈,足尖只在地面轻轻一点便能掠出丈许,连一丝尘土都不带起,真当得起一个“飘”字。 这潇洒的身影和这功法对许宁也来说都无比熟悉。 他无奈一笑,在那人救人的同时跃了出去,落在马背上,手猛地扯住缰绳,迫使这马转换方向。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因为太过用力缰绳上都染了鲜红的血渍…… 混迹在人群中的临渊三人也看见了。 垂眸,见小姑娘一脸担忧的表情,临渊眼神一闪,一道白光从他手中甩出,正中枣红马的头上。 枣红马从鼻腔里发出一阵声音,马头顺着许宁也的力道偏去,一双马蹄落下时,已经偏离了原先的方向。 无尘看了一眼那轻易就被驯服了的枣红马,又看了一眼临渊,心知他必定是做了什么,才让许宁也轻松地驯服了这枣红马。 余光不经意瞥到浮生松了口气的表情,无尘嘴角一抽,他想他大概知道临渊为什么会帮许宁也了。 …… 云容带着女子到一旁安全的地方——虽然带了一个人,但她的动作却并没有慢上多少,仍旧极是敏捷。 见那姑娘被吓得脸色苍白,牙齿发颤,眼里的恐惧之色久久不散,云容扭头,望着那匹安静下来了的枣红马。 许宁也制住了枣红马,这才有多余的心神打量自己怀里的女子。 可不正是裴久宁么! 许宁也眉头微动,翻身下了马,朝云容走去,低声问道:“没事罢?” 云容微微摇头:“我无事,只是这姑娘……” 许宁也低眸看向那不知因何惹了裴久宁的姑娘,一时没说话。 裴久宁从许宁也落在自己身后,俏脸上的温度就没降下去过,此刻见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自己,就下了马,也不由气冲冲地下来了。 却不料一个回眸,就看见许宁也一脸担心的表情,目光不由落在了云容的身上,又恰好听见云容的话,不由皱了皱眉,嫌恶道:“一丑妇罢了,用得着虚情假意么?”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然而云容充耳不闻,只顾蹲下身来:“姑娘,你好些没有?” 她抓住那那女子的手腕,缓缓渡了些仙气过去,那女子愣了一愣,随即神色木然地摇了摇头。 她的仙气显然是有效的,这女子脸上很快便恢复了两分人色,呼吸也平缓下来。 围观的众人不由都舒了一口气,将目光纷纷望向这位好心的姑娘。 裴久宁从小就失去了母亲,裴庆因此格外溺爱这个女儿,也让她打小便自视甚高,但凡遇到稍有姿色的姑娘,必定要在心里跟自己好好比上一比,这一次那差点丧命在马蹄下的姑娘就是这样得罪了她的。 至于云容——裴久宁虽不愿承认,然而也是明白,以自己的容貌,是比不上这个绿衣姑娘的。 更何况,许宁也明显对她有意,这不由让裴久宁冷笑一声,心道这姑娘也不是个走江湖卖艺的,竟然敢和她做对,强出这个头,是想招蜂引蝶还是想立身扬名?瞧她轻功不算坏,当真是可惜了! ——她不认识许宁也和云容,哪怕是上次在青山遇见云容,也不过是见她容颜在自己之上,所以才会出手。 一念及此,更加恼了,因为,无论是云容还是许宁也都没搭理她,而周围的人看向她若有若无的打量和不屑也越发的明显。 “你们……” 她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许宁也打断:“裴姑娘,不知这位姑娘是哪里得罪了你,竟要置人于死地?” 裴久宁一滞,回过神后恼怒道:“你既然知道我姓裴,就该知道,这安阳城乃是我裴家说了算。” “莫要说这狐媚子得罪了本小姐,即便她没有得罪我之处,只要惹了我的眼,我也一样可以让她去死。” 云容和许宁也都为她这话不约而同地蹙眉。 他们倒不知,这安阳城如今是裴家说了算的? 围观的人群不由退开了一些,想来他们都是清楚裴家的手段的。 裴久宁见他们不说话,抬了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本小姐在安阳城怎么从未见过你?” 许宁也声音微沉:“在下许宁也,裴小姐应当没有听过在下,不过,令尊倒是与在下相识。” 听闻此话,裴久宁的神色略微缓和,再跟许宁也说话不自主地音色柔了几分,哪里还有半分凌人的气势。 “原来是与爹爹相识,那你我也算世交了。” 云容一默,神色古怪地在许宁也和裴久宁两人之间瞧来瞧去的,看得许宁也不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准幸灾乐祸! 云容抿住唇角,努力憋住笑意。 …… “若不是前几日亲眼见了这大小姐挑事,只怕我也以为她是个名门淑女呢。”无尘环胸,见裴久宁这副羞涩的模样微微而笑,“怪不得人人都说,你们姑娘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才翻脸比翻书还快呢!”浮生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臭男人!”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无尘刚想反驳,就见临渊一个眼神横过来,顿时偃旗息鼓了。 浮生朝他做了个鬼脸,而后笑嘻嘻地挽着临渊,看向那对峙的三人。 无尘动了动嘴角,有靠山了不起啊。 …… 裴久宁见他们二人眉来眼去,对自己的话爱答不理的,脾气登时上来了:“你是谁?又是几时出现在安阳城的?” 云容站起身,与许宁也并肩而立:“在下云容。” 这二人站在一处,郎才女貌的,相配得很,裴久宁对许宁也有些想法,哪里愿意见到这般场景,抬手便要出剑,谁知她一向用惯了的佩剑竟在鞘中如同锈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裴久宁又羞又气,那剑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许宁也负在身后的手一收,那剑噌的一声,从剑鞘中飞出,直直地插进了她绣鞋前头,剑身还在嗡嗡地摆动。 裴久宁被吓得面色一白,不由退后了两步。 围观的人里也不知是哪个嗤笑了一声,而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了出来。 裴久宁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不由立即红了眼眶,重重地跺了跺脚:“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她翻身上马,甩动马鞭,走了。 这刁蛮的大小姐走了,人群也渐渐散了,云容看了一眼许宁也,戏谑道:“我竟不知,许少侠何时也会这么吓唬人了?” 许宁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侧脸,没敢看云容。 云容见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许宁也羞得耳朵都红了,赶忙岔开话题:“我们还是先把这位姑娘送回去罢。” 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云容瞧他那透露着几分难为情的背影,终于是止住了笑,和他一起把那受伤的姑娘送去医馆。 忙完一切,回到客栈时,已过午时。 吃过饭,几人收拾了一番,便离开了安阳城。 二楼窗户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逐渐远去的五人背影,其中,紫衣男人不解地道:“你不是要玉髓么?怎么不跟上去?” 临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急。” “不急?你……”无尘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他们还会回来?” 临渊没做声。 见此,无尘哪还有不明白的,这个人一定早就算到了什么,所以才会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无尘耸耸肩:“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急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啊呸!他才不是太监! 裴家。 女儿闺房中,韶乐盘腿坐着,周身弥漫着阵阵紫光,面纱被摘下放在身旁,露出了一张姣好的容颜。 只是,她额上却冒着冷汗,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副万分痛苦的模样。 “噗——” 倏地,她双眼睁开,一口淤血吐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黑色。 “临渊……”她靠在床头,身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疼,让她抬不起一根手指头。 “仙子。”裴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仙子的伤如何了?” 韶乐深吸一口气,出声道:“已无大碍!事情办得怎样?” “仙子放心,在下已按照仙子说的去办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网了。” “如此便好,这段时间,你勿要轻举妄动,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裴庆恭敬地应下了。 待裴庆离开后,韶乐才松了口气。 一个月……临渊,不管你是否已得到了玉髓,那个女人都会死。 她淡淡地垂眸,掩去了眼里一闪而逝的杀意。 往生阁。 常洛狼狈地从往生阁中逃出来,晦气地呸了一声:“临渊这家伙可真是一如既往地腹黑,害惨本上神了。” 常洛一头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身后,一身青衣也沾了灰尘,看上去倒不像一位神仙,反像是人间的落难书生。 他随手从雾中抓了只鬼魂:“你家公子往哪里去了?” 那倒霉被抓壮丁的鬼魂抖着身子指了一个方向,常洛得了临渊的消息,也不为难这鬼魂,连忙朝他指的方向去了。 “就这么让他去找公子的麻烦是不是不大好?”白玉抖了抖长长的耳朵,睁着一双红色的眼睛问雪音。 “应当是不妨事的,等常洛上神赶去,想来公子已经离开了。”雪音抚着她的毛,轻声道。 对于临渊来说,帮忙是顺带的,游山玩水才是正事。 等常洛到了京城,临渊早不知去哪儿了。 白玉点了点头:“哦!” 雪音笑了笑,继续给兔子顺毛。 —— 五人踏进百草谷的时候,正值日头西沉。 百草谷虽为武林禁地,却是出了名的风光绮丽,此时夕阳余晖洒落,满谷的奇花异草都笼上了一层薄如雾气的昏黄,令人如坠梦中。 众人虽然不是第一次见此等美景了,此时故地重临,却还是看得目不转睛,连孟晋知这等粗莽的汉子都看得入迷。 很快,孟晋知就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凑到谷口那块石碑前,得意洋洋道:“早听说百草谷奇药极多,从前俺几次三番想来见识一番,可都被这块玩意拦在了门外——擅入者死是么?嘿,如今俺可不怕你啦!” 他言罢,顺势往那石碑上一靠,却听乐凡惊呼:“别碰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孟晋知没当回事,随手往碑上一拂,耳中却听得风声呼啸,唬得他当即变了脸色,“怎、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只听“唰唰”两声,两枚削尖的竹枝势如利箭,直朝他俯冲而来。 孟晋知冷不丁被前后夹击,倒也不慌不忙,下盘暗自使劲,上身却往后一仰,那两枚竹枝便在空中撞作一处,齐齐落地。 孟晋知得意极了,潇洒地将大袖一甩:“乐凡,你这机关也不过——”这话还只说了一半,头顶的墨竹深处就忽然降下一张大网,兜头将他罩在了其中。 若放在平时,以他的武功,倒也不至于这样快落败。 只是百草谷方圆十里都是乐凡的地界,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孟晋知就下意识放松了警惕,两手空空地走在花草之间,好似回家般熟稔——所以此时此刻,他正扑在众人头顶的天蚕丝网之中,满脸悲愤:“乐凡,虽说俺忘记了给福宝准备礼物,可你百草谷也不能这么坑俺吧?” 百草谷的机关以“多快稳准”四字名扬天下,孟晋知被困只在片刻之间,众人都没来得及助他一把——当然,只怕也没人打算助他。 因为此时此刻,地上的四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一会儿陆信南才捧着肚子,哈哈笑道:“晋知,真不是我们幸灾乐祸——你这可不是活该么?” 孟晋知听到这么一句,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叫道:“你们通通看俺笑话,还顾不顾兄弟之情了?” “谁让你仗着是百草谷主的兄弟,在人家禁地里横冲直撞的?”陆信南强忍住笑,“我们可不晓得怎么放你下来。” 孟晋知登时急了,抬手就想挥动手中的棍子,心里却又可惜这张天蚕丝织的好网,一时竟然无法可想,只气得七窍生烟。 就在这时,一个极温柔的女声含笑道:“你们别欺负晋知啦,见好就收吧。” 这声音又清又柔,像是峰林草木间潺潺流过的一股山泉,还带着湿润的水气。 她声音一起,几人头顶越缚越紧的丝网终于松懈,将孟晋知缓缓放了下来。 乐凡又惊又喜,赶忙迎上前去:“夫人,你怎么出来啦?” “听见有人触了机关,我就猜是你们。”乐夫人笑道,“你们四个欺负晋知一个,也太不地道了罢?” “这可不关我们事。”云容笑着摆了摆手,“他自己得意过头,把遍地机关的百草谷不放在心上,可怨不得别人。” 孟晋知狼狈地爬了起来,猛拍身上的灰:“阿容你怎么也帮着他们说话?!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俺还以为你跟宁也都是正经人,从来不欺负人。” 众人哪里忍得住,纷纷大笑起来,陆信南更是眉梢一扬,撞了撞许宁也的肩:“晋知说你不是正经人呢。” 许宁也哪里理他,只管跟着乐凡夫妇往前走。 只听乐凡柔声细语道:“我出门几日,福宝可还听话么?” 乐夫人道:“一切都好,只是白日里太过顽皮,有些治不住他。” 孟晋知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嘿,不就是顽皮么?让俺陪他玩,保证让他乖乖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他絮絮叨叨地拉着乐凡夫妇,陆信南便无奈地朝许宁也摊了摊手,正色道:“你们帮乐夫人准备明天福宝的生辰罢 ,我等等就上青山一趟。” 许宁也蹙眉:“今晚就去么?不如等歇息两天再说。” “夜里的青山守卫想必会松懈许多,你怕什么?”陆信南满不在乎,“见不得光的事,也许晚上看得更清楚些——要查就趁热打铁。” 许宁也思虑片刻,终于点头:“万事小心。” 走在两人前头的云容听到这里,忽然顿住步子,回头看着陆信南:“我跟你一起去,成不成?” 陆信南吃了一惊:“怎么?” “福宝有晋知带着,乐夫人有乐凡帮忙,,我也帮不上忙,不如去青山瞧瞧,也好跟你有个照应。”云容面不改色,只将她手里的包袱抓得更紧了些,“成不成?” “这能有什么不成的。”陆信南眼风往许宁也那头一瞟,“你要一道走,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就看咱们许少侠答不答应喽。” “我,我能有什么不答应的?”许宁也原本还想多问云容两句,被陆信南这么一提,反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只得嘱咐道,“那你们更要当心。” “知道啦。”云容双眸弯弯,“担保明天按时回来吃饭,一炷香工夫都不耽搁。” 前头乐凡听他们说的热闹,甩开孟晋知,便也探头打趣一句:“哦,那要是迟了怎么办?” “唔,要是迟了,你们就罚信南喝酒——迟几刻钟就罚几杯,如何?” 云容笑意盈盈,话音未落就赶忙挽过乐夫人的手臂,飞也似地往前走去,剩下陆信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个轻快的背影走远。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你们都是正经人——晋知这话倒不错。” 他含笑摇头,也迈开步子,背影在暮色之中去得远了。 第三章:山鬼(八) 安阳城地处百草谷西南方向,青山巍然屹立在城外,群峰拔地而起,直入云间。 这青山虽然不是四面八方层峦叠嶂的地貌,更不是这奇中最奇、险中最险,但这方圆千里,也唯有这座山峰形单影只,守护在安阳城外,再无其他山岳能与之争锋,地形端的更是易攻难守——也难怪多年来,无人敢堂而皇之地将之霸占,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夜色已深,万籁皆静,远处的林中隐有野兽的嗥叫。 此刻山中虽少人,但因裴家的缘故,仍是人人想要绕道而行的险地,他们不想也不敢与裴家对上。 然而此时此刻,竟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山间穿行,当先一人走得甚是平稳,后面的那人走得吊儿郎当,像是颇不耐烦:“倘若早晓得这些名门正派这么不靠谱,咱们早早地就该把青山封锁了才是!好好的一座灵山,偏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 能在青山如履平地的人,自然只有身为青山的主人山鬼了,而走在她后方的便是陆信南了。 “若随便封山,只怕我们会受到各大门派的攻讦,况且,他们也不会同意封山的。” “封了山,他们还如何来寻宝贝呢?这种损害他们自身利益的提议,想来没有人会答应。” 她脸上倒是无甚倦色,还有心情打趣:“宁也当时不是这么想的么,乐凡怎么说他来着?” 一提起这茬,陆信南便眉开眼笑:“乐凡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他惟妙惟肖地学着乐凡的口吻,“外头那帮人争着抢着想要去青山,无非是想趁乱去分杯羹,你许少侠也这般逞强,莫不是兜里空空,也想跟他们分几个铜子儿花花?” “阿容你还别说,他这话妙得很,既拦住了宁也,又戳了他痛处,哈哈!” “人家堂堂许少侠,要真缺钱还能没法子么?”云容笑着摇头,“你们净欺负他。” “那你说他能怎么着?扛着墨曲剑出去卖艺去?”陆信南拿眼睛觑她,“还是我们云大姑娘要借他钱?” “谁借钱我不都肯么?哪里单单借给他了。”云容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笑吟吟道,“成天这么笑他,看来我们陆少侠这些年积蓄不少喽?” “攒了些辛苦钱,不敢跟云大姑娘比。”陆信南像模像样地冲她抱拳,“在下虽没能走在前头开路,但好歹也善后了一路,云大姑娘不派些赏钱么?” 云容被他逗得眉眼弯弯,也便装模作样地往荷包里掏钱,哪知就在这时,前方忽然飘过几缕绿幽幽的火光。 两人都吓了一跳,陆信南抬手将云容往身后一挡,自己从怀中摸出了个火折子来,小心点燃。 视线清晰的那一刻,云容背后陡然涌起凉意来: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磷火森森,居然矗立着一大片新坟。 “这是谁立的坟?又是为何人立的?”陆信南眉头紧皱,“谁这么大的善心,居然肯回来替这些枉死的人收尸,难不成是谁良心发现?” 山风拂过,云容看着坳底那些草草埋下、数量众多的木碑,心中忽然一动,不由自主道:“你说会是魔教的人做的么?” “魔教?”跳陆信南瞥了云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这才道,“应当不大可能罢,你又不是不知道魔教有多恨我们这些正派。” 云容点头,神色有顷刻的恍惚:“你说的是。” “走罢,马上就要到半山腰了,裴家的人在那里也留了人手。”陆信南抬手一指,云容应声抬头,见不远处的林间一片黑暗,但隐隐可见几缕火光,像是为行走在漆□□路上的人指引方向。 两人运起轻功直奔半山腰,终于并肩站在了这个让无数江湖人都向往的地方。 此前夜色浓重,又加之他们先前根本就没有到过这里,就被裴家的家丁给拦在了下面,所以直到跟前他们才发觉,半山腰的树木和杂草被砍了大半,露出了一片空旷的地势,五六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大汉扎营在此处,火把上烤着肉,一阵香味飘来,再不复从前的静谧安宁。 云容看着这一幕,猛地握紧了拳头,她有想过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异象会给青山带来怎样的影响,却也没想过竟然会有人坚持不懈这么久,一直候在青山,屠杀生灵——她知道,他们在等自己这个引起异象的人出现。 云容平复了心情,松开手,跟陆信南对视一眼,绕过他们悄悄地继续往前走。 不过好在,那些大汉只砍了他们扎营的地方的树木,其他地方的花草树木都没动,但同时,半山腰往上,除了这些还没生出灵智的花草树木外,竟然一具尸首也没有,甚至连血腥气都极淡,跟云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陆信南背一路走过来,也发现了这一现象,眉心微锁:“看来,能到这里的人极少。” “应当是裴家特意派人守住了半山腰的缘故,可这又是为何?”云容其实也想不明白,在她的记忆里,越往上,越人烟稀少,根本就没有什么稀罕的宝贝。 陆信南想了想,说道:“如若我没猜错,裴家是以为青山的宝贝都在山顶,所以这才派了这么多人把守,为的就是不让人发现山顶的那些宝贝。” 云容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山顶能有什么宝贝,连她都不大往山顶去——太孤寂。 “只是,裴家能想到的,难道旁人就想不到么?” 闻言,云容神情凝重起来:“你是说,不是没人来过这儿,而是那些闯过这里的人都死了?” “不错,大家都不是傻子,谁能想不到好东西都在山顶?况且这么些年来,山脚的宝贝也被挖得差不多了,只怕有人开始打山顶的主意了。” 云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她清楚的知道,山顶什么都没有,而裴家,在把控住青山后,应该也派人来查探过,知晓此处的情况。 让云容想不明白的是,裴家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告知这些来青山找宝贝的人,反而还要派人继续守在半山腰处,不让人往前一步。 “这江湖,当真是风云变幻!”陆信南背着手,神色复杂,“裴家那边,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杀了那么多的人。” “可这才是江湖啊,你我决定行走江湖时,不是早就知晓了的么?”云容看着陆信南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是故意不想让宁也知道这里的情况吧?” “信南,我若没猜错,这不是你第二次上青山来罢?” 陆信南一震,随即笑道:“怎么,阿容莫不是怀疑我是裴家安插在你们当中的卧底?” “上青山查探,什么时候都行,可你偏偏要此时来,你隐瞒了什么?”云容眸如寒星。 陆信南被她这么盯着,赶忙打了个哈哈,想搪塞过去:“哪,哪有啊?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才来此处不久——” “你早就来过这里,是也不是?”云容抓住他手臂,眼底恼怒之色愈深,“信南,我们是朋友——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不需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陆信南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中分明震动,嘴上却仍笑道:“我是真的没来过——” 他话音未落,云容气恼极了,手一松便把他衣袖摔了,转过身去:“这些话你跟宁也他们解释去,我不想听了。” 陆信南从没见过她生这么大气,暗叫不好,心里却热烘烘的,好似那一夜风雨交加,他孤身回头,看到女子温柔的笑容和墨曲明亮的剑光。 然而这些话虽然说不出口,姑娘却是要哄的。 陆信南陪着笑转到另一面,柔声道:“我当真没有要隐瞒大家什么,只是想着大家都不怎么在意青山的事情,我若是说了,不是逼着大家来青山,把大家置于危险之地么?” “况且我也晓得以你们的性子,多半会来走一遭,但青山的事情拖得越久,危险性就越小不是么?总不能让大家做个费力不讨好的英雄罢——” 云容板着脸听他一本正经说了半天,终于绷不住脸色,悄悄露出一点笑意来。 陆信南总算放下心,笑道:“不气了,再去别处看看罢?” “不气了,不值当。我回去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几个,让乐凡好好治你。”云容嘴上还在放狠话,脚步却已跟了上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既不是第二次来青山了,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我们相识之前。”听到云容问起此事,陆信南神色一凛,含含糊糊地道。 “……”云容狐疑地望着他,“是那夜我们遇到你的时候?” 陆信南缓慢摇头:“还要早一些些。” 还要早些的话,就是他们都还没遇见的时候。 云容倒也不执着于此,跟着陆信南往前走:“倘若真的裴家隐瞒了青山上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是在打什么主意?” 话一出口她便明白过来,转头往山下望去:森然的磷火还在山坳的坟地里,散发着绿幽幽的光泽。 陆信南见她反应这样快,赞许地点点头:“没错,裴家是想要利用江湖中的武林人士来为他寻宝。” 行走江湖的人,得到什么神兵利器或者是功法,都是讲究机缘的。 不同的人机缘也不同,这青山中的宝贝,自然也不该是裴家一家得到,大多数都是在等有缘人。 裴家当然要利用这个机缘,把山中的所有宝贝都拿到手,毕竟谁让在安阳城中,他裴家一家独大呢。 云容原本眼神游离,这时却像下了决心似的,神色一定,回头道:“除了这里,你还想去哪里查探?山顶么?” 陆信南眉梢一扬,来来回回地打量她。 云容心里揣着事,被他这么一盯颇不自在,便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儿么?” 陆信南背着手,嘴角挂着丝懒洋洋的笑意:“从前我以为你跟宁也心意相通,所以默契,现在看来,不过是你聪明罢了——聪明人跟谁都默契。” “陆少侠谬赞,云容可受不起。”云容瞪了他一眼,正经道,“罢啦,我们分头行动,你继续往前,去山顶,我往回走,如何?” “你是说你一个人下坟地?”陆信南吃惊,继而摇头,“天还没亮呢,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撇开其他不谈,现下整个青山最安全的就是这片坟地了——但凡对亡灵有半分敬畏,谁会在他们的埋骨之地动手脚?信南。”她眨眨眼,半是激将半是打趣,“去往山顶的路未知,可以说是危险重重,你不会打算把这桩难事推给我罢?” 见陆信南仍沉吟未决,她抬手将陆信南往另一头推了推:“放心吧陆二,再不抓紧时间行动,咱们就赶不上福宝的生辰啦,到时候被罚酒的可是你。天亮之时还在这里见,成不成?” 陆信南被她推了几步,这才回过味儿来,额上青筋一跳:“陆二?陆二是什么玩意?” “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在家中排行第二的,难道你父母不曾这么叫过你么?”云容笑语如珠,“而且我觉得这名字与你般配得很。” 她踏着轻功往山坳掠去,笑声却还随着山风在林间盘旋。 陆信南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背影远去,忽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前路未知,坟地阴气重,咱俩非得分头行动,不能同去同归么?福宝的生辰若真迟到,多喝几杯酒便是了——又不是罚你。”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也转过身,朝山顶踏风而去。 而在他身后,山林仍然立在风中,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地包围了这方天地,让人察觉不到半分异样,夜色依旧,深沉而幽暗。 —— 云容踏进山坳的时候,蛰伏在杂草中的蚊虫纷纷惊飞,磷火浮在半空之中,让人脊背发凉。 好在她本身就是脱身于青山而生,对这里可算得上是很了解的了,再加上这几年来行走江湖,也算见多识广,因而倒也不惧,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座坟冢前,点燃了火折。 墓碑做工颇是粗糙,刻的字也潦草之极,云容蹲下身子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的生辰名讳。 她心知这样费时费力,只怕找到天亮也找不到她想找的名字,想了一想,站起身,美眸轻轻阖上,一抹绿光自她身上蔓延开来。 绿光快速地掠过荒地和枯草,以云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火折子被她反手一掷,便稳稳当当地钉在了最近的树干上,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流水样的人名在她眼前一一掠过,这些死去的人有的还未满十八,想来是年轻气盛,只顾找到什么稀世珍宝从而扬名立万,却没想到为他人做了嫁衣。 有的已垂垂老矣,他们也沾染过人命,无辜的,不无辜的,不知几何,也不知他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此处的,又可曾料到如今的下场。 然而不管生前有过怎样迥异的往事,此时此刻他们别无二致,都化作了白骨一具,黄土一抔。 云容心中微微一叹,而后睁开眼,倏地,眸子凌厉地看向一处。 “不知是哪位少侠在此,可否现身一见?” 第三章:山鬼(九) 夜色越发深沉,正是破晓前最暗的时刻。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粗嘎的鸟叫,山风去势汹汹,转眼就扑灭了折上的火光。 云容盯着那个方向,半晌无声,心中不由有些气馁,也不晓得自己逼他现身是想要证明什么,却还是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新的火折来,重又点燃。 然而,就在火光燃起的顷刻间,她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 “咔嚓!” 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抬眸望去,借着火光看见了那个黑袍男子,悬着的心终于轻飘飘落了下来,心情复杂至极。 “是你做的?”她缓缓地出声,问的话无头无尾,文祈宣却是听懂了,微微颔首。 “……”云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不曾想过,替这些正道人士收敛尸骨的会是他,亦或是,魔教教主有朝一日竟也会做这样的事情——正如当初,她也从不曾想过,这个人会出手救她。 她自问恩怨分明,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平生极少与人纠缠不清,然而那笔欠他的那份恩情,此生或有可能再也无法偿还。 云容叹了口气:“我能问一下,你为何要如此做么?” 文祈宣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问:“你可听说过我父亲的事情?” 不待云容回答,他便说道:“你的许少侠踩着我父亲的尸骨在江湖上站稳了脚,成了各派武林人士敬仰的少侠,而我的父亲……” “我都不知道他的遗骸在哪儿,只希望若有人看见,能大发善心让我父亲入土为安,而我所做的,不过是想有人能像我一般,掩埋了他们。” 不求多细致,也不求多用心,但求父亲死后能有一抔黄土让他魂归。 云容失语。 她识得许宁也时,后者一身的伤,哪怕是后来一起行走江湖,她也不曾过问他的过去,就像许宁也不曾问她的来历一般。 云容背后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他一早就清楚她和许宁也的关系,那么,当初他救她,是否也是别有用心呢? 文祈宣自然也看到了云容眼里的怀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转身离去。 云容张了张嘴,却没能叫住他。 罢了,他们终究不是同路人,何苦非要把他牵连进来呢?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做东倒西歪的石碑和满地枯的草,缓缓蹲下身来,抬手将碑上的尘土拭去,又理净了坟前的荒草,而后盘腿在地上,一缕缕绿光从她指尖飘出,落到这些不甚牢固的坟头。 自林间出来,文祈宣一眼就看到了背靠在树干上的女子,笑着唤她:“箬华。” 听闻他的声音,箬华回头,目光颤了颤,而后垂下头。 “教主……” 文祈宣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了一笑:“傻丫头,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必如此的。” “嗯!”箬华点点头,轻轻眨了眨眼,将眼底的酸涩尽数压下,没有抬头,只有低低的一句:“我晓得。” 文祈宣敛去了几分笑意,仿若不经意般,随口又问:“你怎么不问我和她说了什么?” 箬华身体一僵,整个人仿佛瞬间凝固。 文祈宣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悄然流动,像兄长的慈爱,却带着隐隐的决然。 一切都变得安静了,只有月光如水,在两人身边静静流淌。 箬华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头微微低着,眼帘低垂,月光清冷,照在她的容颜之上,愈显得肌肤如玉,绝美如仙。 “我不想知道。”她逃也似的扔出一句话,生硬,却带着拼命压抑的哭腔,也不知究竟是骗了自己,还是骗了他人。 文祈宣脸上的笑容不再,随后无声轻叹。 —— 陆信南掠过蜿蜒的山路,驾轻就熟地来到了传闻中有宝贝的山顶。 许是怕被人发现,又或者是其他,这里和他五年前看见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狼狈,想来不曾受过外人的打扰。 陆信南面不改色,持着火折子绕了山顶一圈。 这地方他虽来得不多,却也是记住了这里的路线。 看着寂静的山林,陆信南心中复杂莫名。 云容问他是否不是第二次上青山了,可他又怎么能说呢? 一旦她知晓了自己看到了那一幕,那么她该是何等的害怕?唯有将此事隐瞒下来,烂在肚子里,才能保护她。 他摇了摇头,将火折子举高,抬脚往一条小路走去。 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是最快下山的小路,也是因为如此,他才发现了云容的秘密。 蓦地,他脚下一停,看着地上那属于不同的人的脚印,猛然一惊。 不对! 这条小路极其隐秘,若平日里当真没有人来过山顶,按道理不该有这么多的脚印。 况且,山顶一切如常,除了草木越发茂盛,根本就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那么,是谁发现了这条小路的秘密,又是谁能在不惊动裴家的情况下来到此处? 陆信南眼神陡然凌厉,蹭蹭两下便翻身上了一颗大树的枝干上,将火光高高举起。 站在高处,陆信南举目四望,一眼便看见另一头的树林里闪着什么。 他轻飘飘落到那头,只看见一两只萤火虫游荡在林间,在那微弱的光亮下,地上的草丛里似乎刻着什么。 陆信南落地,弯腰抚过那看不出来刻画的是什么的极深的线条,忽然想起那群纨绔钓上来的那只伤口整齐的断手。 他脊背悄然发凉起来,沉默了半天才站起身,又将四周仔细查了一遍,终于下山去。 天边已经微微泛出光亮,陆信南吹灭了火折,走到跟云容约定的半山腰处,等了一会却并不见人来。 他蹙紧眉头,忽然生出一股不安来,足尖一点就往坟地那头飞掠而去。 还没到进山坳他就看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赶忙过去扶她:“阿容,怎么了?” “没事。”云容摇头,眼下发青,显然极是疲倦,“我只是替他们修了一下坟。” 陆信南诧异:“好端端地修坟头作甚?” “毕竟死者为大!”云容嘴唇微微发白,这是法术透支的后遗症。 手中却忽然被塞过一个水囊,她一愣,却听陆信南道:“你可真是……罢了罢了,喝点水先。” “谢啦。”云容也不客气,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两口,立即觉得喉咙舒坦多了,力气也恢复了些,不由呼了口气,“瞧你的样子,似乎有发现?” “也不晓得算不算线索。”陆信南眉心微沉,“别待在坟地里说话,咱们先出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也忌讳起这些了?”云容跟他并肩往外走,“怎么,情况不好么?” “以我的发现来看,恐怕是有问题。”陆信南沉声,“或者说,裴家背后的那人,恐怕在打什么主意。” 他匆匆跟云容说完山顶的情况,两人在山坳外的树下站定。 “那刻在地上的图案我也看不懂是甚,而且应该极大——有点像阵法,只是我不明白,什么阵法会那么复杂?” 云容神色也严峻起来:“所以说,这阵法是裴家人弄出来的?既然那刻痕这样深,那只断手的伤口又这样平整,对方要么是内力深不可测,要么便是持有我们未曾听说的神兵利器。” “不错。”陆信南背着手,轻轻叹了一声,“如若不是裴家,我实在想不到还会有何人能在不惊动裴家的情况下完成那样复杂而庞大的阵法?” 他话音未落,朝阳已经从远方的山尖上跳了出来,光耀四方。 初升的曙光何等刺眼,陆信南正对着太阳的方向,不由抬手遮住眼睑,喃喃道:“天亮了。” 他背对着云容,整个人都在这样强烈的光芒中化作了一道虚影。 云容心中不安,却也不肯就此消沉,便笑道:“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天一亮,离福宝的生辰宴就只剩下三个时辰了。我看咱们陆二这杯酒,可是非罚不可喽。” “陆二这个名字,你自己喊喊也就罢了,回去之后可不许叫。”陆信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时气恼极了,“若是让乐凡他们听到拿来取笑,我——” “你怎么着?要找我算账,跟我比划两招?”云容笑吟吟地望着他,“要是你罚完酒还有力气,我乐意奉陪。” 陆信南拿她没法子,气着气着竟然笑了起来,摇着头道:“罢了罢了,咱们回去吧,天大的事,也等我们福宝生辰过后再说。” “说来,你还没见过我喝酒吧?区区几杯罚酒罢了,你以为咱们几人里只有晋知能喝么?” 晨光正好,云容将包袱里的烙饼扔了一个进他怀里,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啦?” —— 各色菜碟流水般端上来,在圆桌上围了一圈。 乐凡每从厨房出来一次,孟晋知就要伸长脖子看上一回,几次三番之后,乐凡终于忍不住开口奚落:“晋知,我看你还是跟宁也借块手帕吧。” “手帕?俺又不是姑娘家,要手帕干啥?”孟晋知挠了挠头,还没反应过来,许宁也便笑道:“他呀,是让你把口水擦一擦,别掉到碗里去啦。” “呸!”孟晋知气恼极了,眉毛倒竖,蹭的一声蹿到许宁也身边,“不理那些讨厌鬼,俺来瞧瞧咱们小寿星。” 福宝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朱红色袄子,衬得小小一个人儿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他头顶的虎头小帽上缀了颗亮闪闪的明珠,胸前配了枚剔透的平安扣,打扮得又清爽又喜庆,此刻正乖乖坐在许宁也的膝上。 孟晋知凑上前去,随手从怀中摸出一柄小木剑来:“小福宝,叫一声孟叔叔来听好不好呀?” 小福宝眨了眨眼,口齿不清地叫他:“猪猪……” 孟晋知:“……” 许宁也抱着小家伙,忍俊不禁:“福宝才两岁,叫你一声猪猪都是给你面子了。” “再说了,福宝现在叫得利索的除了爹爹也就是娘亲了,暂时还轮不到晋知你啦。福宝,哦?”乐凡从许宁也手上怀里抱过儿子,眼睛里的笑意像要化开似的。 孟晋知被这几人连番挤兑,心中不忿,想了想便计上心来。 他将怀中的一堆糖纸都翻了出来,挑挑拣拣之后摸出一包奶糕,在福宝跟前晃了晃:“小福宝,想不想吃糕糕呀?可好吃啦!” 那奶糕是用羊奶做的,又在上面用糖点缀了各种精致的小动物,样式独特不说,还散发着一股奶香。 福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立即转头望向孟晋知,张了张手,一副求抱的模样。 “看,你儿子想要俺抱吧?”孟晋知得意极了,从乐凡手里把小福宝抢了过来,将奶糕掰开,一点一点地喂进了他嘴里。 许宁也见状,无奈扶额:“小福宝还小,晋知你可悠着点,少喂他糖吃,免得坏了牙齿。” “放心,放心,俺晓得的,不会让小福宝坏了牙齿的。”孟晋知抱着小家伙,边喂边往门外张望,“阿容跟信南迟到多久了?记上记上,到时候一并罚酒。” 许宁也也跟着张望了一眼:“不是只罚信南么?” 孟晋知闻声,不怀好意地扭过头,将许宁也从头到脚看了一道,怪叫道:“啊哟,这就开始替阿容挡酒了?”他肩膀一耸,兴致勃勃,“说来,我还真没瞧过咱们许少侠喝酒呢。酒量怎么样,今天不妨试试看?” 坐在他手臂上的小福宝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服,正在和许宁也说话的孟晋知没发现。 “我——”许宁也还没来得及说话,孟晋知就腾出一只手按住了他肩:“大家讲好的不醉不归,你是许少侠,可不能带头扫兴!” 小福宝憋红了脸再次拉了拉他的衣服。 “我——”许宁也再次张口,又再次被孟晋知打断:“再说了,我记得你也不是不碰酒的,怎么好意思推辞呢?我们小福宝的生辰宴一年可就这么一次!” 他话音未落,怀中忽然一凉,不由愕然:“咦——怎么回事?!” 伴随着小福宝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了自己怀里和满堂的笑声,孟晋知悲愤地瞪着怀里眉眼清秀的小家伙,面容扭曲:“小福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撒尿也得先告诉孟叔叔一声,怎么能胡来呢?!” 小福宝抬起一张通红的小脸,小小声地道:“福宝有……有说的……”是你自己没注意。 “赶紧去把衣裳换了吧。”乐凡忍着笑把委屈不已的儿子抱了过来,许宁也便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几次都想说,是你自己老不让我说完。” “哈哈哈哈!”望着孟晋知急匆匆跑去换衣裳的背影,乐凡哈哈大笑,连带着端上最后一盘茭白笋炒虾仁的乐夫人也好奇起来:“什么事这么乐?” 乐凡一边给儿子换衣服,一边笑道:“还不是宁也又取笑人家晋知。这么快就炒完菜了?真是辛苦夫人啦。” “跟我客气什么。”乐夫人摇头一笑,“对了,阿容他们还没回来么?” “没呢。咱们先把酒温好,等信南一进门就先灌他个三大杯。”孟晋知换了衣服进门,就听见乐夫人最后的一句话,不由摩拳擦掌,“乐凡,你窖里藏着不少竹叶青吧?” “一说到酒啊,晋知的鼻子就比什么都灵。”乐凡一笑,“走吧,咱们先去搬酒——不是要不醉不归么?” “好嘞!”孟晋知一跃而起,许宁也原本也想帮忙,却被晋知以“酒窖哪站的下这么多人”为由挡了回来。 他见乐夫人仍系着敝屣站在桌边,脸颊红扑扑的,额上犹有汗珠,便倒了杯茶递过去:“快坐下歇会,厨房很热吧?” “炒菜难免热些。”乐夫人柔柔一笑,接过茶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说起来,福宝从出生开始,你就一直给他买了不知多少的好东西了,这次可不许再太破费。” “不过是些的简单的小玩意儿,希望那孩子会喜欢。”许宁也含笑。 乐夫人默默啜着茶水,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少侠是不是对自己的定位有些不太明朗,她只是怕本来就是穷人一个的许少侠花完了他本就不多的积蓄,以后娶阿容的时候就要囊中羞涩了。 她本想用这话打趣许宁也的,只是见他不时去看天色,心中明白过来:“放心吧,从安阳城到这里少说也要四个时辰,他们只怕还在路上。” “也不晓得等他们回来,菜会不会凉了?”许宁也被看穿心事,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乐夫人柔声道:“还有温鼎没抬上来呢,到时候点着炉子涮肉吃,不怕凉。” 她话音未落,就听一把熟悉的嗓子朗朗道:“还有涮肉?谁出了这么好的主意,可得赏他一枚果子吃。” “我怕你们回来太晚,就准备了温鼎和食材。”乐夫人抱着小福宝,声音温柔。 陆信南见她过来,赶忙把散漫的态度收敛了些,笑道:“夫人考虑周到。” “我跟信南回来晚啦,在路上瞧见新鲜的果子,买了些回来,权当将功补过啦。” 云容赶忙将手里的竹篮放到案上,想去瞧一眼福宝,却听孟晋知在门外嚷道:“信南回来啦?罚酒罚酒!” “你先前一提这个茬,我就知道逃不脱。”陆信南横了云容一眼,苦笑道,“罢了罢了,喝便喝吧。” 陆信南说喝就喝,他手起杯落,动作爽快又潇洒,三杯喝罢面色不改,连孟晋知也不由喝了声彩:“不愧是俺兄弟,好酒量!” “他当年花天酒地,什么地方没去过,还怕这几杯罚酒?”乐凡说道。 孟晋知一想,也对,想起先前他们联手坑他的事,不由哼了一声:“迟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三杯酒就想了事?没这么便宜。” “先吃饭再说。”乐夫人见状,赶忙打了个圆场,“总得垫垫肚子才好喝酒。” “是啊,他俩折腾了一夜,赶紧吃些东西才好。”许宁也将云容和陆信南两人让到身边坐下,众人纷纷入席。 每人碗里都放了两只红鸡蛋,颜色鲜艳,想是为了讨个喜庆的彩头。 众人坐定,只听乐夫人轻声道:“转眼福宝就两岁了,你们几个叔父姨母来替他庆祝,他可高兴啦!当年也多亏你们大家,这小子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这次你们回来,可一定要在百草谷里多住些时候。” 当年乐夫人怀着福宝时,被硬闯百草谷的歹人给擒住,动了胎气早产,幸好当时路过百草谷的许宁也几人听见了乐夫人的求救声,这才把她从那群歹人手里救了下来,让福宝平安出生。 出去给自家夫人孩子买衣服和被褥的乐凡回到百草谷听说后,差点发疯,好在大人小孩都平安无事,也是因此,乐凡才与许宁也几人结识,成为了至交。 这次之后,乐凡便加强了百草谷的机关,连他们住的屋子外面和里面都设置了不少的机关,就怕还会发生当年的事情。 “你放心夫人,没吃穷乐凡之前,你便是想赶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孟晋知嘴里咬着个囫囵的鸡蛋,嘟嘟囔囔还没说完,陆信南便嫌弃道:“是你,不是我们。” 许宁也笑着瞥了他们一眼,正色道:“夫人千万别客气,难不成还跟我们几个见外么?” 他话音未落,就见孟晋知从怀里掏出一顶貂毛的小皮帽,大大咧咧道:“俺没什么好礼物,前些日子亲手打了只紫貂,找人做了这顶帽子,等冬天了福宝就能戴了——上头还镶了块玛瑙呢,可神气啦!” 他这个头一开,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将备好的礼物寻了出来。 乐夫人给儿子的是自己绣的虎头小鞋,乐凡将一只避百毒的小葫芦挂在了儿子身上,陆信南用极剔透的白玉打了只音色清脆、结构精巧的警哨…… 一时间,人人都热火朝天地围着这个小寿星转。 云容见状,心中温暖,正要从包袱里将她买的长命锁拿出来,就听陆信南惊道:“哟!宁也你这礼物可了不得!” 她闻声抬头,见许宁也手里握着一柄笔直的竹剑,手工精细,样式简朴,通身却透出一股寒意。 他含笑望着坐在乐凡膝上的福宝,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喏,干爹亲手削的竹剑,福宝喜不喜欢?” 剑刃反射着逐渐偏西的日光,小福宝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瞧,过了半天才伸出手来,轻轻抓住。 他睁大了双眼,打量着这柄从未见过的兵器,半晌才抬头,咯咯笑了起来:“西欢……”嘴里囫囵不清的。 “这是生在寒地的铁篱竹吧?”乐凡自幼见惯奇珍异宝,此时却也吃了一惊,“最坚韧也最罕见的竹子,做练武的兵器再合适不过了——宁也,福宝还这样小,你这生辰礼实在太贵重了些。” “我是送给我干儿子的,又不是送给你,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许宁也笑着将竹剑塞到福宝手里,余光扫了扫身后,又道,“再说了,这是我跟阿容两个人的礼,自然不能比他们几个轻。” “啊?”云容已经将她买的长命锁都捧在了手里,此时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吃了一惊。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孟晋知就已经跳了起来,大惊小怪道:“哟?大家都是朋友,人人各送各的,怎么偏偏就你俩合起来送一份礼?”他眉开眼笑,“赶紧从实招来。” 许宁也微微有些不自在,没敢回头去瞧云容,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俩一起送,不成么?哪有什么可招的。” “那你怎么不替我一道送了,偏偏跟阿容一起?”陆信南哪里买他的帐,嘴角的笑意促狭,“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今晚可就别怪我们灌你酒啦。” “我……”许宁也耳根微热,强作镇定,“不过送个礼罢了,非要跟你们交代作甚?我没什么可招的,真的。” “嘿,宁也你这就不对了。”陆信南眉梢一扬,哪肯罢休,几人七嘴八舌,屋里顿时热闹极了。 云容听许宁也说了几句,猛然想起那天在河堤边上她跟他打趣的话,心里哭笑不得——当时不过随口一说,哪里会真赖着他一并备礼? 谁曾想他竟然这样较真,居然真在他费心准备的礼物上挂了她的名。 云容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手里的长命锁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想了想,趁着其他人都在拷问许宁也,飞快将它塞到了乐夫人手中。 乐夫人诧异地抬头看她,随即了然地微笑起来,收过礼物,扬声道:“我替福宝多谢大伙的心意啦!温鼎里的水都煮沸了,咱们一边涮肉一边聊,成不成?” 忙活了一天,大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乐夫人这话正合了口味。 于是众人纷纷坐到炉边,一边互相打趣一边伸长了筷子,将各色食材扔进滚水,脸颊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第三章:山鬼(十) 菜香和酒香一齐在宽敞的屋中飘散,和着竹叶的清气,混杂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他们五人相识以来惯常刀口舔血,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所以这顿饭吃吃停停,一直到太阳偏西,仍未停止。 许宁也酒量颇浅,话虽没套出什么,被灌了大半坛竹叶青后却也面色潮红起来,闭着眼睛摆手:“我真的不喝了,你们再逼我,我,我就生气了……” “谁、谁管你生不生气啊。”乐凡醉醺醺地端着一只碗,对着虚空做了个干杯的手势,“晋知,宁也这人酒量不行,还是咱哥俩干一杯的好。” “我在这儿呢,乐凡你干、干错地方了。”孟晋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把伸手想将乐凡拽过来,哪知两个人都没站稳,一块儿跌倒在地上,齐声叫道:“啊哟!” 陆信南喝得最多,此时却面色沉静,不吵不闹,一双眼睛仍然明亮极了,也不知是醒着还是醉了,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味道。 跌倒在地上就这么打起鼾来的乐凡惹得乐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里屋取毛毯。 云容今夜也喝了不少酒,但先前起哄罚她的酒都被陆信南轻飘飘的一句“让姑娘家受罚我陆少侠以后脸往哪搁”给挡了过去,加上她酒量其实不差,所以此时仍然十分清醒。 她见大伙都喝得东倒西歪,便起身将孟晋知和乐凡搀到了竹椅上,又浸了块毛巾给他们擦脸。 她做完这些,见许宁也呼吸沉重地闭着眼,赶忙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渴不渴?” “嗯?”许宁也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迷糊道,“容儿,你、你也要找我喝酒么?” “都这样了还喝,他们到底给你灌了多少酒?” 云容听他亲昵地唤自己的闺名,面上飞起一抹红晕,但他后面的话却让她无可奈何,又晓得他喉咙难受,只好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现在是痛快了,明天早上头疼怎么办?” “能、能怎么办?疼就疼呗。”乐凡忽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手舞足蹈,“宁也,福宝的礼物你可真是费、费心啦!” 温水滑过喉咙,许宁也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了些,声音也就稳了些:“我不是福宝干爹么?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 “真要算起来,我家福宝认了你做干爹,还是我占、占了便宜呢!倒是你,什么时候才、才给我家福宝找个干娘……”乐凡语无伦次地说着醉话,“宁也,我可告诉你,要是你对阿容有意,可要、可要快些下手,好姑娘都很抢手的。” 乐凡的话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云容猛地睁大了水眸,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氲满了水意,手上不由一颤,水差点洒出来。 许宁也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头来迷糊地瞅了一眼,刚要说什么,此刻酒意却汹涌而上,让他只得重重呼了口气,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乐夫人就在这时抱着毛毯走了过来,对着满屋狼藉笑着摇了摇头:“天也快黑了,要不把他们扶到屋里去睡吧。” “好。”云容赶紧压下方才翻涌的思绪,一面帮忙一面问:“夫人,你这儿有醒酒药么?喝了这么些酒,我怕他们明早醒来头疼。” “夫君平常滴酒不沾,我也喝得少,现成的醒酒药倒是没备过。”乐夫人想了想,“不过配醒酒汤的药材屋里应该有,我去瞧瞧。” “这边有我,夫人你快去吧。”云容从乐夫人手里扶过孟晋知,将他们几人都搀进了各自的屋里。 屋里只剩下许宁也跟陆信南,云容见许宁也靠在椅背上睡得极沉,便先走到陆信南身边,轻声道:“你还走不走得了?” “我像走不了的样子么?”陆信南用似醉非醉的眼神瞟了她一眼,从容站起身来,抬脚走了两步。 云容见他方向不对,还没来得及伸手拉他,一本正经走着路的陆信南就迎头撞到了墙上。 云容哭笑不得,赶忙将他拉了回来:“早说你醉了,还不肯认。赶紧回屋歇着。” 她默默搀着陆信南往回走,陆信南便也闷着头跟她一道,眸子依然明如寒星,仍像是清醒的模样。 云容不知道这是否是他行走江湖多年养成的习惯,脑中却忽然一激灵。 她见四下无人,鬼使神差道:“信南……五年前,你是不是见过我?” “是啊。”酒醉之后,他的声音沾了一丝奇异的慵懒,“我在青山山顶见过你,那时的你……很漂亮!” 云容心中一凛,立即想起自己与许宁也在青山山脚看见他时的情景,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怎么?你、你怕我会告诉别人么?”陆信南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声音却仍是慵懒而沙哑的。 云容沉默许久,一时竟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想了想才说:“我晓得你不是这样的人,也晓得我的身份终有一天会被揭破,只是没想到我竟让你看见了,也怪不得你当初第一眼见我时会是那个表情。” 他们初见,正是陆信南被人追杀的时候,她和许宁也路过,一看便知道又是一起杀人夺宝事件,便出手帮了陆信南。 陆信南那时见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和不解,而后就一副感激的表情,这么多年,他也从未试探过什么,若不是此次去青山他露了破绽,只怕云容也猜不到原来他早已知晓自己不是凡人。 “青山已经让很多人丢了性命了,我也曾想过,当初是不是应该彻底封山的,只是一时心软,才……”她顿住,见陆信南双眼已经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睡了,这才轻声吐出她在心底想了好几日的话,“才造成今日之祸,我心里总是不安。” 她将陆信南扶到榻上躺下,忽然觉得自己通篇的话都毫无用处,不由苦笑:“罢了,事情已然发生了,我又想这么多作甚呢?人死万事空,这些话除了在心里想想,还能怎么样呢?” 云容心头仍未放松,低着头走出门去,见许宁也仍窝在椅子上睡觉,想将他搀起来,却怎么都拽不动他。 她好说歹说,他却始终半点挪窝的意思都没有,依然睡意沉沉:“唔……” 云容没料到其他人都顺利地送了回去,却在许宁也这里栽了跟头。 她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却还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他面色绯红衣领半开,呼吸里带着些微酒气。 气恼地瞪了许宁也一会,云容忽然意识到他领口还敞开着,不由脸上一热,赶忙挪开了视线。 看着这个一贯最清醒的人在痛饮之后酣然入睡,她的恼意逐渐被一种莫名的温柔情绪取代,于是抬手拢好他的衣领,将乐夫人先前拿出来的毛毯轻轻搭了在他肩上。 乐夫人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她悄悄抿嘴笑了笑,柔声细语道:“阿容,制醒酒汤的药材基本都有,只是葛花没了。” “天色还不晚,要不我去采些回来吧。”云容探头望了望天,“葛花长在百草谷哪头?” “在东南边,挨着天门山那头。地方倒是不太远,就是天快黑了……”乐夫人犹豫了一下,“你稍等一下,我把福宝带上,咱们一块去。” “看你说的。”云容赶忙拦住乐夫人,笑道,“夜探青山都干过了,还怕采不到百草谷的葛花么?乐夫人,你就安心在家里带福宝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乐夫人还要再说,云容已经跑到了门口,她挥了挥手:“你记得把这条路上的机关关上就好啦,我去去就回。”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沉未沉。 云容独自一人走在百草谷的琪花瑶草之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她清楚这样的苦恼无济于事,却又无法放任自己这样轻易地将一切抛开,只好埋着头,沿着东南方向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了潺潺水声。 云容抬头,见远处的晚霞中隐约浮现出天门洞的形状,心知自己已经到了百草谷和天门山的交界处。 她提起精神,仔细挑了些尚未全开的的葛花,又抖开包袱一一装好,随即抹了把汗,走到溪边,想洗把脸。 蹲下身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容颜,不知为何,云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异的直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身白衣的临渊负手而立,站在她身后。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黑夜与白昼在天边交汇,传说是一天之中百鬼横行、阴阳交界的时刻。 然而在这样晦暗的光线里,本是该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神明像是堕入了地狱里,周身散发着阴冷和幽暗,清隽的眉眼间更是布满了戾色——顷刻之间,她几乎怀疑自己也在竹林居里喝醉了酒,否则,否则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错觉呢? “上神?”她不确定地唤他。 她的话无人应答,林中只有风声呼啸和临渊那淡淡投来的一眼。 云容来不及多想他这一眼,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传闻来。 千年前的临渊上神和天界决裂,似乎,好像,就隐约有堕魔的迹象。 无人知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只知晓临渊的确是六界唯一不能惹的人,能从那么多天兵和上神手中全身而退不说,还反杀了天界近大半的上神,就可知他的实力。 云容心尖微微一震,心中登时复杂至极。 临渊向来不爱理俗事,可这次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她面前,为的是什么,她明白。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既非喜悦也非憎恶,既非期待也非恐惧,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是一种不够纯粹的惶惑。 “去过青山了?”临渊轻缓无波的语气让云容微微一愣,而后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道:“是。” 临渊轻瞥了她一眼:“有何发现?” “公子没有亲自去查么?”云容忍不住问。 以临渊的实力,想要去青山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般简单,根本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可他现在却来问自己查探的情况,着实让云容有些不大能理解。 “这是你之事,我若插手,会影响原本的结局……”临渊依旧是那么平静,“你是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因此我来提醒你,远离这些凡人,否则将来有一日,你必定会因他们而死。” 他午时本是陪着浮生的,可却突然看见青山的运势不对,这才推演了一卦,算到了云容的结局,因此前来给她一个提醒。 不是为了云容身上的玉髓,而是因为她是人间这千年来难得生出灵智的山鬼。 云容忽然笑了:“这是公子看到的未来么?” 临渊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云容知晓了,可是,公子,人生在世,总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不是凡人,这些年来的生活,已让我拥有了一颗凡心。”云容对临渊行了一礼,“我很感激公子特意来告知我这个消息,至于玉髓——若将来我真是如公子看到的未来那样,那么云容必不会小气,一定会将公子要的东西给公子。” 临渊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不会干预,于是转身离去。 云容松了口气,见临渊来此当真只是好心,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身为山鬼,她很清楚地明白,自己身怀的那份玉髓临渊要来究竟是做何用的。 可是也因此,她才不能把东西给临渊,无论是为了那个姑娘还是临渊,她都不能任由他们继续下去。 然而,她若死去,这世间的一切也与她无关了,玉髓落到谁手里也并无多大关系。 可她不仅是山鬼,还是云容,这个世上还有她的朋友,她必须要为他们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求得一线生机,所以玉髓就一定要给临渊。 这六界中,除了他,再无人有这个能力。 或许她做了这样的决定,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可她不悔。 从她入世的那一刻起,她的因缘便已经和他们牵扯在一起了,不帮他们的理由有很多,可帮他们的理由却只有一个——因果关系,缘分使然,什么都不做的话,她怕将来后悔。 在江湖行走这几年的经验告诉她:宁肯做错也不要后悔。 后悔才是最大的错,并且永生无可挽回。 —— 云容心知自己必须在天亮前回去,身形一颤,在林间掠过,只是突然得知了自己的结局,难免让她有些怪异。 云容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万分异样地想——临渊上神说话真是直白,大咧咧地告诉自己,她的结局一定是以死亡为结束的,这让一个生命悠长的神仙如何接受这样的结局? 月亮已经升上了头顶,将林中所有的倒影缓慢拉长。 云容运起仙力,身影快速地向前飘去,将漫天晨星抛在脑后。 好在乐凡夫妇性喜清净,偌大的百草谷中机关虽多,却几乎没有侍从,于是云容得以在天亮前溜进房门,趁着夜色悄悄瞒过了其他几个宿醉未醒的剑友,直到关上屋门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云容把临渊的说的话在心中捋了一遍,正想得出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阿容,你在房里么?” 信南来了?! 云容其实有些拿不准陆信南是否还记得他们昨夜说的话,只是此刻自己脸上的担忧隐藏不了,不想让他担心,便用凉水匆匆洗了个脸,果然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微红的面颊——活脱脱一副宿醉刚醒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这招颇妙,不由朝镜中面色酡红的姑娘眨了眨眼,笑中透着两分狡黠,镜中人便也含着笑意回望她,顾盼神飞,完全不见了那丝忧心。 云容定了定神,回身将床帘放下来,胡乱地扯了扯,然后随手披上外衣,拉开了门。 阳光霍然射进门来,光中那人面目看不分明,只有黑色的衣袍流淌着暗沉的色彩,好似一柄挺直的□□。 不见云容应声,陆信南原还有两分担忧,此时瞧见她脸上的红晕,不由明白过来,笑道:“刚起来?” “刚起不久。”云容侧身让他进门,落落大方道,“让你久等啦。” “看来乐凡私藏的竹叶青劲儿真是不小,连我们云大姑娘也没扛住。”陆信南含笑坐在桌边,“昨晚睡得好么?” “头有些晕,其他倒没什么妨碍。”云容横了他一眼,“我们陆少侠不也醉了么?” “哪有这回事。”陆信南一本正经,“我昨晚明明自己回的房——” “头上的包还没消呢,陆少侠你能不能照照镜子再说话?”云容再忍不住,望着他笑弯了眼睛,“难不成你昨晚撞墙是撞着玩儿?” 陆信南脸色一黑,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这是撞墙撞的?” “不然呢?难不成是被咱们许少侠打的?”云容拧了块热毛巾递过去,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吧,一大清早找我做什么?” “他醉得比我还厉害,打得着我么?咱们几个人里现在就我一人能动弹,可不得我来找你么?” 陆信南用毛巾捂着脑袋,心说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面上却不肯流露出一星半点来:“乐夫人说一直没见你带醒酒药去找她,怕你找不着路,可福宝那边她又走不开,所以喊我跑一趟。” 云容原本还含笑听着,到了后来却一个激灵——糟了,醒酒药! 昨晚忙乱太过,完全忘了醒酒药的事,不过好在那草药被她随手扔在床上,倒也没丢。 她脑中电光火石,顷刻间闪过数个念头,当下缓缓起身道:“好,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要走,却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往桌边一歪,衣袖将桌上的茶杯带翻,过夜的茶水洒了一襟。 陆信南一愣,抢上前扶住了她。 他正要蹙眉,忽而看清她侧脸尚未消散的绯色,回过神来,大笑道:“你自己也醉了罢,还逞强不是?” “我、我不过是方才没站稳,哪里醉了?”她半羞半恼,像是嘴硬不认,心里却暗自懊恼,怎的分了神?只怕信南又要打趣她了。 而陆信南果不其然,笑得愈发促狭:“我就说么,晋知也就罢了,你们几个哪里喝得过我?我都迷迷糊糊了,你们几个哪有不醉的道理。竹叶青后劲大,你赶紧换件衣裳歇歇。” “酒量好了不起么?药材我自己带去,不劳烦许少侠了。”云容索性哼了一声,走到门边,“我要换衣裳啦,送客!” 陆信南难得见到她这副任性的小模样,当即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道:“好罢,那我先去,你快些过来。乐夫人熬了百合莲子粥,还在锅里热着呢。” 云容目送他出门,下意识地叹了口气,面上的松快不再。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说自己可不要露馅了,随后包好药材,匆匆换了件碧色的宽袖长裙,出门前却忽然想起什么,不由笑道:“一个个的都想着比酒量,连这个弯儿都转不过来——我昨晚的酒不都被你们挡了么?压根就没喝几杯,哪里会醉呢?” 还没走到竹林居门口,云容便听到里头传出孟晋知的声音:“嘿,谁说我昨晚醉了?你瞧宁也乐凡他们还没睡醒,我可好端端坐在这儿呢。” “你昨晚没醉?那你还记得是谁任劳任怨把你送回去的么?”陆信南哼了一声,指指自己,“酒量不行也不丢人,晋知你就认了罢。” 他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笑道:“是呀,不丢人。” 陆信南脸上倏然变色,赶忙扭头朝来人使了个眼色:“阿容,你来啦。” “是啊,来晚啦。”