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崽登基了》 第001章 垂死之人 日上三竿时,虽然外面飘着清雪,也依旧是艳阳高照。 这屋子里向阳的方向开了半堵墙大小的一片窗户,用质地最上乘的窗纸糊的,防风防寒却采光极好。 崔书宁平躺在雕花大木床上,半边身子沐浴在阳光下。 她意识清醒过来有差不多三四个小时了,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着,倒不是不想动,实在是…… 情况有些特殊。 她这一觉睡过来之前正在片场吊威亚,结果滑轮脱落,从足有十米高的城墙上栽了下来,大头朝下…… 落地痛感炸裂神经的那个瞬间她就知道自己铁定没治了,结果再睁开眼人就躺在了这里。 换了个壳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什么?她都没有起身照镜子怎么知道换了个壳子? 崔书宁稍微积攒着力气抬了抬搭在被子上的左手,那手腕瘦骨伶仃,宛若一具骷髅,挂着个玉镯子都叫人悬心仿佛分分钟会把这腕骨坠断,她一兼职做武替的小演员哪是这种身体素质? 何况—— 她刚醒过来时脑子里就十分真实的多出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记忆,清楚明白的告诉了她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以及她身体为什么会瘦弱成这样又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她确实不是原来的那个她自己了! 她似乎变成了她之前做武替的那部剧剧本里的一个人物,剧本里男主的原配前妻? 当时她是在隔壁剧组演小宫女,正好这边剧组临时调整场次要演最后大高潮时女主为了不拖累男主主动跳城墙的戏份,当时都晚上了,武替一时无法到位,一个和她合作过的副导演就临时喊了她去救场。本来就是个替身打酱油的,剧情跟她没啥关系,不过她在等道具组布景的时候无聊就借了剧组演员的剧本随便翻了翻,印象里那个剧的男主永信侯顾泽在纳女主金玉音为妾时是有一个联姻娶进门的正妻的,是个边缘人物,剧本里没名字只写了个崔氏。 也不是崔书宁妄想症,而是她醒过来之后这个身体的记忆里她的夫君就是名叫顾泽的永信侯,家里还有个团宠开了挂一样的妾室金玉音,而她这个身体的原身刚好与她同岁,同名,还是同一天的生辰…… 永信侯正妻,前镇北将军崔舰的独女。 这会儿目测是要嗝屁给女主让位了…… 崔书宁躺在这床上半天没动,一则是消化这个身体自带的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二来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印象里这原主起码有四天以上粒米未进了,这几天唯一入口的就是一些吊命用的汤汤水水,所以这会儿这屋子里就飘着一股奇苦无比的古怪药味,这让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的健康宝宝崔书宁很是有些难受。 躺到这会儿身体依旧垮塌无力,喘息都费劲,但好歹思绪捋顺,脑子是跟上时代了…… 崔书宁咬牙深吸一口气,撑开眼皮。 之前她床榻边上一直守着一个丫鬟的,天亮之后才去外间叫了个小丫头进来守她,就在大概半小时之前小丫头也出去了。 这会儿外间还有人,她缓过气来刚想开口喊人…… 吱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快速的关上了,那个叫做青沫的九岁小丫头边哭边骂:“西院的狐狸精太欺负人了,青颜姐姐你快带上她们都跟我走……” 许是怕吵到屋里的主子,她还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青沫扯了青颜,招呼着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二等丫头就要往外走。 青颜忙是将她拽了回来,同是压着声音斥她:“阿珠叫你守着主子,你去如厕去了这么久?这怎么还哭上了?” “我……”青沫刚要说话,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之前的大丫鬟桑珠走了进来,也是压着声音不悦的斥责:“你们在这里吵闹什么?” 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在外间,登时脸色一变:“怎么没人守着主子?” 青沫年纪小,受了委屈憋不住,拉住她的袖子眼泪簌簌的往下落,一边就更是哽咽起来:“珠姐姐,西院的太欺负人了,咱们主子……主子……前院我看那个狐狸精带着人把灵堂都布置好了……” 桑珠这几日衣不解带的守在自家主子的病榻前,已经有几天没出院子了,闻言一愣。 随后她目光凌厉的扫向另外几人。 青颜目光闪躲了一下,显然知道这事儿,解释时便失了底气:“几个大夫都说就在这一两日了,总不能委屈了姑娘,其实……” 提前备下了也没错。 桑珠是个暴脾气,喉咙被一口火气堵着,暗暗咬牙盯着她看了两眼,但随后就仿佛泄了气,也没计较,只道:“你们要吵闹就出去吵,别在这屋子里。” 说完,自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青颜多少都有点脸上挂不住,另外两个二等丫头都在看她,待她冷着脸走出去之后便也跟了出去。 小青沫站在那里,眼泪湿了脸,紧抿着唇不敢再哭了,还是一脸的委屈气愤,想了想,却还是跟进了里屋去。 里面崔书宁一直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天没亮就醒了,那几个丫头一时在外屋候命,聊天虽然压着声音但是就隔一道屏风她多多少少都能听见一些,没吱声是懒得搭理。 这时桑珠进了屋,见她竟然又睁了眼,登时眼眶一热,连忙两步奔到床前:“姑娘醒了?” 桑珠和青颜都是崔家陪嫁过来的,原主在顾家的地位又不稳固,所以私底下都还是习惯性的喊姑娘。 站在床前,看着气若游丝的自家主子反而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就局促的有些不知所措。 崔书宁没力气多说话,挣扎着要起身,她才匆忙弯身搀扶,又顺手捞过两个大迎枕给垫在背后。 这个身体是真的虚弱至极,就坐起来的工夫崔书宁就又有点喘不上气,闭着眼又缓了缓,等再有了点力气才尽量言简意赅的问:“有吃的吗?” 桑珠一愣。 外面小青沫这时候也已经跑进来,站在了床前。 小姑娘虽是个丫头,但这院子里就属她最小,原主待她极好,经常给她塞小零嘴儿吃,小姑娘长得倒是肉嘟嘟的,脸蛋圆圆的又红润,十分可爱。 崔书宁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两眼。 桑珠也回过神来,忙道:“有的。想着姑娘稍后醒来或许会想要吃些,奴婢一大早就去炖了鸡汤还在炉子上温着……” 原主熬到这般田地,前阵子还没病这么重的时候就已经吃的极少,桑珠每天坚持做些也就是尽自己的一点心意而已,是真没想到崔书宁还有用得着的一天。 她回过神来,又忙转头吩咐小青沫:“快去,灶上有鸡汤,叫她们端些来。记得要撇清了油,姑娘这几日不曾用饭,油腻了肠胃怕是不受用。” “嗯。”小青沫点点头,精精神神的扭头跑了。 崔书宁仔细回忆了下,依着原主的记忆这个身子就是忧思成疾,倒没听说有什么绝症的样子,她是挺嫌弃这么一副风吹就倒的残躯的,可是来都来了,好歹也要挣扒一下,总不能安静等死吧? 这会儿她没力气多说话,就还是闭上眼养精神。 桑珠可不觉得她这是病愈的征兆,毕竟是病了这些年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得治了,此刻她也只当崔书宁这是回光返照,站在床前守着,是一再掐着大腿才没叫自己哭出来坏了主子的心情的。 小青沫去了有一会儿才跑回来,手中用抹布垫着捧了个砂锅,浓郁的鸡肉香气瞬间就把屋子里的药味给冲淡了。 崔书宁饿得慌,口中唾液泛滥,她下意识的吞咽。 睁开眼。 桑珠跑过去接了砂锅,拧眉瞪了青沫一眼。 青沫小声道:“她们都不在院里,被前院叫去帮忙了。” 至于帮忙做什么…… 桑珠立刻心里有数。 若在平时,单冲着西院的狐狸精这么支使她这院里的人她就定要冲过去闹个天翻地覆,再把青颜那几个都带回来狠狠责罚的,可是现如今…… 拿眼角的余光看了眼床上的崔书宁,不想给她添堵也就不提了。 “再去拿碗筷来,厨房里还有煮的白粥,也盛一碗来。” “好。”小青沫答应着要再跑出去,崔书宁可不想在这院里坐等当炮灰,这么会儿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不用。”她咬牙撑着所有的力气掀开被子准备下地,“把我衣服拿来,我去厨房吃。” 这院子里有自己的小厨房,顾泽带着他的爱妾和老娘还有一双儿女是欢欢喜喜的一家人,崔氏这边早就跟他们分了灶,几年下来饭都不一桌吃的。 “姑娘,您这身子……”桑珠赶紧过来拦。 崔书宁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起身下地的动作上了,也分不出余力来说话,因为拼尽全力才完成的这两个动作,她苍白紧绷着唇线,额角已隐隐可见暴起的青筋。 桑珠心疼的不得了,登时便哑了声音不敢劝了,索性心一横便去寻了她的衣裳来和青沫合力帮她简单拾掇了。 崔氏平时都是一个人呆着,加上久病之人心中绝望,无心打扮,衣裳本就素雅,崔书宁很满意。 两个丫头帮她穿戴整齐了,又拿了件斗篷给她披上,桑珠这才半扶半抱她出的门。 小厨房就在院子里,走两步就到。 崔书宁一路不吭声,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脚下,两个丫头更是辛苦,等终于挪到厨房扶她在凳子上坐下了,三个人都是一身的汗。 崔书宁坐在灶台边上喘气。 桑珠转身去小炉子上的另一个锅里盛了半碗白粥先交代给了小青沫:“你喂主子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自己又回房去把鸡汤给端了回来。 长时间不进食,虽然白粥软糯温和,崔书宁也不敢吃太快,一口一口慢慢的吞咽适应。 桑珠在旁边边给鸡汤撇油边不时的转头看她,见她真的吃下去了,忍不住的又是一阵心酸,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崔书宁此刻并不敢暴饮暴食,将那白粥吃了小半碗便罢。 坐着喘气的时候看见放在墙角的几颗洋葱头,她便抬手指了指:“那个……你帮我切一盘。” 桑珠端着撇了油的鸡汤回头,一脸懵:“姑娘要吃?” “不吃。”崔书宁也不解释,“切一盘。” 桑珠只觉得她命不久矣,对她千依百顺,把鸡汤递给青沫就去剥洋葱。 那葱应该是挺辣的,她剥皮时就被熏得几乎忍不住眼泪。 崔书宁看的满意,转头见小青沫喉间下意识吞咽的动作…… 她这会儿又有了点力气,就自己端了碗,笑道:“我自己来,你去扯个鸡腿儿吃吧。” 小青沫有点犹豫,站着不动。 桑珠闻言转头,见她点头,小丫头才眼睛一亮,笑眯眯的拿了筷子去砂锅里捞鸡。 崔书宁全程盯着她,见她扯了一只鸡腿了,连忙又道:“就一只行了,剩下的还送火上温着吧。” 小丫头倒是不贪心,咬着鸡腿儿又把砂锅放回了炉子上。 崔书宁于是冲她眨眨眼:“你帮我个忙,去前院看看太夫人在哪儿?偷偷地,不要告诉别人是我在问。” “好。”小丫头很听话,叼着鸡腿就跑了。 这时桑珠也切了洋葱端过来,放在了灶台上,拿过崔书宁手里的汤碗继续喂她:“姑娘近来身子虚,也不敢一次大补,奴婢问过大夫,这鸡汤里加了些许参片,吃了会精神些的。” 崔书宁顺手把从屋里揣出来的手帕扔在了洋葱上,继续喝鸡汤。 桑珠看了眼她古怪的行为,什么也没问,待她把她鸡汤喝完了才不得不试探:“姑娘是要寻顾太夫人说话吗?” “是要寻她。”崔书宁说话留了一半。 这时候小青沫就回来了,回禀说太夫人在上房,崔家来人了,还有几个别的客人,都在她那屋里说话。 这还自带配备现场观众的? “走。”崔书宁刚吃完人参鸡汤,瞬间便觉得有了精气神儿,收起帕子就起身带着两人抄近路杀到了太夫人处。 院子里的丫鬟仆妇瞧见她出现,全都宛如白天见鬼…… 有人白着脸,有人神情惊恐,有人呆若木鸡,就差抱头鼠窜了。 正好趁着他们疑神疑鬼,崔书宁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帕子往脸上一捂,边嘤嘤嘤边撇开桑珠的手跌跌撞撞的一头撞进了屋子里去:“母亲啊……儿媳病着不能来您屋里侍奉尽孝,怎么您还比我先走一步……” 那活见鬼的狗屁灵堂,谁爱用谁用,反正她崔书宁没准备按剧情下线! 桑珠:…… 青沫:目瞪狗呆ing…… 我家侯夫人这是鬼上身么?太可怕了! ※※※※※※※※※※※※※※※※※※※※ 新书来啦! 上线就病入膏肓,还没恋爱就有夫之妇……宁宁子真是好惨一女的,大家一定要好好爱护她吖! 第002章 白日见鬼 顾太夫人那屋子里的人不少,除了崔氏的大伯母和两个婶婶之外还有顾太夫人娘家的人,以及另外两三个和顾府关系亲密的官宦人家的女眷在。 她们又各自带着或者女儿或者丫鬟仆妇的,这屋子里就满满当当的塞了三四十号人。 穿着一身素白,身材枯瘦走路飞快恍如鬼飘的崔书宁嘤嘤嘤的一进屋…… 这一顿嚎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甚至有胆子小的低呼了两声:“呀……” 顾太夫人也是有日子没见自己这正牌的儿媳妇了,加上崔书宁拿帕子掩了半边脸,她竟一眼没认出来。 “母亲,您怎么就突然去了……”崔书宁进屋却直扑了主位,然后哭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脸上被洋葱熏出来的眼泪糊了一脸,眨巴着眼睛也是用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顾太夫人。 一屋子的人,却鸦雀无声。 还是崔氏的三婶先认出了她来,不可思议的呢喃了一句:“三……三丫头?” 崔书宁的大堂姐是最没见识的,一眼瞧见个眼窝深陷皮肤苍白的女人飘进来早就吓得跳了起来,此时听三婶一提,就更是惊恐的脸都白了,指着她颤声道:“你……是人……是鬼啊?” 崔书宁知道她为什么恐惧,当初崔氏出嫁时不愿意,又和家里这群米虫赌气,几乎打包带走了将军府的所有银钱和产业,又偏崔家的产业几乎都是她生父崔舰置办下来的,另外三房没了油水,都对这个六亲不认的侄女儿恨得牙痒痒,崔氏婚后前两年他们还经常上门走动试图缓和关系,从她手里再捞点好处,可是后来随着金玉音入府,眼见着崔氏和顾泽之间的夫妻关系也崩了,侯夫人的身份名存实亡…… 娘家的人也已经四五年不曾登门了! 而今天,嗅着崔氏将要亡故的消息就早早赶来的原因崔书宁也明白—— 崔氏和顾泽没有孩子,她若死了,只要她的娘家人登门讨要,顾家是要将她当年带进门的嫁妆如数归还的! 而至于其他人为什么也给面子早早的登门摆样子“宽慰”顾太夫人—— 这崔氏在顾家再不受待见,当年也是得当朝太后赐婚的正经八百的侯夫人,她的身后事顾家得给她大办,以全太后和皇室的颜面的。 当然了,在崔书宁看来顾家本身也是乐意给她大办的,毕竟不管是从顾太夫人、顾泽还是金玉音的角度,她们八成都只当这场丧礼办下来就是送瘟神的,把这个空头侯夫人送走,他们一家子才是真真正正的团圆,和美。 所以,现在这一屋子都是在等崔氏咽气的人,如今眼瞅着崔书宁跑进来…… 不怕才怪! 偏今天这天气又怪的很,艳阳高照的却十分清冷寒凉,叫人从骨子里就生出一身的寒意来。 顾太夫人此时整个身子都是僵的,盯着崔书宁苍白枯瘦的脸,眼神惶恐惊惧,一动不敢动的显然是在揣测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鬼魂飘过来的。 崔书宁眼珠子转了转,听大堂姐发问才拧眉看过去:“堂姐在说什么?” 言罢,也揣了一脸困惑的眉头皱更紧的再看向了顾太夫人,狐疑道:“母亲您怎么没事吗?我病了多日不曾出门,方才忽的听说府里在张罗着办丧事……我还以为……” 话到一半,她就打住了。 顾泽的两个庶弟都已经分家出去过了,一双同是庶出的姐妹也都早就出嫁,现在这府里人不多,算下来年纪最长的就是顾太夫人,府上突然挂白幡要办丧事…… 这从外人的角度上肯定都第一时间会揣测是顾太夫人亡故了。 崔书宁当面说这话,可是晦气的很。 顾太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却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先不依了,恼怒道:“侯夫人怎可如此不孝,诅咒太夫人?” 其他人都不吭声了,目光在顾太夫人和崔书宁身上转来转去,心思各异。 崔书宁就装傻,盯着顾太夫人上上下下的看,之后脸上忽的又是一片惶恐:“母亲您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那府里是给谁在办丧事?难道是夫君他不幸……算下来我确实又有小半年不曾见他的面了,他莫不是领兵出征……” 硬哭是哭不出来的,但她提前准备了道具,拿帕子一抹眼,眼泪哗啦啦的又下来了。 当真是—— 情真意切! 顾泽是躲着不见崔氏的,崔书宁有原主的记忆,当然知道他就在京城,毕竟这是个小言情的剧本,男主不在京城晃荡怎么跟女主腻腻歪歪的推感情线呢? 顾太夫人脸色越是难看,一拍桌子,沉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住嘴!” 再叫她说下去,怕是全家都得叫她咒的死一遍! 她这会儿缓过神来,也算看明白了,这方才飘进来的确实不是鬼魂而是实打实一活人。 但这事儿却是真的活见鬼了…… 这两天她的人盯着往崔氏院里去听消息,昨夜开始崔氏已入弥留之际,几个大夫看过都说不行了,而她提前把消息放出去把亲近的人叫了几个来,原是为了图个体面,表示她顾家可没有苛待媳妇儿,对她身后事都很在意的。 现在崔书宁回光返照还跑来她这屋里风言风语……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盯着她瞧,她脸上就真挂不住了,而且如果崔书宁不死,她府里灵堂都摆上了,这事儿怎么收场? 也顾不上细想别的,是看见儿媳妇这个鬼样子就觉晦气,黑着脸就要赶人:“还不回你……” 话音未落,就听院子里她心腹的婆子陈妈妈高声嚷道:“太夫人,宫里有太后娘娘的亲使到了。” 众人这就不能再坐着了,连忙起身整理衣裙。 宫里来人,顾太夫人定要亲自出门去迎的,崔书宁眸光隐晦一闪,也跟着转身。 外面陈妈妈打开帘子埋头刚一进门:“邢公公过来了,说是太后娘娘听说了咱们少夫人的……” 话音未落,和崔书宁迎了个四目相对,险些一口咬断舌头。 顾太夫人还没等反应过来,却不想后面一只纤纤玉手亲自再次掀开了门帘:“邢总管您请……” 金玉音黔首低垂,声音温婉低沉,很衬家里办丧事的气氛。 然后一抬头…… 就也结结实实的愣在那里。 她刚进院子时见桑珠在,就只当是崔书宁那里咽了气,桑珠来上房这报丧的……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进来一个僵一个,都愣着,外面的邢公公也进来了。 他总共也就见过崔氏两面,还是在七年前,一次是太后赐婚他去崔家传的旨,后来崔氏和顾泽大婚之后两人进宫给太后谢恩…… 时间过得太久了,加上如今崔书宁已经瘦得脱了人型。 实在不怪他眼力差,只是顾太夫人屋里站着这个么个病态的人他多看了两眼,就顺理成章将目光移向顾太夫人,拱手道:“太夫人,太后娘娘听说少夫人的情况不太好了,心中甚是关切不忍,所以派老奴过来……毕竟当年你们两家的婚事还是太后玉成的……” 宫里来人,这对崔书宁而言就是意外之喜。 她跑过来本来是扳回局面顺手打顾氏母子的脸的,现在这一巴掌等于连带着抡太后脸上了…… 当然,这个巴掌是顾家人打的,和她没关系。 顾太夫人嘴唇动了动,脸色极是难看,嗫嚅着不知如何接茬。 崔书宁毫不含糊的上前一步,依着崔氏本身的礼仪郑重其事的行礼拜谢:“妾身不才,生了场病却得太后娘娘记挂,感激涕零,劳邢总管先代为谢过太后的关切之情,改日妾身自当进宫当面再行拜谢娘娘。” 邢公公也算见多识广的人了,闻言亦是愣在当场,半天才倒抽一口凉气:“你……你是……” 顾太夫人这时候已经在瞪金玉音了。 可是金玉音比她更懵更无辜啊。 所有的大夫都说崔氏熬不过昨夜去,这事儿怪她吗? 而且金玉音反应其实已经不算慢了,在顾家当家做主这么久,应急能力还是有的,眼见着宫里来人,她一面迎上去将人挡住没让进灵堂直接领着往这边来,一面已经暗示自己的心腹赶紧过来给顾太夫人通气儿了。 只是么—— 她今天的运气不好。 刚好赶上桑珠在这院子里,瞧着她那婢女火急火燎的赶来,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也嗅到了对方身上慌张的气息,于是当机立断把人给拦了。 金玉音毕竟年轻,来顾家也才五年,当初进府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培养的心腹都是极其精明聪慧的丫头,可是论老道和掐架…… 可比不得桑珠这泼货。 人被桑珠拦着没让她进院子,这院子里的人又都被崔书宁在屋里闹出来的动静吸引了,没在意外面,拉扯争执之下金玉音和邢公公就到了。 这情况实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女主毕竟是女主,金玉音反应比顾太夫人要快上许多,当机立断已经走上前来,挂上得体的笑容试图将崔书宁哄出去:“姐姐今日身子好些了?想是庸医误人,昨日他们言语都夸大了……” 这可不是装傻退让的时候,崔书宁当即打断她的话,更进一步,直言问她:“我听说府里大摆灵堂在办丧事,原来以为是母亲……为什么你们都瞒着我?我有数月不曾见过夫君了,可是他出门公干时有了不测?” 说话间又拿帕子一抹眼,含怨带愤的直接拍开金玉音要来拉她的手和来时一样跌跌撞撞的冲出了房门。 自然不是回自己院里,脚下生风,直奔了前院正厅的灵堂。 金玉音本就娇弱,被她推着一个踉跄。 顾太夫人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上前试图把邢公公安抚住:“邢总管,我这府上近日有些乱,您请坐下喝……” 邢公公是太后心腹,在宫里几十年,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直接抬手挡了她一下,眼神已经变得不悦和凌厉。 顾太夫人手僵在半空,尴尬不敢动了。 邢公公此时也摆出宫里人的气势,冷蔑的一斜眼随后就撇了她也径自转身快走了出去。 当然也不是直接出府。 本来如果真是崔氏不行了,顾家提前几个时辰准备办丧事也正常,可是现在人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他们这一家子就迫不及待的摆了灵堂出来,还惊动了太后跟着他们一起闹笑话? 顾太夫人慌乱不已,又不敢拦他,只能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家里没死人,大张旗鼓的一个灵堂摆在那,而且上达天听…… 这事情该是如何收场? 一屋子人的人,谁也不想落下这看热闹的机会,于是鱼贯而出,浩浩汤汤的一长串人都先后奔了前院灵堂。 ※※※※※※※※※※※※※※※※※※※※ 宁宁子:来啊!互相伤害! 第003章 妾代妻职 邢公公等人先后赶到前院,隔着门就看到站在一片雪白之中的单薄背影。 演员出身的崔书宁职业还是蛮高的,她最清楚该怎么渲染气氛。 所以,第一个冲进灵堂之后,看着这屋子里按照顾泽正妻规格准备的一切……灵位上暂时有忌讳,虽然刻好了字,但是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不会描红的。 现在摆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道具! 她就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神空洞中又似乎带着悲凉的冷寂,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这灵堂里其实一开始就有挺多人的,哪怕崔氏这个侯夫人只是个架空的壳子她也毕竟是有着正经身份的一家主母,身后事哪怕是做给外人看的顾家也不能马虎,必须给她大办,所以在这帮忙的人很多,包括崔氏自己院里的青颜等一众的丫头。 其实这时候蛮是有人可以抢上前去把那灵位收走的,可是—— 不知怎的,以往这个在府里毫无存在感的侯夫人此时苍白着脸看着这里的样子明明情绪上悲凉绝望更多些,却凭空将这里的气氛带的有些叫人望而生畏,他们就只敢远远地避开,站在边上,全都做了亏心事一样的偷瞄她,而也一动不敢动。 小青沫气鼓鼓的跟在后面,一切以桑珠马首是瞻。 “姑娘……”桑珠也是手足无措,抬了几次手想扶崔书宁这时候却也忧虑谨慎的不敢妄动,仿佛她现在就是一件脆弱的瓷器,生怕这么一碰就碎成渣。 邢公公的脸色此时已经十分难看,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走进来,站在崔书宁身边轻劝了句:“少夫人的身子贵重,养病要紧。” 崔书宁转过空洞无神的眼睛,木偶一样枯槁的看向他。 邢公公刚要再说话,外面顾太夫人和金玉音也到了。 金玉音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试图挽尊解释:“姐姐这是个误会,您这一直病着,前几日都起不来身了,过来看的几个大夫都说是……太夫人和夫君这也是怕怠慢了您。想来是姐姐吉人自有天相,这也算冲喜了,我这就叫人收拾了……” 一边说一边示意自己的心腹去收那灵牌。 却不想邢公公已经先一步走过去,顺手将东西抢过,顺理成章的拢进了袖子里。 他动作做得不算隐蔽,虽是众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从他手里去抢。 崔书宁的唇角扯了一下,倒是没对金玉音视而不见,瞧着她娇滴滴颜色极好的一张脸,语声淡淡的道:“哦,原来这灵堂是母亲和夫君替我准备的,我怎么听说三年前你就从母亲手里接了中馈?还以为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做主呢。” 崔书宁是有点理解不了这剧本原作者的逻辑和脑回路,古代人比现代人更重礼教和礼法,尤其世家大族,门风是一定要摆正的,这永信侯府算是朝中鼎盛一时的权贵了,家里却是个妾代妻职的现状…… 这难道不是该被所有门风严谨正直的勋贵和同僚所看不起的吗? 金玉音一开始就是忌讳自己这个妾室的身份,才刻意说是顾泽母子的意思。 顾泽这个正妻向来自恃清高,理都不理她的,她压根没想到对方会从她话里挑刺。 眼见着那边邢公公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金玉音脸色微微一白,赶忙跪下去解释:“姐姐误会了,实在是因为您的身子孱弱一直理不了事,兼之太夫人年岁又大了,府里的事情不能没人管,妾身这才不得不帮着打点一二的。” 倒是巧妙的避重就轻,回避了这灵堂是谁给崔氏摆的了。 崔书宁还没说话,这回是崔氏的大伯母不干了,当即冷笑:“我家宁姐儿身子孱弱?这也是天大的笑话了。早几年,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我们宁姐儿可是能提刀骑马的将门虎女,身子别提多壮实了。还真是你们顾家的水土养人啊,她这嫁过来七年不到就养的如此孱弱了。” 崔家是没人管崔氏的,此刻她站出来说话—— 实在是因为金玉音才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顾泽对她百般疼宠,根本毫不理会崔家人的巴结,对这一家子亲戚厌恶至极,只当是没有。既然是两边都没有好处捞…… 崔大夫人自然落井下石,抓住机会了站在自家侄女儿这边说话。 顾太夫人想回嘴—— 崔氏哪里是被他们顾家磋磨的,分明就是崔舰死了,崔家败了,她自己想不开闹别扭作成这样的,这怪谁? 可是当着宫里邢公公的面,却不能如市井泼妇一般同崔家人争执。 崔书宁做事干脆利落,也向来不喜欢骂街吵架自贬身份,现在她目的达到了就不再理会这些人,只又客客气气的同邢公公福了一礼,不胜虚弱道:“我身体略感不适,就先回房了,怠慢之处邢总管见谅,太后娘娘处还请您先代为谢过,改日我再进宫当面谢恩。” “少夫人请便。” 崔书宁微微颔首,转身直接对站了一院子的人视而不见,径直离开了。 “哎……”崔氏的大堂姐张了张嘴,想叫她却被崔大夫人拽了一把。 邢公公也没多掺合顾家的家务事,随后便也离开了。 顾太夫人虽然知道他这样走了回去必定实话实说给太后面前告状的,可是他这样身份的人原就不是金银可以打动的,弄不好还要弄巧成拙更加没脸。 所以,虽然心知不妥却也没敢拦,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了。 邢公公此来是满以为崔书宁要病故的,还带了一车太后给的赏赐,当然都是办后事用的东西,现在就直接没提,原封不动的又被拉了回去。 崔书宁那里众人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瞧着她虽然枯瘦苍白如鬼,但至少还是个活人的模样,就算要死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来顾家的这些客人也便各自找借口草草的散了。 这边崔书宁没再理会前院的动静,她从那灵堂里出来,一路疾走,等到冲进后花园就终于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扶着一面墙壁将先前吃进去的那点儿东西如数全部倒了出来。 桑珠和青沫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小青沫站在旁边,桑珠不住的给她拍抚后背,帮着她顺气,又心疼又担心:“姑娘您慢些,慢些……” “没事。”崔书宁一次吐了个痛快。 她身子虚,吐完之后就有种脑袋空空缺氧一样虚浮的感觉,但还是咬牙擦了把嘴,抓着桑珠的手做支撑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回走:“先回去再说。” 拼着所有的力气回到院里,一头扎进厨房,就当真是再攒不出半分力气,直接趴在灶台上缓精神。 桑珠去兑了温水过来,等听着她呼吸稍微缓和了些就扶她起来给她漱口。 崔书宁刚吐过,嘴里一股酸腐味道她自己也很受不了,正漱口呢,外面青颜就带着这院里的一众下人回来了。 那些人里以她为首,她虽也是发怵但还是拎着裙角大着胆子想进这厨房里来跟崔书宁解释。 崔书宁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就给桑珠使眼色:“门关了。” 桑珠和青颜是崔氏的陪嫁,两个大丫鬟之间也是有明争暗斗的,本来就不和睦,加上崔氏失势之后青颜圆滑的在做两手准备了,桑珠就更看不上她,走过去砰的一声关了门就不再管外面。 崔书宁坐在那又不紧不慢的缓了会儿力气,示意青沫:“鸡端过来。” 小青沫乖乖的过去把砂锅给她端到灶台上。 崔书宁扯了扯裙子,换了个大马金刀的舒适坐姿就撸袖子开吃。 人是真的不能挨饿,她是不知道崔氏原身是怎么能忍住几天粒米未进的,反正她住进这具身体里这才小半天工夫已经难受到抓狂了。 桑珠看着她毫不优雅的吃相,嘴角直抽。 小青沫暗自咽了好几回口水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小声嘟囔:“怪不得只给我一个鸡腿儿吃……” 原来是在给自己留口粮啊。 桑珠炖的这只鸡不算大,分给青沫一只鸡腿之后其实已经没多少肉了,崔书宁娴熟的把整只拆的只剩骨架子,又喝了两口浓汤,胃里暖洋洋的,她才终于有了点儿活着的美好感觉了。 