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明花作》 1 夜凉如水。 一匹快马自朝宣门入了天京城,一路狂奔,最后停在城西一座豪华大宅门口,正是当朝殿阁首辅杨严的府邸。 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下了马,此人宽颌方脸,身材壮硕,气质威严,看着像是武人出身。门口执勤的侍卫认得他,齐道了声:“郭大人。” 郭振神色严肃,快步入府,迎面碰上府内管事张知。张知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郭振,颇为诧异。 “郭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有要事要见杨大人,他可歇下了?” “尚在处理公务,这边请。” 两人来到书房门口,张知恭敬道:“老爷,郭振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进来吧。” 郭振进了房间,迎面飘来一股墨香,一名七旬左右的老者端坐在四方桌后,手持案卷正在批示。他两鬓染霜,身体消瘦,微显佝偻,却不减锐利之气。 郭振开门见山道:“杨大人,齐州出事了。” “哦?”杨严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寒光。“细细说来。” 两月前,杨严命人暗查总管太监刘行淞贪污税银的事,查到最近几笔出问题的银子都经过齐州。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偷偷派出亲信去齐州打探消息,便是郭振。 “属下抵达齐州的第二天,齐州太守的儿子就犯下了大案。”忆起此事,郭振义愤填膺。“大人,这个公孙阔当真是无法无天,他当街强/暴良家妇女,被其丈夫打伤了右眼,结果恼羞成怒绑了两人,连带着他们家里两个孩子,一同关进城郊破庙活活烧死了!” 相较郭振的怒不可遏,杨严则镇定多了,此时他脑中冒出一名技巧高超的绣娘,正快速而细致地勾勒此事的边边角角,力图完成一面最完美的锦绣。而这最美的结果,毋庸置疑,就是在他的宿敌,总管太监刘行淞的脸上来一记老拳。 “我若没记错,公孙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吧?” 郭振道:“是,他与原配夫人感情至深,夫人病死之后也未再续弦,这公孙阔是他们家的单传独苗。” 杨严道:“此子行事如此有恃无恐,明显不是初犯,可你我却今日才知,说明有人将这些案子都压了下来。” 郭振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阉贼!这些案子本该是刑部审理,统统被他们截了下来,送到阉贼的私人密狱!大人,绝不能再纵容他们了,属下愿立军令状,捉拿公孙阔回京受审!” “莫要慌张。”杨严心道这郭振虽说忠心耿耿,可毕竟武将出身,勇武有余,智慧不足。他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齐州我们人生地不熟,弄不好打草惊蛇不说,再反惹一身腥。最好……是能借力而行。” 郭振道:“借力?借谁的力?” 杨严起身,考虑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最后微微一笑。 “倒是有这么一位,他虽不是我们的人,却一定能给我们想要的结果。” 子夜。 皇城侍卫营。 今晚当值的是徐怀安。夜深人静,他望着天边明月,忽然有点思念故乡。 他原是肇州庆县人,自小家境贫寒,父母因为饥荒双双丧命。他因学了点拳脚功夫,在县衙里打杂。因为没有侍奉上官的银两,又不会溜须拍马,他接到的往往都是些又苦又累,且格外危险的差事。 顺德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朝廷悬赏的江洋大盗重明鸟在肇州犯下大案,徐怀安被县令张儒派出去捉人,可那时他刚满十八岁,虽说身手不错,但经验不足,在追查之中被路过的剿贼军队当细作绑了,押送京师受审。 他本以为自己的小命就要这么交代了,却幸运地碰到肖宗镜巡查大牢。