云容晓得他的意思,倒也没当着乐凡揭他的底。 她压根没往桌边走,反而径直把墙角的砂锅从小火炉上端了下来。 这只砂锅通体莹润,外层的白釉上得极好,一丝一毫也没剥落,像是积年的旧物,此时白气涌出陶盖上的双孔,发出鸣笛一般好听的声音。 云容一边舀粥,一边头也不回道:“再过一刻钟火候就过啦,你们怎么不早些端下来?还等着人家乐夫人送到你们手边啊?” “嘿嘿,我们不是在等你么?云大姑娘不来,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喝。”孟晋知只羞赧了一瞬,脸皮立马又厚了回来,“粥一端开不就凉了么?” 听他这样大言不惭,陆信南正要附和两句,就听云容笑道:“我什么时候比宁也还有面子啦?劳我们好端端的孟少侠和任劳任怨的许少侠好等。” “咳咳。”陆信南听到任劳任怨四字,赶忙清了清嗓子,往墙角蹭了过去,“你歇会儿,我来我来。” “地方窄,你就别添乱啦。”云容口中虽然开着玩笑,手上却没停过,转眼两碗热粥就摆在了案上,香气袅袅飘散。 孟晋知昨夜除了喝酒,什么都没吃,此刻饿得很,蹿上来就抢了一碗,被烫得嗷嗷直叫却仍不忘由衷赞道:“啊哟——好喝!” “晋知你慢点儿喝,小心烫。”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云容惊喜抬头,见乐夫人抱着福宝走进门来,连忙迎了上去:“夫人早。乐凡还没醒么?” “可不是。”乐夫人笑道,“昨天喝得忘形了些,他们四个都还睡着呢。” “醒酒药在这儿,我昨晚忘了送来啦。”云容脸上微微变色,将包袱递过去,顺带把福宝接了过来。 乐夫人笑着将药材分门别类,放进瓮里捣碎:“粥还好喝么?” 孟晋知捧着今天早上的第三碗粥,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 云容便笑道:“夫人做的,能不好喝么?” “可不是,乐凡这小子好福气。”陆信南将粥喝净,默默走到墙角给乐夫人帮忙。 孟晋知好容易咽下嘴里那些鲜香软和的莲子,咕哝道:“也不晓得这安生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有一日便过一日呗!”陆信南无所谓地道。 像他们这样在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能有一日这样平静的日子都是赚来的。 乐夫人颇是遗憾:“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在百草谷安定下来……”可这注定只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云容原本是在逗着福宝,听到这里,抬眸瞥了大家一眼,嘴边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大家都会好好的——即便以后这样相聚的日子不再。 第三章:山鬼(十一) 太阳高照,临近午时。 许宁也宿醉刚醒,头仍有些昏沉。 还没走到竹林居便闻到一股甜香,他嘴角不禁含了一缕微笑,加快了步子,谁知却在门口听到一声响亮的饱嗝,忍不住笑道:“有好东西吃么?也不等等我。” “宁也,你来啦。”孟晋知瞧见是他,赶忙挥了挥手,话到一半却又打了个嗝。 同样是刚起来不久的乐凡听得他这个打嗝便笑道:“你可别说话啦,歇会儿吧。宁也来,喝碗热粥先。” “乐凡说的是。晋知你可得悠着点,别撑坏了肚子。”许宁也笑着从陆信南手里接过碗来,不由自主张望了一下,“就你们三人在?” “可不是么?刚刚哄了你干儿子半天,乐夫人和阿容给他换衣服去了。”陆信南抱着手臂,也跟着他一道伸着脖子张望,明知故问,“你这一觉睡得倒长。找谁呢?” “哪,哪有找谁。还不是你们灌酒灌的?”许宁也颇是窘迫,扭头瞪了他一眼,“说好的谁迟到罚谁,你喝你的也就罢了,怎么回回都拉着我一起?”他揉了揉自己眉心,“稀里糊涂就喝了这么多。” 陆信南耸了耸肩,心里乐不可支,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可不是么?要不是他们非要罚酒,咱们哪能喝这么多。” 他话音未落,就听乐凡道:“宁也你别听信南的,我可记着呢,昨晚灌酒就数他最狠。说是自己罚酒,可每罚他一杯他都能灌回来两杯,什么人哪!” “听见没?乐凡说的可是公道话。”许宁也拍了拍陆信南的肩,笑道,“乐凡你也刚醒?” “可不是么?这一觉都睡到快午时啦。”乐凡颇有些不好意思,身上却仍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惹得陆信南直感慨道:“成了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你陆少侠穿得比谁都考究,哪来这样的感叹。”乐凡笑道,“说来,你们前夜去青山,可有探查到什么?” 说到这个,陆信南微微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把在青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刻在地上的图案我也研究过,只是没有看出什么名堂,而且还只是一小部分。” “如你所说,在青山不知道刻了什么阵法的人,就是那个手中握着神兵利器的人。”乐凡沉吟道,望向陆信南,“你可还记得那些图案?” “记得。”陆信南点头,拿了笔墨纸砚就把记在脑海中的那一部分图案画了出来。 ——是一个很复杂的阵法,边缘勾勒着细细密密的条纹,往里面一些是众人完全没见过的图案。 在场的都是见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不知名的宝物也见过不少,可陆信南画出来的这图案却是见所未见,连博识天下的乐凡都不曾知道这是什么阵法。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阵法来自很久以前,是上古之物,因为当陆信南画完之后,这连阵法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的残缺图案隐隐似有猛兽的咆哮声,冲击得几人差点坐到地上去。 陆信南手快地把图纸翻过来盖在桌上,这才没让大家真的出糗。 “这是……”乐凡捂着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陆信南手下的那张图纸。 “好厉害的阵法!”许宁也是几人中受到影响最小的那个,此时还有多余的精力夸赞一番,“也不知是哪位高人所设。” 孟晋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肚子,刚才他差点就吐了。 “我前夜在山顶看见这玩意儿时,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却感觉有点头疼呢?”陆信南也不好受,他是离得最近的那个,受到的冲击自然也是最大的那一个。 许宁也若有所思:“还是把它烧了罢。” “烧了还怎么查?”孟晋知问道。 “我已经把这图案记住了。”陆信南是赞同许宁也的主意的,这图纸留着,万一小福宝不小心碰到了,那可就危险了。 说罢,几人就把它点燃了,扔进了炉火里。 “这裴家也真是,好好的不行么?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孟晋知只要一想到裴家搞出这个的幺蛾子会打破这样平静的日子,就气得拍桌子,“我还想在百草谷多待些日子呢。” 陆信南拍了拍手,挑眉:“怎么,现在就想过安宁的生活了?” “当然了!”孟晋知梗着脖子,“俺都想好住在百草谷哪里了,也想好要在这里种些什么了。” 闻言,陆信南来了精神,把裴家和青山的事情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道:“说说看。” 闻得这话,许宁也和乐凡都放松了不少,在一旁含笑听他们的对话。 “这竹林居是乐凡和乐夫人住的,俺也不和他们抢,就在他们旁边修一个小木屋就好了,到时候再把院前种上一片葫芦藤。”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装酒的葫芦。 “你可别想了,那葫芦藤一长,就会长一大片,人家乐凡可种了不少的药材,你别祸害了。”陆信南慢悠悠地道。 孟晋知登时乐了:“这还不简单,拔了乐凡那些无用的药草不就好了么?” “……”乐凡抽了抽嘴角,龇牙咧嘴的,“你才是无用的,我的那些药草都是我的宝贝,你敢祸害一株试试?” 陆信南也乐了:“说起来,如果有一天咱们能从江湖隐退,宁也你要在百草谷种什么?” 云容才跨进门槛,就听见了这一句,便笑道:“信南你不要只问宁也,若换做你呢?” “芳草美人都是君子……”乐凡抢先道,“我和夫人在竹林居中一住多年,自然是要种几株青竹的。阿容你呢?” 云容莞尔,还没开口却听许宁也没头没尾道:“说来,离百草谷最近的天门山上的荷花是什么品种?我记得四月里就全开了。” 许宁也觉得,云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即便是和他们一样身处这江湖,可她却是不同的,就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样,干干净净,这才会在第一时间想到传说中天云宫的那一池荷花。 “品种倒是寻常,不外是些红千叶、佛座莲、秋水长天之类,不过天门山地势奇特,所以花开得比别处早,谢得又比别处晚些。”云容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乐凡将他二人神色看在眼里,笑着道:“如果阿容你真的喜欢荷花,那恐怕就只能想想了,毕竟我这百草谷可不如天门山,荷花这种娇弱的花可没地方给你种。说起来,信南你呢?” “兰草罢。利落硬朗,衬我的风格。”被乐凡抢了话头,他也不气,淡淡道。 孟晋知便奇道:“我还以为你要挑梅花呢——梅花的枝干岂不更加硬朗?” “梅未免也太过凛冽了,我可不是宁折不弯的高古之士,平日里随意得很。”陆信南笑着摆了摆手。 “说了这么久,宁也还没讲呢。宁也,若是你,你打算种个啥?”孟晋知看向众人中唯一还没说的人。 “我听闻百草谷多种松柏——”许宁也的话刚起了个头,陆信南便瞥了他一眼:“老气横秋,亏你说得出口。” 许宁也被他截断话头,登时恼了:“松柏长青之树,哪里老了?” 陆信南晓得他不会真生气,摇头晃脑道:“松柏倒是不老,只是咱们许少侠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喜欢这样方正端肃的树,也不嫌没趣儿么?” “就是。外人都当许少侠一本正经也就罢了,可咱们几个谁跟谁呀?” 眼见孟晋知也朝他挤眉弄眼,许宁也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依你们看,我该喜欢个什么花儿草儿才衬我的年纪?” 乐凡听得有趣,忙不迭掺和进来,一本正经道:“咱们几个在江湖人心里好比春雨东风,这春日一到桃李争发,何不从这两朵花儿里挑出一样来?” 他本是玩笑,然而许宁也心口倏地一跳,鼻尖竟仿佛忽然嗅到了一缕奇异的芬芳。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绿衣女子和他初初相识时,手中的那枝灼灼盛放的桃花,忽然觉得若真选了桃花做他的心头好,好像也未尝不可。 陆信南瞥见他神游天外的模样,正想玩笑两句,却听云容道:“松柏刚正太过,桃李脂粉气又太浓,不若望日莲如何?” 许宁也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她,恰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却听乐凡拊掌赞道:“终日向阳,逐光而生,妙啊!” “望日莲是什么?向阳花吗?”孟晋知挠了挠头,终于回过味来,赶忙不住点头道,“果然衬咱们许少侠的风格!阿容你是怎么想到的?” “喏。”云容将手一摊,露出掌心的一把葵瓜子来,“多亏乐夫人备下的吃食,否则我哪想得到?宁也你觉得怎样,喜不喜欢?” “喜欢。”许宁也望着她的方向,喃喃低语,“哪能不喜欢呢?” “那就这么说定啦。”孟晋知异常高兴,“往后咱们若当真隐退了,你们可不许忘记。” 其余几人见他神色认真,便也不出言坏了他的兴致,随口闲谈起来。 今日之言,他们都知道不过是玩笑,想要从江湖上退下来,谈何容易,想要过平静安宁的生活,更是痴人说梦。 从他们踏进江湖这个地方时,就已经没了后退的路。 —— 知晓了青山上的事情后,许宁也他们一直绷紧了心神,半分不敢松懈,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了,青山却无一点儿异常,就连安阳城都风平浪静的,差点让几人以为这江湖本来就是这么安静的。 安阳城,裴家。 韶乐站在窗边,抬头看着那高高耸立在云间的青山,面纱下的薄唇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弧度。 “时候到了!” 话音一落,她的身形一颤,而后便失去了身影。 再次出现时,她人已经在青山山顶了。 俯视着发生在山中何处的厮杀无混乱,韶乐眼中透着一丝不屑。 这就是凡人啊,贪婪愚蠢,自私自利!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贪婪,她的计划才能顺利完成。 手中结着印,嘴角微微翕动,原本晴朗明媚的天空慢慢地被乌云堆积,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百草谷。 竹林居的廊檐下,摆放着一张竹椅和一个小桌,桌上放了个火炉,炉子上温着酒,桌子的另一边坐着青衣少年,手中的小蒲扇正轻轻地扇着,酒香飘出,竹椅上的女子低着头,仿佛在偷偷打瞌睡。 许宁也看着她的睫毛抖个不停,没有戳破她是故意装睡,手中的动作停了,站起身来,背对着女子。 云容耳朵动了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回过头来,偷偷地看他的背影。 “偷嘴……偷嘴呀。” 柔软的声音捏得怯生生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许宁也无奈地转过身来,见她脸上一片狡黠,不由摇了摇头,偏偏云容还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你怕是以为我睡了,又想要偷偷的添酒罢?” “我可告诉你,这次你再醉了,我可不管你,任你一个人躺在这儿。” “我怎么会以为你睡了呢?”许宁也拿了小蒲扇拍了拍云容的头,“你这个鬼精灵,一定又在装睡了。” 云容挺不服气的,重新闭上眼睛:“胡说……那我这次就真的睡给你看看,就算是我睡了,你也别想偷喝酒。” “好好好,是我胡说!”许宁也又坐回来,缓缓地摇动着手里的蒲扇。 就在这时,天边响起阵阵雷鸣,天空的太阳被乌云遮住,温暖的阳光瞬间消失不见。 云容倏地睁开美眸,翻身起来,和许宁也同时走到院中,抬头看向乌云压城的天空。 “怎么回事?” 屋内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纷纷出来,诧异地望着这诡异的天气。 无涧峰。 文祈宣和箬华并肩而立,看着那突生异象的天空。 “此次异象,只怕又要引发一阵腥风血雨了。”文祈宣沉声道。 箬华偏头看了他一眼:“可如此一来,许宁也几人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文祈宣顿了顿,无奈地望着她:“箬华……” “不用说,我不想听。”箬华寒着脸,收回了目光。 文祈宣只得重新看向阴沉的天空。 …… 安阳陈,云来客栈。 临渊等人也看见了这突然出现异样的天空,不过临渊与无尘可不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凡人,只一眼,他们就看出了一些名堂。 “这青山是又怎么了?怎么会引发异象?”无尘压低了声音问。 临渊盯着那似是有天材地宝成精的青山,眼底闪过一丝锋锐:“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无尘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就呆住了:“不是罢,这是谁吃饱了撑的,浪费这么多神力就是为了引发这劳什子的异象?” 临渊不语。 “不会是……那夜的那位罢?”无尘低声问道。 临渊微微颔首。 这下无尘是连脸皮都在抽搐了。 这是哪位脑残的上神啊?这种对自己有害无益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这年头的上神都是这样的货色么? “轰隆——” 沉闷的雷声响起的那一刹那,空中的乌云开始涌动,如一个漩涡般。 狂风大作,暴雨骤降。 一道金光从乌云的漩涡中猛地射出,笔直地落在了青山的山顶,而后,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凤鸣。 这声音传出千里,哪怕是身处百草谷的许宁也几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这声凤鸣。 浮生浑身一震,腰间的铃铛响个不停,手腕上的凤鸣鞭更是激烈地颤抖着,期间还能听见一声不甘心的鸣叫。 浮生被这叫声刺激得头疼,眼中似有火光在跳跃,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但是却什么都没抓住。 “浮生……”临渊立马就发现了浮生的不对劲,见凤鸣鞭不甘心地鸣叫,引起了浮生身上的封印松动,眸光一沉,身上的气势不再收敛,尽数奔向了凤鸣鞭。 凤鸣鞭凄厉地惨叫了一声,身上的红光一闪,顿时安静了下来。 “公子……公子……阿渊……”浮生靠在他怀里,浑身颤抖着,无意识地叫着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他的衣襟,“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啊——”浮生痛苦地惨叫,却还是不忘安抚他,“阿渊,阿渊……我会护着你……护着你……”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没入鬓角中,不见了痕迹。 临渊心脏一疼,眼眶瞬间红了。 “浮生……”他垂头,额头轻抵着她的,轻声唤她,“我好想你!”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阖上眼帘,一抹白光从他额头涌出,窜进浮生的额头里,温柔地包裹着她痛苦的识海,把那些一闪而逝的记忆碎片,冷酷无情地镇压在她识海的角落。 与此同时,一只雪白色的蝴蝶从他的衣襟中飞出,围绕着浮生飞了一圈,而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眼皮上,雪色的翅膀颤了颤,随即化作一抹雪色的流光窜入了她的识海中。 刹那间,浮生原本变得血红的识海顿时一片白色,所有的血红色消失殆尽,连一点踪迹都不再。 浮生渐渐稳定下来,陷入了沉睡中。 无尘仿佛是发现了临渊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小心翼翼地布下一层结界,阻挡浮生身上那爆发出来的气息。 不过片刻,临渊站起身,神色淡淡的把人抱到床上,身上的威压快速地向外扩散,在无尘的结界上又布置了一层。 感受到这一切的无尘:“……”他有这么弱么? —— “青山这是又有什么宝贝出世了?动静这般大。”孟晋知不解地道。 许宁也声音微沉:“不管是什么宝贝,现在往青山去的人,只怕会越来越多了。” “如果这就是裴家的目的,恐怕这些去青山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云容的声音冷了下来。 其他人一愣,而后背脊不由一凉。 此时,乐夫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人闯谷,启动了机关。” 许宁也和陆信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和信南去看一下,你们留在这里。” 言罢,两人快速地朝谷外掠去。 其余几人回到屋里,安静地坐着,都在思考刚刚的那异象。 唯有云容清楚,那所谓的天生异象绝不是真的,而是有人在搞鬼,至于目的……云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 去查看情况的许宁也和陆信南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俩回来的时候,就见孟晋知手中正提着一只古铜色的铫子。 屋内炉膛里的火烧得极旺,映得屋里的几人侧脸微红,叫人想起日出之前天边那些熔金色和绯色的流云。 见他们进门,几人还不待问闯谷的事情,就见他俩面色微沉:“安阳城那边出了点事。” “何事?”乐凡皱眉。 许宁也大步流星,眉头紧锁,显然在极力思索:“魔教的人好像一早就得知了青山会有异宝出世,因此便早早地守在了青山,上山的路都被他们给拦住了,同时第一批去青山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是如何得知青山会有宝物出世的?” 闻言,众人沉默了。 云容沉吟道:“或许只是传闻?” “可不管是传闻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们都得去看看才行。”陆信南摊了摊手,甚是惋惜,“咱们的安生日子到头啦,我还没歇够呢。” “不错。”许宁也颔首,“若青山一事当真与魔教有关,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倒是你,一点都不惧。”说到最后,他笑着看了陆信南一眼。 陆信南报以一笑,正要说话,孟晋知却突然跳了起来,风似的跑了出去:“那俺可要去收拾东西了,乐凡,你的竹叶青再给俺几坛……” 陆信南被他飞起的衣角“啪”的一声打在脸上,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拿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再抬头去看时,人早就不见了影子。 几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事罢?”乐凡憋着笑,问道。 陆信南哪能说有事,却又实在气不过,恼道:“晋知这几年越发的莽撞了。” “噗——”乐凡听他这话,再也憋不住了,揉着肚子哈哈大笑。 “行了,快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就要出发了。”还是云容见陆信南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开口打了圆场。 “可不是么,安生的日子就到今晚了,你还不好好珍惜?”许宁也笑道。 陆信南更气了,当下一甩衣摆,走了。 正主不在,其余三人笑得更乐呵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往后经年,如这般开心惬意的日子却是再也不曾有过。 甚至,连他们这样齐聚一堂的时候也不曾再有。 第三章:山鬼(十二) 翌日,阴雨连绵。 马蹄踏过一地的水坑,溅起无数的水花。 原本四个时辰的路程,因为这雨,硬生生被拖至五个时辰。 赶路的人们都只能被迫停下来歇歇脚,许宁也一行人也不例外。 去往安阳城的路上,有一处栽满了海棠花,风吹过,花瓣便洋洋洒洒的,好不美丽,而掩在海棠花下的,是一间简陋的客栈——龙门客栈。 这龙门客栈虽然破旧了一些,但也是一处避雨的好去处,若是放在平时,这样的客栈必定不会被众人放在心上,然而现在因为青山再次天生异象的缘故,来往安阳城的江湖儿女也比以往多了不知多少。 而这些因雨停下脚步的江湖儿女,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喝着热酒,好不痛快。 客栈的中间是个戏台,此时正有个说书的手拿着醒木棒槌等物,眉飞色舞地说着江湖旧事,台下的人围着戏台稀稀落落地坐着,一边听书一边喝着小酒。 “那一年,安阳城地动山摇,雷声大作,人们只见一道青光从天空中落下,青山顿时就被渲染成了青色,有的人甚至在山中见到了神仙,而如今这青山又生异象,可见是座神山!” 说书人说着,拿起了鼓槌,往那小鼓上一锤,听得听众也是心中一惊,纷纷伸长了脑袋向着台上等着下文。 白秋悦刚刚进了门,就看到大家伙被说书的气氛所感染,大气都不敢出只巴巴望着台上的样子,心里嘲笑一句骗人的东西都有人信,就解下了下摆被雨水沾得微湿的斗篷,娇笑着向自家的店小二吩咐道:“好生收拾了,再给我烫壶好酒来,我今日不做事。” 店小二双手接过白秋悦递过来的斗篷,见自家掌柜的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连连点头:“我晓得,掌柜的放心。” 白秋悦哼笑一声,一锭碎银扔进了店小二的怀里,店小二笑嘻嘻地道谢,拿着斗篷下去了,不久后就带了好酒,还多带了一个小炉子放在了桌子上,将盛着好酒的酒壶放到炉子上温着。 白秋悦笑着坐在漆都掉了一块的桌子旁,喝了口酒心情越发愉悦,一开心,就喜欢花钱,于是便脱下手上的一个十足银的戒指,扔给小二:“赏你的,拿去向店里面换口好酒吧。” 小二忙揣在兜里,连声道谢,便被遣下去做事了。 这边,那说书人还在说着那青山的异象是如何如何的壮观,一转眼瞥到了身着一身淡紫色衣裳的白秋悦,立马又拿起鼓槌向小鼓上敲了几下,嘴上却拐了个弯:“说来那在神山中看到神仙的人,下山后逮着人就说那仙子是怎样的漂亮,却不知女人哪,不管是仙子还是凡人,一旦惹急了,都毒得很,变成蛇蝎美人一个。” 白秋悦听得有意思,故意捂起了嘴,高笑道:“蛇蝎美人?天上的仙子下凡,若成了蛇蝎美人,不知是怎样的毒法?” 一时,原本高涨的听众情绪又被带动起来,有人喊道:“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什么毒法?我家那口子最毒的时候也不过是让我吃了一个月的苦瓜。” 于是众人瞬间大笑起来,笑作一团,有些杯盏还被掀翻了,候在一旁的店小二忙不迭地再添上几杯几壶,心下感叹着掌柜的真是好手段,又白白多赚了几壶酒钱。 也正在此时,五个青年男女走进了客栈,为首的男子身着青色劲装,身背一把黑色长剑,一身正气侠骨。 与他站在一处的女子身着绿衣,青丝简单地挽起,簪了一朵碧色的簪花,脸颊两边沾着湿发,虽然狼狈,却不减其颜色。 这二人仅仅只是站着,就好像发光体一般,更遑论还有那三个气势各不相同的男子。 他们一进来,便带走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其中包括经营着这家客栈每日都需要和各种不同的人打交道的白秋悦。 只是大部分的人的注意力都被说书人吸引了,对这对刚进来的几人倒不是有多注意。 许宁也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招手叫来了店小二,道:“来一壶好酒暖暖身子,记得要烫过的,我们才淋了雨,禁不住太冷的酒,再来几盘好菜并上五大碗米饭。” 白秋悦也瞟去了目光,看出了几人眉眼间那抹锋锐,就知道定是江湖人士。 想想这几日青山的异动,就知道他们也是为此而来,不想遇上了大雨走不了,这才进来避雨。 看到那绿衣女子的容貌,白秋悦多注意了一眼。 即便自负如白秋悦也不得不承认,这不知姓名的女子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不说那般出色的容颜,光是她那通身的气派,就硬生生地把她比了下去。 这目光没有丝毫的掩饰,许宁也回过头,见是一女子,且她的眼里都是对云容的好奇,便善意的对她笑了笑。 白秋悦的目光被男子发现了不说,还得到了男子的一个笑容,不由红了脸。 倒真是一个意气风发眉眼若星的俊朗少侠,可惜若不是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红颜知己,她必定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见多识广的白秋悦如何看不出,这青衣男子在看向那女子时,眼神温柔,嘴边的笑意也多了两分说不出来的缱绻柔情。 可见这二人的关系不仅仅是朋友那样简单。 正巧那桌店小二端了酒菜上来,白秋悦才不显尴尬地回过眼神,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宁也,你看什么呢?”孟晋知大大咧咧的,完全不知道这客栈的掌柜竟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反倒是陆信南若有所思地看了白秋悦一眼,捅了捅孟晋知:“晋知,你看……” 孟晋知转头,回首就看见了那懒懒坐在远处的白秋悦,眼睛顿时直了。 乐凡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不是吧晋知,和阿容相处这么久了,你竟然还能被其他女人给迷住。” “你懂什么?”孟晋知瞥了一眼云容和许宁也,嘀嘀咕咕地道,“再说了,云妹子再好,也不是俺喜欢的那种,况且,还有个宁也在呢,俺可不敢打云妹子的主意。” 云容被他说得脸红,唾了他一口:“你胡说什么呢?” 许宁也挠了挠头,没反驳孟晋知的话,耳尖却红了起来。 孟晋知看见了,不由嘿嘿一笑:“俺去找美人儿说说话,你们先吃,先吃。” 乐凡摇摇头:“信南,你又捉弄晋知了。” “不不不,这不叫捉弄。”陆信南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是愿者上钩!” 许宁也给云容盛了一碗汤,余光瞥到那女子被孟晋知烦得起身离开,而后者更是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不由失笑:“那女子,看起来倒的确是晋知会喜欢的。” “不过,连晋知都有喜欢的人了,信南你什么时候才找个姑娘啊?” 陆信南扫了一眼因为听到这个问题而显得兴致勃勃的云容,收回目光,耸了耸肩:“不急。” 乐凡打趣道:“还不急?我记得一年前就有姑娘找到百草谷,问你愿不愿意娶她,我夫人也给你介绍过一些姑娘,可你全都不睬,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女子?这也行,只要是你喜欢,哪怕你以后抬回来一个男的我们也都认了。” 陆信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低声笑道:“这倒是好主意,要不再过几年你把你家小子送过来,到时候说不定我还得喊你一声老丈人。” ???? !!!! “……”乐凡猛地起身,想要扑过去揍陆信南,却被许宁也手疾眼快给摁住了。 “别拦我……我打死你这不要脸的,有你这么当叔伯的么?” “消消气,消消气,信南他只是开玩笑罢了。”许宁也小声劝着生气的老父亲。 陆信南眉开眼笑的,坐在一边看着憋红了脸的乐凡,悠然自得,转身就拆许宁也给他搭好的台:“我可没有开玩笑。” 乐凡更气了,恨不能一脚踹死他。 许宁也:“……” “你给我闭嘴!” 陆信南从善如流地闭嘴。 云容在一旁低低的笑了起来。 —— 这顿饭吃得乐凡胃疼,连话都不和陆信南说一句。 半个时辰后,雨总算停了,几人也不再耽搁,快马加鞭地赶路,好歹在这日黄昏时赶到了安阳城。 一进城,他们就被请去了裴府。 去了才发现,有不少的江湖剑客此刻都在裴府,眉头不由皱起。 “许少侠,真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裴庆爽朗的笑声即便是隔得远远的都能听见,几人对视了一眼,皆在各自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疑惑。 不待他们想更多,余光便瞥见有人过来,许宁也抱拳行礼:“裴家主,好久不见。”却在瞧见他身后的裴久宁时眉头微蹙。 裴久宁也瞧见了许宁也的视线,不由得冷哼一声。 想她那天回去后,带足了人过来,却不料这两人竟然跑了,让她平白无故地被人笑话了几天。 云容几人也抱拳行礼,然后就不再言语,一副全权交给许宁也的样子。 “少侠客气了!”裴庆抚了抚胡须,哈哈大笑。 “不知裴家主请我等来,有何要事?”许宁也眉头不动,淡声问道。 “少侠请随我来……”裴庆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边走边说,“实不相瞒,老夫请少侠来此,是为了青山之事。想必许少侠也听说了青山的异象?” “不错!” “那少侠可知,自那日过后,前往青山的人有增无减,可下山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什么?!”许宁也侧目而视裴庆,“那裴家主可知是谁做的?” 裴庆捻了捻胡子,慢吞吞地道:“像这样心狠手辣、行事冷酷的作风,必然是与魔教脱不了干系。” “裴家主,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只推到魔教身上就可以了的。”许宁也声音微沉,“您既然觉得此事是魔教之人做下的,那明日我们便去查看一番,还请给我们准备几个房间。” 许宁也心里清楚,既然裴庆在城门口就把他们给请来了裴府,想来是不会放他们离开的,果然,听得他这话,裴庆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连房间都是一早就预备好了的,可以说是有备而来。 很快,五人就被管家引着去客房休息。 这裴府的府邸面积颇广,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炫耀在里面,直接腾出了一栋三层的煜书阁给他们暂住。 许宁也、乐凡和陆信南动作快些,将包裹放进卧房后便回到一楼正厅喝茶侃聊。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便齐齐向门外瞧去。 许宁也正侧对着门坐着,瞥见有人进来正欲起身抱拳行礼,却在瞧见这人模样后愣怔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 陆信南送到嘴边的一颗瓜子掉落尘埃,喃喃自语:“这是哪位奇人啊?” 乐凡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一瞬,下一刻就要跳起来,赶紧喊孟晋知来瞧稀奇。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一个容貌俊美的公子哥摇头晃脑地哼着曲晃进了正厅。 这人唇红齿白,身着一袭深红锦绮圆领袍,一双丹凤眼眼尾斜挑,光彩照人却又平白多了几分轻佻之意。 他手里头还展着把粽竹扇骨的折扇,洒金扇面上竟是一簇簇怒放的桃花,整个一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这公子哥走起路来还一摇三晃莲花步步生,风姿绰约的教倚红楼的头牌瞧了都得自愧不如。 那公子哥毫不惧于旁人五彩纷呈的表情,莲花步子反而扭得更莲花了些。 他翘着小指将洒金的折扇小心收起,看也不看在座的人都是哪些,快步走到许宁也面前拱手就拜,头却微偏着,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只听他高声唱道:“有女倾城,顾我青城,正可谓!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环绰约!又可谓,天姿国色颠倒众生,桃羞杏让燕妒莺惭,国色天香艳与天齐!还望美人儿纳我司昂,司昂此一生,甘为你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许宁也此时正欲起身,却被他堵了个正着,一股脑塞了这么些文绉绉的玩意儿,鸡皮疙瘩简直掉了一地。 他不可抑止地抖了抖,这才抖出了一句:“这位公子……你要不要回过头来看看我是谁再说?” 他大约知道这人是把他当成了云容,可问题是,一个大男人对着他说这么肉麻的话,实在是教人受不了,这也是教他头一次觉得,夸人美夸过头了,还挺恶心的。 那裴司昂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收了方才的陶醉神情,偏头去看,就看见了一个俊俏的少年郎,面色顿时一变:“难道云姑娘是个男子不成?” “噗哈哈哈……”乐凡和陆信南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许宁也抽了抽嘴角:“在下许宁也。” “原来是许少侠,失敬失敬!”裴司昂拱了拱手,“许少侠见谅见谅,司昂听说云姑娘喜绿衣,而少侠的这青衣同绿衣太过相似,这才让司昂认错了人,不好意思。” “哦?”许宁也被陆信南俩人笑得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只是公子刚刚的那话倒是教宁也觉得太过浮夸了一些。” 裴司昂正色道:“许少侠这话实在不妥,此番陈词乃是司昂仰慕之情心生已久使然,绝非提前撰好后费三天三夜功夫勉力记下的。许少侠这般低看司昂,实在是让人家伤透了心呀。” “哦~~~”陆信南一个“哦”字拐了三四个弯儿,目露促狭之色,啧啧赞道,“那裴公子当真是文思泉涌出口成章倚马可待七步之才……不行我文采不如裴公子,总之裴公子真真是落笔生花花天酒地地大物博博古通今今朝有酒今朝醉——” 话音戛然而止,他随后绽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来:“只可惜,裴公子这话不应当和我们许少侠说才是。” 他在许宁也不怎么好的面色里更加真诚地说道:“一会儿阿容下来了,您要是不记得方才那番告白,我可以帮您提词的,真的。” 裴司昂傻愣愣地张着嘴看着他,那合不拢的嘴瞧得陆信南手发痒,简直想顺手抄起一个鸡蛋扔进去。 “咳。”乐凡清了清嗓子,难掩笑意,“想来,这位就是裴少主了?在下乐……” “见过许少侠,陆少侠,乐少侠。”裴司昂终于收起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露出几分裴家少主该有的做派来,抱拳回礼,“大驾光临,司昂刚刚失礼了,不知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这琳琅阁可还住的惯?” “裴府朱门绣户,这住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乐凡提醒道,“裴少主莫不是诸事繁忙,记性实在不大好?这小楼,不是叫煜书阁么?” “那是手下人不懂事,”裴司昂一脸肃然,“云容姑娘其象无双,其美无极,古人云:触目见琳琅珠玉——既然云容姑娘下榻于此,从今天起,这儿便改名了,就叫,琳,琅,阁!” 这名字还不如煜书罢……陆信南眼角一抽,也不知他老爹知不知道自家膝下唯一的独苗苗竟是这个货色,想必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宠爱裴久宁了。 许宁也赶紧伸手想阻拦,不过住一夜罢了,实在不好劳烦东道主这般的小题大作。 可那裴司昂虽人正经不过三秒,行动力却极强,已经风风火火地指挥下人都动起来。 只见众随从拆匾额的拆匾额,卸对联的卸对联,铺纸研墨的铺纸研墨,六畜不安张牙舞爪,教许宁也拦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拦。 于是云容下楼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个鸡飞狗跳的状况。 —— “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她扶着楼梯雕栏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好奇问道。 许宁也遥遥冲她将手一摊:“跟我们可没关系——倒是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云容更加好奇了。 此时裴司昂正欲迈过门槛进屋里来,他方才在外头指挥手下的把门口刻着的对联卸了,换成别的。 瞧见云容时,他眯了眯眼,随即眼中露出极浮夸的狂喜之色:“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我这对联,换的可真对!” 他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踏了进来,在快要走到楼梯下端时却住了步子,摇头晃脑:“正所谓美人金梯出,不成不成,我得教人赶紧把这楼梯,刷成金的。” “呵,可真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把这木楼梯都拆了,直接换成金的。”陆信南诽谤道。 “美人金梯出,素手自提筐,我倒是比较担心,他万一从哪儿捡来只菜篮子,非得教阿容提着才能下楼,那可怎么办?”许宁也神色淡淡。 “素手自提筐?还是阿容脾气好,换了我,下一刻就素手自提剑,麻溜儿地把他扔出去。”乐凡一副牙痛的表情,“阿容以前,有过这么招人嫌的爱慕者吗?” “这倒没有,能做到这么极品、教人见了就想扔出去的,也就这货了。”陆信南补充道。 “就算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还可以往外扔,但这个,你能乱扔吗?”乐凡一脸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要是敢扔,只怕裴庆还没来找你,那个嚣张刁蛮的大小姐就要打上门了。” 毕竟再废柴,也是大小姐的哥哥不是?难道能让别人小看了的。 这边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那边裴司昂已经翘着小指理顺了自个儿的锦琦广袖,上前盈盈一拜:“有女倾城,顾我青城,正可谓!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环绰约!又可谓,天姿国色颠倒众生,桃羞杏让燕妒莺惭,国色天香艳与天齐!还望云容姑娘纳我司昂,司昂此一生,甘为你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身后那俩个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他们方才还在说着,这位裴少主之前已经把夸美人的话都用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子又该想些啥新词才好? 谁知这人敢情厉害,直接把方才已经夸过别人的话原封不动地重背一遍,还露出几分自得之色,丝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云容蹙眉望着他,觉得这公子哥实在有些……不同凡响? 她努力回味了一下,觉出那一大段子话中倒是有些字眼颇为耳熟:“阁下可是……裴家公子裴司昂?” “正是正是!”裴司昂喜上眉梢,“云容姑娘真是聪慧无双,只一眼便瞧出了我的身份,岂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敢问,姑娘芳名?” 云容一双蛾眉蹙得更皱了:“咳……裴少主……您方才不是已经叫出我的名字了么?我是,云容。” “哎呀!”那裴司昂很是浮夸地捶胸顿足,“平日里在外头问惯了美人儿闺名,这才说顺了口。真是唐突佳人,唐突佳人!” 云容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随即眼中浮出淡淡笑意,抱拳行礼:“今日登门,实在打搅,竟还引得裴少主亲自前来,实在是礼数不周,还望裴少主见谅。” 她随即浅浅一拜,裴司昂连忙去扶她,嘴上说着“不敢当不敢当”,手在触及她双臂时却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云容敏锐地觉出他动作的迟疑,抬起眼却见他面色如常,嘴角眉梢依旧是轻佻浮薄之色,心中更生疑惑。 闹腾了好一会儿后,裴司昂终于吵吵嚷嚷着走了,说是要赶紧回去准备礼物。 这人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也不知准备的究竟是给云容的聘礼,还是给自己用的嫁妆。 许宁也素来对云容的爱慕者没什么好印象,见了此人却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而下楼后没见着裴司昂本人,错过了一番好戏的孟晋知非得缠着云容,问她对这奇葩的初次印象。 云容被他缠的没办法后才吐了一句“濯濯如春月柳”,实在是叫孟晋知失望得紧。 不过错过好戏倒也无妨,天色渐晚后,众人一齐在新换了名的琳琅阁共进晚膳,顺便商讨一番关于青山之事。 裴庆父子一同来陪,许宁也几人更是好好领略了一番裴少主的天人之色,蒲柳之姿。 裴司昂永远是一副三句话不离云容的色迷心窍的公子哥状态。 裴庆倒是一副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模样,却在裴司昂抢着跟云容献殷勤时毫不阻拦,反倒捋着长须面有宽慰之色。 乐凡屡屡想提起青山中的宝贝之事,裴庆却只是含糊其词,说是自个儿近日身体不佳,只怕要闭关些时日,接下来的青山一应事物都交由儿子裴司昂主持,至于山中的宝贝的去留,也一并交给裴司昂决定。 几人面面相觑,心说这裴司昂摆明了一副“我就想给云容美人,只要云容美人收我我就带着所有的宝贝一并嫁给云容美人”的模样,这裴庆就不怕到时候他儿子真的卷了裴家的所有宝贝跟着云容跑了,裴家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第三章:山鬼(十三) 裴司昂夜里睡不着,便起身披上外袍,到庭院中随意走走。 夜凉如水,风过疏影。 他神色略有些恍惚,在长廊上踟蹰不定,思绪不知飘至何处。 忽然余光掠过一点微火光亮,他下意识地偏头望去,竟是厨房的方向。 灯火憧憧下,似有身影映在窗纸上。 那身形纤细,灯影摇曳下似有若无,烛火掩映下竟平添了几分旖旎之姿。 他微微有些出神。 忽然一阵凉风拂面,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再抬头瞧瞧月相——已近戌时,谁这个时候还会在厨房?难不成,有小偷? 他双眉一蹙,却又立刻将这个猜测排除掉——哪里有小偷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进来,先找厨房的道理?厨房能有什么好东西,锅碗瓢盆冷羹剩菜罢了,更何况他堂堂裴府,岂是寻常人敢擅闯的? 话说回来,这厨房离琳琅阁颇近。 晚膳间孟晋知曾问道,倘使肚饥,该去哪里寻吃食才好,他便指了这个去处。 想必这必定便是孟少侠,在捣鼓些吃食罢? 晚间瞧着,这孟少侠是这几人中性子极为爽朗大气的一个,没架子得很,既是遇上了,何不进去搭几句话也好,说不准还能讨出些云容姑娘的嗜好,他日后也好投其所爱,岂不省心省力? 如此想着,裴司昂一把推开厨房房门,笑道:“孟少侠好兴致,这半夜里做好吃的,不如也分我一杯羹……” 裴司昂怔在原地。 眼前裹着披风半蹲在炉灶前的竟是个姑娘,正侧头望他。 她脸庞明润如玉,一双眸子坦澈清亮,脸色虽有些许苍白,却丝毫掩不住灿若春华之姿、皎若秋月之容。 云容缓缓站起身,绿色长裙曳地,无丝毫惊慌局促神色:“见过裴少主。” 裴司昂许是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她,仍是一副痴傻的呆呆模样。 云容瞟了他一眼,也不再做声,只默默转过身去掀起锅盖,执起旁边的汤勺将米汤搅匀。 裴司昂终于觉出自己一直张着大嘴实在失态,手握成拳抵住嘴唇微咳几声已掩尴尬。 “竟是云容姑娘在此,裴某方才实在唐突。不知云容姑娘深夜在此作甚?”他望着她的动作,不由得眯了眯眼。 他这个富贵公子哥虽不信奉“君子远庖厨”,却也极少踏进厨房这一亩三分地,更未曾想过这掀锅盖、掌汤勺之事,竟也能做得这般款款悠然。 他知道这正是套近乎的好机会,可他此刻心中实在悲愤失意,连白日里的半分兴致都没有,更别提满脸堆笑、假以言辞。 云容背对着他,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她简直满肚子的气——半夜三更跑来厨房,还能是赏月不成?除了饿了想吃东西,还能作甚? 今日晚宴上,她稍微对哪道菜动动筷子,这裴司昂就立马把整道菜都挪到她面前,一盘接一盘地往上累,还满脸殷勤不住地为她添饭加菜。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她却还得顾及旁人,简直什么都不好意思吃了。 菜不敢夹,吃干米饭总可以了吧?可这裴司昂做事讲究一个极致,干脆将整个饭桶都搬到她身边,还说什么让她随便吃,敞开了吃? 她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简直要怀疑自己——她平日里表现的,有这么能吃吗? 这几年常在江湖奔波,已经让她习惯了人间的吃食,若是哪一日没有吃,反而还让她有些不习惯,抓心挠肺般惦记,时间一久,便会隐隐觉得胃痛,她也晓得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她一个山鬼有个劳什子的胃痛。 可晚宴上这人纠缠得太厉害,一顿饭下来,坐她身侧的孟晋知撑得直打嗝,可怜她却为了顾及旁人面前能剩下几盘子菜,压根儿没什么东西下肚。 云容皱着眉,只觉胃中又一阵痉挛,而锅里煮着的白粥估摸着还得一会儿。 她转过身,面上淡淡:“夜里睡不着,便来做些吃食。” 她余光瞥见角落里有几张凳子,正想去搬来,裴司昂已经过了方才那阵儿的迷糊劲儿,快步走上前去搬了两个,轻轻摆在云容面前,还不忘用衣袖擦净凳面上的浮尘,抬手示意:“云姑娘请。” 云容道了声谢便坐下了,胃痛稍稍舒缓了些,觉着这人这会儿瞧着也没有白天那般招人嫌,便随意搭话道:“裴少主不会也是晚膳没吃足,夜里来寻吃食罢?” 裴司昂笑道:“裴某在庭中闲逛而已,瞧见这儿有灯火,还想着是孟兄弟,便来讨些吃食。不想遇上了云姑娘,正可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真是妙意趣。” 云容听出他后半句的意思,却不想接他的茬,岔开话题:“待会儿粥好了,裴少主若是不嫌粥食粗鄙,也不妨尝几口。” 裴司昂这一个晚上下来碰了几鼻子的灰,早知她待人清冷,自然也听出了话中的疏离之意,却也毫不局促窘迫,大大方方将手一拱:“云姑娘亲手调羹,寻常人哪儿能有裴某这般的福气?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云容眼角一抽,却也懒得跟他争辩,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自己先填饱肚子才是。 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云容扶着腰上前盛了两碗,一碗给裴司昂递了过去,一碗自己捧着慢慢啜。 裴司昂才不会假意客气,直接接过碗来捧在手中。 掌中瓷碗碗壁略温却并不烫手,秋夜里就这样简简单单捧着,足以教人从头到脚都觉着暖意融融。 白米晶莹透亮,飘着缕缕水汽,香甜入鼻,简单白粥竟也引得人食欲大振。 他略略抿了一口,只觉粥汤清爽,白米绵软,水汽蒸腾间,隐约瞧见云容莹润侧脸,心中隐隐一动,似是一些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却又心中一恸,狠狠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默默移开眼,转着手中的白瓷碗。 他自小长于朱门绣户的世家之中,金玉富贵钟鸣鼎食不过寻常而已,然而此刻,他忽然觉得古书上所谓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似乎也不是不可理喻。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粥一饭,其实也未必较珍馐玉食差劲。 或许,还能更好。 “粥美尝新米,袍温换故绵,云姑娘这碗粥真真是绵密可口。早闻云姑娘不但武功高超,人美艺绝,这厨艺也是精妙至极的,裴某当真叹服。” “……哪里是新米。喏,不过是晚上吃剩的白米饭,兑上几瓢清水,再煮上半个时辰罢了。裴少主晚上才吃过,怎么没吃出来?”云容随口答道。 她已经抿完了碗中的白粥,胃里暖了不少,正要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裴司昂哑然失笑,见她要动手收拾,连忙站起将碗筷夺了过去。 “吃了云姑娘一碗粥,这碗自然要我来洗,哪里敢劳烦云姑娘动手。” 云容推辞不过,但又生怕他不留神打了碗再惊动别人,只得默默站在一侧瞧着,预备随时出手拯救滑落的锅碗瓢盆。 裴司昂刷碗洗锅的动作很是僵硬,神情却是认真的。 他低着头朱唇微抿,捏着洗碗布沾水盆中的清水,细致地拭去碗壁粘着的米粒,全神贯注地像是对待两件百年家传的珍重瓷器一般。 云容一旁瞧着,竟觉出几分趣味来。 这人只要不刻意招人嫌,长眉弱柳,人面桃花,倒也是真真切切的俊美无双。 裴司昂此时心里也不大平静。 他毕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从未干过这种家务事儿,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可人家云容姑娘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他露了怯岂不是太没面子?一时便也顾不上脏了衣袖,只想着如何能把这白瓷碗洗净还不丢面儿。 慢慢上手了,便也觉得这活儿倒也不难,毕竟灶头活计家家户户谁都会,而自个儿这般的天资聪颖,这点小事儿哪里难得到他? 如此想着心态倒放松了不少,他又恍然觉得这副场景有些像老夫老妻过日子,仿佛吃罢了饭在灶前一起洗碗?正是如此! 念及此,他心中浮现的不是旖旎之念,却在一瞬之间悲从中来,喉头一滞。 他瞪大了眼想努力吞下满心的悲苦,手上一下子没抓稳,一个白瓷碗眼看就要滑落粉碎。 一只芊芊素手及时出现,于半空之中将碗稳稳地攥住掌心。 裴司昂脸唰地红了,连忙把碗接过来,低着头急忙掩了思绪,把碗擦了擦收进壁橱。 待二人收拾好灶台后走出来,竟已是亥时。 云容侧首望他:“裴少主快些回去罢,令尊可是让你明日与我们一同上青山的,如此晚归可别误了明天的事。” “那我送云姑娘回……” 未等裴司昂说完,她已经信步踏至庭中,背对着裴司昂随意摆摆手:“裴少主不必送了,云容不是足不出户的小家碧玉,自个儿能回得去。” 城中云来客栈。 临渊坐在床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 门突然“吱呀”一声,无尘推门而进。 “你所料不错,因为青山的那次异象,如今已经有不少凡人往这里来了,许宁也他们傍晚进城,此刻正在裴府。”无尘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话说,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怀疑韶乐在青山设了什么圈套。”临渊头都不抬地道。 无尘被哽住:“不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临渊上神,可是这六界最冷心无情的尊神了,何时也会关心起凡人的死活来了? 临渊终于抬起了头,大发慈悲地给了无尘一个眼神:“我要的东西还在云容身上。” 无尘:“……”忘记了,这家伙还是个一旦想要什么就必须到手的性子。 “明天,我们跟在他们身后,一同上山。”临渊淡淡地说道。 无尘抽了抽嘴角:“这丫头明天能醒么?” “嗯!” “……” 行吧,你开心就好! —— 天大亮时,许宁也几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整装待发。 踏出琳琅阁,行至裴府大门,才发现此处站了不少的人——有熟悉的面孔,也有不熟悉的。 为首的,是身着一袭深红锦绮圆领袍的裴司昂,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昨日的折扇,而是一把长剑。 许宁也等人向众人抱拳行礼,纷纷见过礼后,裴庆才姗姗来迟。 “诸位昨夜可睡得安稳?”裴庆呵呵笑问道。 在场的都是人精,连连说着安稳,道谢之类的话,客套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说到正事。 裴司昂见状,轻嗤了一声,这声音微不可低,只有他身边的云容听见了,不由扭头去看他。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裴司昂对她扬起了一个略微轻挑的笑容。 这不过一夜,裴司昂又被打回原形,回到了风流招嫌的公子哥状态,让云容不由得怀疑,昨夜在厨房里头遇见的谦谦君子,究竟是不是这个人? 云容平淡地收回视线,看向裴庆身后的裴久宁。 裴久宁此时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太过高傲自大,一副不把在场的人放在眼里的模样,就仿佛……裴家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厉害家族,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一般。 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逝,云容美眸一眨,就听见裴庆宣布由他的长子裴司昂带着众人去往青山时,周围不由多了几分窃窃私语。 裴司昂的名声虽然不显,但却不代表没有人不知道他。 相反,由于他的父亲是裴庆,裴司昂从出生开始就备受瞩目,可惜的是,好竹出歹笋,裴大公子他烂泥扶不上墙啊。 裴司昂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垂眸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长剑,至于他心里是怎样想的,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剑客们抱怨了几句,翻身上马,准备出发。 马骑轻尘冲散了晨间的清冽雾霭与沿路纷扬的桂花,不过片刻,就到达了青山脚下。 下马,徒步上山,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 —— 一连几日,众人在山中转悠了几圈,都没发现什么宝贝,也让众人相安无事,暂时没有因为瓜分宝贝不合而打起来。 乐凡也缠着云容怂恿了几次,说是什么反正咱对那个裴公子也没什么感情,要不然就来一个假成亲,咱们卷了宝贝就跑,成不成? 前几次云容还和和气气地拒绝了他,后一回乐凡又跑到她跟前,刚撺掇完正口干舌燥地喝水,余光就瞟见有一片青色衣角从云容身后闪出。 乐凡一抬首,正对上青衣少侠温润无双的笑容,随后便被一掌拍飞了出去。 然而裴少主照旧把自己身上带的翡翠玉玩、金银珠宝成堆成堆地往云容面前送,云容原封不动地一次次退回,他也依旧孜孜不倦,甚至直接交代手下的人当作每日例行公事来办。 陆信南一开始还嗑着瓜子想瞧热闹,觉着许宁也迟早得跟裴司昂“好生开导”一番才是,毕竟以往遇上这样的事儿,许宁也总会稍微表示些什么,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赶一双。 谁知这次,许宁也除了用掌风把乐凡从云容面前扇出去之外,再无动作。 陆信南好奇地跑去问云容,云容却只有无奈苦笑——这人认识了她这么久,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性子。 这位半路杀出的浮夸风流不走寻常路、甚至已有三房妾室的裴少主,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她才不会瞧上这样的人,他实在是放心得很。 云容有时觉得许宁也太过了解自己了也不大好,以前她只需要笑吟吟地等许宁也出面,他自然会三言两语把人赶走,然而他摸透了自己的性格,信任自己信任到了不管不问的地步,可真真是给自个儿添了大麻烦,只能每日东躲西藏,狼奔豕突。 来青山查探,本是一件严肃而危险的事情,可在这位裴少主的掺和下,硬生生地扭转了这事的性质,变成了他大显殷勤的时候。 上山的两日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裴司昂有个贴身侍卫莫子韫,云容虽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却始终印象不深。 这人淡的跟水一样,像是没什么脾气,逆来顺受得很。 这日莫子韫似乎不小心摔坏了一块裴司昂珍爱的珊瑚红玉,便被罚跪在林间不甚平坦的路上。 云容瞧见的时候,裴司昂正怒不可遏地骂骂咧咧,抬手便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冲着那侍卫的肩头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莫子韫身上,肩头很快浸满了红色,他却仍然不吭不响地跪在地上。 裴司昂愈加暴怒,冲着他狠狠一踢,命他向前膝行几步,就跪在了那凹凸不平的甚至尖锐的小石头上。 那莫子韫依旧不吭不响,拢起衣袍,毫无怨言地跪了下去,膝下的地面瞬间洇出鲜红,触目惊心。 云容身为天生地养的山鬼,所见所闻都是杀人不过头点地,哪里见过这样严苛又残忍的惩罚法子? 她当即便想去拦,却被许宁也一把拉住。 许宁也悄悄摇了摇头,他们虽一起上山,但总的来说不过是路人,是外人,而裴司昂惩罚自己的侍卫是他的家事——别人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她也只得作罢,事后还是找乐凡拿了止血缓痛的膏药,偷偷地送给莫子韫送了去。 入夜,天色渐渐昏黄,四下里静谧幽然,月色盈盈,偶有花香扑面,鸟鸣啾楸。 云容在林间走着,时不时驻步弯腰,手指拨一下小路两侧生长的野花,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许宁也搭着话:“你这几日,可在青山上有什么发现?” “未曾,我本想去一趟山顶,看一看信南发现的那神秘图案,可惜人太多了,我若冒然离去,恐会引人怀疑。”许宁也闲散地抱着胳膊,“怎么,你难道发现了什么?” 云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想要往前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宁也……如何判定一个男子,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 许宁也没想到她张口竟是个这样问题,第一反应以为她是在试探自己,瞬间脖根儿烧了起来。 “……你说呢。”许宁也叹了口气,蹙眉答道,语气竟带了几分难得一见的哀怨 云容愕然,回眸望他,一眼便望见他眼底的无奈和宠溺,霎时也绯红了双颊。 她偏过头,似是娇羞,许久才嘤咛道:“知道啦。” 许宁也心头一暖,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抬脚向林中深处走去。 云容任由他柔柔牵着,亦不作声。 “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没什么,只是心里头有个隐隐的猜想,但不大确定。” “什么猜想?” 云容正要回答,手背却被许宁也轻轻一按,随即被他带着闪进了草丛里,随后便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似是还不止一人。 那二人愈走愈近,在靠近他们藏身的草丛时住了步子,停下来开始说话。 听那语气,竟像是什么严肃慎密之事。 俩人面面相觑,云容悄悄瞪了许宁也一眼,各人有各人的私事,这种他人秘辛还是少听为妙。 若是许宁也方才并不躲闪,外头那两人见到他们自然就不会开口说下去,打个照面各自散开便罢了。 可许宁也习惯性的警惕心发作,第一反应就是带着她避开。 如今可好了,人家都已经说了起来,此刻再现身实在尴尬,至于他们在聊些什么,就算自己再不想听,也还是得被硬塞一耳朵了。 这草丛里的空隙虽然谈不上狭小,可却不能随意妄动,否则就会发出声响,引起面前那两人的注意,四周一片昏暗,怪石奇草在月色下影影绰绰,二人静默无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却越发地清晰。 许宁也悄悄扶住她腰侧,试图给她多挪些空出来,示意她向自己靠拢些。 “少主……有些事儿,还是莫要强求了。” “世人不知不懂不睬不理,那是世人愚昧无知。我堂堂裴府少主,为何要向世俗低头?!为何连自己想要的都得不到?!” 另一人似是叹了口气,对裴司昂称谓也换了:“你已经得到了,只是你自己嫌不够。司昂,人活着一辈子,真的不要太拧,不要太由着自己性子,总想着斗天斗地斗世俗……” “活着的我们本身,其实就是世俗啊。” “哈?”裴司昂冷笑一声,似是在步步紧逼,“瞧瞧你这超脱离尘的口气,怎么,莫不是想出家做和尚不成?我告诉你,那些所谓的寺院尼庵,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后花园。那等龌龊弭乱之地,你当真想去?你当真要去?!” 那人逼着不断后退,后背已抵上了粗壮的树干,声音愈来愈近,却愈来愈弱:“只不过是个比方,你莫要如此……” “莫要如此?”裴司昂冷哼一声,“莫要怎样?莫要招惹你?莫要责打你?还是莫要纠缠那云容?” “……”那人良久无声,声音越发苦涩,“司昂……”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想来是巡夜的江湖剑客路过。 那二人一慌,显然也不愿被人发现。 裴司昂连忙去推那人,示意他躲进草丛里,自己去引开那些侍卫。 那人闪身入草丛之中,许宁也和云容一惊,这草丛之间光线昏暗,层层叠叠,他们看不真切,只得迅速往一旁腾挪,刻意与那人拉开距离,闪到了另一处空隙中。 外头一片纷乱吵闹,似是侠客们在向裴司昂行礼,隐隐还传来了裴司昂不满的呵斥声。 昏暗中二人贴得极尽,云容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树干,膝盖顶膝盖,身子对身子,几乎是被许宁也半拥在怀中。 男子温热的气息正扑在她耳边,她起初紧张着外头动静,后来才渐渐意识到二人的旖旎姿势,立刻偏过头去,面有薄红。 好在光线昏暗,他应该看不到。 她如是想着。 许宁也探头察看外头的动静,觉着四下里安静了许多,那裴司昂似是也离开了。 他刚要垂首问云容要不要出去,云容正欲抬头想说些什么。 一低一抬,电光火石。 湖畔柳枝垂,春水泛涟漪。 她的唇擦过他嘴角。 四下里静的能听见彼此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双颊绯红,重又偏过头去,而他双眸炯炯,亮如妖火,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心尖儿上的姑娘。 有炽热的目光落在脸侧,她有些恼,捂住脸轻斥道:“不许瞧了,还不快起开?” 那人却纹丝不动,还贴得更近了些。 云容抬手欲将他推开,却推不动,双臂柔柔抵着他胸膛,倒还有些欲拘还迎的意味来。 她一慌,连忙垂下双臂,刚一动作顿觉不妥——果然,眼前这人立即趁虚而入,手臂稍一用力顺势一带,她便整个人都拥在了他怀里。 他俯下身来,低哑声线漫进她心尖儿, “可以么?” 第三章:山鬼(十四) “可以么?” 云容脑子里嗡得一声轰然炸开,所有的自持和清冷都在这人面前消失殆尽,所有的娇柔与妩媚都在这人面前无处遁形。 她连自己究竟是在点头还是摇头都分辨不出,只记得那人低低笑起,笑声如清泉泠石,煦煦和风,随后便有两瓣温软,轻轻地贴了上来。 恍若有一朵玫瑰辗转唇侧,柔软的,细腻的,有微刺,想闪躲,带着火花,带着电流,若即若离,却教人欲罢不能。 许宁也不是第一次亲她,但从前顶多是趁她沉睡或昏迷时,大着胆子轻轻亲她的脸颊。 现在头一次做这样的事儿,他也压根儿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 他也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轻蹭厮磨。 唇瓣分离又重逢,恍若小别胜新婚。 不,这还不够。 他轻轻地蹭了蹭面前姑娘的精致鼻尖,暗暗下定了决心,随后张开口细细的吸吮她的唇瓣。 她的唇像是抹了蜜一般,香甜温软,教他心向神往,又像沾了佳酿,醇香绵长,教他不可自拔, 在他愈加急促的攻城略池下,云容的呼吸渐渐局促起来。 她尚不懂如何换气,不过几瞬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攫取了全部呼吸。 她怀疑自己是否被下了什么迷药。 脑袋晕头转向,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感官皆空白,所有的情愫在翻涌,所有的理智都断弦。 海水浇沸,天地苍茫。 只剩眼前人,只剩唇上温热的感知。 他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却仍不肯放开她的人。 四周一片空茫,云容伏在他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唇色娇艳欲滴。 她紧紧抓住眼前人的坚实臂膀,试图让自己站得稳些,而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就跟他的唇一样的炽热。 许宁也柔柔地环着她,轻抚后背:“好些了吗?” 她以为他要带她离开,赶紧深呼吸了几口,试图让慌乱的呼吸平静下来,抬头道:“我好了,我们走……” “还要。” 云容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男子已经长腿一伸将她牢牢抵回,随即一张俊脸瞬间放大。 经过刚才,他已经能熟练地一口含住她的唇,舌尖探着她唇线的形状,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吸吮揉搓,甜腻交缠。 许宁也模模糊糊地想,从前听话本子总觉可笑,什么抵死缠绵,觉得实在言过其辞。 可他此刻无比清晰地知晓,假如下一刻自己就会死掉,也绝不枉人世这一场。 温柔乡,英雄冢。 他死心塌地,心甘情愿。 云容却什么都想不了。 方才眼前海水浇沸,天地苍茫,现在却有妖冶烟花骤然盛放,璀璨了整片天际。 那是甘蓝,那是浅黄,那是深红,那是银白,那是洗绿,那是浅紫,那是藕荷。 花瓣如雨,纷纷坠落。 分明远不可即,却又触手可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山间丛林这小小的一角,情思交融,缠绵悱恻。 