重新洗了手,擦了脸,伸了个懒腰推门出来。 院子里青颜带着剩下的六个人都跪在那了。 “姑娘……”见她出来,青颜立刻就抬起头。 崔书宁瞥了眼,还是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径自回房去了。 其实算下来青颜也不算背叛崔氏,只是金玉音笼络人的手段一流,她在这府里眼见着崔氏大限将至,想给自己多留条后路而已,在不损人的情况下给自己谋利益…… 崔书宁能够理解她的想法和做法,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纵容和支持。 她进了屋子就解下斗篷,又让桑珠帮忙换了身舒适的衣裳,躺回了床上的被窝里。 这个身体一直不好好吃饭,现在她吃了东西其实胃里还是有点难受,但她尽量忍着。 折腾了这一场下来,这时候早就精疲力竭。 她不确定剧情君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现在崔氏这个身体的状况很是不容乐观,唯恐一觉睡过去,心中凭空就觉得有点恐惧,想了想,便转头对桑珠说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吧,我睡一会儿,不过天黑之前你务必叫我起来。” “好。”桑珠温声答应了,瞧见了她眼中恐惧的情绪,心头又有点发酸,“姑娘睡吧,奴婢就在这守着。” 她在床边守着,若是发现不对劲就能及时找大夫了。 崔书宁得了承诺才放心,闭上眼,片刻之后就沉沉睡去。 外间小青沫趴在门缝里看了有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的走进来,瞧见崔书宁睡了就小声跟桑珠咬耳朵:“颜姐姐她们几个都还在院里跪着呢。” 桑珠恼了青颜了,没好气道:“让她们跪,别管她们。” 前院那边送走了客人,顾太夫人就气鼓鼓的回了上房。金玉音暂时顾不上她,先带人把灵堂给拆了,收拾干净才去的她那边跪着请罪。 而剧情君确实很关照女主,虽然金玉音刚进顾府时顾太夫人各种看不上她,如今承认了这个儿媳妇,对她就格外宽容,心里是不痛快,却也没拿金玉音撒气。 这边金玉音楚楚可怜的跪着,刚说了没两句话顾泽就回来了。 金玉音拿捏顾泽的手段无非就两种,眼泪和床上那点事儿。何况她本身拿的就是不择手段攻略男主的剧本,当即就按照人设把白莲和绿茶两种属性发挥到极致,旁敲侧击的诉了一顿苦。 顾泽安抚了老娘和媳妇,当时天色已晚。 崔书宁这边桑珠很是听话,见着天擦黑了就把还在深睡的主子叫了起来。 崔书宁这身子是真不行,乏的很,但还是撑着起来洗了脸又穿了外衫整理了下,一面吩咐青沫:“去厨房多烧点水,晚点我要泡个澡。” 桑珠却有点不解:“姑娘身上乏力就床上歇着,起来作甚?” 崔书宁诡秘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话才刚说完没一会儿,外面院子里就有了动静,片刻之后房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王霸之气十足的护妻狂魔男主赫然站在了眼前。 ※※※※※※※※※※※※※※※※※※※※ 太后的亲使改了邢姓,因为前面胡会口口…… 第004章 注定炮灰 平心而论,作为男主的永信侯顾泽起码在外貌和气质这块…… 选角算是相当不错了。 剧本里,这是个少年有为文武双全的人设,人也生得高大英俊,说是连当朝公主都爱慕,为他要死要活,黑化做了炮灰的人物。 但是小言情嘛,重点不在事业线上,男主说是年轻有为…… 除了屡屡见识他王霸之气十足的各种骚操作护妻以外,谁也不知道他对社稷民生究竟有为在哪里。 总归现在这位带着男主人设的二十七岁年轻侯爷站在这里,一张脸沉如锅底灰,眼神犀利阴鸷,是很像那么回事的。 崔书宁体力不支,本是坐在桌旁摆弄着一套茶具解闷边等他的。 桑珠刚去了小厨房给她做晚饭,听了动静,和青沫一前一后的匆匆赶来。 还没等进门,就被听见脚步声的顾泽喝退了:“这里没你们的事,都出去。” 话是这么说,他却冷着脸,目光死死的瞪着崔书宁。 男主就是男主,气场还是很足的。 桑珠不敢近身,却担心崔书宁,也没有走开,就忧心忡忡的站在门口,紧张的看着屋里。 崔书宁不曾起身,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顾泽。 她脸上瘦得脱了形,说是只有二十一岁正该是青春大好的年纪,却看不出丝毫的美感了,只她那双眼睛静若古井,深邃又清冷。 与顾泽对视,也毫无怯意。 顾泽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一点,毫无疑问。 趁他沉默摆谱烘托气场之时崔书宁果断的先发制人:“抱歉了侯爷,府里特意布置的灵堂妾身怕是用不上了,劳您破费了?您今夜亲自过来……可是需要妾身将这花费的银钱还给府上?” 本来崔氏眼见着就要归西,府上给她设灵没什么错,可是现在她这一口气缓过来了…… 这事就确实成了顾家理亏。 显然,这位男主羞耻心还是有的,被崔书宁噎住,他眼神闪躲了一下,表情瞬时一僵。 但男主就是男主,任何时候都不能落了气场,随后他便重新整肃了神情,冷声警告:“本侯早就警告过你了,叫你老实呆着,不要在这府里生事。” 显然,在他看来,今天的事他们顾家没错,他老娘和媳妇也没错,顾家丢了脸全都是因为这个崔氏没有顺理成章去死。 崔书宁反正没打算代替崔氏跟他重归于好,他话音刚落,她便也当仁不让的顶了回去:“何谓不生事?” 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到顾泽面前。 顾泽很高大,因为习武,身材又健硕,她站在他面前,足足矮了有一个头,气势上就输得彻底。 桑珠手抓着门框,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崔书宁仰头正视顾泽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反问:“侯爷看看这个院子,这间屋子,这些年下来妾身还不算老实呆着的吗?什么又叫不惹事?是你顾家买了棺木,布置好灵堂我得乖乖的躺进去,依着你们所有人的心愿去死了才叫不惹事?” 她的语速不快,却是一字一句口齿清晰,这时候反而越是平静就越是能达到直击人心的效果。 这控诉,不悲切,不激动,却带了最深的绝望和愤怒。 此时被她明目张胆的逼视…… 顾泽居然破天荒的心头一梗。 当然,就是出于轻微的良知,绝对没有任何感情因素掺杂。 按照剧情,他的官配是金玉音,现在剧情已经发展到他二人排除万难,打开心防,如胶似漆眼里只有对方的阶段了。恋爱脑男主一旦坠入爱河,眼里就容不下别人,更别说崔氏和他一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夫妻间半点美好回忆和感情基础也没有。本来剧情发展到这就该是崔氏这块绊脚石下线,好给男女主的感情线扫除最后一块障碍,叫他们美满修成正果的…… 毕竟金玉音是女主,总不能叫她顶着个不入流的“贱妾”身份跟着男主过一辈子。 顾泽张了张嘴,却又被噎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他和崔氏就是互相看不上对方,没法做夫妻而已,彼此之间确实谈不上深仇大恨,此时此刻他倒也无可奈何。 后槽牙咬了又咬,最后就还是发狠撂下话来:“老实呆着!” 转身,要走。 “这恐怕不行!”崔书宁扬声笑了出来,转身又走回桌旁坐下。 顾泽蓦然回首,表情愈加恼怒不耐烦。 崔书宁道:“明日我要入宫,去太后跟前谢恩!” 顾泽下意识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这副鬼样子,脱口就斥:“不准去!” 她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进宫去,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他们顾家虐待媳妇儿呢。 崔书宁道:“白日里已经托付邢公公带了话儿,说好了……” 顾泽说一不二的男主人设上线,顿时有了暴怒的倾向,一个箭步折回来,盯着崔书宁的脸孔咬牙切齿道:“我说了,不准去!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崔书宁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视线:“要么……你弄死我?” “什么?”顾泽听得一时恍惚,愣住。 崔书宁就又不嫌事大的笑了起来,不等他说话的继续道:“可惜你没机会了。白天邢公公才刚见过我,我若是今夜突然暴毙,你们顾家只怕没法对宫里交代!” 这女人,她居然…… 居然威胁他? 以前他和崔氏之间都是互相冷战,长久的互不搭理的,现在这女人居然破天荒的骑他脑袋上撒野? “呵……”顾泽当场就被气笑了。 但是…… 感谢剧本君吧,在这个故事里崔氏的人设就只是个道具式的人物,存在就是为了用最后男主抗争世俗“扶妾上位”的戏份来烘托证明他对女主坚定的爱情的,崔氏是个实打实的炮灰,还是必死的那种,但好歹她前期没有各种花样作死! 所以现在因为手上确实没拿住她什么切实的把柄,顾泽总不能真的为了一点小争执就下狠手杀妻吧? 最后对峙无果,甩袖而去。 崔书宁一直强撑着的脊背缓缓的垮塌下去,转头朝一边,深呼吸了几口,总算把气喘顺了。 她手捂着胸口。 心脏那里有种很明显的窒闷感,心情压抑又悲愤。 她意识清醒,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感情,约莫是原主存留在意识里的最后的一点不甘心。 可是—— 没有办法! 原主都明了死志也不想回头去吃的那口屎,她一个现代人更咽不下去。 顾家的这份日子,没法继续过下去! 她用手掌根部用力的按抚了两下胸腔,试图将那种起伏的情绪压下去,缓了半天也还觉得有些窒闷,但总算缓过来了。 无奈之余,苦笑着呢喃了句:“就当是一场噩梦,忘了吧……” 桑珠见她白着脸,表情很是难受,等了半天只听了没头没尾的这么句话,一时想不通,就只问她:“主子明日真要进宫?” 崔书宁飞快的调整好心情转头冲她露齿一笑:“洗澡水烧好了吗?” 此时已经是二月了,但天也依旧有些寒。 原主病了好些时日了,最近这半月病情突然加重,算下来已经挺久没洗澡了,这样的季节天气,加上病重的身子,身上实在冷的难受。 桑珠这时就有点明白了—— 她一直拖着说等会儿泡澡原来是料定了侯爷会来? 去厨房把烧好的热水用木桶提进来,调进浴桶里。 她这一趟一趟的走,院子里的青颜等人就眼巴巴的看着,可是桑珠没喊她们帮忙,屋里的崔书宁更像是直接把她们都忘了一样…… 崔书宁趁热泡了个澡,一并洗干净了头发。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在前世也没什么牵挂,现在这崔氏手里有银钱,人也还年轻,虽然接手了个烂摊子,但这个身体又没患绝症,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地把路再走出来,洗的清清爽爽的准备正式接手这一段新的人生。 晚间桑珠就把她的命妇服翻找了出来,仔细熨烫整理了。 崔氏的诰命虽是以顾泽夫人的身份受封的,但真正的原因却是崔舰战死,皇帝为了抚恤她和做给天下人看的,只是因为那时她的身份已经是顾泽的妻子了,所以才封的郡夫人。 因为崔书宁留后手先给宫里通了气儿,顾泽不是不能关着她不让出去,但确实没到欺瞒太后的那个份上,索性心一横由着她了,只是也不能让她自己进宫去惹事,所以就跟顾太夫人说了。 次日一早崔书宁用了简单的早饭,穿戴隆重的出门时,院子里青颜等人已经不在了。 她昨天也不是故意折磨人,实在是精神不济,后来处理完顾泽的事就忘了这一茬了。 此时目露疑惑的按了按太阳穴。 桑珠忙道:“一直跪着,下半夜天太冷了,奴婢就做主叫她们下去了。” 崔书宁莞尔:“你做得对。” 她跟青颜那几个也没深仇大恨,不至于真想把人活活冻死。 这边她带着桑珠出了院子,走到前院花园里时顾太夫人也得到消息,穿上朝服从上房出来了。 这样出门坐的就是她的马车了,崔书宁不会为了这事儿和她争执,从善如流的跟着她一道出的门。 马车豪华高档一些,她这病弱的身子坐着也能舒坦些不是? 金玉音一路扶着顾太夫人的手送她出门,婆媳俩都是红光满面,一个富态,一个娇贵,反观走在旁边的骷髅架子一样撑着繁复命妇朝服的崔书宁…… 在这个家里,管家权早就从太夫人手上交给了玉夫人了,而正牌侯夫人崔氏的性子孤僻古怪,虽然不找茬苛责下人,但是冷淡的很,不管事自然也给不了他们任何的好处。这些年府里人也都尽量避免与她接触,躲她如瘟疫一般,可是此刻回头想想她昨日站在灵堂里一声不吭隐忍看着自己灵位时候的样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和她无冤无仇的那些府里人下人竟多少是觉得她可怜的。 也是好人家出来的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如今没了爹娘,娘家也败落了,在婆家受到了如此冷遇却也只能是忍气吞声,连个撑腰做主的人也没有。 崔书宁是不管这些的。 这个顾府本就是男女主的战场和天下,她这个局外人只想卷包袱走人,不给他们做炮灰,此时她斗志昂扬,正准备速战速决的踏出同顾泽和离的第一步—— 进宫去哭惨上眼药,逼宫太后! 毕竟崔氏和顾泽的婚事当时是太后出面赐婚的,解铃还须系铃人,顾泽和金玉音搅和在一起快五年了,高调的很,可谓人尽皆知,太后不可能没有耳闻,她不做声只是装瞎懒得管闲事而已,现在自己这么去对方跟前晃一晃…… 却不知,昨夜太后已经一夜辗转,正为了她这事儿头疼呢。 第005章 抢儿子啦 当然,余太后烦心,并不是因为对崔家的这个女儿有多看重,就像崔书宁说的—— 当初崔氏和顾泽是她赐的婚! 她当初赐婚是完全出于私心,拿崔书宁给她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儿挡灾的,哪怕崔书宁在顾家过得只是循规蹈矩她也可以装聋作哑,可是事情偏偏很严重。 近几年顾泽专宠妾室的事闹成了勋贵圈子里的头号谈资,以往崔氏也很识趣儿,知道她在太后跟前也算不得什么,从始至终都闷头不吭气的既不跟顾泽闹也不走出家门来闹,太后也便心安理得的装不知道。 可是这一次…… 她一晚上没睡好,手撑着额头坐在桌旁闭目养神,一脸的倦色。 殿外传来脚步声,邢公公迈着小碎步快速从外面走了进来。 余太后睨过去一眼,吐着气稍稍坐直了身子:“东西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邢公公颔首。 殿内侍立的宫人见她醒了,赶忙递了提神醒脑的茶汤上来。 余太后接过去呷了一口,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后才唇角自嘲的扯了一下再次不徐不缓的问道:“皇帝怎么说?” 邢公公眼观鼻鼻观心的规矩站着,实话实说:“陛下……未见动怒。倒是……盯着那灵牌看了许久,后来嘱咐奴才多劝着太后莫要动怒,说他会训斥永信侯的。” 余太后视线落在手中茶汤上,又过片刻,却只是不以为然的冷笑了一声,未置可否。 邢公公知她心中不快,就自觉退出了殿外。 他刚走了没一会儿,同是余太后心腹的耿嬷嬷就过来了,面色凝重的禀报:“娘娘,宫外永信侯夫人和顾太夫人求见,说是……来谢恩的。” 余太后眼皮一跳的同时不禁皱了眉头。 可是人都来了,她不能避而不见,就让耿嬷嬷差人备了肩舆去将二人接来了凤鸾殿。 崔书宁的那个身子现在就是一步三喘,她是不太适应古人这种以人力代步的出行方式的,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坦然坐了上去。 她一路上都在闭着眼养精蓄锐,走在她前面的顾太夫人却心思不定,忧心忡忡的不住的回头看她。 婆媳二人到了太后处,就有宫女过来搀扶并且引了他们进殿。 “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崔书宁二人跪地请安。 余太后瞥见了崔书宁那张苍白瘦削的脸,虽然早知道她状态不好,也是意外的心跳猛然一滞。 心中一个恍惚,也没等她们把话说完就忙是抬手:“快,赐座。扶那孩子起来坐。” 她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确实一直也没把崔书宁的事放心上,这时看着对方形销骨立的样子也难免毛骨悚然的心虚。崔氏刚新婚的时候她是见过的,也是艳丽又精神的一个小姑娘。 立刻有宫人上前将崔书宁搀扶起身,搬了椅子给她坐。 顾太夫人跪在那里,也不能自己起身,顿时有些尴尬了起来。 崔书宁是准备好好活下去的,她得告诉所有人她死不了,喘息着坐下之后就恭恭敬敬的冲着余太后展开一个感激的笑容道:“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妾身的病……是拖延的长久了些,但近日里已经开始好转,精神多了。昨日还承蒙太后特意差人登门探望,实在是感激不尽……” 余太后道:“在哀家这里也勿须见外,坐着吧,哀家传了太医,一会儿就到,让他给你瞧瞧。” 眼角的余光一瞥,才又瞧见还跪在那里的顾太夫人。 顾家一家子抬举妾室,她也就不说什么了,把她赐婚过去的正妻磋磨成这样,那就真是结结实实在打她的脸。 她脸色当时就有点冷了下来,又端起了茶碗:“你也起来坐吧。” 顾太夫人战战兢兢的道谢之后也被宫人扶起来落座。 余太后明显是对带着主角光环的顾家颇多忌惮的,随后只闲聊着问了一些日常琐事,并没有对着顾太夫人兴师问罪。 崔书宁并不多话,多半时候都是安静的垂眸听着,只在余太后问到她话时才规规矩矩的回个两句。 余太后果然是提前叫了太医,等了小半个时辰邢公公就亲带着太医进来了。 崔书宁象征性的推诿了两句就顺从的去了旁边的暖阁,在耿嬷嬷的关照下由太医给她诊脉看病。 她这身体是积年沉疴,虽是没什么要命的绝症,但是积年累月的糟蹋下来大大小小的毛病却是一堆。 太医仔细的诊了,又询问了一些日常细节,后才出来给余太后复命。 他们说话多走官方套路,文绉绉的,有些专业的中医术语崔书宁不太听得懂,但她不算笨,凭着上学时候不差的语文功底也大概听了个明白—— 无非就说这崔氏精神抑郁,心情加重了病情,什么脾胃不健,气虚,贫血之类的…… 余太后叫他写了药方,打发了出去,后才亲切的执起崔书宁的手,嗔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身体可是自己个儿的,怎么都要自己爱惜自己啊。” 崔书宁垂眸敛目的听着,闻言就微微红了眼眶,深有同感的点头受教:“太后娘娘教训的是,以往都是妾身年轻不懂事,自我父亲过世之后便日日思念,魔怔了一般。不过这次重病,梦里见了爹娘,他们也斥责我不该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以前是妾身想岔了,以后再不这样了,一定好好的过活儿,如此才能不叫爹娘在九泉之下还要牵挂。” 这话当然是她信口胡诌的,崔氏之所以病成那样,虽然有一部分崔舰过世受了打击的因素,可多半还是因为在顾家受排挤,被顾泽的冷暴力精神折磨至此的。 顾太夫人本来满以为崔书宁今日进宫是要告他们母子的刁状的,故而对方一开口她就提心吊胆。 现在却意外发现—— 这崔氏言语之间居然是在维护他们一家的? 心里突然感慨,甚至觉得自家母子是小人之心了。 大家出身的贵女就是识大体…… 这想法刚起,那边又听了余太后两句宽慰的崔书宁却又面露苦涩扭扭捏捏的低头双手交叠在腹部轻声的道:“我这样的身子,又是这样不懂事,这些年劳我家侯爷和婆母都额外担待了许多,心中也甚是过意不去。只是我这身子一身的病,不知何时能调养起色了,若是于子嗣上无望了……总也不好拖累了夫家……” 顾太夫人:…… 这是见了鬼的识大体!这丫头分明还是来太后这上眼药的! 当着太后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是心脏急剧紧缩,就觉得崔书宁这是要作妖了。 崔书宁就是有备而来,此时目露苦涩的抬眸看向余太后:“娘娘……妾身嫁入顾家已经快七年了,一直也没……” 余太后是个明白人,当即领会其意,接过了话茬:“你也莫要想的太多,先调养自己的身子。永信侯膝下子嗣不也都等于是你的子嗣么?” 崔书宁立刻顺杆往上爬:“是啊,以往是我身子不争气,如今眼见着好转了,也该对孩子们尽一尽嫡母的教养之责了。” 意思很明白—— 她要金玉音的一双儿女! 昨日的设灵事件,显然这崔氏一定会记恨,并且与他们母子产生嫌隙的,顾太夫人惊恐的猛然抬头:“你……” 余太后明显是不想掺合顾家的事太深,她也知道顾泽很宠爱抬举金玉音,这时崔书宁明示暗示的要她点头帮忙抢孩子?她才不干。 崔书宁也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到等她帮忙掐架,直接堵住顾太夫人的嘴巴:“母亲,不如回去之后就将两个孩子送到我那由我来教养吧?我膝下无子,自然会将他们视如己出,在我名下他们也能挂个嫡出的身份,总好过做庶子和庶女养大了还要被人瞧不起,您说是不是?” 顾太夫人张了张嘴,却一时哑口无言。 她总不能说他们母子是准备等崔氏死了就将金玉音扶正,给孩子嫡子嫡女的名头吧? 若这是在顾家关起门来,她完全不必理会崔书宁的无理取闹,现在当着太后的面…… 除了闭嘴默认还能如何?顿时脸色就跟吞了苍蝇一样的难看。 与此同时,前朝的御书房里皇帝萧翊也单独叫了顾泽过去说话。 顾泽是他做太子时候的伴读,两人又年纪相仿,很是投契,就崔书宁看过的剧本故事梗概里便有,说这位男主永信侯和皇帝私底下相处的如同兄弟一般。 这会儿萧翊坐在御案后头就漫不经心的叫人把昨天邢公公从顾家顺回来的灵牌端出来,睨过来一眼,表情似笑非笑:“你家的东西,拿回去处理吧。” 明摆着他也无心插手顾家的家务事,顾泽宠爱妾室,还很高调,这对拥有一整个后宫的帝王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他能安抚住崔书宁,不叫崔书宁闹,这事儿谁爱管谁管。 顾泽瞧着那牌位,脸色有点不大好。 萧翊似乎极少看见他有吃瘪的时候,便就心情愉悦的朗笑起来。 御书房里的气氛…… 似乎不错?! 这边崔书宁和顾太夫人一道出宫,顾太夫人气鼓鼓的,已经恨不能拿大耳瓜子抽她了,一路上婆媳俩都互不搭理。 “姑娘。”等在宫门外的桑珠见着肩舆出来,连忙和顾太夫人身边的人一道儿上前接人。 崔书宁拍拍她的手背聊做安抚,并未多言。 一行人回了侯府,她回到院里也只当是没事人,认认真真的吃饭,吃完饭没事做就去小库房查看崔氏的私产。 前院那边金玉音一听说要把孩子送给崔书宁养,登时吓得脸都白了。 她自然是不肯的,所以半天没动静。 崔书宁也不管,等到傍晚时分,算着时辰顾泽差不多该回府了就打发桑珠:“你去上房找太夫人,就说我这边准备好了,让她做主这就把俩孩子给我领过来。” 桑珠听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隐约明白:“主子您是想……把金氏的俩孩子弄过来养?” “你怕什么?”崔书宁被她脸上如临大敌的表情逗乐了:“就算我愿意养便宜儿子也得他们肯撒手啊。” 见桑珠还是不解,她也只是催促:“放心吧,你家主子不傻,才不会叫别人白占便宜。就照我说的去传话,太夫人若是不肯,你就赖在那等顾泽回来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桑珠心里有点打鼓,心道您这不是找事儿么? 但是没敢反驳,领命去了。 金玉音那边因为崔书宁是当着太后的面提的无理要求,并且还得了太后默许,她如临大敌,直接跑去了大门口的耳房里等着,顾泽一回来就扑上去哭了一通委屈,瑟瑟发抖。 结果顾泽气性上来,直接没去顾太夫人那里问事情的具体原委,当即就气冲冲的杀到了崔书宁院里。 他们成婚七年,尤其是金玉音进府之后顾泽几乎从不与崔氏来往的,这连着两天主动上门也算是破天荒了。 只是这位顾侯爷浑身的肃杀之气,吓得院子里的丫鬟都不敢近身,就见他与昨天如出一辙的又的一角踹开了崔书宁卧房的大门闯了进去。 崔书宁正坐在床上摆弄白天太后给的赏赐,听了动静起身绕过屏风走出来。 顾泽一个箭步上前,一抬手巴掌差点抡她脸上,恶狠狠道:“本侯早就说过了叫你安分,明日你就随我进宫去,告诉太后你身子不适没有心力养孩子……” 到底的坚守着男主最后的涵养,忍了又忍,手指握成拳头又背到了身后。 崔书宁扯着唇角看笑话一样的看着他,反问:“不养个孩子,那我将来老了怎么办?” 顾泽哪里为她想过这些,当场被她问住了。 就见这女人得寸进尺突然往他跟前靠近一步,表情很有点阴鸷诡秘的温声笑道:“你若不舍得将金玉音的孩子给我,要么……就你配合我生一个?” 顾泽:…… 第006章 趁火打劫 小言情宠文男主,不管前期如何的渣,在被女主攻略之后都是要为女主守身如玉的。 何况…… 就崔书宁如今这么一副活骷髅的鬼样子,以顾泽男主的眼光和品位她打死都不信他能下得去嘴。 所以“嘿,女人,你这是在玩火”这类梗是不可能发生的,崔书宁语出惊人的目标明确—— 就是玩的一招以进为退,明目张胆的在恶心顾泽。 她一点也不想挑战男女主主角光环的威力,所以速战速决,制造筹码,要以最快的速度脱身同他们划清界线的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作! 不断作死,挑战男女主的底线,逼得他们忍无可忍才好一拍两散! 眼前的顾泽看着她此时毫无美感的脸,事实上内心里翻江倒海,比她预期中的反应还要大一些,差点没现场反胃吐她一脸…… 两个人,四目相对。 顾泽的后槽牙磨过三轮之后,终于恢复了言语功能,厌恶的瞪了她一眼。 “不知羞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立刻抽身后退。 崔书宁看着他转身的那个背影,总觉得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她莞尔勾唇,就心情愉悦的笑了,再度扬声挑衅,下了最后通牒:“我可以给侯爷三天时间你考虑清楚,是给孩子还是交大人,咱们再谈!” 顾泽头也不回,比来时更匆忙的夺门而走。 桑珠是在顾太夫人处听了下人禀报说侯爷回来直接来了东院,害怕崔书宁吃亏就紧跟着赶回来的,显然是在房门外面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内容的,此时忧心忡忡的走进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崔氏在顾家这些年,作为身边人的桑珠也曾经无数次怒其不争,不知道拿捏婆婆和笼络夫君,可是后来随着金玉音进门,顾氏母子一个个被这个妾室收服之后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的桑珠心里也多少开始恶心了,顾泽这个姑爷就如同那一坨什么玩意儿一样,硬吃下去是恶心自己,但一直硬撑着不吃的话…… 女子嫁了人就是一生,这辈子都只能依靠夫君的,自家姑娘若一直不肯低头最后吃亏的也肯定是自己。 现在崔书宁这疑似是想开了,桑珠心里反而越发的矛盾不是滋味儿。 她原是不逾矩掺合主子的私事的,崔书宁进房里把太后给的那一小箱赏赐搬出来给她:“这个先收起来吧,然后我的嫁妆单子还有小库房里金银财物的名录明天你也都给我找过来。” 桑珠手抱着箱子,胡乱答应了一声,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又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试探道;“姑娘您想开了?要跟姑爷……” “什么?”崔书宁本来已经转身要回里屋了,转头看一眼她脸上纠结的表情,后就噗嗤一声笑了,“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又不傻。” 桑珠还是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显然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玩笑的。侯爷不待见我,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崔书宁初来乍到,加上她现在身体不好,很多事都不能亲力亲为去做,有桑珠这么个人在身边她会方便很多,而且在崔氏本身的概念里,这个丫头是十分忠心可信的,她也就直接跟对方交了底:“而且他现在被那个金玉音迷得晕头转向,俩人如胶似漆的,横插一脚进去……我还嫌恶心呢。” 顾泽到底是她夫君,在这个男子为天的时代里,这话说出口多少是有点不对味儿的。 桑珠也顾不上这个了,只仍是不解:“那姑娘您这是……” 崔书宁敛了眸中笑意,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正经起来,莞尔勾唇道:“想开了,及时止损。后面这两三日你辛苦些,出去大街小巷帮我散布个消息,就说府里我与顾侯爷要准备和离了。” “啊?”桑珠这回是当真被吓了一跳,直接低呼了一声。 崔书宁只管嘱咐她:“你也瞧见了,这府上只有金玉音与他们才是一家人,这一大家子都眼巴巴的伸长了脖子在盼着我死呢。这一次我能缓过一口气来实属侥幸,再继续拦着别人的路……下一次的运气就未必有这么好了。” 桑珠终于听懂了,倒抽一口凉气:“姑娘您是真打算同姑爷和离?” 原来还不只是散播谣言叫顾家没脸这么简单吗? “尽快吧。”这鬼地方崔书宁是多一日都不想待下去,她缓慢的吐出一口气,“你先照我的话去做,把势造起来。昨天顾家摆灵堂的事他们也瞒不住,现在街头巷尾一定都已经在传消息了,趁热打铁。这几天我把嫁妆和手上的产业都清点一下,争取三日之后就能跟那位顾侯爷谈妥脱身吧。” 倒不是她把这件事想的过于简单了,而是她穿越的时机有利—— 对崔氏原身来说是灭顶之灾,对现在的崔书宁而言男女主的感情线已经基本修成正果之时就正是她抽身而退的绝佳机会。男女主本来就正嫌她碍事呢,此时她主动请离,其实等于是个三赢的局面,之所以没直接跟顾泽说反而使计先折腾几天…… 言情小说看多了,她也多少能揣摩透彻顾泽这种唯我独尊的男主人设的脾气和想法,她要直接心平气和的去提和离,对方虽然嫌她碍事但却未必就真的心里痛快肯离呢,不是有多舍不得这个所谓的妻子,只是出于男人的自尊心。 所以她才铆足了力气先闹事,争取把对方逼急了惹毛了弄恶心了…… 到了对方忍无可忍之时,估计就顾不上什么自尊心了,会恨不能一脚踹开她了事。 崔书宁目标明确,话也说的清楚,桑珠虽然一时接受不了,但又仿佛无从反驳,就浑浑噩噩的应诺去了,并且于次日想方设法的开始的往外散播消息,说顾家两口子在闹和离。 只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别的就照崔书宁的嘱咐,没多说。 崔书宁虽然看不上顾泽和金玉音这对儿男女主的为人和做派,但她作为穿越人士对主角光环却秉承着最起码的尊重,就求个脱身,可没想和他这俩人不死不休。所以,她只是放了消息出去说自己要和顾泽和离,却没有明着说顾家人的一句坏话。 只是她不说,别人也都不聋不瞎—— 前天顾家给她一个大活人摆灵堂,事后被崔家人气愤的已经四处宣扬了一波了,昨天府里闹着抢孩子的事儿虽没有外人在场可府里闹得沸沸扬扬很大的动静,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侯府的下人一个早上买菜的工夫就也给流出去了…… 这么一看,一切的事情就都有了因果—— 顾家嫡妻过门马上就满七年了膝下却一无所出,眼见着一家人都在盼着她早死了,她情急之下想要了妾室的孩子过来傍身人之常情,但显然顾家人不待见她,也不打算应允此事,她这眼见着没盼头了,一怒之下扬言要和离…… 逻辑完整,合情合理。 事情在外面逐渐传开,街头巷尾百姓议论,和顾家有交往的勋贵人家也都扯着脖子瞧热闹。 崔书宁坐等事情发酵到她想要的声势,这几天就抓紧了时间清点整理手上的财物和产业,做后续准备。 