肖宗镜见他年纪轻轻就被下了死狱,便随口问了几句案情。 几天后,一个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将他提了出去。 年轻人叫谢瑾,是肖宗镜的部下。 谢瑾带他去见肖宗镜,肖宗镜笑着说:“这庆县县令真是奇人奇招,竟派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去捉重明鸟。你叫徐怀安是吧,你老实说,你如何得罪他了?” 徐怀安紧张得面色涨红,语无伦次。 谢瑾在旁道:“这是侍卫营统领肖大人,是他救了你。” 徐怀安跪地磕头:“谢大人救命之恩!” 肖宗镜:“我听说先锋将军曹彦花了三天才拿住你,有点本事。” 徐怀安道:“大人恕罪,小人只顾着追重明鸟,不知那是朝廷的人马,所以才逃的。” 肖宗镜道:“你今后就留在这里做事吧。” 徐怀安有些犹豫,道:“多谢大人提拔,可小人没在限期之内捉拿重明鸟,还得回去找张大人领罪。” 肖宗镜:“张大人?” 徐怀安解释道:“庆县县令张儒。” 肖宗镜点点头。“你年纪不大,倒有担当。我刚刚忘了告诉你,就在你离开后不久,你的张大人就被人砍了头颅,悬挂城墙之上,你已无处复命了。” “啊?”徐怀安听得瞠目结舌,肖宗镜蹲在他面前。“如何,人生玄妙否?” 那是徐怀安第一次近距离细察肖宗镜的面孔,他留下印象最深的,是肖宗镜那一双色泽清浅,却异常深沉的眼睛。 脚步声打断了徐怀安的回忆,有人来到侍卫营门口,递了一封信,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徐怀安带着信去找肖宗镜。 肖宗镜在京师有自己的宅邸,是永祥帝亲赐给他的,不过他很少居住。他平日都住在办公的营房里,内部极其简朴,木桌硬床,几张圆凳,墙角有个武器架,挂着刀枪剑戟,倒是擦得锃亮。屋里一样像样的陈列摆件也没有,徐怀安第一次见到时曾感叹,这里还不如县衙捕头的房间看着殷实。 已经四更天了,营房仍开着门,烛灯照出一道黑晃晃的侧影,一男子端坐在桌旁,宽背蜂腰,稳重挺拔,他一动不动盯着烛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怀安觉得,肖宗镜在不笑的时候,面容说不出的寡淡。 “大人,杨大人差人送来一封信。” 徐怀安将信放在肖宗镜面前,肖宗镜视线偏过,渐渐从静寂的氛围中苏醒过来。 “我就说今晚怎么睡不着,果然是没好事。”肖宗镜拆了信,烛下品读,片刻后笑了一声。“怀安,把谢瑾叫来。” 这可不是件好差事。 如果问徐怀安整个侍卫营里最怕的人是谁,不是肖宗镜,而是他那位副手,谢小王爷。 徐怀安任职一年多,才得知谢瑾的爹便是安王殿下,当今圣上的亲六叔,谢瑾是个彻头彻尾的皇亲国戚。后来他又知道,肖宗镜的父亲也曾任兵部高官,算起来也是名门之后。可相较起来,肖宗镜却平易近人得多,吃穿用度与寻常将士并无太大差别,而谢瑾有意无意之间,始终带着权贵的疏离。 徐怀安叹了口气,去外院轻叩谢瑾房门。“……大人,谢大人?”叫了几声,屋里传来不耐的声音。 “这么晚了,吵什么?” “肖大人叫您过去。”想想又道,“杨大人派人送来一封信。” 谢瑾狐疑:“杨严?这时候送信?”一阵窸窣过后,谢瑾推开房门,面容严肃道:“走!” 穿过外院,回到营房,肖宗镜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信函。 “你们都看看吧。” 谢瑾拿起信,徐怀安抻着脖子尽力瞄。 谢瑾越读眉头越紧,最后冷哼一声,将信函拍在桌子上。“这老狐狸是想借刀杀人。他想得可真周到,连委派公文都给你准备好了。齐州山高路远,他自己不动手,让我们做,成了帮他除敌,败了我们自己倒霉,有这么美的事吗?” 肖宗镜:“小王爷息怒,大半夜的别动肝火。” 徐怀安知道,“小王爷”从来都是肖宗镜用来调侃谢瑾的话。果然,谢瑾听后眼珠瞪大,不待发作,肖宗镜又道:“这刘公公岂是一个小小的公孙阔能搞垮的,我们查不查他,问题都不大。” “总之这是一滩浑水,劳心劳力的苦差事,轻易不要插手。”谢瑾思索道,“齐州……我想想,父亲的一个门生好像就是齐州人,待我去了解一下情况。”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凝视肖宗镜。