春水满溢,将两个人淋湿浇透;火焰蔓延,所有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云容浑身酥软发麻,遏制不住地颤抖,却被眼前人揽得更紧了些,似是想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索性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想留。 漫长的亲吻厮磨终于告一段落,云容柔柔地趴在他怀中,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脸烫地能滴出水来。 “走不动,我背你?”许宁也终于拉回了岌岌可危的理智,双眸却依旧迷离,平日里瞧惯了他俊朗的模样,此刻双唇染红,颇有些诱人。 “子韫,你躲哪儿了?” 忽有声音炸响在草丛外围,竟是裴司昂又回来了。 怎么,方才跟他密谈的人,竟是莫子韫? 更甚者,莫子韫居然还在这儿?! 二人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迅速对视了一眼。 许宁也扶着云容腰际,小心放开她,正欲转身查看,却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近处悚然响起。 “在呢,这就出来。” 二人一惊,迅速扭头看去。 只见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草丛之间,月色昏黄的一丈之外,那一直靠树抱手的贴身侍卫终于懒懒地站直身,状似无意地朝他们的方向瞟了一眼。 —— 清晨,露水高挂枝头,远处拂来的风携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让山中的幽静更甚,花草微动,仿佛是在伸展睡了一夜的腰身,昭示着新的一天到来。 云容一整个晚上都没搭理过许宁也,即便是第二天,也是和他离得远远的,不许他靠近自己一米。 昨夜她和许宁也难得地荒唐了一把,谁知竟被莫子韫看了去。 云容立马就慌了神,简直不知是该因莫子韫和裴司昂的奇怪关系而惊诧,还是为方才露骨的亲昵情切被瞧见而窘迫赧然。 莫子韫倒是只朝他们丢了个奇奇怪怪的眼神,便懒懒散散地拨开草丛走了出去。 月下草木迷离影绰,裴司昂没觉出异样,莫子韫出去后倒也没立即把他俩捅出去,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之后不会说。 两个横绝一世的人难得地都愣怔在了当场,许久没动作。 直到裴司昂二人远去后云容才回过神来,气恼地抬手便捶许宁也:“这可怎么办?” 许宁也由着她打,只是伸手松松地护住她胳膊,怕她捶自己时手肘不小心磕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 他神色已恢复如初,只是唇色艳绝似蔷薇,和一本正经的模样很是不搭。 许宁也挑了挑眉:“放心,顶多就这两人知道罢了,他们不敢跟别人嚼舌根的。” “这我当然知道。”云容杏眼圆睁,似嗔似怨地瞪了他一眼,却不知在许宁也看来却完全是一副欲怒还羞、娇俏可人的楚楚模样,“他们深夜来此也必定不愿为他人所知,自然不会出去乱说。可是……” 她面有绯色,低头不再瞧他:“下次可不许这样了。被人瞧见,总是不妥贴。” 许宁也心里一动,柔柔地将她圈在怀里,笑意朗如春水:“这么说,还会有下次?” “你!”云容脸颊腾地又烧了起来,想揍他一顿又施展不开身手,再不肯在这儿窄小的地方憋屈着了,跺一跺脚,摇身一晃便闪了出去。 许宁也在原处望着她羞恼的样子,实在觉得可爱地紧,摇头笑了笑,便也赶紧跟了过去。 这两人却不知,除开莫子韫外,还有另外三人也目睹了刚刚两人的亲昵。 只是他们无声无息的,没有被人发现罢了。 因此,当第二日旭阳升起时,跟在这行人身后的三人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云容和许宁也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我倒是没想到,这山鬼竟然也会动情,而且这人还是个凡人。”无尘啧啧啧道,语气颇为可惜,“如若她能静心修炼,要不了千年,就能飞升,可惜了……” 浮生撇了撇嘴:“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万一人家并不在乎呢?万一她只想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呢?你总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她吧。” “嘿,你这丫头,一天不杠我是不是就不舒服?”无尘气笑了,指着前面的那两个人说,“你看清楚了,他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山精生灵,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白头偕老的,还说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呢……等那个凡人生老病死了,我看她就只能形单影只了。” 浮生:“……” 她纠结地咬了咬手指,抬头问临渊:“公子,无尘说的是真的么?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临渊摸了摸她头顶,朝无尘淡淡地瞥去,见后者一副我闭嘴的模样,目光落在小姑娘的身上:“不能携手一生,相伴一时我想他们也是愿意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浮生的问题,但浮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临渊抬眸,看着那个男人不着痕迹地蹭到那绿衣女子身边,讨好地朝她一笑,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绿衣女子嗔怒地仰头看他,然而最终还是忍不住一笑,即便察觉自己的手被他牵住,也没挣扎。 他无声一叹,这世间最难挣扎是情,众生最美好向往也是情。 就不知到最后,这情,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了。 上山的第三日,众人终于有所收获。 只是这发现线索之人正是莫子韫。 有人也想过从莫子韫那里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可惜人家根本不买账,对前来探听消息的人一概以无可奉告四字堵住了他们的嘴,让众人恨得牙痒痒,又不敢在许宁也几人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 乐凡也惦念着莫子韫发现的那线索,可是又碍于和裴家的关系不好开口,逮住一个人便打听莫子韫究竟是发现了什么,对裴司昂那边的动静望眼欲穿,几乎站成了一块风中的望夫石。 裴司昂却连丁大点儿的动静都没有,似是已对云容失去了兴趣,白天礼也不送了人也不来主动招嫌了,只是每日晚膳时候都必定来陪。 觥筹交错间,他总是若有似无地朝云容瞟上一眼。 云容怕他故伎重演,折腾的所有人都吃不安生,于是但凡裴司昂出现在用膳时分,她便老老实实地只看面前的一亩三分地,别的菜沾都不沾。 好在她并不挑食,哪怕是简单菜汤也能咽下,加上许宁也他们心疼她吃饭总被裴司昂折腾,也基本不跟她抢食,将她面前的一菜一汤单单留给她。 于是这山中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至少不用再到夜里自个儿去捯饬吃食。 眼见上山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除了莫子韫有所发现外,其余人竟半分线索都没有,甚至那些距离稍远些的江湖人也纷至沓来。 来往青山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地增多,有时还会与他们面对面,但大家都不过是抱拳行礼便客客气气地离去,总的来说至今还没有发生什么杀人夺宝的事儿。 云容和许宁也在大家休息的时候,前去探路。 这一路走来,云容姣好的面容和曼妙的身姿让遇见他们的江湖剑客总忍不住扭过头来多瞧上几眼。 “真想把你藏起来,不让旁人瞧见。”许宁也不喜欢那些人看云容的眼神,不由嘀咕道。 “……”云容失笑,“你又不是第一次碰见了,干嘛一副不乐意的表情?” 许宁也瞥了她一眼,心说现在能和以前相比么? 他以前虽然不爽,但是又没有立场,现在不一样了,经过那夜,他们之间的关系好歹也算是进了一步了,就算还不是很亲密的爱人,也比朋友的关系更上一层了吧。 云容见他不说话,伸手推了推他:“好了,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你我分头看一下,一个时辰后再在这里汇合。” 许宁也本不欲答应,忽然瞥见远处一片清幽,便回头对云容笑道:“行,注意安全!” “嗯。”云容看他视线落在远方,心思一转,便知道他在看什么了,“你可是看见了那片湘妃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许宁也摇头笑道:“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我想什么都知道。” 云容瞪了他一眼:“给你两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是吧?” “不敢,不敢。”许宁也摸了摸鼻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刚刚言语有得罪云大姑娘处,小生在此赔罪了,请云大姑娘先。” 云容噗嗤一声笑了:“那我收下你的赔罪了。”随后转身走开。 目送着云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间,许宁也便朝那片湘妃竹走去。 初初看着时,还觉得不远,可当真正迈步时才发现还是挺远的。 许宁也费了片刻钟,才在这满目的湘妃竹前站定。 他细细瞧了,随后抬手摸了摸。 他记得乐凡说过,湘妃竹竹壁厚实,曲调比之苦竹更加浑厚悠扬。 他正想砍下一截看看,倏然有笛声悠然入耳。 这吹笛的人技巧倒也不赖,曲意疏阔旷达,该是位颇好阳春白雪的风雅之士。 他侧耳细细听了一会儿,循声找过去,就看见一人垂首吹笛,瞧不清相貌,另一人背靠楠木树干,正是个风骚的斜靠姿势,一手支头一手执着酒盅正往口中倒酒。 玉液溢出口中顺着唇瓣淅沥滑下,漫入微敞的衣领。 那人也不擦,只是停住了手中盅,斜眼往许宁也这边瞟来。 这人许宁也认得,叫做明雨,据说是个潇洒落拓的江湖客,在裴府暂住的那夜跟他打过几次照面,这些日子他也有注意到这人,没曾想此刻竟在这儿看见了。 那明雨见来人是他,却也不站直身,只挑了挑眉举起酒盅遥遥相敬:“许少侠。” 许宁也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但并没有去挑剔他的行为,抱拳道:“宁也闻曲循声而来,不想竟扰了明雨公子的雅兴。” 明雨也不介怀,手中一扬,酒盅就朝许宁也掷了过去。 许宁也反应很快,抬手便接住了这酒盅,整个过程连一滴酒水都没洒出来。 “安阳城享誉江湖的晴雪酿,少侠尝尝?” 许宁也执杯于手轻轻晃着:“我在百草谷尝过这个。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明雨公子竟还有此好兴致听曲品酒闲话……”他边说着边抬头打量前面垂首吹笛的男子,手指突然一顿,深紫的酒汁在杯中荡出涟漪。 那专注吹笛的男子吹出最后一个音尾,缓缓抬起头来。 他轻衣缓带,乌墨般的长发披在肩头,形容秀美,姿态舒雅而慵懒,跟许宁也这几日见过的劲装佩刀样子迥然不同,以至于叫许宁也竟愣了一刻,才认出是他。 莫子韫缓缓站直身来,躬身抬手行礼:“见过许少侠。” 许宁也眼中光芒一闪,正欲开口询问,一旁的明雨已经出声解释道:“明雨不才,闲着无事顺便来此放松一下,这位是我的专属乐师,莫公子。” “他近日刚谱了新曲,正为我奏来。这新曲还未来得及在安阳城各歌坊酒肆中吟诵传唱,倒让少侠先一饱耳福了。” “倒是宁也来得巧了,”许宁也微笑回道,也不点破在深山老林这种环境下评曲赏乐是如何的诡异,只抬眼正对上莫子韫淡淡无波的双眸,“只是莫公子既做的来裴府侍卫,还有空闲担这乐师,倒是好能耐。” 莫子韫神色淡淡,反手一转便把笛子收进了宽大的袖摆之中:“侍卫工钱微薄,不足小人糊口。” “这样,”许宁也笑着应了,一口饮尽杯中酒,“名字方才在外头听了后半段,莫公子倒的确称得上技艺高超。方才这一段曲意跌宕有序,欢畅悠扬叫人神往,不过……” 他低头将杯盏掷回明雨手中,瓷杯与他掌心相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一下,竟是用上了几分的力道。 “唯有慢快板间的指法转换上,未免有些仓促了?滑音不足,泛音尚缺,不知是谱曲时着意安排所致,还是剔打慌张,以至于,疏阔不足?” “……你听得出?”莫子韫终于抬起头,上下仔细打量他。 “谱曲可是最讲究齐平如衡的,”许宁也手背在身后,侃侃而谈,“正所谓天地之恒常,四时、晦明、生杀、柔刚,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方能齐平守恒。曲情昂扬激越,可十指指法未必就非得繁复激烈了去。否则轻重不称,曲失调和,便谓失道。” “不曾闻,许少侠也懂音律?”一旁的明雨放下酒盅坐起身,面露惊异之色,若有所思。 “倒也不懂,”许宁也好整以暇,“只不过百草谷谷主乃是音律高手,许某耳濡目染久了,便也能纸上谈兵几句,叫两位见笑了。” 三人又聊了音律许多,待许宁也辞别这二人回到之前说好的地方时,云容已经在此等了许久。 她手上正把玩着一株红色的野花,见他终于回来了,便放下野花抬眸望他:“本想去找你的,但我听见你似乎在和别人说话,就退了回来。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是滥竽充数,把乐凡平日与我说的音律之道假模假式跟别人说了一通。”许宁也微笑着向她走来,拉着她往回走,才道,“侍卫莫子韫,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一说到莫子韫,云容立即便想起那日的事情,脸上唰地飞上两朵红云。 她侧过身伸手撩过发丝挡在脸侧,若无其事道:“怎么,你方才又见到他了?” “是。他除了裴府侍卫之职,居然还是明雨公子的专属乐师,实在教人疑惑。” “乐师?那他音律造诣自然不差咯?” “比不上乐凡,但也不赖,怎么着也得有六七年的功夫吧。”许宁也略有些诧异地看向云容莹润侧脸,“他同时身兼数职,你怎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云容瞟他一眼,“前些时候他摔坏了裴司昂的珊瑚红玉被罚了一通,你可还记得?” “一个侍卫,一无武功二不擅伺候——加上他与裴司昂的关系,我早便觉出他一定不只是个简单侍卫——或者说,侍卫不过是他陪伴在裴司昂左右的一个幌子罢了。” “与裴司昂的关系?”许宁也停下步子,很是迷茫,“他跟裴司昂……主仆关系?” “怎么,你一直没看出来?”云容站定回身笑着看他,目露促狭之意,“龙阳,分桃,你可懂了?” “竟是这样!”许宁也恍然大悟,连忙道,“这么一说,很多事都的确讲得通了。嗨,还是姑娘家对这事儿敏锐,” 许宁也有些好笑地望她:“你是何时觉出来的?” 云容转身继续朝前头走,青山静谧,唯有风过叶动,端是满林惬意。 “裴司昂头一次见到我所说的奉承话是先前背好的,而美人金梯出童叟皆知。门口的对联轻云蔽月回风流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换上了,显然也是早早事半功倍提前准备着。” “而琳琅阁的匾额却是我们第二天走之前才制成挂上的,所以唯有那句触目见琳琅珠玉才是他真正脱口而出,即兴而提。” “触目见琳琅珠玉,这讲的可是男子美貌,与我又有何干系?” 许宁也茅塞顿开,加快几步跟上已经走在前头的姑娘,正要偏头再跟她说些什么,却见她蓦然回身,一指按在他唇上。 冰凉的指尖莹白如玉,轻轻地触着他唇瓣,若即若离。 最是秋风管闲事,这凉凉秋日里竟似有微风夹着细雪扑面。 他那夜和她的亲昵,是人生头一次,相隔数日被她这样轻轻一触,浑身似是有电流窜过,他心头一热简直想抬手握住她的柔荑。 云容并不知眼前这人脑中已经闪过了数个念头,她一手按住他的唇,示意他莫要开口,另一手微微拂过耳边的青丝,谨慎地侧身向后看去。 “怎么?”许宁也毕竟不是个见色便忘义的寻常江湖客,顿时就察觉出了什么,立即转过身去审视详查。 身后一片宁静,秋风瑟瑟,吹动着枝头上的绿叶,并无异样。 “没什么。”云容摇摇头,神色已无方才那般的轻松舒快,“先回去,我有话儿跟你说。” 两人蕴了轻功快步回到众人休息的那地儿,却不知身后的草丛微微颤抖,似是方才被人大力薅开。 不远处,莫子韫的手还按在草丛上,长睫覆下,眸色变幻不息。 他的身后,是靠树而立的明雨,正缓缓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三章:山鬼(十五) 两个时辰过去了,前去探路的许宁也和云容二人还没有回来,陆信南和孟晋知、乐凡商量过后,便起身去寻人。 来往青山的江湖客越发地多,走个路稍微左顾右盼不留神,便能迎头撞上一堆人。 陆信南不住地哈腰道歉,同时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逮个人缝儿便闪身钻进了草丛里。 还好虽然江湖客多,但和他一样钻草丛的还真没几个,这也让他不至于再碰见人。 树木灌丛层层叠叠,因为甚少有人走,因此较外头要安静得多。 陆信南扒开草丛,快步趟过这些草丛,矮身一闪,便从里面回到了小道上。 应该是这个方向才对,这两人到底跑去了哪里?他摇摇头,刚想重新钻回草丛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女声。 “信南。” 陆信南回身,目光却正和转头看过来的青衣少侠对上。 陆信南看见他俩,怔了一瞬后大跨步走上前去,冲着许宁也肩头便是狠狠一掌:“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害我半天寻你二人不得。” 许宁也拿着水囊仰头正要喝,被他大力一拍差点儿没呛着。 他抬手拭去唇角水渍:“怎么,那边出事儿了?” “倒也没有。”陆信南松了口气,往一旁的树干靠上去,从腰间扯下水囊灌了自己一大口,随后抹了抹嘴清清嗓子,道,“只不过这事儿有些蹊跷,你说以裴庆那个老家伙的贪婪,怎么会这么好心让我们来此,而且他自己还不来,让裴司昂那个公子哥儿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谋划……”云容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显得有些阴暗的天空,而后半垂眼睑,“很简单,他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陆信南顿住,抬眼望她:“一网打尽……何出此言?” 许宁也出声替云容答道:“自青山的异象再发,裴庆就一直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为的就是我们这些因为青山而来的人。” “否则,在我们因雨延迟了进城的时辰时,裴家的侍卫不可能第一时间就知道。况且裴府里更是门庭若市,甭管是城中还是府上侍卫,具是个个严阵以待,隆重有余,谨慎过头。” “人一多必定眼杂,裴府乍然间住进这么多江湖客,盛食厉兵自然少不得,又有何怪?”陆信南有些疑惑。 “严阵以待是对的,可是未免太过风声鹤唳了些。”许宁也看向云容,“具体的,还是请我们云容姑娘一一道来罢。” 云容抬眸,看着二人,娓娓而谈:“信南,你不是很疑惑为什么裴庆在青山异象再生时,没有亲自来,而是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来么?要知道,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异象,他可是第一时间派人围住了青山,并在各个通往山上的路上设置了关卡。” “可这一次,他不但没有派人守住青山,反而让各江湖人士都来了,还有,你没发现裴司昂身边的侍卫并不多么?刚刚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儿——”云容笑吟吟的,“裴司昂好龙阳。” “咳咳咳——”陆信南被呛得脸都红了,“你是说……” 云容莞尔:“我怀疑,裴庆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才会让裴司昂进山,一来是减少众人的怀疑,二来是让大家放松警惕。” 毕竟人家的儿子也跟着一起来了,裴庆总不会那么狠心,让他儿子去死吧。 要知道,裴司昂现在可是人质,一旦众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之处,裴司昂第一个就要被用来祭旗。 “所以……”陆信南敛去了脸上的嬉皮笑脸,不可置信地道,“裴司昂是棋子,还是那种被废弃了的棋子?” 云容摇摇头:“准确来说,他是诱饵,而我们则是猎物。” 话音一落,大地忽的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山摇晃起来,他们脚下站立的地方,忽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 与此同时,青山的上空,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慢慢的浮现出来,山林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嗡嗡声,顿时,一道黄色的光芒像个倒扣的大罩子,把整座山峰都笼罩了进去。 “这是……”云容面色一变,还来不及做什么,脚下的大地已经裂开,身边的许宁也和陆信南瞬间不见了人影,只恍惚间还能听见他们急切唤自己的声音。 —— 一刻钟前。 临渊带着浮生和无尘往山顶而去。 没了旁人,他们也撤去了隐身的法术,如同凡人一样在山间走着。 “不和那些凡人一起走了?”无尘边走边问。 临渊牵着小姑娘,宽大的袖摆挥过,前路顿时变得平坦:“不需要。” 只要云容还在山上,和他们同行与否不重要,若是有事,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们。 无尘见他眼都不眨地把坎坷不平的前路给填平,眼角一抽:这家伙千年不见,洁癖越来越严重了。 “要不咱们直接瞬移到山顶罢?”你这样真的是好多此一举哦! 临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得无尘不敢再在心里腹诽他,僵硬地挪开视线,看向前方。 忽然,两人的神色同时一凛,看向一个方向。 “是天界的人?”无尘在这么询问临渊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临渊的眼底瞬间凉了下来。 “浮生,我有事要离开一会儿,你和无尘先去山顶,我稍后就来。”临渊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轻声道。 浮生看了看临渊,又看了看无尘,而后乖乖地点头:“公子,你要小心点。” “嗯!”他看着无尘,语气里带着两分警告和威胁,“看好她,如若她出了事……” “我绝不会让她有事的。”无尘可不敢让他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连忙打断他。 “但愿你说到做到。”临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待自家公子一走,浮生就背着手问无尘:“是不是有谁来了?我刚刚听你说天界,是神仙么?那这样说来,我家公子也是神仙喽!” 无尘嘴角抽了抽:“我不知道,小丫头片子少打听。” “我才不是小丫头呢,我都……都……”浮生卡了壳,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多少岁了。 无尘嗤了一声:“就算你今年两百岁了,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浮生:“……” “……老妖怪!”她嘀咕道。 无尘气得捂胸口:“……你这话敢不敢对你家公子说?” 临渊那个家伙比他还要老好不好? “我家公子才不老呢!”浮生朝他做了个鬼脸,“公子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神仙了!” 无尘:“……”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啊? 然而,不等他反驳,大地忽然一颤,一个熟悉的法阵出现在空中,他顿时僵住。 “诛神……大阵。”无尘蓦地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抓浮生,“小丫头,你——” 话音戛然而止。 浮生双眼紧闭,面色平静,周身泛着一抹红光,更让无尘惊骇的是,她额间的那个若隐若现的红色火焰。 “不会吧,这小丫头都历经轮回这么多次了,身上怎么还会有神格?”无尘被她周身升起来的温度烫得松开了她,她身上升腾而起的那股火焰让他不得不拉开和她的距离。 “遭了,这丫头还有神格,那这诛神大阵对她……”话到一半,他就看见了空中的阵法猛地降下了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浮生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从浮生身上一闪而过,随之便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是浮生腰间的铃铛碎成了两半。 眼见那道天雷就要落到浮生身上,下一刻只闻得嘹亮的凤鸣声响起—— “唳!” 凤鸣鞭“唰”的一下从浮生手腕上脱落,摇身一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红色凤凰,转身,双翅展开,而后把昏迷的小姑娘牢牢地护在羽翼下,用身躯挡住了那气势汹汹的天雷。 瞬间,凤鸣鞭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响彻整个青山。 …… 临渊本是追着那抹气息而去,一直追到山脚,才停下脚,看向那个恭敬地朝着自己弯腰鞠躬的男人,声音冷清:“霁云,我以为,你该是了解我的。” 那男人听得他这话,吓得顿时跪了下来:“霁云不敢。” “不敢?”临渊淡淡地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一厉,“那么,是谁给了你胆子,敢算计本尊?” 霁云垂着头,冷汗直冒。 “是韶乐?你喜欢她?所以甘愿为她算计本尊?嗯?” 一连窜的问题问得霁云越发心慌:“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替您不值。” “您为她下凡界这么多年,和天界翻脸,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尊神,您是这六界最尊贵的神祗啊,只要您不再管她,天界还是会恭迎您回去的。” “放肆!”临渊袖摆一挥,霁云顿时被掀翻在地,“本尊何时轮到你来教本尊该如何做事?” 霁云趴在地上,胸口生疼,嘴角溢出了一缕血渍。 “可是,尊神……来不及了……”霁云断断续续地道。 临渊神色一沉,还未转身,身侧的结界已起,笼罩住了整个青山。 当看见那个阵法时,临渊眉眼顿时寒冷如霜。 “诛神……”临渊冷呵了一声,浑身的气势不再收敛,化为凌厉的剑气铺天盖地的汹涌而出,首当其冲的就是霁云。 “噗——”他一口鲜血吐出,随后昏迷过去。 凄厉的凤鸣声响彻天际,临渊脸上泛起一层层的寒冰,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好似盛满了冰雪,冷而凛冽。 他仰头望着那诛神大阵,身形一闪,下一秒,他人已出现在诛神大阵的上方。 青山因这个阵法而大地颤动,碎石滚动,周遭烟尘四起,带起阵阵狂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和长发。 临渊抬手,薄唇轻启:“三叉戟,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悦城,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忽然狂风大作,海浪汹涌,整个海底世界都在呻.吟,鲛皇和鲛后彼此看了一眼,忽地起身。 海底最深处,原本暗沉无光的三叉戟忽然光芒大放,遵循主人的呼唤,“咻”的一声从海底飞出。 一抹金光飞过,临渊空荡荡的手里一沉,通体金色的三叉戟出现在他手里,一股喜悦的情绪从戟身传到他手上。 临渊摸了摸戟身,轻声道:“好久不见!” 似是在回应他的话,三叉戟身上的金光一暗一明。 临渊淡淡地勾了勾唇,右手高举三叉戟,自身的气息也通过三叉戟被放大,一时间,整个六界都被惊动了。 青山山顶。 韶乐看着那个高空的男人,眼里充满了痴迷,喃喃道:“这才是你啊,这六界最尊崇,最高贵的神祇啊!你终于回来了!” 云容面色惨白,身上的仙气快速地流失。 她是山鬼,依托青山而生,如今青山因诛神大阵而毁,她自然也会受到影响,更遑论她还得庇护那些凡人。 “临渊上神……”云容奄奄一息地靠在树旁,看着那个人影。 “云容。” 在她闭眼前,她仿佛听到了文祈宣的声音。 箬华瞧着他,拦在他身前:“你想好了,你真的要救她?” “是。”文祈宣说,“我无法对她见死不救。” “可我们是魔教,而她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你救了她,又该如何向底下的人交代?”箬华轻声问,并不严厉的话却指出了他们的身份有别。 文祈宣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然后绕过她,便云容走去。 “你喜欢她了,是么?”落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问。 文祈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或许吧。”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对云容的感情是什么。 是喜欢么? 可好像有点不同,至于爱,就更谈不上了。 箬华的脸色一白。 文祈宣回过神,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容颜,忽然问道:“箬华,我们来青山……到底是干嘛来了?” 箬华愣了愣,目光冷了几分,面上却浮起一丝微笑,道:“大概,为了拖住他们吧,还有就是——” 文祈宣挑眉。 “青山风景秀丽……”眨眨眼,长睫微颤,我见犹怜,“什么的……” “……”文祈宣深深呼吸,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对面灿烂如春花致命如罂粟的女子,缓缓道:“你真的想除掉他们?” 箬华一愣,唇角笑意微凉,只觉头顶的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压得她胸口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我不懂……”她别过头,舒缓着自己体内的翻腾气血,调整着逐渐凌乱的呼吸,“不然还能怎样?” ——不然还能怎样?将前尘旧事一并抛弃,和他们并骑策马把酒言欢?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悲悯的神色,唇角渐渐拉开讽刺的笑意——他们什么也无力改变。 文祈宣看着她,能够感觉到她的悲哀与凄婉,但却没有任何的表示——他太清楚她的坚定与强大,所以他只是缓缓负手,没有一声叹息。 “没什么,就这样吧。”转身之前,他如是说。 可惜他转身太快,没有看见那人眼底那一瞬间的苍白与无望——因为太过相信,所以总是忽略。 箬华苦笑地看他把那个女子背在身上,到头来,最先放弃报仇的,竟然是他么? 那她所做的一切到底还有何意义呢? —— “看见了么?”裴久宁双手环胸,略微讥讽地看着身边的那个青衣男子,“如果一直这么下去,不止那个云容,就连你其他的朋友都会死。这上古大阵,哪怕是神仙,都逃不出去。” 许宁也没有出声,周围低矮的灌木丛受到阵法的影响,向外弯折,落叶也被吹得漫天飞舞。 可许宁也却仿佛静止般,人一动不动,似乎连时间都是停滞不前的。 星子渐渐明亮起来,悬挂在广阔的墨蓝天空上,不知疲倦地点缀夜色。 许宁也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些,全然失去了最初的平静淡然,却始终不肯言语。 半晌,他道:“所以,一切都是你们裴家的阴谋?” “对啊!”裴久宁捂着嘴笑,“用我的那个废物哥哥换取你们的信任,让你们无知无觉地走进我爹爹的圈套。” “咔嚓”一声,灌木枝不堪重负,发出低沉的呻.吟。 半截树枝并没有完全断裂,还摇摇晃晃地扒着灌木,干枯的树皮成了连接两端的最后桥梁。 许宁也心中最后的桥梁却已经断了,他闭上眼,脑海中都是裴久宁的话和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他从不曾想过,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会在那样的追杀下逃得一命。 他不仅没死,还成了魔教的教主,而此刻,他就守在云容身边。 有人能保护云容让许宁也很高兴,对方的能力他也看在眼里。 但不可否认的,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知道这不应该,可他无法控制。 因为他太懂文祈宣看着云容时的那种目光,因为他看向云容时就是这样的目光。 所以他明白。 而且,最让他不解的是,这两人是何时认识的?为何阿容从未和他说过? 他本就聪明,仔细一想,就能猜到他们必然是相识许久了,至少是在福宝生辰之前,阿容在安阳城中的异样。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那么阿容可知,他和文祈宣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从云容初次为他隐瞒,到后来二人熟识,他将一切都想明白。 惊怒,平静,羡忌……种种情绪如细小水流般汇集到一起,压迫着胸膛,最终形成一个名为苦涩的巨大洪流,让他食不知味,寝不能安。 为什么是他? 世上人有千千万,怎么偏偏就是他? 许宁也看着那深邃如墨的背影想。 “你想如何?”许宁也平静地看着裴久宁,问道。 裴久宁张扬地一笑:“你跪下来求我啊!” 许宁也下颚线条微紧。 “你最好快点想清楚,这上古大阵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阵法,但是身处之中的人,会爆体而亡,你看……”裴久宁指了指一个远处突然身体爆炸的男人,“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宁也顺着她指的看过去,就看见那个男人本是恐惧地摸着自己的身体,一脸扭曲,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爆体而亡,吓得众人落荒而逃。 他想起云容脸上的苍白,他想起朋友们的笑脸,他想起福宝天真的笑容,他还那么小,如果失去了父亲,他该有多伤心……还有那些无辜的人。 许宁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一片冷静。 他“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裴久宁脚下,背脊挺得直直的,嘴角紧抿,一言不发。 裴久宁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就见他们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刀,狠狠地朝他后背打了下去。 许宁也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裴久宁看了很久,见他额角的青筋都爆起来了,但仍固执的不肯开口求饶,无趣的啧了一声,走到他的面前,诱惑而挑衅的笑着对他说:“你开口求我,求我嫁给你,我就让我爹爹放了他们。” 诛神大阵已经启动,青山不复以往的山清水秀,到处都是大火,焚烧了一切。 耳边是惨烈的求救声,痛叫声,恍若身处地狱,而与他们不过相隔几米的地方,却仍旧是红尘。 一道结界,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许宁也低着头,少年所有的傲骨在这一刻尽数被折下。 他说:“我求你,放过他们,求你,嫁给我。” 裴久宁掩唇轻笑:“既然你都开口求本小姐了,那本小姐就大发慈悲,答应你了!” 耳边传来的讥讽嘲笑,让少年彻底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第三章:山鬼(十六) 夕阳落下,无边的黑夜到来,星子高挂在夜色中,照亮了整个夜空,然而地面的黑暗,它却没有办法照亮。 本该是安宁的青山,此刻却惨叫声和求救声混杂在一起,诛神大阵开启,照亮了这方天地,也是贪婪的人们噩梦的源头。 无尘紧张地看着那一次又一次落下的天雷和已经伤痕累累的凤鸣鞭,随时准备冲上去替浮生挡雷。 火焰升腾,徐徐围着浮生上下摆动,额间的红色火焰印记越发的明亮,然而在她身后,却盘旋着一条黑龙,似是守护着她。 只是让人奇怪的是,那火焰印记越明亮,黑龙的身影就越虚幻。 无尘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封印……临渊这个家伙,竟然用自己的本命之力给这丫头做封印……他疯了么?” 临渊疯没疯无尘此刻已经关心不了,因为下一秒,凤鸣鞭哀叫一声,便化为了一道红色的流光,重新缠上了浮生的手腕。 它已经没了力量来保护主人了,最后的选择便是和主人同生共死。 无尘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眼见那道天雷即将落到再无任何庇护的浮生身上时,冲了上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的庞然大物。 无尘用自己巨大的原型,把浮生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更是以自己全部的修为替她挡住这一道天雷。 如果浮生出了事,临渊一定会发疯的——正如千年前浮生灰飞烟灭的时候,他一人屠尽了大半个天界——而看护不力的他首当其冲,要正面面对临渊的怒火,说不定自己好不容易才修复了的灵根又会被他给毁掉。 而心里只把浮生放在眼里的临渊绝逼做得出来这种事。 “轰!” 宛如婴儿大般粗壮的巨雷狠狠地劈下来,无尘身上那层淡淡的黑气瞬间就被破开,落在了他的背上。 “吼——” 无尘痛呼出声,鼻子里喘着热气,后背已然焦黑一片。 “轰隆!” 不待他反应,又是一道巨雷落下,接二连三地劈在他身上。 “临渊,你……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我就要撑不住了……” 无尘吃力地抵挡天雷,身体不断后退,四蹄在地上划出四道痕迹。 …… 临渊神色淡然,手中的三叉戟一次又一次地劈在诛神大阵上,可后者却怡然不动,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诛神……”临渊轻声道,眼里却闪过一抹讽刺,“在本尊面前,也敢谈诛神二字。” 话落,风声大起,男人的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白色发带悄然落下,黑发散开,在空中飞舞,漆黑的眸子有红光闪现,恍若坠入地狱的魔神。 与此同时,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从他身上猛地升起,直达天界…… “临渊?!他怎的突然暴露了自己的踪迹?” “他果真现世了!” “六界只怕又要有动荡了。” “……” 一时间,天界众神纷纷被惊动。 临渊低眸,淡淡地望着已化作人间炼狱的青山,那双阗黑的不知在何时已变成金色的双眸中只余无尽的冷漠,墨发飞扬,发尖隐隐沾染了一缕雪色,而他原本白皙的面庞上,左眼角下,一抹黑色的火焰印记若隐若现,尤其是那勾勒出火焰印记边缘的血色,更是为他俊美的容颜增添了一种难言的魔魅之气。 三叉戟飘在临渊身前,锋锐的气势仿佛劈开了这片空间,低低的似火花爆开的声音在三叉戟的戟首响起。 临渊抬眸,看向面前的三叉戟,眸光无波无澜,然而三叉戟却是忽地一颤,而后无数柄三叉戟悬浮在诛神大阵的上方,似乎只要它的主人一声令下,它们就会狠狠地劈开这大阵。 “疾!” 唇齿轻启,只听见“嗡”的一声,三叉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撞上了诛神大阵。 三叉戟嗡然长鸣,随后猛然一落—— 霎时狂风激荡,连绵不绝。 接而便是光影层叠,落下的三叉戟呈现势不可挡之势,在那一瞬间以自己锋锐的戟首刺在了大阵之上,荡起片片涟漪。 这世间,从未有任何事和物能挡住上古尊神临渊的脚步,如若有,那便……破开好了! 不再压抑实力的临渊这一击使得诛神大阵发出破碎的呻.吟声,金色的戟身满蕴杀气,无数的裂痕自三叉戟的尖端蔓延开来。 “轰——” 巨大的轰鸣响起,身处青山的人都能听见一道微不可查的“咔嚓”声,刺目的金光夹杂着红光好似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照亮了青山头顶的黑夜。 大阵破碎的刹那,山石狂摇,火星四散,让本就脆弱不堪的青山更是雪上加霜。 临渊抬手,擦去嘴边的血渍,低眸,不意外地在自己胸口上看见了一抹血色。 指尖掐了个诀,沾染了血液的衣裳顿时变得干干净净。 他眸子一扫,俯身飞了下去,而在空中的三叉戟见主人似乎没有要重新把它带在身边的打算,委屈地发出一声嗡的声音,戟身一晃,化为一道金光飞向海悦城,重新落回海底深处,通身的金光收敛,又变成了一副古朴的样子。 无尘哀嚎一声,浑身狼狈的倒在地上,昏过去之前,看见的就是从空中落下的临渊,心头不由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果然厉害,竟然强力破开了诛神大阵! 临渊落地,大步朝浮生走去,见她额间的火焰印记散发着红色的光芒,而盘旋在她身后的黑龙隐隐只见一个影子,眉头一拢。 “要冲破封印了么?”临渊大手拂过她的额头,神力从他指尖流向浮生的身上,可收效甚微。 指尖一疼,一滴蕴含着他神力的血珠滴在了浮生的额头上,她额间的火焰印记仿若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蓦地一顿,继而快速地隐于她皮肤之下,再不见任何踪迹。 她周遭的火焰也慢慢地熄灭下去,黑龙也化为一道黑光窜入她体内,身上黑光一闪,她额间的火焰印记发出一道红光,然后很快被镇压下来。 临渊将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抱进怀里,一手将昏过去的无尘提在手中,下一秒,就失去了身影。 —— 乐凡和孟晋知本是在一处说话的,不料山中忽然生变,大地颤动,裂开几道口子,似有要把众人分开之意。 乐凡来不及多想,一手抓住身边的孟晋知,另一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裴司昂,然后只见树木翻动,山石滚动,大火突生。 所有人都傻了,也都疯了,刀剑相交的声音在林间此起彼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乐凡一脚踢开朝自己扑过来的江湖客,皱眉问道。 裴司昂从小就是养在锦罗绸缎里的公子哥儿,几乎是从来就没有见过杀戮,这次青山一行,才是真正让这位裴少主见了血,一时不由白着脸,弯下腰干呕。 孟晋知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模样,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只是眼里的不屑和鄙视却毫不掩饰。 “因为我们都被裴庆耍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一旁的草丛里传来,乐凡和孟晋知本是警惕地望着那个方向,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后,才松懈了下来。 草丛被扒开,陆信南从中钻了出来。 “信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宁也和阿容呢?”乐凡上前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陆信南耸了耸肩:“我们失散了。”他偏首,看着裴司昂,“裴少主,对你父亲的计划,你知道多少?” 孟晋知挠了挠头:“信南,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陆信南沉沉地把云容和许宁也的猜测说出来,末了他问:“裴少主知道么?你是被遗弃了的那个。” 裴司昂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我心中有过猜测。” 从这件事被交到他手里时,他就怀疑过,他的父亲,是不是已经打算放弃他了。 因为他让裴家蒙羞了,一旦裴家少主好龙阳的事情被传出去,整个裴家都会成为江湖的笑柄,所以他必须要被放弃。 陆信南心里一个咯噔,莫名腾出浓重的不安来,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便听得一声笛音—— “呜——” 他们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宛如噬人的火蛇。 清风拂过,带来空气中灼灼的温度,烫得他们面皮发红,耳边是激烈的厮杀声和兵刃交接的声音,一瞬也不曾断绝。 可就在那笛音乍起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人信手一划,以清逸灵动的竹笛为刃,在不断奔腾向前的时间轴上斩下狠狠一笔—— 耳边的声音竟滞了一瞬,再无半点响动,恍然这方天地只有他们几人,四下里再无半点声响。 一时间,天地顿失颜色,生灵尽损声涛,时间阻滞,万物止息。 浑厚悠扬的笛音于竹笛与旷野浩渺间来回轰然碰撞,嗡嗡鸣吟,彻响天际。 陆信南几人并不如此人内功深厚,反应也稍慢了一拍,此时被那笛音当胸一击,当即唇齿便染了层殷红。 裴司昂更是猝不及防,被笛音狠狠一撞后便昏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鼻息。 “裴司昂。”陆信南忍着胸口的痛,蹲下身去摸他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没了气。 “会是谁?”乐凡说,“是莫子韫还是明雨?” “不清楚,当下最重要的事,是尽快离开这里。”陆信南站起身,拉着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现在是自身难保,裴司昂的尸体他们管不了。 几人离开后片刻,莫子韫从林间走出,到裴司昂身边坐下。 “你说,如果我们从未遇见,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莫子韫把裴司昂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轻声道,“陪你进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大概是回不去了。” “你后悔过么?后悔遇见我,后悔和我在一起,甚至,被我亲手杀死?”莫子韫喃喃,嘴角却有黑色的血流出。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再回去,因为太累了,我也不想让你再这么累,这样,也挺好,至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是什么开始疲惫的呢? 好像是裴庆开始给裴司昂相看妻子的时候,他们为此争吵了许久。 这本就是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所以从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来的偷偷摸摸,乃至最后的无休止的争吵。 太累了,他已经快维持不下去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裴司昂对云容的另眼相看。 他或许对云容并没有男女之情,但作为身边最了解他的莫子韫知道,他对云容是不同的。 因为他在云容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安宁——这是他不能给他的。 他柔柔地抚过裴司昂的面容,剧毒入了五脏六腑,但他还是笑着的:“真好,你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指尖停在裴司昂的嘴唇,再不动了,男人垂下了头,双眼轻阖,仿佛睡着了般,静谧而安然。 大火还在燃烧着,发出霹雳吧啦的声音,火星子渐渐地卷上两人的衣角,把他们吞噬在其中。 明雨站在原处看了许久,直到他们的尸首被大火包围,再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才转身离去。 —— 云容醒来时,身边站着的是一身黑袍的文祈宣。 “怎么会是你?”她低声,迟疑地问。 文祈宣一掀衣摆,蹲下身看她:“身体怎么样?”顿了顿,他又问,“不是我,你还想会是谁?” 云容沉默。 “放心,我不会在这种关头对你做什么,至于许宁也,只要他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把他如何。”文祈宣淡声道。 “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些吃的。” 云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终是低低的一叹。 扭头看了看四周,云容盘腿坐好,美眸半阖,顿时整个青山的情况都出现在了她脑海中。 云容心一沉,咬着牙把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仙力尽数融入青山中。 然而这只是杯水车薪,诛神大阵不破,即便榨干她身上的所有仙力也于事无补。 忽的,头顶的大阵发出阵阵嗡鸣,她睁开眼,仰头看去,就见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那漫天的红色碎片中掠过,朝着半山腰而去。 “阵法破了,是临渊上神……”她惊疑不定,只是多想无益,她静下心,努力地修复着青山。 可如今青山遭此劫难,只怕未来百年都无法修复,而她,托生青山而生的山鬼,恐怕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 文祈宣完全没想到,他会有遇见许宁也的时候。 那个杀了他父亲的男人,看见自己没有拔剑,也没有过多的语言,只是内力外放,直直地朝他打来。 他自然不会躲,内力汹涌而出,与他的狠狠撞在一处,溅起无数的火树银花和漫天落叶。 “咔嚓”一声,树木被两两相撞的内力折断了腰身,火蛇被卷起,围绕在他们身边,映出两人冷峻的面容和沉稳的目光。 这是气息外泻的前奏,同时也是真正最凶险时刻到来的宣言。 这两个几乎是站在整个江湖顶端的男子,偏偏选择了这种极不聪明的方法。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却不约而同地有意避过了这个问题。 摒弃了所有华丽花哨的技法与手段,完全是最纯粹朴实的你来我往。 周围树木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多,然而两个人却都不为所动,专注地控制着游走的内力。 悬空的断枝落在地上,于是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被轻轻放下,两个人都轻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心知继续下去只能两败俱伤,默契地各自收力。 等到将外放的内力尽数收回,又是两声闷哼回荡在空林中。 过于粗放的内力碰撞已经让他们负了内伤,可却没有一个人进行调息,只是冷眼对峙。 最后到底还是许宁也先开了口。 他叹息一声,语气很是复杂:“你居然没死。” 比起原来张扬霸气睥睨天下的魔教少主,如今的文祈宣气质内敛了许多,也更难以捉摸。 他的目光依旧明亮凌利,眼底却像落了霜雪,一片零落苍凉,但毫无疑问的是,现在的文祈宣,比五年前更加难以应付。 文祈宣冷笑:“我没死,很失望?” 许宁也认真地想了想,说:“有一点。” 文祈宣不说话,转头去看那明亮的大火。 许宁也过了一会道:“多谢你护着阿容!”他似乎想起什么,不由露出笑容,“我以为你见到我们这些正派人士会大开杀戒。” “那你错了。我护着她,和你无关,至于其他……我还不是我父亲那种嗜血的魔头。知道云容和我认识你应该很不安吧,在想我和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只是,你以是什么立场来问的呢?”文祈宣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嘲讽道,“——没想到谋智近妖的许少侠也有向我一个魔头道谢的一天。” 文祈宣鲜少说这么长的话。 以他的个性,决定了做什么事,怎么会费心向别人解释原因,今日却破了例。 许宁也听了也不恼,笑吟吟地说:“以我和阿容的关系,向你说一声谢并不为过,不过教主也出现在这里,是为了阿容还是青山呢?” “与你无关。” 许宁也笑:“多谢!” 文祈宣有点不耐地甩了甩袖子,不再答话。 火光明亮,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文祈宣看着漆黑的夜空,觉得自己也是闲得发霉,竟然和许宁也啰嗦许久。 有这等功夫,还不如尽快回去,即便不能陪着伊人,能远远地多看几眼也好。 他听见许宁也迟疑地问:“她……还好吗?” 他诧异地挑了挑眉,转过头去看许宁也,发现后者正有些窘迫地别过头,目光也落到地上。 “很好。” 文祈宣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能让许宁也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人只会有一个。 他如是回答,一惯没有感情的声线似乎夹带了些温和:“比你好。” “是吗,那就好。”许宁也低声说,声音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不打算见她?”文祈宣问。 许宁也眉眼一黯,摇摇头:“不急在这一时。” 他朝文祈宣抱拳:“不要和她说你见过我。”他语气涩然,“我已经不配了。” 说罢,他转身而去。 那般美好的人,他一个已经跌到尘埃里的人,何德何能配得上她? 好在,他从未和她说过自己的心意,就当,他们是普通朋友吧。 第三章:山鬼(十七) 设于青山的诛神大阵已破,然而布下这个阵法的幕后人却并没有离开。 夜,已深了,唯有青山还陷入厮杀混乱中。 韶乐站在山顶,平静无波地看着被破开的诛神大阵,身形一闪,再次出现时,她已站在云容面前。 见她身上的仙气不断溢出来,然后融入脚下的土地,韶乐不由冷笑。 青山已毁,任她散尽所有的修为,也是无济于事了。 眼皮一颤,云容睁开眼,瞧着一身紫衣的韶乐,双手一合,停止了自身仙气的外溢。 站起身,她看着韶乐:“上神特意布下诛神大阵,是为了云容,还是为了临渊公子?” “为何我不能二者兼得呢?”韶乐一笑,“本来,你若是乖乖地把玉髓交出来,我也不会为难你,可你偏偏不知好歹——既然你不愿意把东西给我,那么我宁愿毁了它,也不会让其他人得到。” “你是因为那个小姑娘?”云容蹙眉。 韶乐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你说谁?” 见状,云容不解:“你若不是因为临渊公子身边的那个姑娘,为何要如此执着于玉髓?” “浮、生。”韶乐神色阴郁,一字一句地叫出了那个让自己厌恶多年的名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 云容后退了几步,她本能地感觉到,提到临渊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时,韶乐的情绪很不对劲。 韶乐止住笑,静静地看着云容:“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更留不得了。”她眼神一凛,属于上神的气势倾泻而出。 云容猝不及防之下,被她身上的威严一压,不由闷哼一声,唇边多了一抹血渍。 韶乐右手在空中一抓,一把泛着紫光的蛇形长剑出现在她手中,身形闪烁间,她与云容的距离瞬间拉近,手里的蛇映神剑朝着她胸口刺去。 云容侧身闪过,手掌含着一团绿光,与那长剑狠狠拍去—— “噗嗤!” 云容被击得狠狠撞在身后的大树上,嘴里一口鲜血吐出,右手手心处,是一道深入骨髓的伤口,因为疼痛,手指而不自觉地颤抖着。 “一介散仙,也敢徒手挡蛇映神剑,你以为你是临渊么?”韶乐讥笑。 云容痛得额头冷汗直流,面色愈发的苍白。 “我不要玉髓了,不过,我也不会让临渊得到的。”韶乐心情愉悦,蛇映神剑脱手而出,直奔地上的云容而去。 “铛!” 蛇映神剑被挡开,连带着韶乐也后退了一步。 “谁?”她抬眸,看向云容的方向。 临渊的身影在云容身旁出现。 他淡淡地看着韶乐,宛如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无形的威严扑面而来,韶乐顿时吐了血,甚至连一旁的蛇映神剑都在颤抖。 临渊宽大的袖摆一挥,韶乐顿时就被打飞了出去,然而,一阵清风吹来,卷走了身受重伤的韶乐。 临渊眼神一沉,一道白光从他身前闪出,毫不留情地打在了那缕轻风上,只听见一声闷哼,那缕轻风很快就染上了一抹红色。 转身,临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云容,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修为大损,竟然还敢与韶乐硬碰硬。” 云容背靠树干,闻言轻声一笑:“我若不拼命护住玉髓,公子……可还会出手救我?” 临渊不语。 云容了然一笑:“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出手相助,况且,公子还是这六界最冷心之人,若不是有求于云容,公子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帮我。” 她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个玉盒子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青山毁了,云容大概也命不久矣,这玉髓,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便送于公子罢,就当做云容报答公子这几次的救命之恩。” 临渊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发着莹莹绿光的犹如膏子般的液体盛满了盒子,一股淡淡的清香从中散发出来,使人不由精神一震。 关上盒子,临渊反手一转,盒子便消失在了他手中。 “作为交换,你可向我提出一个条件,我必定会实现你的心愿。” “我此时,并没有想要的东西。”云容摇了摇头。 身为山鬼,她的欲.望很少,因此倒是想不到自己会想要什么。 临渊诧异地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想让我帮你修复青山。” “我知道青山现在是什么样子,公子或许能做到让青山恢复如初,可是啊……”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睛一下失去了光彩,“若青山受此劫难,能让凡人不再来打扰这里,也挺好。” 自她有神智的那一刻起,无数的凡人前来青山,扰了山中的生灵,让本该是安宁的青山不得安宁,甚至,让青山染上了鲜血,而那些一个又一个死去的生灵被困在此地,永永远远都不能离去。 况且,如果这次受伤严重的青山突然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只怕又会引来无数的凡人。 临渊沉默了一瞬,蹲下身,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肉眼可见的一抹绿色在她身上一闪,云容的脸色顿时恢复了几分红润。 “我收拢了你的元神,可保你十年无逾。”临渊右手一翻,一块白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上,“你拿着玉佩,若有一日想起了要求我什么,便捏碎玉佩,我自会赶来完成你的心愿。” 云容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下了玉佩。 留下疗伤的药,临渊起身:“这药能治你手上的伤,算是我答谢你给我玉髓之情。” 说罢,他转瞬便没了影子。 云容垂眸,望着地上的瓶子,轻轻一叹。 —— 文祈宣和许宁也分开后,走了不过一会儿,就看见了不知站在那里多久的箬华。 “箬华。”文祈宣笑道,“你在等我?” 箬华轻轻吐出一口气来,道:“你不报仇了么?” 文祈宣目光越过箬华,落在前方的火焰上:“报仇?杀了许宁也,然后他们又来杀了我么?我爹当初,的确是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你和我都不能否认。” “是,我不否认,义父的确是做错了,可是那不是我们放弃报仇的理由。”箬华看了他许久,“你其实只是因为云容对他们心软罢了,祈宣,若是没有云容,你还会放弃报仇么?” 文祈宣不答。 箬华如何还不明白,不由苦笑:“你为何……”不能看看我呢? 她心中悲凉,正想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一缕带着热气的劲风却忽然掠过耳际,将她耳边的青丝拂了起来。 箬华心头一凛,知道不好,然而不等她反应,破空之声便已不绝于耳,利箭疾落而下。 那箭雨来得好快,箬华来不及反应,文祈宣已经大步上前,化血功法的真气刹那间在周身流转开来。 他身法迅捷无伦,浑身上下从腰带到长靴都灌足了真气,终于以己为盾,将袭来的箭雨一一扫落。 箬华也反应过来,上前疾冲一步,一面挡箭一面急道:“祈宣,没事吧?” “没事!”文祈宣内力使用得太急,不由微微气喘,“箭越来越多,我们这样不是办法。” “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寻得时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箬华额头渗出汗来,人已从他身侧掠过。 “箬华!”文祈宣想抓住她,可指尖只是微微碰到了她的指尖,让她掠了出去。 文祈宣咬牙,内力在体内流转的越来越快,对准了箭雨射出来的方向,内力外放,猛地击中了放箭的人。 “啊!” 随着一声惨叫,一个黑影被他打中胸口,倒飞出去,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但是,他内力外放的时候,自己的后背也露出了破绽,有人发现了他的破绽,不再和箬华纠缠,弓箭拉满,蓄足了力道,“铮”的一声,朝他射出了这一箭。 “祈宣——” 箬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箭射的方向,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欺身过去,扑向了文祈宣。 “噗!” 是刀剑进入□□的声音。 箬华软软地倒在了文祈宣怀里,唇齿含了刺眼的鲜红。 “箬华——” 文祈宣失去了理智,真气猛地外放,掀起了他和箬华的衣摆。 乌发飞扬,映出的是男人冷酷的面容。 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尽数在他的真气下没了生息。 文祈宣抱起箬华,转身朝山下走去,至于云容……他此刻已经想不到了。 唯有失去,才会发现,到底谁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人,文祈宣便是如此。 他对云容或许有欣赏,也或许有喜欢,但当箬华倒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心底的那个人,其实一直都是箬华。 或许正是因为箬华,他才会对云容多加关注,因为她们都是那样优秀的女子,坚韧而美丽。 “箬华,你撑住,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听见了么?箬华。”文祈宣快速地封住了她身上的几个穴道,边走边说。 “我喜欢你,等你好了,我就娶你,所以你不能死……” “咳……”怀里的人突然咳了一声,虚弱地道,“我都……听见了。” “箬华……”文祈宣眼睛瞬间就红了,“箬华……” 箬华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不……会死的,我还要……要当你的新娘……” 文祈宣抱紧了她,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般,疼得说不出话来。 ……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升起时,这场阴谋的闹剧已落下帷幕。 许宁也看着陆信南几人找到了昏迷的云容,深深地看了女子许久,仿佛要把她的面容刻进心里,这才和裴久宁一起离开了。 乐凡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许宁也,只能先把云容带回百草谷疗伤,至于裴家,他们都不想再踏足了。 安阳城,云来客栈。 临渊打开从云容那里得到的玉盒子,指尖一挑,就挑起了一大团凝而不散的液体。 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浮生身上,他抬手就把指尖的玉髓抹到她的额头上。 玉髓被细细地抹开,薄薄地贴在她额头上,红色的火焰印记却一闪一闪的,仿佛是想逃离玉髓的接触。 浮生闭着眼,眼睫颤抖,眉宇微微拢起,似乎是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情一样。 …… “阿渊?” “……阿渊你是我亲近的人,我当然要这么叫你了,你可是我最最最最亲近的人呢!” “而且,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称呼,你不许让其他人也这么叫你。” “如果有人也这么唤本尊,你待如何?” “如果有人敢这么叫你,我就拔了他的舌头,然后再也不理你了。” …… “阿渊,你以后多穿白衣好不好?” “私下里,我只穿给你一人看。” …… “阿渊,我希望你能无忧无虑一身轻,走遍天涯道路明。” “我虽然不知道你刚才为什么悲伤,但是我希望你能一辈子无忧无虑,不知烦忧。” …… “你……是谁?” “我是你的阿渊啊,不记得了么?” “你不是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么?既然这么重要,怎么能忘记呢?” …… “小凤凰,你喜欢铃铛么?” “是会响的那种么?” “对,会响的那种,好看又精致,特别适合我的小凤凰。” “我喜欢铃铛。” “回去后,我亲自给你做一个铃铛,做成我们小凤凰的样子,让你带在身上,能随时听见声响。” “那、那要是坏了,又或者被我弄丢了怎么办?” “没关系,坏了或者不见了,我就再给你做,只要阿渊在,小凤凰就一直有铃铛。” “真的吗?不骗我?” “真的,不骗你。” …… “不会的,阿渊,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此生,只中意你一人。” …… “阿渊,你会永远爱我么?” “即便你白发苍苍,容颜迟暮,我也依旧会如此,执你双手,永远爱你。” “我亦是如此。” ……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一次……” “阿渊。” “我想要保护你啊,就像你一直保护我那样保护你。” …… “浮生,你若不在了,你又要我怎么活呢?” “可是,可是啊……你的命,是我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啊。” “……所以,你怎么能不好好活着呢?” …… “我也总算护住了你一次,哪怕代价是灰飞烟灭,我也不后悔。所以你啊,要好好的活下去——代我而活!” ……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快速地掠过,过往的事情仿若昨日,历历在目。 忽然,所有的碎片一顿,然后尽数被一层薄薄的白光包裹住,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一抹清凉的气息出现在识海中,抚平了她因为看见往事的悲伤,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气息变得平静,小脸上多了两分红润。 临渊见她神色好了许多,大手挥过,玉盒子悄然不见,食指点了点小姑娘手腕上的凤鸣鞭,原本萎靡的凤鸣鞭顿时恢复了一些,连身上的红光都明亮了很多。 “怎么样了?”无尘推门而进,看向床边的临渊。 临渊掖了掖被角,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城中的情况如何?” 无尘耸了耸肩:“去青山的人都回来了,不过……”他一顿,“听说这次几乎全军覆没,连裴家的少主都丢了性命。” 临渊皱了皱眉:“如此一来,江湖的各大门派人手都有损失,而唯一保存了实力的,只有裴家。” “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哎!”无尘摸了摸下巴,突然说,“要是这个时候裴家开始向外扩张势力,假以时日,恐怕这个江湖就没人能与他们对抗了。” “不关我们的事。”临渊淡淡地道。 无尘一噎。 不是,你把东西拿到手了,就不管人家的死活了?! “这次,多谢你!”临渊再次出声,吓得无尘差点以为他是吃错了什么药。 