府里金玉音却战战兢兢的每天都担心她会抢自己的儿子,但崔书宁那话纯属拿来吓唬他们的,那日撂下话说给顾泽三天时间就当真言而有信,没再折腾这事儿。 可是这个金玉音却似乎很不自信,对顾泽这位正妻很是忌惮,这几日都如同惊弓之鸟,一面叫人暗中随时盯着东院这边的动静,一面在顾泽身上使手段,想办法。 隔了一日,这天崔书宁在小库房清点了一上午的金银器物,中午歇午觉醒来,一时身上倦懒不想动,桑珠拿水给她漱口之后又端了一碗燕窝给她,趁她吃东西时就随口给她讲了西院的笑话:“侯爷昨夜睡了书房,听说是又和西院的置了气。” 小言情的男主们向来都醋味重,早在崔书宁穿过来之前顾泽和金玉音磨合感情的时候就闹过无数次类似的事件,阖府的下人都跟着见惯不怪了。 现在桑珠刻意提起,崔书宁就立刻警觉,抬眸朝她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和我有关?” 桑珠想想金玉音那个德行,表情立时就有些一言难尽起来,小声道:“嗯。她房里的小丫头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昨夜又扭扭捏捏的在侯爷跟前哭委屈,求着侯爷……来您这。” 噗…… 崔书宁一口燕窝差点喷出来,赶紧拿帕子擦嘴,只略一联想就大概能想到昨天金玉音房里的画面了。 她当时给顾泽开了俩条件让他选,就那么随口一说的,向来钓男主手段高超的女主是这抓住机会又给男主灌老陈醋,使了一招以退为进呢,委委屈屈的边哭边假意赶女主来睡正妻,好替她保全孩子,而作为一个合格的小言男主,就是亲儿女的醋也是要努力吃的…… 不得不说,这对儿男女主演起来那也是相当敬业啊! 崔书宁想着正乐呢,外面这几天不太好意思在她跟前正经露面的青颜就有点局促的走进来传信:“姑娘,家里的三夫人来了,说是来探您的病。” 崔氏的三婶? 崔氏病了那么久她都没来看过,这时候假惺惺的探什么病啊? 崔书宁和桑珠对视一眼,两人都心里有数—— 崔家三夫人过来想必是和外面传的她要和离的消息有关。 估摸着是来探虚实的? “姑娘要请她进来吗?”青颜见她不语,就又催促了一遍。 崔书宁飞快的收摄心神:“请进来吧。” 崔家的人还惦记着崔氏的嫁妆,就算她现在避着,等她从永信侯府搬出去之后崔家的这些人也肯定要找上门来烦她。所有的事,逃避都不是解决的办法,还当是直面问题,正面解决的。 崔书宁是没打算拿隆重的礼仪来迎接家里这位三婶的,靠在软枕上继续不紧不慢的吃燕窝。 片刻之后青颜就带着崔三夫人进来了。 这位三夫人是空手来的,而且居然是孤身一人,没和大夫人还有四夫人一起。 这情况又明显的不对劲了。 打过招呼之后崔三夫人就客客气气的坐下了:“瞧着你这气色是比头两日好些了。” 青颜磨磨唧唧的站着不想走,崔书宁斜睨过去一眼:“沏茶去。” 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带上门出去了。 崔书宁不想跟不相干的人过多的浪费时间,就自看向了崔三夫人,单刀直入道:“三婶今日过来了正好,想必您是听到消息我准备与顾侯爷和离了,这事情就不劳你们劝我了。顾家的日子我确实过不下去了,但是和离之后为了姐姐妹妹们的名声着想我也就不搬回老宅住了,会在外面自立门户,这事儿劳您回去跟各位叔伯们说一声。” 言下之意,别惦记我手里的嫁妆和产业了。 崔氏的三叔是崔家这一代的族长,这位三夫人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只是父亲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家里底蕴不算深,但是在整个崔氏一族,他们这个三房却是现在顶风光的了。 三夫人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闻言不免先愣了愣,但也到底是崔氏的族长夫人,她很快便调整了好了表情心态,也露出了笑容来,索性也不装了:“宁姐儿你向来都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那我也就不劝了,只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既是看不上顾府这个侯夫人的身份,那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是不是?家里你五妹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崔书宁:纳尼?! 女主快来看,有人要撬你墙角了哇! 第007章 异想天开 崔书宁不期然被她这狮子大开口的三婶给逗乐了。 但一时不好发作,就强忍着笑看向崔三夫人:“三婶儿这是……看上顾侯爷了?” 崔三夫人过来之前就已经拿定了主意,虽说她来找崔书宁说这事很不地道,但机会只有这一次! 崔家的家世有着着泼天富贵的永信侯府怎么比? 整一个家族三四代人经营下来,也就颇有将帅之才的崔舰趁着改朝换代的乱世崛起有了点作为,可是这一大家子时运不济,还没等跟着他飞黄腾达呢,崔舰就战死了。 现如今—— 崔书宁这丫头占着永信侯正妻之位这些年,本是可以帮扶娘家的,可这丫头六亲不认,对娘家人素来冷淡,加上她又不争气,连夫君和婆婆都笼络不来,甚至闹到现在过不下去将要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于崔家而言,风光鼎盛的永信侯府可是棵大树! 崔三夫人豁出去脸皮了,佯装叹息道:“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些年族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顾家的这份日子你过不下去,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勉强你,这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可是宁姐儿,永信侯府的这门亲却是不能断的,顾侯爷在朝中得势,你家里的那些哥哥弟弟都是要陆续靠入仕奔前程的。以往你在这府里,家里人就是有再大的难处也没来麻烦过你,现如今……你身为崔家的女儿,也该适时地拉上家里一把。这府里侯夫人的身份给了你妹妹总好过便宜了旁人不是?” 崔家有三房,崔书宁的父亲崔舰排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他们一家子子弟能出一两个出息的就不错了,崔舰当仁不让,正是上一代的领头羊,崔书宁的三叔崔航算第二,人很聪慧,早些年科考入仕,又借着崔舰在时的势力发展的很快,进了鸿胪寺,六年前崔舰战死北境战场之后朝廷又抚恤了崔家一波,直接将他提上了二少卿之一的位置,从四品。 但鸿胪寺到底不算什么实权部门,崔航已经做好了在这个位子上熬到致仕荣休的准备了。 现在说他是崔氏的族长,带着崔氏一大家子人,可是说白了崔三夫人想把自家闺女塞进顾家门里…… 与其说是为了整个崔氏一族还不如说是为了他们自己家。 毕竟—— 如果真是为着族里,今天她就该是和两个妯娌有商有量的一道过来做说客,而不是掩人耳目的孤身登门。 燕窝是吃不下去了,崔书宁随手搁置在一边:“三婶是在同我说笑的吗?” 崔三夫人一开始就做好了碰壁的准备,刚要说话,崔书宁已经抬手制止了她,举目打量着这间屋子:“您瞧瞧我这里都冷清成什么样子了?但凡还能有丝毫的盼头我会想着做弃妇吗?这些年家里又不是不知道,顾家母子几时有把我看在眼里的。现在您让我去他们跟前说让顾泽娶我五妹妹?您觉得他们会听我左右?” 开玩笑呢? 如果崔氏在这顾家说话有这等分量,她还用郁郁多年最后不得不起意和离去做弃妇? 也不知道崔航知不知道这事儿,单就崔三夫人这个想法…… 就有够异想天开的了。 但是显然,崔三夫人是早有打算的,闻言也不觉得难堪,反而意味深长的露出个笑容来:“我就问你肯不肯帮家里这个忙?” 崔书宁听出了她的话里有话,暂且不动声色:“怎么说?” “我和你叔叔都知道你的难处,自然是不会为难你的。”崔三夫人道,“只要你点个头,明日就说是叫你妹子过府来作伴,陪着你养病小住几日的,旁的事无需你插手。” 言情和宫斗小说的烂俗套路崔书宁知道的可多了,当即了然…… 这特喵的是要利用女儿爬床,打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啊? 顾泽虽然带着男主光环,可是大时代背景还在这摆着,这要是和妻妹滚在一起被捉奸在床了也说不过去,到时候为了遮丑,恐怕还真得受崔家挟制,将错就错。 试想这事儿若真叫崔家母女走狗屎运给算计成了的话…… 崔书宁突然恶趣味的想,一直努力奋斗搞男主以走上人生巅峰的金玉音怕是要吐血了? 这么一走神,就让崔三夫人误会了。 她只当是崔书宁有所心动,便又进一步说道:“宁姐儿你心性自傲向来不屑与人去争的,要不然这些年也不至于平白让一个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那贱人已然就要把持住整个侯府了,你能咽的下这口气?与其给她腾地方,还不如成全了自家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崔书宁回过神来,一时还是未置可否。 崔三夫人表情中于是就更多了几分势在必得,决定软硬兼施:“不瞒你说,今日我是瞒着大房和四房他们来的,那两家人可都眼巴巴的盯着你当年抬进这侯府的嫁妆呢。” 崔书宁配合的顺着她的话茬忖道:“三婶的意思是……” 崔三夫人笑道:“我们三房有志气,自然不会贪图侄女儿的活命钱。这事儿你帮忙拉上家里一把,事后我与你三叔护着,定不会叫那两房打你的主意。” 崔书宁心里冷笑—— 这位崔三夫人的算盘打的够精的啊,崔氏以往就是个倔脾气,跟家里那群米虫不亲近,她这是心知从崔书宁手里抢她嫁妆未必能成事还保不齐要闹笑话,索性就要了个虽然迂回却更大的好处。若是三房的崔书玉能做了永信侯府的女主人,崔航自己又有官职…… 比起从崔书宁手里抠银子,哪有搞个大靠山自力更生的走事业线香? 说白了,崔三夫人抛出另外那两房来,就是拿着那两家做炮灰筹码,要踩着他们自提身份让自家三房上位谋好处的。 虽说恶心男女主这事儿听着挺诱人的…… 但崔书宁脑子清醒,她一个抓着一把烂牌的炮灰女配,别人坑男女主她看戏自然乐在其中,但要她亲身下场去掺合?在她弄清楚目前的形势和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她可不会去作这种死。 崔三夫人蛮以为说动了她时,就见她缓缓的往旁边别开了视线:“三婶请回吧。” 崔三夫人脸上的一半笑容僵在那,一时有点不敢相信她这态度。 崔书宁并不和她兜圈子,直言道:“这顾府水深,不是什么好归宿。我能明白三叔和三婶你们的筹谋和打算,但是尽最后一点亲戚的情分……你们有本事尽管自己施展,我不会阻挠,但是我这个做堂姐的是不会亲手把书玉往这火坑里拉的。” 这话说出来还漂亮些,实际上她就是打死不肯掺合男女主之间的事。 她是打从心底里看不上金玉音的行事,并且也恶心顾泽这狗男人,但是平心而论却深感男女主这cp锁死再好不过,省得他们再去祸害别人了。 “三丫头……”崔三夫人一激灵回过神来,见她表情严肃起来态度坚决,立刻感觉到情况不妙。 “桑珠,替我送三婶出去。”崔书宁别过脸去,直接没叫她再说下去。 桑珠是个护短的,本来听着崔三夫人异想天开的计划就生怕崔书宁被她忽悠着做傻事,好在主子脑袋拎得清,闻言立刻就挡在崔书宁面前将崔三夫人往外赶。 崔三夫人这个崔氏的族长夫人多少还是顾着体面的,总不能真撕破脸皮等人拿棒槌往外撵,脸色难看的站起身来。 她计划打算的好好的,自然不肯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罢休。 咬牙压着脾气,眼中也迸射出些许狠戾之气来:“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与我合作才能得个共赢的局面,否则……哼,就算你能从这顾家顺利脱身,转眼也要被大房还有四房啃得骨头都不剩。我知道你的脑子向来拧巴,你自想想清楚,明儿个我再来,到时候……给我个准话。” 说完,便维系着最后的一点体面,甩袖而去。 桑珠将她送走,回来之后想着她最后那个神气,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姑娘,瞧着三夫人这样子是没准备善罢甘休的,要么奴婢去打点一下门房的人,明儿个她再登门就直接挡在外面好了。” 崔书宁也觉得崔三夫人最后撂下话来的举动很值得深思,忖度着悠悠的道:“瞧着她当是抓着什么筹码在手上的,否则不至于这般嚣张。不达目的,你硬挡是挡不住的……” 但是不管这女人在算计什么,她崔书宁不怕! 她又不是真的崔氏,拿什么礼教礼法约束她都属扯淡,现在她就只想摆脱顾家这个狼窝和崔家的泥沼先求个活命,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能豁出去,还有官职在身的崔航却必然不能。 所以,崔三夫人出任何的招她都敢接。 歇也歇够了,她便让桑珠把账本抱过来继续清点财产。 这边崔三夫人在崔书宁处是强忍着脾气没发作的,等坐上了回崔家的马车,脸上的表情就因为愤怒而表现出了明显的狰狞来。 身边的心腹婆子刘妈妈一看她这脸色就能猜到结果:“三小姐没应?” 崔三夫人咬牙切齿,眼中闪过寒芒:“这可由不得她。” 唇角扯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纹来,眼中却全无笑意,沉默了片刻就定下神来吩咐:“这丫头向来油盐不进,看来是不能哄着来了,一会儿回府之后你让老常套上车出城一趟,去三阳县的宅子将那孩子带回来。” 刘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想了下才知道她说的是谁,不禁皱眉:“那孩子啊……接他过来能顶什么用?” 崔三夫人冷笑:“叫你去就去,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就是。那丫头也有痛脚,还真当我拿捏不住了?” 言罢,闭上眼靠在了车厢上。 她怎么都是个长辈,崔书宁说话没给她留情面,她这气性上来,这会儿还觉得心口堵得慌,闭目养神顺带着顺气去了。 当天入夜,离城二十里外的三阳县的一座小院的院门就被崔家的仆从叩响。 看守门房的老汉开门与之交涉,片刻之后将人让进了耳房,自去后院禀报。 看守后院的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直接将他挡在了院门之外,问明了来由自行往后面去了。 这小院不算大,前院后面套了个小花园,小花园后面又分了两个跨院。 少年去的西跨院,院里安静至极,也没人走动。 他轻手轻脚谨慎的快走进去,推开房门探头往里看,一眼没瞧见人,刚想原路退出来,屏风后面突然映出一道人影,同是个少年的声音短促的问了句:“有事儿?” ※※※※※※※※※※※※※※※※※※※※ 等排榜,我需要压一下字数,但是强迫症患者不能更小短章,所以这周和下周的前面几天应该都要隔日更了。 大家忍一忍哈,作者坑品绝对保证,上架之后6k字日更打底绝不食言,么么哒! 第008章 便宜弟弟 一个男孩子从屏风后面款步绕了出来。 接近月中,屋子里并没有点灯,月华之下,清冷的光辉下映出他的面庞。 那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应该是最近开始长身体刚刚拔了个儿,小身板儿看着有些单薄和消瘦。 他只穿了一套素白的中衣从后面出来,将提在手中的重剑顺手掷入一丈开外的刀剑架子上,微微回首,现出一张五官精美绝伦的脸。 因为年纪还小,这容貌美则美矣,却没有攻击性,所以一眼看去就只会叫人感慨惊艳,并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震撼和冲击力。 他方才应该是在屋后的天井里练剑,中衣背上整个儿一片都湿了,汗水将一边的刘海也打湿了挤缕,不经意间一个侧目的回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将眼底的光遮掩了大半。 而只在他出现的瞬间,站在门口的另一个少年已经全身紧绷的垂下眉眼,似乎是有意识的…… 连呼吸都变得规矩优雅和乖巧了许多。 眼观鼻鼻观心的盯着自己的脚下,一板一眼的回话:“京城崔家来人了,说是要接少主回去。” 沈砚走到盆架前去湿了帕子,仰头用帕子盖住了脸。 缓得一时,后才冷嗤一声:“这种事还需要我手把手的教你怎么处理么?弄死了事。” 他又不是崔家的人,何况崔家的人也没认他,当年闹了那一出就只是演戏而已,过了就过了,崔家的人现在上门来找他,他连原因和理由都没兴趣听。 站在门口的少年小元依旧规规矩矩的,却没有马上离开,面有难色的轻声又道:“人是可以杀了,但只怕崔家的人不肯罢休。来人说是崔家三姑娘重病垂危,要接您过去姐弟见上一面。” 他们把崔家派来接人的三个仆从结果了,尸体往郊外一扔做成被匪徒截杀的假象,届时不管是崔家出面寻人还是官府问案,都一律推说不知道就是了,横竖这几年这个宅子里明面上除了他们主仆俩再就只有前院看门的那个半瞎的老仆人了,老的老小的小,谁还能怀疑是他们杀人不成? 现在的问题是—— 崔家将沈砚扔在这里几年不闻不问的,如今突然找上门肯定是别有居心,一次请不动必然还有下一次。 小元也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气,所以不敢等沈砚再说话就赶紧试探提议:“来人虽然只说是崔三姑娘病重,但小的这里得到的消息……她病重是真,前两天顾家灵堂甚至都给她摆了,只是在临门一脚的时候人又回光返照给缓过来了。听说……那边是要闹着同顾家和离,也不知道是以退为进吓唬顾家的还是真的。但是显然崔家现在来人寻您必然会与争产一事有关的,这事儿只怕他们轻易不肯罢休,就算这次打发了,后面也应该还会有人来。小的是想少主您若是不想露面,就小的过去应付一下……” 沈砚虽然拿了崔舰私生子的身份在这京城之地掩人耳目,实际上他自己另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一年里真正能住在这宅子里的时日不多的,一直以来都是小元分饰两角在这里替他遮掩外人的耳目。 反正崔家的其他人都在京城里住着,也没人搭理他们,他们整日里关着门,邻里们对这宅子里的事也都只知道个皮毛大概,只知道这家的主人是个京城大户人家丢在这边养的孩子。 沈砚听着他说,仍是未置可否。 又过了半晌,将脸上蒙着的帕子扯掉扔进了脸盆里,有些恶趣味的勾唇感慨了一句:“崔舰的那个女儿……不是病了好些年了吗?” 小元揪着自己的手指,静默的站着,并不接话。 他自己兀自又想了想,忽就低低的笑了起来,转头过来挑了挑眉毛:“据说……当年整个崔家的产业都被她搬走做嫁妆了,现在如果是她要死……你说我要回去争产的话,是不是能捞一大笔?” 他样貌生得得天独厚,不笑的时候是美好如一个谪仙般的美少年。 那样的时候小元就只是尽量谨小慎微的从旁听差遣,可是见他花枝摇曳的这么一笑,在那笑容渲染的满室生辉的同时便有种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元微微缩了缩脖子,尽量态度可观的纠正他:“怕是……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 沈砚却明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甚至显得略有几分兴奋,目光灼灼:“她一时病不死,我还可以把她杀了啊。崔舰当年也是小有产业的,这么想想……与其便宜了崔家的那些人,还不如我给拿了,你说是不是?” 小元:…… 您是缺那点儿银子的人么?分明是憋着坏想去祸害那崔家的人吧?! 这就是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 小元瞧着他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的样子,依旧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一切……只要少主您高兴就好。”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沈砚脸上就已经恢复正常,又变成了那个皎皎如月仿佛纤尘不染的美少年模样。 他抬起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左手晃了晃。 小元如蒙大赦,规规矩矩的关上房门之后,一转身就蹿出了院子,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沈砚倒不是随口那么一说闹着玩的,次日一早就当真换了身普通的衣裳跟着崔家的来人进了京。 崔三夫人那里因为拿捏不住崔书宁,不确定这丫头什么时候驴脾气上来就和顾家彻底闹掰了,所以这一晚辗转反侧的十分忐忑,就只盼着常管事早些把人接来,好速战速决的就此事要个结果出来。 城外有一段山路不好走,沈砚一行人是差不多中午才进的城。 常管事带着他回到崔府。 这府邸还是崔舰在时住的将军府,是先帝御赐下来的府邸,本来他死后是该收归朝廷再分赐给其他人的,但是先帝感念他是为国捐躯,没好把他的家人赶出来,所以宅子就还是崔家那一大家子住着。 所谓的将军府已经名存实亡,沈砚站在大门口,微微仰头仰头看着还挂着“镇北将军府”匾额的大门,眼眸深处闪过深刻嘲讽的一线寒芒来。 最后崔三夫人却并没有叫人带他回去,听常管事进去报信之后就立刻换好了衣裳出来了。 沈砚静默的站着,瞧见了她也未曾见礼。 因为这男孩子实在是容貌出众,崔三夫人也是当年在崔舰的葬礼上见过他一面之后就再没见过,埋头出门一眼对上少年漆黑深刻的眉眼,不禁愣了下,眼中划过些许惊艳,不由的上下多打量了一眼。 这少年身上穿的虽然只是一件半旧的棉布袍子,也无赘物装饰,但实在是生得儒雅干净,哪怕只是安安静静的站着就会给人一种心中熨帖又舒服的感觉,不明真相的人绝想不到这会是被崔家弃养在外的一个私生子,倒真像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 “三夫人,这位就是七公子了。”常管事引荐。 崔家的孩子是男女一块论排行的,沈砚虽然不得他们承认,但崔家在他之下这几年都没再有孩子出生了,现在要算下来他确实排行七。 崔三夫人定了定神,略点了下头。 但显然她是没把沈砚当回事的,冷蔑的睨了对方一眼就自提起裙子上了马车:“带上他,跟我走。” 她自己坐着崔家的马车。 沈砚本来也不想和她相处,就沉默着又上了之前崔家派去三阳县接他的那辆简便的青篷马车。 一路兜兜转转,他这进城一趟没能进崔家的门,却被领着去了“姐夫家”,永信侯府。 崔书宁又整理了一上午的银票地契,当时看着天色正想让桑珠摆饭就听说崔三夫人又来了。 她知道对方必有后招,不会善罢甘休,也不回避,只是懒得行虚礼寒暄就还是装病上床靠着软枕坐下,这才叫人把崔三夫人请了进来。 崔氏这个身体常年病着,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的,所以她的病态根本无需伪装。 转头瞧着外屋的方向,片刻崔三夫人就挂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走了进来。 崔书宁不想和她浪费时间,见面仍是先发制人:“三婶怎么又来了?我说过了,那件事我无能为力,帮不了。” 崔三夫人坐下之后,她才瞧见跟在对方身后一并进来的男孩子,当时就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了一瞬。 沈砚很沉默也很平静。 他乖巧不言语的时候,确实很有欺骗性。 崔书宁当时看他的第一眼的感触就是心里不禁赞了一句—— 好漂亮的男孩子! 可是他虽然束发又穿着男装,但是因为年纪还小,就会给人一种雌雄莫辩的感觉。 面部的线条柔和流畅,尚且没有明显的棱角,五官精致美好的却毫无攻击性。 崔书宁是个内心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她对顾泽那一类虽然长着明显男主脸但性格却唯我独尊的大男人会有天生的防备和排斥,以至于就算心知肚明顾泽是男主,她也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念头离他远远的。 顾泽的样貌也好,可是她欣赏不来! 但是现在站在眼前的男孩子不一样,他沉默优雅的有点太不像话了,崔书宁盯着他看来看去…… 哪怕仅仅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反应,心里居然会有种小鹿乱撞的感觉,愉悦而激动。 当然,这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崔书宁真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老阿姨,这就单纯是一个有着正常审美的人对于美最起码、最真实的尊重,会有种怦然心动的错觉。 这个孩子的出现太突兀了,并且崔氏原身的概念里也没这个人,她一时就很是迷惑,后才狐疑的重新将视线移到崔三夫人脸上:“这是……” 崔三夫人脸上扬起一个明显带着恶意的笑:“这是砚儿。” 崔书宁一时还是没反应过来。 崔三夫人解释:“你弟弟啊,六年前在你父亲的葬礼上你们见过的!” 崔书宁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搜罗崔氏的记忆,确实记得有那么一出惊天的丑闻和闹剧…… 再看看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安静的男孩子,一瞬间就只觉得脑阔疼。 第009章 我养你啊 当初七年前崔氏和顾泽在年底奉旨成婚,崔舰是在转过年去没多久就因为北境战场上战事失利战死的。 当时崔家是让大老爷去扶灵收尸的,却因为北方战事惨烈,不方便通行而耽误了甚久,是直到半年多以后棺享才运回京城办的丧事。 崔氏作为崔舰唯一的女儿,回娘家替父亲披麻戴孝主持丧事,结果丧礼上却有一方姓女子带着儿子也同是披麻戴孝的找上门来,自称是崔舰养在三阳县的外室,请求崔家让她和崔舰的儿子认祖归宗。 因为崔舰是为国捐躯,崔家的葬礼当时办得很盛大,前往吊唁的人很多,方氏拿出崔舰留给她的信物还有书信,信件之上崔舰承认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并且给他取名崔书砚。 崔氏的生母是在她年仅五岁时亡故的,用现代医学术语说就是怀二胎的时候得了很严重的妊娠期综合症,孩子怀到六个多月的时候各种并发症都出来了,加上古代的医疗水平有限,没撑过去,带着孩子一起走了。 崔夫人怀孕期间他们夫妻讨论孩子的名字,曾经说过如果生个儿子就取名书砚,叫他好好读书,长大以后不走武将的路子。 这是崔家夫妻俩房里的秘密,如果说再多一个人知道那就是他们的女儿崔氏了。 所以,灵堂上当方氏拿出崔舰亲笔书信的时候崔氏就没怀疑过这封信的真假。 只是—— 她却是当时崔家所有人里最激烈反对让这个叫做崔书砚的所谓弟弟认祖归宗的一个。 不为别的,就为了—— 维系她生母作为崔舰正室夫人的体面。 与此同时她也很确定一点—— 那就是方氏带过来的这个孩子绝不是崔舰的私生子! 就算崔舰给他用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并且安排后路,他也依旧不是! 因为—— 她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父女两人近十年的相依为命,崔氏十分了解自己的父亲,崔舰无论是对自己的原配夫人,没能顺利出世的那个孩子还是年幼就失去母亲的女儿都深感亏欠,之后没再续弦也不曾纳妾,并且此后十年都将女儿捧在手心里养的,甚至于是她十多岁时小小年纪要强不想受家里的伯母和婶子们挟制,崔舰就将家里中馈交到女儿手上,给她做主撑腰。 他说过他这辈子不会再要别的女人,等到百年之后再与妻儿在九泉之下团聚。 可也正因为太了解父亲的心性和为人了,对于崔舰用心良苦,甚至宁肯身后名声不保也要给方氏和她的儿子编排一个身份的事…… 她也不能当场揭破,因为不能拆父亲的台。 当时在灵堂上争执激烈,却不想那方氏竟是无比烈性,拼着一头撞死在了崔舰的棺木之上,只求崔家人能善待其子。 葬礼上又闹出了人命,这事儿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背地议论都将崔氏归为心狠手辣之流,本来就不情愿娶她的顾泽更觉得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歹毒女子。 崔家草草办完了崔舰的身后事,最后到底还是因为崔氏的坚持没有让那个叫做崔书砚的孩子进族谱,但是念着这毕竟是崔家的骨血,决定眼不见为净,又把人送回了三阳镇。 崔氏有特意叫人暗中跟过去打听了,崔舰在那边给方氏母子置办了宅子和一些田地,大富大贵没有,保持个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她那时就隐约明白了父亲的心思—— 约莫他就只想护这孩子一个平顺安稳,确实也没想给得太多。 她是直到死也没想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给这孩子安排了自家人的身份,但确实出于私心她也不能接受这个所谓弟弟的存在,哪怕明知道就只是占个名字,他和他们崔家并无任何的血缘关系。 这件事在当时算是一件丑闻,但是因为逝者已逝…… 世人对死人的包容度总是比活人更大一些,之后风声过去了,崔家也日趋没落,这件旧事也逐渐不被提起。 如今一晃六年,崔三夫人旧事重提,又把这个孩子给翻了出来。 崔书宁又多瞧了那孩子一眼,暂且不动声色,只问崔三夫人:“三婶儿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崔三夫人道:“这些年家里事事顺着你,你总该领情的。宁姐儿,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你仔细瞧瞧,这可是我们崔家的亲骨肉,都是为了迁就你,这些年你三叔才一直压着没叫他的名字进族谱的。” 崔书宁琢磨着她的话,立时便有些看明白了她的打算。 这位崔三夫人也是够损的! 她眼角余光忍不住又瞥了眼安静站在旁边的瘦弱少年,她虽然相信崔氏的判断,坚信这不是崔舰的孽债,可是这孩子呢? 如果他一心认定了自己是崔家人的身份…… 有些话她和崔三夫人私下说说无妨,现在当着个从小失怙的半大孩子的面将他最敏感脆弱的心事拿出来做筹码交涉议论么? 这太残忍了!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于是强压着火气,她便咬咬牙,只当是没明白:“所以呢?” 崔三夫人明显就是拿这个流落在外的侄子当筏子使的,毫无顾忌的当面直言:“你才是咱们打小儿看着长大的,家里自然还是愿意继续护着你的。就是昨儿个我说的那件事,你应是不应?你若点头,那今儿个就只当是我没来过,你若还是亲疏不分……你父亲膝下无子,总不能因着你的任性就叫崔家二房这一脉断了香火,我这便将书砚领回去,将他的名字写上族谱,叫他认祖归宗。” 她这话听着嚣张又气人,实则就是算准了崔书宁和眼前这个崔书砚两个都是无根浮萍一样的孤儿。崔书宁手里还抓着大把的嫁妆和银钱,崔书砚却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两个兔崽子,还不是由着她拿捏。 所以,她才敢当着这姐弟俩的面言语迂回一下都懒得,直白又阴损。 桑珠在旁边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要不是顾念着崔书宁身体不好,就要冲上去大打出手了。 沈砚本是心无波澜的站着的,但他是真的头次见到崔三夫人这种当面算计人还把人当成傻子和棋子随意摆弄的…… 区区一介妇人,嚣张至此? 还以为她要上天呢! 所以,当听完崔三夫人的意图之后,着是他心里依旧是无动于衷,却有些好笑的微粗了眉头,缓缓转头看向了对方。 他的瞳仁本来就是那种很深的颜色,加上肤色过于白皙了,所以此时明明是异于常人的冷静的,可是吧…… 长得好看的人总有他独到的优势,他这眉头微微一蹙,不细看他微表情和眼底冷色的人也只能是品出几分错愕和无助。 崔三夫人斜睨他一眼,直接视他如无物,只冲着崔书宁再度催促:“要怎么做宁姐儿你拿个主意吧。” 脸上表情,势在必得。 这是个实战派,见面就出招,几乎不废话的。 崔书宁从善如流,索性也不和她兜圈子。 她不可能妥协帮着崔三夫人去算计顾泽,本来崔书砚进不进崔家族谱也和她没关系,但是原身的崔氏执着一辈子却是不想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脏了她爹娘的户籍。 何况—— 崔三夫人这样的人,唯利是图,目标明确,她若真将这孩子领回去这孩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略垂眸沉默了片刻,就在崔三夫人好整以暇的注视下,突然将视线转到沈砚的身上。 “崔书砚。”她表情严肃的看过去,“你过来。” 这个女人形容枯槁,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六年前的葬礼上沈砚见过她,当时凌厉霸道不可一世的崔家三小姐如今若不是有人提点他压根就认不出来了,现在却唯有这嗓音还清脆果断,是有些活人的生气的。 当然了,这女人与他非亲非故,她再是状态不好他也没什么感觉,只是没想到女人会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眼睛看过去,脸上表情淡漠,却是站着没动。 崔书宁也料想到这孩子应该是很敏感脆弱不容易亲近人,她也不强求,只就表情认真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我是不会答应叫你进崔家的族谱的,但是你过来跟着我怎么样?” 崔三夫人登时一懵,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而就是向来思维敏捷的沈砚也怔在那里,一时茫然。 崔书宁继续往下说:“崔家早已没落,他们三房加起来的全部产业也不敌我手上的几成,何况他们今日你接你来京本也不是出于真心,不过就是拿你做筹码来挟制我的,你若跟了他们去,也得不了什么好。你我之间毕竟姐弟一场,你若愿意……你跟着我,我保证除了上不了族谱之外,一定竭尽所能给你最好的一切,养你长大成人。将来科考奔前程,总好过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讨饭吃。” 古代的孩子都早熟,她记忆里的崔氏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把控家产的概念,现在这话虽是说的突兀,但也是赌这崔书砚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心智也该比常人更成熟些,应该听得懂她的话并且分辩好赖。 崔三夫人闻言,猛地拍案而起:“你……” 猛然发现崔书宁目光凌厉,根本没把她当长辈看,知道训诫无用,恼怒之下又蹭的转头冲着沈砚冷笑:“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现在不过就是巧言令色忽悠你,不想让你上族谱罢了。” 沈砚当然也是不信崔书宁的“鬼话”的。 他向来都知道这女人的心思,也知道她有多厌恶多不喜欢他的存在,只是这一刻瞧着她说话时候信誓旦旦的语气和一本正经的脸色…… 有人只是为了做戏就能认真做成这样的也算绞尽脑汁了。 他心里觉得有趣,与崔书宁四目相对,竟鬼使神差顺着她的话来了句:“你说你养我?” 崔书宁在这件事上确实不是敷衍算计他的,虽然一开始的提议有点被崔三夫人赶鸭子上架一时冲动,但话出口了就打算认真践诺,她从小的生活环境就不好,能够理解一个被逼着过早独立的孩子的委屈与心酸。 既然是崔舰想要保护的人,又正好崔氏原身接受不了他的名字进族谱,她力所能及多养一个孩子而已,也不算有多为难。 于是不假思索的点头:“我养你!” 她的表情,认真又郑重。 沈砚只觉得好笑,可是在原形毕露的前一刻却莫名陷在了她的这个表情里,保持着原本沉静乖巧的那副模样微微颔首:“好。” 第010章 好像亏了 崔三夫人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看看崔书宁再看沈砚,“你……你们……” 她觉得自己失算了。 明明崔书宁最见不得的人就是崔舰的这个私生子,用他来刺激威逼这丫头本该是十拿九稳,一用一个准的。 崔书宁已经不想与她再废话,面无表情的看过去:“三婶还有什么别的话说?” 这个丫头从小到大都要强,仗着崔舰撑腰与家里的叔伯等人都不亲近。 要不是知道她主意大用软的诓骗不来,崔三夫人也不至于出此下策,上来就撕破脸皮的各种威逼。 现如今被她反将一军…… 她自知挟制不住崔书宁,恨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又霍的转头瞪沈砚:“你不会真信了她的鬼话了吧?小心把一条小命丢在她手里,走。” 说话间伸手就要去拽沈砚。 崔书宁使了个眼色,桑珠立刻一箭步抢上前去。 她原是想把沈砚拽自己怀里护着的,但沈砚排斥陌生人碰触,在她靠近的瞬间就不动声色的先走了两步闪身躲到了她身后。 崔三夫人于是冷笑,怒瞪着桑珠:“我崔家的人难不成你还想扣在顾府不成?” 论掐架桑珠也是一把好手,当即反唇相讥:“未上族谱,官府处也无户籍备案的,三夫人凭什么说他是你崔家的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崔三夫人被噎了一下,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崔家的日子虽是过得不及崔舰在时体面了,可她再怎么样也是崔氏的族长夫人,这些年家里人人都要看她脸色,两个妯娌有所不满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这般说话的。 “跟我走……”她不想自贬身份去和一个婢子争执,伸手就又要去拽沈砚。 崔书宁坐在床上一直没起身,此时冰冷的声音才又悠悠传来…… 话,却是对沈砚说的。 “崔书砚你听好了,”她说,“你的名字没上崔家的族谱就不算他们崔府的人,崔氏族人没一个有权动你的。从现在起,无论是谁想枉顾你自己意愿的挟制你,也或者私底下谁要是胆敢碰你一指头,你都只管告到官府去,请状师和打官司的银子……我出!” 崔三夫人头皮一麻,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的三个人,包括沈砚在内又都齐刷刷朝崔书宁看过来。 崔书宁的表情很平静,但事实上心里却已经烦透了崔三夫人,暗暗提了口气,却只是表情严肃的看着沈砚,问:“我说的话记住了吗?纵然你我势弱,这世间也还有正义公道,这里是天子脚下,有官府,再不济还有皇宫门前的登闻鼓,轮不着有些人只手遮天的指手画脚。” 崔三夫人敢一再蹬鼻子上脸找上门来胁迫她,无非就是因为崔舰死了,她和这个叫做崔书砚的便宜弟弟都没了依靠。 但是任何时代都有律法,纵然在这个君主□□的时代执法上会有偏颇于人情的漏洞,但这大周朝才刚建国二十余载,一切都还正处于一个蒸蒸日上的局面上,何况这个剧本的故事设定里周朝的皇帝萧翊和男主顾泽是死党,在强大主角光环的影响下,现在的政局也不该混乱成在这京城之地就乌七八糟的地步。 总归就是那句话—— 无论何时都要懂得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啊! 沈砚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他是不信什么律法和公道的,但是这女人信誓旦旦强装大尾巴狼的样子却甚是有趣,他便从善如流很配合的又点点头:“好。”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有着一种属于教养很好的读书人家孩子的那种优雅。 不强势,但是在该排队的时候却也能明确的选择立场,并不怂。 崔三夫人被这姐弟俩一唱一和气得险些倒仰。 手指着沈砚半晌,却终究还是被崔书宁口中的“正义公道”给镇住了。 崔舰虽然死了,但是留给崔书宁的福泽还在,她要真把崔书宁逼急了惹毛了,这丫头甚至都不用去官府告状或者去敲登闻鼓,她是有资本直接进宫求见太后的人。 说到底—— 还是沾了崔舰的光,这丫头底气确实比他们足。 她一时无计可施,却是真不敢再碰沈砚一汗毛,咬牙切齿的一跺脚:“你就听她忽悠吧,回头……有你的好果子吃!” 扭头冲了出去。 桑珠不太放心,赶紧跟出去看她是否真的直接离府了。 崔书宁这身子处于极度的虚弱之下,这几天她虽然尽量的好好吃饭和睡觉,但是着急处理和顾泽之间的事也闲不下来,连大夫都没时间正经看,身上的每一根弦都紧绷着。 刚和崔三夫人斗智斗勇干了一架,体力已经透支。 撑着等崔三夫人出门之后一时便顾不上沈砚了,泄了气似的闭眼靠回了软枕上,脑瓜子里嗡嗡的,时而便会虚脱空白。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她有些烦躁的紧皱着眉头,再想想身边的顾泽和金玉音就更是不胜烦躁了。 心烦意乱间就觉得空气里的氛围不太对,缓缓的再睁开眼皮就见沈砚还站在屋子里。 他没挪地方,一直站在屏风那里刚进屋的地方,一张雌雄莫辩的稚嫩面庞,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静的望着自己,仿佛…… 是在审视? 崔氏以前也没和他怎么接触过,所以在崔书宁的概念里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只是第一眼的感觉人畜无害。 他也不说话。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崔书宁略想了,就又挣扎着稍稍坐直了身子,解释:“我确实与崔家本家的人不合,但是你也看见了,他们咄咄逼人,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我不让你进族谱也确实是有私心,但是说话算话,你跟着我我绝不会叫你过得比崔家的正牌少爷差。” 她说这话就很有些老成了,虽然和她如今这张枯槁的脸比起来倒也不见违和。 沈砚盯着她已然是看了许久,心中不屑,开口时却将那点幸灾乐祸的嘲讽隐了去,只就平平无奇的扯了下嘴角:“你这病还能好吗?” 言下之意—— 想太多了吧…… 他此次进京本来就是闲着无聊又一时兴起,纯粹过来观光看崔家人的热闹的,可没想真的和崔书宁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绑定了。 他说这话,确实也不是出于关心。 只是他在隐藏真面目的时候,这张脸本身就太具欺骗性了,自认为已经算是老辣的崔书宁居然也没品出恶意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就笑了,揶揄:“怎么?盼着我就此一病不起,你好继承我遗产啊?” 沈砚:…… 崔书宁是重病这人,世人多忌讳这般言语的。 他一时接不上话来。 崔书宁却显然不是自嘲,单纯就是开玩笑的,见他语塞就又自顾笑道:“你还是盼我能好好活着吧。你没上崔家的族谱,分不了我遗产,我若不在了,你什么也抓不住,肯定被崔家本家那些人吃干抹净。” 沈砚:…… 正说着话,外面桑珠便回来了。 进屋瞧见沈砚还站在屏风旁边,这会儿便觉得棘手:“姑娘,七少爷这……该如何安置?” “叫什么七少爷?他不跟本家的人一起排行。”崔书宁撇撇嘴。 这事儿确实有些棘手,她现在自己在顾家都如坐针毡,恨不能立刻卷铺盖走人,现在又带了个便宜弟弟在身边,别说她和顾泽关系不好,就算关系好也没有出嫁了的姐姐带着弟弟一起在婆家过日子的。 她心中飞快斟酌着想了下,就转头抱过放在枕头边上的一个木匣子。 里面放着的是崔氏嫁妆的一部分,都是房契地契和身边一些下人的卖身契。 她埋头在里面翻翻找找,昨日清点之时记得里面还有三座在京的宅院,按照崔氏原本的记忆权衡了一番位置和格局之类,最后挑了其中一座叫畅园的地方,转头问桑珠:“京城里的三座宅子昨日说都是闲置,不曾租赁出去是吧?” 桑珠点头:“是都闲着。” 崔书宁又问:“有人看门和日常打扫?” “都有的。” 崔书宁就把地契都塞回去收起来:“那你出府一趟,将……” 视线移到沈砚身上:“这孩子送去畅园先安顿下来吧。” 沈砚一直也没把她说的要将他做崔家的少爷养的话当真,此刻便很是意外,不解的又微蹙了眉头。 崔书宁耐着性子解释:“这里是顾府,你不方便留在这,先去畅园住着吧。我这暂时还有事腾不出手,你先将就几天,等过阵子我过去了再看看重新修葺和置办家什。” 沈砚记起昨夜小元那边透露的消息,当时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此刻闻言又再度诧异,脱口问道:“你真要同顾泽和离?” 崔书宁就笑了:“小孩子家家的,你管这些做什么?” 又再吩咐桑珠:“你亲自去吧,送他过去先安顿一下。多带些银两,需要什么就置办,不要怕花银子,反正以后搬过去了都是要添置的。” 她就算和顾泽和离之后也没打算离京,虽说京城里一堆破烂事儿,她的身份还会很尴尬,但是作为穿越人士,崔书宁不得不防着主角光环,她躲出去了,到时候一炮灰的命,山高皇帝远的一个不小心被谁弄死了也就无声无息的死了。留在京城,她这个身份还蛮扎眼的,所有人都盯着她,这样不管是男女主还是崔家的人反而都不容易对她下黑手了。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离开京城,只是这两天事情多,又心烦,没顾上给自己打算后面的事罢了。 桑珠点点头。 她也是个很细心的人,之前想去拉沈砚被避开了就知道这孩子约莫不喜欢与生人接触,这会儿就直接没上手,只尽量露出个善意的表情来道:“小少爷,那咱们就先走吧?” 沈砚此时就颇有点骑虎难下了…… 想他就是走马观花想来看个热闹的,这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把自己给赔出去了? ※※※※※※※※※※※※※※※※※※※※ 崔书宁:新家位置都选好了,我可真能干! 沈砚: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以后妻管严了我还肿么开发反派技能搞事业? 第011章 深夜刺客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听崔书宁这意思以后还是要和他一座宅子里住着了? 他此时便多少有些烦躁起来,站着不动:“我要留在京城?” 崔书宁却明显会错了意,反问:“三阳县那边是还有需要带过来的仆从和物件?” 两人的思维明显不在一条线上! 沟通出现障碍,沈砚直接闭了嘴。 崔书宁对他还算有耐心,尽量的好言安抚:“崔家人的人品并不可靠,三婶刚吃了瘪未必就肯善罢甘休,得防着他们一些。那边不急着回去,我让桑珠多拿些银子给你,日常的衣物用品之类有需要的都先买来用,过些时日等我这忙完了再安排人陪你回三阳县收拾行李。” 桑珠:…… 虽然三夫人做事确实不地道,可是有您这么说自家人的么…… 沈砚倒是没想她考虑的会是这个。 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太久了,这七年多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照顾自己,没有人在意他要住在哪儿,有没有新衣服穿,更或者安不安全…… 一时间有点没缓过神来,桑珠已经去崔书宁衣柜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小公子,走吧。” 虽然崔书宁手上不缺银子,但五十两银子都是普通市井人家一家人差不多两年多的花销了。 沈砚是看到这里才确信—— 这个女人并不单单是在忽悠自己和那位崔三夫人的,她是真的准备好好养着他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迟疑起来,微垂着眸子,抿了抿唇,然后顺从的跟着桑珠往外走。 桑珠去马房套车的时候安排他就站在东院这边的角门底下等着。 天气晴好,阳光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靠着墙壁百无聊赖的微微扬起头看,恰巧下朝回来的顾泽从前方的大花园里走过。 他侧目看过来。 沈砚的警惕性本来就过于常人,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的瞬间也是瞳孔一缩,骤然抬眸看过去。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花圃望了个面对面,约莫都能将对方的容貌瞧出个七七八八,却因为距离有些远,分辩不出确切的表情和神色。 顾泽这两天被崔书宁气得不轻,那女人最近突然频繁作妖,府里他老娘气得病了,他和金玉音之间的关系也受了影响,金玉音成天哭哭啼啼的跟他使小性子…… 这都不算,就因为府里张罗给崔书宁设灵一事,朝中的死对头们又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揪出他宠妾灭妻的话题屡屡弹劾。萧翊虽然私底下与他关系好,但是对他最大的维护也只是尽量在朝上打哈哈,所有的非议之声都要他自己扛,搞得他不胜其烦。 心浮气躁的回到府里却瞧见家里出现了一个眼生的美少年。 他脚下步子没停,直走过去,随口问身边亲随:“是什么人?” 直觉上这孩子站在去往崔书宁那边的角门底下,多少有数是和东院有关的。 这些年在顾家,崔氏俨然就是个边缘人物,顾泽的亲卫也很机敏,一门心思都花在讨好家里真正的“主母”金玉音身上,对东院关注甚少。 “属下去问问。”赶紧答应了一声,转身又去门房问了。 这边桑珠套了车亲自将沈砚送去了畅园,那园子也是早些年先帝定国之后论功行赏赐给崔舰的,地方约莫只有顾府占地的一半吧,因为本身就是园子而非普通住宅的布局,景致却是极好。只是因为这些年疏于打理,虽然留了几个下人日常看管洒扫,但是看着还很是萧条。 园子里一共大大小小分布了五个小院子,桑珠秉承主子的叮嘱对沈砚也是真的关照,让他自己选住处。 沈砚没客气,挑了最僻静的一个小院子住着。 屋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但是因为主子常年不过来,下人打扫也不是很精心,多少还是积了灰。 桑珠趁着下人过来打扫的工夫又赶着出门去给沈砚添置被褥和日用品。 仓促之间都只能是选着有成品的店家采买一些,这个时代的店家很少有卖成品衣物和床上用品的,所以款式没的挑,但她尽量选了质量口碑比较好的店铺,把能想到的一股脑儿都给置办齐全了。 沈砚没跟着她出来是不屑于这等小事,桑珠却只当他是突然进了京不习惯,也不曾强求,等安置好他再回侯府给崔书宁复命已经快傍晚了。 顾泽那边因为金玉音和他闹脾气,他又被崔书宁搞得不胜其烦,就没有如往常一般赶着去哄,自去了书房呆着。 他那随从去门房问过,又在耳房里等着偷瞄了桑珠和沈砚出门特意看清楚了沈砚的样貌长相才回去复的命:“侯爷,问过了,方才院里的小公子是……” 觉得对崔书宁不太好称呼,就顿了一下:“您还记得六年前镇北将军葬礼上的事吗?是被镇北将军养在三阳县的那个孩子。” 正拿着书本装模作样发呆的顾泽微微一愣,抬头:“崔氏把他接来的?” “应该是吧。”随从道,崔三夫人最近两次登门都是和崔书宁关起门来私底下说的话,府里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托崔家三夫人给接过来的,今早崔三夫人带过来的。有可能是……叫过来交代些什么事吧,不过这会儿已经走了。” 崔氏向来不承认这个弟弟的,连提都不提,现在一反常态把人接过来见面,也不怪随从想歪了,虽是没好意思直说但心里想的却是崔书宁该是大限将至才想开了把人叫过来交代后事的。 顾泽是从来都懒得管崔书宁那边的事的,最近要不是崔书宁主动招惹他,他都早就当府里没这个人了,所以也没多想,就挥挥手把人打发了。 他在书房里一坐一下午。 崔书宁给他留了所谓的三日之期他是压根没往心里去,就是这府里崔书宁作妖折腾,他老娘和媳妇不敢去找崔书宁就都曲线救国来给他夹板气受让他一度心情抑郁,脾气暴躁。 崔书宁这边用了晚膳就换了身衣裳带着桑珠和青沫出了门。 青颜最近被她冷落,也不太敢往上凑,只当她是要出去散步消食的,索性就躲回屋子里去装鸵鸟。 夜里天色有些凉,桑珠就不很放心:“姑娘您身子弱,这时候出来担心要着凉的。” 伸手给她紧了紧披风。 崔书宁莞尔:“事情还是要办的。” 桑珠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不是出来走动散步的:“您这是要……” 崔书宁道:“有些事还是速战速决的好,拖得久了不止他们不痛快我也难受,是该找顾侯爷要个结果了。” 明日一早顾泽要去上朝,她要堵人还得起大早,反正也想到了顾泽压根不会把她的话当真,给他再多一晚的时间他也只会当这是她为了恶心他才故意放的狠话。 男人自信是好事,但过于自负就很欠抽了。 她多少能够理解这个以男子为尊的时代里又是有主角光环在身的顾泽的心理,纵然他再不待见崔氏,再嫌弃崔氏碍事…… 越是瞧不上,就越是不可能接受对方要踹了他的这个事实。 和爱与不爱都无关,只是出于他大男人的占有欲和自尊心罢了。 三观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崔书宁是不会自不量力的试图和他理智沟通的,直接作到他妥协,目的达到就好。 她去找顾泽,自然是往西院金玉音那去的。 虽然听说金玉音和顾泽闹了别扭,但两人的感情现在已经到了修成正果的阶段,她是满以为顾泽舍不得和金玉音长时间置气,肯定已经搬回来了。 结果人刚走到西院附近却见金玉音孤身一人带着贴身婢女从上房的方向过来。 金玉音据说是名门败落之女,因为父亲获罪举家被抄,她死命扒住了顾泽这根救命稻草之后因为没有娘家人给她底气,她私底下和顾泽再怎么作也终究不过手段罢了,到了顾太夫人跟前还是不遗余力的做出温柔贤淑的样子,极尽讨好。 这会儿孤身从上房回来,四下无人便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她的婢女试图宽慰:“主子就放宽心别多想了,少爷和小姐如今放在太夫人屋里才更妥帖,只要侯爷是站在您这边的,东院的就别想得逞。就暂且先忍耐几日吧,事情总会解决的。” 就是从崔书宁放话说要孩子,金玉音为了保住孩子就把俩孩子都送去了太夫人处。太夫人毕竟是长辈,这样崔书宁要上门硬抢还得考虑忤逆不孝的骂名呢…… “唉……”金玉音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接茬。 崔书宁三人隐在暗处,听着他们主仆的对话就只觉得挺可乐的—— 这顾家的规矩真是上了天了,金玉音再得宠,顾泽母子居然就默许了在正妻尚在的情况下阖府都尊她一句“玉夫人”,真真是好大的脸。 也就是崔氏看顾泽不顺眼不屑于争宠罢了,否则就单冲着这一点就能冲上去把金玉音的脸扇肿。 她身后两个婢女也气得牙根痒痒,直翻白眼。 只不过崔书宁没说话,她们也都没吱声。 待到金玉音主仆俩走过去了,崔书宁才笑了笑:“看来正主儿今儿个是不打算来她这了,走吧。” 跟金玉音掐架互相言语攻击她没兴趣,一个做正室的跟小妾较真掉份子,何况—— 她又没打算跟对方抢男人,就更犯不着浪费这个时间和精力了。 正待要转身,却听得西院门前一声低呼:“啊……” 主仆三个都被惊动,齐刷刷寻声看去,却见黑暗中一个条高大的人影不知道是从哪里跳出来的,此时已经将金玉音擒在手里,锁住了喉咙。 哟?这是一个不留神撞到女主的故事线上了? 崔书宁眼睛一亮,顿时就不想走了。 第012章 抓住把柄 “闭嘴!”男人用嘶哑低沉的声音呵斥正惊慌想要尖叫的婢女,“敢出声我就扭断她的脖子。” 婢女惊恐之余唯恐控制不住自己,赶忙双手捂住了嘴巴。 金玉音那里也吓得白了脸。 但女主就是女主,虽然惧怕,人相对还是镇定的。 她被那人拽到怀里,背靠着对方胸膛,并看不到他的脸孔,只觉得后背迅速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空气里隐约还弥漫出些许血腥味,立刻就意识到这人受伤了。 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便就佯装惧怕的交涉:“好。我不出声,你……你别伤我的性命,我……我还有两个孩子。” 那黑衣人蒙了脸,崔书宁这边也看不见他面孔,因为是在夜里,中间又隔着稍有一段距离,她并没有注意到金玉音提起“孩子”二字时男人明显有所触动而微僵的一点反常。但这人显然不是专门来演言情肥皂剧的,他显然也意识到在这院门外头和金玉音主仆掰扯不安全,随后就挟持金玉音进了院子,跌跌撞撞的往屋子里去。 金玉音那婢女也是为着主子的名声和安全考虑,不敢声张,紧张的跟着,进门去又帮忙反手关上了门。 这边崔书宁主仆三个一直躲在暗处,眼见着金玉音被挟持进屋…… 桑珠是经历的事情多些,还能强装镇定,小青沫早就吓得脸色煞白,死死的拽着她的衣角了。 一直到那院里房门关上,桑珠才长出一口气,转头问崔书宁:“怎么办?” 在她的立场和角度上看,金玉音就是个不要脸爬自家姑爷床的狐狸精,虽然表面上看着没害人,实际上将自家主子差点逼死这女人就起码占一半的功劳,现在金玉音遇到事儿…… 那自然是死不足惜! 崔书宁还在回忆之前一幕画面的细节,喃喃的分析:“那人身形不稳,脚步踉跄,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可若是府上闹了刺客早该嚷嚷起来了,该不是来府上行刺或者行窃的,应该是在别处受伤之后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桑珠也仔细回想了下:“好像真是。” 顿了一下,又问:“是现在就叫人来还是……先等一等?” 如果金玉音能出点什么事,她绝对是乐见其成。 崔书宁心里却不这么想—— 这是个女主视角的言情剧本,一切不同寻常的剧情都是为男女主服务的,金玉音堂堂女主,要真指望她在这种情况下死于非命希望可是不大。 “那人状况应该很糟,否则直接躲起来就好,犯不着冒险露面挟持金玉音。”所以,她就只是冷静的继续分析,“这一时半会儿的他该是出不来这个屋子。这样,桑珠你马上去上房,把顾太夫人请来。” 眼中目光灼灼,多少掠过些许恶意。 桑珠也是立刻心领神会—— 这府里中馈已经被金玉音把持,满府邸的下人就算不是她的心腹,也是敬她更甚于崔书宁这个正牌侯夫人的,现在若崔书宁自己带人闯进去,未必能镇住场面,金玉音还是有希望全身而退的,可如果是顾太夫人出马“捉奸”,这事儿就成了坐山观虎斗。 “好。”桑珠很慎重,安耐住心中小激动匆匆点头。 崔书宁又咬着耳根子交代了她两句说辞,也是觉得机不可失,连连挥手:“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等着。” 桑珠应诺隐入夜色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顾太夫人住处狂奔。 崔书宁就站在那簇长青灌木后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院子里的动静,心里暗搓搓的感慨—— 女主就是女主,周边八卦和新闻都是层出不穷。 而剧情君也果然是不负众望,一心一意为女主服务的,这刺客现身的时机都刚刚好,赶在金玉音怕她抢孩子弄得如同惊弓之鸟时,把孩子连带着自己院里大部分的下人都送去了顾太夫人处,这也就给她与刺客独处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按照一般言情剧套路,今天这一出八成不可能被撞破,顺便让女主埋个线,收获一些好处的。 崔书宁虽是知道有些热闹可以看有些热闹不能,可她现在在顾家的这个处境不上不下的,卡的她难受,现成一个大瓜送她眼前来了,不趁机啃一口给自己谋点利益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而事实证明她直觉还是很准的,其实若不是她意外穿越,这时节这永信侯府就该是在忙着给崔氏办后事了,金玉音这边要出面主事,也是把孩子送去了顾太夫人处,自己院里的人也都差遣去了灵堂帮忙,她与这刺客邂逅依旧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此时,小青沫就在旁边战战兢兢的守着她,等了好一会儿见她也没有进院子听墙角的打算不禁困惑,抖抖索索的问:“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崔书宁听出她声音在发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跟了个孩子。 于是转头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微笑安抚:“你要是觉得冷就先回去?” 青沫确实是心里怕的紧,但她年纪小,有个概念是遇到危险了要护着主子,所以瞪着一双大眼睛,不假思索的就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回去。” 崔书宁就又笑了,这才解释:“你记着,好奇心太重的人会有可能不长命的,凡事还是应该先保护好自己要紧。方才那人身上带着兵刃呢,而且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入府,显然功夫不浅,咱们要凑上去听墙角很容易被发现灭口的。” 她就一炮灰女配,虽然心痒痒的想搞翻女主的支线剧情,但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不会当自己身上也有光环,冒死孤身凑过去看戏。 小青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是很乖巧听话的,之后注意力就被分散,开始安静的琢磨着崔书宁给她的警世恒言,试图理解消化当场吃透。 崔书宁心里却有些焦灼,今天撞上这事儿是她抓住金玉音的把柄然后借以挟制顾泽的绝佳机会,千万不能错过了,偏她又不能冒险凑过去那屋外盯梢,这就只盼着在那刺客被送走之前桑珠能赶紧回来。 这侯府的宅子很大,等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后面的花园小径上才有了动静。 火光伴着匆忙的一大串脚步声,一长串的人浩浩汤汤的直奔了过来。 小青沫听见动静,扯着脖子去看。 “嘘!”崔书宁赶紧将她扯回暗处,捂住了她的嘴巴。 片刻之后桑珠就引着顾太夫人一行人急吼吼的往这边来了,边走还边照着崔书宁教给她的话催促:“太夫人您快些。我家姑娘不知道侯爷出府去了,晚饭后说是要来玉姨娘这寻侯爷说话,这大晚上的……奴婢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得。侯爷若是在家还好,这侯爷不在……可别出什么事啊。” 崔氏以前是性子冷淡高傲,不屑于和金玉音争宠,可最近几日她被那灵堂的事刺激的却有点失常,顾太夫人也唯恐她过来会找金玉音掐架。 崔书宁躲在暗处听着,这才知道顾泽居然不在家。 可是这大晚上的—— 他会干嘛去? 