多谢……他? 天哪,这真的是临渊么? 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能听到临渊和他道谢的时候。 无尘很快就想明白临渊是为什么而道谢了,复杂地看着他,同时又对浮生在他心里的地位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丫头在他心里的地位还真是只升不降啊! “也不用,我既然答应了你要好好护着这小丫头,那当然要做到。”无尘摆了摆手。 临渊收回目光:“看在你这次护着浮生的份上,往事一笔勾销,只要你不来招惹我,像千年前的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无尘:“……”娘的,心里刚生出的一点感动全都因为他这威胁的话烟消云散了。 临渊还是那个临渊,真是一点都没变——一言不合就爱威胁人。 无尘摸了摸鼻子:“那我……可以走了?” 临渊淡淡地颔首。 “我真的走了?” “嗯!” 无尘不放心地瞥了他一眼:“真走了啊?” 临渊不耐烦地一眼横过去:“要是不想走,想留下来给我当牛做马也可以。” 无尘:“……” 下一秒,他唰的一声便失去了踪迹。 临渊低眸,抬手拂过浮生的脸颊,喃喃道:“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呢。” 裴家。 裴庆高兴地看着站在大厅里的许宁也,摸了摸胡须,呵呵笑道:“老夫承蒙许少侠厚爱,会尽快给你们把亲事给定下来……十日后如何?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裴久宁难得红了脸,抱着裴庆的胳膊撒娇道:“爹爹,你取笑女儿,我不依啦!” “你呀你,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裴庆无奈地笑道,眼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许宁也静静地看着这副父女和谐的画面,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无关人士,脸上的表情淡淡乃至麻木。 “宁也,你说……”裴久宁回头,刚要说话,就被许宁也打断了。 “请裴家主允我回去见见我的朋友们。”许宁也躬身抱拳,低声道。 裴庆打量了他许久,而后点头:“去吧。” “多谢!”他转身朝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沓。 “爹爹,你为什么……”裴久宁急了,仰头望着裴庆。 裴庆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傻女儿,如果不让他去见他的朋友们,那他怎么彻底和他的朋友们了断呢?又怎么和过去告别呢?” 裴久宁愣了愣:“可是,他还会回来么?” “会。”裴庆说得无比坚定,“许宁也少年成名,是光明正大之人,这样的人,只要说过的话,就必然会遵守。” 这世上最难缠的是小人,最容易对付的是君子。 君子重诺,言出必行。 裴久宁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眸光闪了闪,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眼底的犹豫不再,反而无比坚定。 第三章:山鬼(十八) 已是黄昏,太阳贴着地平线摇摇欲坠,深秋的风从百草谷的竹林居和幽深的林间呼啸而过,为这座幽静安宁的山谷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听着窗外的风声,乐夫人转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将半开的窗户关上,不禁又出了会神,回头看着守在床边的青色身影,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吸了吸鼻子,移开了目光。 守在床边的少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紧紧握着床上女子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只要一转眼,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床上女子脸色惨白,贝齿紧咬,眉头却倔强地只是微微蹙起,细瓷样的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虽正昏迷,却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看着便让人心疼。 略缓了缓心绪,乐夫人走近床边,看着那两人,暗自叹息。 从阿容回来到现在,迟一步回来的宁也便一直守着她,有一天一夜不曾合过眼了吧? 那天云容回来后,便陷入了昏迷中,乐凡给她把过脉,说是耗损巨大,身体需得好好养养,至于在青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情况已没人知道。 乐夫人试图想像出那时的情景,但终究徒劳,他们后来被迫分开,这中间发生的事太多,便是他们自己怕也说不出。 屋子的另一边,那个平日被乐夫人用来煮茶招待他们的小火炉烧得正旺,一身宽袍大袖的乐凡完全没有平日嬉笑的模样,手里拿了个小蒲扇,忙活得满头大汗。 “信南,快来帮忙,药好了!”焦急的声音中含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乐凡一面端起药罐,一面叫道。 陆信南听得,急忙跑过去给他递碗,转眼已倒满了三个。 “每隔一个时辰给她喝一碗,这三碗下去,她身体暂时就没什么大碍了。”乐凡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那三碗药,终于松了口气。 “那阿容什么时候能醒?” 陆信南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暂时二字,焦急地问。 乐凡一听,神色突然一敛,低斥道:“不管她什么时候醒,你都不能告诉她。” 乐凡一向都是温和的,偶尔也会有嬉笑的时候,这一下子突然沉下脸,惊得陆信南也变了脸色,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之色,但终究是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端起了药碗,朝床边走去。 在转身的瞬间,他听到了乐凡的叹息。 尽力压下心中翻覆的情绪,陆信南走到那静如雕像的少年身后,轻轻开口:“宁也,药好了,扶阿容起来吧。” 许宁也动了动,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来,双眼布满血丝,原本俊朗的面容看起来极为憔悴。 目光落到陆信南手中的药碗上,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他的眼底忽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复杂到只剩绝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过身小心扶起床上的女子,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朝陆信南点了点头。 白瓷碗中盛着的是云容的救命药,只是他不明白,有文祈宣在她身边,为何她还是受了伤,还是伤得如此重? 陆信南在床边坐下,小小的白瓷勺盛满了药汁,吹了吹,却在喂进她嘴里的前一刻停住。 抬起头,直视着许宁也双眼,沉默许久,仿佛终于忍不住,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宁也,若是阿容知道,她会恨你。” 许宁也丝毫不为所动,连神色都没变上半分,依旧握着女子的手,静静地看着他,淡淡给出回答:“那不重要。” 陆信南愣了一下,嘴角不禁浮起一抹苦笑,认命一般轻声叹息,一勺勺地将那碗黑漆漆的药喂下。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只能选择。 …… “阿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她的脉象已经平稳,明天就能醒了。”三个时辰后,听到乐凡的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却没人笑得出来。 乐凡扫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许宁也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陆信南替云容掖好被角,看着许宁也,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宁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打断,许宁也冷定地抬眼看向他,缓缓摇头,“不可能,我做不到。” “为什么?”心理的防线终于崩溃,这个一向吊儿郎当的少年猛然站起,声调拔高,急道,“我们已经平安从青山上下来了,反悔又能怎样?” “裴家势力再大,我们也未必就怕了他。况且,从这次裴家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已经有了吞并武林的野心,你一旦……那天下人会怎么看,你想过么?” “他们不会去想你是为了救那些人的命才答应了这门婚事,他们只知道你是在助纣为虐,到最后,只会连你一起清算,甚至,你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 许宁也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眸光平淡如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的打算,目光落到安睡的女子身上,忽地变得柔和,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略显疲倦地闭上了眼:“你不会明白的……” 信南不会明白,乐凡和晋知也不会明白,唯一能明白的人——他却不肯让她明白。 正如他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是在怎样的折辱之后才求得所有人的安好。 百般恳求无果后,他将尊严与骄傲都抛诸脑后,在裴久宁和裴家的侍卫面前重重地跪下,即使侍卫们嘲讽讥笑,即使被人用刀剑打用言语奚落都不动分毫。 直到那个衣红如火的裴家大小姐高傲地站在他的面前,带着诱惑而挑衅的微笑对他说:“你开口求我,求我嫁给你,我就让我爹爹放了他们。” 他已经无法回忆起之后的事,也不愿再想。 看着那个差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的女子,心里的某个角落如针扎般的疼,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长方形玉璧,交给陆信南。 “等她醒了,你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我南下有事,让她好生养身体,不必担心。”顿了一顿,似乎有几分犹豫,但还是接道,“明天的事,等到瞒不住的时候再说吧。” 这是他特意选的上好的玉,一刀一刀地刻成的,准备送她的礼物,可惜不能亲手交给她了。 那是小小的长方形碧色玉牌,长近两寸,宽约一寸,雕刻着一上一下的一凤一凰,双翅展开相对而鸣,周围繁花缤纷,云雾缭绕,每一笔都精致之极,整个图案仙家气象万千,华丽非凡。 玉是好玉,触手温润,晶莹剔透,在她葱白的指尖的轻抚之下,更显得纯白如雪,不染纤尘。 反复摩挲着手中玉牌,云容嘴角不禁轻轻勾起,如水双眸之中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阿容,天冷,还是披件衣裳吧。” 看着坐在床上只着里衣却全然不觉寒冷的女子,乐夫人拼命忍住将真相告知的冲动,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披风,走到床边,低声开口。 终于将目光从玉牌上移开,云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面配合着身子前倾让她替自己披上,一面问道:“夫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有事?” 乐夫人手一颤,暗自心惊于云容的洞察力,但早有准备,立刻恢复如常,平静地答道:“没有,无非是福宝的事罢了,阿容不必担心。” 云容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转而问道:“南方似乎没什么大事,宁也在忙什么,为什么要亲自去?” “宁也说,几个小门派似乎有些异动,只怕会和……安阳城那边勾结,要去查探一番。” “哦,那倒罢了,裴家这些年的确是扩张得越发厉害了,在安阳城那地称王称霸就算了,居然把手伸到了江南……” 云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目光落到手中玉牌上,突然放低了声音,三分嗔怪,七分欣喜,嘀咕道:“我说怎么突然开了窍送我东西,原来是怕我醒了看不到人生气……嘁,把本姑娘当什么了,稀罕你这破牌子……” 乐夫人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生怕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圈和抑制不住的哭腔——不是这样的,阿容,事情不是这样的…… “这窗子怎么关得这么紧?闷死了,夫人能否去开一扇透透气?” 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云容低头把玩着手中玉牌,随口提了一句。 她一心都在玉牌上,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乐夫人匆匆逃离的脚步和那一声几不可闻异乎寻常的——“好……” 一把推开窗户,秋风扑面而来,乐夫人神思一清,心里的弦一松,眼泪已簌簌而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何处的鼓乐随风飘至,虽然隔了很远但也依稀可闻。 乐夫人有些疑惑地朝外张望着,突然脸色一变——鼓乐? 糟了! 一把关上窗户,与此同时云容的声音也传到耳中:“这是哪里的鼓乐?” “是,是……乐凡这几日在排新谱的曲子,我这就去叫他停了,免得打扰你休息。”慌忙应了一句,乐夫人抬步就往门外走去。 “慢着。”声音陡然变得清冷,床上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乐夫人的背影,淡淡开口:“夫人,你不打算和我说说么?” 乐夫人咬紧了牙,相识两年,她很清楚云容的脾气,也很清楚那几个字里所含的压力和威严,但是—— “阿容……”近乎恳求的语气。 “夫人若当真把阿容看做是朋友,还请不要隐瞒阿容。” 沉静的深潭下暗藏着蓄势的激流,云容眉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更大,更有一丝隐隐的、她也无法明白的不安在心中滋长,蔓延——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错过了……无法改变了。 …… 百草谷是江湖最为幽静和神秘的地方,避世多年,且常人平日里难来,难免会有种宁静致远的感觉,即便是许宁也他们第一次踏入百草谷时,也不由会生出几分岁月安然之感。 然而此刻幽静的竹林居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木梁之上红绸高挂,屋外的花草树木上也是披红挂彩,两队鼓乐吹吹打打,侍女们俱是彩衣艳妆,发髻上还簪一朵红纸制成的小花。 门外两边各悬一串已经放完的鞭炮,地上也全是放过之后的残渣,整个场景看起来相当热闹。 但是,侍立的女子们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个个冷若冰霜,淡淡的目光都对准了屋中,大红喜字下龙凤花烛前一身喜服的两个人。 屋内一侧一字儿站着陆信南等人,表情各异,有的凝重,有点叹息,有的愤怒,有的伤心;另一侧站着七个男子,亦没有一丝喜色,反而个个神情严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屋内主位是空的,并无父母长辈在座,旁边的司仪是个须发已白的老者,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古怪的婚礼有何不妥,仍是高高昂起头,曼声叫道:“二拜高堂——” 新娘轻巧地转过身,利落地跪在了空空如也的主位前,而新郎——那个心不在焉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男人——缓缓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膝落地,将头垂下。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非常清楚。 他的尊严与骄傲在下跪的那一瞬间就已支离破碎,他用鲜血与汗水换来的光芒与荣耀亦将就此湮灭,命运的枷锁已经将他锁死,拉向无尽的深渊。 “夫妻对拜——” 站起,侧身,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神思忽然有了刹那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眸中掠过一丝寒光,面前的女子——绝对不简单。 敢带着七个侍卫和十来个侍女就来到百草谷,敢提出在百草谷与他先行一礼回裴家再遍请武林,这样的胆色与机谋……难怪裴家这些年扩张得这么厉害。 他心中闪念,耳畔原本喧闹已极的鼓乐又高了几分,根本容不得他再想什么,面前的女子已经跪了下来。 他正要敛衣,外边的鼓乐却突然稀落起来,片刻后完全停止,紧接着就听见了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孟晋知惊讶而喜悦的声音:“阿容!” 如被雷击一般猛然一震豁然转头,然后被那一道惨白的身影生生刺痛,周围的空气似乎被人抽走,逼得他无法呼吸。 她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的,穿的仍是卧床时的里衣,披上的白色披风已经被这一路狂奔给带到了身后,再挡不住深秋刺骨的风。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足站在走廊下的檀木地板上,寒意包裹了她,由内而外或由外而内已不重要——她置身冰窖,没有一丝温度。 红、红、红——入眼的一切都红得似火,灼伤了她的眼。 这红与白的对立太过刺眼,刺眼到在场的人全部眼睁睁地看着她步步走近,却没人能说一句话。 “阿容,阿容!”门口的霜色身影飞快跑来,气喘吁吁,显然是追了一路,却仍赶不及云容轻功速度,落在了后边。 乐夫人一进来也不管旁人,径直跑到云容身边将披风拉过来拢好,急道:“阿容,你……” 云容没有答话,甚至也没有看她一眼,默默抬手轻轻推开了她,缓缓上前两步,眸光清冷,直视着那个男子双眼,手里死死握着什么东西,一句话也没有说。 孟晋知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去,可刚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拉了回来,一回头,便对上陆信南冷定的眸。 陆信南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许宁也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失去了,心中的刺痛随着血液传到身体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无力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包围。 “云姑娘?”盖头之下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新娘抬了抬头,隔着盖头看向那个女子,带着挑衅与揶揄,“原来云姑娘的身体已经好了么?真是好快啊。久宁不知,只邀了陆少侠等人前来,还请云姑娘恕罪。” 云容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看着那个不敢看她的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了所有的情绪,扬眉冷笑,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突然厉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自降身份参加你的婚礼?” 众人一惊,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裴久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还未开口,云容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冷若冰霜利如锋刃,冷声道:“你一个不过靠着家中的无知女子,也有脸面让百草谷谷主把地方让出来给你成亲?你把你当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江湖侠士了么?” 几句话说得在场诸人都是一愣。 “还希望裴姑娘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声音冷清掷地有声,云容看也不看裴家的人一眼,甚至连许宁也都一并忽略,拂袖转身,披风高高扬起—— 所有人都被云容一时威势所摄,震惊于她的凄烈决绝,直到那一声抑制不住溢出唇衅的叹息响起:“容儿……” 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其中包含了怎样的情感,也没人愿意去说清——那样的感情太过沉重,即使是他们,也无力背负。 正朝外走去的女子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仰起头,深深呼吸,然后扬手—— “啪!”纯碧色的玉牌被狠狠砸在石板上,碎成无数小块——就像他们的曾经。 第三章:山鬼(十九) 三年后。 又是深秋,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沉睡。 一弯冷月静静高悬天际,月光洒下,整个城市仿佛都覆上了一层白霜。 然而,在这一片静谧中,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却突然传来异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摔倒在地,还夹杂着一个人断断续续、惊恐至极的哀求:“不,不……别杀我,别……” 月色渐明,小巷中的情景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条死巷,巷中堆着一些竹竿竹筐等杂物,一个青色身影独立其中,看着那个被逼入死角、绝望之下磕头如捣蒜的人,摇了摇头,微哂道:“你满门已灭,苟活又有何趣?” “求你,求你……我不想死,不想死……”那人显然已吓破了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喃喃恳求。 青衣人沉默了下来,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将握剑的手负到身后,微微侧身,抬头看着高悬的冷月,一时出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算我不动手,你也活不成。”青衣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你早就中了毒,也就这几天了。” “什么?!”那人猛然抬头,瞪大了双眼,愕然道,“怎、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青衣人淡淡反问,“他既然能引我灭你满门,自然也能对你下毒。” “——他、他?” “哦,你还不知道吧。” 青衣人似乎突然想起,眼睛微眯了眯,唇角挽起明灭难懂的笑意,薄凉而残酷,语气却静如止水,波澜不惊。 “若非有人出卖,我哪能这么容易就攻入?说起来也不能怪你的大弟子,谁让你偏心要把位子传给你那吃喝嫖赌的儿子,儿子没用是个草包就算了,偏偏还对他步步紧逼百般欺辱,他能忍到现在已属不易。说到底,还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什、什么……”那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凌若、凌若他不会背叛我的。” 青衣人冷冷一笑,懒得回答,目光利如刀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 那人自言自语了半晌,终于发现现实是无法改变的。 缓缓抬起头,一脸恨意,目光亮如妖鬼,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欲择人而噬。 他死死咬着牙,突然不顾一切地朝青衣人扑去,声嘶力竭:“你会遭报应的!裴宁也,你会有报应的!” 青衣人眼底陡然掠过杀意,步伐一错避开那人,右手拔剑出鞘,剑身铮鸣未止,鲜血已喷溅而出,只是眨眼,头落地,剑回鞘—— 万事皆休。 …… 靖园在裴府的深处,是大小姐裴久宁和她的夫婿所居之处,虽在府中,却自成系统,从厨房到卧室一应俱全,四面高墙环绕,外人均不得擅入。 园中的三层小楼便是二人住处,此刻楼外的花园中剑气纵横,深秋本已凋残殆尽的花枝又遭大劫,被搅得四处飞散,碎了一地。 裴久宁一身红衣,热烈如火,手持一柄银色长剑,翻转腾挪身形灵动,眉目之间满是凌人傲气,充溢着自信与杀机。 裴宁也踏入园中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裴久宁收剑回头,一见是他,立刻笑了出来,上前几步,伸手便想拉他,笑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先派人说一声?” 裴宁也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淡淡道:“何必又派人扰你清静,我自己回来就是了。” 裴久宁笑容一僵,看着他的动作,红唇微抿,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扬起脸看他,又恢复了笑容,问道:“外边的事怎么样?” “都好,”裴宁也看着园中一片狼藉的花木直皱眉,应了一声,问道,“你呢?” 裴久宁笑得灿烂:“我很好,不过是一个人有些无聊罢了。” “谁让你把这园里的下人赶了剩下不到十个?”反问了一句,裴宁也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问道,“我是说,你去武当,怎么样?” 裴久宁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看着对面的男子,眼底光芒闪动,半晌,忽然别过头“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冷然道:“能怎么样,那老道士怕是活腻了,我迟早要亲自带人去灭了武当。” 似乎是意料之中,裴宁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再看她一眼,径直往楼中走去。 裴久宁看着他的背影,微咬了咬牙,忽得狠狠扬手,“叮”的一声,将剑刺入旁边的一棵树上,力道之大,几没三分之一。 那人却没有停步。 楼中正堂入眼是一架屏风,上绘一只猛虎,双目炯炯,颇有气吞山河之势。 屏后是楼梯,屏前主位是一对交椅,两侧各两把,左侧是书房,右侧是一个小小阁子,放着一套独脚桌椅,一张软榻和一些箱柜。 将青裘披风解下,随手扔在椅子上,他走到主位上坐下,靠着椅背仰起头,微微闭目,这一路奔波,终于能歇会儿了。 “累了么?”裴久宁拿起他的披风,笑意温柔,轻声道,“要不回屋睡会儿吧,吃饭时我叫你。天冷了,屋里上了炭火,很暖和。” 睁眼,看着这个女子不带一丝虚假的温柔与关切,他却没来由一阵烦躁,漠然站起,从她手里拿过披风就往后走去:“我上三楼。” 裴久宁的脸瞬间苍白,伸着空落落的双手,看着空落落的屋子,心也变得空落落的,身子微微颤抖,不堪忍受地退了一步,脚一软,颓然跃坐在后面的椅子上。 ——又是这样,他又是这样! 三年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在三楼的暖阁中,对二楼的卧室视而不见。 世人皆道二人并骑江湖天作之合,谁又知道她的日子究竟如何? 当初赶走园中大半下人,不许旁人擅入也是这个原因,要强如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即使是父亲裴庆。 她苍白着脸,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忽然苦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这是她一手造下的孽,也当她一人承受。 ——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夜色笼罩之下,整个城镇一片死寂,连灯火也没有半分。 但有人沉睡,便有人清醒。 镇中主街的高大牌坊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笼住全身,脸上戴着一个漆黑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天边隐在云层之后的月亮,若有所思。 身前身后,各个方向都传来了细细的风声,黑衣人一动不动,静静等待。 几乎同时,牌坊内外,两侧房屋上下,均出现了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打扮虽不相同但均是蒙面潜行,显然不愿暴露自己身份。 那些人都看到了牌坊下的黑衣人,但也看到了与自己同时出现的其他人,一时都有些迟疑,都没有再动,暗自提高了警惕,生怕遭了算计。 “诸位不必紧张,在下恭候多时了。”毫不意外于他们的迟疑与警惕,黑衣人朗朗开口。 那些人似乎都是被黑衣人邀来的,听见他这么说,犹豫片刻,终是朝他走去,但仍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以防不测。 黑衣人缓缓转身,看了身后五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见礼:“有劳诸位亲自前来,只因事情重大,不敢假手他人,还请见谅。” 那五人虽各有算计,但对他还算尊重,左侧第二个人便摆了摆手,淡淡道:“公子言重了。” 黑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几封信件,露出封皮,递到五人面前。 那五人一见,齐齐一惊,虽蒙着面,但不难看出他们的惊讶甚至恐惧——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的名字,也就是说,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在其余四人面前。 “怎么,诸位还有顾忌?”黑衣人扫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冷然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人想要退出么” 五人心中一凛,好高明的绝后计! 把这些平日不曾联络的人一起招来,公开身份,等于是把他们推上绝路,一旦有人反悔,明里暗里,都会受到无数的算计,插翅也难逃覆灭之祸。 黑衣人的手依然伸着,拿着那五封信,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自己想明白。 那五人显然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自己已无路可走,身份已经暴露,拿不拿信都已不再重要,况且……看这信上的名字,对方也非泛泛,想来这一场赌,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刚刚那个开口的人首先抬手,却又在那五封信前顿住,半晌,终于一横心,抽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封。 有人带头,事情便顺利了起来,转眼五封信已各归其主。 黑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道:“筹备了那么久,如今时机已到,也该让诸位知道与自己共事的究竟是谁了。” 几人沉默,许久,又是那个人开了口,语调沉静,却隐含杀意:“我相信公子,昔年若非公子相救,我早已成了泉下孤鬼。如今举事在即,谁要反悔,不用等裴家动手,我便第一个不放过他!”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暗含阻拦之意,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转向其他人,沉声道:“接下来的事信上都已写明,请诸位依计行事,若有变动,在下会告知诸位,请放心。” 五人纷纷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一定照办。 右侧最边上的那个人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略一迟疑,唤道:“公子……” 黑衣人转过头:“何事?” “这……”他看了看余下四人,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想来诸位皆是受过公子恩惠的,既在一处,也不瞒了。在下只是有些担心,我们这样的力量,真的可以扳倒裴家吗?” 此言一出,那四人似乎也有些担心,暗自盘算,目光纷纷落到了黑衣人的身上。 黑衣人也不想他有此一问,愣了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即将散去的阴云,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你们放心,这里的力量只有三分之一而已。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她肯……” 百草谷。 乐凡取下鸽子脚上的信笺,把鸽子放飞后,展开纸条看了看,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急匆匆进了屋。 云容坐在灯下,脸色有些许的苍白,她一手倚着额头,一手慢慢地翻着书籍,细细地看着,周遭虫鸣声一阵接一阵的,更显得气氛安然平和。 忽然,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却扰乱了这平和,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阿容,阿容,你睡了么?” 云容坐直了身,把书合拢,轻声道:“进来吧。” 乐凡这才推开门,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她:“是……他给你的。” 云容沉默了片刻,抬手接过。 看完信上的内容,她安静了许久,久到乐凡惴惴不安想要开口时,她才慢条斯理地问:“计划是什么?” “我也不知。”乐凡摇摇头。 云容颔首:“人手不够么……你回信给他吧,就说……”她抬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无声一叹,“我晓得了,他不用担心人手不够的问题。”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 “阿容,你这是去哪儿?” “自然是去给他找人来。”云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青山。 云容仰头,望着这座再无生气的山峰,心头不由悲凉一片。 “很抱歉,又来打扰你们了。”云容轻轻地说,素手抚过山里的一草一木,“这是最后一次,此次过后,你们都会获得新生,不用再待在这座死山上了。” 她指尖隐隐有绿光涌动,指下的草木受到这绿光的洗礼,都不由舒展开了枯黄的枝叶,慢慢的,似有人影浮现。 …… 一个月后。 年关已近,安阳城的大街小巷均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春联,满目的喜庆颜色点缀着街上屋顶覆着的白雪,冰雪红妆,美不胜收。 就在这一片祥和喜庆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玄衣男子纵马飞驰而来,直到裴府大门前跳下,似乎是一路奔波体力不支,刚跑了两步便跌倒在地。 门前的守卫连忙前来扶起他,他却甚是心焦,一把挣开他们,跌跌撞撞地朝府中跑去。 “老爷,老爷。”书房外传来声声喧闹,正在练字的裴庆手一顿,原本流畅的字迹从中断开,他眉头一皱,眼底怒色一闪而过,将笔朝砚上一掷,扬声道:“进来!” 壮年的掌家裴向苍推门而进,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见裴庆,立刻伏在地上,急道:“老爷,扬州分舵被破!” “什么?”裴庆大惊,拂袖而起,急道,“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 “不、不知道。”那人缩了一下身子,伏得更低,更不敢抬头看他,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他们、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情报网,这,这是十天前事情了……” “岂有此理!”裴庆大怒,一拳砸在了上好的紫檀书桌上,震得茶杯都是一抖,更是吓得那人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伏在地上像一条垂死的狗。 裴向苍看着他,又看看裴庆,犹豫片刻,开口叫道:“老爷……” “报——”门外再次传来一声高唱,又一个年轻人闯入书房,单膝跪地,禀道:“老爷,泰安分舵被破!” “……什、什么?”裴庆有些回不过神。 “老爷,老爷!”不等他回神,又是一个声音传来:“汉阳、汉阳遇袭!” 一连串的声音终于把他的神志拉了回来,略略理了一下思绪,裴庆哼了一声,冷笑道:“好、好啊,这么多个地方同时发难,看来是我小看了影。” 他怒极反笑,缓缓坐下,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镇静,问道:“具体情况如何,分舵人马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他们有内应……”不知是哪个报信的答了一句,抬起头看着裴庆,瑟瑟发抖,“给我们的人下了药,趁夜攻入的。” “哼,好个里应外合。”裴庆挑眉冷笑,扫了下面三人一眼,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请小姐和少爷过来。阿苍……” 他转向自己的掌家,静静下令:“你带一队人马,出城驻扎,以防不测。” “是!”裴向苍恭敬地抱拳,微微躬下了身子,随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裴久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爹爹!”裴久宁风一般地冲进书房,看着窗前负手沉思的裴庆,急道,“出什么事了,我听说……” “是。”裴庆静静打断她,转过头来,双眉紧锁,沉声道:“除了扬州、泰安、汉阳之外,还有四个分舵被破,虽然发生的时间地点都不同,但是消息都是刚到,可见他们倒是费尽了心思呢。” “哼,好个影,过几日便是新年,倒是一份大礼呢!” 裴久宁扬眉冷笑,目光锐利,上前一步,慨然请战:“爹,让我去,我倒要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连破我七个分舵。” “不止。”平淡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裴宁也一身青衣,缓缓走入,把手中信纸递给一脸惊讶的红衣女子,朝裴庆点了点头,算是行礼,淡淡修正:“在外分舵十三,已破十二,只有淮城没事。泰安、扬州、汉阳、长安、晋阳可算做我们所控制的边界重镇,都已失守,其他零零散散的分舵也是几天之内陆续被破的。”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裴久宁惨白的脸,看着裴庆铁青的脸色,缓缓说出自己的结论:“安阳,已成孤城。” “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哪里来的本事?”裴久宁退了一步,依然无法相信事实,拼命地寻找理由,“我们的分舵……要攻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而且、而且为什么所有的消息几乎都是同时到达?我们的斥候呢?难道他们连情报的网络都一并破了么?” “哼,他们筹备了这么多年,自然把我们的体系摸得一清二楚,还情报呢,说不定那里也有他们的人。”裴庆寒着脸,内心的杀意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握拳,咬牙道,“我非得把他们找出来,一个个剥皮拆骨,方泄我心头之恨!” “那是后话了。”裴宁也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微讽的光芒掠过,伸手拿过裴久宁攥在手里的信,朝他扬了扬,问道,“重点是,现在的事怎么处理?他们合围之势已成,下一步自然便是总攻,而我们现在只剩下安阳和淮城了。” 裴庆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脸色又沉了几分,思忖片刻,道:“我已经让阿苍带了一队人马出城驻扎,待会儿传令四门加强防守,再派人去淮城看看,如何?” “我去!”裴久宁扬眉请战。 “不行,那边形势不明,你去太危险了。”裴宁也摇了摇头。 裴久宁眼睛一亮,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微笑,几乎忘却眼下形势,任由那小小的欣喜在心头蔓延——即使只是不经意的一句关心,也足够让她回味良久。 不曾转头看她的裴宁也显然不知她心里想法,皱着眉微微沉吟,半晌,抬头道:“如今年关已近,动作如果太大只会扰乱军心,况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依我看,还是谨守四门,以不变应万变为好。让苍叔去淮城吧,这里再派一队人马出城,以为接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明彦去,东门。” “好,就照你说的办。”裴庆点了点头,凝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一切就交给你了。” …… 夜色下,安阳城到淮城的官道上,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正疾驰而去,声如惊雷。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年男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朔风凛冽吹得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但这一队人马依旧沉重如铁,不受任何影响。 不知何处发来的箭尖扰乱了风的轨迹,官道两旁突然亮起万点寒星,几乎同时,箭尖刺入□□,骑兵坠于马下,战马受惊顿步嘶鸣,一队整齐的骑兵被生生打乱。 “怎么回事,给我安静。”大喝从队伍前方转来,声音在旷野上远远传开,裴向苍拨马回身,立刻就镇住了属下,扫了一眼落马的尸体,“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布防。” 这些人都属于裴家的精锐,训练有素,虽然遭到突袭但很快镇定下来,一得到命令立刻拔剑出鞘,打马围成了一圈,剑锋朝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然而,官道沉寂,四周全是荒草,茫茫一片,哪里有半个人影?就连一点儿异常的声音都没有,除了—— “哒哒,哒哒,哒哒……” 轻缓的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众人心头不禁都是一凛,几十道目光全部看向前方,看着那夜色下浮现的模糊人影,暗自握紧了手中兵刃。 高大的白马悠闲地踱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入众人视线。 马上坐着一个女子,内里一身青色衣裙,外面一袭镶了一圈青色绒毛的青色斗篷,眸光清浅,姿容绝世。 在离他们五丈左右的地方停下,既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着他们,仿佛是坐在自家院中赏花的贵族女子,慵懒而疏淡。 众人痴痴地看着这神仙似的人物,一时都忘了身处何地。 终是裴向苍年长老成,心中明白这女子绝非善类,当下提气大喝,先声夺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双目盈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并不答话,只是突然抬起了右手,伸出葱玉般的食指,立在红唇之前:“嘘——” 裴向苍一愣,还未明白这女子要干嘛,身后突然风声大作,惨叫声、闷哼声依次响起,他急忙回头,竟是刚刚瞬息之间,荒草之中发出无数飞镖暗器,众人防备不及,又有不少人中伤落马。 不等他开口稳定军心,忽听几声清啸响起,荒草之中又跃出几十名身着青色劲装的男女,手持长剑,如寒星般直取众人。 裴向苍突然明白这是什么人了。 擒贼先擒王,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他来不及管属下,猛地打马,手中长剑一抖,朝那女子冲去。 那女子一动不动,连神色都没有变上半分。 眼看着已经逼近,裴向苍运起全身功力直刺向她。 谁知原本顺畅的官道上突然弹起一道绳索,不偏不倚刚好绊在马蹄之前,那战马一声哀鸣,一下子扑倒在地。 裴向苍反应还算快,在战马倒地前拍鞍跃起,不管不顾地仗剑直刺。 可就在他跃至最高处之时,两侧突然抛来两张大网,直直地朝他罩下。 他一惊,气息已乱,却仍不肯束手就擒,身子一横,长剑扫向其中一张大网,想将它破开。 谁知那网也不知是用什么织成,长剑划上竟带出一片火星,半分也未损伤。 眨眼之间,裴向苍已被两张网缚了个结实,重重摔在地上。 滚了两滚,刚好落在那始终未动过的女子马前,他正欲再挣扎一下,但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碧衣女子已探出手中宝剑,横在他的颈边。 …… 淮城。 城上的守卫不算太多,只有六个,大多都挤在一处昏昏欲睡,只有一个人打着哈欠,裹紧了身上的衣衫,睡眼朦胧地朝外看了一眼。 “唉?”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连忙一脚踹向挤成一团的同伴,急道:“快、快起来,有人来了。快起来!” “三更半夜大冷天的哪儿有人来啊……”含糊不清的声音和着接二连三的哈欠,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咂着嘴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快点快点,真的有人。”那人气急,又狠狠朝那团人踹了两脚,跑去拿了支火把回来朝他们晃了晃,终于逼得他们睁开了眼。 “到底什么人啊……”一个人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城外看了一眼,登时一愣,清醒了大半,忙拢了揉眼定睛看去。 只见一队黑衣骑兵飞驰而来,只在队前点了两个火把,看起来如同一只暗夜潜行的魔兽,睁着血红的双眼,朝开封扑来。 眨眼间人马已到城下,立马于护城河边,高声叫道:“开门,这是裴家的苍总管,有急事进城,快放吊桥,总管有赏!” 城上守卫一听“裴家苍总管”就已经全部清醒,又一听“有赏”更是来了精神,连忙朝下仔细看了看。 只见火光明灭中,裴向苍一骑当先,立刻应道:“总管稍待,立刻就开。” “等下等下,”突然有人拦住了欲去开门的同伴,低声疑道,“刚刚那是个女子声音啊……” “废话,大总管身边有个女人算什么稀奇。”骂了一句,几个人甩开同伴,放吊桥的放吊桥,开门的开门去了。 人马鱼贯而入,两个开门的侍卫点头哈腰地站在门边迎他们进来,直到队伍里扔出一个钱袋落到他们脚边,这才道了一声“多谢总管”,麻麻利利地关上城门,上楼招呼同伴拉起吊桥,挤在一处分银子去了。 那一队人马刚走到主街上,为首之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地勒马停住朝旁边看去。 果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旁边一条小巷中蹿出,转眼已到了马前,半跪于地,轻声道:“晓霜见过姑娘!” 马上女子披着的还是那件青色斗篷,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又在外面加了一层黑的,她伸手取下帽子,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带他们去吧,快些解决,不要伤到无辜百姓,也不要随便取人性命。” “是!”晓霜利落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扬起脸看她,眼睛眯了眯,就像一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不过此刻的小狐狸一点也不好看,穿着很普通的衣裳,看上去就像个粗使丫头。 她现在也的确是个粗使丫头,一个月前被派来混入裴家的开封分舵,成为后厨帮工的丫头,不过这并未影响她的任务,依旧完成得完美无缺。 “好了,去做事吧。”云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今晚行动会一切顺利,她素来疼她,笑了笑,低嗔道,“别笑了,要是误了事,小心我回去告诉晓雨,让她收拾你。” “诶,怎么这样啊?”晓霜眨眨眼,转向一旁,噘了噘嘴:“碧莹姐姐,你也不帮我。” 碧莹一声轻笑:“好了你,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早知道就带晓雨出来,留你看家。” 她们正说着话,旁边已有侍卫让出一匹马,牵到晓霜面前。 晓霜拉过马缰,翻身上马,朝碧莹做了个鬼脸,又嘻嘻笑道:“姑娘最好了,下次一定还会带我出来玩的,对吧?”她转向云容,眨着眼,满脸期待。 “一个时辰内解决就带你。”云容抬手将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回答得漫不经心。 “没问题!”晓霜笑得灿烂,缰绳一拉转了方向,朝后招了招手,便带着人悄然消失在夜色下沉睡的城市之中。 云容望着她们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直到碧莹的声音响起:“姑娘,我们要不要找地方歇着?这一路从青山到淮城,马不停蹄的,你也累了。” 她的目光隐有担忧。 云容扫了一眼只余她们二人的街道,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冬夜之下凝成一片白雾。 又愣了一会儿,她才问道:“这一路,攻了多少个地方了?” 碧莹想了想,答道:“算上淮城的话七个,刚刚官道上拦截的不算。” “七个……原来已经这么多了……” 云容仰起头,神色有微微的恍惚和茫然,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第三章:山鬼(二十) 除夕,不眠夜。 安阳城灯火璀璨,大街小巷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扶老携幼出来逛街,辛辛苦苦了一年,终于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乐一乐。 临近子时,更可以看见一簇簇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引得人群一阵惊叹。 相比之下,裴府则要冷清得多。 虽然仍是红灯高挂彩衣缤纷,虽然仍在庭中开宴叫了歌舞助兴,但上至裴庆下至普通侍卫家丁,表面的喜悦之下都暗藏着异样的不安,那样沉重的心绪自上而下蔓延至整个裴府,食无味,酒不醉,甚至天边的焰火都失了颜色,毫无意义。 看着难得心不在焉的父亲和一向心不在焉的丈夫,裴久宁终于忍不住,从自己席上站起,笑颜如花,朗声道:“爹爹,这歌舞有何意思,不如让宁儿舞剑助兴,可好?” 裴庆看着意气风发的女儿,余光瞟到那自斟自饮头都懒得抬一下的女婿,眼底掠过一丝怒意,但只是瞬间,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宁儿的武艺也当有进步了。” 他挥手让舞姬退下,笑道:“来,让爹看看吧。” 裴久宁笑应了一声,唤道:“慧儿,取我剑来。” 粉衣的侍女捧剑而上,将银色长剑递到她面前:“小姐请!” 裴久宁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泼洒而出,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股强烈的剑气,似万马奔腾,滚滚而来。 裴宁也终于抬头看向她。 衣红如火,眉宇间自有一股傲人锋芒,手下剑势大开大合凌厉张扬,纵横翻转,让人叹为观止。 但他眼里看到的是这个人,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青衣蹁跹,踏月而舞,举手投足之间流萤环绕,引得无数彩蝶为之伴舞。 夜色更深,街上喧闹的人群大多散去,城门值守的军士大多也喝得烂醉,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整个城楼漆黑一片,连灯都没有一盏。 裴府在安阳城北面,对北门也最是上心,所以虽然大多数人都醉得一塌糊涂,但裴府派守的小队仍坚守岗位,点着灯笼火把守在城楼上。 “嗯,好酒……”迷迷糊糊的醉话从黑暗里传来,城上几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手里还拿着一壶酒,醉得神志不清,嘴里只顾嘟嚷着“喝酒”“干了”之类的词儿。 那几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这人他们认识,大概一个月前来的,没什么亲戚朋友,孤身一人整日和他们混在一处,为人和气,也肯卖力气干活,吃点亏也不在乎。 唯独就是好酒好赌,却也不曾误事,说了几次没用,也就由他去了。 今夜除夕,所有人都喝得烂醉,何况是他? 醉得迷迷糊糊地居然跑上了城楼,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阿晋,你醉了,快些回去,今晚我们值夜。” “醉?不不,我才没醉呢……”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几句,那大汉已摇摇晃晃地到了几人面前,又自己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朝着一个人就倒了下去。 那人忙伸手去扶,可才伸到一半动作就是一僵,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闷响。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寒光贴着脖子就擦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们听见一声得意的轻笑:“醉?你孟爷爷从来都是千杯不醉的。” 看着脚下的几具尸体,孟晋知随手扔掉匕首,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看着那些火把灯笼愣了半天,突然挠了挠后脑,低声道:“糟了,信南是让我留几个灯笼来着?” 东门城楼一片漆黑,城下却是扎着十几座营帐,排列整齐,灯火通明。 主帐之内,一个褐色劲装的男子正负着手来回走动着,神情颇为焦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门帘终于被人掀开,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激动:“来了!” 那人大喜,连忙大步出帐,一撩开帘子,便看见两道身影立在外面,一个披着连帽的天青色斗篷,另一个身着白色的披风,在夜色下如冰雕玉琢般让人不敢靠近。 褐衣男子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走到她们面前,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贵人久等,请进。” 那两人均未答话,只是默默进了帐,转身对着随后进来的人,青衣女子伸手取下帽子,抬了抬头,仔细打量着那人。 “属下明彦,见过云姑娘。”那人敛衣半跪行礼,恭声道,“奉少爷之命,迎姑娘入城。” “起来吧。”云容淡淡开口,眸光清冷,在他身上绕了一圈,问道,“都安排好了?” “是,想来此时北门已开,人马已经入城,只等姑娘前去会合,便可一举攻入。”明彦年轻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恨意,显然对即将开始的行动有些迫不及待。 他并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即便掩藏了也未必逃得过云容的眼睛。 云容看着他,眉头微挑,问道:“你好像很恨裴家?怎么,裴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么,竟逼得你要反?” 明彦身子一震,抬头就看见她明澈的目光,心下微凛,不敢和她对视,沉默了半晌,方道:“我不是要反,我们这一帮兄弟,都不是要反……”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含有极重的心事,那个名为“仇恨”的种子,在其中生根、发芽、滋长、蔓延:“我们,都是被裴家逼得无家可归的人,是少爷收留了我们,把我们编在一起,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我们没有反,因为从来就没有忠心过,又何谈反。” 云容心中一动,眸光微亮,面上却半分不动,静静听他说完,方才冷冷开口:“江湖传言,你们少爷所到之处,除去妇孺,但凡男子,都是一个不留的。你说你们为他所救?” “哼,江湖传言人云亦云,从来都是夸大其辞,岂能当真?” 明彦冷笑一声,满脸鄙夷:“他们只知道少爷征伐四方杀人无数,哪里知道少爷还会取财救民,除暴安良?我们这些人,大多是裴家的俘虏,本是必死,是少爷悄悄救下了我们,不愿报仇的就遣散回乡,愿意留下的就收编待用,这些事外边怎会知晓?” 他越说越激动,看着云容,眼底忽地掠过一丝不平之色:“久闻云姑娘与少爷素为知己至交,关系匪浅,怎么也相信外边……” “放肆!”清冷怒喝从旁传来,碧莹扬眉厉斥,“大胆,这些话岂是你能胡说的!” 明彦一滞,自知失言,忙闭了嘴,低下了头。 云容摆摆手,示意碧莹不用多说。 轻轻呼出一口气,竟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她微闭了闭眼,掩去心中情绪,看向明彦的目光不禁也柔和了几分,轻声道:“你对他倒是忠心。” 语意难测,明彦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云容也并未要他回应,伸手解下斗篷,让碧莹接过,露出背后贴身背着的一剑一匣。 她将木匣解下,捧在手中,眼底光芒明灭,看了它许久,低低叹了一声,递给碧莹捧着,双手结印,绿色光芒一闪而逝,封住了整个木匣。 “想办法把这个交给他,不得有误。” 明彦连忙答应,恭恭敬敬地接过木匣,刚一触到,匣上便亮起一层绿色光幕,灼热感由手掌传至四肢百骸,惊得他险些拿不住。 “不用担心,不会伤到你的。”云容淡淡开言,一面示意碧莹为自己披上斗篷,一面问道,“计划是怎样的?” 一说起正事,明彦立刻正了脸色,肃然道:“少爷吩咐属下骗开城门,迎接姑娘入府,同北门人马一同杀入。” 云容眼帘微垂,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不等明彦开口,她又道:“大批人马聚在一处,只怕会误伤无辜百姓,而且人多手杂,也不好收拾,围而奸之不如分而破之,你听我的。” 她目光明亮,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吩咐道:“立刻去安排,东门遇袭,让人回府通报派人支援,然后我们来——”她眸光一烈,语气一凛,“瓮中捉鳖!” “是。”明彦连忙答应,心里暗暗佩服这女子绝不输给少爷的机谋,但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可是北门人马还在等……” “哼!”云容一声嗤笑,锋芒毕露,“这点变故都应付不来,你当他们是傻子么?” …… “你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一步入靖园,外界的喧嚣与热闹便烟消云散,只余一派清冷幽静。 裴久宁紧了紧身上的大红外袍,歪头看着身侧男子,笑容柔和,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柔和中更有一丝平日没有的娇媚。 “嗯。”裴宁也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漆黑的天幕,若有所思,若有所指,“过了今夜,便是新的一天了。” “呵呵,什么今夜。”裴久宁轻笑摇头,眉眼弯弯,更正道,“现下早过了子时,已是新的一天了。” “是么。”裴宁也忽地笑了一下,正欲开口,一簇火红的烟花直至升上天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分外明亮。 “糟了,东门遇袭。”裴久宁脸色一变,将裹在身上的外袍一扔,转身就往外走,刚踏出一步手臂被人拉住:“别忙。” 裴宁也一面拉住她,一面望向东门方向,眉头皱起,眼底有疑惑之色,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东门,是那个人在的地方…… “你拦我做什么?”裴久宁挣了两下没能挣开,不禁气急,“没看见信号么,东门遇袭,我们得快去支援。” 支援? 是了,是该去支援的。 裴宁也眼中有微微的了然之色,朝远处墙角看了一眼,放开手,看向身旁满脸焦急女子,竟然淡淡一笑,反问道:“府中人手众多,何必你我亲去?” 裴久宁一愣。 与他相处三年,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没有心机,没有虚假,没有杀意,只是安静的从容的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似有暖流从心底流过,足以对抗冬夜的寒冷,裴久宁的心瞬间安定,回以一笑,但仍无法像他那样从容不惊:“今晚不同寻常,东门遇袭,恐怕只是开始,我们还是到前边去好了,有什么事也可照应,你看呢?” 裴宁也摇了摇头:“不必。”说罢转向远处墙角树丛,扬声道,“出来吧。” 裴久宁一愣,不解其意,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树丛一阵抖动,从中跃出一个身穿裴家家将服饰的人,在二人面前单膝跪下:“属下参见少爷,小姐。” “你鬼鬼祟祟地躲着做什么?”裴久宁皱眉,眼底有显而易见的怀疑。 “……”那人不敢答言,抬头看了看裴宁也。 “说就是了,无妨。”裴宁也毫不意外,微微一笑,“明彦那边如何?” “计划有变,引诱援兵,瓮中捉鳖。”那人答得简练,将背后一个从黑布包裹的匣子解下,捧到他面前,“这是给少爷的。” 裴久宁听得一头雾水,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一见那包得严实的木匣,不待裴宁也去接,上前伸手就抢,谁知刚一碰到,就看见绿光一闪,一股泛着灼热感的力量由手及身逼得她退了一步,还未站稳,眼前白影一闪,同时自己身上穴位一麻,立刻动弹不得。 “你、你在做什么?!”她又惊又怒。 裴宁也没有理她,只是默默接过那个木匣,看着上面那层若隐若现的绿色光芒,再一次微微笑了起来,三分释然,三分柔和,四分期待。 “送小姐回房,好生保护,任何人不许打扰。”冷定的命令自口中而出,他漠然转身,只留给裴久宁一个离去的背影,走向属于他的未来。 东门。 当最后一个到死也不知同袍兄弟为何突然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援兵倒下,明彦终于得了空闲,朝远处旷野看去。 云容裹着青色斗篷站在远离厮杀的雪里,白雪中,她神色淡淡,迎风而立,看上去是那般的不食人间烟火。 但就是这样的女子,在援兵到来时猝起发难,出掌连伤数人,而后抽身而出,远远避开,漠然注视着战局,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地消失,连脸色也没有变上半分——在她的眼里,只余一片空茫。 招呼属下打扫残局,明彦用袖子抹去了剑上的血迹,定了定神,朝那女子走去。 “云姑娘,”在离她一丈处停步,不敢再近,明彦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这边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渐渐聚起神采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转向了高大的安阳城。 许久得不到回答的明彦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次,但一想起她清冷透澈的双眼心里就是一颤,正思前想后盘来算去还未得出个结果,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急。” 明彦一愣,略一迟疑,道:“可是北门人马怕不是裴府的对手,没有我们这边的支援,怕是会功亏一篑啊。而且少爷……” “我心里有数。”淡淡打断,云容一眼扫过来,惊得他忙闭了嘴,所幸那漠然的目光很快移开,转向他身后的营帐,问道,“以北门的人马,可否对裴府实现合围?” “这个……”想了想,明彦摇头,答道,“怕是不行,裴府实在不小,一定会有缺口的。” “那好,派你的人先进城,找到那些缺口,埋伏起来,府里的人一个也不许逃了,记住,要悄悄的,不许让人发现。至于你……”她略抬了抬眼,顿了顿,身上的威势弱了几分,敛去了如剑般凛冽的锋芒,“跟着我就行了。” —— “怎么,跑不动了?”屋顶上,裴庆长剑直指,对准了黑衣人的后心。 那已是裴府的深处,不会武功的下人早已躲了起来保命,会武功的侍卫都已去了四周苦战,这核心区反而空无一人,寂静如死。 两人追了一路,到了这里终于停下了脚步,黑衣人背对着裴庆,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那是我照顾你老人家,怕跑远了您老累着。” 裴庆握剑的手一紧,毫不示弱,傲然冷笑道:“老夫纵横江湖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无知小辈,竟敢大言。劝你束手就擒,兴许老夫还会给你留一条全尸!” “哈,全尸?”黑衣人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啧啧”了几声,摇了摇头,毫无诚意地叹了口气,“唉,这天下居然会有你这么蠢的人,事情都到了这份儿上,还能做梦!” 他摇头晃脑没个正经,突然一顿,朝裴庆身后看了一眼,眼底露出一丝喜色,笑道:“裴家能结束在我们手上,也算不错了,你说是吧?” 裴庆怒气填胸,正要开口,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做你的事去,别玩了。” 裴庆豁然回头——身后三丈,青衣长剑,丰神俊朗,遗世独立。 “你、你……居然是你?!” 他站在屋顶之上,以墨色的天幕为背景,一身的青衣生生占尽风华。 完全无视裴庆的存在,他抬手将一个短短的卷轴扔向黑衣人:“机关密道总图,刚拿到的,干活去吧。” 黑衣人伸手接过,也不验看,“嘿嘿”笑了两声,同样忽略了中间的裴庆,朝他摆了摆手:“快些解决了,我们都在等你呢。” 青衣男子微笑颔首,温润如玉,一如当年。 黑衣人身形一闪,轻功卓绝,转眼便没了踪影。 裴庆目光如刀,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我该叫你什么,裴宁也,还是许宁也?” 青衣人面沉如水,不起波澜:“从头到尾,我都只是许宁也。” “哼,好,好!”