想想男女主的特殊存在,不免有种联想—— 可别是他连夜出府也是和现在躲在金玉音那屋里的刺客有关? 一时也容不得细想,顾太夫人一行已经杀到了金玉音院里。 这剧情还是有漏洞的,大概是金玉音主角光环太盛,很少遇到麻烦,所以这次情急之下她也忘了叫人来关院门。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今夜确实她这里不会被发现,却奈何…… 今天有崔书宁专门蹲在这里搅局呢。 一行人进了院里就见她屋里灯火通明。 桑珠办事很利索,第一个就冲上去推房门,喊:“夫人……” 结果,里面上了门栓,一把没推动。 这时辰离着睡觉还早,何况顾泽还没回来,金玉音这上门栓其实不太合理。 没等顾太夫人想明白这事儿呢,桑珠就扭头大嚷起来:“上着门栓,里头一定出事了,快……帮忙把门撞开。” 这话说的明面上是担心崔书宁在气头上别是把个娇滴滴的金玉音给怎么样了。 顾太夫人身边的人关心则乱,陈妈妈立刻一挥手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房门撞开了。 这一撞就不得了了…… 就见屋里一光膀子的男人上衣只匆忙穿了一只袖子,房门大开的瞬间顿时警觉的一把将半跪在地上给他上药的金玉音扯过去,拿短刀抵住了脖子。 桑珠当时的眼睛就直接放了光,抓住机会扯开了嗓门儿就嚷嚷:“呀,玉姨娘偷人啦!” 嗓门之高,方才跟过来的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啊!”金玉音那个婢女也没想到突然这么一大票人闯进来,吓得腿软直接惊呼一声就白着脸跪在了地上起不来。 顾太夫人此刻只觉得脑袋一空,还哪有心思去仔细琢磨这屋里的情况究竟有什么猫腻?单就着大晚上的金玉音背着自己儿子在屋里藏了个男人就足够刺激了,更何况还是个衣衫不整的样子。 她本来气血逆涌要昏倒,却被桑珠一声嚎给喊的一激灵,竟生生缓过一口气来,冲上两步,恶狠狠的一巴掌甩在桑珠脸上:“贱蹄子,鬼扯什么?给我闭嘴!” 第一个念头还是要捂住儿子头顶隐约上窜的绿气的。 可是现在捂已经来不及了,之前桑珠去喊她过来拉架,保险起见她把自己院里除了两个孩子的乳母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带过来了,这会儿可是满满当当一院子的人。 里面金玉音也被这阵仗彻彻底底的搞慌了,被那刺客挟制在手动不了只匆忙解释:“太夫人,这是个误会,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还反锁在屋里脱成这样?”话音未落,外面崔书宁已经冷笑着款步走了进来。 就算榻上还放着绷带金疮药和盛着血水的脸盆,但在所有人看来金玉音和这个出现在她屋子里的男人也指定是有着某些特殊关系的,要真是不相识,大半夜关在屋里给一个陌生男人偷偷上药? 却只有崔书宁明白—— 这就是女主的故事线,如果正常发展的话,她今夜救治了这个误闯入府的刺客之后,就算不能收服对方,对方也定要记着她的恩情的。 这就是金手指啊!这就是暗线啊!这就是女主她人生成功的点点滴滴啊…… 可惜,被崔书宁这个“恶毒女配”截胡搞砸了! 当然,崔书宁的目的并不是抢戏金玉音这个所谓女主,实在是她在这顾家一天也不想多待下去了,正好抓住这个把柄,毕竟男女主情比金坚,她断女主的路,才能让男主被坑到跳脚,最后只能对她妥协,大家早点一拍两散! 第013章 诡秘来客 顾太夫人眼神一厉,阴沉沉的盯着崔书宁审视起来:“你……刚才去哪儿了?” 桑珠跑过去说崔书宁来金玉音这屋里揪顾泽了她才急吼吼的赶了来,结果一撞门就把金玉音堵了个正着? 顾太夫人年轻时候毕竟也是从妻妾争斗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立刻就阴谋论了—— 这别是崔书宁找了人安排出来的毁金玉音名声的一出戏吧? 崔书宁不慌不忙的解释:“晚饭过后想来金姨娘这寻侯爷说点事儿。” 顾太夫人越发狐疑的瞄向桑珠:“晚饭后……” 这中间隔着这么长时间,桑珠都去她那走了一趟了…… 崔书宁道:“哦。我这身子弱母亲您是知道的,路上三步一喘的歇了几趟。” 言罢,又瞪向桑珠,也不装糊涂,佯怒斥责:“是你去把母亲请来的?” 桑珠赶忙跪下:“奴婢……” “你也是的,大惊小怪。”本来就是做戏,何况从明面上看桑珠也没什么大的错处,崔书宁就顺坡下驴随口叨念了一句直接揭过了,又再重新转向了正主儿金玉音二人,不嫌事儿大的冷冷道:“你们俩的事儿需要解释吗?” 那刺客具体是怎么被金玉音说服的崔书宁不知道,但这会儿他除了蒙面黑巾露出了真容,果然秉承着言情小说“真”原则,能和女主扯上关系的哪怕是配角颜值都不会太差,这人虽是手持凶刃,眼神充满杀气,那样貌倒是颇为清秀斯文的,一看就是个被逼上梁山的货。 金玉音被挟持,刀就架在脖子上,实在是有口难言,直接没敢吱声—— 她前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叫这刺客暂时信她,又拿出诚意给对方疗伤,本来事情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可对方毕竟是个刺客,俩人非亲非故,现在性命攸关如果俩人只能活一个,人家又凭什么把生机让给她?所以她现在就是满心的委屈也不敢甩锅解释的,就唯恐先将这刺客激怒将她抹了脖子…… 却是她那个跪在旁边的婢女匆忙叫嚷起来:“太夫人救命,这人是刺客,我家主子是被挟持的……” 那刺客被堵在这屋子里,并且还意外露了真容出来本就已经略失了平常心,见不得一群女人争执吵闹当即将横在金玉音颈边的短刃更压近几分,咬牙低吼道:“把路让开放我出去,否则……我杀了她。” 也是表示他和金玉音并不熟识,手下稍稍用力,金玉音颈边就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线。 她身体下意识的绷直,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喘了。 “你……”顾太夫人刚要说话,崔书宁已经抢白,“那怕是不能。” 这刺客不傻,从她们几个女人彼此的称呼和对白上已经大致推断出了互相之间的关系,不难看出这一家的主母和妾室之间关系不睦。 现在他拿妾室威胁主母…… 成算根本不大。 崔书宁盯着他,果然是毫不手软的直接一抬手:“还不给我将这奸夫拿下!” 顾太夫人是被金玉音这屋里的事气着了,登时又被她话里的那两个字刺激到,当着一众下人的面还想先说点什么替儿子挽尊,崔书宁已经继续往下说:“我懒得处置你们,有什么话稍后等侯爷回来你们当着他的面自行去说。” 金玉音身边的烂事儿她其实压根就不想沾手,要不是现在急着脱身,才不会掺合进来呢。 顾太夫人还满以为她拿住这个把柄今夜家里是要见血,她得趁机要金玉音的命,现在没闹起来,一时间倒是有点接受不了。 陈妈妈见她发愣,就从旁扶着她的手臂时候用力抓了一把,小声提醒:“太夫人……” 顾太夫人回过神来,这才微微颔首。 陈妈妈会意,院子里都是她们带来的人,她招了手才有几个婆子和手持棍棒的家丁冲进来。 这些人显然没意识到金玉音这屋里会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就拿他当一般的“奸夫”,一拥而上。 那人受伤失血过多,极度虚弱,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确实也不会冒险露面挟持金玉音求生。本来是不想束手就擒的,但听崔书宁说不会要他和金玉音的命只是暂且扣下…… 权衡之下觉得以退为进,稍后恢复体力了再想办法逃更保险,索性就心一横。 几个家丁冲上去,他便束手就擒弃了兵刃。 另外两个婆子也接过金玉音。 金玉音死里逃生,浑身冷汗,顿时手脚虚软的滑倒跌坐在了美人榻旁边。 两个婆子都是顾太夫人院里的老人了,这几年眼看着她是怎么一步步得宠爬上来的,因为都知道自家侯爷对这位姨娘宠爱的紧,在正式定罪之前可没有人会把事情做绝,便就只是守在旁边没有动她。 崔书宁看在眼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只道:“将他二人分开关押起来,省得他们串供,等侯爷回来处置。” 金玉音这些年已经逐渐不把崔书宁这个顾泽的正妻放在眼里了,她也有她自己的格局和骄傲,所以一直以来秉承的原则就是专心攻略顾泽,和崔书宁之间既不讲和也不针对,任由她名存实亡的存在。 但是—— 那也仅仅是在崔书宁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的前提下! 这一次崔书主仆一唱一和的毁她的名声甚至前程,顾太夫人那里或许还在持疑虑态度,她却已经认定了崔书宁就是设局在坑她的。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再故作娇弱和温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就只抬起眼睛剜了崔书宁一眼。 那一眼的目光,可谓恶毒至极! 崔书宁瞧在眼里,歪了歪脑袋,心里忍不住饶有兴致的想—— 这眼神若是落在顾泽眼里他会做何感想? 顾泽喜欢的是娇羞纤细温柔小意的那一款,上辈子的崔氏最终就被他控制打磨成了这等模样,可是打从骨子里金玉音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善茬,不过就是隐藏了他厌恶的部分尽量顺着他的审美表演罢了…… 说到底,这两个人一个掌控欲极强,另一个又目的性极强,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之下刚好一拍即合罢了,这种关系真能维系的天长地久么? 崔氏的记忆里给崔书宁留了些秘密,与顾泽还有金玉音有关,但是斯人已逝,她没打断揭破也没准备追究,只想尽快远离这俩神经病。 那刺客上衣被宽了下来,家丁将他粗暴绑走时顺手将衣物团了一并抓在手里。 对于金玉音这个女主身边围绕的人,崔书宁本能的提防,暗中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的注意观察,就见这人被推搡着离开之前有意的在盯那个去卷他衣裳的家丁。 家丁拿衣服的时候里面落下一个红黄掺色缂丝工艺制作的小荷包。 色彩鲜艳,做工精致考究。 此时正好落在美人榻上堆着的迎枕缝隙里,一屋子的人乱糟糟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对儿“奸夫□□”身上,这个小东西倒是直接被忽略了。 且不管这刺客是犯了什么事儿的,单冲着他穿一身夜行衣出门身上却带着这么个物件? 崔书宁虽然没有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经验,但是作为一个带着脑子穿越的正常人—— 以一般的逻辑来讲,刺客出门办事不是应当将任何与自身违和,可能暴露他身份的东西都撇干净么? 何况—— 那刺客显然很在意这个物件,东西落下时他本能的瞳孔一缩,微表情上很是紧张纠结了一下,但显然是因为不能公然开口讨要,后才佯装不经意的暂且咬牙别开了视线。 他被家丁押解离开。 崔书宁佯装闪身让路,不动声色的退了两步刚好站在了美人榻边上,待到众人目送他被押解出门时飞快的弯身将那荷包捡起来揣进袖子里。 满屋子的人,就只有跪在靠外边的桑珠一直关注她,瞧见了她的小动作。 崔书宁为了避嫌,顺走荷包之后又飞快的继续往里面再退过去三四步远的距离。 整个动作她做的行云流水,再没有暴露给第三个人。 待到刺客被押走,顾太夫人才沉着脸又重新收回目光来呵斥她:“你还不回你院里去?” 这大晚上的,她身体又弱,顾泽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崔书宁就算要蹲他,也没打算委屈自己在这守着金玉音熬夜,于是从善如流的点头:“好。” 竟然真就施施然抬脚往外走。 顾太夫人越是狐疑她会这么好说话,她又顿住了脚步不紧不慢的说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我懂,所以金姨娘的事我后面便不再插手了,但是麻烦母亲代为传话,侯爷回来请他务必第一时间见我一面,我有话说。” 言罢,就大大方方的走了出去。 顾太夫人有些失神,盯着她背影瞧了许久。 金玉音这时候却忍不住嘤嘤的抽噎起来,撑着力气跪起来,泪水涟涟的澄清:“太夫人,妾身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侯爷的事,那刺客是突然闯出来挟持妾身的,妾身为了保命这才不得不虚以委蛇给他疗伤试图让他放下戒心……” 顾太夫人想起来自己闯进屋里看见的那一幕就气血逆涌,脑瓜子嗡嗡的,完全没心思听她解释,只不耐烦道:“你就在这屋子里老实呆着,少出幺蛾子。” 转而又吩咐两个婆子:“你们两个留下来守着她,泽儿回来之前不准她出这屋子。” 言罢,沉着脸甩袖而去。 金玉音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她了解顾泽,顾泽是个控制欲和占有欲都极强的男人,纵然他不会蠢到怀疑自己和一个误闯进来的刺客有染,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金玉音此刻就很慌,唯恐是这事儿会成了顾泽心里的一个疙瘩。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隔阂,以后相处起来就难免会磕绊的。 她一门心思都在顾泽身上,所以这会儿反而顾不上记恨崔书宁什么了,就死命的琢磨着回头该是如何把顾泽安抚搪塞过去。 这边崔书宁从西院出来,回去的路上桑珠也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就只把自己去请顾太夫人路上听到的消息说给她听:“听说侯爷是在晚饭时被宫里陛下的亲信过来请走的,两人私下说话,太夫人那里也没人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侯爷走的匆忙,临走前还传了话下去叫咱们这阖府内外的家丁护院全部出动,把整个府邸严密的守住,保护起来了。” “这么说……”崔书宁脑子转的很快,“这刺客莫不是还和宫里有关了?” 果然啊,女主身边的事桩桩件件都不简单! 小青沫跟在后面,犹且懵懂,桑珠则吓得不轻:“啊?主子您是说……” 崔书宁摆摆手:“别多话,我也就随口一猜,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顾家的事与咱们无关。” 顿了一下,想想还是对顾太夫人不放心,便又沉吟:“这样……你再辛苦一下,晚上别睡了替我去门房守着,顾泽回来了就跟他说我找他。” “好。”桑珠点点头,交代青沫陪她回去,自己转身去了前院。 崔书宁回房就洗洗睡了,至于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这府里后面又会怎样她半点不操心,反正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很快就要打包走人了,这些破事儿谁爱管谁管。 她这个人,向来心大,加上身体虚弱,倒头就睡。 这一番折腾,此时已经是深夜了,畅园那边沈砚睡在屋子里,忽的警觉猛然睁眼。 有人翻窗进了他这屋子! 脚步极轻,一步一步朝床边走来。 他听着呼吸和脚步细节敏锐的判断,来人是个女人…… 黑暗中,躺着纹丝不动,唇角诡异的勾起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 随后,又重新佯装不察的闭上眼。 呼吸平稳。 ※※※※※※※※※※※※※※※※※※※※ 下周一就可以开始进入日更状态了,大宝贝们放心蹲哈! 第014章 受人之托 因为心里记挂着大事儿,崔书宁这一觉睡得其实不算特别安稳。 黎明时分顾泽归家,桑珠在大门口守着给她传完口信就赶着回东院叫醒了她。 崔书宁这个身体的底子长年累月的熬坏了,特别不得劲,睡到一半被吵醒,挣扎着坐起来,耷拉着脑袋缓了有好一会儿身上还觉得乏力难受,但好歹脑袋是略清醒了。 她抹了把脸,用力甩甩头振奋精神转头问桑珠:“是顾泽回来了?” “嗯。”桑珠唇角扯了一下,表情难掩的有些不屑:“奴婢照您的吩咐给传了话,门房那边西院的灵芝也在,赶着喊冤呢。侯爷先去西院了。” 灵芝便是金玉音身边的那个心腹大丫鬟。 崔书宁做主暂时软禁了金玉音,是懒得多费心思再去打理她院里的下人。 现在瞧着这顾太夫人对金玉音这个剧本官配给她的儿媳倒是真的宽容,这都肯放水让灵芝能第一时间去顾泽面前替金玉音喊冤澄清。 果然啊,在每一部剧里女主都是得编剧宠幸的天选之子! 崔书宁是不敢仗着自己头硬就去跟女主拼这个运气的,她这种吊个威亚都能摔开瓢的倒霉鬼,就只得是兢兢业业的努力奋斗! 咬牙爬起来。 她身体现在受不住大折腾,怕自己一会儿低血糖晕倒,冷水洗了个脸提神之后又就着茶水飞快的啃了两块糕点。 之后桑珠就服侍她更衣。 收拾旧衣服的时候,瞧见她昨天从金玉音那顺来的那个荷包,拿在手里便目露迟疑:“姑娘,这个……” 崔书宁整理好领口转头看过去,登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从桑珠手里把东西接过来,左右一看就走到墙角的宫灯前面,取下灯罩,捏了捏荷包里的东西硬邦邦的,她将东西倒出来,然后将荷包凑到火上引燃。 桑珠一开始不解,后来见她烧了荷包就明白了—— 这是毁尸灭迹! 崔书宁对手里拿着的那个小物件也没多看,顺手塞进腰间藏起来,然后转身嘱咐桑珠:“这个荷包的事你就当不知道。” 桑珠当时只看她是从金玉音的屋里顺出来的东西,这时见她表情严肃到近乎是警告了,突然心头一紧意识到了什么:“这东西……不是那狐狸精的?” “刺客衣物里掉的。”崔书宁莞尔,“总之你要记住,以后就算有人问到你这,你也是绝没见过此物的,省得招祸事,这东西稍后我会处理掉的。” 作为一个被剧透了谁是主角的穿越人士,崔书宁深知女主身边出没的东西必定都非寻常。她当时给顺了出来是要崩金玉音的金手指和剧情不错,但她单纯就是看不惯金玉音这个妾上位的女主才不想便宜了对方,归根到底还是那句话—— 她毕竟只是个炮灰,可不敢和女主比头硬,这玩意儿落女主手里会成为金手指,在她这没准就是催命符了。 小青沫年纪小,还比较贪睡,这会儿还一直小懒猪似的在外间的榻上睡得正香甜。 崔书宁出门前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赶着去金玉音院里堵顾泽了。 路上才腾出时间来随口问桑珠:“昨晚顾侯爷被紧急传唤进宫,打听到是什么原因了吗?” 桑珠道:“在门房候着的时候听他们说过一点,好像是宫里闹了刺客。侯爷是禁军的副指挥使之一,又向来得陛下的倚重和信任,所以今夜虽不是他当值也还是被叫了去。” 这么一来就真保不齐那个刺客便是和宫里有关的了。 也刚好解释了顾泽之所以彻夜未归的原因,皇宫里闹刺客,这可不是小事。 崔书宁也不指望桑珠还能打听出更多更深层的细节来,只是暗自的琢磨着一边快步往西院去,心里反而又因此更多了几分成算—— 如果这刺客真和宫里有关,那她手上抓着的这个把柄的威胁力度就更大一些了,正好可以做筹码和顾泽讨价还价! 与此同时…… 永信侯府门外,巷子口对面一处隐蔽阴暗的胡同里,一梳着妇人发髻,虽穿着利落的黑褐色劲装,不施粉黛面容却依旧美艳极盛的女人手指打开帘子,神色明显透着焦灼的盯了顾府门前许久。 沈砚还穿的昨日白天穿的那身白色棉布长袍,就靠着一边的车厢坐在她身后稍稍靠里的地方。 女人因为心浮气躁,便没有在意身边这少年在此情此景之下实在是显得过分镇定和平静了。 眼睁睁看着顾泽带着亲随打马回府,被门房的人请进去。 待到那边的门前终于没了动静,她才又尽量平和了表情和语气转头与沈砚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天这就亮了,再等……若是永信侯见到了平舵主之后就必定要将他押送进宫去过审的,到时候事情闹开就无法挽回了。” 沈砚微垂着眸子,又过片刻才抬眸看向她:“既然托我办事你总得先告诉我他拿了你什么东西吧?这里毕竟是永信侯府,里外没有一个是我们的自己人。万一我给你救不出人来,或者还能单把东西带出来。” 美艳妇人咬了下嘴唇,明显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又再沉吟片刻才心一横说道:“是我母亲的遗物。宫里昨夜被杀的那个宫人是我母亲的旧识,她在宫里服侍,本来我找她就是要拿回那个东西的,却不想中途出了岔子,魏云璋居然派了姓平的暗中尾随监视我,他们约莫是觉得与宫里有关就一定会是什么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混乱中平舵主拿了东西也被宫里追出来的禁军射伤了。我追他至此,他慌乱中躲进了顾府,当时刚好宫里皇帝的特使过来请永信侯入宫去处理刺客事件,永信侯此人甚是谨慎,离府之前下令叫人严守了自家府邸,平舵主被困在了里面。我在外围隐约听到一点风声是他被抓了,但实在是这顾府守卫森严我进不去,刚好又听说你回了京城……” 眼见着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她显然是等不得了,又再催促:“总归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永信侯回府之后他府上封禁应该也会随之解除,拜托你了,尽量帮我把人救出来。” 沈砚抖了抖袍子,跳下车:“毕竟是旧相识了,你既开了口,我尽量试试吧。” 他在崔家报的年龄是十二,实际上却满十三了。 因为最近身高拔得快,看上去十分的清瘦挺拔。 面庞还略透着稚嫩,站在面前就是个温雅的纤弱少年的模样。 美艳妇人冲他笑了笑:“若不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我也不会求你到你门上,只当是我再多欠你一个人情吧。” 沈砚莞尔,半真半假道了句:“你记得就好,要还的。” 言罢,转身朝顾家门前走去。 他转身的瞬间那妇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就被凝重取代,盯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眼中挣扎闪过一丝心虚,但随后就被冷酷和坚定取代。 但是同样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转身的瞬间,少年面庞上温雅的气质不改,眸色深处也浮出冰冷的讥讽。 因为他头一天才刚跟着崔三夫人来过顾家,顾家门房的人还记得他,所以沈砚过去只说是崔书宁娘家的弟弟来找她的,虽然此时天才蒙蒙亮…… 门房的人也没多想就让了他进去。 沈砚规规矩矩的跟着小厮走,小厮将他送到东院的角门前给他指了路吩咐他别乱走就自回去复命了。 毕竟就只是个孩子,又看着斯斯文文很是乖巧,谁也不会对他过分的防备和疑心了。 待他走后,沈砚转身又从角门内转了出来。 没有人看见,这座永信侯府他虽然只是第二次来,却轻车熟路,后面三拐四拐略带摸索就找到了前院的柴房。 那位刺客平舵主只被当成是普通登徒子,加上他重伤失血,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顾家的下人大晚上又累又困,看管他也不是很上心,两个家丁抱着棍子都窝在墙根底下的睡觉。 沈砚无声的走过去,袖间洒出一点迷香粉让两人睡得更沉些。 然后他便如入无人之境,进得院子,取下束发的剑簪轻松开锁。 门口传来窸窣声,平舵主本来正在闭目养神,还以为是顾家人要提审他了,睁开眼,再还没太适应光线之前却看见站在门口的微光下一白衣少年皎皎的面容。 这柴房里太肮脏,他的面容太过完美干净了,一时间就叫将死之人有种谪仙现世的错觉。 但是常年混迹漕帮的人毕竟警觉性还是有的,最初的意外之后他很快就知道这来的就是个正常的活人。 只是,还是觉得格格不入,便就戒备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你们帮主夫人托付,叫我进来找你。”沈砚开口的语气与他给人的初印象一样的乖巧。 平舵主愣了愣,随后眼中戒备之意却更浓了。 他不再说话,沈砚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问:“她说你拿了她的东西,东西呢?” 他居然也没上手去搜身,嫌脏一样,只是用目光凌迟上下打量。 又仿佛觉得这柴房阴暗,便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光映在他眸上。 他的眼睛本就清澈漂亮,此时微带了暖焰的光辉,瞧着越发是温和雅致,人畜无害。 平舵主仿佛觉得他这样一个少年是完全不具威胁性的,索性靠回柴草堆上,捂着伤口冷笑:“东西现在不在我身上,你去告诉她,要想拿回东西就先得就我。”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幸灾乐祸起来:“时间可不多了,永信侯一旦回府,必然将我送官,她就没机会了。” 说完,就闭上眼,不打算再理会这个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少年了。 沈砚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平舵主才忍无可忍的再次睁开眼:“你还不走?”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这才不徐不缓的慢慢道:“她还不算蠢,这种事不需要你说,她找我就是求我来带你出去的。” 平舵主上下打量他,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你?你能做到?” “能。”沈砚依旧很平和,但紧跟着却是话锋一转,用一样平稳的语气又再慢慢说道:“但是我没打算帮她。你还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 没打算救人那还特意跑过来唠叨这些话作甚? “什么?”平舵主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越发摸不清这少年的身份和心思了。 沈砚却完全不在意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继续说道:“你死之前,真的没什么话要说了?人生在世,毕竟只此一遭,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第015章 毒发身亡 他面前的毕竟只是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纤弱少年,平舵主既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杀气,也不觉得他会有杀人的勇气和能力。 只是—— 这孩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叫他有点理解不了。 “即使我被押解送官,也未必就一定会死吧。” 沈砚点头。 随后,慢条斯理的将手里火折子熄掉,原样收起来。 他的行为举止从容而优雅,依旧没有半点杀人者的戾气,平舵主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在他重新抬眸看向自己时听他语气平淡无比的告诉自己:“火折子里掺了剧毒,你会死在这。” 平舵主如遭雷击。 瞧着他的表情和面容,实在是很难将他所说的话当成事实。 可人对于生,却有着本能的渴望,不管信与不信,他立时间就要挣扎起身。 这一动…… 胸中气血瞬间翻涌,绞痛的感觉袭来,紧跟着就是喉间一热,没等起身就噗出一口黑血,人也泄了气似的直接扑在了地上。 整个身体似乎是在灼烧,五脏六腑都疼的恨不能亲自出手剜除。 他是混江湖的,刀口舔血多年,很清楚这就是身中剧毒的症状。 竟然—— 这个孩子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艰难的回转头来,看向依旧还是没事人似的蹲在那里的少年,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试图抛出筹码:“你不是说陆星辞托你来救我的吗?” 毒发疼痛,他额角青筋暴起,压着声音的颤抖尽量隐藏自己的狼狈:“我们……的关系可没那么好,她……不敢让我死,是因为昨夜她命人从宫里盗出来的一件重要的东西落在我手里了。实话……告诉你,现在东西没在我身上,我若死在这……她甘冒奇险并且摒弃前嫌也要想方设法从这永信侯府里把我弄出去就为了拿到这东西,要是再也找不到……” 他这会儿是再不敢将眼前的少年看成是个普通人了。 因为这孩子虽是生了一张干净好看的脸,却真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认定了对方的不普通,所以他想利诱。 沈砚没等他说完,就勾唇笑了,目光随意的打量起这间破败的柴房来:“她说她昨夜从皇宫一路追踪你到这,随后这侯府就被封禁了,你也落网被抓。那么你说那东西会在哪儿?” 平舵主蜷缩在地上,忍着剧痛,脸上冷汗直流。 被他噎了一下。 沈砚显然也没想等他回答,又自顾说道:“无非就是藏在了这座侯府的某处,我若感兴趣,随后大可以掘地三尺一寸一寸的找。”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感觉到生命迹象的快速流逝,平舵主隐隐心中发抖。 但他同时也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很难让这个孩子改变主意救他的命,既然是要死,他就得死个明白。 所以,便是心中不甘,他也还是咬牙质问:“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一个两个的如此处心积虑?” “陆星辞说是她亡母遗物。”沈砚这倒是知无不言,很耐心的替他答疑解惑。 “遗物?”平舵主依旧是不解。 陆星辞落难混迹码头并且嫁给魏云璋之前据说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是混江湖的,谁没个跌宕起伏的身世呢?他就只知道个大概。 “那……为什么会在宫里?”这件事,很诡异。 沈砚莞尔:“你们都只知道她是名门败落之女,却不知道她母亲在下嫁她生父之前实则是前朝遗孤,她会举家遭难,便是由来于此,只是当时发落他们的先帝为了不把事态闹大才编排了别的理由处置罢了。。” 新旧王朝交替,不过就是这二三十年间的事,现在堂堂漕运码头龙王的女人居然是遗留下来的前朝血脉,这算是一件极轰动的事。 哪怕是命悬一线,平舵主也震惊的倒抽一口凉气:“所以,她嫁给魏云璋其实别有居心?” 大概真的是为了叫他死个明白,沈砚很有耐心,微微吐出一口气:“大概吧。” 平舵主再度看向他,还是满心疑惑:“她的身世如此特殊,该是天大的隐秘,怎么会告诉你?你又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告诉我?”沈砚道,“可她的命,是我救的。你知道的,一个人若是想要在这世上好好的活着,就不能太天真,我当时就觉得她心性坚韧,很是不俗,于是……查了查。” 可是这等隐秘之事,即便去查—— 若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查到? 平舵主这时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了,相比于陆星辞的身世,他反而觉得眼前这男孩子更叫他想要看透:“她昨天从宫里拿的东西究竟何用?” 