裴庆怒极反笑,恨得咬牙切齿,“枉我这么信任你……” “信任?”许宁也打断话头,微微挑眉,面上浮现出讥讽之色,轻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一针见血:“是信任还是利用,你心里比我清楚。” 裴庆一滞,顿了一顿,仍不死心,争辩道:“就算是,可宁儿对你……宁儿,宁儿呢?”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道:“宁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许宁也神色不改,淡淡道:“当年肯以她一生幸福为代价,现在却又舍不得了?”他想起当年那个男人,忽然问道,“你在担忧你女儿的时候,不知那时是否也曾担忧过那个被你当做弃子的儿子?你……可有悔?” ——对裴司昂的悔。 裴庆神色微微一变,却根本不接他的话:“你对宁儿做了什么?” “她很好。”许宁也丝毫不惧于对方强烈的杀意,看了他一眼,而后转头望向远处火光最亮喊杀声最大的地方,缓缓开口:“我不会伤她的。” 裴庆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大起大落的心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凛然威势,长剑一旋,遥指许宁也,肃然开口:“那么,便做一个了断吧,许少侠!” 许宁也看着他,眼底有隐约的敬意闪过,上前一步,嘴角一挽,微笑,颔首:“好。” 一声长啸,裴庆先手发难,长剑一挽,幻出重重光影,直朝许宁也刺去。 许宁也不退反进,欺身上前,右手剑诀一引,只听背后铿然剑鸣响起,清脆而锐利,带着藏锋数年的不甘和重现辉煌的渴望,墨色光芒瞬间绽放,炽热的气息如潮席卷,那一柄剑如挣脱金锁的蛟龙,傲然迎天而上—— 墨曲剑,出鞘! 第三章:山鬼(二十一) 府中战事愈发激烈了。 裴府的铁卫们一点一点地将对方压得节节后退,其他方向的情况也差不多,突袭的黑衣人虽不能叫全线崩溃,但也是士气低落,力不能支了。 正堂之前,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为节日准备的灯笼上也溅满血迹,原本肃穆的堂中桌椅尽碎,再无半点气象。 双方正苦战不休,突然从高高的府门外扔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中间地上。 临近几人无论是铁卫还是黑衣人都不禁住手朝它看去,借着周围跳动的火光可以清楚的看见——那是一个人头。 “苍总管!”惊恐的大叫脱口而出,看到人头的铁卫控制不住心中恐惧,连退了好几步,把对手都吓得一愣,居然反应不过来应该趁机砍上一刀。 这一声大叫几乎瞬间就传遍了全场,无论敌友动作都不禁滞了片刻,裴家铁卫纷纷转头看去,以确认那究竟是谁。 就这样一愣神的片刻,裴府坚固的府门轰然洞开。 众人被这巨响惊得又是一愣,眼睁睁地看着数十个劲装男女鱼贯而入,动作迅速之极,几乎眨眼就包围了整个院落。 接着又进来八个女子,沿阶下雁翅排开,侍立两旁,最后有三道人影缓缓浮现,在阶上停步。 然后,所有人都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左右两边的碧衣女子褐衣男子被生生忽略,所有人眼里都只剩下了那一道安静的青色身影。 她就那么不动不言的站着,身上披着的似乎不是斗篷,而是山林间的萤辉,那样柔和静好,眉睫之下的双眼如覆雪的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内里却深不可测。 她的目光静静地扫过全场,众人只觉一阵压抑不住的寒意,谁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个清冷如月占尽天地风华的女子微微偏头,向褐衣男子示意。 金制的令牌被高高举起,明彦上前一步,朗声道:“奉云容姑娘令,裴家降者免死,但有反抗,一律杀无赦!” 一言既出,在场诸人心中都是一惊。 黑衣人众是疑惑,裴府铁卫则是恐惧,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这位怎么竟也参与进来了? 一时沉寂。 惊恐疑惑之中,终于有铁卫认出了手持金令侍立在旁的人,忍不住气血上涌,骂道:“明彦,你这个叛徒!居然勾结——” “铮——” 悠长的剑吟打断了他的怒骂,旁边的同伴只觉眼角划过一道银色光芒,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一脸,定睛看时,那说话的人已经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出剑的女子似乎根本没有动过,依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包围圈仍然严丝合缝,没有缺口。 碧莹冷冷扫视一圈,只见铁卫们虽然都为此威势所摄,但却没有打算投降的迹象,不觉皱眉,低低叫了一声:“姑娘。” 云容略一思忖,微微点头。 一声尖啸,袖中响箭带着一道青色幽光直冲天际,轰然炸开,青色的焰火照亮了半个天空——那是给早已趁乱潜入裴家庭院深处的青山上的人的总攻令。 杀声再起。 云容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穿过血肉横飞的院子往深处走去,脚步轻盈仿若凌波,明明不闪不避,却没有一滴血沾上她的衣裳。 碧莹跟在她身后,接过明彦交还的金令,低声笑道:“明公子,下次可别和他们废话太多了。” “啊?”明彦不解。 “呵呵,”碧莹抿嘴偷笑,眨了眨眼,“依姑娘的脾气,这种情况只消四个字便了。” “还请姑娘赐教。” 碧莹微微一笑,不惊轻尘:“降者不杀。” 屋顶上。 许宁也看着青色的烟光消散,嘴角噙着一抹温暖的笑意,有微微的欢喜和欣慰。 “她来了。”似乎是自语,又似乎是在解答对面那人未曾出口的疑问,许宁也收回目光,眼神雪亮,看向裴庆。 “咳,谁……”裴庆似乎受了内伤,握剑的手都有一些微颤,左臂的衣袍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满手,看上去很是狼狈。 男子嘴角笑意更深,目光明亮,仿佛落入漫天星辰的深海,一字一顿,静静回答:“百草谷,云容。” “百、草、谷!”裴庆终于了然,咬牙切齿,眼里迸射出绝望而疯狂的光。 那个掌握一切的青衣男子缓缓举起了剑,剑芒吞吐,剑锋凛冽,酝酿着最后一击。 裴庆心知已到绝境,但困兽犹斗,何况是他? 只见他不等许宁也动手,剑锋一划,将脚下瓦片激起一串,朝许宁也迎头打去。 许宁也面不改色,翻身跃起避过,正在半空,忽听对面“哗啦啦”一阵乱响,定睛看去,屋顶只余一个大洞,竟是裴庆使出千斤坠的身法踏破屋顶,躲进了房间之中。 许宁也双眉微挑,身子一落到屋顶亦加力踏破,一下子跳进房内。 房内本就昏暗无光,又被落下的瓦片碎木荡起无数烟尘,早迷了视线。 许宁也一面挥手扇着尘土,一面凝神细听,警惕地查探四周,然而屋里寂静如死,那裴庆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待到尘埃落定,他的眼睛也逐步适应了黑暗,仔细打量一圈,认出这是别院书房,忽地一笑,暗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边的书架上,眯了眯眼,朝它走去。 …… 裴府庭院极深,云容带着碧莹明彦一路向里,所见所闻皆是刀枪交鸣、血肉横飞,看得她不禁皱了皱眉。 越往里走,杀声越淡,直走到第五进的院子里,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一身黑色斗篷裹住全身,一个黑色面具遮住面容,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铁卫的尸体,看样子是专门清出一片空地,等她到来。 “影?”在他面前三丈处停步,云容挑了挑眉,静静发问。 “云大姑娘好威风啊。”那人一声轻笑:“我可都看见了。” 云容脸色一变——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信南!” “哈哈,三年不见,你倒是没忘!”男子长声大笑,取下面具帽子,露出本来面目,正是陆信南。 云容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仔细打量一番,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你还是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得多,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样子了。”陆信南细细看她,眉目依旧,容颜未改,但已不复昔年的柔情似水,更多了三分淡漠,七分冷洌。 云容笑意一顿,并不接话,目光一转看到地上尸体,这才想起此来目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难道你就是那个影?” “不是我是谁,我不在这儿在哪儿?我们费了多少心血,就为今天,岂能错过?” 云容面色一寒,眼底掠过一丝怒色,哼了一声,别过头,冷然道:“原来你们早就安排好了,这么多年只瞒我一个。你们把我当什么了,自己费尽心血,却留我在百草谷中享福。” 陆信南一愣:“宁也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那他给你的信里是怎么说的?” “让我带人剿灭裴家分舵,每到一处都有送来详细的情报和方案,没有告诉我理由。”她顿了顿,怒色早已不见,只余一片无奈与悲哀,长长一叹,闭了闭眼,低声道,“不过我也能猜到,他这三年……很难……” “是啊……”被这番话触动心事,陆信南也是一叹,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惋惜,略一犹豫,还是开了口,“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么?!” “当年他答应成亲,不止是为了救下进入青山的那几百条性命,还打算想办法劝服、或者说阻止裴家的扩张。” “但是如你所见,他并没有做到,反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陆信南神情严肃,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看着云容沉思的模样,问道,“你可知原因?” 云容摇头。 她曾经无比地抗拒外界有关他的任何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会成为那样的刽子手。 当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她也苦苦思索为他寻找着理由;当这些理由被一个一个地推翻,她终于绝望,不愿再沾染再听到任何与裴家有关的事情。 所以当那封藏在墨曲剑里的密信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也犹豫过甚至怀疑过,但最终找到了理由说服了自己,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而事实证明,他也没有让她失望。 “我不知道他的理由,但我相信他的理由。”她如是回答。 陆信南了然一笑,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悲哀之色更重,缓缓道:“原因之一,自然是他发现裴老儿铁了心要成就一番霸业,根本劝不动。其二么……” 他顿了顿,略一扬眉,鄙夷之色溢于言表,语气忽地转为凌厉冷峭:“你以为当年宁也在青山遇到裴久宁只是意外么?” “什么?!”云容身子一震,豁然抬头。 她心思何等灵巧,只一闪念便已想通关节,不禁退了一步,胸口一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陆信南看她模样,心中不忍,暗自摇了摇头,仍旧说了下去:“当年他们成亲不过两三个月,有一天我收到他飞鸽传书,竟是托我想办法查清裴司昂和裴久宁在裴家的地位,我查下去之后发现,裴家明面上对裴司昂恭恭敬敬,可实际上,他在裴府还不如裴久宁,所以……” “所以,裴司昂才会和我们一起进山,而裴久宁就坐收渔翁之利,同时她对宁也有不甘,也怨恨我,便顺水推舟逼宁也娶她,而为了我们和那些人的性命,宁也一定会答应。”云容声音冰寒刺骨,周身杀意凛冽,“好个裴家,好个裴久宁!” “阿容。”陆信南拍了拍她的肩,安抚下她的情绪,长舒了一口气,强作轻松,笑道,“裴家多行不义,早已成了武林公敌,今夜这公仇私怨一并了了,倒也痛快。咱们五人,也是有三年未聚了。” 云容转头看他,心知他转移话题,强扯嘴角,笑了一下,便也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他们也来了?” “当然,不过他们也是和你一样,两三个月前才得到的消息,然后分头混进几个分舵卧底,一路过来,这会儿不知在哪儿打着呢。” “这样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的眼帘微垂,不再说话。 陆信南心知她需要静一静,也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后边侍立的两人,目光落在褐色衣衫的男子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略一思忖便已了然,问道:“你就是明彦?我听他说起过你。” “啊,是……您是?”明彦二人站得远,没有听到他们刚刚说的话,更没想到这陌生人会一眼看出自己的身份,忙答道。 碧莹瞟了他一眼:“这位是陆信南陆少侠。” 明彦一惊,还未答话,突然从远处回廊传来一声女子惊呼,惊骇凄厉至极,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手执银色长剑,从回廊中走出,看着满地的尸首,一步一顿,神情惊慌,凄凉悲恸,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是谁?” “裴、久、宁!”云容片刻间已认出她的身份,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毫不掩饰的杀意自身上散发,眸子亮如妖鬼,满是恨意,看着她失魂落魄手足无措的模样,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厉声道:“怎么,看不出我们这是要灭了你裴家么?” “你!”裴久宁素来性烈高傲,岂容别人冷嘲热讽口出狂言?当下剑锋遥指,眉峰一肃,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有胆子报上名来,本小姐剑下从不杀无名之辈。” 云容嘴角勾起,笑意残酷:“想知道?有本事,就跟我来。” 说罢径自拔身而起,跃上屋顶,只见青色影一闪,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别想跑。”裴久宁也无暇再管余下三人,连忙纵身追去,消失在屋顶之上。 陆信南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忽地长长一叹:“阿容的手段,是愈发厉害了。” “此话怎讲?”碧莹皱眉。 “呵!”陆信南一声冷笑,淡淡反问:“倘若你是裴久宁,看到前边的情景,可受得了?” 碧莹久久无言。 “说起来,我和阿容相识数年,竟也不知她身边何时有了如你们这般厉害的人。”陆信南看了一眼院中的身着青衣劲装的男女,又扭头看了一眼碧莹。 “小女子碧莹,曾受过姑娘之恩,此次也不过是来报恩的。”碧莹垂眸,并不接话,只是淡淡的把他们的来历说清楚。 陆信南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哼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 云容站在正堂屋顶之上,看着对面的裴久宁,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 裴久宁全身颤抖不住,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剑,她拼尽全力冲开被制住的穴道,正想找人问个明白,就被这女子引到了这里。 举目四望,满眼皆是自家铁卫的尸首,残余人马虽在苦苦支撑,但已是无力回天。 她生来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是她兄长也不及她半分,这些年纵横江湖亦是无往不利,早已是听惯了奉承赞誉,做梦也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胸膛起伏,她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眼中隐隐有泪,豁然转头死死盯着云容,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是谁……我与你无怨无仇……” “哈,好个无怨无仇!”云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一把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双眸光烈烈,似有火焰在跳动的眼和皎洁的容颜,“既然无怨无仇,你当初为何设计害我?既然无怨无仇,你又为何机关算尽地要宁也入你裴家?” “你,你是——”裴久宁看着那张熟悉的容貌,似乎被人迎头痛击,不禁退了一步,满脸惊诧,“云容?居然是你!”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紧接着,她就看见青色的斗篷被人远远扔开,青幽色的光芒瞬间绽放,万千剑影化作道道锋刃朝自己射来。 裴久宁也没有束手就擒,手中银色长剑光芒大放,将迎面而来的锋刃尽数击落,然后欺身而上。 云容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手腕一动正待出剑,耳畔却突然传来那个男子的轻声叹息:“别杀她。” 心念一闪,只是停了片刻,裴久宁便已扑到面前。 眸光一寒,眼底杀机已现。 云容抬手将长剑扔回背后剑鞘,脚步微移,左手一扣,稳稳扣住她手腕,稍一加力,便疼得她松开了手里的剑,然后一把放开,掌间绿色光芒一闪,一掌便拍在了她的胸口。 裴久宁一声惊呼,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飞起,重重撞在一旁回廊的廊柱上,落地时后脑恰恰磕在一旁的花坛之上,立刻便昏死了过去。 许宁也从暗黑中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正欲抬步去看,云容已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有分寸,死不了。” 许宁也刚讪讪收回脚步,就听到旁边传来几声暧昧不明的低笑,正欲回头教训那些幸灾乐祸的家伙,忽地似有所觉,朝回廊那边看去。 回廊之外,远远传来嘈杂人声和火把的光亮,似乎正有大队人马朝这边赶来。 在场几人对望一眼,心中有数倒也不在意。 只有云容是独自带人行动,不知另一拨人的底细,便问身旁乐凡:“这些人是和你们一起的?” “嗯。”乐凡点头,轻笑道:“我们本是分头潜入分舵卧底,后来和他们一路同行,在城外会合了几支人马,一起来的。” “那些人都是信南这三年以影的身份暗中联络的各门各派,这次都派了精锐前来,领头的是武当的清修掌门,那个老头儿……诶你看,那不是来了?” 说话间,乌压压大批人马打着灯笼火把便朝这边院子走来,他们都经历一番血战,一身是血,杀气腾腾。 望见这边有人,只当是裴家残部,纷纷加快脚步欲除之而后快,一穿过回廊,当先几人瞥见旁边花坛下有人,连忙戒备,随后就发现那人一动不动。 几人打了个眼色,便有一个执着火把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鼻息,道:“还活着,是个女的。” “女的?”后边人马微微骚动,有人探头一看,立刻认出了她,叫道:“她就是裴久宁!” “裴久宁?”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裴家大小姐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如今见她竟这般昏倒在自家宅中,正不知是何人所为,已有些与裴家结仇之人耐不住性子,呐喊几声,越众而出,几把刀剑径直朝那红衣女子而去。 事发突然,虽有人想拦却为时已晚。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一闪,一道黑色光芒划过,就听见“咔”“咔”几声脆响,定睛一看,竟是攻向裴久宁的几把刀剑都被人从中折断,掉落在地,而那人手中长剑光华流转,一身青衣如松,挡在众人之前。 “裴、裴宁也?”这一剑威势立时震住了那一群人,亦有人认出了他,声音中难掩恐惧。 包围圈几乎立刻扩大了一半,人人都知道裴家最令人恐惧的人就在眼前,谁也不敢当先发难。 不过到底人多势众胆子大,初时的惊骇过后,很快便有人反应了过来,虽然仍然藏身于人群,但声音已经传了出来,骂道:“恶贼,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将你们一并除去,以正武林!” “好大的口气啊。”清冷女声悠然响起,状似慵懒,但任谁也能感受到其中杀机。 云容目光冷冷,扫过那边一群人,最终落在为首之人身上,如雪落一般轻盈而漫不经心:“清修道长?” 被点到的人身子一抖,忙陪上笑脸,上前一步,直了直腰,又躬身打了个稽首,道:“贫道正是,敢问可是云容姑娘……”他目光扫过身侧几人,“以及百草谷诸位?” “有礼了。”云容的回应绝对称不上有礼,半分好脸色也未给他。 “清修道长。”头顶一声长笑,陆信南终于跃下屋顶,黑衫磊落,立在众人之前,笑道,“可认得在下?” “这位是……”他仔细打量陆信南一眼,心下忖度这位应当也是云容他们一边的,又看见他身上斗篷,竟是眼熟至极,不禁微微变色,试探着问道:“公子?” “过去行事机密不得以真面目示人,还请道长及诸位见谅!”陆信南朝对面诸人遥遥拱手,礼数周全,笑容谦和,“在下陆信南。” “原来是陆少侠!难怪如此英雄,能率领大家诛灭裴家,为武林除害!” 人群中不知是谁领头奉承了一句,紧接着就是赞美之词不断,此起彼伏,听得云容眉头大皱,若非顾着陆信南面子,只怕早已一声冷哼哼出来,绝不会多等半刻。 陆信南听了几句亦是不耐,又不好驳了众人脸面,只好按下性子,听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方才一拱手,朗声道:“诸位谬赞,实不敢当,若论英雄,非许宁也许少侠莫属!” 立时寂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的少年现在何处。 静了许久,才有人反应过来他这三年一直用着另一个身份,把目光转到那人身上,打量了半晌,交头接耳私语不断,似乎有无数的疑问和仇恨,却没人当先发难。 许宁也一直站在裴久宁之前,青衣如松,手中长剑光华流转,漠然注视着众人,一言不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敢问公子,这是何意?”终是清修耐不住众人的推搡,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陆信南早知会有此一问,淡淡一笑,扬声道:“诸位,宁也这三年忍辱负重,卧底于此,为的便是今日。否则,我们这一路攻城拔寨顺利之极,那些情报策划又是从何而来?” “如今裴家已破,手刃裴庆的正是宁也。今夜大功告成,他才是真正的统帅,在下不过是个跑腿传信的,又岂敢居功?” 众人听得话虽在理,但他们这三年认定了他早已成为裴家的帮凶,如今乍然听见他竟是卧底,心中不免仍有疑虑,不敢开口回应。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男子推开众人大步而出,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我呸!什么忍辱负重,老子不懂。老子只知道老子的两个亲兄弟死在这恶贼手里!你们看……” 他一把扯开衣襟,胸膛上赫然横着一道近两尺长的疤痕,自右肩斜斜划下,看上去极是可怖。他满是恨意,目光悲愤至极,一一扫过云容诸人,最终落在许宁也身上,咬牙恨声道:“这一剑你还记得吗?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活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你碎尸万段。” “不错!”那人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人站了出来,应道:“这恶贼这些年杀人无数,手上不知害了多少同道,你们看我的手……” 他将右手高高举起,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他四指犹在,唯有小指齐根断掉,不知所踪—— “这也是拜这恶贼所赐!” “笑话!诶我说你有没有长脑子啊!” 孟晋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右手手腕,装模作样细细看了半天,摇头晃脑,毫不客气地开口:“以宁也的剑术,别说一根手指了,就算要你整个手掌又有什么难的?他只取你一指,这不摆明了要留你性命么?否则你还能在这儿嚷嚷,嘁。” 他一把将那人推得倒退几步,神情不屑至极。 “这、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什么强词夺理,什么强词夺理?你孟爷爷我从来是最讲道理的。”孟晋知伸手指看依旧默默不语的许宁也,瞪着那一众人,问道,“当年他诛杀魔教教主,平定江湖的时候,你们在干嘛?这三年他费尽心机,查探裴家底细的时候,你们又在干嘛?若非他送出那些安排了万全的方案,你们能这么顺顺利利地打破裴家么,能么?” “哼,孟少侠说得有理,不过么……”人群中又有人高声开口,声音一顿,又猛然抬高,“谁知他不是见风使舵,临阵叛变。” “你——”孟晋知气急,还未看清那人躲在哪里,径直冲上去就想动手,不妨刚刚抬脚就被人扯住手臂,回头就看见陆信南阴沉着脸,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问道:“这么说,诸位是不相信在下,不相信我等了?” “公子言重了,我们岂敢……” “有什么不敢的?”云容信步而出,背后长剑流光闪烁,似是要择人而噬。 她眼神凌厉,看着急忙赔笑的清修,挑了挑眉:“以我等和百草谷数年的声誉,竟还证明不了他的清白?” “啊,不不不,当然不会……”清修心惊,刚刚一番苦战,他们这一行人伤亡惨重,而云容带来的人后来居上,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控制了整个战局。 虽然有坐收渔利之嫌,但她手下人的实力也实在让人不敢小觑,如今云容话已挑明,有这样的实力做后盾,凭他的力量又岂敢再多说半句? 清修被顶了回来,其余人自也无话可说。 许宁也在一旁看着,几番欲言又止,实在不愿他们为自己而得罪于武林。 如今见事情愈发难办,他正要开口,那个胸口被划了一剑的男子已忍不住,狠狠一跺脚,怒道:“都哑巴了么?怕什么,就算他是卧底,可他也确实杀了那么多人,难道那些人的血就白流了么?” 一语惊醒众人。 云容陆信南几人对望一眼,心下微沉,各有忧色,而另一边则一下子炸开了锅纷纷附和,无论如何,都要讨一个说法,偿还血债,不能让那些无辜性命含冤九泉。 “那都是裴家干的好事,宁也不过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做。”乐凡扬声分辩,一指地上尸首,怒道,“如今裴庆已死在宁也手上,功过相抵,你们还要怎样?” “谷主此言差矣!”清修一抚白须,冷笑一声,“若论功过相抵,只怕还差一条。” 他手一挥,赫然指向许宁也身后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厉声道:“这裴久宁尚未伏法,如何算他功过相抵?” “不错,道长说得有理!” “就是,这妖女横行霸道目中无人,正要杀了方解我心头之恨!” “我门中就有几个弟子死在她手上,定要杀了,血债血偿!” 云容听在耳中,心中焦躁,更有隐隐的不安,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忽地似有所感,一转头,正对上青衣男子的双眸。 他微微摇头,眉目之间满是倦意,眼神却宁静而安然,就像他过去在百草谷的竹林中练完剑吹箫之时一般,然而云容却能读懂他的意思,那是完全不属于竹林的意思——不要。 ——不要为他开罪武林,不要为他再起风雨,不要为他的任何决定而伤心。 她咬牙,然后点头——好。 他微笑,同样点头——谢谢。 “……只要你杀了裴久宁,自废武功,于我武当思过崖禁足,那便饶你性命,否则……” “不。”许宁也摇头,转头正视着清修,眼底一派清明坦荡,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会伤她,也不许你们伤她。” “你若不答应,众多豪杰一拥而上,定要你死无全尸。” “欺人太甚!”孟晋知一声怒吼,挥手之间,千金重的铁棍已高高举起!。 “晋知——”不等他动手,许宁也已抢先出声,眉峰一扬,历斥道:“退下!” 孟晋知手一顿,转头看见许宁也隐有怒色,眉目间依稀仍是昔日定鼎天下的威势,心气已然消了大半,不敢再动,但又实在不甘,犹豫了半天,终是不敢拂了他意,狠狠一跺脚,“呼”的一声将铁棍放下。 那边众人本已做好了防备,见他收剑,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还未有什么动作,就见那青衣女子面冷如霜,广袖一扬,“啾”的一声,从中射出一枚响箭,在众人头顶炸开。 青色的烟花尚未完全消散,两边屋顶上已陆续出现了几道人影,不过一会儿,在众人或惊或惧或怒或喜的目光之中,不下百道人马已将这处院子前前后后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剑锋雪亮,杀意凛然。 “姑娘,”碧衣女子越众而出,旁若无人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朗声道,“裴家残部已将剿灭,裴府整个府邸已在掌握之中,听凭姑娘处置。” 云容点头示意她起身,目光扫过对面的人,状似随意,一句话都懒得说。 身侧几人挤眉弄眼,相视而笑;对面则是鸦雀无声,动也不敢动。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那个青衣男子忽得上前一步,举剑平胸,剑眉星眼,凛然生威。 众人一惊,以为他还要动手,不觉退了几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料他只是看着手中墨曲,如墨的眸中现出几分眷恋之意,抬起左手,屈指一弹—— 剑鸣清越,他的青衣随风飘起,一如当年笑傲江湖时的风姿卓绝。 剑鸣渐止,他声音清朗,传到每个人耳中:“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事情都已做了,没人能够否认。” 云容猛然紧握了拳头,指甲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是敢作敢当的人,不会否认自己的过去;他更是骄傲的人,不会也不能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即使那人是她。 “……所以,我认。” 他语气平淡,疏朗一笑,然后松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墨曲剑怆然落地。 第三章:山鬼(二十二) 来这里已经两天了,许宁也拿起刚温好的酒,斟满,然后饮尽—— 酒是好酒,却太烈,辣得他喉咙很不舒服。 于是他就怀念起了百草谷的新酿,他们曾在雪后的竹林中拥炉而坐,披着貂裘,喝着小酒,入鼻入口皆是青竹的冰雪风骨,眼前更有她笑容明艳,清雅如仙。 他摇了摇头,略略自嘲地笑了笑,抬眼再一次扫过这处栖身之地,似乎想找出什么,但终究徒劳。 这里是裴家地牢的最深处,是他过去用来关押那些重要的人的地方,如今却被人用来关了他。 打扫得干净的单间,四壁皆是精铁所铸,人力难破,四周没有窗子,外边的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别人,只有头顶开了一扇天窗用于透气和采光。 如今裴家上下皆在云容的控制之下,虽然身陷囹圄,但他自然得到了特别的关照。 门口有侍卫把守,不允许任何外人打扰;床上有崭新的棉被,还有一套桌椅,因为天冷,还替他烧了一盆炭火;酒菜是最好的,每天都给他换着口味;甚至为怕他无聊还有几本书,这般仔细周全,世间除她之外,也不会有别人了。 许宁也笑了笑,笑容中难掩苦涩,但眸中却有依稀的暖意。 第三天的时候,牢门再一次打开,为他送饭的侍女照例进来,摆好酒菜,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了出去。 他看着桌上的两副杯箸,有些愣神,随即轻叹:“坐吧。” 黑衣男子抱臂靠在墙边,环视一圈这间不太像牢房的牢房,目光落在明显消沉了的人身上,皱了皱眉,隐有怒色,沉声道:“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不是我打算。”许宁也无所谓地笑笑,转头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如当年般拍了拍他的肩,朗朗一笑,“坐下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陆信南看着他神色轻松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心头火起,一把抓起杯子一饮而尽,狠狠把杯子砸在桌上,怒道:“别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打起精神来,别告诉我你认命了准备任人宰割。” 许宁也手一颤,酒立时洒出几分。 他看着手中酒杯,忽地挑了挑眉,反问一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抬头,目光凛然,更有一丝讥诮与狂傲之意:“抛下这一切直接一走了之?无论什么原因,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的确杀了人,杀了很多人,便是拿命去偿,也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们既在江湖,这些道理应该比旁人更明白。若自己都做不到,又拿什么去维护整个武林?况且……”他嘴角勾起,冷笑道,“他们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魔头留在世上,更不会允许我们几人占尽风头。将我正法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们何乐而不为?” “我知道,你这事一出,我们设计领头剿灭裴家的风头就会折损很多,而且……” 许宁也看了看他迟疑的模样,淡淡接口:“而且除去‘裴宁也’是多大的功劳,他们又不是傻子,岂肯错过?能削弱我们的实力甚至比挑拨我们和武林的关系对他们更是百利而无一害,所以——” 他一顿,直视陆信南双眼,肃然道:“不要和他们闹僵,我不能连累你们。”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全是废话。”陆信南一把夺过酒壶,也懒得倒,直接对嘴灌了一口,灌得急了,不禁咳了两声,一抹嘴,瞪着他,接道,“你也不问问外边的情况。” “还用问么?必然是在你们掌握之中。清修那帮老儿们实力大损,敢怒不敢言,只能拿我做文章,可对?”他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却不禁放缓了声音,“你来,便是有结果了吧。” “是。”陆信南正了脸色,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答道,“虽然有我和明彦作证,但他们还是要你杀了裴久宁以证清白,否则就要废你的武功,永除后患。” 握在手中的酒杯砰然碎裂。 陆信南低声一叹,又狠狠灌了一口酒,呛了两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许宁也的头微微低下,愤怒也好,无奈也好,不平也好,坦然也好,所有的情绪通通被掩去,他没有说话,就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垂眸思量,只是一瞬,却成永恒。 沉默良久,陆信南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多谢。” 他愕然:“什么?” “能让步至此,想来你们这两天讨价还价很是辛苦。”许宁也抬头,轻笑,“多谢!” 陆信南心里一酸,脑海里回忆起当年携手纵横的场景,当年的他是何等快意恩仇何等神采飞扬,可是如今却……不知是成熟还是沉寂,不知是好还是坏,陆信南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似被什么堵住,一句也说不出来。 “久宁怎么样?”他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她?”陆信南一愣,随即答道,“有阿容保着,没人伤得了她。乐凡去看过,已经醒了,不过……” 略一迟疑,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停了片刻,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他接道:“她受了太多刺激,头上又撞了一下,所以神志有些不清,大概、大概是……嗯,与三岁孩童一般了。” 许宁也愣住,似乎一时无法接受,脑海里试图想想出她如今的模样,但终究徒劳。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释然,低低一叹:“罢了,能这样忘却一切摆脱一切地活下去,也好……” “什么?!”陆信南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微微拔高了声音,问道,“你、你要她活着?为什么?那样的话你就会——” “我不想她死,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希望她活着。” “你并不欠她什么,这都是她自找的。”陆信南一拍桌子,情急之下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你这一身功夫费了多少心血,难道就要白白这么毁了么?” 许宁也微闭上眼,似乎累了,摇了摇头,不想再说。 陆信南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一把将酒壶砸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你要阿容怎么办,你为她想过么?” 许宁也睁开眼,看着对方含怒的眸,微微颔首:“她会明白的。” …… 她自然是明白的。 所以她根本就不认为能陆信南劝动他让他一走了之,虽然这不是什么难事,纵使有人兴师问罪她也不会在乎,但她太了解那个人了,那个人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别人受到伤害——有的人说这是大义,但在她眼里,这却是何其残忍,何其自私。 她突然想起他们有一次出门游玩,偏生遇到山崩,即使他拥有绝世武功,在自然之力面前也是微不足道,而她更是小心地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什么术法都不能用。 为了护她,他生生逼得自己气血逆行经脉受损,后背还被飞石狠狠砸了一下。 后来伤虽痊愈,但后背的那块伤处一到雨天便会隐隐作痛,这三年……也不知有没有人帮他擦药酒? 等回到百草谷之后一定要乐凡好生替他看看,他从来不懂保重自己,数年征战,也不知积了多少伤病,还得仔细调养才好。 她这般想着,又忆起他那日着了风寒却像个孩子似的上蹿下跳不肯喝药,正琢磨着日后该怎么收拾他,身后已传来碧莹的声音:“姑娘,人到齐了。” 她神思微恍,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目之间难掩疲惫。 碧莹在旁看着,极是担心。连日来劳心劳力片刻不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何况她这样的女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劝她歇会儿,云容已长舒一口气,强打精神,向外走去。 …… 直到见了面才知,不管之前做了何种心理准备,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许宁也被人带到正堂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到了那青衣女子的身上。 而后者,眸光清浅,一如他们初见之时,让他有种这三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错觉罢了。 可,这种错觉不过是一瞬间,他便回归到现实。 二人的眼神对上,那目光中,不再有初见时的懵懂和青涩,不再有作战时的坚定和默契,不再有分别时的决绝和凄艳,不再有重逢时的惊喜和自持,他们之间如一片覆雪的荒原,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片空茫取代,只剩下无奈与悲哀。 他突然觉得这三年养成的定力几乎崩溃,多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拥她入怀,诉尽相思;她也多想抛开所有与他携手离去,从此不问世事,永不分离。 但——他们不能。 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什么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逃避与面对的区别——因为他们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许宁也,你可想好了?”清修看着他,挑眉冷笑,“若能杀了裴久宁,那这些年的事情便既往不咎,任你自去,否则……” 不用转头,他也能感觉到身旁几人希冀的目光,甚至从对面那人清如水明如月的眸子里,他也能读出那隐藏得极深的希望——和祈求。 但他的回答依旧不变:“不,我不能杀她。” “那么,你选第二个,是么?”清修追问了一句,见他不答,不禁冷哼一声,扬声道,“诸位都听见了,非是我们不肯给他机会,而是这厮死不悔改,怨不得旁人。云姑娘……”他转向主位,一拱手,“请吧。” 许宁也微愣,看向云容——原来,竟是她亲自动手么? 略一闪念,但随即释然,随后坦然:也好,换做旁人,也实在不配! 云容却一动不动,挑眉看向清修,眸光冷清凌厉,忽地反问了一句:“我若反悔,定要保他,你又待如何?” “什么,这……” “这裴府皆在我的控制之下,我要做什么,你拦得住么?”她的语气越是悠然随意,清修便越是紧张,到最后冷汗直冒,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站起来才发觉做错了事,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周围十几道目光刺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转眼间额上已然见汗:“云、云姑娘……这、这、这……怎么好……” 许宁也看着她,眼里有笑意,像以往那样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容垂眸,面上的冷意敛去了几分。 她终是不愿让他失望——即便这个决定是错误的,是对他不好的。 清修也不敢再随意出言刺激她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大厅一时寂静无比。 云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套金针,神情复杂,终于缓缓站起,看向许宁也。 “阿容……” “宁也……” 几声呼唤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带着不甘、带着关切,不用看也知是他们。 许宁也心中一暖,有他们这番情义,也算此生不枉了。 看着那张日夜思念片刻不忘的容颜,许宁也的目光是平和而沉静的,依旧如当年般从容不惊,坦然微笑,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云容的手没有丝毫迟疑,她怕自己稍一迟疑就再也下不了手。 她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出手如风,青影一闪,双手已从针囊中抽出两根金针,只一眨眼,便已经精确地刺入许宁也双肩穴道。 他眉头皱起,微微咬牙,忍着疼不肯发出声音。 而云容根本不敢看他,更不敢停下,只回身袖袍一卷,又是两根金针在手,手一翻,便将它们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浑身的经脉似乎都被人卡住,气息根本无法顺畅通行,他脚下微微一颤,不禁闷哼一声,但随即又生生忍住,站稳了身子,看着身前的女子回手又抽出两根金针,猛然翻身跃到他的身后,闭上眼,再一次将手中金针深深刺入他的体内。 “啊——”拆骨洗髓一般的疼痛直达四肢百骸,他额上隐约见汗,双拳死死握紧,虽然竭力忍住但仍是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被身后的力道打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双膝一软,再也站不住,不禁重重跪倒在地。 云容似乎并未注意到,一个翻身回去再次抽出一枚金针夹在掌心,直直地就朝许宁也头顶拍下。 ——然后顿住。 在距他头顶三分处停住,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他,一层薄薄的水雾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最后一针。 “咳……”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次的呼吸都因牵动被金针锁住经脉而生生的疼,但他还是努力地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女子,拼命挤出一个微笑,因为脱力,眼神显得愈发迷离而深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动手……” 他说:动手。 他让她——动、手! 悬在头顶的金针终于决然刺下,几乎同时,他仰天长啸—— 澎湃的气劲四散而出,原本刺入体内的七根金针尽数弹出,强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所有人都能感到呼吸一滞。 反应快得如陆信南诸人立刻翻身后退,刚一避开桌椅就被那力道震碎,反应慢又内力不足的甚至整个的被掀翻,碎裂的桌椅木屑撒了一身,狼狈之极。 整个正堂瞬间乱成一片,只有他的长啸穿越一切的嘈杂,直达每个人的心底。 等到尘埃落定,他们只看见那个亲手废去他武功的女子跌坐在他的面前,伸出双臂将已经完全脱力的他揽入怀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在他的青衣之上,渗入,再无痕迹。 “容儿……”他低声呢喃,靠在她的肩头,贪婪地享受着阔别三年的温暖。 他是如此眷恋着她柔软的臂弯,是如此沉醉于她发丝的清香,他面上浮起一丝极浅的微笑,但却带着久违的安然与满足:“我好想你……” 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仍有些模糊,用力地眨了眨,甩了甩头,眼前才逐渐清晰起来。 入眼是金丝翠绣的帐顶,再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她伏在床边睡着,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如画的眉眼,但仍能看出其间含着的深深的倦意。 他静静凝视着她安睡的容颜,这三年间她明显憔悴了,别人只道是她愈发有大将之风不让须眉,他却明白,这只是她的自我保全罢了,就像绽放的蔷薇,全身布满骄傲的尖刺,只为保护脆弱的花蕊。 屋里的炭火早已熄了,不知她在这里守了多久。 心里一暖,却又一疼,他咬了咬牙想先忍着疼坐起来替她披件衣裳,可刚一用力,竟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半点不适,连一点酸痛都没有,气息流转自如,除了丹田空空如也之外一切如常。 他半撑着身子,愣了一下,目光落到依旧睡得沉沉的女子身上,心下了然。 一定是乐凡告诉了她百草谷秘传的针法,只散内力,不损经脉,又及时以真气替他平顺了体内气血,再加上乐凡灵药的功劳,否则断然无法恢复得这样快。 照这样看来,如果调养得好,日后再重头练起也是有可能的。 一念及此,他的心再次柔软,坐起身子抬手轻抚她的脸庞。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歪着头微微蹭了蹭,看上去很享受,低低地呢喃出那个日夜不忘的名字:“宁也……” 指尖微顿,许宁也淡淡一笑,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宠溺,轻摇着她的肩膀,放轻了声音,低低唤道:“阿容,醒醒,天冷别着凉了,快起来。” “嗯……”模糊不清的呓语响起,云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很不满意有人搅了她的美梦:“宁也别闹……” 许宁也哑然,她怎么知道是自己? 他忍俊不禁,宠溺之色更重,想起逍遥自在打打闹闹的过去,习惯性地又拿出过去逗她百试不爽的法子来,撩起她一缕青丝,在她鼻尖扫来扫去,惹得她又麻又痒,好看的眉皱了又皱,终于耐不住,一下子直起身子,盈盈双目猛地睁开,霎时清醒过来:“我让你别——” 一句话生生卡在喉间,满眼满心都被那张明朗微笑的容颜占据,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他于刀剑峥嵘中从容信步,意气风发,在不经意间叩响她的心扉。 泪水毫无征兆地溢出眼眶,她用力攥紧了拳头,在眼泪滴落的前一刻扑入他的怀中。 她只觉得满腹的委屈,眼泪完全不受控制。 三年未曾流过一滴的泪此刻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释放,终于可以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尽情地哭一场。 许宁也紧紧环着她纤弱的身体,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轻抚她飞瀑般的长发,在她耳边低低地安慰:“别哭,乖,我没事啊,别哭了……” 云容哪里听得进去,攥起拳头就朝他背后砸去:“什么没事,我管你有没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许宁也神色一僵,双手将她搂得更紧,低头答道道:“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谁要担心你,才不要担心你……”云容靠在他的身上,贪恋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也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许宁也拥她在怀,自然感受得到她情绪的变化,不觉有些奇怪,低头看着她泪痕犹在的容颜,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闹了?” 若是过去,她必然是双眼一瞪,开口就说得他找不到东南西北,但现在的她身心俱疲,实在没有精神再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低声道:“累了……” 许宁也目光微闪,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但双臂却没有丝毫松动:“我也是……” 云容终于笑了笑,但却有着掩藏不住的苦涩。 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缓缓勾勒起他比当年更增棱角的轮廓,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隐约的祈求:“我们回去,好不好……” 许宁也身子一僵,抱着她的双手也不禁微微一颤,别过了头不敢看她,也没有回答。 “宁也?”奇怪于他的沉默,云容直起身子,脱出他的双臂,看着他闪躲的神色,心下微沉,深深的无力感在心底铺开,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许宁也回过头看着她眼帘微垂的模样,欲言又止,忽地转眼看到这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屋子,扫视一圈,觉得有些眼熟,不禁疑惑,亦顺势转移了话题,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屋子?” 云容抬眼看他,薄唇抿了抿,眼底有一丝隐约的醋意:“明知故问,你和裴大小姐在这儿住了三年,还问我是什么地方?” 许宁也一愣,又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这是靖园二楼的卧室。 再把她的话一回味,只觉得冤枉,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在想些什么呢,我几时住这儿了?我这三年一直都是独自住在三楼暖阁里的。” 云容眸子一亮:“当真?” “爱信不信。”许宁也转过脸不看她。 云容也懒得管他,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眸光清澈如水,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正要开口,许宁也却突然转过头来,略一迟疑,问道:“久宁可还好?” 云容笑容一黯,眼帘微微垂下:“你很关心她。” “我只是不想她有事,与别的无关。”他如是回答。 云容抬眼,认认真真地对上他坦然无碍的眼神,沉默半晌,终于点头,肃然道:“你放心,我会安排。虽然这裴大小姐是做不成了,但会让她下半生平平安安,衣食无忧。” 许宁也放心地点点头,回以一笑:“谢谢。” 云容脸上表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不自然地移开了闪烁不定的目光,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两个人各怀心事,明明近在咫尺,却有一道鸿沟将他们分隔两岸,好似天涯。 “你……你先歇着吧。” 沉默良久,终是她忍不住先开了口,转头看着他,眸光清浅,笑意温和,藏住了所有的情绪,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柔声道:“身体最要紧,你已经昏睡了两天,我一会儿让人送些东西来,你好生补补。” 许宁也点点头,眼底有明如阳光的暖意。 “那我先走了,外边的事不少。”她款款起身,袖袍微摆,“我去了。” 许宁也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般突然开口:“阿容。” 她停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什么?” 张了张嘴,似乎在思考着到底要怎么说,顿了许久,他才长长一叹,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漠然:“我们……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 “我知道。”她仰起头,看着窗外舒卷的流云,静静回答。 …… 再次回到靖园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 她蓦地一阵空落无着,然后一种极深的恐惧感将她包围。 她抓住自己心口的衣襟,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她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他离去的那天晚上,把自己锁在屋中蜷缩在床里,陷入无边无沿的孤独与黑暗。 再次环视一眼这空荡荡的屋子,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三楼跑去。 三楼的暖阁不大,开了两扇小窗,屋子倒也明亮。 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不过是一张床,几个柜子和一套桌椅。 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然而阁中却依旧空无一人。 只在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匣下压纸,纸上有字。 她仿佛失了魂魄,定定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已褪去了所有的神采,木然地走到桌边,低头,然后整个世界,瞬间倾塌。 ——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眼泪无法抑止地滴落,双手颤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她靠着一旁的凳子以免完全倒下,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是笑,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着声声苦笑回荡在这小小的暖阁中。 是的,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他背负了那样多的恶名,背负了那样重的杀孽,再也不会是那个一呼百应人人敬仰的武林传奇。 而经此一战,她的声名更甚,掌着这般人手,她也再不可能如过去般悠游自在潜养身心。 他们在经历这么多事之后,终究只能错过。 ——却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略略缓了缓心头翻覆的情绪,她终于想起还有个匣子。 却也无力站起,只是伸手到桌上,摸索着拿下那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微颤,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将它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准确的说,是一块残缺不全的玉牌。 它曾被人狠狠地摔碎,又被人细细地粘起,虽然极力修复,但上面仍是裂纹遍布,有许多地方都无法补全,还有一块边角空空如也,彻底遗失。 她忽然笑了出来,泪却流了满脸,滴落在玉牌之上。 将它捧在掌心,轻轻抚过残缺的花纹,看着那块再也找不回来的边角,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居然还留着它,居然还留着它! 可是……可是纵然留着又有什么意思,它早已无法恢复如初。 “姑娘,姑娘!”脚步声在楼下响起,碧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刚刚有人来报,许少侠他独自离府,往出城的方向去了。” 话音随着脚步落定,她愣愣地看着跌坐在地泣不成声的云容,半日没有回过神来。 “姑娘?”试探着叫了一声,她不敢妄动。 “我知道……”云容的脸埋在掌间,没有力气多说。 “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用了,不用了……”她缓缓摇头,抬头看着掌心的玉牌,愣了半晌,猛地使力,只听几声细细的脆响,那玉牌就已被震为齑粉。 白色的粉末如时光遗留的细沙般从指间流走,没人能够挽留。 “追回来又如何?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仰起脸,透过小窗看向那片最广阔的天。 阳光照进屋里,带着些微的暖意。 她没有再去试图想像他的未来,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他的故事,已经结束。 即使再有,那也是与她无关的故事了。 第三章:山鬼(二十三) 夏末的天气,云悠人懒。 文祈宣一身紫黑色长袍,墨色长发随意束着,执了一卷书,斜斜地靠在长廊上看。 栏杆上放着一罐鱼食,他偶然看得倦了,便停下来,抓些鱼食洒进长廊下的池子里,看着一群群锦鲤争抢,金红的鳞片泛起天光。 一个影卫忽然出现,单膝跪在他身后,低头拱手:“教主。” “怎么样?”文祈宣丢下一把鱼食,并不回头,只是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水里的鱼儿。 “已经查清楚了,由武当一派起头,各派集中兵力,说是除魔卫道,准备在八月十八兴师开进无涧峰。”影卫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八月十八?”文祈宣嗤笑一声,“这日子可真是选得好,他们是打算给皓皓的生辰送上贺礼么。” “他们大概是认为我教上下届时会因为给少主贺生而松懈了防备,才挑着这个时机来。” 文祈宣拍了拍手,拂去手心的鱼食,回过身来:“一群没脑子的家伙,自诩正道不说,还想一举攻下我无涧峰,倒真是好笑。” 影卫跪在他身前,并未说话,反有些踌躇的样子。 “起来吧,卫风。”文祈宣看着他的肩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不必这么主仆分明。” “教主。”那个叫卫风的影卫并没有起身,他顿了片刻,仿佛下了决心,“属下还有事要报。” 许久没有看到卫风露出这样的神情,文祈宣略微好奇:“什么事?” 卫风低眉,沉声道:“属下回无涧峰的路途中,看到了许宁也。” 风从长廊中穿过,吹得檐角的铃铛一阵阵脆响。 文祈宣闻言,一收方才慵懒的神色,合上手里的书,缓缓靠着栏杆站直,玩味地笑道:“哦?被废了一身武功,成了众矢之的,离开了百草谷……他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是。”卫风颔首,“非但如此,他还带着一个少女。那个少女看上去并不会多少功夫……他带着一个弱女子,杀出了包围圈。” “哦?”文祈宣再度微诧,皱眉回过身看着鱼塘里的景象,“那个少女是……” 卫风抬起头,看着自家教主的背影:“是张生面孔,属下急着回来向教主复命,并没有做具体调查。” 文祈宣愣了愣,吐了口气,嘴角慢慢地重新噙起慵懒的笑意:“那么说,他竟然带着一个女子从合围里全身而退?” “不算全身而退,他受了伤,全身的血。”卫风道,“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减慢挥剑的速度,直到杀掉最后一个人。” 文祈宣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卫风继而道:“冲出包围后许宁也就晕过去了,最后是那个少女将他背走的。教主……” 文祈宣见他神色不自然,只道:“你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吧,先起身来。” 卫风终于站起身,平视着文祈宣,眉色渐渐淡然下来。 他同文祈宣从小一同长大,本就是一张床睡觉,一个碗喝酒的交情,只是在公事上,卫风从来不逾矩半分。 “教主。”卫风皱眉道,“许宁也如今落魄,正道不容他,想必他也已经是极度不耐烦于这些追杀,不然以他的心性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杀手。卫风认为,教主完全可以收拢他。” “收拢他?若真能收拢他倒好了……以他的脾气,宁可天下人负我,不愿我负天下人——就算是被清修他们逼到绝路,他许宁也也绝不可能为我文祈宣做事。”文祈宣眯起眼睛,“许宁也他是个人才,可是他败就败在把正邪分得太清楚,也太仁慈。” “是。”卫风听罢他的话,点点头,露出些惋惜的神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惜他这样的人才,终是被排挤到如此。但他处处针对我教,害死老教主,落得如此也是他应得的下场。” 池塘里的锦鲤翻滚着相互挤兑,去争那稀少的鱼食,迸起白色的水花。 被挤到外面的小鲤鱼不甘心地甩了尾巴挤回来,继续争抢着,继续拍起水花。 文祈宣默默地看着,忽然松开了眉头。 “下场?不对,这才不是他的下场。”文祈宣笑笑,深吸一口气,拂袖缓缓走出长廊,“或许事情并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狗急还要跳墙呢,我也……很想看看他的下场。” 回到辉宁殿,箬华正坐在门前的阳光下缝着一件衣服,青花的布料,看上去格外清雅。 绣针在箬华指尖游走,不时反耀一下日光,她的额发在阳光下微微泛出柔和的色泽。 “怎么又做这些针线活儿?”文祈宣走过去从侧边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说,“这些事情交给婢女们去做就好了,你小心扎到手指。” 箬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捏着绣针的手给他看:“我是那样笨手笨脚的女子吗?还扎到手指呢,你以为和你一样?” 被数落了一顿,文祈宣并不生气,只是微微笑着去握她的手。 箬华食指一捻,小心地把针尖让开,由着他握住。 文祈宣俯下身子,下颔靠着她头侧,细细检查着她的手指,温和地道:“是是是,我的错,你当然是最灵巧的女子……嗯?这件衣服是做给皓皓的?” “好不好看?”箬华抽回手,拿起那件衣服抖开。 文祈宣看着那件小小的袍子,点了点头,又看到她翻开衣领的一处,抚摸着,柔声对他说:“那些婢女啊,她们的手工是好,但心思太马虎。做皓皓的衣服,我把针脚都藏在里外两层料子里面了,这样才不会硌着他。” 文祈宣眼色一柔,笑:“那些婢女自然没你仔细,终究你才是皓皓的娘亲。” “你又来了。”箬华打趣他一句,又问,“今天卫风回来了吧?事情打探得怎样?” 箬华说完往边上让了让,文祈宣便坐到她身边,道:“那些人无非是想要踏平我们这无涧峰,他们打算在皓皓生辰那天攻过来。” “来贺寿的么?皓皓还这么小呢。”箬华微微一笑,满不在意。 说起这些事情,两个人的柔情多多少少都褪去了一些,渐渐露出以往的锋芒。 文祈宣揉了揉箬华的头发,问:“你说,他们来搅局,要是惹得咱们儿子不高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箬华偎过去,在文祈宣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子靠着,乖巧地轻轻道,“让他们有来无回便是了。” “让他们有来无回?我可没有那个心情。”文祈宣抚摩着自家娘子的头发,眸中浮动起许久未有的云霾,傲然一如昨日,“那群蠢货兴师动众地想来,那就他们高高兴兴地来好了,但是他们永远也……到不了这里。” 殿前的菊花初开,随着细风缓缓摇曳着,稀稀拉拉地几处明黄。 —— 两匹枣红马拉着车徐徐地走着,马儿悠闲地甩着头,不时喷个响鼻。 马车上的帷幔被清晨的雾气打湿,连日赶路来,沾上的灰尘在微润的布绢上浮凸出斑驳的一块块。 车里点着安神香,云容正抱着暖炉靠在陆信南身上,阖着眼睛,微皱起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八月初的天气,还远远没有那样冷,她却穿得很牢实,青色绒毛边将她的脸颊遮去了一半。 上次在云阳落脚,偶然发现了许宁也的踪迹,翌日晨二人便退了客栈去寻,结果却是在云阳城北十几里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一蓬简陋的小屋,屋子周遭一片狼藉,留有明显的打斗的痕迹——大片的血迹,横七竖八的尸体。 云容抚摩着扎入墙里的银刀镖,仿佛看见了前一夜的杀戮,眸中顿时翻涌起寒冷的杀意。 陆信南翻看着一具尸体身上的锐器切口,锁住眉毛低声道:“是他……” “自然是他。”云容扶着墙,身子微晃了一下,声音冰凉,“除了他还有谁……没了功力还能解决这么多混账。” 他二人一路寻许宁也来,已经有三五次看到他和追杀他的人打斗过的痕迹,但前几次始终都没有尸体留下。 别说是尸体,甚至是伤员都不曾留有一个,可见他对这些来取他性命的刺客是怎样的容忍。 而这一次竟然是满地的尸体,整个山坳都充斥着血的腥气。 自此之后,二人一路北行,却再也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许宁也的消息。 天气入秋,日渐清冷,他们往北行走,便更是冷得快些。 一直到了白河镇,不过半月光景,云容的身子便有些吃不消了,越发的孱弱无力。 于是陆信南不再同意北上寻找,执意带着云容折回,预备先退回百草谷,让乐凡为她调养些日子再说。 云容自然是不愿,甚至为此同陆信南争吵起来,可她的身子哪里经得住那样动火,没吵几句便晕厥过去。 陆信南上前一步揽住她,脸色沉得厉害,二话不说就雇了马车往回赶。 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等云容醒来,他们已经过了几个城镇了。 陆信南有意选了些山清水秀的城镇沿途游赏,也好缓解近来云容烦躁的心性。 云容倒是发现了他的用心,心里便也软了下来,但嘴上还是总要同他斗几句气,一路上没少调笑他,说他贤惠。 花了将近一个月,马车终于优哉游哉地载着他二人回到了百草谷外,不多时,便有侍女迎上来,准备招呼着他们二人下车进去。 陆信南撩起窗帘子,看着迎面走来的一队侍女,低声唤住一个:“碧莹。” “公子。”碧莹听见他唤,疾步走过来,立在窗前,想着姑娘今日终于回来了,眼中便躲了几分欣喜,“公子有何吩咐?” “嘘——”陆信南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复又轻轻道,“你们姑娘刚刚睡着,这几日她都睡不安稳,吩咐下去,不用来接了,省得吵到她。我带她直接回竹林居,你派几个人去请乐凡过来。” “乐少侠就在后面。”碧莹一笑,“我们都很担心姑娘的身体,乐少侠听闻公子同姑娘今日回来,早早地收拾了一直等着你们呢,这会儿大概出来了。” “也真是该担心的。”碧莹说得亲切,但陆信南并没有笑,只是皱了眉头低头看了云容,又自顾地说,“不知道乐凡想出什么办法没有,她这身体再拖下去恐怕……不乐观。” “姑娘近日身体愈发差了么?” 碧莹本以为此次云容出去散心应该是恢复了些才对,毕竟姑娘从来不是柔弱的人,但她看着陆信南的脸色,一颗心便提起来怎么也放不下去了。 “等乐凡看看再说吧。”陆信南对她摇了摇头,放下了窗帘子,马车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去了。 百草谷,竹林居。 “八月十八?”屋内,孟晋知坐在茶几边,端着茶水若有所思地问,“怎么这么突然地要打这一仗?” 乐夫人立在一旁,看着手里的熨金帖子,凝眉道:“据说那日是魔教少主的生辰,这天魔教必然忙于贺生,疏于防备。清修已经广发英雄帖,预备要在这一日端了魔教余党。” “又是清修?他是个蠢货么?还是他以为文祈宣和他一样蠢?”孟晋知提起清修便是一肚子火,“文祈宣儿子的贺生宴是开玩笑的么?这个时候开师过去,谁端了谁还不一定呐!” 乐夫人轻叹一声,没说话。 这个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吵杂声,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去看,便看到陆信南抱着云容从马车上下来,而乐凡站在一旁,把着云容的脉,脸色很难看。 陆信南沉着脸,把云容抱回房间,徒留乐凡站在原地紧紧地蹙眉。 “夫君。”乐夫人上前,“阿容的伤势很严重么?” 乐凡颔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阿容的伤似乎越来越重了,再这么下去,只怕……” 乐夫人心下一咯噔,不由担忧起来。 陆信南给她掖好被子,转身出去和等在门口的孟晋知说话。 云容在他转身的刹那睁开了眼,指尖微动,一股淡淡的绿光瞬间笼罩住了整个房间,将腰间佩戴三年的玉佩扯下来,她忽然一笑,猛地用力,捏碎了玉佩。 …… 千里之外的开封。 渐渐昏暗的夜色下,城中熙熙攘攘,路边小摊贩的吆喝声不断。 临渊小心地扶着小姑娘的腰身,在人群中穿梭。 突然,他脚步顿住,扭头看向安阳城的方向,眉头微拢。 “公子?”身后的人停了下来,浮生不由回首瞧他。 “抱歉,我现在得去安阳城一趟,暂时不能陪你了。”临渊回过神,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 浮生倒是没怪他,扯住他的衣袖问:“是……云容姐姐么?” 临渊笑着点头。 “那好吧,那公子快点去吧,浮生在客栈等公子。” 虽然云容那边可能有急事找他,但他还是不放心浮生独自一个人回客栈,只得亲自把人送回客栈,这才赶往安阳城。 临渊到的时候,云容正坐在床上,她身前站着的是碧莹等人。 “公子来了。”云容一个眨眼,就看见了临渊,淡笑道。 临渊看了一眼屋内的这些人,眸子微眯,身上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吓得众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更有甚者,全身都闪烁着绿色的光芒,隐隐浮现出一株大树、一朵花或者是一块石头的样子。 “云容身体不适,不能给公子行礼,还望公子见谅。”云容撑着床,垂头说道,“公子曾说过,会满足云容的一个心愿,不知是否还作数?” 临渊收回了身上的威压,转头看着云容:“作数。” “那……云容的心愿是,希望公子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可知,你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云容抬头,轻轻一笑:“知道。” “我原以为,你会让我救你……”临渊视线落到这群花草精怪身上,“不料你竟是为他们所求。” “云容为了一己之私,揠苗助长,毁了他们未来有可能修炼成人的机会,如今,不过是还给他们而已。”云容苦笑,看着碧莹他们,“况且,身为山鬼,守护他们本就是我的指责,可我不但没有守护好他们,反而还让他们遭了那无妄之灾。” “你可要想好,我只给了你这一个机会,一旦决定了,便再无反悔的机会。”临渊见过太多出尔反尔的人和事了,因此多问了一句。 云容很坚定,她虽身子虚弱,但骨子里还是很执拗的:“我想好了,永不后悔。” 临渊淡淡地点头:“好,只要他们回到青山,百年后,必然会修炼成人。” “多谢公子!”云容在床上深深地鞠了一躬,泪水从她眼里滴落,浸湿了被褥。 临渊瞥了她一眼:“该放手时,便放手,与人间凡事纠缠不清,只会让你染上更多的因果,于你不利。” 云容不答。 临渊也没生气,他只是见云容如今虚弱得快要灰飞烟灭了,看在她修为不易的份上才会多此一言,至于她要如何选择,那便是她的事了。 脚下一转,他身影顿时消失不见。 “姑娘……”碧莹跪在床前,眼睛都红了,“为什么……” 云容摸了摸她的脸,笑道:“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碧莹,答应我,修炼成人后,莫要下山,莫要进入红尘,也莫要如同我一般爱上凡人——情之一字,太苦了,我不想你们也受这种苦。” 碧莹咬着唇,泪水不断地滑落:“姑娘,我们回去,不要……不要再掺和俗事了……我们一起回青山,既然很苦,那咱们就放下,好不好?” “来不及了,我,已经放不下了!” “姑娘!”碧莹哽咽出声。 “走吧。”云容看着泪流满面的众人,轻声道,“不要再下山了,走吧。” 众人闻言,重重地给她磕了个头。 他们不能不走,因为这是云容用自己最后的活命的机会为他们换来的,他们身上,带着她的希望和寄托。 …… 浮生一手撑着下颚,百般无聊地看着窗外的人群,忽然,鼻尖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她猛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了站在自己背后的男人,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公子,你回来啦!”浮生想站起来,却被临渊伸手按住肩,于是顺着他的力道乖乖坐回去,“事情可办好了?” 临渊在她对面坐下,闻言微微颔首:“已经办好了。” “可是我见公子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难道中途出了什么事?”浮生眨了眨眼,歪着头问。 临渊也不瞒她,细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有些可惜地道:“山鬼千年都难得一见,如今好不容易孕育出一个来,却是……” 话没说完,他便摇了摇头。 浮生知道他的意思,他大约是觉得云容为了凡尘俗事而舍弃千年修为,不大有出息,而且只有活着,才能去爱去恨,死了,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了。 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即便他再怎么可惜,只要云容没有求助他,他还是不能随意插手到这些因果际会之中去。 况且,就算他愿意帮云容,后者也不一定想要他的帮忙。 —— 无涧峰。 文承皓正缠着他爹,让他爹说关于他和娘的过去,正说到一半,他回过头去,就看见卫风叔叔单膝跪在桌前,便知道爹爹又有事要忙了。 “爹爹忙事吧,皓皓回去了,今天夫子出了题让皓皓想,皓皓还没想出来呢。” 文祈宣摸摸儿子的头,冲他微微笑:“去吧。” 等文承皓那青花小袍子最后一角消失在前门口,卫风才开口道:“教主,武当等派已经整顿好了人手,囤军在白河镇,随时准备攻过来。” “多少人?”箬华喝了口茶,淡淡道。 卫风沉声:“八千左右。” “这些蠢东西。”文祈宣拿起方才没有吃完的月饼,嗤笑一声,“果然是嫌命太长。” “还有一个消息。”卫风颔首。 “一会儿再说。”文祈宣挥挥手,“卫风,今日是中秋节,你忘了?” 卫风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文祈宣,却看到他伸出手来,递给他。 文祈宣看着面前的属下,亦或是老友,轻声道:“难得你今日赶回来,我们算是团了圆。起来吃月饼,你嫂子亲手做的。” 卫风看了那只手半晌,低了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才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是。” “好啦……”文祈宣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面前一身夜行装的幼时玩伴,看着这个陪他闭关了十年的兄弟。 有时候他更像是个兄长,而卫风永远是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弟弟,他每一次征战,都放心地把背后交给他。 影卫是不允许有家庭的,那样会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顾虑,会影响他们拔刀的速度。 文祈宣无法估计自己到底亏欠了卫风多少,却也只能尽量地……作为一个兄长般关心他吧。 “这桃花酿是今年的新酒,你少喝一些,月饼倒是不错,多吃点。” 担心卫风因为自己在所以会拘束的缘故,文祈宣站起来,绕过小桌走到箬华身边,“我和你嫂子有点事要解决一下……” “方才我还没有回答你。”文祈宣说罢,低头看着露出疑惑神色的自家娘子,忽然轻轻一笑,俯下身一把将她打横搂起,朝着殿里走去,走了几步方才在她耳边轻声道,“月饼是好吃……但哪有你好吃……” 三个时辰前,韦陀菩萨祠堂。 晚来山风微凉,带着蒸腾了一天的草木香,拂在脸上。 许宁也躺在祠堂外的草垛上,身上的伤好了一部分,四下走动是不费力了。 若是放到从前,这种程度的伤拖到现在,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才是,可是时过境迁,风水轮转,如今毕竟不同了。 许宁也闭着眼睛,细细听着着周围的虫鸣,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头上的光晃了一晃,身边的草垛就动了。 宁曦在他身边躺下,递给他一个果子:“大叔,今天是中秋啊……你看我这个果子圆不圆?” “……圆。”许宁也接过那个果子,看了半晌,心下一阵感慨。 以往中秋,总是他们四五个人凑在一起,喝酒赏月吃月饼,如今这光景……许宁也摇摇头,擦了擦那果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大叔又在想从前啦……”宁曦眯着眼睛,把手放在头下枕着,“因为我听见你摇头了。” 许宁也听着她的语调,莫名地感觉有些奇怪:“丫头,你今日怎么了,听起来不开心?” 宁曦睁开眼睛,侧身子来,枕着手看着他,轻声道:“大叔,这里离白河很近。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想来白河。” 她说着,目光渐渐垂下去,伸手去拨弄一根伸出来的草秆。 “白河……那里有什么?”许宁也听不出什么端倪来,便继续问。 宁曦叹了口气,说:“娘亲不许我来白河……因为,我爹爹死在这里。” 她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娘说,江湖是炼狱,吃人不吐骨头,所以爹爹那次出来,就没有再回去。” 许宁也眸子一颤,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时候,是中秋,我才七岁。”宁曦拔出那根草秆,环成一个圆,“爹爹在家里和娘亲一起做了月饼吃,第二日,就接到贴子出去了,说是要去杀一个什么坏人。” “结果啊,爹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许宁也听着她平淡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才废了武功那会儿,他从安阳城中出来,一路朝南,最后遇到了被人欺负的宁曦。 他本是不欲多管闲事的,只是在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时,也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出手打跑了那几个欺负她的地痞流氓。 也是那次之后,他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尾巴。 渐渐升起的月儿很圆,洒下清辉来,照得林子间空荡荡一片。 许宁也很久没有说话,宁曦回过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睡着了,她不禁轻声叫道:“大叔?” 旁边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躺在草垛里枕着双手,胡子拉碴,闭上了眼睛。 “大叔?”宁曦碰碰男人的手肘,见他还是没反应,便不再出声。 她侧身看着男人,想到有一次他们路过一片山峰时,他脸上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很悲伤的表情。 他说:“有些事情,回不去了,我们也隔了很远很远……” 她抬头,看着低矮的山峦在天地的尽头绵延成海上的浪,天光柔和,正是夏末。 她想,这就是他说的……很远……么?一个人一辈子永远都到不了那么远。 还没想完,却听见他悠悠地开口,地指着自己的胸口笑起来:“其实也不远,你大婶就在我这里。” 宁曦愣了愣,出完神后甩了一个白眼给他:“老不正经。” 林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起来,傍晚时分还有的虫鸣现在都消弭了,除了风声,便什么也听不到。 虽然说大叔就躺在身边,宁曦还是莫名地觉得很不安,她想扶许宁也回到祠堂里去,便伸手来,想去拉住许宁也的手臂。 破空之声徒然响起,有两枚银刀从斜后方飞来——空山之中,这么明显的动静宁曦显然听到了,伸到一半的手便立时缩回来,银刀擦着衣袖而过。 “有完没完?换个新招数会死么?”宁曦低声咒骂了句,一面刷地拔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墨曲剑,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一面去拉许宁也,“大叔,他们来了,你快进去。” 许宁也身上有伤,这一觉睡得沉,方才的银刀飞过他竟然浑然不觉,这一拉也没有让他完全醒过来,可那一边又是几枚飞刀抓住这时机打过了来。 也好在宁曦一直受他指点,各方面都颇有些要悟了,抬剑几下打偏了飞刀,这才帮他们躲过一劫。 听得墨曲剑清铮,许宁也终于清醒过来,连忙站起,却又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一皱眉。 他留意到四下安静如死,便知道来的人绝非少数,便伸手欲拿墨曲剑,轻喝:“丫头快退后,你应付不了,把剑给我。” “我好手好脚都应付不了,你走路都费力如何应付得了?!”宁曦执意不肯,“大叔不要再逞强了,我也不能总是看着大叔受伤。” 她低吼着,张开剑势护着二人各方空门,不求进攻只求完守。 “左边!”许宁也此时也无暇与她争,只得全神贯注耳听八方。 随着他一声喝,宁曦剑锋走左,运了力道“铛”地一声震开一把钢刀。 宁曦只觉得虎口发麻,许宁也便在她肩上一带,引着她往祠堂边退去。 没走两步,许宁也又喝:“正面!” 宁曦还没看清有什么东西飞来了,手腕便被许宁也握住,抬起来往她眼前一横——“铛铛”两声脆响,两枚银针被堪堪挡住! “大叔……”宁曦毕竟没有亲身战过,见若不是许宁也自己就险些瞎了,语气间有些胆怯。 “别怕。”许宁也顺手握住她的手,将墨曲剑牢牢握紧在她手心,吐吸微热。 他伤势未好,如今想带着宁曦杀出这重围已经是希望渺茫。 但这些人的目的本就不是宁曦,而在他身上。 许宁也一沉吟,凝了凝神下定决心,缓缓说道:“以往你学的招数多是用于防身,如今我再教你两招……等下一有机会,就自己杀出去,知道么?” 他不等宁曦答话,深吸了口气,低喝:“丫头记好,这是墨曲心法第一式——” 许宁也一声清咋,引着宁曦跃起,他全身的伤口悉数崩开,衣衫上顿时浮出鬼魅的黑色火焰。 从前许宁也就说起,墨曲心法乃是能使墨曲剑之威发挥到极致的剑法,只是剑法心法本身太过难参悟,一个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所以无论宁曦如何缠着他教,许宁也从来不松口。 如今许宁也忽然传她这套剑法,宁曦微微有些错愕。 不过她转念一想,她和大叔陷身重围,大叔的伤势令他难以迎敌,想来他传她剑法也是逼不得已,打算出奇制胜。 “手上运力。”宁曦还在想,耳边忽听许宁也沉声,说罢便握着她的手,剑尖斜指向一处。 宁曦按他的话定下心神来,将力数集中到手上,但见剑身一震,忽然焕发出火焰般的微光。 紧接着许宁也引着宁曦斜走几步,横剑一挑,如同削泥一般削下一段木桩来——许宁也横身一踢,那木桩尖端便向着林中的一处打去,忽然扎进谁身体,那人发出呜咽的嘶吼声。 一招教完,许宁也已经是精疲力竭,难以支撑住身子,松开了宁曦的手便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身上的血珠滚落下来,犹如泉涌的汗水。 “……丫头。”许宁也咬牙笑道,“我的剑好,你的功力也不错……这一式,记下了么?”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子的一处,低声又道,“那里……也有一个……快!” 第三章:山鬼(二十四) 宁曦顿悟,横剑扫开打来的飞镖,运力斩下一段木桩,依照许宁也方才的做法踢了过去——那人见了这招数一次,早有防范,然而宁曦这一踢异常准狠,他闪身不及,被木桩扎进了大腿,一阵痛呼。 “不错!”许宁也方才调息了一阵,现下撑着身子起来,不顾身上已经血透,目光赞许。 他支在宁曦肩上,喘息道:“学得真快……这是墨曲心法第二式——记好!” 他握住她手腕,连翻几个剑花,剑锋护着全身空门行至左下方,这时许宁也忽然低吼:“来得正好!” 墨曲剑划破空气斜上一挥,划开布料,切断□□。 宁曦瞪大了眼睛,脸上沾满腥热的血。 方才一个黑影瞬间扑到身前,然而大叔的剑招仿佛早就为他摆好了一般,只一挥,便从那人肋处斜划到咽喉,当场叫他毙命。 宁曦从未杀过一个人,如今大叔握着她的手,将这个甚至脸都没看清楚的人斩杀在她面前,她的手不由地颤抖起来。 许宁也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却感觉到宁曦的颤抖,他尽力倚在她肩上,尽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道:“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了你……不必自责,不要害怕,不得手软!” 宁曦战栗着,咬牙点头。 许宁也见她目光渐渐坚定,低低地从鼻间笑了声,身子便软了下去。 宁曦一手连忙拉住他,带着他往祠堂里退,许宁也挣了两下没有挣开,费力地道:“阿曦……大叔就教你到这里,你带着剑走吧……今后也没有多少人敢欺负你了。” “说什么胡话!”宁曦喝道,抬手扫开不停打来的暗器,将他往祠堂里推,“丢下大叔逃命这种事,宁曦做不出来。” “丫头!”许宁也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惊呼,“小心背后!” 宁曦一咬牙回过身去,剑花连挽挡开飞镖,使出一招燕子返一剑劈下。 追来的杀手横刀挡下这一招,却被震得一连晃了几晃。 斜刺里几个人看到这番景象,拔身围阖而上,宁曦毕竟功力尚浅,又没有实战经验,即便有宝剑助威,有纯正的剑法涨势,身上手上也很快便有了划伤。 她被逼得一步步后退,合围难破,四面暗器难防,不消多时已是到了极限,然而许宁也却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许宁也看着宁曦矮身险险躲过一刀,手肘却还是被刀刃划开,血流如注。 他原本一开始就没有存任何侥幸,只盼着宁曦学两招杀招然后快些逃走,谁知宁曦如此傻,明知留下来护着他也不过是白搭上一条命,却死都不愿意离开。 许宁也见她情势愈加危急,她每一次躲闪都看得他心惊肉跳,心下不禁一阵急火。 气她不听安排气她不丢下自己快走,他恨不得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甩进祠堂,然后自己死在这些杀手手下……这样护她一命也好啊!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无理挫败过,爹爹死后一直以来,他想要保护的人他都拼死拼活地护得他们周全了,为了护着久宁,他甚至毫无悔意舍弃掉一身精纯的功力……然而他此时突然恨起久宁来。 为什么她爹要如此野心勃勃?!为什么要对阿容下手?!为什么他要袒护久宁?!为什么他要在那些所谓的正派的无理要求下委曲求全?! 好! 难道这些人逼他到这般田地还不够,还要让他亲眼看着宁曦为了护着一无是处的他而战死在他面前?! 许宁也急火攻心,眼前竟然一片漆黑,如此一来便再看不清楚情况,这无疑让他更加不安,他只听震耳的金铁交接之声,伸手却什么都摸不到,只有劲风刮过面颊,猎猎生疼。 许宁也忽然焦躁地嘶吼起来:“你让我死了又如何?我本来就该死!宁曦,你还不给我滚?!” 宁曦哪里肯听,许宁也这一吼,反而扰乱了她的剑招,她手一顿,只觉墨曲剑被一股大力挑开,险些脱手。 正当她心有余悸地准备握紧墨曲剑时,侧面一枚飞镖打来,“铛”地一声正正打在她手指前的一寸剑身上。 不过是一个分神,墨曲剑脱手,“嚓”的一声斩进土地里。 宁曦手无寸铁。 三个处在明处的杀手挥刀而上,两个向着宁曦,一个从她左前方斜身刺向许宁也。 宁曦瞥了一眼明晃晃的刀身,忽然间什么都不顾了,回过身扑向许宁也,任由背后空门大开,径直把他拉起来,用尽了力气往祠堂里一推—— 追在宁曦身后的那个杀手眼看他们要逃进祠堂,在空中翻过刀身,高高举起奋力一掷—— “砰!” 大门阖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立时将外面的打斗声隔断了。 …… 听说人死的时候,会看到一幕一幕的走马灯。 宁曦睡在天光破碎的韦陀菩萨古刹里,呼吸微弱,只觉得背后生疼,疼得她冷汗都冒出来了。 “阿曦……阿曦……”祠堂里,许宁也抱着宁曦,入手处却是一片温热,眼前的漆黑已经逝去,光明重新回到他眼里,可此刻,他宁愿一辈子都再看不见谢光明。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他低吼,怀里的少女轻咳了一声,顿时鲜血染红了她的唇齿,在肌肤上留下了刺眼的痕迹。 “呐,大叔……你要……要回去……大婶……大婶还在等……你……”宁曦眼前已经看不大清了,喉咙更是如吞了炭火一般疼痛,连说话都很吃力,“我晓得……你很想大婶……娘说过……想要……要做什么,就……就去做……不然……不然……” “别说了,丫头,别说了……”许宁也颤抖着擦去她唇边的血,哑声道,“我带你去白河……你不是想去白河么?大叔带你去。” 宁曦没了力气,眼皮渐渐合拢:“好——大叔,我……我好累……” “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白河了。”许宁也轻声道,他贴了贴她沾满血和汗的额头说,“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带着我的剑,送你做嫁妆。” 她躺在重重深帐之中,轻轻地回答:“嗯……” 尾音消失在她的唇齿间,她无力地垂下手,头靠在许宁也的怀里,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睡颜恬静安宁。 许宁也轻轻地把她放下,抽出她背后的那把长刀,鲜血喷洒了满地,染红了他青色的衣摆,也染红了他的眼。 “嘎吱——” 祠堂的门被推开,许宁也站在门里边,抬眸,视线扫过四周,潜伏在林间的杀手们都不由得在他的这视线下打了个激灵。 “这把刀,是谁的?”他轻声问,仿若在问候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林间只有风声空洞,连方才杀手们潜行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听不见么?”许宁也借着月光打量那把精铁长刀,“我在问你们呐——这把刀,是谁的?” 四下寂静……哪里有人敢应。 然而又有一些沙沙的声音逐渐响起来了。 “那……”许宁也缓缓抬头,眸中燃起火光,“只好我自己一个一个——来找了!” 什么?! 黑暗中的杀手来不及反应,只一个吐吸之间,祠堂门里的人便不见了。 空荡的林子里只听见阴暗中有人高呼了一声“小心!”,余音还未落四周便响起了成片的惨叫声。 林子里徒然弹射起一点淡青色,那陈旧的衣料在月光下愈发惨白,划破空气。 “是你的……么?”被长刀贯胸捅入,刀身还在胸膛里横搅着,这个杀手听到许宁也在他耳边问。 他根本无力张口否认,便又听到他浅笑轻声:“原来不是啊……” 话毕,许宁也转手发力,刀锋向外,直接切开杀手的心脏,切开他的整个肺叶,只一发力,便斩断他的肋骨切出了身体! 许宁也手腕一震,将刀身上的血珠甩下,任由那个杀手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那个杀手惊恐地挣扎着低头,只看见自己的身子从左肋处张开成两半,鲜血迸溅。 许宁也嘴边的弧度愈发完美,他窜梭在浓密的阴影中,侧移三步,再侧移三步,用同样的手段杀着人,说着同样的话轻声询问,他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殷红的血河,和河中一片片黑色的,张了口的残碎的荷叶。 那些“荷叶”挣扎着,抽搐着,扭曲着,喉咙中发出可怖的呜咽,纷纷低头看着自己残碎的心脏从胸腔里,从切口处……流出来。 不过是从祠堂门口走到祠堂门外十来步远的时间。 许宁也满意地看着满地的人,笑容舒展开如同三月的阳光,眼里却是三月阳光从来照不融的冰川,他从未这样诡异地笑。 “想杀我?不自量力啊,啧啧。”他随意拿刀在一个为死去的杀手身上切插,目光玩味,轻快地道,“就算是没了功力,光凭拳脚功夫要杀你们也绰绰有余,呵!” 他眉间煞气涌动,一句话说完,尾音不由得提得高了些。 许宁也连忙抬起没有拿刀的手,掩住口鼻低低咳嗽了一声,将声音压下去,放得很轻。 “丫头她……最讨厌你们这些打扰她睡觉的东西了。”许宁也抬起头看向耸立在夜色里的祠堂,瞳仁中妖异的光芒闪烁明灭,“所以你们也睡吧,睡着的人,最安静了。” 许宁也微微抬起下颔,眼神轻蔑地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汉子,单手举起长刀,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到唇边,轻轻道:“只要你保证不出声儿,我就保证只砍一刀,怎样?” 那杀手动弹不得,瞳子一阵骤缩,极力地想挣扎。 许宁也厌恶地瞥着他,嫌他不安分,便一刀斩下去! “呜呃!!”那杀手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叫声,全身一抖。 “唉?”许宁也砍到他耳边的刀忽然收住,仿佛被他这一叫惊了,想起什么来的模样。 他蹲下来,凑近他,那杀手便闭着眼睛一个劲地想往后缩,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许宁也这一蹲下身来,衣衫便拉紧了贴在身上,顿时被里面的血又新染透很多处。 他身上能承受的伤想来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此时丝毫没有察觉一般,俯在那杀手耳边柔声道:“别怕……我忽然有件事想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了,我便放你回去吧——是谁,指使你们来杀我的?” 那个杀手哆哆嗦嗦好半天都没有哆嗦个名堂出来,许宁也不耐烦,用刀抬起他的下巴,厉声低喝:“说!” “清……清西……修!呃——” 清修? 一切如同散落的珠子,正在慢慢串连起来。 许宁也手一抖,脸上震惊的表情一闪即逝,随即他咧开嘴一笑,目光渐渐阴狠,浑身煞气越发浓烈起来。 “哦——?难怪来得这么快,白河东北……不就是武当了么?”许宁也眯起眼睛,嘴边又诡谲地笑开,他用刀一分一分缓缓切入那杀手的脖颈,从眯缝里看着他眼睛渐渐突出,瞳孔渐渐放大,“你果真是老实……那么遵照约定,我放你‘回去’罢。” —— 百草谷。 云容把和好的面皮放进模子里按实,舀了一勺桂花馅放进去,再敷上一层面皮,将模子放到案板上轻轻撵按。 陆信南仍旧拿着那卷书,歪在一边撑着头,看着她挽了袖子和头发做月饼的样子,嘴边笑意柔和如旧。 云容拍了拍模子,取出做好的第一个月饼,回头望了陆信南一眼,嘲笑他不认真:“你到底是在看书还是在看我?” “书好看的时候看书,你好看的时候看你。”陆信南见她用心做起一见事来皱眉的时间少了许多,心下也高兴了几分,于是心里怎么想的,便直直白白地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才发觉不是那个味道。 云容微微一愣,陆信南也是忽然感觉脸上有些烧,他低头放了书掩饰道:“我来帮你。” 烤月饼将就一个精细,月饼皮要烤得油亮酥软,月饼馅儿却要保持放进去时的色香味。 云容对吃的不怎么讲究,但乐凡向来对吃的这一块儿却很讲究,是以她不得不每一个月饼都要求高品质。 为了烤出好月饼,要将做好的月饼放进一个精铁器皿中,旋转着在炉子里均匀地烤。 陆信南接过月饼,伸手去拿炉子里的那个铁器,手刚一触到,便被灼了一下,登时烫掉了一块儿皮。 他这一疼,另一只手里的月饼也拿不住了,云容见状连忙去接,还没有走近,拐过案台的时候手肘却被锋利的桌角化开一道小口子,血渐渐浸出来。 月饼掉在地上,松软的面皮摔出很轻的啪声,两个人一个握着手指,一个捂着手肘,互相对视一眼,本来都想要笑对方太冒失,心里却忽然腾起连天的不安来。 “嗯?”云容看着手上的伤口,用另一只手按了按,“我现在的感觉……有点奇怪。” 陆信南也皱起眉头,走过来检查她手上的伤,宽慰道:“大概……只是在可惜那个月饼吧。做不好就不做了,老天不让我吃也没办法……” 他轻轻笑开:“累了么?我送你回去休息。” “……也好。”云容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转过身来,缓缓往外走,任由陆信南陪着出了门,穿过亭廊往回走了。 早已过了青竹绽放的季节,满园仍旧是有些青黄的竹叶,挨挨挤挤地在竹子上,随风轻摇,有受不住的,便微微打了个颤,从竹竿上慢悠悠地落下。 乐凡拿出药膏来,细细地往云容伤口周围涂抹,随意道:“男人嘛,那点小伤算什么,亏他还说的出口……嘁,还疼得不得了。我看啊就是活该,谁叫他贪嘴?我都没他这样贪嘴……” 陆信南倚着额,听乐凡絮絮叨叨的,不由无语。 不就是请他过来的时候动作粗鲁了一些么,至于怨气这么重么? 似是听到了陆信南的腹诽,乐凡默默地把自己的领子拉下来,露出一条很浅的勒痕来,然后幽幽地盯着他,仿佛是在问他:你他娘的差点把我勒死,让我去见了佛祖了,你说我怨气重不重? 陆信南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勒痕,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好像的确是他下手重了点。 云容和乐夫人差点笑出声来,孟晋知捏着封信走进来,察觉到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咦”了一声,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了。 “俺收到一个朋友的来信,好像是和宁也有关。” 闻言,大家“唰”地一下看了过来。 孟晋知随手把信交给离自己最近的乐凡,然后大大咧咧地在他身边坐下。 乐凡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猛地一变,抬头看向云容。 云容心里登时感到不安,在乐凡说出接下来的话后,她心中的不安到达了顶点。 “信上说,宁也他……有可能入魔了!” “轰——” 云容大脑一片空白,手边的茶盏被她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阿容?”乐夫人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云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往白河的方向去了。”乐凡回答。 云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恢复清明:“好,那我便去寻他。” 陆信南眼底的黯然一闪而逝,却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 —— 三个时辰后,无涧峰。 餍足了的男人看着沉沉睡去的女子,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起身,拢了拢纱帐,而后往外走去。 “去叫卫风过来。”文祈宣袖摆拂过,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殿外的侍女立马穿话去了。 很快,卫风过来了。 “教主。”卫风单膝跪地,低头拱手。 文祈宣想让他起来,却也知道他定是不肯的,无奈地叹了口气,问起之前的事情来:“你先前不是说还有一个消息么——是什么消息?” “是,据属下接到的消息,许宁也此刻就在白河,他身边的那个少女,死了。” “他也在白河?”文祈宣终于抬眼看着卫风,目光微微有些抖动,“你说那个少女……死了?” “是的,方才接到的消息。”卫风语气间有些涌动,再道,“传书说正是因为如此,本已奄奄一息的许宁也……用一把钢刀,搅碎了所有杀手的内脏,将那十三个杀手全部切成了两段。” “……”文祈宣端茶水的手抬起了一半,生生顿住,“传书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条……但不知是不是误报。”卫风沉声,“线人特别提到,许宁也的头发,发梢已经开始发红。这是入魔之人才可能显现出来的迹象,但许宁也已经被废去了功力,按理说不不可能走火入魔。所以属下以为那只是他发稍沾了血。” 文祈宣慢慢喝了口茶,才道:“我们的线人都是严格□□出来的,既然特别报回来这一点,就应该是不会看错的。” “那……” “哼。”文祈宣沉吟半晌,忽然轻轻从鼻尖笑了一声,“当年在无涧峰,他同样也是没了一身的功力……他那套家传剑法,可不是吃素的。” 卫风眸子一震:“难道以他奄奄一息的状态,还敢用这种方法……这可是完全违背了武道循序渐进的原则,是一不小心就丢了命的大忌讳!” “命算什么?他当年用过一回,不在乎现在再来一回。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他是许宁也也逃不过人的本性。”文祈宣眯起眼睛,渐渐勾起嘴角,缓缓道,“你……还太不了解他了,这世上,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所以教主的意思是,他的确是入魔了……”卫风还是迟疑地皱眉,“可就算是这样……这么短的时间,这,这怎么可能。” 文祈宣看着窗外的榆树,微微一笑:“卫风,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可怕么?是心魔。” 他舒展开眉头,笑得愈发满意起来:“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了啊。” 八月十八——拭目以待吧。 文祈宣放下茶杯,起身出去了。 …… 从前,许宁也常常随父亲去少林听父亲的旧友缘贞法师讲经。 缘贞大师曾经告诫许老前辈,说善恶本无根,由心乃生,不修心,则一念成魔。 那个时候许宁也还小,大师讲经时,他虽然一脸虔诚地听完,但出门就忘完,根本不放在心上。 每次跟着父亲出门,令他最高兴的事不过是和父亲骑一匹马,沿途看风景。 而早已圆寂的缘贞大师永远也想不到那样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年,多少年后,竟然一念成魔。 他也想不到此刻他三百少林的弟子被编排在一支八千人马的大军中,正缓缓走在去无涧峰的官道上,走向一场盛大的灭亡。 八月十七晨,太阳还没有升起,处在山坳里的官道笼在薄雾里。 官道两面合山,此刻前后通畅,地势平坦,前方渐渐开阔。 八千大军踏破晨雾浩浩汤汤地压进,大有秦呑六国之势。 清修和明烛骑马走在队列最前,仪态威严。 “明烛大师,再过一个时辰便进入无涧峰的地界了。”清修拉着缰绳,一面同明烛说话,一面眯起眼睛注意着前方。 他们大军趁夜赶路,好歹提前了一天赶到。 明烛仍旧拨着念珠:“阿弥陀佛,明日便要突袭魔教,切不可打草惊蛇。各路豪杰连夜赶路也有劳顿,我看我们便在无涧峰百里外扎营休整半日,再按计划潜入无涧峰。清修道长意下如何?” “大师说得有理,那便如此罢。”清修客套一句,正预备回身示意身后的大军停下来,眼角忽然瞥到前方的雾气里,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驾马车,用上好的松木做成,漆成极深的紫色,除了后方挡板,其余三面都是镂空的雕花。 马车四角上吊,缀着银绳编织的花结流苏;四围垂着纯白的纱纺帷幔,在雾气里微微起伏。 清修明烛立刻凝神倾听,只听到有水声,接着一干人等便闻到了沁人的茶香。 雾气那头有微微懒散的声音传来:“清修道长,在下与夫人出门游赏,路过此处,见雾气氤氲,甚有诗意,便停驾煮茶。不想恰好听到了道长和明烛大师的谈话,十分惭愧。” 正派想端掉无涧峰的魔教余党本是密事,此番八千大军趁着夜色赶路也正是不想高调引人注意,谁知道这路走到一半,却被人把几句重要的谈话听了去,而且这个人无故出现在这里,绝非善类。 清修勒马上前几步道:“不知这位小兄弟与夫人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从何处来?”对方语音顿了一下,发出些茶杯和杯盖儿的轻扣声,想来正慢慢品茗,“在下同夫人从无涧峰来,贵干么……喝茶看戏而已。” 话音方落,清修明烛还来不及震惊,四面猛然响起轰然震天的爆炸声,马匹惊得乱嘶,地面开始摇晃,烟尘漫过雾气,两侧的山体立时开始坍塌——那是早已埋下的万斤□□,此刻一引爆,立刻崩裂砸下,扑向谷中的八千大军。 那浩浩八千除魔大军自以为行军隐秘,此刻毫无防范,被震得人仰马翻。 来不及躲闪的直接被两侧翻滚下来的巨石压成肉浆,眨眼间便折损了小半。 清修明烛也是堪堪勒住□□的马,回头去只见得来路已经被巨石堵死,自己人死伤难计,再咬牙回过头来,便看到烟尘落下,帷幔轻浮。 文祈宣着了一身绣满银纹墨袍,端着紫砂茶杯懒散地坐在马车前,箬华在他身边,用白帕子包着手提着茶壶替他斟茶,眉目静好,手底清香四溢。 马车后三丈远处罗列着装容整齐的黑衣兵,个个都眉眼如鹰,□□上绑着红缨,在风中翻滚飞扬。 “本君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开师过来,还张口闭口不要打草惊蛇的。”不等对方开口,文祈宣挑开茶叶,闻了闻茶香,淡然道,“你们以为我无涧峰的人,都不长眼睛的么?” “恶贼!作恶多端的畜生!你们魔教不过长了一双狗眼,算什么眼睛!”人群里不知是哪路豪杰立刻跳出来叫骂。 “哦——?”箬华放下茶壶朱唇微勾,淡淡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队伍里一个人忽然扑下身去,死死地抓住脖子,发出呜咽的嘶嘶声。他脖子的右后侧和左前侧各有一个洞,血不断地喷出来,染红了地面上斜插着的一支短弩。 四周的人这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立刻环视周遭,才发现两侧坍塌的山体上,布满了黑衣弩手,所有□□闪着银光,对准他们每个人的心脏。 本以为胜券在握,满怀雄心壮志的几千大军,发现自己眨眼间已经完全陷入控制,是以即便面前只是一驾独独的马车,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文祈宣根本懒得抬眼去看面前的人马,只是喝了口茶,仿佛是坐在王座上面对自己的部下一般,无趣地道:“即便是当年的许宁也,也从来不敢领着人正面进军无涧峰。你们赶着我儿的生辰来道贺,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好招待你们怎么行。” “文祈宣,你不要太嚣张。”清修喝道,“我们此番来,便是要替□□道!”他一句话正气凛然,话毕扬手一挥—— 上! 瞬息之间,只见队伍前锋几十个精壮的男人从马上跃起,扬起各式兵刃径直掠向软轿。 两翼的人扩散开来,个个轻功卓绝地向上点跃,也不管山体坍塌后落脚并不踏实,直取各处埋伏的弩手。 后排的人则各自寻了掩体,扎兵不动,亮出羽箭,指向各方,拉弓上弦。 这一展开,显得倒颇有些训练有素,那几十个男人呈合围之势,当首的一个长发修眉,手持一柄烙了梅花印的阔剑,几个点身已经跃到软轿前一丈许,对着文祈宣便斩下来。 “哈,替□□道?天要亡你才是!”文祈宣看着杀来的剑客笑了一声,将箬华往身后护了一把,侧身扬手将茶杯打向另一个即将扑近的人,才回手劈向那柄梅花剑。 当首的那个男人顿时被打得后退了几步,这合围也由此漏了个缺口出来。 “箬华,你安心待着,我去去就来。”文祈宣回首,低低声道。 箬华对他一笑,她明白,这是她夫君的战场,所以她不会出手:“我等你。” 文祈宣点头,随后掠身而出,就着这个缺口将这几十个男人给全部击退,抬眸,看向清修,眸色微沉,当即朝他一掌拍去,掌间气劲澎湃,竟将清修逼下了马。 清修狼狈地从马背上摔下来,忌惮地望着文祈宣。 没想到他们正派八千人马还没有攻入无涧峰,就被文祈宣率人拦在了这里,进退不得。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文祈宣的内力深厚,显然不是和他们一个层次的,这样深厚的内力,也只有还没被废去武功的许宁也可比了。 文祈宣当然也知道清修不是他的对手,就想现在便杀了他,却忽然想到明天满三岁的儿子,轻声一叹,罢了,此刻他们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皓皓恐怕也要找他们了,还是先回去吧。 他转身,往马车走去。 “清、修!”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猛地响起,“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文祈宣原本想亲手杀了清修,却因为心系儿子,所以上了马车。 此刻他听到许宁也一句低喝,不禁回过头来,正巧看见许宁也只身掠下,打算杀进重围。 他身上全是半干的血斑……他仍旧在笑。 文祈宣从来只见过许宁也正气凛然的模样,从没有听他说过半句狂放的话,亦是从来没有见他有过这样血性的笑。 忽然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错觉。 文祈宣环视周遭的弩手,抬手一挥,嘴角傲然地勾起,朗声道:“许少侠,该死的恶贼,自然你来杀。碍眼的东西么,我来扫!” 四面弩手得令,纷纷在打斗中腾出一只箭,瞄准清修身前的人肉靶子,满弩而发—— “求之不得。”许宁也低声笑。 他闭上眼睛,凝神悉听身后成片响起的风声,片刻后再度睁开,墨曲剑铮鸣之间出鞘。 而他目光凌冽,如同冰冷的墨曲剑锋。 万点冽光从身后他射来,却没有一支短弩擦碰到他衣角。 □□带过的风将他暗红的头发向前扬起,他同□□一齐,向着人群中的清修射去。 “清修师叔,是……是许宁也。”人堆前方一个年轻弟子喊了一声,却在下一秒就被割断喉咙。 许宁也站在那人身后,长剑倒握,血顺着剑尖向他后方溅开。 “我的名字……”许宁也低着头,看不清眼神,只听见他低低咳了一声,复又笑道,“你也配说么。” 清修已然猜到来者何人,心里犹如一块石头堕入无底深渊。 江湖散人如此一拨一拨地去杀他,竟然无法达到目的——然而杀不掉他,形势便要倒过来了。 很明显许宁也已经知道了什么……显然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清修一咬牙,挥袖后退,向身旁一个弟子使了使眼色,那弟子得令,转身离去。 清修看着他转身向某个方向腾走后,才回头对许宁也喝道:“裴宁也,今日我正道与魔教对战,你竟然站在魔道一边,你反了么?!” 他此话一出,四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加浓烈。 “反了么?”许宁也在人群和箭矢中辗转切杀,身上旧伤染上新血,他笑了几声忽然大吼道,“你瞎了么?你看我反没有反?!哈哈哈哈!” 明烛手中的念珠不拨了,看着宛若浴血的魔头的许宁也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一拍身下的马背,跃身飞进了人群中。 “来的好!”许宁也哈哈大笑,也不在乎朝他刺来锋锐的剑刃,提起墨曲就迎向了明烛。 顿时,只听见“铛”的一声锐响,却是明烛用念珠接住了许宁也的剑。 然而,明烛却被墨曲震得连退了三步,脸色瞬间苍白,只觉胸口血气翻涌,喉头一哽,却是硬生生忍住,没有吐出来。 没了内力的许宁也,仍旧是那般厉害。 许宁也占了上风,回手一剑便刺向明烛,明烛闪身避过,然而许宁也接下来的一剑他却再也无法避过,手中的念珠哗啦啦地散落一地,胸前血花崩溅。 墨曲剑光抖了抖,更深入了几分,许宁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明烛双眼瞪大,似是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抽出墨曲剑,抖了抖剑身上的血珠,忽然坐在了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墨曲落在主人身边,漆黑的剑身沾染了不知多少的鲜血,显得黑红,许宁也闭上眼睛,不停地喘着气。 忽然—— 金戈交鸣之声在头顶响起,余韵绵长。 听了一辈子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拉长,回旋,停滞。 “起来啊!”文祈宣抄起墨曲剑横在许宁也头上,格住了清修势在必得的一刀。 保持这个弯腰接刀的姿势,并且接下了力拔千钧的一刀,让文祈宣觉得手臂发麻,而且……似乎闪了腰。 他有些恼火,明明半柱香前还气势汹汹浴血奋战的男人,跌倒之后居然懒得爬起来,居然闭着眼睛等死。 文祈宣低头看着闭着眼睛不停喘息的许宁也,看着他胸口和左臂滚滚而下的血珠,低沉下语调:“许宁也,你这没用的废物,给我起来。” “……”许宁也睁开眼睛,入眼便是文祈宣织银的玄袍。 他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清修已经翻手使出一招“共倒金荷千万里”,剑走偏锋,身子一折砍向文祈宣。 文祈宣冷冷地哼了一声,腾身跃起,手腕一转,便将墨曲剑倒握,他身子一侧,运力一震,墨曲剑焕着出绚烂的光芒划出完美的弧线,与清修的长刀相撞,咯嚓一声脆响—— 文祈宣耳边听到声响,满意地勾起嘴角,伸腿一扫,将清修手腕踢开,清修手里那柄刀受这一抖,应声断成两截。 衣袍翻飞,清修落地退了两步终于站稳,看了看手里的断刀,他才抬眼,看着文祈宣落在许宁也身前一步远,黑袍平整,银纹繁复,剑身墨色。 而许宁也左手撑着身子坐在文祈宣身后,一腿平放,一腿随意地支起,他正用右手手背缓缓擦着嘴角的血迹,似笑非笑地看着清修。 “歇够了没有?”文祈宣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着许宁也,轻描淡写地问,“还有力气么,你杀还是我杀?” 许宁也看着文祈宣的右手,注意到他整只手已经乌黑,并不回答他:“我听说,你儿子明天满三岁了。” “……”文祈宣顿了顿,“那又如何?” 他话音未落,清修已经拔出一把精铁宝剑闪身而来:“想不到昔日的许少侠早已同魔头勾结,难怪当年放虎归山!” 但那宝剑见面如水,剑锋如辰,锻造精美,转眼便刺过来。 “废话还真多。”文祈宣抽身而上,转手挽起剑花,墨曲剑几下翻转准备出招硬接。 然而双剑交碰后,文祈宣忽然感到右手上那条小口钻心地刺痛,进而全身气脉一阻,他本就和清修硬拼,此时忽然乏力,一个分神便向后一踉跄。 “你说如何?”许宁也回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掠到身后不远处的箬华,忽然翻身而起,上前几步撑住文祈宣的背,从他手里取过墨曲剑,“你今天若是剧毒攻心死在这里了,该叫你妻子儿子怎么办?” “不要运气了,一不小心死了就不好了。”说话间许宁也无声地一笑,抬剑刺向清修。 他从文祈宣手里取回墨曲剑到重新出招不过瞬息之间,墨曲剑从文祈宣腋下拔势而起,削向清修下颔。 清修未料他俩还能还有次变招,冷不防点身退后几步。 许宁也这一招已经很是费力,浑身的血珠往下滴落,本就狼藉的地面更加一片斑驳。 即便如此,许宁也仍然不可能任由清修退逃,他咬牙乘胜追击,剑花连挽,攻取清修中盘。 清修向后连闪,忽然眼中诈光闪过,伸手向袖中探去。 许宁也心知自己身法远不如往日敏捷,立刻警觉地翻身避开,三枚银刀恰好险险擦着他衣袖飞过。 许宁也皱起眉头,还未松懈,忽听得身后一阵衣袂翻飞,“铛铛”两声脆响,接着便是噗地一声——飞刀扎进□□。 “箬华?!”文祈宣忽然惊呼。 箬华一身黑裙铺散开,发丝微乱,单膝跪落在文祈宣身前。 她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捂住肩膀,背对着文祈宣,没有发出丝毫响声。 文祈宣单膝跪下揽住箬华微微颤抖的双肩,皱眉点住她胸前的穴道:“你怎样,要不要紧?” 箬华身子一软,靠进文祈宣怀里,头枕在他胸口,柔声道:“你若有事,我便要紧。” 文祈宣皱紧眉毛揽住箬华的腰,预备将她抱起来,却忽然双眸一颤,身体渐渐瘫软下去:“箬华……” 箬华跪坐在地,直起腰身收回点了文祈宣睡穴的手,将文祈宣扶住,靠在他宽阔的肩头,轻声道:“你总是不听话,不要怪我啊。” 说罢她将文祈宣交给几个影卫,看着他被带进马车绝尘而去,才理了理裙裾立起身来,拔出扎进左肩的飞刀。 感受着手指上温热的血液,她垂眸淡淡笑道:“清修道长,我方才抓了一尾肥鱼,你说是剖开清蒸,还是切成块儿炖汤好?” 第三章:山鬼(二十五) 四匹骏马在官道上飞驰,马蹄瞪起的砂石如流星,向后溅开。 云容等人在韦陀菩萨祠堂前停下来——这里是那个少女死去的地方,也是他入魔的地方。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信南,你说,人的本性真的不会改变么?”云容看着这祠堂,轻声问道。 “既然是本性,那当然不会改变了。”陆信南道。 云容缓缓走到门边,拉过门,果真看见门板背面大片血斑。 她揉了揉额头,低声说:“那如果他的本性……被毁灭了呢?” 所以,宁也,你的本性是被毁灭了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转身翻身上了马,往无涧峰驶去。 你此刻,是想要报仇么? 那么,我是不是会在那里看到你? 陆信南脸色一凝,也赶忙上了马,跟在云容身后。 乐凡和孟晋知慢了一拍,等他们想起来去追的时候,两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 山头上有清风,吹散弥漫上浮的血腥。 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弟子忽然一身是血地从山下跃上来,提了一柄剑,低头看着树脚下的少女。 宁曦靠着树安然沉睡,她长发有些凌乱,嘴角仍有笑意。 那弟子打量了半天,发觉那少女皮肤已经发青,死了多时了。 他先是一惊,目光露出些厌恶,然后拉起已经僵硬的宁曦,将长剑架在她脖子上,右袖一甩,几枚弹丸打出,在山麓上噼噼啪啪地爆开来。 清修正对着山头,见此景,忽然哈哈一笑,而许宁也则是立刻回过头去,光线从山头照射过来,隐隐约约现出两个人形。 只一眼,许宁也忽然向那方向走了几步,下意识地伸出手,目光空洞。 清修趁着他分神,横剑而上,剑锋转瞬之间已经抵住许宁也后背,只待一使力便将他洞穿。 “你干站着做什么,等死么?!” 箬华一眼瞥见,下意识地回身将石笛掷出,重重打在清修那剑身上,剑锋一偏,割着肉划过。 她在烽火中转身,墨发黑裙旋转翻飞,神色冷定。 许宁也背上可怖地刀伤上再被横切一刀,交错成十字。 他不禁踉跄了几步向前跪倒,墨曲驻地。 闷哼一声之后,许宁也低下头,眼睛全部深埋在额前的碎发里,他肩头逐渐抖动起来,猛然扑哧一声,仰身抽动着大笑。 全身的伤口都在流血,他整个人泡在血中,仿若恶鬼一样咆哮。 清修骤然止住攻势,严守全身的空门,丝毫不敢大意。 “我在想啊……”许宁也将墨曲拔起,在身上缓慢擦拭掉剑身上的沙土,却看到剑身上沾满自己的血。 他抬起手,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目光悠哉地看向箬华:“鱼么,自然要片了撒盐生吃才好。” 火光顷刻间乍起,不过一个吐息之间,已经笼罩清修全身——! “你说是不是,鱼儿。”许宁也的声音响起在四面八方,轻笑且嘲弄。 清修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如明烛死之前的表情。 许宁也似笑非笑,唇角微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过这鱼,只能是我的。” 箬华蹙眉:“即便是你我联手都不行?” 许宁也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发色在天光下,血一样暗红。 “对啊,不行哦。”那个声音笑笑,“清修是我的,谁也不许伤了他。” “一根汗毛都不许碰他,因为我……想要完完整整地弄死他哦。” 此刻,哪怕是箬华也不由心生寒意。 —— 元灵殿内殿,檀香缭绕,宁静安详。 紫金垂幔的榻前围着几个长须老者,为首的一个正细细为榻上的人把脉,床榻里伸出的那只手全然乌黑,没有半分人色。 “爹爹!”外殿传来孩童稚嫩的呼声,接着便是越来越近的脚步。 文承皓一路跑进殿来,就要迈进内殿,终于被一直追在身后的风眠拉住。 他不满地回头,皱起两撇小眉毛:“风眠叔叔,我进去找我爹爹,你拉着我做什么?” 风眠是箬华手下中归属于鹰眼的一个杀客,性子温和,很得箬华青眼,平日里箬华便常常让他稍加指点皓皓的武艺。 他倒没有指点皓皓多少,反而带着皓皓抓兔摸鱼,打鸟偷蛋,玩得风生水起。 因他平日和皓皓玩得最熟,此时他才奉了命保护少主皓皓。 “少主乖,你爹爹呀,还没有回来。” 风眠蹲下身子,双手扶着文承皓的肩,温和道:“卫风叔叔出去时不是说了么,让我同你乖乖待在辉宁殿等着,你爹爹回来了就过来找你。你这样乱跑,等教主回来找不到你,风眠叔叔日子就不好过咯。” “胡说!”文承皓努力想挣开风眠的手,“方才在凉山亭那边,我明明看见爹爹的轿子回来了,就是往这元灵殿过来的,你别想唬我,我明天就满三岁了!” “皓皓!”眼看文承皓就要溜进内殿去,风眠顿时顾不得许多,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风眠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眼见着就要大一岁了,倒不听风眠叔叔的话了么?” 文承皓被他问得一愣,不再挣扎了,但仍旧不甘心地反问:“既然风眠叔叔不骗我,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看个明白?你这样分明是想隐瞒我什么……我是少主,你不准拦着我!” 嘿你这小鬼头,人不大倒是精明得不行! 风眠心里暗暗叫倒霉,奈何少主毕竟继承了他爹爹娘亲的智慧,一般的方法哪里哄得住他。 但是这内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进去。 风眠捉摸着是不是抬手给他一记手刀,又怕弄疼了他,犹豫之间忽然心生妙计。 “我才不敢拦你呢,我是为你好。”风眠对着文承皓露出友善的笑容,“这元灵殿里陈放的东西都是你爹爹格外珍惜的,你忘了,上次你进去不小心打碎了那个白玉壶子,你爹爹是怎么罚你的?” “可是……”文承皓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明显小了。 风眠见这招不错,继续趁热打铁:“记起来了吧,你想想,这里面又没人,你偏要进去做什么?你这般冒冒失失的,要是一不小心又碰坏了什么,就不是抄两卷书就能解决的了。” “……”抄书对于文承皓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是吧?风眠叔叔是为你好。”风眠把他抱起来,慢慢往外走,“我小的时候啊,也最怕爹爹罚我抄书了,别说两卷书,就是抄两章,那手也很酸啊……” 文承皓趴在风眠肩上,默默地任由他抱着向殿门走去,看着内殿,却怎么也不敢闹着要进去了。 风眠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睛,收拾好情绪,大步走出了殿门。 内殿,文祈宣已经被盘膝扶坐在榻上,抱元守一。 他右手到左胸,一路扎满了金针,几个老医者以内力逼针,乌气仍是不散。 文祈宣眉头紧皱,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低哑着嗓子,颇有些虚弱地问:“皓皓走了么。” “少主已经走了,请教主安心疗伤。”为首的老医者拈了拈文祈宣手肘上一寸的几枚金针,沉声道,“教主,此毒性热属火,本就与教主的内息相排斥,由于教主动了内劲,已经走窜到各个脏腑……解毒实难啊。” “你只管用药,其他的听天由命便是。”文祈宣凝神道。 “纵有良药,以我等之力,至多只能将毒暂时压住,控制其蔓延,”老者立刻回答,“要解此毒,须有与其劲数相抵的阴柔内力逼针,然后推经走脉,拔除毒血,方可解毒。以我等之力,实在不敢为教主逼针。” “逼针之人会如何?”文祈宣睁开眼睛看了看袅袅上舞的熏香,问道。 “那要看逼针者的身体情况。若是身体好,应该不会被反噬得太厉害……”医者如实回答。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是有风险的。”文祈宣费力地低声接口道。 医者顿了顿,迟疑着开口说:“以夫人的身体,为教主解毒并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行。”文祈宣淡淡地打断,额头上汗珠已经开始滚落,“这件事情,不得告知夫人。至于解毒的办法,你们几个去想。” 他只低声吩咐了一句,便再也支持不住地陷入昏迷。 只余檀香依旧袅袅。 无涧峰外的官道上,打斗仍在继续。 正派八千大军几经折损惨重,只剩下千余刀头舔血的汉子仍旧奋战。 箬华吩咐了黑衣卫头领几句,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匹白马,她握着石笛翻身上马,扬鞭往无涧峰赶回,再不去看身后满地的血腥。 血和火交织,燃烧成满地邪魅,许宁也把着墨曲斩切勾削,玩得正正兴起。 方才山头上的那个武当弟子挟持了许宁也带来的早已死去的姑娘,妄图逼迫许宁也就范。 然而信号弹噼噼啪啪几声响之后,烟尘扬起,等他再望向山下时,便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弟子不敢动宁曦,正要撤退,胸口忽然一凉,四肢百骸立时如同灌了铅般,无力移动分毫了。 他低下头去看,只见自己胸口透出半个剑尖,青绿的色泽,剑尖外围的伤口并未流血,内里却已经吞噬了这新鲜的血液。 云容一直都以为,这辈子,她有可能都不会拔出这把剑,而这把青玉剑,也永远只会是一个摆设,没想到,终究还是会有用到它的这一天。 这是云容入世以来第一次杀人,登时内息不稳,一抹微弱的青光从青玉剑身上流窜到云容身上。 眉头一皱,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嘴里的血,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的不好了。 云容抽出青玉剑,抖手甩去剑上的血丝,目光锁着官道上的一处,痛色杀意连番翻涌。 半天,她收回目光,看着地上仍旧挣扎的武当弟子,忽然一脚将他踢下山头,讷讷道:“怎么还不死?” 陆信南抱着宁曦,目光落在云容身上,忽然听得她这一句嘟囔,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半天才低声问:“……阿容?” “我没事。”云容看了他怀里早已死去的少女一眼,转身提起披风往山下走去,“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我还能有什么事。” 陆信南将宁曦放到树下,本想追着云容下去,再一念,却只是苦笑一声,折转了方向,往来路退回去了——他要去和其他人会合,他俩这一路快马加鞭,把其余人甩下太远了。 云容并未注意到陆信南离开,只是看着山下那个血红成一片的熟悉的背影,忽然间视线模糊起来。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角,轻轻嗅了嗅空中弥漫的血腥气息,低声道:“好香。” 多少次处于这样的战场,满眼充斥着尸体和火星,满眼都是斑驳和死亡。 然而无论是经过还是驻足,都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只是因为心里有恨,也有爱,还有哀伤。 所以她看着他立在残肢败节之中,全身浴血,抬头望着天,似乎想把天都看穿的时候,她缓缓走过去了。 缓缓走向他周身莫大的失望和悲伤。 云容步步走近,忽然停住,透过许宁也身侧,她看见一具骸骨,裹着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样子的破布,骸骨全身的骨头隐隐可见,以其为中心,方圆一丈的地面上都是一片一片的……血肉。 墨曲剑从那具骸骨头顶百会穴扎入,穿透了天灵盖,穿透了咽喉,穿透了胸腔,穿透了盆骨,将他定定地钉在地面上——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 那张脸极度地扭曲,却依然看得出来属于谁——清修。 云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喉头哽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也什么都不想说了,迈过那一地血肉走过去,走到他的身后。 烽火狼烟中,许宁也终于回头,却看见一袭青色的披风立在不远处,随风微扬,恍如梦境。 他下意识地踉跄着走过去,目光却是空茫,血透的外袍上道道破口,燃着火星。 似乎终于察觉到身上细细的烧灼感,许宁也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地扯开仅剩的两粒盘扣,费力地褪下那袍子——每一个动作,都牵扯伤口,沁出冰冷的血。 云容站在他对面两丈的地方,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沾满了血和火的袍子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染了血的伤痕累累的青衫,和他胸口一记大伤,血水正沥沥下淌。 “宁也……”云容回过神来,喃喃出声。 许宁也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复杂地笑了一声,便失神地看向她身后空旷的山头,一步一步踉跄着向那里走去。 一步一步地踉跄着和她擦过。 “宁也!”擦肩的一刹那,云容回身拉住他的袖子。 许宁也回过头来,低头看着拉住他袖子的手,缓缓抬头,终于对上云容焦急的眼睛。 她双眸如剪断的秋水,泛着许久不曾惊起的微波。 许宁也目光空洞地看了她许久,许久,眸子里忽然涌起连天的痛色。 他回过身来慢慢抱住她,血染红了她的青色披风,手从她的腰向上抬起,缓缓抚摩她的青丝:“真的是你,容儿。” 云容紧紧抓着许宁也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也不顾蹭上了血渍,只是急切地道:“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吧,你不要走,不要走啊……” “啊……”许宁也低声含糊了一会儿,更紧地收手抱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似的清醒了几分,“我们回不去呀,容儿。你还不知道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云容只是低吼。 许宁也感觉胸口有湿润的热意,心中一惊,低头看她,却只看到如缎的头发和浓密的睫毛。 “别哭。”他不知道怎么说,如今,即便是她——即便是她趴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他的衣襟,他也再不知道如何去哄。 许宁也轻轻抚摩着云容的乌发,想了想,轻轻道:“容儿,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说。” 云容趴在他胸口不动,许宁也揉了揉她脑后,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低下头去,干涩的薄唇在她侧脸上温柔地触碰。 “容儿。”他柔声,一如当年,深情款款,吐气在她耳边,“你救文祈宣一回吧,他的毒只有你能解……他有一个儿子,明天就满三岁了。” 说完许宁也放开手,带着她的余温退了两步,只留下云容站在原地低着头,仍是垂泪的样子,一动不动。 “那我……走啦。”他轻声得如同一瞬间恍惚了神,仿佛回到那日无意间看到她于青翠竹林中的翩然一舞,枝头透下的阳光迷了他的眼,朦胧得如同水汽,“我们回不去了。” 战斗不知何时已离他们远去,战地的风刮过他的青衫和她的青色长裙,划开的褶皱犹如谁曾放肆展露的笑颜。 半晌,云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扬起头,向着他笑了一笑:“好。” 说罢也不再看他,转身,提了提裙裾,向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了。 许宁也在她背后看着她走远,青色的身影轻浮无力似乎要飘了起来。 他垂在袖子里的手渐渐握紧,手中那枚方才从她头上偷偷摘下的簪花刺破掌心,血缓缓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满地血污混在一起。 火烧过,就什么也没有了。 …… 元灵殿烛火幽暗,几个老医者已经撤了出去开方煎药,只留下暗处的影卫守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教主。 文祈宣平躺在榻上,□□着上身,绣花薄被小心地搭在他胸膛以下,他右手各处穴位直到心脏处点着长短不一的金针。 虽有金针锁穴以镇压,他右手上的毒仍旧已经蔓延至右胸。 乌黑的毒气沿着经脉上窜,如同滴入水中的墨一般,缠绕攀附着他半个身体。 殿外响起马蹄声,接着便是匆匆的脚步渐渐向内殿奔来。 箬华一把撩开帷幔,几步来到榻前,看着榻上沉睡的文祈宣,眉眼间无可掩饰地透露着焦急。 她坐到榻上,小心地伸手搭在文祈宣右手上,急切地轻唤:“阿宣,阿宣……我回来了。” 文祈宣毫无反应。 “你这是怎么了啊……”箬华声音有些颤抖,她并没有料到一条小伤口染上的毒素竟能将文祈宣折磨到如此。 方才她打马急急地赶回来,一路上直奔元灵殿,未曾遇到一个医者让她询问几句,如此一来她心里便更加没了底:“阿宣,你醒醒啊。” 箬华伸手摇动轻轻文祈宣,手上生怕重了。 文祈宣感觉到触碰,细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然而灯火昏暗,他只一皱眉,叫她如何察觉呢。 箬华心急如焚,起身四下回望,忽然道:“卫明,你出来。” 烛火摇了几摇,一个影卫无声息地跪拜在箬华身前,颔首沉声:“夫人。” “方才可有医道来看过教主了?怎么说 ?” “有,几个老医研究了教主的伤势,下去熬药了,刚走一盏茶的时间。”卫明答道。 箬华闻言,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仍是愠怒道:“简直胡闹,他们就这样将教主丢在这里么,连个看护的都不留下来?教主若是有闪失,他们几个担当得起?!” “夫人请息怒。”卫明劝慰道,“几位老医一起研究药方,也是为了尽快治好教主。” 箬华长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平静了片刻:“你一直跟在教主身侧,方才可听到了些什么?教主情况如何?这毒……能否清理妥帖?” 卫明正想回答,忽然想起教主最后那句吩咐,犹豫了片刻,才道:“属下离得远,只听到一言半语,几个老医说此毒虽麻烦,但还是能解的,夫人不用太过担心。” 他说话之时,箬华下低头,探了探文祈宣手上的伤口,皱眉细细查看着,却也看不出什么眉目。 她听他也说不出什么,末了便有些不耐地道:“罢了罢了,你快去给我请一个老头子回来,我亲自问问他。” 卫明领命,低头行了礼,顷刻便消失在漆黑的帷幔之中。 箬华听着帷幔起伏,缓缓坐回文祈宣身边,她看着榻上面色微微发青的夫君,缓缓俯下身去,小心地避过他身上的金针,将头靠在他心口。 宽大的黑色袖口柔软地滑过手臂,箬华轻轻抱住文祈宣腰身,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她听着他的心跳,心里细细地数着,柔声道:“阿宣,明天我们儿子便满三岁了,你要快些好起来,可别让他看出什么才好啊。” 熏香淡雅,在帷幔之间萦绕,寂静了人心。 “你说过的,”箬华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睁开眼睛,枕在文祈宣胸口看着长足宫灯上摇曳的烛火,“做爹爹的人,怎么会受伤呢。” 