他今天就是为了那个物件送命的,必须死个明白。 沈砚这就只能遗憾的耸耸肩:“她怎么可能告诉我?遗物那种鬼话,你都不信,我自然也是不信的。” 平舵主这就被吊胃口吊得近乎要疯了,咬牙切齿的质问:“看来你与她也不是一路的,既是如此……我,我把那东西给你,你救我出去。” 沈砚瞧着他,这就像是看笑话一样了,眼中慢慢漫上了明亮的笑意来。 他拍拍袍子站起身,身姿颀长挺拔。 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我杀你,的确就是为了拆陆星辞的台,因为她不仅骗我还想蒙我替她潜入这永信侯府来冒险。可是这只是博弈,是我给她的惩罚,不算报复啊。” 眼见着最后的一点生机被掐灭,平舵主被他折腾的就很是崩溃:“她利用你年少无知,想骗你来这侯府里救人,的确没想过万一事败之后你的下场。她就是在利用你的性命冒险……这女人不择手段,你真就不恨她?” “从她的立场和角度上她这样做事,无可厚非。”沈砚眯了眯眼,瞧着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便抬脚往外走:“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立场,她若真能算计到我,那是她的本事,若是不能,便只能被反噬。因果循环,各凭本事罢了。” 所谓恨那种情绪,何必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陆星辞又不是他的谁,会利用他本来他就不意外。 只是被他识破了,现在就该是那女人自认倒霉了。 重新锁好了门,他似是对平舵主随后会是个什么情形半点也不在意,闲庭信步一般原路离开了。 当然,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出府去给等在外面的陆星辞报信,而是又回了崔书宁那边。 崔书宁此时却并不知道沈砚二度入府的事,她找去西院,进院子就见房门大开,顾泽黑着脸坐在凳子上,金玉音跪在他脚下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侯爷,妾身真的只是被刺客挟持了,本来我只想应付一下叫他放松警惕好脱身,可是谁想到侯夫人和太夫人会找了来……事情就闹大了。”金玉音抓着他的袍角哭诉,“至于那刺客,我真的不认识,侯爷不信可以去审问他。” 这位女主可谓茶艺精湛,上眼药的话就一句带过,却是实实在在毫不手软的甩锅啊! 崔书宁本来是没兴趣和她为难的,这就笑吟吟的走进去:“合着这全都是我与太夫人的错呗?” 顾泽打发了其他人,这屋子里这会儿只他们两个人在说话。 崔书宁冷不防举步进来,两人都有些意外,齐齐转头看过来。 顾泽本来就心情不好,看见这个不待见的正妻就更是脸色难看,出口就斥责:“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玉音的哭声戛然而止,想到自己刚才的话被听见,顿时心虚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我请侯爷过去见我,侯爷不肯去,那就只能是我辛苦些,亲自来了。”崔书宁先回了顾泽的话,脸上带着笑,居然就是一副局外人的态度。 现在这家里一团糟,她这态度落在顾泽眼里着实很刺眼。 金玉音见她矛头直指顾泽,还当自己逃过一劫,但紧跟着下一刻崔书宁却已经垂眸看向她,冷冷道:“我能理解你为求自保的权宜之计,也明白你救助刺客并且往屋里藏他都是迫不得已。可是金玉音,人生在世,哪怕是吃一口饭,喝一口水,但凡是自己所做的任何一点微小的举动,都是要自己为自己负责的。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的,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你要分清楚主次,我之所以会撞破之前你这屋里的情形,那首先得是你先做了那件事。照你的意思,我和太夫人过来,这事儿就算是我们闹出来的?合着如果今天我们不来,你暗中偷偷把人送走了,就能掩饰太平,当没这回事呗?” 顾泽的占有欲绝不允许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亲近,这一点崔书宁知道,金玉音显然也明白,所以她才会迁怒到崔书宁身上。 这事儿往小了说,她就是被逼无奈,但真要计较—— 她这叫什么?又当又立! 不管是为了保命也好,为了拉拢人心也罢,她犯了顾泽的忌讳就是犯了。反正照她的逻辑,今天这事儿若是没被撞破,顾泽这绿帽子就偷偷戴呗,她一样的心安理得,被撞破了,责任反而成了目击者的? 这神经病一样的逻辑! 金玉音本来是想回嘴的,却一时间被她堵的哑口无言。 顾泽这个男主却不是当虚的,眸色微微一沉,立刻就明白了崔书宁的言下之意—— 金玉音被挟持,又差点遭遇不测,他其实心中还是心疼大于愤怒的,可现在听崔书宁这么一解释,金玉音这心态就有点让他极不舒服了。 只是他不想让崔书宁看笑话,就暂且不再追究金玉音,只冲着崔书宁冷笑:“现在真的是哪哪儿都有你了?” 崔书宁当仁不让的微微一笑:“很快就没有了。” 顾泽一时不解,眉峰皱得更紧。 崔书宁提醒他:“我们的三日之约侯爷想必还记得。” 说话间,她目光意有所指的又瞄了金玉音一眼,讽刺道:“瞧着您这样子,是大人孩子都不准备交人的了,但事情总要有个结果出来……” 话到一半,院子外面顾泽的亲信就匆匆跑了进来,面色凝重的禀报:“侯爷,关在柴房的那人……死了。毒发身亡。” 第016章 人蠢事多 崔书宁经常在电视剧或者小说上看到的桥段,很多刺客死士都会在嘴巴里或者衣领里藏着一枚剧毒毒囊,一旦失手被抓,是宁肯自尽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到敌人手里的。 但是这种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她微微屏住了呼吸,一时难掩震惊。 而顾泽则不愧是小言情男主,当真把“恋爱脑”一词贯彻完全了,府里闹了刺客出了事儿,他一大男人回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审问刺客偏就跑过来和金玉音纠缠闹什么误会…… 乍一听刺客死了,他俩也都有点傻眼。 最后还是顾泽这个男人更镇定一些,一撩袍角就大步往外走:“走,去看看。” 崔书宁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而且就她一开始的判断昨晚那刺客既然和金玉音搭上线了,就应该是金玉音这边主剧情的起码是举足轻重一线索人物啊…… 就这么死了? 她心里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一时有些错乱,就也下意识的跟了上去了。 金玉音作为女主,更是不甘隐匿,紧跟着也咬牙爬起来,擦干眼泪跟了去。 一行人火急火燎去到前院的柴房,彼时那柴房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侯爷!”家丁护卫恭恭敬敬的给顾泽行礼请安。 “人呢?”顾泽也就随口一问,说着就已经跨进院门。 院子里也有人把守。 之前看门的两个家丁自知闯祸,这会儿已经战战兢兢的跪着等候发落了。 顾泽的随从林武将他引了进了柴房,指着蜷缩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死者解释:“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属下立刻叫人围住了这院子,没让动他。看表象绝对是中毒死的,如果侯爷要知道详细死因……就得送去府衙请仵作了。” 这人的死状实在太明显,绝对是中毒身亡没错的。 顾泽只是拧着眉头站在面前看着,表情无比的凝重严肃。 崔书宁随后进来,即便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也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胃里甚至也有点翻腾…… 于一个生在和平年代,整天面对的最大场面也只是鸡毛蒜皮的她而言,这样动辄就死人,人的生命都毫无保障的时代真的是很可怕的。 胃里恶心,想吐。 她拿手掌根部不断的按抚胸口,强迫自己去适应。 桑珠也有点怕,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去看那尸体第二眼,稍稍躲在她身后。 随即,金玉音也被灵芝搀扶着跨进了门内。 一眼瞧见刺客的死状,她可能是毫无准备,当场惊呼,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 “夫人……”灵芝弯身去搀扶。 顾泽的思绪被打断,转头看过去。 他和金玉音之间磕磕绊绊五年的感情,并且已近修成正果,对这个女人还是打从骨子里疼爱的,见对方惊恐煞白的一张小脸儿,顿感心疼。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金玉音拉了起来:“怕什么,死人而已。” 正待要弯身给金玉音拍膝盖上的土,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刻意走开了两步离他们远了一点儿的崔书宁。 她也紧皱着眉头,一副极度不适的模样,却是既没喊也没叫,只是唇线紧绷,不住拿手按压着胸口在努力的逼着自己适应。 顾泽向来不关注自己这个正妻的,就觉得她哪哪儿都不好,可此时同样的境况…… 相形之下,金玉音的咋呼娇弱就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突然就收住了手下动作,但还是关照金玉音的,转手又把她交给灵芝扶着。 这时候林武已经过去仔细查看尸体了。 他扭头问道:“有什么发现?” 林武边扒开对方胸前的伤口查看边道:“中的是箭伤,但是箭头被拔了,暂时不好判断具体是怎样的箭,这衣服的料子就是市井用的最多的普通布料,身上……也没什么特殊的线索……” 金玉音是这府里唯一被认定和刺客有所牵连的人,无法置身事外,就连忙三两步走到顾泽面前又扯着他袍角跪下:“侯爷,妾身真的不认识此人,是他突然跳出来挟持了我……” 顾泽正要说话,林武已经检查完走了过来,压着嗓音忖道:“有可能是在昨夜封府之前趁机翻进来的。宫里昨夜当值的禁军说闯宫的刺客应该是三个,乱箭之下,一死又至少还有一伤。禁军用的箭头都有特殊标记,这应该是个行家,怕箭头暴露了身份才会冒着失血身亡的危险第一时间将箭头拔除了。” 当时宫里萧翊的亲信来府里传信之后顾泽才下令加强的戒备,如果刺客负伤之后刚好是朝这个方向逃窜的,时间确实足够他趁乱躲藏进顾府了。 金玉音一听是进宫刺杀的刺客,就更是恐慌到手脚冰凉:“闯宫……的……刺客?” 不可思议的转头去看那尸体,这回是顾不上害怕了:“侯爷您是说这人是入宫行刺之后又躲进咱们府上的?” 这就是顾泽昨夜被紧急叫进宫,并且忙了一晚上要抓的人? 兜兜转转,居然躲在了自家院里,还被误认为是自己爱妾的奸夫了? 着是有着男主强大的内心和气场,顾泽此时也是脸黑如锅底,内心一万匹那啥狂奔而过了…… 定了定神,道:“准备车马,一会儿我把尸体送去禁军那边叫他们确认。” 也是他身份够高,权利够大,可以去面圣解释处理此事,否则的话正常程序就是报到京兆府,如果府衙一旦出面,就必定很快闹到全城皆知。 林武立刻指了个人去备车。 顾泽盯着地上刺客的尸体又再陷入沉思:“昨晚被射杀的那个是个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宫人了,这个瞧着也不像是个等闲之辈啊……” 说话间,站在门口的一个也算是顾泽身边亲信的护卫突然眼睛一亮:“侯爷,此人瞧着面善,属下……好像见过。” 众人齐刷刷朝他看过去。 护卫绞尽脑汁的又回忆了片刻:“是漕运码头上的人!对,就是汇水渠龙王魏云璋手下左膀右臂之一,好像……姓……姓平!两年前码头上为抢地盘起了纷争,属下跟随侯爷前去镇压控制场面时见过,就是他!” “魏云璋的人?”顾泽冷笑一声,“这事儿倒是真有意思了哈!” 一个眼神示意林武:“再仔细搜搜他身上,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崔书宁虽然一直没掺言,但料想这是金玉音这边的剧情相关人物,她却是一直未敢掉以轻心的,就全神戒备的注意着这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漕运和朝廷方面的情况她眼前一抹黑,但从顾泽这话的细节上听—— 他和宫里似乎根本不知道宫里是丢了东西的,只当是刺客闯宫了?否则的话他现在搜身就该重点明确的让找遗失的物件的。 想想这会儿还不得机会处理藏在自己腰间的东西,她反而庆幸。 宫里和顾泽都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在,她拿着相对还安全些。 趁着暂时没自己什么事儿,就忍不住好奇问桑珠:“那个什么龙王是做什么的?” 尽可能的知己知彼,才好准确判断形势,自保! 可桑珠毕竟只是个伺候人的丫头,也几乎和主子一样常年足不出户,对这种事也是一问三不知。 崔书宁本来就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抱着希望,却不想刚转过头去,就听身畔有人也学着她的样子压着嗓音慢条斯理的解释:“码头上乱,漕运的事牵扯复杂,朝廷虽有专设有司,却压根没法着手管制,毕竟漕运要管的也不只是眼前个把码头的事儿,一条河道运输路线有可能绵延几百里甚至上千里,沿途随时可能出岔子。所以,相对而言就是那些人脉广的江湖人更容易操纵。所谓龙王,是水上权力的象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崔书宁侧目,就见沈砚不知何时进来的,此时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 他表情一直都是波澜不惊那种略显冷淡的样子,小小年纪就有了君子芝兰玉树一般温吞雅致的气质。 崔书宁一直以为他会是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的孩子,一次听他说了这么多,还是挺新奇的。 他进来,顾泽当然第一时间也听到动静了,只是心思不在这边,只斜睨了一眼认出是崔家的庶子就没管了,还是专注于刺客那边。 崔书宁拧眉盯着沈砚打量:“你怎么来的?” 沈砚道:“突然换了地方,人生地不熟,晚上睡不好也不适应。” 算是解释。 崔书宁只看他这表情就不能信了他的鬼话,嘴角抽了一下,小声嘟囔:“别说你一个人晚上吓得睡不着啊。” 沈砚的眉眼平静,压根不理会她这种低级趣味的打趣,只就看着蜷缩在地的刺客,继续把之前的事情解释完整给她听:“历朝历代的漕运实际的把控权都不在朝廷手里,不是朝廷不想管,实在是涉及太广,下面各种关系绵延千里,错综复杂,耗不起那个财力和精力。所以各处漕帮的存在虽然有点凌驾于朝廷官府的意思,但是官府和他们却达成了默契,朝廷默许他们的存在,并且放权,他们明面上却也恪守着本分,不会逾矩僭越朝廷的规矩。” 所以,这一次漕帮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和宫里人勾结做勾当…… 这就不可能止于一般的刺客小偷小摸事件了,如果按照正常剧情金玉音把刺客治好偷偷放走,这事儿就能藏住,不了了之,而现在这位刺客身份被曝光,保不齐要发酵直接动摇了漕运这一块? 崔书宁心中唏嘘,但同时又庆幸—— 幸好横插一杠子把金玉音的好事儿给搅和了,否则她岂不是要靠着主角光环收服整个漕帮了? 幸灾乐祸之余,又再侧目上下打量起沈砚来:“你个小破孩儿才多大,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女人牙尖嘴利,还是和六年前一样,一点儿都不可爱的。 沈砚很不乐意她打量他的那种眼神,冷嗤一声:“人蠢就要多读书,你待在宅子里不出门,多看看杂文笔录哪怕是看话本子都比成天算计那些破账本有用多了。” 崔书宁:…… 那边顾泽听着身后他俩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说话,虽然没那个精力细听他们交谈的内容,但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人的模样心里就莫名的上火加烦躁。 林武搜了平舵主身上一遍无果,下面的人已经过来回话说车马准备好了。 “你留下吧,看管好家里,别再出乱子,我带尸体进宫去。”他交代了林武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崔书宁回过神来,可不能就这么放他走,连忙喊住他:“喂,说个事儿。” 顾泽压根不想理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崔书宁脸上挂着和煦正常的微笑,语气平平:“就是咱俩的事儿这么拖着也怪没意思的,索性一拍两散,放过彼此,和离吧。” 第017章 跪宫请辞 她的嗓音清脆却透着冷静。 此言一出,满院皆寂,包括沈砚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朝她看过来。 外头天朗气清,朝阳缓缓爬上墙头。 崔书宁倚靠在门框上,神态有些慵懒,晨曦洒满她身上。 脸色蜡黄,形容枯槁,却唯独那双眼睛,眸光沉似深海,清明坚定的无法动摇。 顾泽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差点被她气笑了,还以为她这是在出幺蛾子,故意当着下人的面给自己找难堪,可是一眼望进她的眼睛里方知…… 这女人绝不是随口说说这么简单的。 冷笑声哽在了喉头,他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杀气弥漫。 “侯爷……”林武打了个寒战,低低的叫了一声。 顾泽回过神来,看了眼院子里呆若木鸡的十几个家丁护卫,寒声道:“管好你们自己的嘴巴,都出去。” 众人连忙抬了尸体,大气不敢出的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院门之外。 沈砚和桑珠没有走。 桑珠是不放心怕自家主子吃亏,满脸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 而沈砚—— 纯粹是这热闹百年难得一遇,留下来看笑话的。 顾泽寒着脸,目光冷厉的扫过二人面上。 他气场全开时还是很吓人的,桑珠腿有点软,但还想强撑。 崔书宁瞧了他们一眼,就抬手以掌心罩住沈砚的发顶,真拿他当个孩子似的轻拍着哄了哄:“我这里要处理点正事儿,儿童不宜,你和桑珠先回院里等我吧。” 沈砚:“……”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未必能支使的了沈砚,后就看向了桑珠使眼色。 桑珠不得已,这才心一横,隔着袖子拉了沈砚的手腕:“小公子,走吧。” 沈砚不喜生人碰触,这会儿倒是心思全在崔书宁的事上,一时疏忽了,居然顺从的就被桑珠扯走了。 而若说是对崔书宁这些话反应最大的人,那却是非金玉音莫属了。 她落难之前出身其实很是不错的,要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委身给人做妾,她跟了顾泽本来就目的性极强,压根没打算给人做一辈子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只是这个女人相对的还算聪明和有耐性,她知道顾泽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所以并不主动出手算计崔氏,就只等着熬死了对方,自己好现成的上位。 现如今崔书宁从鬼门关这一圈绕了回来,说实话,这几天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越是看顾泽的这个正妻就越是不顺眼了。只是因为乱七八糟的事多,还没腾出时间来细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结果—— 冷不丁的,压在上头的侯府主母主动请辞了? 因为太过突然和意外,一时之间她且还顾不得欢喜呢,就先愣着,见到顾泽和崔书宁双双赶人清场,这才赶忙收摄心神,握住灵芝的手也要出去:“侯爷,那妾身也暂且回……” 话音未落,崔书宁却顺手合上了破旧的木门。 金玉音一怔。 崔书宁却只睨了她一眼,视线就重新落回顾泽脸上,“我仔细考虑过了,你我之间顶着个夫妻的虚衔这般骗人骗己确实没什么意思,人生苦短,何必要一辈子对着不喜欢的人互相折磨呢?” 说话间,又再意有所指的瞥了眼金玉音,唇角扬起冷笑:“你我和离,咱们好聚好散,从此两不相干,皆大欢喜。” 院子外面,桑珠虽是拉着沈砚走了,但终究还是担心崔书宁会在顾泽手底下吃亏,一步三回头。 沈砚这些年独来独往,加上性格原因,向来不接什么地气的,如今刚回京城就遇上了别人夫妻闹掰的大型和离谈判现场,这笑话他确实极想看的。 索性就不走了,冲桑珠扬扬眉:“回去?” 桑珠有些迟疑:“这……” 沈砚于是攻心:“那位顾侯爷我瞧着脾气可不大好,女方主动提和离这事儿本来就是在打他的脸。那女人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吧,里头万一动起手来咱们回去好歹挡一挡。” 桑珠担心的也就是顾泽会动手,府里都传他对金玉音是如何如何的疼宠,但那也仅限于是金玉音那狐媚子了。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又悄悄摸了回去。 那柴房里,顾泽脸色阴沉的近乎能滴下水来,目光死死的定格在崔书宁脸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和离啊。”崔书宁耸耸肩,“这几天我想了挺多的,说实话,我其实还不想死,不仅不想死,还想要好好的活下去。可是我现在的身份是你们顾家的媳妇儿,我要好好的活着……自知之明我是有的,侯爷您看不上我这我知道,但我总得长远打算,想想自己老了怎么办吧?原是想着把金氏的孩子抱过来养,将来能得个保障,可是你们一家子却如临大敌一般的防着我。既然我横竖都是个外人了,那就不如干脆点,咱们彻彻底底的断了吧。你们一家和和美美,我也得个自由痛快。夫妻一场,纵是没什么情分,但好歹是给彼此留个最后的体面,也不算仇人不是?” 金玉音的孩子,别说金玉音和顾太夫人不肯交给崔书宁,就是顾泽也绝不可能答应。 金玉音被崔书宁堵在这,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可崔书宁提起孩子,她便不敢开口了,总不能佯装大度的把孩子给她吧? 万一这女人就是使计要抢她的儿子傍身呢? 她咬着嘴唇,如临大敌一般的不敢掺合了。 顾泽这边却是听着崔书宁不温不火的一通话,心里怒气越积越多。 他是很看不上这个崔氏,甚至多看她一眼都厌恶,可也诚如崔书宁所料—— 崔书宁主动提和离,这严重的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崔书宁越是考虑的冷静周到,他就越是胸中窒闷,最后便是阴测测的冷笑起来:“皇族赐婚,你以为是你说想和离就能离的?” 抬手,就要去推门走人。 门外的桑珠刚一慌。 “我可以啊。”崔书宁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拦下了,眉目之间笑容带着势在必得,语气淡淡:“你点个头,这事儿我来办,今日之内就彻底了结掉,我保你们俩心想事成。” 她病了几年了,手上也没什么肉,稍一用力手背上青筋血管就一目了然。 顾泽的手被她抓着,顿感不适,额角青筋都跳了出来。 崔书宁后知后觉,立刻尴尬的缩了手:“抱歉。” 这时候金玉金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走上来假惺惺的以退为进:“姐姐许是误会了,妾身……” “别喊我姐姐,我崔家可没你这门亲,你这么叫着我听了恶心。”崔书宁可不会惯着她,一句话把顾泽和金玉音都怼的变了脸。 金玉音脸色又红又白,尴尬又委屈。 顾泽那边正待要发作,崔书宁已经继续冲着金玉音说道:“你我之间不睦多年,此时更犯不着假惺惺的演戏了,所以我不妨把话跟你一次说清楚了,我这人眼里不容沙,我若真是这家名副其实的主母,就绝容不得一个妾室凌驾在我之上,这些年你爬床专宠,甚至掌管中馈,这些我统统容不下。顾侯爷若是真想把我留在顾家跟我好好过下去,那我重返顾家的第一件事绝对是先弄死你!” 她眼中并无杀气,但绝对是恶意满满的。 金玉音脚下一个踉跄,后退两步,万没想到这样的话她敢当着顾泽的面说出来。 女人大都小心眼,再大度的主母心里也未必真容得下得宠的妾室,可是胆敢将这些话宣之于口的崔书宁却算独一份。 顾泽也是怒不可遏:“你疯了是吗?我这侯府之内还由不得你做主!” 也是护他那娇妾心切了,抓了崔书宁的手腕一把将她甩开离着金玉音更远了些。 崔书宁那手腕也只剩一副骨架,入手的瞬间他又是心中一空,但是不及细想这感觉,人就已经被他甩了出去。 力气倒是不大。 崔书宁踉跄了一下也站稳了步子,再抬起头时,就又恶意满满地笑了:“你想试试看吗?横竖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若带着你的娇妾同归于尽……相较于之前,还是赚了呢。今天我就一句话,要么你答应与我和离,咱们好聚好散,你若不撒手,我以后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我要真是折腾起来,你顾家丢人现眼不说,真伤及你那娇妾或者一双儿女的性命,怕你追悔莫及。” 顾泽于是终于相信—— 崔书宁要同他和离也许是有置气的成分在里头,但更多的还是被前几天的灵堂事件寒了心,真的介意有了隔阂。 生死,对一个人来说从古至今都是再大不过的大事了。 她心里若真过不去这个坎儿…… 以这女人一贯不服软的做派她还真什么事儿都做得出。 可是这样被人当面威逼的事,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终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咬牙切齿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崔书宁干干脆脆的撂下一个字:“我前两天才刚进宫去见过太后,起码这一年半载之内你是别想让我无声无息死在你这顾家院内的。而我若真的与你不死不休的闹起来,可不是你这侯府的一道院墙就能彻底封死了消息的。所以干脆点,现在就一句话,离不离?” 顾泽胸口起伏,盯着她瞪了半天:“和离?你若一定要出府,那也只得是我顾泽休妻!无子,不孝,善妒,恶疾,哪一条都足够我将你逐出家门了!” 他再度想要上前开门离开。 这男人自大和死要面子起来,当真是叫人恨不能一巴掌忽死他。 “顾泽,你也别给脸不要!”崔书宁拿出泼妇骂街的架势,顺手将旁边一个柴垛推倒,一堆木头朝顾泽砸过去,他狼狈的闪身躲避,崔书宁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真要我再进宫一趟去找太后娘娘把事儿都给你摊开了说吗?我是没给你生出孩子来,那可不是因为我不会生,现在你我好聚好散,好歹咱们还能留一层遮羞布,若我真去太后跟前验明正身了……我不过就是丢人而已,你们顾家摊上的就是阳奉阴违的欺君之罪了。” 太后懿旨赐婚给他的妻子,他娶回来晾了六七年,这真的足以构成亵渎皇室和欺君之罪了。 可是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事,虽然顾泽和金玉音都心里有数,现在被崔书宁直白的当面抖出来,两人也都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 这顾泽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崔书宁把话给他说开了,索性也不浪费口舌,趁着他俩发愣,气冲冲的推门先闯了出去。 一开门就看见以怪异姿势贴着门板偷听的沈砚和桑珠。 三个人,六只眼,互相都尴尬了。 “走!”还是崔书宁脸皮比较厚,立刻定了定神,拽了他二人逃也似的就跑回了东院去。 桑珠以为她要跑回去闭门生闷气的,却不想她回了院子就让自己给她换了命妇朝服,一边收拾还一边嘱咐:“把细软和那些值钱古物都赶紧打包收好,等我从宫里出来就立刻搬走。” 和离这事儿她得速战速决,否则等崔家的人反应过来,借故来顾家门前来截胡堵她,又是一堆的麻烦。 “姑娘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桑珠被她整蒙了。 这和离岂是说离就立刻能离掉的? “你不用问,赶紧收拾打包就对了。”崔书宁没空给她解释,赶在顾泽叫人来封她院子软禁之前已经盛装匆匆冲出了门去。 之前她在更衣,沈砚就站在院子里避嫌,此时就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 崔书宁顿住脚步:“别跟着我,你留在这帮桑珠收拾东西。” 沈砚不言语,也站着不动。 崔书宁跟他可耗不起,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只能随他了,匆匆出门上了车进宫去了。 等到顾泽那边得了消息,她已经跪在太后寝宫门外以无子为由情真意切的主动请辞了。 第018章 敬武公主 顾泽从柴房出来已经被崔书宁折腾的头昏脑涨,但好歹是想起来了他还有正事。 一时顾不上处理自己妻妾之间的糟心事儿,紧赶着抬了那位平舵主的尸首进宫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巷子口人来人往的热闹起来。 陆星辞隐匿在行人中间自然看到平舵主的尸体被抬出,她不好尾随顾泽以防暴露,再者跟着一具尸体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所以纵然心里没底,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在顾府门外,等着沈砚给她传消息。 后来不多时,沈砚也跟着盛装的崔书宁从门内出来。 崔书宁上了马车,去的也是皇宫方向,沈砚与她同坐在车里,出巷子口的时候佯装掀开窗帘看街上的风景,暗中和陆星辞交换了一个暂且叫她心安的眼神。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就退回了马车里。 陆星辞是个颇有手腕和头脑的女人,她后续要怎么做事不用他去教。 他只陪着崔书宁去到皇宫门外,以他的身份是不能一起进宫门的,便等在了外面的马车上。 崔书宁进宫的消息是金玉音先听闻了,然后她摸不准对方意图,唯恐她真要破罐破摔进宫去告自己和顾泽的状…… 顾泽位高权重,又和当今圣上关系好,是不怕什么,可是她娘家落难早就没了,如今扒着顾泽过活儿,万一宫里听了崔书宁的挑唆认定了她狐媚惑主有僭越永信侯正妻之嫌,宫里要她的命就只需一句话,顾泽还能为了她举兵谋反诛杀太后不成? 心里怕的很,当即就叫人去给顾泽送信,好叫他抓紧时间拦租崔书宁,以防这女人惹出大事。 崔书宁进了宫。 因为她前两天刚来过,余太后还当她就单纯是来和自己请安套近乎的,得了消息便应允叫人把她接进了宫门。 崔书宁在栖凤殿外头下肩舆,进得那寝宫院里的时候才发现今天余太后这寝宫里的气氛…… 似乎是有点不太对劲。 过于安静庄肃了,洒扫走动的宫人都撤了,院子里现存的人也都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尽量不弄出动静。 大宫女将她带进正殿又进了后面的寝殿,却见这个时辰了余太后还穿着寝衣靠坐在床上,一脸苍白的倦容,旁边是她的亲生女儿敬武公主正在亲手侍奉汤药。 “太后,永信侯夫人到了……”耿嬷嬷也没了上回说话时候的气势,尽量放柔了声音禀报。 崔书宁于是跪下请安:“臣妇崔氏,给太后请安,见过公主殿下。” 看见敬武公主在场的同时…… 崔书宁也立刻明白了余太后为何带病也要见她的原因了! 这分明就是物尽其用,拿着她当反面教材要现场给自己的女儿来场震撼教育啊! 因为—— 这位敬武公主就是崔书宁所在的这个剧本里最大的恶毒女配。 崔书宁当时做替身的那场戏是替金玉音跳城墙,说来凑巧,她在片场等道具时借的剧本就是剧中饰演“敬武公主”的演员的,并且有幸聊过一点剧情。 这位敬武公主眼瞎,从情窦初开时就对文武双全的永信侯府世子顾泽情根深种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余太后并不觉得顾泽会是女儿的好归宿,正好遇上崔舰急着给女儿议亲,便做主把崔氏指给了顾泽,想要断了女儿的念想。 但是言情小说里钟情男主的女配们基本都是一根筋,哪有会幡然醒悟的,纵然这位公主到了年纪也被逼无奈嫁了人,并且还被余太后差使回她自己的封地去过安生日子了,可是待到崔氏病故之后她却又活络了心思,又找借口搬回了京城,不仅赖着不走,还花样百出的想要再得到顾泽。 但她不知道的是,对顾泽而言他那宠妾金玉音才是真爱,而非只是发泄需要的玩物,这才是她最大的阻碍。最后顾泽顶着一切压力,宁肯扶正了金玉音也始终对她不屑一顾…… 于是,本来性子就不算柔和的公主彻底被刺激黑化,又认定是萧翊这个做她皇兄的吃里扒外,才纵容的顾泽宁肯扶正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也不肯要她,最后仗着她公主身份的便利与人合谋逼宫谋逆,要狠狠报复萧翊和顾泽这俩。 最后那场戏里就是她把金玉音绑上城楼,拿来威胁顾泽的。 当然,故事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正义”的王者之师战胜反叛的逆贼,这位公主及其同谋死的一个比一个惨。 现在敬武公主还在京城是因为这才刚年初,年关时候她从封地回来过年团圆的。 崔书宁刚跪下,余太后母女就同时转头看过来。 敬武公主本来眼中是带着嫌恶的厉色的,却在瞧见她样子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 张了张嘴,原是想要奚落攻击的,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太后侧目瞧见她的反应,倒是颇为满意,冲着崔书宁抬了抬手:“地上凉,起来坐吧。” 崔书宁是有正事儿来的,而且那件事还必须得跪着说。 所以她跪着没动,却不得不先问候了余太后一声:“太后这是……凤体违和?前两日臣妇过来的时候瞧着您气色还是极好呢。” 余太后今日确实有点力不从心,只虚弱的笑了下。 耿嬷嬷见她跪着,就上前来扶,一面解释:“昨夜有个宫人摸进这栖凤殿来意图行窃,后被禁军射杀,惊扰了太后。太医看过,说是没大妨碍。侯夫人难道不是听顾侯爷说了这事儿才进宫来探病的吗?” 顾泽?顾泽回府就忙着给他女人惹出的烂摊子擦屁股呢,哪顾得上管宫里太后是不是受惊身体不适? 崔书宁并不想过分和那对儿男女主为难,索性直接忽略掉这个话题。 耿嬷嬷扶她,她客气的躲开对方的手,仍是端端正正的跪着又磕了个头。 余太后这时候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你这孩子,动辄又行这么大的礼作甚?” 崔书宁道:“太后身体不适,按理说臣妇不该这时候再进宫来打扰的,但……实在是近日来噩梦连连,已经枕不安寝,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太后,当年臣妇得您恩信,嫁入永信侯府,但确实是我这身子不争气,这些年了也不曾为侯爷诞下个一儿半女,加上今年转过年来我这身子也是越发的不济……虽然太夫人和侯爷不曾嫌弃,但我自己也确实心中难安。这几日思来想去,实在还是觉得无颜继续再留在顾家了,所以斗胆恳求太后降旨,准我与顾侯爷和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捧着药碗的敬武公主手一晃,差点当场跳起来。 余太后却怒不可遏的当场斥责:“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身为人家的媳妇儿,哪有主动请离的?简直胡闹!” 说话间却是禁不住忧虑去看身边敬武公主的反应。 崔书宁和顾泽过不过的下去她不关心,现在就怕是崔书宁离了永信侯府会叫她这女儿又活络了心思,又对顾泽生出念想来。 她这一怒,可谓气急败坏。 “太后,臣妇并非是一时意气,确实经过深思熟虑,求太后成全。”崔书宁也顾不上管她高兴不高兴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今天势必得将这事儿做个了断。 “不要再说了。”余太后怒火中烧,当即大手一挥:“耿嬷嬷,送她出去。” 敬武公主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是再度欲言又止。 耿嬷嬷连忙上前将崔书宁扶起来往外引去。 崔书宁倒是跟着她出了太后寝殿,可是出得殿门就甩开她的手,一转身就拎着裙角又直挺挺的跪在了大殿前面:“太后,臣妇心意已决,求您成全,准我与顾府和离。” 她这人还是懂事儿识趣儿的,纵然当初就是余太后为了一己之私推的崔氏进火坑,可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里,她还能冲上去抡当朝太后巴掌不成? 所以,也算是顾着余太后的体面,并没有跪在她的寝宫外面,而是跪在了院里,省得被太多人瞧见了传闲话。 她这么信誓旦旦的一跪,到底也是个侯夫人,还有着命妇身份,又没有罪责加身,耿嬷嬷就为了难,总不能硬撵出去。 殿内余太后约莫是真被气着了,隐约骂了两句什么,因为那寝殿太大,中间又隔了一重正殿,崔书宁没听清,她也懒得去分辨,就这么死心塌地的跪着。 这消息很快就在栖凤殿范围内传开了,不时有宫人跑过来躲在暗处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而宫外这边,金玉音确实得了消息就第一时间叫人过来给顾泽报信了,却奈何侯府的下人不能随便进宫门,下人也只得是在宫外等着,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过来之前顾泽已经领命带人去了码头上查那位平舵主的来历了。 崔书宁这一跪两个时辰,膝盖从麻到疼,又到再度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 一直到正午时分,敬武公主带着贴身婢女从太后寝殿里出来。 她今天很沉默,走到崔书宁面前顿住了脚步。 崔书宁抬起眼睛。 敬武公主只是眼神复杂的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方才仰着高傲的头颅,施施然被婢女搀扶离开了。 午后顾泽从码头上回宫复命这才听到崔书宁跪在栖凤殿请辞的消息。 他往萧翊处打了个招呼交代了下事情的大概就立刻赶了过来。 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崔书宁闹出的动静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顾泽骑虎难下,知道今天这事儿必须要有个了断了…… 要么他就得当着皇帝和太后发誓以后绝对善待这个正妻,把人领回去供着,甚至得把金玉音母子送走,省得对方借题发挥,要么—— 就彻底摆脱这个女人,与她和离,叫她走人。 这两者之间,他当然毫无心理障碍的会选择后者! 第019章 和离走人 他来的急,算是萧翊给他放水帮忙通的气儿。 顾泽匆匆而来,一脚踏进栖凤殿的院子里,见着崔书宁跪在那里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不太稳当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了口气,不上不下,塞得他前所未有的难受。 他狠狠剜了对方的背影一眼,然后就快步上前,一撩袍角和崔书宁并肩跪在了一起。 一声也不吭。 崔书宁侧目看他。 顾泽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究竟想要怎样?” “你都陪我跪在这了还装什么傻?”崔书宁一样用仅限于两人之间的音量与之交流,“这前半场戏我已经替侯爷铺垫好了,您接着往下演就是,今日签了离书,彼此都得个自由清净。” 顿了一下,又莞尔勾唇,带点恶劣起来:“如果想要面上更好看些,侯爷千万记得一会儿出手大方些。” 这女人,居然是在这等着他呢? 她这是还想着要趁机讹自己一笔? 顾泽当年为了与赐婚的余太后抗争,婚后不久就自请去边关呆了一年,后来回来没多久就有了金玉音,之后就基本无暇与崔氏打交道了。崔氏与他等于是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却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两人相看两厌又互不搭理,就最近崔书宁闹起来才来开始频繁过招。 在顾泽原来的概念里,崔氏虽然个性不好,心地也不怎么好,但被家里宠坏了,骨子里是透着清高和自傲的,他是绝没有想到崔书宁会想着在这时候敲他一笔! 顾泽跪在外面,自出现起就没吱声。 这就是个默认的态度,默认了崔书宁此举他是赞同,甚至可能是夫妻两人早就在家达成共识崔书宁才进宫来的。 余太后呆在寝殿里是又气又慌。 可是她与皇帝萧翊毕竟不是亲母子,要不是因为隔着这一重,双方不是一条心,当初她也不会被逼到自己想法子出手阻挠敬武公主追求顾泽。顾泽是萧翊的心腹宠臣,现在那夫妻俩跪在她这寝宫里,萧翊却装聋作哑…… 明晃晃的就是个逼宫要迫使她就范的意思。 她气的是眼前这个局面,心慌则是怕一旦顾泽和崔书宁和离之后敬武公主会死灰复燃又再对他起了心思。 “太后。崔氏在外面跪了一上午,现在这消息已经在宫里传开了。”耿嬷嬷从窗口看了几次,不得不僭越催促,“她那身子本来就弱,是个风吹就倒的,若真叫她在您这有个什么好歹……” 崔书宁明明是在顾家过得不好才被磋磨成这般模样,现在要是跪死在栖凤殿,余太后反而要替顾家母子背锅。 何况现在顾泽的态度也是一目了然…… 余太后心中窒闷,不由的苦涩冷笑:“哀家算计一场,最后兜兜转转不过就是枉做小人罢了!” 耿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劝慰两句,她却没叫对方开口,闭了下眼又重新睁开,眼神就恢复了清明:“罢了。这都是命,叫他们二人进来说话吧。” 耿嬷嬷暗中松了口气,应诺出去把崔书宁二人领了进来。 两人进殿之后又再端端正正的跪下。 顾泽刚要说两句漂亮的场面话请罪,余太后已经先发制人的开口:“永信侯是来接尊夫人回去的?她这身子弱,在哀家这跪着,哀家是劝也劝不动,碰也不敢碰的,还生怕她跪出个好歹来,唉……” 明里暗里还是在暗讽顾家把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顾泽明知道她这是在找茬给自己难堪,但他被逼的骑虎难下,只能压下所有的脾气咬着牙再次拱手告罪:“太后昨夜遇险受惊本不该在此时再来叨扰,只怪微臣忙着捉拿刺客,一时疏忽忘了提前知会内子并且阻断她今日行程,冒犯之处,还请太后海涵。”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和离这事是他和崔书宁提前达成的共识。 余太后被他堵的又是胸口一闷。 顾泽又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她已经叨扰冒犯到了太后,那么微臣就也斗胆与太后求个恩旨。当年微臣二人蒙太后恩典赐婚,一直感念于心,不敢有时刻忘怀。但是近年来崔氏病下之后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我府上一大家子杂务又甚多,她实在是不胜操劳。微臣既不敢辜负了太后的好意,更不想让镇北将军的爱女有所伤损,如今……她既去意已决,那么还请太后再赐我夫妻二人一个恩典,准我二人和离,也好叫她卸下身上担子,能够安心养病。” 崔书宁跪在他旁边都忍不住啧啧赞叹—— 男主就是男主啊,天子宠臣的派头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明摆着就是挤兑太后来的,这位顾侯爷也能把话说的这么迂回漂亮,扎人心窝子。 嗯,有权有势就是好! 当朝太后都能说怼就怼,旧账翻的刷刷的…… 余太后本来正在气头上,此时反而被彻底刺激的没了脾气:“当初你二人是哀家赐婚,如今又闹到和离这一步……合着这从头到尾便是哀家的一场瞎折腾了?” 崔书宁也适时地展现表演天赋,连忙接过话茬:“确实是妾身的身子不争气,担不起顾家宗妇的重任。当年我生母早亡,到了待嫁的年纪多亏太后抬举才得了个好归宿。永信侯府门庭显赫,只怪我自己没这个福气……”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却是目标出奇的一致的。 余太后知道多说无益,索性直接不耐烦的摆摆手:“罢了罢了。要和还是要离本来就是你们两口子之间的事,你们既然各自心里都早有了打算,哀家一个外人也没必要多言。” 说着,便是目光微微一沉,意有所指的深深看了崔书宁一眼:“崔家的丫头,你我同为女人,哀家再提你一句……这世道对咱们女子本就苛刻,你涉世未深,有些难处并不是你能想到的。今日做了这个决定你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离了顾家门……你可想好了自己以后要如何过活儿?” 这个时代里,女人就是要依附男人生存的。 如果崔舰还在,那崔书宁自然是不愁的,她回了娘家再二嫁也能仗着崔舰,就算不能再选高门大户也能挑个可靠踏实的好男人,可是现在…… 虽然崔家还在,但那一大家子不拖后腿就不错了,又哪能给她避风雨。 顾泽看不上崔书宁,想将她扫地出门,余太后其实能够理解,但是崔书宁居然一门心思的想要和离走人…… 这在她看来就是不懂事和意气用事了。 崔书宁对顾家毫无留恋,但机会送上门这竹杠她还是要狠狠敲的,当即垂下眼睑,谦卑道:“侯爷和太夫人都是宽厚之人,当年我带进门的嫁妆他们自然会准我带走,而且娘家那边三婶也出面承诺保证不会沾染我的。妾身一介女子,求个安生度日罢了,也花费不了太多。” 顾泽狠磨了两下后槽牙,只能就范,也跟着再度拱手承诺:“虽是崔氏主动请辞,但她进我顾家门这几年到底也是一场缘分。微臣再赠她黄金千两,城外一座庄子和百亩上好的水田,算是全了这一场夫妻情分。” 崔书宁琢磨着算了算,觉得他这出手还算蛮大方的,倒是还算满意。 余太后再度枉做小人,便是没了耐性再继续与他二人纠缠下去:“既然你们双方都各自有了周全的打算,那便去吧,哀家也累了。” 抬了抬手,耿嬷嬷赶紧上前扶着她进了后面寝殿。 这边顾泽也跟着站起来。 抬脚往外走了两步,发现崔书宁没动,拧眉回头就见她歪在那里,似乎是腿麻虚弱,一下子没能起来。 余太后昨晚受了惊吓在静养,这殿内今日没有侍立着宫人。 他心中烦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折回来,弯身把人拎了起来。 崔书宁跪了一上午,体力的确已经透支,但是她的这个身子实在太过干瘪消瘦了,顾泽一个人高马大的习武之人,拎她就像是拎了只小动物似的,手里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那种感觉挺有点不太对劲的,他抓着对方的手腕,心里愈发烦躁。 崔书宁却明白,他这不过就是做戏给外人看的。 她确实自己也是真站不起来了,便没有拒他,起身被他带着出了太后寝殿。 走到院子里,又顿住不走了。 顾泽不耐烦的转头看她。 她于是咧嘴一笑:“做事有始有终,索性……就在这把和离书一并签了吧?” 顾泽眼睛圆瞪,刚要发作,就见她居然真的早有准备,已经从袖袋里掏出三份提前拟定誊写好的和离书来。 院子里的几个宫人全都眼巴巴的盯着瞧热闹。 崔书宁态度良好的叫了个人:“麻烦……借笔墨和印泥一用?” 这些宫人被关在宫里,哪见过人家夫妻和离的热闹,何况又是堂堂天子近臣永信侯家的热闹。 当即就有人殷勤的前去准备了。 顾泽受不了这种被人当耍猴看的感觉,可还是崔书宁算计好的—— 他是个死要面子的男人,既然要和离,那就必须要体体面面的,总不至于为了这件事和一妇人当众撕破脸争吵吧?输也要输得起! 一遍遍暗中做着心理建设,一面攥着袖子底下的拳头隐忍。 不多时就有宫人拿了笔墨和印泥过来。 顾泽只想速战速决处理掉这件事好脱身,伸手就要沾印泥按手印,崔书宁却挡了一下。 顾泽不耐烦的拧眉再次看向她。 崔书宁挑眉:“千两黄金还有那座庄子和百亩良田的具体位置,写上。” 顾泽:…… 宫人:…… 这位侯夫人哪里是忍痛和离,这架势分明是来趁火打劫来的吧? 事情真到了这个份儿上,顾泽其实也知道他和崔书宁在余太后这当面把一切都结算清楚是最好的,他当着外人的面把事情做的越是体面,事后崔书宁若要反口污蔑他们顾家反而还能留个证据,不容易被她泼脏水。 他当真是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耐性,龙飞凤舞的把许下的承诺全部填写在和离书上。 崔书宁确定无误,给了顾泽一份,自己留了其中两份揣回袖子里:“我拿银子我办事,往府衙留底的这份我去办。” 这公事公办的爽快劲儿又叫一众的宫人看晕了眼。 顾泽这时候已经被她气到七窍生烟,理都懒得理她,当先一步出了栖凤殿的院门。 二人走的一路出宫。 沈砚本是百无聊赖的坐在车辕上,难得闲暇下来什么也不想的看风景,听见宫门洞开的动静,一抬眸,正好和先一步走出来的顾泽看了个面对面。 第020章 相依为命 沈砚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前姐夫”自然也不会惯着,稳稳地坐在车辕上,没打招呼更没打算见礼。 顾泽却忍不住盯着他多瞧了两眼。 原因无他,就是崔舰的这个私生子长相太出众太显眼了。 当然,他也好奇这个向来和崔书宁水火不容的小子如今怎么反而频繁的出现在崔书宁身边,俩人就跟冰释前嫌的亲姐弟了似的。 只不过这件事他之前是因为太忙没抽出空来过问,而现在—— 和离书都签了,这小子就连他名义上的小舅子都不是了,他也没身份和立场多问了。 所以,就是表情不善的与沈砚错身而过,随后便翻身上马先行赶着回府了。 走了没几步,鬼使神差的再回头—— 宫里崔书宁出来,就见那个小子倒是跳下马车不紧不慢的迎了几步上去。 “怎么才出来?”沈砚随口问了崔书宁一句,当然不是出于关心,只纯粹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崔书宁进宫时是余太后给的恩典让人用肩舆抬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她就彻底把余太后惹毛了,余太后不管她,她又得陪着顾泽做戏,就是紧赶慢赶跟着对方徒步出来的。 此时气喘吁吁,双腿打颤。 沈砚刚一凑过来,她立刻看见了水上的浮木一般半边身子直接撑在了对方肩上:“快,扶我一把。” 沈砚其实挺嫌弃她的,但是一个闪躲不及就被她揽住了肩膀。 他眉头瞬间皱紧,不自在的扭动肩膀想要抽身而退。 可崔书宁一块狗皮膏药似的死死抱着他,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写满了抗拒,顿时起了恶劣的心思,就更是死搂着他不撒手,打趣:“以后相依为命,你的衣食住行,甚至娶媳妇都要靠着我了,现在肩膀借我靠靠都不行?当真就这么小气?” 说实话,要不是桑珠没来,她又实在站不稳了,也不会见面就扑。 沈砚是真的很嫌弃她,伸手想要去把她的手腕从身上扯开。 握住她手腕的瞬间,表情却是微微一滞。 下意识的侧目。 崔书宁此时个头比他稍微高了半个头,靠在他身上,手臂绕过颈项,手腕就耷拉在他左边的颈侧。 那只手的皮肤因为极少见光,倒是瓷白细腻,但是皮肤太过惨白了些,尤其是真瘦的一层皮包骨一样。 女子的骨骼本来就比男人更加纤细,沈砚抓握在手里,那感觉却完全不像是个成年人的手。 可若要说她像是个孩童,她又实在太枯瘦了,完全没有孩童的丰盈和活力。 在顾家的这些年,这女人是真的把自己的身体糟践的跟鬼一样! 再一转头,瞧见那女人脸上竟还能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一时间冲击有点大,他略有些失神,而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已经半推半就的被崔书宁用做人形拐杖给带到了马车旁边。 车夫摆好了垫脚凳。 崔书宁单手扶着车辕很是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缓过来。 “走吧,回去了,桑珠该等急了。”提了裙子上车。 但实在是体力透支,脚没太抬起来,冷不丁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 沈砚就站在旁边,眼见着就要被她做肉垫给压下来…… 无奈,只能勉为其难的赶紧伸手。 彼时崔书宁站在高处,沈砚只能抬手去接,这就被她结结实实的扑了个满怀。 她身体的这点重量对从小练武的他而言是不算什么,但是真的很烦人,沈砚双手撑住她身体的同时几乎就差翻白眼在忍耐了。 “人看着瘦,劲儿倒是挺大。”崔书宁逃过一劫,随口嘟囔了一句,待要从他怀里退出来的时候却突发奇想,顺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拿手指戳了两下胸口,啧啧的道,“嗯,还蛮结实的嘛。” 在她眼里,沈砚就是个半大孩子。 而且两人之间还有着个姐弟名分,调戏两句无伤大雅。 旁边的车夫嘴角直抽,垂下眼睛不吭声。 而大庭广众之下,沈砚脸上的表情则是当场就裂了,五雷轰顶一般,差点一巴掌拍开她的天灵盖一了百了。 他攥着拳头,面沉如水,侧脸看着就是一个孩子的倔强。 这边崔书宁已经重新上了马车,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蹲在了车辕上回首来拍拍他的发顶:“哎,我现在要回顾家去接桑珠她们,你先帮我去办件事呗?” 沈砚的思绪被打断,脸上的表情一时却调整不过来,老大不乐意的转头瞪她。 崔书宁于是如数家珍一般从袖袋里将自己收着的两份和离文书掏出来,分出其中一份递给沈砚:“这个你帮我送衙门去备个案。” 沈砚虽然之前就隐约猜到了她此次进宫的意图,但却真没想到她说到做到,事情居然干脆利落的就了结了。 看着她手里的和离书,再看她脸上如释重负一般的表情…… 确实一时有点理解不了这个“弃妇”的心态和想法了。 崔书宁等了他片刻,见他站着不动,就抖了抖手里的和离书催促:“跟你说话呢。” 沈砚再度回过神来,垂眸盯着她手里的和离书又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些冰冷戏谑的微光,又于瞬间隐藏。 然后,他方才抬头大大方方的对上崔书宁的视线,坦言:“我昨日才刚进京,不认得去府衙的路。” 两个人,四目相对。 少年的面容干净,眼神清明平静。 崔书宁沉默了片刻,就收起了文书:“那算了,回头我抽空自己去办吧。” 她转身进了马车里。 沈砚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随后也跟着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崔书宁一直在闭目养神。 沈砚和她之间没什么话说,也安静的坐在旁边,气氛居然也是破天荒的并未见尴尬。 回到永信侯府时,顾泽已经早了他们一步回去,应该是给顾太夫人处通气儿的时候被下人听见了,消息已经在府里传开,从门房到花园里的下人看她这个“前”侯夫人的眼神都怪怪的。 崔书宁视而不见,完全枉顾身后的议论声,带着沈砚直接回了东院。 彼时桑珠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她的首饰细软以及一些值钱便携的私人财物都整理打包好了。 崔书宁大概扫了一眼,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十来个箱子。 还不算太多。 正在清点的桑珠见她回来,赶忙抓着账本迎上来,紧张道:“姑娘回来了?刚才青沫从前院回来说……” 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办妥了。”崔书宁长话短说:“以后咱们和这侯府就没有关系了。这些个箱子……有五六辆马车应该就够用了,顾家的车马房就能凑够,你去借一下,该给钱的就给钱打点一下,咱们也不占人家便宜,我们这就走。” 从崔书宁透露出和离的打算到这事儿办妥,前后才仅有三四天时间。 事态转变太快,桑珠还是觉得云里雾里的不太真实,脱口问了句:“去……畅园?” “嗯!”崔书宁错开她身边进了屋子,以最快的速度换下命妇朝服,重新穿了自己的衣裳出来,“收拾装车,赶紧的,我去上房给顾太夫人打个招呼,一会儿就大门口见了。” 她这真的就跟打仗一样,是多一秒钟都不想在顾家这宅子里耗。 言罢,就火急火燎的出院子往上房去。 沈砚眸光流转,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略斟酌了下,又跟了上去。 顾太夫人今日病下了,说是被昨晚的事情气的,此时还卧病在床。 崔书宁是没法和顾泽还有金玉音凑合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但她有做配角和炮灰的自知之明,对方只要不主动招惹她也不会刻意与对方结仇结怨,所以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尽量做足的。 过来的时候顾太夫人虽然已经听顾泽回来说了消息了,但也是因为事出突然,总觉得不太真实,人还有点发懵。 崔书宁客客气气的与她行了个晚辈礼,也不迂回:“我与贵府虽是没有做一家人的缘分,但是在府里这些年也是多有打扰,今日辞去,此后府上便可得清净了,太夫人保重身体。” 顾太夫人心里其实是有火的,就因为和离这事儿是崔书宁主动提的,她觉得是自家儿子受到了侮辱。 她心里气儿喘不顺,原是沉着脸还想摆谱儿。 可崔书宁说完,只盈盈一笑,便就径自转身离开了,倒是把她满肚子的话都给憋了回去,浑身上下都更难受了。 从顾太夫人处出来,崔书宁问了顾泽是在书房,就又转去了书房。 结果刚走到院子外面,迎面就见金玉音带了几个人抬着两口大些的箱子,灵芝手里又捧了个小的红木匣子也朝顾泽这来。 双方就这么在院子门口,狭路相逢了! 金玉音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痛快的就与顾泽和离了,表情颇为复杂的顿住了脚步,一时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崔书宁却直勾勾的盯着灵芝手里拿着的小匣子,半点不矜持的伸手就捞过来:“这是顾侯爷答应给我的吧?” 顾泽作为男主人设,家里条件可谓相当的好了,但是一出手就千两黄金和一百亩上好的水田,这起码也占了顾家现有产业的两三成了,真真是被扒了一层皮,大出血。 金玉音看到的是崔书宁走后腾出来的侯夫人之位,她身边的灵芝看到的则是黄澄澄的金子进了这个不受待见的弃妇之手,故而盯着崔书宁数地契房契的手,恨不能化身恶犬上去咬一口。 与此同时,在崔书宁从金玉音手里抢地契的时候顾泽也刚好听了动静从书房推门出来。 瞧见那一幕,顿时又是额角青筋乱跳,被气到七窍生烟。 怎么看这女人嫁进他们顾家这一回都像是专为了讹银子的,这种被纯粹当成工具人遭遇了仙人跳一样的感觉…… 真是太伤自尊了! 第021章 最大赢家 崔书宁将庄子的房契和水田的地契都掏出来仔细确认,发现匣子最下面还放着一打银票。 金玉音先看见了黑着脸站在院子里的顾泽,连忙转身行礼:“侯爷。” 顾泽这才将视线从崔书宁脸上移开,举步走了过来,却控制不住的还是死盯着她盘点地契和银票的举动。 金玉音瞧在眼里,于是解释:“侯爷叫妾身准备的黄金和房契地契妾身都给取来了。不过咱们府里没有存着那么多金子,这里的箱子里是八百两,差的二百两妾身做主给折算成了银两,银票也在匣子里一并交予姐姐了。” 崔书宁这时已经清点过匣子里的东西,转头冲着顾泽又是一笑,戏谑着递了那匣子过去:“侯爷需要也亲自确认一下数量吗?” 她这笑得实在是太招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顾家在办什么喜事呢。 顾泽纵然不喜欢她,这时候瞧着她欢欢喜喜的嘴脸也心里不对味儿。 他盯着崔书宁手里那匣子又多看了两眼,最后只冷着脸别开了视线。 崔书宁才不管他高不高兴,顺手把匣子塞给跟着她过来的沈砚,又走上前去打开另外两个箱子大致估算了下码放整齐的那些金锭子的数量,再度确认无误就彻底放心了。 她转身重新折回顾泽面前时方才庄肃了神情,公事公办的开口:“你我两家的缘分就到今日为止了,就算做不成夫妻,但这买卖既然成了,彼此之间多少也该留点仁义。是你我二人过不到一块儿去,事后确实也没必要叫外人看了笑话当成谈资。今日我拿了你的银子,待到走出你顾家的大门之后自然也会缄口不言,咱们就是感情不睦,互相体谅着分手的,再无其他。侯爷是男人大丈夫,也该拿得起放得下,应当不至于事后再纵容府上来找我的麻烦吧?” 不防君子防小人,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崔书宁虽然信得过顾泽这样的人是不屑于背地里再做小动作,可女人却天生更小心眼一些,顾太夫人和金玉音的人品她都不怎么看好。 顾泽又不蠢,当然听得懂她言下之意,神情讥诮的盯着她的脸,冷笑:“传我的话下去,侯府上下谁敢背地里议论主子胡乱传闲话出去就统统打死!” 话,是吩咐给金玉音的。 金玉音连忙收敛了神色,顺从的屈膝一福:“是。妾身会交代下去的。” 崔书宁这才满意,又对顾泽说道:“咱们就此别过,此后一别两宽,两不相干。” 又冲旁边抬箱子的几个下人抬了抬下巴:“有劳府上替我将东西直接抬过去吧。” 言罢,收回视线拍拍沈砚的发顶,露出个颇为真实的笑容来:“走吧。” 她拿手摸他脑门的时候又像是在忽悠小朋友又像是在逗什么小猫小狗,这叫沈砚的心里也极其不爽。 他每逢紧锁,嫌弃的又往旁边偏头躲开她的手。 崔书宁瞧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就又忍俊不禁。 正笑着,却听身后有脚步声。 崔书宁止步回头,就见金玉音居然主动跟了上来。 见她转身,便绽开笑容跟了上来,特别客气温和的说道:“我送姐姐出去。纵然以后不再是一家人了,但是诚如崔家姐姐所言,咱们想见一场也是缘分,总不至于再成了仇人的。” 这话她是顺着崔书宁方才和顾泽说话的话茬来的,言谈举止之间已经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款儿了。 崔书宁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边顾泽听了动静也顿住了脚步正往这边看。 金玉音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虽然这一场战争她不曾亲自下水,但是得了这么个结果出来她始终是最大的赢家,心里总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又欣喜的,所以风度十足。 