第三章:山鬼(二十六) 无涧峰崖口,几树松影之下,文承皓背着小手站在栏杆前,看着进无涧峰必经之路,小大人一样凝重。 他坐不住,刚从辉宁殿拉着风眠过来,铁了心要在这里等爹爹娘亲。 风眠知道教主和夫人已经回了元灵殿,心想由着小少主闹也好,至少他乖乖守在大门口,反而不会闹着要去元灵殿,这样自己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他便脸上很为难,心里很高兴地被文承皓拖来了这瞭望台上,在文承皓身边寻了一处好地方舒舒服服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 文承皓抬起小手搭在额头上,眼睛却还是因为阳光而眯起。 他看到风眠在一旁睡得舒服,心里也想要躺下来,但他又想时时刻刻看着底下那条大路,等着爹爹娘亲回来,便还是打起了精神,继续盯着下头。 风眠觉得天气甚好,日光充足,他打了个呵欠,睁开一条缝儿看着文承皓,说:“风眠叔叔累啦,要睡一会儿,你要用心盯着下面啊。一会儿教主回来了你就叫醒我一起去接他,要不然教主去了辉宁殿见你不在,我可是要受罚的。” 他故意这么说,好像交给文承皓一个小任务,让文承皓觉得自己爹爹一定会从下面经过,在他打盹偷懒的时间里,才不会乱跑。 “嗯,就允许你睡一会儿吧。”文承皓专心地顺着下面的路往远处眺望。 风眠心满意足,翻了个身就开始会周公了。 文承皓双手志在栏杆上,撑着腮继续看着远处。 天很蓝,阳光充裕地洒满了这个季节特有的黄绿色的山坡,远处有鸟在草垅中飞进飞出,不知疲倦。 他这样看了很久,就快要睡着了,眼皮都已经合上,忽然听到有细微地哒哒声。 文承皓睁开眼睛眺望,隐约看到遥远的拗口上出现一个青点儿,正一抖一抖地顺着路往这边来,看样子是一人一骑。 “嗯?”娘亲和爹爹从来不穿青色,这个人是谁? 文承皓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等那青点逐渐近了,他才看出来那是一个系着青色披风的大姐姐,骑了一匹白马踏尘而来,风烟如旧。 “风眠叔叔,风眠叔叔……”文承皓低下身子去推风眠,却推不动。 他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姐姐,看着她束起的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竟很难移开眼睛。 他索性一面皱眉看着那姐姐,一面用脚踢风眠:“懒叔叔,起来起来,有个穿青衣裳的姐姐来了,你看看是谁,我不认识啊!” “嗯嗯?”风眠被踢醒,迷迷糊糊地支起半个身子,从栏杆脚下看下去,忽然以为自己花了眼睛。 他看到云容一身青色罗裙,系着染了血的青色披风,拉紧了缰绳打马冲进无涧峰。 风眠一个鹞子翻身站起来,捞起文承皓就往下面掠去。 云容独闯无涧峰,崖口的防守早已经启动——方才无人的山头上此刻已经冒出了清一色的黑衣兵,个个羽箭拉弓,对准云容。 “来者何人?”守崖的大将跨马横在路口上,冷眉问道。 风眠见情势无法估量,本想留下来应付云容,却又担心一会儿打起来伤着少主,犹豫片刻,干脆足间一点,往里面撤回。 文承皓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娘亲爹爹一个都没等到,自然不肯走:“风眠叔叔,为什么这个姐姐来了,你就怕成这样?” “谁怕她了,我是怕他们一会儿打起来伤着你。”风眠一心向里飞掠,直直白白地回答。 “什么打起来?你们就知道打架。那个姐姐才不会打架哪,”文承皓反驳道,“你没看到她很着急么,她一定是有事的,你怎么什么都不听就跑了?” 他俩边撤边斗嘴,却听见后面清冷的声音传来—— “在下云容,受人之托来替你们教主解毒,无意同众位缠斗。” 文承皓听了,拍着风眠的背叫道:“你听到了吧她是来给爹爹解毒的,不想打架……哎?解毒,解什么毒?你放我下来,赶紧放我下来,我要去问清楚。” 风眠听了云容的话也是一愣,脚步不觉放慢了些,却还是理智地不肯放文承皓过去,嘴上也搪塞着:“哪有什么毒,她胡说!” “你才胡说!”文承皓急了,忽然翻手捏了个手势拍向风眠的脖子,“你放开!” 风眠没料到还没满三岁的少主忽然对自己出手,而且掌法路数已经跟着父亲学得有模有样。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躲闪,文承皓趁机一翻身,脱开他的手臂,折回身子就往云容那边跑:“你究竟瞒了我些什么,等我回来再和你算账!” 少主脱离了自己的保护,风眠心下一惊,转身就要去追,却被文承皓的一句话给镇住。 他追逐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立在一处,看着前面不会轻功,徒步跑下山的小男孩儿,神色微冷。 那已经不是个天真的孩子了,他身上已经渐渐有了作为一个首领的气概。 风眠渐渐松开眉头,有些怜爱,又有些期许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既然如此,该知道的迟早他会知道,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瞒下去了,让他自己去弄清楚吧。 再者,对方是……是这些正派中最善良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下手的罢。 更何况…… 云容若真是来为教主解毒,因这误会错过了岂不是太可惜? 他略一思量,还是提起气,跟在文承皓后面追下去了。 崖口风大,两边的秋草都如丝长,茂盛地一茏一茏地生长着,随风翻舞。 守卫自然不相信云容的话,两边的黑衣兵只等着首将下令,便万箭齐发。 “你们这些正派的话,如何信得?定然是趁着教主有恙前来作乱的!弟兄们,给我……”首将果然冷冷一句,口令已经下了一半—— “住手!”文承皓眼看来不及,在半山腰上气喘吁吁地大声吼道,“不准放箭!住手!” 这一分心,话音未落他脚下便一踢,险些摔倒了滴溜溜地滚下山坡去。 风眠从后面拉住他的衣领将他稳住,抱起来,几个腾跃便掠到山下。 他轻盈地点落在双方的马匹前,从容地将文承皓放下,环视四面:“全部退下,少主在此,不得无礼。” 风眠沉稳的声音一落,四面都是甲胄兵刃齐刷刷的响声——驻守的黑衣兵齐齐单膝跪下,守卫也翻身下马,跪拜道:“恭迎少主!” 文承皓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低了声音:“都起来退下吧。” 首将愣了一下,心道对方是正派的人,少主你一个小孩儿出来闹什么? 若是出了事,上面怪罪下来,自己如何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首将于是低头道:“恕末将不敢弃少主的安危于不顾。” 文承皓有些生气,皱眉道:“风眠在这里,我留你做什么?” 这话已经带了三分当年教主年轻时的味道,那首将不免一惊,抬起头来看向少主身旁的劲装男子,才知道这就是鹰眼中颇受器重的风眠。 风眠早知道首将会问他的意思,心想自家人也没什么好摆架子的,是以那首将方才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立刻不动声色抿唇笑了笑,微微点头。 首将这才俯首行礼,而后抬手一挥,带着黑衣兵撤回无涧峰内。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文承皓见那首将终于走了,才放下少主的架势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一句。 不等风眠反应过来答话,自家少主已经换上一脸讨喜欢的笑容,转身向着云容跑去,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中途生变到方才,风眠的全部感官一直谨慎地锁定云容。 而云容的目光一直落在文承皓身上,似微微有些空洞。 她一路快马加鞭地赶来,与许宁也渐行渐远,一颗心早已颠簸在马背上,渐渐地麻木了。 此时她看着文承皓扬起的小脸,忽然想起他最后的话。 ——“他有个儿子,明天便满三岁了。” 好像一点光亮在最阴冷的地方亮起,让她忍不住顺着光亮去寻找光源,心里一痛。 赶快结束吧。 云容仰起脸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来看着文承皓,轻声说:“明日要满三岁的,就是你吧?” 文承皓愣了一下,乖乖地点头。 风眠逆着光看过去,却看见云容眼睛里微微闪亮着泪水,他不由得抿住嘴唇。 即便现在已经清楚地知晓了对方的来意……也仍旧无法完全放下的警惕。 “来,”云容向着文承皓伸出手,“上马来,快领我去救你爹爹。” “我爹爹真的中毒了么?”文承皓毕竟是孩子,一听爹爹有果然事,连忙去拉住这个从未谋过面的姐姐的手,翻上她的白马,“一定是在元灵殿,我们进去吧,我给你指路。” 风眠回过神来,云容早已带着文承皓扬鞭策马而去,他叹了口气,身子一纵,几个弹射便紧紧追去了。 元灵殿。 文祈宣已经服了一帖药,却未见半分好转。 箬华看出这药效旨在控制不在根除,终于发火。 几个老医者跪在榻前,箬华俯视着他们一个个花白的头顶,怒道:“教主中毒,你们几个居然没有任何办法?那我无涧峰养着你们做什么?” 几个老医者面面相觑。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夫人以身逼毒,但是教主吩咐不得让夫人得知这个方法,他们几个犹豫半天,还是不敢吐出实言——因为不告诉夫人,最终教主出事,他们几个逃不脱一死;告诉了夫人,救活了教主,最终夫人却出事,他们几个更加逃不脱一死。 横竖都是死,进退均不对,几个医者只得尽力控制住教主的毒素,争取时间赶紧想其他的办法。 然而箬华分毫等不得:“一个时辰,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她冷然道:“一个时辰之后,教主若是还没有醒过来,你们几个就再也不用醒过来了。” 几个老医浑身一抖,而箬华拂袖准备坐回文祈宣身边,神色低柔。 正此时,殿外响起了马蹄声,由远及近—— “娘亲!爹爹!” 箬华忽然听到文承皓的声音,心道他并不会起马,如何同那马蹄声一起来了? 她便赶紧起身迎出去。 刚出了内殿,她看着殿门外的场景,只觉得心下一紧——云容着一身染了血的青色披风,正将文承皓从马背上抱下来。 箬华二话不说,一凛眉从腰间抽出石笛,闪身便向云容打去。 而云容心里一片烦乱,只想快些结束,再快些结束,根本没有察觉一击袭来的箬华。 石笛就要打中云容后脑,千钧一发之际,风眠纵身赶到,顾不得其它,抬起手臂在云容身后挡了一记。 石笛重重砸在风眠小臂上,疼得他一声低吼。 云容终于听到背后的动静,下意识地护着文承皓退了一步。 “云容,你放下他。”见自己信赖的下属为云容挡招,箬华吃惊之余看到云容抱着文承皓退后,不禁厉声制止。 夫君已经中毒昏迷,儿子绝对不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出事。 箬华握紧石笛,满眼都是敌意:“云容,你来做什么?你放开皓皓。” “夫人……”风眠紧紧攥住伤了骨头的手臂,咬牙道,“不能伤她,她是来给教主解毒的。” 云容放下文承皓,淡淡地看着文承皓扑过去抱住箬华,淡淡道:“我受人之托,来给文祈宣解毒。” 她话音未落,石笛已经指到她喉间。 箬华一手护着文承皓,愤愤然道:“就是你们这些正道,将我夫君害得如此,你说你来救他,我便信了。” “娘亲……” “箬华,你不信又能如何呢?”云容低眉看着颈项前的石笛,目光戏谑。 不信又能如何呢? 一个时辰前许宁也说完那“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也不信。 最后他松开了手一步步退远,她还是不信。 等到战地的风吹过,带走了全部的体温…… 他始终没有再靠近一步。 她不信又能如何呢? 半晌,云容抬起头来,眼中光彩全无,只留下沉寂,她重新开口:“夫人。” 她轻轻拨开石笛,“文祈宣往日于我有恩,我来还他这个恩情。” “我的时间不多了,请让我进去吧。”她忽然微微笑起来,“人活一辈子,总要把账还得干干净净再走不是么?” 箬华冷冷地看了她许久,她从小就被文祈宣的父亲收养,虽是孤儿,却过得比任何人都要顺风顺水,唯一的挫折便是在云容身上。 她爱的那个人,曾经差点对云容动了心——她骄傲至此,也不得不承认,云容的确是她见过的女子当中最为优秀的那个,但也因此,她对她的心情格外的复杂。 哪怕是最后文祈宣看清了自己的感情,潜意识中她还是不喜云容。 然而,她此刻无论再如何不喜她,也不得不放她进去,因为这有可能是最后能救夫君的希望。 箬华收回了石笛,侧身,不想再看见她:“进去吧……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云容微微一笑,抬步跨过门槛,走到床边,看着面色发青的文祈宣,忽而一叹:“自此,你我也算因果两清了。” 她弯腰,把他扶起来,而后在他身前盘腿坐下,素手轻轻碰上他的胸口,眸子微阖,浅浅的绿光从她手中流入文祈宣的体内。 …… 无涧峰官道上。 陆信南和会合的乐凡等人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许宁也眼神空洞,一身血水地站在烽火狼烟中,四周都是看不出形状的肉块和血渍。 乐凡翻身下马,提着药箱赶忙去给他疗伤。 陆信南目光落在许宁也脚边的碧色簪花上,他见过那个女子戴过,甚至不久前它还在那个女子的发髻上。 俯身,他把这簪花拾了起来,紧紧地握在手中。 原本安安静静的让乐凡包扎的许宁也忽然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去哪儿了?去哪儿了?簪花……簪花……去哪儿了?” “什么簪花,你消停点,给你上药呢!”孟晋知按住许宁也的手,又不敢重了,便大声在他耳边喊道。 可许宁也神志不清,哪里听得进去话,仍旧挣扎着。 乐凡一圈一圈地绕着绷带,不防许宁也忽然一趔,绷带勒紧了,又拉开了他胸口的大伤。 “哎呀。”乐凡一挥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他要那劳什子的簪花就给他一个嘛,快给他一个,这样乱动怎么包扎?!” 孟晋知闻声,低头四处看了看,随手捡起脚边的一个染了血的簪子,放到许宁也手里,连声哄道:“簪花簪花来了,你不要乱动了,乐凡给你包伤口呢。” “不是……不是这个。”许宁也刚一触手,便将那簪子丢开,更加不安分地挣扎起来。 “是这个吧。”陆信南忽然从乐凡背后伸出手来,手里拿着一枚碧玉芝兰的簪花,轻轻放到许宁也手里。 羊脂玉触手生温,是贪念已久的温度。 许宁也一碰到,便紧紧握住,苍白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便不再乱动了。 乐凡和孟晋知都松了一口气,准备重新绑许宁也那一身的绷带。 许宁也的手握紧的刹那,只听一声隐怒的冷哼响起,接着便是哗啦一片水声,白色的水花四面溅起。 是陆信南忽然从后面提住乐凡的领子将他甩开,然后拖起神识模糊的许宁也,直接将他摔进了山涧里。 “你做什么?”孟晋知语调里已经有了几分愠怒,上前一步扭住陆信南的左肩,却被陆信南一震甩开。 陆信南眸子里燃着火,站在水里居高临下看着许宁也,阴沉着脸等他醒过来。 凉水一激,许宁也果然渐渐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吧?”陆信南冷然,“阿容呢?” 许宁也恍恍惚惚地看着面前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到陆信南脸上,同他对视,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陆信南一字一顿,忽然弯腰抓住许宁也双肩将他提起来,“阿容呢?” “……她……” “她、在、哪?!”陆信南一瞬间不可控制,压低了声音喝道,“我把她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许宁也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他站稳身体,缓慢而用力地掰开陆信南的手,一把推开,开口道:“我让她去无涧峰为文祈宣解毒了。”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找不出其他话来回答。 乐凡忽然跳起来,满袖子血和水溅到他脸颊上,而他瞪圆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宁也,你脑子进水啦?!” “……你!”陆信南眼眸骤缩,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起来。 他回头忽然跃出山涧去,翻上一匹马:“许宁也,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 “咳……箬华?”文祈宣迷迷糊糊中,伸手想要揽住她。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只能让人用内力为他逼针,才能解得了,而以箬华的性子,必定会逼问医者解毒的法子,一旦知道了解毒的法子,她也定会亲自为他解毒。 云容身子冰冷,闻声微微一震,灵台恢复了几分清明,虚弱地挣扎着想要从文祈宣怀里起身来。 文祈宣已经触到她的肩膀,忽然惊觉于这双肩膀陌生的宽度,他猛然低头,努力想看清楚是谁,手上的力道也不自主地变了方向,带了几分推拒。 “咳咳……”云容只觉五脏六腑冰冷至极,忽然咳出血来。 她也看不到哪里是榻上哪里是地上,胡乱而无力地挣扎着,想要脱开文祈宣的怀抱。 文祈宣推了一半,忽然听到咳嗽声,接着便是冰凉的血落在胸口裸.露的皮肤上,他身子直直地僵住,不可置信地抓住怀里女子挣扎的手。 她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喘息得厉害。 文祈宣眼前渐渐清明,入眼的青色衣料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怎么是你……”她的咳嗽一声一声扎进心底,文祈宣收紧手臂,将挣扎的人抱住,有些惊惶地道,“……不要动,云容。” 他想坐起身来,却没有力气,只得静静地抱住云容,感受着她渐渐平静下来的动作……云容的脸渐渐靠下来,趴在他胸口,呼吸再一次弱下去了。 文祈宣触碰到云容的头发,这样的触感,令方才身上气血通畅的感觉从他脑海里闪过,还有方才胸口温柔的触感,一如午后落下的细碎的月桂花瓣,没有香味,只是柔软。 他忽然间明白了所有,喉头哽住,轻轻揽着怀里的女子,声音嘶哑:“……你好傻。” 云容听着他的话,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儿,强打精神低声一笑:“是啊……我好傻。” 檀木香在融软的灯光里沉淀,辗转碾下细小的话音。 低不可闻。 “谁让你来救我的……谁叫你来救我的?”文祈宣声音颤抖地质问,说完半句便哽住,好久才重新低下来,感受着云容愈加微弱的呼吸,轻轻道,“谁要你来救我了……” “你……救了我那么多次,”云容勉强弯一弯嘴角,低声说,“我死前救你一次不好么?” 文祈宣只觉得全身的血都随着她的身躯一道冷下来。 是的,从来都是他在救她,但她不知道,他早已经搞不清楚究竟谁是谁的救赎。 从前那些事一一数过,犹如调枯了的翅膀的白蝴蝶,零落在心底,从来没想过还要再次飞旋,扇起早已沉寂下来的灰尘。 “我自愿的,我自愿的,那是我自愿的啊。”文祈宣痛心地低吼,“为什么我说过的话,你总是听不清……也记不得呢……” “我……我知道啊。”云容吃吃地笑,靠在文祈宣胸口听着他的话,她忽然很安心。 她道:“所以我也是自愿的。从来都没有人叫我来……我自己,就来啦。” 尾音很轻,她安静地说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 重重纱帐内,文祈宣再也感觉不到云容细微地呼吸,他僵持了一瞬,挣扎着抱着怀里冰冷的女子要坐起身来:“云容,云容?你撑住啊……” 说罢他翻手点住云容胸口几处穴位,强催内力从她后背心柔和地灌入,试图护住她的心脉。 忽然四面帷幔翻扬,黑衫的男人持剑而来,斩开了千万重纱。 “文祈宣!”陆信南一眼看到昏死的云容躺在上身赤.裸的文祈宣怀里,嘴角沾染了血色,面色惨白。 他上前一步将她带进怀里,拉过挂在一旁的披风将她裹起来,剑身雪亮,居高临下直指文祈宣眉间。 文祈宣强行运气给云容疗伤,中途被打断,只觉气血翻涌。 他撑着上身,半卧在榻上看向来人,剑锋下的长眉微微凛起。 “你竟然让她救你?!”陆信南怒喝,“你怎么敢让她救你?!” 文祈宣慢慢坐起身子,看着陆信南怀里的云容,没有说话。 陆信南感觉不到云容的一丝生气,心急如焚,只想快些带她走,他唰地收剑,狠狠地对文祈宣说:“文祈宣,你到底要欠她多少条命……才满意?!” “我……” 文祈宣骤然抬起眼眸,急急地只说了一个字,陆信南已经抱着云容几个闪身消失在帷幔之外。 重重轻纱如同他方才来时一般扬起又落下,文祈宣低头,看着地上的榻上的黑血,无奈地闭上眼睛:“……呵。” 陆信南心急如焚,马匹如风一般掠过官道,往外而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找到乐凡,阿容就不会有事了…… 他骑马这样颠簸,云容在他怀里,渐渐醒转过来。 她睁开眼睛,视线却一片模糊,只微微感觉到有光。 耳边听得成片的水鸟叫,水花在空中裂开,空气湿润,有野菊芬芳。 背靠在坚实的臂弯里,云容嗅到熟悉的气息。 “阿容……”他声音带着强掩的微咽,心疼地呵责道,“你究竟在干什么呀?” 他擦干净云容嘴角的血,忽然收手将她完全揽进怀里,下巴抵住她额头,低声道:“你这样乱来,你让我怎么办?” 就像一阵风。 她微微地笑,原来风奔走万千里,却终于温柔地吹过她身边,她自己却又飘远。 触不到,等不及,还不了。 她以为能用将死的性命偿还干净的,却又用伤病染就的岁月欠下。 发丝扬起在他平稳的怀里,轻轻贴上黑色衣襟上用暗金勾出的兽纹,这也只是她能靠着他最近的距离。 罢了,她想。 不知何来的白色蝴蝶纷纷飞起来,终于盖住她的眼,盖住所有褪成苍白的过去。 陆信南忽然感觉到额上飘来一抹冰凉。 天上的云仍是微微透着亮光却毫无征兆滴下几点水来。 他一手攥紧缰绳,低头去拉云容的披风,不想让她淋着雨星,这一低头,才发现她微微在笑,如同飞散的蒲公英。 ……苍白了,破碎了。 消弭在指缝中,再也无法握紧。 这样不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陆信南抖着手,轻轻拉低云容的披风。 还未遮住她半张脸颊,她攥住自己胸口衣襟的手便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 如同一圈一圈缠绕,绷紧的细线,忽然发出细小的声响,一根根崩裂。 如同她的悄然放手和寂静沉睡。 “……容儿?”陆信南慌忙地勒马,撩起云容的披风,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再也顾不得动作温柔,“容儿……你不要吓我啊……容儿。” 手指所触碰到的手腕光滑而冰凉,如同久埋地底的白玉。 唯一不同的只是白玉坚硬,而她的手仍旧柔软。 但也只是仍旧柔软了。 因为没有了脉搏。 寒冷从云容的手腕上顺着他的手指一路攀升,一路冰封。 白马在雨中甩了甩鬃毛,喷出一个响鼻,四下只剩下渐渐加重的雨声。 陆信南皱眉看了云容很久,终于回过神一般深吸一口气,扬起头来,紧紧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 像是呼出了一生的凄清,一世的情意。 连同着悲伤和余下的年岁一起消失在风雨里。 才刚刚开始便作罢了,方才说过的一切都不算数,一切都是空。 空。 半晌,他才低下头,放开云容的手腕,细心地将她的手放进披风里,拉起她脸边的披风来,细细看着她尚且红润的容颜,嘴角试着弯了弯……却最终泯成一条线。 他想着方才他还鼓起了勇气告诉她说,只要她回头,他一直在的呀。 可是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听话。 “下雨啦,你竟也睡得着……不过,这样也好,回去你该去的地方,以后再也不要……遇见我们啦。” 陆信南轻声道,他拉了拉缰绳,白马又开始慢慢前行。 入了这江南烟雨。 第三章:山鬼(二十七) 陆信南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记不得当自己看见那个间接害死阿容的好友的那一刻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他想,他大概是恨他的,因为他听见对方问他:“信南,你想杀我么?” 陆信南闻得这话,下意识地拔剑,然后只听见—— “铮!” …… 许宁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他一抬头,眉心便对上滴着雨水的剑尖。 从前同欢同醉的好友以长剑指着他的头颅,单手扶着一袭青色披风的女子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额发遮住眼睛,雨水顺着下颔滴落。 他用极轻的声音巧然道:“对啊,我杀的就是你。” 陆信南的话语简洁而透明,许宁也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忽然急促地一声抽气。 他艰难地转动头,仿佛脖颈僵硬了,无法偏转半分,然而触目的却只是云容柔软的披风。 雨水打在上面,蕴起的水汽织成白蒙蒙的一片,如同蝉翼一般薄弱的光将她笼罩了,模糊不清。 陆信南哼了一声,厌恶地瞥了地上满身是泥水的许宁也一眼,丢下剑,缓缓蹲下来,将云容放下,让她半坐在一边。 云容的腰身仿佛怕冷一般蜷缩着,许宁也就那样看过去,发觉她竟是瘦小的一团。 她垂着头,发丝垂落到脸颊上,和脸色交映,黑白分明。 仿佛很长时间以前,百草谷清风习习,日光和煦之时,他温着酒,回头看见她正抱着暖炉,低头偷偷打瞌睡。 仿佛只要他假装走了,她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回过头来,悄悄看他的背影。 “偷嘴……偷嘴呀!” 脑海里寂静一片,缓缓回荡起她柔软的故意捏得怯生生的声音。 “你怕是以为我睡了,又想要偷偷的添酒罢?” 那年的酒很香。 而你……你,睡了? “容儿……”许宁也忽然挣扎着起身,然而却无法说出一句话,“……” “看见了么?”陆信南冷眼,歪着头看着许宁也,“她死了。” 犹如潮水一般,血液涌入头颅,然后倾泻向四肢百骸,最后全然失声。 她死了。 “我怎么会以为你睡了呢?”那时候许宁也拿了小蒲扇拍了拍云容的头,“你这个鬼精灵,一定又在装睡了。” 而她则会露出不服气的表情,重新闭上眼睛:“胡说……那我这次就真的睡给你看看,就算是我睡了,你也别想偷喝酒。” 那这次我就真的睡给你看看…… 那这次我就真的睡给你看看。 许宁也愣在原地,再也没有动过分毫。 眼里的光亮一瞬间燃起,然后永久地熄灭,再也亮不起来了。 “死了……么。”他低声喃喃。 四面雨声,仿佛垂下了帘,将空间封闭。 在这方寸荒地,她坐在他面前,他直直地看着她的脸。 她睡了。 真的睡了。 双眸一旦闭上,便入了轮回,经世期年,都再也不会重逢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许宁也低声笑,“那样的毒怎么可能要了她的命,怎么可能呢?” “哈?”陆信南也笑,“怎么可能呢……你说怎么可能呢?” 他忽然抬手,将许宁也提起来狠狠甩出。 “嗤啦……哗!” 衣料与地面摩擦拉开撕口的声音忽然响起,泥浆四溅,许宁也被陆信南放倒,躺在泥水里,目光空洞。 陆信南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举拳将他砸翻,双目通红:“我还说带她来寻你!” 许宁也扑倒在地,丝毫不动弹,陆信南再度将他提起,又是一拳打向他的脸:“我还说替你护得她完好周全!” 血水从嘴角流下来,身体沉重地砸落,伤口悉数崩开。 陆信南上前一脚踢在许宁也胸口上:“我还将她交到你手里……他娘的!” 胸口大伤被触动,许宁也脸一白,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而他仍旧木讷地看着天空,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 陆信南气得身子抖了一抖,他跪下来,也坐在泥水里,将许宁也拖起来,紧攥着他的衣领,抵着他的额头咬牙切齿道:“她死了,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这是怎样凄厉的诘问。 许宁也没有说话。 陆信南声音忽然低下来:“她那样惦记着你,你几时关心过她好不好?” “你几时关心过她身体如何?你几时知道她病到了怎样的地步?” “我就差连路都不敢让她走了啊……”陆信南声音很轻,他闭上眼睛,忽然抓起旁边的无痕剑,抵住许宁也的咽喉,深吸了一口气,“而你呢……你该死……” 无痕剑分分切入许宁也,血丝蹦出来时,许宁也一动不动,与此同时,还有那句从齿间咬出来的话。 “你该死,许宁也!” …… 是的,该死。 从一开始就该死。 管他裴家也好,什么世家也罢,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啊? 为什么最后要选择逃避而离开? 如果不是自己所坚持的道义,和自己本性的怯懦,如果不是选择了逃避,又怎么会……连累了阿曦呢? 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他以为承担了一切然后逃避就可以躲过恩恩怨怨了,就与从前无关,然而这些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呢? 让他的阿曦……死在他面前。 什么是正道啊? 他终于迷茫地问了,却得不到回答,只能以剑斩杀,用血做成冠冕,披之于身,快意而肆虐。 他终于杀了清修。 然后在最肮脏的时候回过头,却看见心里的人啊……一尘不染地站在身后,将他浑身的血污收进眼底。 好像兜头而下的冷水,浇得他连往事和现实都分不清楚。 逃避。 回不去。 终于一步一步地将她推向死亡。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恃清高,不问世事,还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他躲了这么年,逃避了这么多年,只因那一丝执念不灭。 然而,苦苦的退让却只换得步步的紧逼,他所坚持着、信奉着的东西,当真值得吗? 脚下没有权,手中握不住力,失去了一身功力……什么都没有,还要妄想保护谁? 痴人说梦,痴人说梦!! 哈…… 许宁也忽然从鼻尖嗤笑了一声,抬手抓住了无痕剑,血珠顿时崩落下来。 他看着云容的方向,看着她安好的眉眼,忽然间站起来,轻声道:“那么……我就去死了吧。” 许宁也手握上剑身的瞬间,陆信南猛然醒过神来,手上力道刚卸,便看着许宁也甩开无痕剑,甩了一地的血污。 他轻飘飘地说:“擦干净你的剑吧,我的血太脏了。” 陆信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抱起云容,冷声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阿容为了你的选择,丢了性命,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的事……你且好自为之罢。” 语气是说不出的决绝和淡然,但乐凡和孟晋知都知道,陆信南已经对许宁也失望了。 从他在看见千里迢迢赶来找他的阿容,不问一句关于阿容的身体好不好时,从他开口要阿容去帮文祈宣解毒时,从他那日彻底离开伤阿容的心时,信南就已然对他失望了。 许宁也看着陆信南远去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泪水从眼里滑落,砸在混了血的雨水里,荡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起身,拾起墨曲,跌跌撞撞地往无涧峰而去。 忽然下起来的雨,愈发地大起来,本就已经近晚的天,现在越发昏暗。 文承皓趴在窗台边,下巴搁在乌木的窗棂上。 雨水从屋檐上掉下来,经风一吹,打在窗台边缘碎成花,溅起一些在他脸上。 “皓皓……”风眠站在他身后,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你肩上的衣裳都打湿了,坐到里面来吧。” “都说了不要烦我。”文承皓不耐道。 雨水成线,在窗外挂成了帘子,几乎看不清远处的一切。 文承皓从上午便开始趴在窗台上,东西也不吃,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风眠无法,只得道:“你这样怎么行呢,先不说你着了凉要吃多少苦药,你要是生病,你爹爹娘亲都会心疼难过的,你应该为他们想一想。” “不要提我爹爹娘亲。”文承皓嘟囔,“你们都不告诉我爹爹昨天究竟是出去做什么了,可是他最后竟然伤得那样,又千方百计地瞒着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风眠顿了顿,没有说话。 “连爹爹都伤成这样,那个大姐姐……”文承皓话音低了下去,继而道,“那个姐姐救了爹爹……眼看就活不成了,可是娘亲她不救她。” “我就不清楚了,为什么你们总是教我要做一个乖孩子,要对人和善些,要懂得帮助别人,不要惹事生非。”文承皓声音忽然高起来,“为什么爹爹好好地要出去和别人打架,为什么娘亲明明可以做什么,却、却要见死不救呢?” “……”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吧。”文承皓转过头来,睫毛上沾了雨水有些濡湿,漆黑的瞳子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他忽然问道:“风眠叔叔,我爹爹娘亲,连自己的恩人都不救,这么做……是坏人吧?” 风眠原本正到嘴边的话,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他走过去,双手揽住文承皓的肩,还不待开口,却听文承皓又道:“我是他们的儿子,所以……我也是坏人吧?” 风眠抿抿嘴,神色复杂地将文承皓揽过来,轻轻抱住:“我们不是坏人。” “那为什么,外面的人都叫我们魔教呢?”文承皓两腿还跪在凳子上,上身回过来靠着风眠,脸贴在他胸口,轻声喃喃,“魔教……这个名字听着都好可怕啊。” “那是他们胡说。”风眠放柔声音,“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的坏人,也没有哪个人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好人,人心都有善恶,谁做了什么,谁不做什么,都只是因为心里要守护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文承皓皱皱眉,半晌道:“听不懂……但是你说的和娘亲说的话好像。” “听不懂就算啦。”风眠将他抱起来,关了窗子带到屋里,“反正你风眠叔叔我,说给你的话都是对的,你要听我的话。” “切。”文承皓十分不屑地别过头,“昨天还骗我说爹爹没回来来着。” 风眠帮文承皓解扣子脱下湿衣服的手顿了顿,笑道:“那也是为你好,总之你要听我的话。” “干嘛要听你话?”文承皓歪过头来颇有些霸气地望着他,“我是少主还是你是少主,你要我听你的话,你胆子包了天了?” 雨势滂沱,不同于文承皓屋内安静燃烧的烛火,无涧峰下雨声掩盖不住金鸣交戈之声。 …… 风声鸣动,谁的血泼洒一地,四下蔓延。 “你胆子包了天了?”许宁也牵着枣红马,看着墨曲剑下匍匐着的无涧峰的守着关将领,面无表情,眼里略微有冰冷的笑意,“就凭你们也要和我动手么?我不和你们打,叫你们教主滚出来见我。” 上了弦的羽箭再也不敢发出,空气似乎随着时间一起凝固,半晌,又有铮鸣的一声,乃是墨曲入鞘。 “或者,叫我去见他。” …… 许宁也最终还是被带上了无涧峰。 他坐在房间里,静静地擦拭着墨曲剑上的血渍——这上面有别人的血,也有他的血。 不知坐了多久,大门被推开,文祈宣拎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把酒盏摆在两人身前,各自倒满后,文祈宣在许宁也对面坐下。 “喝么?”他问。 许宁也放下墨曲,拿起酒盏,仰头喝完,然后又给自己倒满。 文祈宣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喝,抬手喝完手里的酒:“你知道云容死了么?” “我知道。”许宁也面上有着醉意,“我怎么会不知道……是我让她来救你的啊,是我让她来救你的……”他喃喃道,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语气空空的。 他晓得许宁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他让云容来救的他。 “你现在知道了。”许宁也如何看不懂他的目光,呵了一声。 是的,他知道了。 即便之前他不懂云容为什么会来救他,此时此刻,他懂了。 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 而他的确也知道了——文祈宣不带任何温度的看着许宁也的眼睛,却无法和他涣散迷醉的视线交错在一起:“她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许宁也一瞬间抬起头来,目光雪亮地看着文祈宣,没有说话。 “而那个宁曦……”文祈宣慢慢拿起小几中间的酒坛给自己满上,“若不是因为她,你不会现身,云容就不会来,你也不会让她来替我疗伤……” “好笑,你竟然让她来救我?你知不知道自从那年青山之后,她的身子就虚弱得很,来救我的时候她已是强弩之末,你让她来替我解毒,耗尽了她所有的内力与生机,不是直接要了她的命么?” 文祈宣低声:“你几时知道她身体如何,你几时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只是受不了自己内心的谴责就选择离开,从此带着另外的女人游山玩水,可曾想过她那样清冷孤傲的人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为了找你而跋山涉水?” “宁曦姑娘为你死了,你可以抱着她的尸体从云阳一路追清修追到无涧峰,云容死了,你居然连触碰她一下都不肯?”文祈宣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把她当做什么?她这一条命当真活该分分寸寸都为你折损殆尽么?!” “你的大半辈子用来给正道卖命,小半辈子用来反省自己这个命卖得值不值得,前后两个女人为你死了,你问问你自己,她们是死在你说的这些魔道的手里么?”文祈宣握着酒盏,指节发白,他狠狠一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我不是老早就问过了么,你现在来跟我说你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好人,你不觉得迟了么?” 冷冽的酒香氤氲了一室,窗外的风卷着雨水打进来,打湿了窗边绣花的帷幔,将烛火刮得摇晃不止。 “文祈宣——我真想杀了你。”许宁也按住文祈宣的手腕,鼻息间尽是酒气,“反正现下你伤得半分内劲都使不出来,我纵然功力全失,光凭拳脚功夫未必杀不了你。” 手腕被猛地一晃,一盏酒全部撒掉,文祈宣漫不经心地将手抽出来,拥着狐裘,自顾自地满上酒,同许宁也放在桌上的白瓷酒盏一碰,端回来抿了一口,浅浅一笑:“是,你未必杀不了我,但箬华一定杀得了你。就算如此不济,我还有女人,你有什么?” 文祈宣顿了顿,满意地看着许宁也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又道:“我文祈宣出入江湖拼杀十二年,以前为的是病重的父亲,现在为的是温柔的妻儿——你呢?以前为的是死去的父亲,现在为的是死去的女人——你要守护的人都死了,你还在拼命什么?” “拼命杀了仇人,破坏了别人要守护的东西你就正义了么?这条路从一开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珍惜什么该随它去,你就全部都没弄清楚吧?” “铮、擦——叮!”墨曲剑陡然出鞘,挥得离得近的烛火都抖了几抖,最终被文祈宣翻掌用一个酒盏格住。 许宁也双手握着剑柄,半个身子已经跪到了黑木小几上,一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怒火。 不清楚……为什么不清楚?! 他花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的道理,他从一开始就这样珍惜的平静的生活……如果不是被他的父亲打乱,如果不是被这些狼心狗肺的谋利之徒打乱,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么?! 他是一个人,有感情会痛苦的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自己至亲的人惨死他人手中,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被无情地打碎,他怎么可能“为了不破坏别人要守护的东西”就不复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别人却有要守护的东西……哈……他最后是有这样想过,所以他昏了头,昏了头才让云容来救文祈宣—— 不只是为了逃避她纯净的眼神,还因为他忽然想到文祈宣有一个家,有那样爱他的妻儿在等他在依靠他,他不能死。 因为他许宁也从来就没有体会过拥有那样一个家的感觉……就算和文祈宣不是一路人,就算明明不应该,他心底里还是会羡慕。 关于母亲的回忆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回忆已经全部被父亲的死覆盖,终于当他遇到云容,并且幻想过自己是否会有一个儿子的时候,这一切都是虚妄了。 如果他许宁也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即将三岁的儿子,他如今握剑的手会是怎样的优雅而坚定,他如今的气度风采将是怎样的温和而从容。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有什么,江湖就毁掉他的什么,他的念想他的希望都被扼杀在最初的时候,到最后,他心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灵魂也一块一块地空缺,心只是痛。 痛! 痛!! 痛!!! 痛到麻木。 痛到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是他想,过去既然不能纠正,那么他不如毁掉过去,是不是心会好受一点呢? 走错的每一步,从插手裴家,从容忍清修开始,到最后昏了头帮助文祈宣……如果这一切都不能更改,那么把这些人全部都杀掉……是不是就好受一点呢? 所以文祈宣话音方落,他翻身一剑已经刺去,狠戾且精准。 没想到被他挡开了。 文祈宣随即翻身撤离许宁也的攻势范围,狐裘飞扬起来,油亮的毛皮在烛火下微微凌乱。 “该死!”许宁也腾身而起,翻手又是一剑向文祈宣刺去,直取其咽喉。 文祈宣抄起身旁青铜质地的长脚宫灯,奋力一挥,想要打开许宁也的剑。 然而这一剑速度极其快,墨曲又是神兵利器,两物交接之时,墨曲剑锋利地将青铜灯柱刻开一道痕迹,擦着火星斜斜刺过来。 文祈宣低喝一声,急急往另一个方向翻身,却是晚了一步,颈项右侧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许宁也没有半分停歇,手腕一折又横扫回来,直接斩向文祈宣头颅。 “哼。” 只闻一声不屑地轻哼。 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手。 只有狐裘披风从文祈宣肩上滑落,而他头微偏,双手在颈侧一寸的地方平平夹住了墨曲剑身。 ——不过是不顾伤势强行运功而已,文祈宣本来就无所谓。 然而血却从文祈宣嘴角流出来,许宁也微微一愣。 烛火熄了一盏,魔教教主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许宁也的眼睛,随意一笑,血流过下颔滴落在地:“你在发怒,是因为你自己也清楚,”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愈发深邃,“该死的是你自己。” “嘁,我们回不去了……这样的话,”文祈宣舔舔嘴角的血,露出厌恶血腥味的神色,淡然道,“说出口的时候,你难道没有做好死的准备么?” 许宁也眼眸一颤,文祈宣抓住这空隙,双手一转一拉,轻易便将墨曲剑从许宁也手里拔了出来。 许宁也眼眸又是一颤,只见剑身倒转,文祈宣将温热的剑柄握在手中,缓缓抬起,指着自己眉间。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一个干练冷定,另一个却是被前者的话音将气势完全碾断。 “你,”剑尖缓缓落下,文祈宣拾起狐裘披风,缓缓擦拭着剑身,“不要埋没了这样好的一把剑。” 沉稳的语调像是重锤一样将字字句句敲进心底,烙下痕迹。 许宁也脑中一片昏沉,方才上涌的血性似乎又在一瞬间全被醉意浇灭了。 悲伤,愤怒,杀气,颓意,各种各样的感情交错上演。 酒意越来越浓,许宁也只是定定地看着文祈宣将墨曲剑擦得雪亮,然后双手托起剑身,平平地递过来。 许宁也低头,看着剑柄上黑色的流苏,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曾经握过这剑柄的手。 爹爹,容儿,宁曦,文祈宣…… 然而终归,那剑柄的温度,那流苏的柔软……却在此刻那么模糊。 “如果你一直坚信的归宿容不下你,那么,我无涧峰接纳你。”文祈宣声音低沉淡漠,“只是要看,这样的一把墨曲剑,你是否还背负得起。” 窗外的雨愈发下大起来,风灌进大殿,吹得四面帷幔飞舞翻扬,也吹得剑柄上黑色的流苏肆意摇摆。 仿佛血水飞溅一样。 耳边忽然回想起方才那句话,一遍一遍地不停回想。 你难道没有做好死的准备么,你难道没有做好死的准备么,你难道没有做好死的准备么? ……大约是时候做好准备了。 许宁也伸出手,仿佛恍惚了几个轮回一般,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 洛阳的冬天从来都很冷,冷到让人不喜。 盟主府中,一座亭子傲然屹立,四面环水的环境越发显得寒冷,即使白色的垂幔长长地落下,遮住了四面吹来的风,但还是冷的人面色发白。 白衣白靴的少年轻步走来,没发出一丝声音,即便他已经走近了水阁。 亭子里无任何声音,少年挑了挑眉,然而还不等他脸上表露出什么,就听见有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皓皓。” “师父,你发现我了?”少年停住脚。 “嗯!你去哪儿了,此刻才回来?” 少年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顿了顿开始牵扯话题:“师父,你怎么总是知道站在你后面的人就是我,虽然说这个园子除了你就只有我能进来,但万一哪天潜进来个杀手在你后面拉满了弓,你又懒得回头看,只以为是我,那怎么办?” “你师父还不至于老得毫无防备地把后背对着敌人。”亭子里的人转过身来,隔着垂幔看着自己年轻的徒弟,“不要岔开话题,皓皓,我在问你话。” “我可不会回答你。”文承皓见没有逃脱被盘问,干脆铁了心顶撞一下师父的意思,可是上一句才喃喃完,下一句就无意识地喃喃出来了,“看我看得这样紧,难不成我同我喜欢的人见个面也要与你汇报么……啊……?诶!”直到完全喃喃过了头,才反应过来赶紧打住,自然已经迟了。 事已至此,文承皓脸上略微有些红,低头顿了顿道:“算了,反正师父也听见了,我就是约会去了,约会。” 他本来以为师父会震惊甚至发怒,没想到水阁里只是静默了一阵,白纱便被拨开,衣摆擦了几擦,师父已经站到了他身前。 文承皓抬起脸,正好平平地看进他师父的眼睛里。 过了十几年,那双眼睛里的光,由最初刀口一样的锋利变为如今井水一般淡沉。 然而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师父,手段却恰恰与眼神相反,越来越锋利,甚至越来越凶狠。 不过是几个连毛都没有长齐,根本不成气候的小门派,同他的意思有了一星半点的违背,便是满门血洗,鸡犬不留。 不过说回来,这几年被肃清的门派里,连这样的违背都算是严重的了吧……中原武盟,已经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敢于做出格的事的人,早早地就见了地藏王菩萨。 这样一个人露出的温柔目光,其实比什么都可怕。 看着这样一个人,谁能把他的如今和他的往昔联系起来呢——那时候他还是着青衣的,温文如玉的翩翩许少侠。 想到此处,文承皓不动声色地错开眼光,静静地站着。 “最近忙起来都没怎么注意,原来你也同我这般高了。”许宁也从棉袍底下伸出手来,还带着暖壶的温度。 他理了理文承皓的领子,又将他几缕头发拨到肩后去,说:“天气凉了,多加些衣裳,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要穿得好看些,但光图着好看不暖和也不行。” 文承皓错愕了一下,下意识地重新看进许宁也的眼睛,竟看到了那么些宠溺般的色彩。 许宁也这样的反应让他不由得去想,方才许宁也在水亭里听到他的话后,那沉默一瞬间,想了些什么呢。 必然是他所喜欢的那些人吧。 可是竟一个都不在了。 “师父。”文承皓眼光柔和了一点,正要说什么,又听许宁也道:“过几日量量尺寸做几身衣裳罢——这次的人全部都杀光了么,你没有可怜谁放走谁吧?” 许宁也仍旧目光柔和地理着文承皓的衣襟,语气也是低沉温柔,仿佛他前后两句话根本只是极其自然的家长里短,不需要任何的铺垫和转折。 许宁也的确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是极其自然的家长里短而已。 但凡是碍眼的东西,只要斩开,切断就好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为了安安静静地活着不被打扰,安安心心地守着自己的东西而已。 文承皓没有惊讶,只是目光暗了暗,微笑颔首道:“是的师父,徒儿谨遵师父教诲,斩草要除根,一个都没有留。” “那便好了……咳咳。”许宁也顿了顿,捂住嘴咳嗽起来,“一定要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身在这个江湖……咳咳……手软就是寻死。” 文承皓弯弯嘴角,道:“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比师父做得更好,师父放心。” 他话说完,许宁也已经走到亭子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腹部咳嗽得停不下来了。 文承皓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走近,只见得许宁也喘息的空隙间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文承皓皱了皱眉头,随即松开,淡淡地一抿唇,转身便走了。 太阳落土,水亭里愈发凉了起来。 许宁也看看栏杆下的水,方才咳出来的血落在里面,像是洗笔的时候,落下去的墨汁一样融入,散开,扩展成优雅的形状。 就像是灵魂,被束缚在命运里,不停地挣扎,却缓慢地扭曲起来。 也许在谁的眼里,看起来便如墨花一样优雅吧。 不过,墨迹一旦扭曲成花,也即将散开消失了。 许宁也抬起头来,看着暗下去的天边,紧了紧袍子领口:“夜风已经开始吹了,上酒吧。” 话音刚落,原本不应该出现第三个人的后花园里,已经有人于石桌上摆上了小火炉,温上了酒。 十二年的花雕陈酒,还是许宁也从文祈宣手里接过墨曲剑的那年埋下的。 那一年里,文祈宣嘴角勾着一些笑,带着说不清的情愫问他,这样一把墨曲剑,你是否还背负得起。 自然,自然。 他自己的剑,无论怎样沉重,都没有理由背负不起。 于是他握着那柄剑,在雨夜里杀人,眼睛都不曾眨一眨。 但凡是挡在身前的东西,斩开就好了。 于是他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做了见得光见不得光的事情,最终作为这个武林最闪耀的光芒站立于武林盟盟主宅址之中。 脚下踏着的是地位,手里握着的是权力,肩上背负的则是罪恶。 以一具血肉之躯,以毫无功力的、千疮百孔的、甚至布满了伤痛的脊梁撑起这样的重担,站立到今天,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早已不存在的东西……罢了。 然而十二年过去,即使有这样的信念支持着,许宁也的身体也早已扛不住了。 当年拔除裴家势力后被废去内力,他意欲退隐,却被步步紧逼,又不忍还手,身上的伤已经有些重了。 而宁曦一死,他便不顾伤势甚至不计代价地拼杀,身体便已到了极限。 不知道他是怎么支持着那样的伤势不死去,甚至找上文祈宣,还准备同文祈宣打上一场的。 只有许宁也自己清楚—— 其实那日他接下墨曲剑之后,便觉四面天旋地晃,白色的纱幔拂过侧脸,视线一暗,再也没有了知觉。 他至今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少天,也不知道文祈宣用了多少药材才将他救活,唯一留下的记忆便是手里握着墨曲剑的沉重感,以及溅上脸的血的温热感。 还有一张小小的笑脸时不时从脑海深处浮凸出来,话语犹如在耳。 那个孩子仰着脸,眼睛又大又亮:“哎呀许叔叔,你怎么过来了?” 现在想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许宁也按着腹部极慢地坐下来,看着石桌上的酒杯,杯中酒液如琥珀,在愈发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亮。 “盟主……”身边的影卫出声,“中原武林以盟主为尊,请盟主务必保重身体。” 许宁也皱眉摇摇头,说话有些中气不足:“……撤走所有的防守,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不得进来。” “撤走所有的……”那影卫愣了愣,“可是……” “这是命令。”许宁也不耐,“除此之外你明日午时通知朱裕到我房里取那件东西。在此之前不得走露半点风声,如有违令提头来见。” “……是。” “退下吧。”许宁也额头上有汗水渗出,“不要再进来了。” 只一句“不要再进来了”,何其轻描淡写的语气,那影卫却感到十分不安。 然而命令便是绝对,是不能违背的。 影卫颔首,瞬间沉入黑暗中。 晚风越来越大,吹得水亭几面的布帆不断地翻扬,几乎就要拂倒了酒杯。 许宁也伸出手,缓缓握住酒杯,熟悉的温度从指间传来,他不禁小小地叹息了一声,这才端起来,静静地端着,视线空茫地看向一方。 百草谷是在这个方向么? 许宁也眯起眼睛,觉得思绪有些生疏,他已经好久没有惦记起这个名字了。 记忆中还残留着当时五人一同仗剑行走,鲜衣怒马的样子,许宁也忽然怀念起许久没有闻到过的青梅酿的醇香。 仿佛方才还拥炉同她举杯,一晃却这么多年。 如果她还在,定然不会同意他到洛阳这么冷的地方来做什么盟主的吧。 大概也只有她才知道,其实他怕冷。 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盟主,如若他那时候已经是盟主…… 可哪有那么多的如若呢? 不管是云容还是宁曦的死,都容不得他存者“如若”这样的想法。 许宁也摇摇头,手一倾,一杯酒已经火辣辣地划过咽喉。 烈酒一下肚,胃里几乎立即绞痛起来,比方才的疼痛不知严重多少倍。 许宁也按住腹部的手紧紧地揪住衣料,指节发白。 然而他面上除了多了些醉色之外,却没有什么不同。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着,又重新满上酒,再一饮而尽。 一杯杯地斟满,一杯杯地倾尽。 一言不发。 就着月色下酒吃,直到月上三竿时——这已经是多年来的习惯。 许宁也似乎早已为自己做好了打算,只是等着某一日醉死在酒里,这样才担当得起他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不过今晚似乎不能尽兴了。 圆门边的树影晃了几晃,白衣白靴的少年优哉游哉地走进来。 许宁也抬起头,慢慢打量着自己徒弟越来越近的身影,视线最终落他那随夜风飞舞的头发上。 尽管一身皆是纯白,但始终有些地方还是黑如墨玉的。 “果然是很像啊,和你父亲。”许宁也握着酒杯,极轻地自言自语。 文承皓已经走到水亭外,将手里的剑囊往地上一驻,随意地扶着:“师父,你又在喝酒了。” “这么晚了,你又来做什么?”许宁也又饮下一杯酒,淡淡道。 “来劝师父少喝点酒,”文承皓声音清亮,“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撤去了所有防守,在这种时候若是喝醉了,难保不把背脊对着敌人。” “哦。”许宁也微微一笑,“那不是正顺了敌人的意么,偶尔,我还是喜欢成全一下别人的意愿。” 夜越来越深,北方的天空总是干净澄澈,月光便清透起来,使得许宁也眼角的余光得以瞥见文承皓脸上微微的一愕。 只是错愕了一瞬间文承皓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许宁也还是嘴角微弯,低低地笑道:“你还是不行啊,文承皓。” 他唤了全名,文承皓扶着剑囊的手微微握紧了些,没有说话。 “知道我故意放水,你居然还会惊讶。”许宁也缓缓喝下一杯酒,额上的汗更加多了些,“我没有教过你么,要把人心算得刚好再行动,不然就会死的。” “我不过是来劝师父少喝些酒罢了,”文承皓听完,只是微微笑道,“师父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嗯,好像身体也不大好。” 许宁也停住杯子,抬起眼睛看了水亭外的少年一眼:“不错么,学得很快。” “我并没有学什么,”文承皓道,“师父想多了,我不过是见影卫都撤走了,才进来看看师父。师父额头上虚汗一片,还是早些放了酒杯歇息的好。” “是么?”许宁也侧回脸来,缓缓转动着杯子看着里面的酒水,“十二年了,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呢。” 那个呢字极其轻,尾音在空阔的园子里飘然落下,没有被其他话音打扰。 沉默了片刻后,文承皓终于耸了耸肩,保持着嘴角得体的微笑道:“师父何必比我还要急呢。” 许宁也缓缓一笑:“我想,应该是我们都已经等不急了。” 忽然,一道冷光从眼前闪过,丛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些人。 “哦?”许宁也挑眉,“原来你手里竟有当年无涧峰那支弩手队么,做得漂亮,呵。” “哎,手下不怎么听话,用□□对着师父,真是冒犯了。”文承皓有些无奈地看了看丛影里的寒光,又有些奇怪地道,“不过么,是师父自己说的,凡事都要做得漂亮才行,徒儿好像没有做错什么地方呀。” 文承皓笑着,缓缓提起剑囊,解开上面的锦带,将墨曲剑取出来:“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徒儿都牢记在心,半分不敢违背,徒儿有今天,全部都要感谢师父的教诲啊。” 许宁也只是侧耳听着,不动声色的喝酒,额上越渗越多的汗,和手上越来越用力却越来越无力地抖动却暴露了他此刻的身体状况。 耳边只听着文承皓道:“师父说要把人心算好,徒儿自认为做得很好了,方才那错愕的一下,不过是想配合一下师父而已——师父心里,是认为我会吃惊一下的吧,我如果不表现出来,怎么让师父说完准备好的话呢……做徒弟的,应该要体谅师父才对的。” 许宁也手忽然一抖,撒了半杯酒在袖子上。 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胃里的疼痛和耳边的话语都仿佛刀一样,深深扎进他的身体。 他挣扎了一辈子,终于走到了这个时候。 放眼整个中原武林,再也没有碍眼的渣滓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清扫,他留下的是一片空旷的大地。 看文承皓这个样子,如今自己所庇护的唯一的一个人,也已经强大到足以杀死自己,足以统治脚下这一片大地了呐。 “原来我的徒儿是这样体贴的人。”许宁也感到咽喉里有些甜腥味,似乎有血正在涌上来,他忽然释怀地笑了,“也不枉我疼你一场,原本还打算过几日给你做几身衣裳来着。” 月光洒在文承皓纯白的衣裳上,镀上一层不可触摸的银辉,他缓缓道:“其实师父如果不疼我这一场,我父亲和娘亲会比师父更加疼我的……我生日那天,娘亲就给我做过衣裳来着。” “不过……”文承皓忽然笑起来,笑容明朗如同夏日早晨的阳光,“既然师父这样疼我了,我自然要用好酒回敬师父了,这样才是一个好徒弟嘛。” 文承皓话音一落,许宁也忽然间就咳嗽起来,血从胸腔里涌出来,涌进酒杯里,一杯酒中都浑浊了鲜红的血水。 “父亲那时候虽说是利用师父的手做事,但是父亲对师父应该是极好的吧。”文承皓并没有因为许宁也的咳嗽而停下,“可是师父的手段的确比父亲要狠啊,到底……师父是没有家室的人,不那么温柔,没那么多顾虑。” 文承皓提着墨曲剑缓缓走向水亭,剑鞘已经被取下,此时剑尖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没有那么多顾虑啊……”许宁也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的血,感到腹腔里的剧痛已经将他整个身体都麻痹了。 他抬起头,耳边一片嗡嗡的响,仿佛溺进了水中。 许宁也顿了顿,喃喃:“只不过是顾虑的人都死去了而已。” 而他也快了。 再也没有什么人需要他顾虑,他所顾虑的最后一个人,那个人存在的唯一目的只是杀了他。 这么多年,他这把剑下死了这么多人,无涧峰的人,武当的人,各个门派的人。 然后这把剑在文承皓的手里,终于倒戈相向。 尽管剑身一路上悲鸣着,却还是摆脱不了深深刺进主人的身体的结局。 墨曲剑主死在墨曲剑下,这本来就是墨曲剑和其剑主的宿命,可悲却可笑的宿命。 ——这样的一把墨曲剑,你是否背负得起? ——自然,自然。 他从接过这把剑的一瞬间开始就做好了死于这把剑下的准备。 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用自己的手,将一切都往这个方向推动,将生死都完全掌握在手中。 此后的余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盘棋,而于这盘棋而言,他不过是个用步步养成的黑子将自己白子吃死的孤独的弈手。 耳边果然响起熟悉的唤声—— “师父……” 许宁也心里一瞬间空旷下来,仿佛一切的重担都卸下,终于得到解脱了。 白色帷幔因为夜风而翻滚着,文承皓的脸颊在帷幔之后若隐若现。 墨曲剑仿佛黑色的闪电,割开碍眼的帷幔,刺向许宁也的心脏。 许宁也咳嗽着,没有半分躲闪,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剑尖刺下的时候,却咯嚓一声擦过一个硬物,这才入肉三分。 他坐在四面夜风的泉心凉亭里。 墨曲透胸而入,血顿时涌出来,一个沾满了血的碧玉簪花从染红的衣襟里滚落出来,掉落在地,碎成好几块。 他想起那块白玉,早已摔碎,又被粘起,满布裂痕的白玉。 他的故事啊,其实早已经结束。 即使后来盲目跋涉了许久, 那也是,与她无关的故事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草叶犹香。 …… 文承皓愣了一瞬,仅仅是一瞬,他手上蓄力,再将墨曲剑一送一抽,剑尖扎穿许宁也的心脏,透体而出,然后退出许宁也的身体—— 不过眨眼之间。 血喷出来,在水亭上翻滚的白色帷幔上画上朵朵梅花,鲜红妖冶。 许宁也急促地呼吸着,膝盖全无了力气。 他瘫软下来,双手撑着身体跪倒在文承皓身前。 紫铜的暖壶从许宁也身上滚落出来,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之后,终于不动了。 许宁也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簪花,想要伸手去捡一捡,却终究有心无力。 他以为自己死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人,毕竟他欠下了太多的人情债。 然而没想到最后想到的还是她。 耳边似乎听到她笑了一声说:你看,谁叫你当时偏偏要走呢,谁叫你当时偏偏不听我的话呢。 你看吧。 到现在还舍不得答应我么。 许宁也微微一笑。 “十二年了,看到簪花就像看到了你。”他低声,视线因为潮湿而模糊起来,“我欠你的太多,这一次……终于可以答应你了。” 死亡来得如同期待一样快,许宁也再也撑不住身子,缓缓地倒下去,声音轻如薄雾:“容儿,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啊。” 那身体就这样仓皇地倒下,出乎情理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四面夜风不停息,染了血的白色帷幔仍旧翻滚。 文承皓步子稍微有些凌乱地退了两步,坐到石桌旁,看着许宁也扑倒的身体,看着大片的血迹,表情有些复杂。 “死了么?”身后忽然响起一句玩味的询问打破了沉寂,“你让我安置好了弩手,却竟然自己动手了。” 片刻后,文承皓握紧了墨曲剑站起身来,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我原本也不想自己动手的……只不过,师父的罪过,就让徒弟来帮他还清吧。” “还记挂着师徒之情么,少主。”身后的人走到文承皓身前来,单膝跪下,赫然便是方才许宁也身边的影卫。 “比起记挂这个,我更记挂明日朱叔叔要去取的师父房里那件东西。”文承皓懒洋洋地哼了声,将沾满血的墨曲剑塞给影卫,自顾地往水亭外走去。 他背影纯白,仿佛又变回白天里那个贪恋着和心爱的人约会的纯白少年:“风眠叔叔,将那把剑弄弄干净,它太脏了。我希望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把 剑和这个武林,都和新的一样。” 风眠敛笑颔首:“是,盟主。” 据说那一夜夜风很大,吹得夜空中一丝云也没有,月亮就那样空洞地挂在天空中,照亮整个洛阳城。 第二日,沉寂了五六年的中原武林再度沸腾。 传言说温文如玉的许盟主在夜里御寒小酌的时候被其信任有加的老部下朱裕一剑刺杀,他的徒儿文承皓悲痛万分,在师父的水亭外跪了三天三夜,直到虚脱昏迷仍然定定地跪在那里。 这件事使得多少江湖好汉为之垂泪。 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文承皓继承起墨曲剑一脉,立言不除朱贼誓不罢休。 再过了两三年,文承皓终于剪除了当年刺杀许盟主的乱党,被各派一力推举,坐上盟主之位,乃是众望所归。 这一年,洛阳盟主府后花园的水潭上已经盛开起成片的白色莲花。 水亭上坐着个墨衣墨发的男人,正执着一枚黑子,托着腮思考着从哪里落子。 那一盘棋上黑白子斗得酣畅淋漓,吃杀混乱却对峙稳定。 犹如这天下的时局。 …… 又是一场大雪。 朝阳的红色浅浅铺洒在洛阳的街道上,曦光甚微,留下的温暖太淡,暖不了这一城的荒雪。 时值辰龙,若在往日各家的孩童定然贪玩早起,已在雪地里互掷雪球、追逐嬉戏。而今天,整条长街死寂无声,只有一袭黑色长袍撑一把古旧得发黄的油纸伞,缓缓自街头信步。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回。 最初,是由那个男人牵着他冻得发紫的小手一步一步走进洛阳盟主府。 那个男人手心的温度滚烫,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意。 之后的数载他又牵过无数人的手,却再也没有谁能让他有过那般刻骨铭心的感觉。 现在想来,应该是那时的恨太多,所以强迫自己对仇人的一举一动都牢牢记住。 那个男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杀他父母,灭他家园,毁掉了他未来所有可能的幸福美满。 同时,却也是他的授业恩师,墨曲剑法,武林盟主,亦是那个男人成就他今时的辉煌。 嗖嗖嗖嗖。 雪层之下,屏息埋藏近两个时辰的暗杀者终于发动了奇袭。 前、后、左、右,四个方位四条黑影,几乎是同时破雪而出。 冰冷的剑,刺骨的雪,都及不上对眼前人万分之一的恨。 “终于来了……” 扬起的雪粒遮住眼前视线,快如闪电的剑锋即将刺入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袖里的长剑铮然一鸣,而后墨光烁动,连绵一片,叮叮的交击声在雪粒落地时戛然而止。 同时倒地的还有三名暗杀者,仅余一人捧着手腕连连后退,被挑断的手筋鲜血喷涌,给这雪染上一层妖冶的红。 “文承皓,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生!许盟主把墨曲剑法都传给了你,待你如此之好,你却恩将仇报杀了他。你以为你能瞒得过天下人吗?” 朱裕愤怒地诘问后,索性扯下面巾,反正此来他已抱必死之心,但临死前怎么也得问个清楚。 “朱叔叔……”文承皓看着眼前这个白须白发的老者,叹了一声,“你为何要揭下这面巾?若是不揭,也许我还能放你离去。” “呸!”朱衣啐了一口,“你连你师父都能杀,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又何必在这儿惺惺作态?!” 文承皓微微勾起嘴角,声音是一贯的温文有礼:“朱叔叔对师父还真是忠心呐,只不过……” 眼光掠过那三人的尸身,他道:“这该是暗杀堂的最后一批势力了吧?你们做了七起暗杀,我只回敬了三次围剿,这样……是不是说明我比师父要更厉害些呢?” 文承皓的眼神是依稀的纯撤无邪,看不出一点杂质。 然而,明明曾是那样乖巧的孩童,又怎么会做出这等忤逆犯上的事呢? 朱衣痛心疾首:“文承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文承皓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这些……朱叔叔还是去地下问问师父吧。” 话音落时,墨曲的剑尖已然穿透了朱衣的咽喉。 这个许宁也曾经的部下,陪伴了文承皓十年的老人,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吐出两个字后永远地闭上了双目。 ——皓皓。 清风过处,卷起雪粒相互击打,那点淡淡的血腥气息很快消散,连地上那些暗红也很快地没入了雪下僵硬的泥土。 如果不是那四具尸体真真实实的摆在眼前,刚才的打斗就好像一场梦。 梦醒时分,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发生。 然而,真的能从未发生吗? 朝阳渐起,霞光敛尽。 文承皓迎着新日升起的方向,默默凝睇,无喜,亦无悲。 