崔书宁盯着她的眉眼打量,片刻之后才缓缓的开口,语声干脆利落:“我的话都是与顾侯爷说的,与你没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间似是依旧在笑,但眸色微凉又透着讥诮,带了一种叫金玉音理解不了的情绪。 金玉音一时不解其意。 崔书宁已经再度转身,带着沈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砚本来都没有正眼看顾泽府里的这个妾室,因为感觉到崔书宁对金玉音的态度很特别,临走却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目光里也满是探究。 崔书宁没再回东院,直接叫人把两箱金子给送到了大门口。 彼时那里车马已经准备好了,桑珠正满头大汗的指挥着下人将箱子装车。 巷子里停了六七两马车,府里又源源不断的往外搬东西,这动静不算小,邻里都惊动了,大门口的巷里巷外都挤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青颜和崔氏院里原来的那几个丫头都颇有些不知所措,也都跟着到了大门口,慌慌张张的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 桑珠见着崔书宁出来,便迎了上来:“打包好的箱子都搬出来了,另有一些就都是大件的家具那些了,这一趟怕是搬不了。要么……改日奴婢再带人来取?” 崔书宁示意顾府的下人直接将那两箱金子放到她待会儿要坐的马车里,直接拒绝了:“算了,不要了,回去重新置办就是。” 崔氏手里不差银子使,而且她又是个从不委屈自己的个性,虽然顾家的人没一个拿她当自己人,但是这些年吃穿用度上她自己也从来都给自己最好的,这从她连布置屋子用的窗纸都用最上乘的就能看出来。 那些家具摆设可值不少银子的,她这说扔就扔,当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见她对这个顾家是真的避之如蛇蝎,今天这一脚跨出去就再不想有半点沾染了。 桑珠想想那些东西,有些肉疼,但终究也没违背她。 崔书宁提了裙子下台阶。 见她就要这么走了,青颜几个登时急了,赶忙追上来扯她的袖子:“姑娘……” 崔书宁这才想起来崔氏身边还有这一堆拖油瓶呢。 这事儿她也早有打算,于是问桑珠:“她们的身契你收在哪里了?” 桑珠赶紧上马车去翻出一个匣子。 崔书宁将里面青颜几人的卖身契全部数出来递给她:“咱们主仆一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吧,今日我离了顾府之后以后也用不上你们了,你们的身契都拿回去,自己另寻出路去吧。桑珠,每人你再给他们二两银子做安家费吧。” “姑娘……”青颜哇的大叫了一声,显然是想即兴表演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 崔书宁却没兴趣配合不相干的人演戏,也懒得去琢磨她究竟是乐意走还是想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转身已经上了马车,直接没搭理她们。 沈砚更是事不关己,也跟着她上了车。 马车出了永信侯府所在的巷子往畅园去,这两个地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相隔还挺远的。 马车上崔书宁也没闲着。 这车厢里还堆着好几个小箱子,都是放着她的细软首饰和一些契纸,她怕有遗漏还在从略的检查清点。 沈砚手里把玩着从金玉音那得来的小匣子,一边不时的抬眸瞄她一眼,然后就越瞄兴味越浓…… 这女人好歹也是今日签了和离书成了弃妇,再心大的人也得消沉个十天半月才能恢复吧?她这一脸喜气的整理财物,就差哼小曲儿了,不知道还以为她这是在筹备出嫁呢。 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的揶揄发问:“你好像并不伤心?” “终于摆脱顾家的那个大泥坑了,我没敲锣放炮都已经很克制了。”崔书宁忙着整理房地契,头也没抬,“回头就带你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沈砚:…… 这女人也许天生就没长心呢吧,跟她说话永远鸡同鸭讲,你根本猜不到她都是在想些什么。 沈砚翻了个白眼,把拿在手里的小匣子随手抛给她。 崔书宁接过去,想起里面还有些银票和那庄子还有水田的地契,就也取出来和自己之前的那些东西收在了一起。 沈砚双手枕在脑后,无聊的看着她忙碌,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突然发问:“你对永信侯的那个妾室似乎戒心颇重?”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的还挺多?”崔书宁依旧没抬头,对于这个问题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砚却是不解:“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而已,你怕她作甚?” 她对顾家人的态度就很奇怪,按理说她在顾家得不到正妻该有的待遇,要气要恨都该冲着顾泽母子去的,可是很奇怪,她虽然针对顾泽,但真的就只是光明正大的算计求个脱身,没什么刻骨的仇恨,走出顾家门也潇洒肆意,没半点留恋,反而是对顾泽那个妾室…… 虽然她不说,可沈砚从小最擅长的就是窥测算计人心,他看的很清楚,崔书宁对顾泽那个妾反而敌意更重一些。 “你还小,也许将来等到遇到能走进你心里的姑娘你便能明白……男人若真是掉进了某个女人的温柔乡里,眼里心里都只有她的时候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崔书宁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耸耸肩,“现在至少还得了个全身而退,我若继续留在顾家,迟早有一天会得赔上这条命去给金玉音腾位置的。” 顾泽说的没有错,他二人是皇室赐婚,真不是她说想让位就能卷包袱走人的。 她如果一直熬着不会病死,等到顾泽和金玉音感情再深一些,到时候他们彻底连一个担着虚名的侯夫人都容不下的时候,崔书宁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顾家自然也不会担为了妾室休妻的恶名,他们会在顾家门里无声无息的让她香消玉殒,外人谁也不会知道内情。 至于她为什么会把金玉音还有顾泽的用心都往最狠辣处想,那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崔书宁正在微微失神,冷不防身下马车一晃,突然停了下来。 从距离上算,这里离着畅园显然还远呢。 桑珠给落在最后面押车,马车外面也没人知会她一声,崔书宁警觉的放下怀里抱着的小箱子,坐在靠近门口的沈砚已经先行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朝外面看了眼,后就大大方方的把整个车门都开了。 崔书宁狐疑的爬过去,也探头往外面一看,就见此处是一条窄巷,前面的路被另一辆马车挡住了。 然后那边的车门打开,车夫和随行的婢女忙里忙外的搬垫脚凳,片刻之后将敬武公主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第022章 蜜糖砒·霜 敬武公主下车站稳一抬眼,也看见了崔书宁。 “下车聊聊吧。”她说。 这位公主殿下可是一个顺心发起疯来就敢勾结乱党造反谋逆的人,崔书宁不是太想跟她牵扯。 于是,迟疑了一下:“公主殿下有什么话直接在这说不行么?” 敬武公主目光扫过给她赶马车的顾家人,冷嗤:“□□的,你还怕本宫会吃了你不成?” 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崔书宁这无权无势的确实也不好过分违逆她的意思。 无法,只能还是下了车。 敬武公主的心思确实一直都挂在顾泽身上,知道了崔书宁要与他和离的事,心里按耐不住,其实之前崔书宁从顾家搬东西离开的时候她的马车就停在附近全程围观看热闹了。 后来尾随她从顾府离开,到这附近才超了近路到前面堵她。 这一代的地形敬武公主显然提前了解过,带着崔书宁直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路。 那里有一处老字号的茶坊,历史十分悠久了,周遭的邻里街道都经过了几次改造,只有它岿然不动,地方不大也很不显眼,但名声一直都在。 这个时间接近傍晚,不是喝茶闲聊的时候,敬武公主带着崔书宁一路进胡同去了这家查访。 那胡同里地面有时凹凸不平,崔书宁体力不支,又在宫里折腾了大半日,脚下就有点发虚,时而踩到一块不太平整的砖石就摇晃。 沈砚是闷声不响跟着她一道儿下的车,本来就是无聊跟着看热闹的,见她走的那个样子…… 实在艰难,丢人现眼的,这才忍不住上前扶了她一边的手臂。 敬武公主先一步走到查访的门檐下,转身回头,站在那里等她。 瞧着她身体消瘦,一步一步艰难行走的样子,眼神无形中变了几变,后等着崔书宁微喘着站到面前时才忍不住奚落;“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她的语气并不怎么好,毕竟她和这个崔氏也仅限于认识,别说是朋友了,连熟人都算不上。 言罢,也没等崔书宁回答,就径自转身进去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办事很利索,很快打点好这茶坊里的人引着二人往后院的小楼里去。 后院里平时会搭台子唱曲,敬武公主带着崔书宁上了二楼,随便选了个看台坐下,然后冲崔书宁抬了抬下巴:“坐。” 崔书宁也不委屈自己道谢之后就在她对面坐下了。 沈砚没进门,把崔书宁扶上楼梯之后就背靠着门框站在了这房间门口。 他样貌生得极好,人安静起来的时候看着尤其乖巧。 敬武公主的视线错过崔书宁,下意识的盯着这个陌生的男孩子打量。 崔书宁解释:“是我弟弟,前些年一直住在三阳县的。” 当年她和沈砚“母子”大闹崔舰灵堂的事毕竟轰动一时,这么一提敬武公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好奇心也收起来了。 崔书宁开门见山:“公主殿下在半路拦我想必是听闻我与永信侯和离的事了,这是……为了当面瞧我的笑话?” 敬武公主脸上高傲不屑的表情下意识有些收敛。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刻意再见崔书宁一面是为了什么,这些年她被迫离京,心思却一直留在这,全部放在了顾泽身上,这一趟回来更是百感交集,甚至是有些激动的,总在暗中盘算着些什么,直至…… 今天在余太后处见到了崔书宁。 她也不知道自己找崔书宁都能问些什么,故而沉默许久才道:“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 顾泽位高权重,又是萧翊面前的红人,当年就因为无法撼动他,所以余太后身为堂堂国母,想要避免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都要迂回行事,抢着塞了个人过去充数。 现在就算和离是崔书宁主动提的,可是在世人眼里—— 她也依旧是顾家的弃妇,是被顾家扫地出门的。 何况她娘家还风光不再,以后的境遇不想也不知道不会太好。 崔书宁却很乐观:“反正我是从顾家门里出来了,能离开那个鬼地方,以后就怎么都好。” 敬武公主垂眸,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这些年……他待你不好?” 崔书宁就笑了,反问道:“公主殿下年关时就回来了吧,那您应该有所耳闻,这些年顾侯爷的心思都拴在哪儿还用我说吗?” 这些年顾泽专宠妾室确实弄的很不像话,就算敬武公主不在京城也有时时关注,她其实是早有耳闻的,只是自己不曾亲见,她这样身份的人又天然的不会将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当回事,所以在此之前她是根本想象不到顾家门里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崔书宁和顾泽的这一场婚事,只是神色十分纠结的又盯了崔书宁半晌,再问:“就这样了?难道你就甘心?” 把顾泽和风光无比的永信侯夫人的头衔都丢下便宜了别人? “汝之蜜糖,我之□□?”崔书宁晃了晃手里精致的瓷杯,话里意有所指,后就又再度无所谓的轻笑出声,“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他们顾家的那份日子谁过谁知道。金玉音的宠爱和如今的地位是怎么来的?反正依着我这脾气我是做不来伏低做小处处谄媚着去讨好。我又不缺他顾家赏的一口饭吃,更受不了那个委屈。” 生活在这种时代的女人也许是只配做男人的附庸,顾泽那种唯我独尊的大家长的做派更是寻常?可是这与崔书宁过去二十一年的生活环境和自我价值观相悖,就算顾泽再是如果的出身好,家世好,文武全才,这样性格的人她也只会敬而远之。 夫妻之间相处,她能容忍没有所谓的爱情,但是对等的尊重这是最起码的。 非要一方舍弃尊严无条件的去顺从讨好另一方? 这种日子崔书宁只要想想就心里就憋屈,更别说让她去过了。 顾泽那需要的是媳妇儿吗?他约莫只能容得下舔狗和玩物! 只是她和敬武公主半生不熟的,这些话不好太直白说的罢了。 此时天色已晚,崔书宁看看外面墙头上挂着的日头,也不想和敬武公主再耗下去,就站起来道:“反正以后我和顾家没关系了,多谢长公主殿下特意过来给我送行。我还急着回去安顿住处,就先告辞了。” 余太后的震撼教育貌似效果不错,敬武公主这会儿就一直在走神,崔书宁冲她福了一礼就径自转身往外走。 沈砚站直了身子,走在她前面。 敬武公主听见脚步声,方才如梦初醒的猛地抬头,突然站起来,冲着她的背影道:“崔书宁,你恨我吗?” 崔书宁顿住了脚步回头。 敬武公主咬咬牙,抬眸与她对视时目光还是略有几分纠结和闪躲,但是她有她作为皇族的骄傲,语气上却依旧强势霸道不落下乘:“当年是我母后做主将你赐婚给了永信侯,想必原因……你多少也该知道……” 这位公主殿下约莫是被她和顾泽之间失败的这场婚姻整的开始怀疑人生了! 崔书宁心里觉得好笑,就当真是没有隐藏的笑了。 “恨过。”她说。 不算说谎,因为最初的那几年崔氏确实是咬牙切齿的恨过推她入火坑的余太后母女的。 但是随后,又紧跟着话锋一转:“但是后来渐渐地就淡了。” 敬武公主似乎有些不信,还是警惕的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崔书宁道:“世人成婚多是选个门当户对,盲婚哑嫁罢了。于女子而言,婚事便是一场赌,纵然这门亲事一开始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是遇上永信侯这样的……也只能算我点背,运气太差。不过好在现在结果还不算太遭,我也脱身了。” 这种时代的女人有这太多的束缚和无奈,崔氏这般命运虽少不了余太后的推手,但这悲剧却也不算是余太后一个人造成的。 现在她人都没了,崔书宁接手了这段人生,也只余感叹和遗憾罢了。 她拎了裙角下楼离开。 沈砚在后面亦步亦趋的低头跟着。 两人穿过楼下的庭院,消失不见,敬武公主却手扶着桌面站在那楼上的看台上站了许久。 崔书宁猜的没错,她的整个人生观都在颠覆重塑的过程当中,换句话说她现在就是在怀疑人生了…… 崔书宁没空去照管别人的人生,她得先顾好她自己。 带着沈砚从茶坊出来,就听沈砚没头没尾的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当朝太后和皇帝的关系并不好?” 崔书宁有崔氏的记忆,对此倒是略知一二,顺口解释:“毕竟不是亲母子。陛下出生之时赶上天下初定,前朝后宫都诸事繁杂,他生母产后虚弱加上操劳过度早早就病逝了。但是余家为了把控后位,紧赶着就将另一个女儿送进了宫,就是如今的太后了。说起来他与陛下虽不是亲母子,但也是亲姨母,只是么……因为她是在先太后丧期就进的宫,再加上后来杂七杂八一些别的事,陛下与她之间一直都存着隔阂,不互相算计就不错了,更别想着一条心。” 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当初敬武公主情窦初开痴迷于顾泽,余太后才没办法从皇帝萧翊那里寻求帮助,更不敢动萧翊的心腹顾泽,反而得自行想办法来阻止女儿走错路。 从崔氏的角度,余太后是挺损的。 可是—— 如果但从人性和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说,人本来就都是自私的,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倒也无可厚非。 崔书宁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太多:“他们皇家的家务事罢了,不管他们。” 沈砚没吭声,就见她从茶坊出来反而四下扫视一眼,并没有直接回马车那边,而是脚下转了个方向,走到大门另一侧的一口井的井台前面顿住了。 沈砚不解的跟过去:“做什么?” 崔书宁就冲他眨眨眼,有点故弄玄虚的神秘,随后从腰间摸出了她藏着的那个东西。 黑金石雕刻,瞧着像是什么上古神兽的样子,还没有她掌心大小,雕工却极华美精致。 夕阳下,躺在她掌心里,颇有几分异彩。 沈砚随意睨过去一眼:“这是什么?” 崔书宁道:“昨晚那个刺客身上掉出来的。” 沈砚瞳孔剧烈一缩—— 这就是陆星辞要找的东西?居然在崔书宁手里? “听说那刺客和宫里有关,这东西保不齐就是偷来的,我可不敢留。”崔书宁脸上表情字眼,言笑晏晏。 说话间,就作势要翻覆手掌将东西扔进井水里。 千钧一发,沈砚却突然伸手,手掌将她五指包裹,拦住了。 崔书宁心跳骤然紧缩,全神戒备起来。 沈砚沉默着,一寸一寸抬起眼睛,与她四目相对,抿着唇一字一句的质问:“你,在试探我。” 第023章 引狼入室 说是质问,他却语气笃定平稳。 崔书宁此刻已经有些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生存在这个杀人都不一定犯法的时代里,她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眼前的少年,容貌皎皎,当真如同美玉无瑕一般,可是她却不敢去信。甚至于他此时握着她的手她都如芒在背,仿佛抓住她手指的是什么毒蛇猛兽,顷刻之间就能叫她死于非命。 她紧绷的唇线,不说话。 算是默认。 沈砚瞧在眼里,眸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只是再度发问:“你在怀疑什么?” 真有意思,彼此相见不过两面,真正的相处也不过个把时辰,而且他明面上一直循规蹈矩什么也没做,这女人居然会怀疑他? 从之前在皇宫门口她故意说要他帮忙去府衙送和离书到现在拿出刺客的遗物…… 接连两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如果当时他答应去府衙,就说明他对京城起码很熟;而如果现在他阻止她丢弃这件东西又恰是说明他和之前的刺客有关,甚至可能另有图谋居心叵测。 她居然没被他的外表给骗到?要知道,他这两天可是拿出了毕生的耐性在配合着做戏了。 崔书宁此时可没他这样好的心理素质,用句不太文雅的话说就是慌得一匹。 可是比起蒙头瞎过,她是宁肯冒险提前将事情弄明白了也不愿意让自己身边暗藏着什么未知的风险得过且过。 所以,她咬咬牙,竭尽所能的叫自己冷静,正视沈砚的目光:“今天早上在柴房那刺客的死状可不大好看,但是我看你却没有半点不适?” 一个只有十二岁又一直生活在小县城的孩子,她当时看了那个尸体的样子都差点恶心的吐出来,可是沈砚却没事人一样的平静。 这,太不寻常了! 所以,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可是—— 这一整天,他跟着她,她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沈砚也是服了这女人故作镇定的演技了。 他看着崔书宁,毫不心虚的再度发问:“那你觉得我身上是会有什么问题?” 崔书宁说不出来。 她对沈砚不了解,所知道的也仅仅就是这是崔舰名义上的私生子。 所以,她也实话实说:“我只是怕死。” 沈砚:…… 好吧,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他可以理解。 崔书宁怕死他也知道,否则她不会豁出去给余太后施压也要急着和顾泽和离。 但是眼前这女人用一副非常镇定的姿态和无比真诚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怎么都会叫人觉得有点违和。 他的右手还裹着崔书宁的指尖。 此时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将她的手拉到面前,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取走她掌心里的那个物件,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崔书宁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渐渐地,连气都不敢喘了。 沈砚的眸光依旧澄澈明亮毫无波澜,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视线始终不曾从她的眼睛上离开。 最后,他又摊开自己的掌心,将那个物件重新呈现在崔书宁的面前。 崔书宁越发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眉头皱起来,也越发的警惕戒备,却见着沈砚一甩手精准的将那个东西投掷到了旁边石磨两个磨盘的夹缝里。 崔书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脚踹过去。 磨盘转动,那个沾着人命的物件就在她眼前化作了齑粉。 照她的猜测这个东西会是推动剧情的一个关键,就这么猝然的被熊孩子给毁了? 崔书宁不由的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有点不够使,所以仍是还没反应过来沈砚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就在耳畔再度响起:“你扔井里,真正想要它的人迟早也会有办法捞上来,不想惹麻烦就该毁个彻底,不留痕迹。”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若你也曾亲眼见过自己的至亲之人以更加恐怖的样子死在你面前了,便再不会觉得任何人的尸体可怕。”他平静的移开视线,举步朝胡同口的方向行去:“明日一早我会自行离开。” 惨死的至亲之人?他指的是那个在崔舰的丧礼上撞棺而亡的方氏? 为了他的话,崔书宁心头很是震撼,匆忙回转身来。 “哦,还有……”沈砚走了两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兀自顿住,再次转身,表情有点轻蔑也有点嫌弃的瞥了眼她身后的井台:“我若真想夺宝杀人,你此刻早就大头朝下落井里了。” 也就一巴掌的事儿! 崔书宁:…… 回头看看身后那口井…… 他好像说的还蛮有道理的样子? 可是……所以…… 这个看着温顺实则拽拽的小屁孩这到底是有问题没有啊?! 沈砚不太正常,这是肯定的,就算古代的孩子再早熟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会心思缜密细腻遇事冷静到这种程度这也不合情理。可是他的话又很有道理,他若真想对自己不利就犯不着当面说出来了。 更何况—— 她一个脱离了主剧情的炮灰,身上除了有点小钱之外再就一无是处了,沈砚要真有什么问题和图谋,他能图她什么? 他双商明显都超出同龄人太多,这样的崽儿还愁自己将来搞不到银子发家致富?须得要费劲巴拉的来她这里骗人走偏门? 崔书宁本来折腾了一整天该是很累,可是这一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停的琢磨沈砚的事儿反而半宿没睡着。 后半夜实在是想的头晕眼花脑阔疼,索性便爬了起来。 她睡的这间屋子是临时的,他们主仆刚搬来畅园,房间院子都要打扫布置。桑珠连夜带人在那边收拾,说好了今晚不过来睡,会直接歇在那边院里。 这会儿崔书宁外间屋子的睡榻上小青沫还是睡的一头小猪似的香甜,崔书宁穿上外衫又披了厚披风推门出去她都没察觉。 大晚上的也没地方去,崔书宁就想着去厨房找点吃的。 这园子的环境暂时她还不熟,凭着一点直觉和印象在花园里穿行,因为马上就月中了,月色足以照明也没点灯笼,结果绕来绕去竟意外走到了沈砚住的院子附近。 三更半夜的,那院子里一片漆黑,崔书宁原也只是路过一下,结果冷不丁一眼瞥进院里却见他那房门外头站着个人。 身材略高挑,但比较纤细。 穿了一身夜行衣,从头到脚都裹了,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但是凭着她背影显露出来的那个身段崔书宁约莫可以确定—— 那该是个女人! 所以,她之前的疑心并非空穴来风,她这真的是引狼入室给自己领了个大麻烦进门? 心里一时惊慌一时恐惧,几乎以恶度人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倒霉事儿都快速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就干脆一步也不敢挪了,直接就缩在了院门旁边的暗影里。 院子里那黑衣人站在门前,似乎等得略显焦灼。 又过片刻沈砚方才穿戴整齐的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他却并没有让了对方进屋的打算,直接合上了一扇门,自己双臂环胸靠在了另一边的门框上把路堵了。 他没先开口说话,却是那女人主动问道:“你把房门还有窗户全部从里面封死是用来防我的?” 沈砚没否认:“我不喜欢有人半夜往我房里进。” 女人轻笑一声,不过他现在到底也只算个半大的孩子,她倒也没有过分调侃,随后便正色说道:“我也不是有意登门骚扰你的,实在是这次的事闹得有点大。白天你从顾家出来的时候我不方便上去与你说话,到底怎么回事?平舵主……” “抱歉,你说的东西我没找见。”沈砚打断她的话,“听说是昨夜他挟持了永信侯的爱妾,结果被堵在屋里被认成了两人之间有私,之后双双被关。早上我去顾家的时候他人已经死了,中毒而亡,永信侯带着心腹过去当场搜的身,我也在场,没搜出你之前说的那个东西。至于他是自己服毒还是被人毒杀的……顾府的人都没瞧见,永信侯最后应该是以服毒自杀报进宫的。” 陆星辞最在意的当然不是平舵主生死,而是她的东西。 听说东西没有落到顾泽和萧翊手里,她先是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后又再度烦躁不安起来,喃喃忖度:“东西不在?怎么会?我是紧跟着追他到顾府附近的,他不该有机会交给别人才是。” 沈砚始终事不关己,语气淡淡的:“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若你确定他在逃命途中没机会转移,那左不过就是落在永信侯府的院内了吧。不过如你所见,我长姐如今已不再是顾家妇,以后我也没理由再进出永信侯府了,这件事爱莫能助,确实帮不上了。” 陆星辞现在也是一脑门的官司,思绪飞转在琢磨—— 沈砚确实应该没有骗他,虽然顾泽和萧翊那些人就算得到了那个物件也不会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如果真是从一个闯宫的刺客身上搜出了反常之物,必然是要追查的,而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半点相关的风声也没露出来的。 这么一想,确实有可能是平舵主在临死前将东西藏了。 她甚至成功被沈砚误导…… 怀疑平舵主是被顾泽的爱妾灭口所杀了。 看她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沈砚又随口问道:“白天我在皇宫外面听人议论说是永信侯亲自带了人去码头上追查线索,你那边没事吧?魏云璋没把你的事抖出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陆星辞要找的那个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但是这个女人冒奇险买通了人在宫中行窃,她绝对是不敢叫此事暴露的。 现在她还安然无恙可以趁夜到处乱走,这就说明她肯定是封了魏云璋的口了。 果不其然,陆星辞的思绪被打断,方才冷嗤一声:“他不会有机会乱说话了。” 话音才落,又仿佛是觉得跟一个孩子说这些不合时宜,又忙是含混而过:“我这边不会有事。这次的事本不该麻烦你,但我当时确实也是没别的法子了,不过现在时过境迁,你也只当是没这回事吧,别再管了,省得连累你。” “哦。”沈砚淡淡的应了声就没再多言。 陆星辞今夜过来就是为了确认前面这一天一夜顾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并且存着侥幸她要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沈砚拿到了,现在无功而返但是拿到了相关线索,她心思并不在这边,匆忙打了招呼便走了。 沈砚靠着门框却没有马上进去。 此时崔书宁躲在院外已经僵了许久,陆星辞走后她胆子才略大了那么一点点,缓缓深呼吸了两次稳定好情绪,蹑手蹑脚的刚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闪人,就听见隔着院墙里面沈砚凉凉的喊她:“还跑什么?你尾巴已经掉了。” 崔书宁:…… 这是什么不可爱的熊孩子!简直造孽! ※※※※※※※※※※※※※※※※※※※※ 谢谢宝贝们的陪伴和支持,明天入v会有万更哈。 然后顺便推一下完结文和预收,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收藏看一下。 《男主靠脸苟命(穿书)》(下一本开) 以貌取人的纨绔色胚谢景昭对貌美如花的长宁伯府二小姐池芳见色起意,长了同一张脸的三小姐池芮被推出来做了替代品。 执着看脸的谢景昭表示完全接受! 这就是组团作死的俩二货,原书里的下场都可惨了…… 同样重度颜控的池芮阿姨决定以恶毒女配之名顺手拯救一下她凭空得来的便宜儿砸……呃不,是相公…… 人前霸王花人后小白花的戏精老御姐x人前小狼狗人后小奶狗间歇性变身藏獒忠犬的小正太 一句话简介:看脸夫妇的互宠虐渣日常 * 《美人尊贵》(排队中) 沈阅幼时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因为才貌双全被选为太子秦绪正妃,后来秦绪登基,她又做了皇后, 四年之后,为了给他怀了身孕的白月光表妹腾地方,秦绪夺了她的后位, 仅在此后半年,她清修所在的庵堂周遭盛兴起瘟疫,她不幸染病之后被一群暴民封在了禅房之内活活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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