暗杀堂除尽,许宁也的有生力量全部齑灭,脚下的这片土地如今已完全是他文承皓的了,这些早在计算之内。 江山易主,是常人眼中的大事,可于他而言,不过棋盘一局。 上位者所需要的宠辱不惊,谋定后动,他都有。 换言之,此刻的文承皓,已成为真真正正的武林之主,君临天下。 只是,站在最高峰许多年后,他才猛然发觉—— 再没有人,会用记忆中温柔宠溺的语调唤他——皓皓。 第四章:舍利子(一)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自甘堕落,遇你难做智者,甘愿沦为愚者——无定大师 …… 正是五黄六月时节,荷花宫样美人妆。 绮霞山上的明安寺后院的荷花开得正盛,那水面上葱绿的荷叶,托出朵朵芙蓉,如同少女绯红的面颊,不知吸引了多少香客,赞叹不绝。 寺外满山的翠竹,带来阵阵凉意,而此刻本该是幽静的明安寺却是吵杂得很,隐隐有少年的声音通过清风传来。 “……我要在佛祖面前供奉我祖父,有什么不可以的,给本少让开,不然本少砸了你们明安寺。” “谢少爷,不是我等不愿让你供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谢南松不耐烦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沙弥,十四五岁习武的少年比寺里只念经敲木鱼的小沙弥力气不知大了多少,因此轻轻松松地就把人给推开了。 暴躁的少年从身后侍卫的手中接过楠木盒,几步走到供桌前,那些还想上前阻拦的沙弥都被少年带来的侍卫全部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把手中的骨灰盒放到佛祖的供桌上。 “啪!”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宽大的手蓦地探了出来,一把扣住了少年的手腕,让他放盒子的手顿时僵在了供桌的上方。 眼见就要把祖父的骨灰安置好了,突然又来了个捣乱的人,谢南松不悦地皱起了眉,手上暗暗使劲,手背上的青筋都崩了起来,可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仍旧是怡然不动,骨节分明的手指就像是在握着什么上好的玉什一般,弯曲的弧度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一丝的变化。 谢南松用力地挣了挣,却依旧是挣不脱,他扭头看去,看见的却是一身穿白色袈裟的和尚。 和尚面容俊秀,一双眸子清冷平和,哪怕是面对谢南松愤怒的表情也泰然处之。 “方丈!”小沙弥们见到他,即便是被按住了手腕也规规矩矩地唤了他一声。 他微微颔首,目光不离谢南松。 “你这秃驴,放开我!”谢南松连内力都用上了,却还是挣脱不了,不由怒了,“本少愿意把我祖父供奉在你们明安寺,是你们明安寺的荣幸……啊——” 无定大师手上的力道略微加重了两分,便疼得谢南松再说不出话来。 “谢施主,你或许不知道供奉的规矩——能被供奉在佛祖堂前的,无一不是生前有大功德或是做了大善事的,谢施主的祖父于这两者都不是,因此,没有资格供奉在佛祖堂前。”无定大师淡淡地道,那双清冷的眼一丝波澜也无。 “你……”谢南松从小就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当下就气得想动手揍他,与此同时,寺外蓦地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南松,住手!”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少女拨开头顶的竹叶,从山间走了出来。 少女神色淡然,玉一般的容颜似幽兰在空谷绽放,仿佛高不可攀,一头青丝尽数扎起,发间用一根红丝带挽住,又显出了几分利落,腰间盘着一根红色的鞭子,纤细的腰身透露着美好和几分危险。 “阿姐!”看见她,谢南松一下松了口气,俊俏的脸上充满了委屈。 谢南书看了看这混乱的场面,抬手示意侍卫们松手。 侍卫们也不敢违抗这位大小姐的命令,赶忙松开了小沙弥的手,退至她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 无定大师也放开了谢南松,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定定地看着谢南书,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底泛起了一丝涟漪。 “阿姐,你不知道他……”见到了自家阿姐,谢南松下意识地就想告状,然而后者只是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他便乖乖住了口,抱着楠木盒子站到了她身边。 谢南书看着俊美的不似凡人的和尚晃了晃神,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单手竖在身前,微微低了头:“大师见谅,我阿弟他年纪尚小,若是有冒犯之处,南书在此替他向大师道歉。” 谢南松很想说他没有冒犯那个老秃驴,却碍于自家阿姐的威严不敢说话。 无定大师摇了摇头:“令弟并没有冒犯之处,谢施主客气了,只是……”他扫了一眼谢南松怀里的楠木盒子,“令翁不能供奉在佛祖的堂前,还请谢施主见谅。” “自是如此,我阿弟他胡闹,扰了寺里的清修,谢家必定会有所补偿。”谢南书本就是来把胡闹的谢南松给拎回家的,当然不会和无定大师纠缠供奉这事。 无定大师点了点头,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去了。 谢南书再次行了一礼,拎着不听话的阿弟的耳朵下山了。 “阿姐,阿姐,我疼!”谢南松便走边嚷嚷,咋咋呼呼的把林子里的鸟都惊动了。 见他知道疼了,谢南书放开了他可怜的耳朵,冷声问:“知道错了没?” 谢南松揉了揉耳朵,不情愿地回答:“知道了!” “怎么,不情愿?”谢南书反问,后者哼了一声,不说话。 “寺里有寺里的规矩,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带人威胁恐吓一番,便能把亲人的骨灰供奉在佛祖的堂前,那明安寺还不得乱套了。”谢南书笑着问,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他。 谢南松想了想,好像阿姐说的也有道理,可他还是气:“那阿姐,难道你不想让祖父供奉在佛祖堂前么?” 谢南书闻言,轻声叹了口气:“我怎会不想。” 他们谢家做主御剑山庄这十几年来,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尤其是祖父……若祖父的骨灰能在佛祖堂前供奉,也能化解一些他身上的孽债,让他走得更好,下辈子也能投身一个好人家。 可是这种事,不是他们想不想就能做到的,人家寺里不允许,难道他们还能强行把祖父的骨灰放在佛祖堂前不成? 不要到时候惹怒了佛祖给整个谢家招来祸端才是。 “供奉一事,讲究的向来是你情我愿,既然人家不愿意,那我们又何必要强求呢?”谢南书不放心地提着自家阿弟的耳朵警告,“这事既然不成,你也不许再打人家明安寺的主意,回去后,便让祖父入土为安。” 谢南松哼哼唧唧了半天,还是应下来了。 …… 两人带着侍卫下了山,只是半路的时候谢南书收到了御剑山庄的飞鸽传书,就撇下了谢南松,快马加鞭地赶往御剑山庄了。 谢南松羡慕地看着他姐英姿飒爽的背影,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入御剑山庄啊。 他可羡慕他姐每次都能去杀敌,不像他,练了多年的武,却一次任务都没有执行过。 临安城。 谢南松一回到谢家,就被他爹谢智给揪去了祠堂罚跪。 谢夫人对小儿子哭天喊地的求救声无动于衷,和夫君谢智一起把公公的骨灰葬入谢家的祖坟。 谢南松直到傍晚时分,谢南书回来才被放出来,揉着膝盖骨,他坐在大厅中不满地嘀咕,却被父亲和阿姐不约而同地无视了。 “这么说,今儿又有人失踪了?”谢智呷了一口茶水,看向女儿。 谢南书腰背挺直地坐着,和懒懒散散地坐在椅子里的谢南松完全是两个样子,听闻父亲的询问,她点头:“算上这起,这个月一共失踪了五个女子,她们皆是在家中就不见了身影,没人掳去的痕迹,也没人见她们出过门。” “兹事体大,你们万万要瞒住了,千万不能让城中的百姓知道,否则会引起恐慌。”谢智语重心长地提醒。 “女儿晓得,父亲放心!”谢南书轻声道。 “御剑山庄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有一些,但还不确定,女儿明日会去那些家中有姑娘失踪的府上看一看,便能知道了。” 谢智欣慰地抚了抚胡子,瞥到在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儿子,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你听了这么久,可有听懂什么?” 谢南松被老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很快他就回过了神:“当然有听懂,不就是那失踪的几个姑娘有可能不是人为的。” “你既然明白,那就把嘴给我闭好了,若是让我在外面听见有关于这件事的流言蜚语,老子打断你的腿!”谢智瞪眼,看着儿子没好气地道。 “我又不是傻子!”谢南松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给老子大声一点。”谢智没听清小儿子在说什么,一拍桌子,大声道。 谢南松梗着脖子:“没、没什么。” 谢智显然不信,起身就把谢南松像小鸡仔一样提起,谢南松这瘦瘦小小的体格在他父亲宽厚的身型前还真不够看,折腾了半天都没能把自己从老父亲的手下解救出来,反而还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谢南书看着这一幕,失笑地摇了摇头,而后起身回房,留下这父子俩在这儿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地瞎折腾。 “姑娘,您回来了。”谢南书是一个人单独的院子,名为珍宝院。 当初谢南书出生,谢智高兴得不得了,对这个女儿更是爱若珍宝,因此当谢南书大了一点,需要单独住一个院子的时候,便给她择了这个格外明亮宽大又离他们夫妻近的地儿,还亲自取名,提笔的人便是那位已经逝去的谢老爷子。 谢南书回来时,一早就候在院外的雁子便迎了上来,她行走江湖几年,早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再加上性子使然,因此身边只有雁子一个丫鬟。 “怎么不去歇息?”谢南书脚下不停,走进院中,墙角的野花开得艳丽,花木葱郁,再往前走,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屋子里的香炉中还点着淡淡的安神香,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也早已备好。 雁子落后她两步,闻言笑道:“婢子若是去歇息了,姑娘回来了,谁伺候姑娘呢?” 谢南书只是笑了笑,并不搭话。 雁子的回答这几年她都不知听了多少次了,字字不变,一字不落。 待雁子伺候她睡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院中做洒扫的丫头见状,手上的动作也减轻了些许,免得发出过大的声音吵醒了姑娘。 次日卯时。 谢南书醒来,去祠堂拜了拜谢老爷子,连早膳都来不及用,便出了门。 而至于还在睡的谢南松当然是被怒气冲冲的谢智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不说谢府里是如何的鸡飞狗跳,且说御剑山庄,从寅时起便陆陆续续有人起了,因而,当临安城各府的公子姑娘到的时候,早膳已经备好,院子也已打扫彻底。 御剑山庄,是临安城中各大江湖势力共同组织建立起来的一个议事山庄,分别由城中各家族最为优秀的子弟掌握,庄主每两年一选,由御剑山庄的诸位推荐或者毛遂自荐选出最合适的那位,而现在执掌庄主令牌的便是冯家的人。 众人此刻都在大堂用膳,为了城中的失踪案子,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在家中用膳,只能来御剑山庄,一边用膳一边讨论案子,争取早点把凶手抓到——虽然有可能这个凶手根本就不是人。 “南书,你昨儿去哪了,那么急匆匆的?”坐在谢南书身边的橙衣姑娘叼着个包子,凑近了谢南书,小声地问道。 这姑娘年纪看起来比谢南书小一些,面容更为稚嫩,白嫩嫩的小脸上还有着婴儿肥,发丝轻挽,别了一支兰花簪子。 谢南书低声回她:“是南松,在明安寺胡闹,我去带他回来。” 提起谢南松,这橙衣姑娘脸上就多了一丝不喜之色:“他和我差不多大吧,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谢南书挑眉,侧眸,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姑娘,迟疑地问:“你真觉得你自己很懂事?” “……” 她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 “我们今日便分头去那些府中查找线索,大家快点用完膳,莫要耽搁了时间。”主位上的黑衣男人曲指敲了敲桌面,双眸却是往谢南书和那橙衣姑娘的方向看去。 显然,他说的就是这二人。 谢南书埋头,安静地吃饭,橙衣姑娘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撇过头,靠着谢南书的肩膀嘀嘀咕咕的。 听得她那些充满了稚气的话,谢南书顶着黑衣男子灼灼的目光,更加无奈了。 总觉得和她阿弟没多大区别——都是一样的小孩子气。 或许是因为受了气,用过早膳,谢南书就被这姑娘扯住了衣角,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和谢南书一起。 谢南书觉得和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某个人的目光快把她盯出两个洞来了,只能勉强的让某人也和他们一起。 “你干么要让他和我们一起啊?”橙衣姑娘还记恨黑衣男人之前那简直算不上是呵斥的呵斥,此刻心里万分不满意。 “婧嫒,我觉得吧,时樾就是太宠你了,所以你才敢对他蹬鼻子上脸。”谢南书看着顾婧嫒,慢吞吞地道。 顾婧嫒一噎,说不出话来了。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似乎,大概,还真是如此。 想通了的小姑娘登时撒开了谢南书的衣角,又转身扑进冯时樾的怀里甜甜蜜蜜了。 有幸目睹了小姑娘重色轻友的谢南书:“……” 第四章:舍利子(二) 临安陈家老爷,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每年搭篷施粥不说,还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善人,膝下只得一女,还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为此,陈家夫人一病不起,陈老爷也是愁白了头发。 谢南书几人负责的,便是陈家。 三人到陈府门前时,还没踏进陈府,便能感觉到围绕在陈府上下的颓丧之气,不由对视了一眼。 “看来,陈姑娘的失踪,给陈家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啊!”顾婧嫒歪了歪头,“这陈老爷,也真是可怜!” 谢南书赞同地点了点头。 冯时樾上前,拿出怀里的御剑山庄的令牌,对那垂头丧气的守门小厮道:“在下是御剑山庄的庄主冯时樾,特来调查陈姑娘失踪一事,还请烦劳去告知陈老爷一声。” 守门小厮本是随意地抬眼,扫了扫冯时樾,可当他的视线扫过那令牌上大大的御剑二字时,精神猛地一震,尤其是听到冯时樾说的那番话,脸上的萎靡一扫而光,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赔礼道歉。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冯少侠勿怪,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阿武,你快带诸位少侠进去。” 说罢,他转身跑进了陈府,把这个消息告诉陈老爷去了。 那被称为阿武的小厮恭敬得不得了,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少侠里面请!” 冯时樾收回令牌,淡淡地颔首,侧眸,瞥了一眼台阶下的两个姑娘:“走罢。” 谢南书和顾婧嫒皆是笑着应了一声,抬脚上了台阶,跟在冯时樾身后。 阿武领着他们,进了三个院子,这才到大堂。 陈老爷身材纤长,着了一身藏青色衣袍,白发铺满了两鬓,神色憔悴,面色蜡黄,显然是在为失踪的女儿担忧。 “陈老爷。”冯时樾一身玄色长袍,冲着陈老爷抱拳,“打扰了。” 陈老爷看着他们,强打起精神,起身回礼:“此次,还要拜托各位了,一定要找到小女——即便小女真的已经遭到不测,也要……也要……”话到最后,泣不成音。 “陈老爷放心,救回陈姑娘我们义不容辞。”谢南书伸手,托着他的胳膊,轻声道。 “多谢,多谢!”陈老爷擦了擦眼泪。 顾婧嫒环顾四周,问道:“不知道陈老爷可不可以说一下陈姑娘失踪之前的情形?” 陈老爷平复了一下情绪,回想着那天爱女失踪的情景:“宛筠失踪的那天早上照常来给我和她娘亲请安,陪我们用过膳后,便回了房间,然后就再也没踏出过房间,之后是丫鬟去唤她用午膳,这才发现她不见了。” “我问过守在宛筠房外的丫鬟婆子们,她们的回答都是不曾见过宛筠出来,府里的前后门和几个小门的小厮们也没有看见过宛筠出去,我这才发觉不对劲,把事情报给了御剑山庄。” “从宛筠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我真怕她已经遇害了,内子因为这个打击,一病不起,若是真的……只怕内子也会受不了,跟着去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回宛筠。”说着,陈老爷的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眼角泛红。 陈老爷颤巍巍的话语使整个大堂都静了静,最后还是冯时樾开口:“我们会救回陈姑娘的。” 谢南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陈老爷现在正处在悲伤中,所以没注意到他话里的意思——他保证会救回陈姑娘,却没保证一定会救回一个活的陈姑娘。 看来,连冯时樾都不怎么看好陈姑娘的情况。 “我们想去陈姑娘的房间看一看,不知陈老爷可否应允?”谢南书问道。 陈老爷自然是答应了,招手让陈宛筠的丫鬟领着他们去陈宛筠的闺房。 路上,谢南书看了看前面带路的丫鬟,压低了声音:“陈老爷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我们的身上,如果最后他发现陈宛筠已经身死,那该怎么办?” “南书,你入御剑山庄的时间尚浅,所以不明白御剑山庄的规矩——既然是无法做到的事情,那一开始就不要承诺。”冯时樾负手走在前面,一样减小了声音,“因为一旦有了希望,失望的时候他们就更无法接受。” 谢南书沉默。 冯时樾瞥了一眼沉默下来的谢南书,继续道:“心软和善良,是行走江湖最不能要的东西,因为那会让你丢了自己的性命。” 善良拔下牙齿,是软弱,装上武器,则是恶意,不应该善良和心软的时候,往往要狠下心来,不然只会沦为江湖众多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之一。 谢南书无法反驳,她踏入江湖这个漩涡,说到底也不过才一年的时间,还有很多需要学,需要看的,冯时樾这是在作为一个过来人给她的忠告。 说话的时候,几人就到了陈宛筠的房间。 冯时樾没有进去,毕竟男女有别,他可以不在乎,但陈家姑娘不一定不在乎,所以只是在屋外查看,顾婧嫒和谢南书二人则没有这个顾虑,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陈宛筠的闺房中。 “自从你们姑娘失踪后,这个房间就没有人进来过了么?”谢南书问身边的小丫鬟。 黄莺福了福身:“是的,自打姑娘失踪后,老爷就吩咐了,不许人随意进来,以免破坏了什么线索。” 顾婧嫒抽了抽鼻子,小脸皱成一团:“这什么味儿?好臭!” 闻言,谢南书也嗅了嗅,却什么都没闻到,不由问道:“你闻到什么了?” 御剑山庄汇聚了全临安城最优秀的少年人,每一个都是身怀绝技,而半点武功都不会的顾婧嫒最厉害的便是她的鼻子。 只要空气中有一丝丝的其他味道,都逃不过她的鼻子。 顾婧嫒嫌弃地捂住了鼻子:“有点像是我家铜板身上的味道,但铜板没有这么臭……还有点尿骚味儿。” ——铜板是顾婧嫒兄长养的一条狗,因为妹妹的鼻子太灵了,导致顾兄长不得不每天给铜板洗四回澡,以此减少铜板身上的气味。 顾婧嫒的描述有点抽象,谢南书又闻不到那股味道,因此一时间也想不到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 几家欢喜几家愁。 陈家上下正在为陈宛筠的失踪而担忧伤心时,陈家对门的李家却是喜气洋洋。 李家今年添了丁,今日正是小孩子的百日宴,邀请了不少的人。 李老爷一身大红色衣裳,手里抱着第一个孙子,笑得牙不见牙,眼不见眼的,前来贺喜的人更是挤满了大堂。 “绮霞山明安寺无定大师到。”冷不丁的,突然响起了房门高声吆喝,大堂里蓦地一静,待回过神后,不由吵吵嚷嚷的。 “无定大师?天哪,无定大师竟然也来了。” “听说无定大师很久以前就不怎么下山了,怎么此次会突然下山?而且还是来参加李家的一个小孩子的百日宴?” “李家在临安城的地位恐怕要变一变了,毕竟能请动无定大师,那可是不得了。” “还是李家有福气,连无定大师都来了。” “……” 在众人的嘀咕之中,无定大师身着白色袈裟,沐浴在阳光中,仿佛诸天神灵缓缓地走了进来。 “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还望李施主见谅!”无定大师一手持着法杖,一手竖在身前,微微低头。 李老爷连忙鞠了一躬:“不敢不敢,大师能来参加我这孙儿的百日宴,是他的福气!” 无定大师的目光落在李老爷怀里的孩子身上,微微一笑,食指轻点他的额头:“阿弥陀佛,你既已来了这个世上,便是你的缘分,万望你多行善事,以此消祢你的孽债。” 大堂又是一静。 李老爷颤声问:“大师此言何意?” “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若是李施主舍得,待这孩子两岁后,便送至明安寺,由贫僧亲自教养。” “若是……若是我不舍得,会如何?”李老爷艰难地问。 无定大师了然一笑:“这孩子生来带煞,若是李老爷不舍得,只怕李家都会毁在这个孩子手上,而这个孩子也会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结局。” 众人哗然,他们就说无定大师怎么会突然下山来参加一个稚子的百日宴,原来竟是有如此原因。 李老爷看了看怀中对着自己笑的孙子,红了眼眶。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后代子孙能一生平安,李家没了便没了,财富什么时候都可以赚,但是人若没了,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多谢大师今日走这一趟,待这孩子到了年岁,我会亲自把他送到明安寺。”李老爷感激地道。 无定大师微微颔首:“日后多行善事,也算是为此子积福。” “谢大师指点!”李老爷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素斋已经备好,大师里面请——” 一眼看过去,在众多摆满了荤菜的饭桌中,一桌单独摆着素菜的饭桌格外打眼,就连这座位的摆放都颇有讲究,素菜一桌单单排在前头,而后是主人家和宾客。 无定大师摇摇头:“贫僧来此的目的已了,就不打扰了,告辞。” 言毕,他转身离去。 谢南书几人从陈府出来时,刚好看见从李府出来的无定大师,不由一愣。 “无定大师……”谢南书看着他,喃喃道,“他怎会在此?” “你认识他?”顾婧嫒也看到了那个身穿白色袈裟的和尚,听得她的话,手肘撞了撞她,一副挤眉弄眼的样子。 谢南书一把推开她:“南松昨日在明安寺胡闹,被寺中的方丈给拦下了,这位便是明安寺的主持方丈,无定大师。” 顾婧嫒一下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他是明安寺的方丈?他他他……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是明安寺的方丈?” “我听说过他。”冯时樾望着那个看见自己等人后,有礼地颔首便离去的背影,“他是得道高僧,法力深厚,别看他这么年轻,但实际的年龄却不是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小。” “什、什么?!”顾婧嫒结结巴巴地道,“那岂不是人瑞了?” 谢南书失笑:“你又胡说,没听庄主说的么,人家是得道高僧,未来有可能会修道成仙的,哪是什么人瑞。这话以后莫要说了,小心被人听见。” 冯时樾若有所思:“或许,咱们可以找他帮忙。” 两人同时扭头看他。 “这次的事情摆明了不对劲,光靠我们,恐怕无法抓到那个凶手,无定大师既然是得道高僧,说不定有法子帮我们抓到凶手。” 顾婧嫒虽然没有武功,但眼见力却好得不得了:“这无定大师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可我却觉得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看起来越温和的人,实则骨子里越冷清疏离,尤其是这位无定大师还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在世间百年,怕是早已见惯了生死,不会轻易出手帮他们。 冯时樾却默默地看住了谢南书。 谢南书只觉得背后一凉,脚下挪了挪,别开脸,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 “南书不是和他有一面之缘么?可以去试试能不能说动他帮忙。”冯时樾慢吞吞地道。 谢南书头皮发麻:“我和这位大师只有一面之缘,无甚交情,只怕是说不动的,还是算了……” “不,我觉得你可以!”冯时樾打断她的话,自顾自的下了决定。 谢南书眼角抽了抽,被赶鸭子上架去找无定大师。 绮霞山。 谢南书抬头看着高高挂起的牌匾上的明安寺三个字,就头疼不已。 昨日阿弟才来找了人家麻烦,今日她就厚着脸皮上门寻求帮助,实在是让她尴尬得脚趾抓地,恨不能就此打道回府。 轻轻叹了口气,人都来了,就先进去看看才说。 大殿中烟雾缭绕,梵声绕耳,进进出出的人脸上无一不是充满了恭敬,谢南书敛去了脸上的神色,露出了几分庄重来。 跪在蒲苇上,她阖上眼,求了愿,希望家人能平安如意,健康无忧。 而后睁开眼,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取香,燃香,恭恭敬敬地给佛祖上了香。 “小师傅,请问一下,你们方丈现在在何处?”谢南书上完了香,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摇了摇头:“阿弥陀佛,小僧也不知。” “是么?打搅了。”谢南书松手,又想叹气了。 她有种感觉,无定大师应该是一早就得知了她来此的目的,因此在躲她。 在她一连问了五个小沙弥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后,这种感觉就被证实了——他确实是在躲她! 谢南书仰头,和垂眸看着这红尘中万千生命的佛祖的眼睛对上:“佛祖,是不是就算是你,也会对求你的善男信女选择袖手旁观呢?还是说,你们修道之人,都是如此冷漠?” 佛祖回答不了她,也不会回答她。 谢南书无声一叹,在夜色降临之时离去。 无定大师从佛祖身后走出,他望着谢南书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拨动念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 “贫僧本想避开,救你一命,却不料……竟是避无可避。佛祖,这便是贫僧的劫么?若此劫贫僧过不了,谢施主会有怎样的下场?” 佛祖高大的身影静静盘坐在莲台中,注视着众生的双眼似含有一丝悲悯。 “罢了,既然无法避免,那便尽全力护着你……”无定大师垂眸,身影徐徐变得透明,眨眼间,便再也看不见半分影子了。 …… 谢南书踩着夜色下山,路至一半,一朵云于天际飘过,恰好遮住了挂在晴朗夜空之上的圆月,亦遮住了流淌下来的微凉月光,周围陷入寂静的黑暗。 杀机骤起! 在明月被遮的那一刻便察觉有异的谢南书“唰”的一下抽出了缠在腰间的鞭子,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划开这浓重的夜色。 如同出现在绝境中的渺茫希望。 有人偷袭! “叮!” 金铁相撞的清脆声响。 这一声响在安静的林间显得很是突兀,红色的长鞭围绕在身边,照亮了谢南书的四周。 她垂下眼睑,是谢家这些年在江湖上树立的敌人么? 以前没有动手,是因为祖父还在,如今祖父离世,家中阿弟又还没有完全长成,所以便对她动手了。 只要她此刻死在这里,便是对谢家最大的打击,而守城有余锐气不足的父亲也无法帮她报仇,再之后,谢家就会从临安城渐渐泯然众人,变成不足为道的小家族,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谢家从临安城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果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谢南书眼底的冷芒一闪而过,握着鞭子的手越发的用力。 偷袭者一共五人,因为谢南书反应及时,那朝她射来的飞镖尽数被她打回了偷袭者的身上,但就算如此,还是剩下四个。 而且这四人见她如此警惕,也不再留手,全奔着她去了。 这几人即便缺了一人也配合默契,加之有心算无心,饶是谢南书也吃了点暗亏。 谢南书鞭子一扬,瞬间拨开射来的暗器,同时与其中一人对了一掌,立刻又有三枚泛着幽幽蓝光的飞镖射向她的空门——看那颜色,分明是淬了剧毒。 谢南书蹙眉,这飞镖来的时机恰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时刻,角度又极其刁钻。 接不能接,挑无力挑,正欲拼着内力反噬提气躲开,却又听到利劲破风的声音,心中一定,不再管射来的飞镖,专心对敌。 这么短短的工夫,飞镖已经到了身前,千钧一发之际,一片叶子掠过,带出凌厉的劲气,将三枚藏着杀机的飞镖一一撞飞后,又飞出了两片叶子,笔直地向一位偷袭者飞去。 那人倒也了得,横刀挡住飞来的两片叶子,虽然被那叶子上的劲气震得体内气血翻腾,却没有受伤。 “咔嚓!” 来人从林间走出来,踩碎了脚下的枯枝。 看清来人的模样后,那人心知今日的刺杀无论如何也成功不了,口中一声急促的哨声,四人不再恋战,迅速摆脱对手,甩出几枚飞镖后便没了踪影。 偷袭者才退,那遮了月的云彩又悠悠的飘向别处,皎洁的月光再次洒下,照在了刚刚经历过苦战的人身上。 谢南书脚下一动,长发飘扬,手中的长鞭“唰”的一声重新缠回了腰间,胸口微微起伏,看样子刚刚的那一战她应付得并不吃力。 谢南书灼灼地瞧向站在自己前方的人,有丝丝手足无措,直到对方开口,她才松了口气。 “施主可曾受伤?” 她摇摇头:“刚刚,多谢你!” “施主会遇伏,也是因贫僧之故,出手,也是应当。” 谢南书赧然,面上一热,背在身后的双手暗暗掐了虎口一把,其实这事儿还真和他无关,是她无理取闹,耽搁了时间,这才被人抓住了机会。 手腕一动,手臂忽然有一丝痛意,她低头,捂住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划伤的手臂,目光转向在月色中显出身影的男子,略微有一丝窘迫。 清雅的月光中,男子面容俊朗,眉目明净,望着从女子指缝间流出的殷红,皱起俊眉,语气不知怎的有些不善:“受了伤,还动甚,是不想要这条胳膊了么?” 自己受了伤都不知,这心该有多大。 这人竟然还是他的劫数,怎的这般愚蠢?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恐怕她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南书看着他眼里的严厉,弱弱地道:“我的伤不严重,休息一晚,明日便能……”在后者的目光下语气来越弱,直至彻底闭嘴。 “施主来找贫僧所为何事?” “你既然晓得,又何必再问我,再说了,你也不会答应,不然,你躲我作甚?”谢南书说不生气是假的,就算你不愿意出手帮忙,大可以说出来啊,这么躲她,显得她是来给他找麻烦的一样。 “没有躲你,只是在考虑一些事情。”他简洁明了地解释。 谢南书为他的语气感到惊讶,还有他这话,似乎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不由想,难道是因为见她受伤了,所以态度才缓和了一些么? 但,真的有可能么? 谢南书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试探地问道:“那,你能帮帮我么?” 男子沉吟半晌,在谢南书惊愕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传说中最冷淡疏离的无定大师,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答应下山了。 第四章:舍利子(三) 临安城外的一处山崖上,隐隐约约的飘过几缕绿色的光芒,在这黑暗中尤为的突出。 半山腰处,被树枝和草丛掩住了的洞穴似有火光闪现,情人的低语似有若无地从中飘出,在这夜色中格外的渗人。 “阿初,你放心,很快,你就会醒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射在石壁上,让人注意到的是他头顶上的那一双耳朵,影子俯下身,右手抬起,动了动,似是在揉着什么,“阿初,待你醒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就我们两个,好么?” 温柔缱绻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死一般的寂静更显得这方天地无比诡异。 那影子也不在乎,慢慢地坐起身,头微微一侧,仿佛在看着什么:“还差一点呢……” 话音未落,影子“唰”的一下便失去了踪迹,这方天地再次恢复了宁静。 …… 次日清晨。 一贯热闹的御剑山庄此刻却是安静非常,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坐在谢南书身旁的和尚,一时失语。 就连撺掇谢南书去找无定大师的冯时樾都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男人。 说实在的,对谢南书能不能请动无定大师出手,他也没有把握,当时只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如若不成,那正好死心。 岂料谢南书还真的说服了无定大师,让他愿意帮忙。 冯时樾喝了口茶,他觉得自己需要压压惊。 御剑山庄的管事莫踌就是在这时领着人端着玉盘放到桌上的,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风风火火地喊:“有吃的没有吃的没?饿死我了!” 莫踌下意识的转身,一道橙色的影子在眼前一晃,再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了的女孩儿的清秀面庞。 莫踌愣住,眨眨眼。 面前的女孩儿笑容不减,同样的眨眨眼。 大眼瞪小眼……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噼里啪啦火光四射瞪得正欢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清朗声音:“顾婧嫒,你是饿死鬼投胎么?这么远的距离你也能闻到饭菜香味,真是服了!”这种讥诮的口气,顾婧嫒半点儿都没放在心上。 莫踌揉揉瞪得发涩的眼睛,向门口微微欠身:“见过顾公子。” 顾黎曜微微颔首,脚下一顿,视线落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身上。 眉头微挑,他悠悠地扫过在座的众人,果不其然见到他们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莫踌上完了菜,正想下去,忽而觉得衣袖被人拽住,扭头,橙衣姑娘可怜兮兮一脸哀怨的指着自己道:“莫踌,这里还有一个,你怎么不见过我?” 莫踌笑了笑:“莫踌方才不是见过顾姑娘了么?” 顾婧嫒狐疑地看他,我怀疑你在敷衍我,可我没有证据。 “菜都上完了么?”顾婧嫒期期艾艾地瞅着他,“有没有红烧鲫鱼?” 莫踌扫了一眼因为这姑娘出现而被打破的尴尬气氛的大堂,笑得很是和煦:“今日没有新鲜的鲫鱼,因此没有这道菜。小的后面还有事,就先下去了。” 顾婧嫒失望之余还想抓着莫踌给自己做一道红烧鲫鱼,却被后面伸来的一只大手给握住了:“今儿怎的来迟了?” 她回首,看见冯时樾放下茶杯,询问自己,登时忘记了红烧鲫鱼的事儿:“昨儿晚上铜板在我屋外叫个不停,所以睡迟了。” 闻言,正垂眸的无定大师抬头看过来:“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哎,无定大师?”顾婧嫒这才注意到今天御剑山庄还多了一个人,不由惊讶。 众人:“……”你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么? “南书还真的劝动你了?”顾婧嫒想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看他,无奈被冯时樾抓着,溜不过去。 她听着他的问题,想了想:“我好像还闻到了一股臭味……啊,就和陈家姑娘房间里的味道一样。” 冯时樾把她按在自己身边坐下,闻言道:“大师可是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无定大师淡淡地道:“心中有些许猜测,但还需要证实才行。” 顾黎曜打断还想开口的冯时樾:“有什么事,等用过早膳再说,不必急在这一时。” 冯时樾闭嘴。 案子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众人在桌前坐下,举筷用饭。 因为无定大师的到来,饭桌上没有一道荤菜,都是素菜,莫踌不愧是御剑山庄的管事,连这方面都想到了。 用过膳,气氛一时无比融洽。 看着这一顿饭就拉近了无定大师和众人的关系,顾黎曜哑然,视线在大堂环顾了一番,挑着眉毛问:“怎么突然想起多管闲事来了?” “不过是贫僧力所能及之事罢了!”无定大师老神在在。 “少来!”顾黎曜哼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力所能及……前年我让你帮忙的那事儿你也是力所能及啊,怎么不见你出手帮帮我这个故友?” 前年顾黎曜帮人押镖,结果路遇埋伏,一半的货物都被劫匪劫了去,他前来找无定大师帮忙推算一卦,看看那伙劫匪身在何处,他好去把那些货物找回来。 结果这人给他来一句“贫僧已遁入空门,不理俗事”,翻译过来就是:老子没空,不帮! 那趟镖虽然最后也找回来了,但却费了他诸多时间与精力,还迟到了半个多月,差点就让货物的主人给告上了官府,罪名是——携钱财潜逃! “此次不过乃是小事。”无定大师淡定地道。 “敢情我那就是大事了。”顾黎曜幽幽地道。 他们二人相识许久,因此说话也不用那么客气。 他不说,顾黎曜也能猜到一二:“是因为谢家姑娘?”他余光瞟过正和自家妹子说话的谢南书,声音蓦地压低了些,“我记得你说过,不参与俗事是为了不与旁人有因果缠绕……她,莫非是你命中注定会产生因果之人?” 无定大师瞥了一眼谢南书的侧脸,而后收回视线,淡然回答:“嗯!” 顾黎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是我在人间最后的劫,如若能渡过,便能真正得道。”无定大师的声音冷清,却带有一丝暖意。 这个顾黎曜是知道的,修道者,往往会经历很多劫难,只是…… “你此次的劫,不会是……情劫吧?”顾黎曜迟疑道。 无定大师不言。 “嘶——”顾黎曜倒吸一口凉气,“我可是听说,你们修道之人,最难过的便是情劫了……你确定你能安然无恙地渡过么?” “不知。”无定大师摇摇头,“顺其自然吧。” 顾黎曜不说话了。 顺其自然……这样的话,他十有八九会渡劫失败。 而坐在另一边讨论案子的等人话题渐渐歪了,说到了无定大师和谢南书的身上。 “南书,你是怎么说服无定大师的?”顾婧嫒这话一问出来,顿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谢南书不自觉地抚上手臂:“昨夜不小心遇到了埋伏,受了一些伤,他可能是心有愧疚,所以才答应了我。” “你受伤了?”坐在谢南书对面的柬梦闻言,惊呼出声,引得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过是小伤,无事的。”谢南书摆摆手。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我见顾大哥似乎与无定大师的交情很好,婧嫒怎么不让顾大哥去求无定大师出手?”谢南书疑惑道。 闻言,顾婧嫒嗤笑道:“指望他?那可算了,前些年的时候他押镖出了问题,去找无定大师帮忙,还不是无功而返……”她声音顿了顿,忽然贼兮兮地道,“话说,无定大师怎么会因为你受了伤就肯出手了,莫不是……” “你别胡说!”谢南书伸手捂住这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的嘴,“无定大师可是得道高僧,被人知道你敢这么腹诽他,你不被众人的口水淹死才怪。”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顾婧嫒的不着调他们也不是第一天领教了,却也没想过她还能这么不着调。 顾婧嫒扒拉下她的手,嘀咕道:“得道高僧又怎样?出家人也可以还俗,娶妻生子的。” 谢南书嘴角一抽,决定不再搭理她。 “咳,这个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清朗而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哈?”顾婧嫒回首,笑容瞬间凝固——她口中的可以还俗娶妻生子的出家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一身白衣,长长的念珠垂下来,搭在胸口处,面色冷然,而自家兄长则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显然是把她们刚刚说的话都给听了去。 橙衣小姑娘欲哭无泪,果然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啊,会遭报应的。 不过这报应似乎来得也太快了点吧…… 无定大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顾婧嫒有些忐忑地望着他的背影,不安地道:“怎么办?我不会得罪他了吧?” 顾黎曜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刚刚议论人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呢?顾婧嫒,你记住,无定不是普通人,有些玩笑话不能随意说,以免动摇了……” 话到一半,顾黎曜懊恼地闭上了嘴,也不管众人是个什么表情,连忙抬脚走了。 顾婧嫒瘪了瘪嘴:“什么嘛,哪有像他这样的,说话说一半。” 谢南书眨了眨眼,也起身跟了上去。 “吱——” 是桌椅拉开的声音,原来是有人见到谢南书离去,也跟着站了起来。 冯时樾斜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跟上去。” 身着紫袍的男人顿住,继而不甘地重新坐了回去。 …… 谢南书追着无定大师出来,却没看见人,不由四处看了看,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施主是在找贫僧?” 她回身,就看见无定大师定定地看着自己,愣了愣,然后点头:“刚刚婧嫒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不是有心的……” “施主的伤怎么样了?”无定大师直接打断她的话,问道。 “啊?没、没事了。”谢南书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道。 无定大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在她没有发觉之前便收了回来。 “咕……咕……”一只白色的鸽子从外头飞来,而后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圈,扑腾着翅膀落在了谢南书纤细的指上。 谢南书浅笑,纤长的手指抚摸着鸽子滑顺的羽毛,白色的信鸽咕咕地叫了几声,顺势在谢南书的手上蹭了蹭。 一旁的无定大师眸子微眯,眼底闪过一缕不知名的情绪。 信鸽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威胁,身子抖了抖,愈发的往谢南书怀里躲。 谢南书疑惑地看了一眼无定大师,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取下信鸽爪上的竹笺:“别怕啊!”语气就像哄孩子似的。 睨了一眼正巴巴地望着谢南书装可怜的信鸽,无定大师暗自失笑,什么时候,他也会和一只鸽子计较了。 谢南书展开信,如玉般精致的容颜上蕴着的笑慢慢收敛,面色微沉。 “可是出事了?”抬手把踩在谢南书肩上的信鸽抓下来,余光看到她眉深锁,无定大师出言问道。 谢南书将信给他,沉声道:“昨夜又有一名女子失踪了,且还是在家中有众多家丁侍卫的保护下失踪的,还有就是,这件事已经在城中传开了,现在人人都知道城中会有人莫名失踪了。” 无定大师一目十行地阅过信:“事情瞒不住了,施主,你们要做好准备。”转眸看向谢南书,“有眉目吗?” 谢南书微微点头:“有一点儿,不过尚未明确,先把事情告诉大家,然后再一起商议吧。” 语罢她长转身进去,足尖轻点向前掠去,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如蝴蝶翅膀一样展开。 无定大师却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远去,手指微动,眸光幽深看不到底。 眼前的风平浪静,又可以持续多久呢? 从你出现在贫僧面前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就已经不再受控制,这个江湖有太多的尔虞我诈,所有的平静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而已。 谁能知道,深藏在这熹微晨光中的,又是怎样的骇浪惊涛风起云涌? 你是贫僧必须经历的磨难,而贫僧不能,也不可以避开,所以,此刻的平静就显得弥足珍贵。 只是,若那一天到来,你还会如现在一般么? 亦或者说,情爱对贫僧来说,永远都只能是不可奢望的遥远。 希望你不会深陷其中。 第四章:舍利子(四) 谢南书将信笺放在桌上,看着众人沉声道:“昨夜又有人失踪了,且事情不知怎的被传了出去,现如今这城里边儿闹得是沸沸扬扬的。” 冯时樾拿过桌上的信笺,展开信细细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面色凝重。 其他人不由脸色一变,“怎么会……” 冯时樾看完信,随手把信笺传给身边的顾婧嫒,抬头,声音微沉:“看来是凶手等不及了,这几日,你们分别去往城中有姑娘的府上,贴身保护。” 紫袍男人眉头一皱:“南书她们身边也应该加强戒备。” “哦?”冯时樾挑眉,“依南书她们的身手,似乎不需要这样多余的安排。” “那婧嫒呢?” “……”冯时樾无奈地笑了笑,“应轩,凡是你想做的事,你总有理由。” 应轩可有可无地哼了一声,目光隐秘地在谢南书身上扫了一眼,在后者发现之前别开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暗自笑了笑,就放在一边,专心地研究案子去了。 其实按照规矩,男子这样盯着一个女子看是很失礼的,若换做是那些注重规矩的书香门第或者是世家,娇养在闺阁的女儿家被这样注视,只怕下一刻就会被人轰出人家的大门。 不过众人皆是江湖儿女,也没把这些个礼仪当回事,而且大家都是过了命的兄弟,计较这些就显得惺惺作态了,因而也就没人在意。 谢南书没发现应轩的目光,细眉轻拢:“应轩所言,不无道理,婧嫒手无缚鸡之力,我只怕她会被凶手盯上。” 应轩身边的阿复伏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的,随口问道:“对了南书,无定大师哪里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顾婧嫒正把信笺传给身边的人,闻言插嘴道:“人家无定大师今日才来,能有什么线索?你也别给人家大师增添压力了。” 她顿了顿,扬着下颚:“至于保护一事……我还没那么弱,不需要人保护,再说了,行走江湖,刺杀和寻仇都是家常便饭,有什么可值得紧张的。” 如她所言,他们御剑山庄的名声在江湖上可谓是如雷贯耳,就算没仇家也能蹦出几个仇家来,想要他们几个项上人头的人多了去了,以往也不是没有把注意打到她们几个没有武功的姑娘家的头上的,但大多数人在一两次出手无果后都选择了知难而退。 跟御剑山庄做对?你开玩笑呢! 且不说御剑山庄本就是城中世家共同组建的,单说能被家中选出来,加入御剑山庄的子弟,本身就是很优秀的存在,就算是没有武功,谁又能保证人家没有别的保命手段呢? 那种手段不用则已,一用就够他们喝上一壶的了,谁会吃饱了撑的自己送命上去? “贫僧还没有与那人正面交过手,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无定大师从外面缓缓地走进来,轻声说道。 谢南书补充:“其实我们也没有与人交过手,只是婧嫒之前曾在陈府闻到过什么味道——这算是我们目前唯一可知的线索。” 除了那股味道之外,什么多余的线索都没有,毕竟现场很干净,干净得就像是那些失踪的姑娘们是自愿和凶手走的一样,半分打斗和挣扎都没有留下。 无定大师闻言,微微垂目,衣袖下的手指微动。 冯时樾沉吟:“没有特点,没有线索,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是真如南书和婧嫒所说猜测的那样,这凶手不是凡人……”他说着,瞥了一眼无定大师,“要么,就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了圈套来对付我们。不过……”耸了耸肩,“我比较倾向于前者。” 应轩颔首,他和冯时樾的看法基本一致:“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了。” 冯时樾微微抬头,隐隐的散发出凌厉的气势,从容不迫的分配任务:“婧嫒南书,和我一起去城中接下来有可能会遭到毒手的几户人家,应轩去查查城里的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阿复你留在庄内,整理线索,大师要辛苦一些,需要盯着接下来有可能会出事的几户人家,抓到凶手……有什么问题吗?” “抓凶手,就大师一人么?”顾婧嫒吃了一惊,“这是不是太危险了,我们还没有摸清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鬼,大师一个人……” “无碍,贫僧应付得来。”无定大师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冯时樾点头:“还有疑问吗?没有的话……” “有。” “什么?”这一声有明显出乎冯时樾的意料,不由一怔,看向开口的人。 红衣女子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坚持:“我和无定大师一起捉拿凶手。” 无定大师愣住,万万没想过开口的人会是她。 谢南书眼帘微垂,避开了无定大师的目光,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教她如何放心得下。 而且,是她把他拉进这事里来的,她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 冯时樾微皱眉头:“南书,别任性。无定大师自己都答应了,想必他定是有把握的,你……” 谢南书分毫不让,罕有的反驳道:“有把握又如何,若是那凶手是凡人,他根本就不能出手,到时候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逃走么?况且,既然是我请无定大师来的,那么我就不能放他一人不管。” “可是……”冯时樾瞟了一眼身旁的应轩,见他神色不大好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哈。”看着谢南书和冯时樾少见的意见不合,众人都相当默契的闭了嘴,留下一个顾婧嫒冒着被战火波及的危险缓解气氛。 谢南书看了一眼顾婧嫒,安慰她:“我没生气,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顾婧嫒只能扭头看冯时樾,美眸中写满了哀求之意。 冯时樾在她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认输的叹了口气:“成,有人帮你,我拗不过你。去就去罢,不过,务必保护好自己。” 想来即便他不说,无定大师也不会让谢南书出事的。 听了这话,红衣女子绷起的面容才有了缓和的迹象,冲着他微微颔首,然后又对顾婧嫒浅浅一笑。 望见她的如花笑靥,无定大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 临安城中,一品茗茶楼。 谢南书从御剑山庄中出来后,便和无定大师在茶楼中看着顾婧嫒和冯时樾进了对面的孙家。 “施主不应该和贫僧待在一处的。”无定大师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开口。 “我晓得。”谢南书抬眸,“可是,毕竟是我去求你的,总不能真的让你一人去捉拿凶手吧,再说了,我阿弟那天在寺中胡闹,你还愿意出手帮我,我总得也要让你看见我的诚意吧。” “施主不怕么?” “怕什么?是妖魔鬼怪还是人心难测?” 无定大师摇摇头:“施主知晓贫僧的意思。” 谢南书莞尔:“没什么可怕的,那凶手若真敢找上我,我便是与他同归于尽,也定要让他刮下一层皮来。” “……”无定大师失语。 “南书能问问,大师为什么要帮我么?”谢南书很快岔开话题,灼灼地望着对面的白衣男人,“一开始,大师并没有打算要帮我,所以才会避着我,可后来是因为什么,才让大师改变了主意?” “……不要说是我遇到了埋伏,你心里过意不去,我可不信这套说辞。”见无定大师张嘴,谢南书直接截断他的话头,“大师修行多年,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若说因为你的缘故才害得我受了伤,你心有不安,所以愿意出手相助,可……” 她眼也不眨地盯着对方,“当时大师已经出手救下我了,按照你们佛门的说法,我与大师已经再无因果,因此,大师根本不必蹚这趟浑水。” 无定大师委实没想到她竟然能想到这么多,看来这姑娘也不是个好糊弄的。 “贫僧帮姑娘,自然是有其他的缘故……”无定大师微笑道,“姑娘如今,不就是欠了贫僧一个人情么?” 这下轮到谢南书失语了。 无定大师看着晴朗的天空,语气倏而变得淡淡:“将来有一日,贫僧会讨还姑娘欠贫僧的人情,然后施主与贫僧才是——再无瓜葛。” 谢南书看着他仿佛超脱红尘的模样,心里有一抹不安闪过。 她垂头,不再看他。 无定大师瞧着她,心底无声叹息。 就在两人相坐无言之时,楼下却突然变得吵嚷起来:“小二,今日可有什么好茶啊?” “公子,您来得可巧,昨儿我们店里刚进了一批上好的碧螺春,您可要试试?”店小二谄媚的声音哪怕是身处二楼都听得见。 “这茶有什么好喝的?你还真把你自己当成什么公子哥儿了?”少年轻嗤的声音有几分熟悉,随后是上楼的声音。 “这你就不懂了吧,品茗向来是雅事,自然是不分人的。难不成还只许他们富家公子做这雅事,我们江湖人就不能做了。” “你可拉倒吧,我们这样的人,哪来那么多的时间附庸风雅,别画虎不成反类犬——小二,靠窗的位置还有么?爷要看得远看得清楚的位置……”少年讥讽完了同伴,一转头,声音戛然而止。 谢南书幽幽地看着那位爷,脸上表情淡淡。 “阿、阿姐。” “过来。” 谢南松低着头,在他姐幽幽的视线里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而他身后的那位少年早在谢南松开口唤人的时候就缩起了脖子,努力把自己藏在店小二的身后——他不敢跑,怕被谢南书打。 这不怪他害怕谢南书,早些年的时候,他们和谢南松还是临安城的几大恶霸,当时谢家老爷子忙着御剑山庄,谢智和其夫人担忧独自闯江湖的谢南书,对这个儿子的管教就不免松懈了一些。 没有人管,谢南松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就越发的无法无天,在城中遛猫打狗的,刚好撞上归来的谢南书,反手就给了他们一人一鞭子,打得他们哇哇嚎叫。 自那以后,几个小公子就收敛了一些,不敢再在外面仗着自己的身份胡来,甚至还有几个小公子为这事都不敢再和谢南松往来了——怕挨打! 谢南松站在自家阿姐面前,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姐”,就没再开口了。 谢南书扫了一眼店小二身后的那个小公子,抬眼,客气地对店小二道:“他们是和我们一起的,麻烦了。” 店小二也是个机灵的,连忙道:“好嘞,小的这就去上茶。”然后一溜烟地跑了,露出了那个小公子。 小公子施景在谢南书的目光下抖了抖,讨好地叫了声“阿姐”,而后上前,和谢南松肩并肩地站在一处,等着谢南书训斥。 谢南书无奈地看着这哥俩,伸手点了点身边的位置,放缓了语气:“坐下说话。” 两人都是聪明的,一听谢南书这语气就知道今天这顿打免了——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挨打,但此刻还是乖乖听话为好。 “老秃驴,你怎么在这里?”谢南松刚坐下,屁股就像是坐到了钉子上一样,“噌”的一下蹦了起来,指着对面的和尚,眼睛瞪得大大的。 谢南书面色一沉:“放肆,不可对大师无礼!” 谢南松讪讪地放下手,坐下来,小声嘀咕:“阿姐,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他还记着那天在明安寺里被这个和尚摁着动不了的事情,简直是谢小公子的奇耻大辱! “无定大师是阿姐请来帮忙的。”谢南书淡然道。 施景好奇地瞅了瞅无定大师,觉得这大师长得可真好看,若是有头发,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无定大师对这两个小子的打量淡定以对,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 “帮忙?他能帮什么忙?”谢小公子非常不爽,为什么阿姐不找他帮忙,反而要去找这个老秃驴? 谢南书面无表情地摁住自家阿弟的脑袋,对无定大师稍感抱歉:“我阿弟他被宠坏了,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师见谅。” “无妨,谢公子快人快语,性格天真烂漫,倒比那起子小人要好相处许多。”无定大师表示自己没有放在心上,哪怕是那日明安寺差点被谢南松拆了,他也不生气。 谢南松被他夸了,觉得怪怪的,嘟囔道:“什么天真烂漫?小爷我这是男子汉气概,老秃驴你不懂就不要胡说。” 施景凑到他耳边:“你怎么叫人家老秃驴?”他暗暗瞄了一眼无定大师那张年轻俊俏的脸,顿时牙疼,“人大师这么年轻,你这么一叫感觉是在骂人一样。”虽然他的确是在骂人。 “我本来就是在骂他。”谢南松同样小声地道,“而且我才不信他像看起来这么年轻呢。” 他可是知道的,无定这人是得道高僧,是有修为的,指不定他真实的年龄比他死去的祖父还要大哩。 这两人以为声音低,谢南书和无定大师就什么都没听见,却不料人家已经把他们的对话给听了个全。 谢南书揉了揉眉心,拿这个阿弟无可奈何。 她离家时,谢南松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回来后,小孩儿已经长成了少年,这其中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都是一知半解,唯有这个性子定下了,一时半会儿扭不过来。 “两位小公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施主若不放心,不如将他们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无定大师望着红衣女子脸上的表情,突然开口。 其余三人同时一怔。 谢南书反应过来,犹豫道:“这样,不大好吧?” 她明白无定大师的意思,是要让这两个小子参与进这次的失踪事件中来,可是她现在代表的是御剑山庄,而不是谢家,是没有权利随便塞人进来的。 况且,此例一旦先开,只怕日后御剑山庄的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那岂不是坏了御剑山庄的规矩? 谢南松和施景听了无定大师的建议,皆是双眼放光地看着谢南书。 他羡慕阿姐很久了,可是御剑山庄的规矩是一家只能有一人进,阿姐在御剑山庄,那他就没有机会加入御剑山庄了。 而且哪个少年没有一个做侠客的江湖梦,可惜的是他年纪太小,父母也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出去,所以只能每日在城中招猫遛狗的。 但听得阿姐拒绝,少年眼里的光彩瞬间就暗淡了下来。 无定大师沉默了少许,缓缓道:“若是两位公子不介意,贫僧可带着他们。” 垂头丧气的两个少年“唰”的一下抬起了头,炯炯望向对面沉稳的男人。 谢南书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迟疑了半晌,点头:“若他们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我们一点儿都不介意。”两个少年无比迅速地接话,仿佛慢一步到手的鸭子就会飞了一样。 谢南书:“……”行叭,你们开心就好! 只是…… “你不是还记仇大师那天阻拦了你么?”谢南书轻笑。 谢南松连忙端正了态度,摆出一副“你不要胡说,我可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的表情来:“哪里会,我对无定大师的恭敬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施景目瞪口呆地望着好兄弟一通胡扯,偷偷地看了无定大师一眼,就怕他觉得两人不稳重,收回之前的承诺。 无定大师失笑,这谢南松倒也真是能屈能伸,如果那日不是他亲自看到了那个不讲理的小少爷一脸怒气冲冲的把明安寺里的僧人全给抓住了,恐怕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溜须拍马的少年就是那日的小少爷。 谢南书扶额:“事先说好,跟在大师身边不许胡来,一切都要听大师的,不然就给我回家去。” 两个少年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听话。” “让往西,我们绝不往东!” “对对对!让坐下绝不站着!” 谢南书和无定大师对视一眼,皆不由摇了摇头。 这两个小子,还有得磨呢。 …… 收拢了两个少年,无定大师依旧平静如水,稳的一批,这让原本想做点什么大事好让谢南书和无定大师对他们改观的少年分外沮丧。 转眼太阳就到了头顶,谢南书和无定大师仍是老神在在的喝茶谈话,半分行动也无。 两个少年起先还忍不住窗外的孙家瞄,可时间一久就有些坐不住了,眉来眼去的不说,还频频拿眼角偷偷地觑对面的男女,待得谢南书斜眼看过来时,又做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 谢南书收回视线,她身旁的白衣男人神情闲适,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话说,咱们还要在这儿坐多久啊?”谢南松小声嘀咕着。 “你可老实点吧,我可不想惹怒谢阿姐。”施景同样压低了声音,以气音回答他的问题。 谢南松一想到自家阿姐生气的样子,顿时萎了,可转念一想,阿姐肯把他们带在身边的原因,不就是为了磨砺他们吗? 思及此,他正要再说,就听外面传来了吵嚷之声,不由探头看出去,就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少年浑身狼狈不堪,呼吸粗重却仍旧拼命跑着,还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显然是被什么人追赶着。 很快,七八个壮汉追了上来,围住了精疲力尽的少年。 为首的那个一把提起少年的衣领,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扬起手就要往那个少年脸上扇去—— 突然,一条红色的鞭子破空而来,卷住了那大汉的手腕,将他往后一带,使他不得不放了那个少年。 “谁?哪个不怕死的敢管我们张家的事情?”那大汉站稳后,立马沉了脸,目光阴鸷地扫过周围看戏的众人,怒道。 “正是小爷,你又待如何?” 少年人爽朗的声音蕴了内力,远远的传来,引得众人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的方向,就看见一头戴玉冠的锦衣小公子正张扬地笑看着他们这里。 他这话说的狂,那大汉自诩他们张家名门世家,哪里忍得? 没等他话音落地,有人便大怒道:“好大的口气!你一黄毛小儿,也敢如此嚣张。” 只听这人一句话说完,有一黑影便从那小公子的身后飞出,直奔说话的人面门。 顿时,只听见“啪”的一声,那说话的人就被这黑影给狠狠地掼倒在地。 “我阿弟没那个资格嚣张,不知我可有这个资格?” 第四章:舍利子(五) 第四章:舍利子(六) 第四章:舍利子(七) 第四章:舍利子(八) 第四章:舍利子(九) 第四章:舍利子(十) 第四章:舍利子(十一) 第四章:舍利子(十二) 第四章:舍利子(十三) 第四章:舍利子(十四) 第四章:舍利子(十五) 第四章:舍利子(十六) 第四章:舍利子(十七) 第四章:舍利子(十八) 第四章:舍利子(十九)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一)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二)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三)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四)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五)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六)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七) 第四章:舍利子(二十八)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一)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三)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四) 第四章:凤凰陨,战神怒(五)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六)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七)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八)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九)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一)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二)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三)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四)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五)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六)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七)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八)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十九)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一)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二)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三)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四)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五) 第五章:凤凰陨,战神怒(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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