“我问清楚之前,绝不可回复他。” 肖宗镜从善如流:“宫禁森严,你来去莫露马脚。” 谢瑾不耐道:“不会。” 言罢转身,眨眼间消失于夜色。 “功夫倒是精进了不少。”肖宗镜笑了笑,转向徐怀安。“你呢?” 徐怀安没回过神:“什么?” 肖宗镜指头点点那封信。 “你如何看?” 徐怀安磕磕巴巴道:“这、这属下不太懂……” “无妨,随便说说就好。” “属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这个叫公孙阔的人犯下如此大案,齐州的捕快为何不抓他?这样拖下去,他们不怕引起民愤吗?” 半晌无人说话,徐怀安抬头,见肖宗镜一双冷峭的眼直直盯着他。 徐怀安后背一凉:“大人……” 肖宗镜木着脸:“坏了。” “什、什么坏了?” “你问住我了。” 徐怀安哑然,肖宗镜静了好一阵,自语般道:“我也不知他们为何不抓,为何不怕。”他站起身,放下外袍,挺拔之躯笼罩一片暗影,衬得他的面孔更加晦暗不明。“莫不如……我们亲自去问问看吧。” 2 肖宗镜做事雷厉风行,既有了决定,当即对徐怀安道:“城西有家春露楼你知不知道?” 徐怀安:“知道,是天京城有名的酒楼。” 肖宗镜:“那是刘行淞外甥开的,外地官员都在那给他递消息。”他琢磨着,“齐州到京师路途遥远,多是山路,还需绕开几处战乱之地,就算不眠不休也要五六日才能到。郭振是武将出身,脚程快,我想再有个一两天公孙德的人也就要到了。你叫上几个机灵的弟兄,日夜盯梢,但凡碰见骑着好马灰头土脸往三楼跑的,不用问,都给我抓回来。” 徐怀安接下命令,又想起一件事。“那就不等谢大人了?”根据他以往经验,越过谢瑾行事,他回来必是大发雷霆。 肖宗镜简直恨铁不成钢。 “都好不容易支开他了,还问,赶快抓人!” 徐怀安肃然道:“是!” 肖宗镜料事如神,第二天下午徐怀安就在春露楼堵到了齐州来的信使,都没给进楼的机会,一棍子敲晕,装进麻袋抬来侍卫营。 从他身上搜出一封公孙德写给刘行淞的信,果不其然是请刘公公帮忙销案。但可能是出于谨慎考虑,信中并没有写清案情具体细节。 “大人,还搜到了这个。”徐怀安递来一个端正的四方木盒。肖宗镜打开,木盒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黄色绸布包裹着一尊三寸大小的金佛,闪闪发光。 徐怀安不禁道:“这是纯金的?可真值钱。” 肖宗镜:“确实值钱,但不在材质,而是年代,这老东西真会投其所好。”刘行淞喜古董,而永祥帝喜佛,此物无论自留,还是上贡,无疑都是上佳选择。 肖宗镜收了金佛,蹲在地上,将麻袋开了个口,里面冒出一颗灰突突的脑袋。 信使眯起眼睛:“你们是什么人?刘公公的信也敢截?” 肖宗镜:“公孙阔在齐州犯下的案子,你知不知晓?” 信使顿了顿,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少爷老实本分,没犯过案子。” 肖宗镜:“既没犯过案,公孙德为何要派你来京师?又为何要送这金佛给刘公公?”他抖了抖手。“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信使冷笑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因何无故扣押我?我要见刘公公!” 肖宗镜勾勾手指,两名侍卫上前。 这时,谢瑾回来了。 “这是何人?” 肖宗镜摆摆手,侍卫压着人告退,走到练武场的时候,远远听见谢瑾的怒叱。 “胡闹!你为何不等我!你押了公孙德的信使,此事就别想再脱干系了!” 肖宗镜关上门,道:“你听我说,陛下准许刘行淞设立密狱,影响的不止是杨严,他现在能越过刑部审案,将来没准就能越过我们干涉皇城守备。” 谢瑾瞪眼:“他敢!侍卫营直接对陛下负责,有这阉贼什么事!” 肖宗镜:“如何不敢,密狱也是直接听命于陛下,信谁不信谁,还不是陛下一念之间的事?” 谢瑾静默不语。 肖宗镜正色道:“此事若处理妥当,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就能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至少让密狱有所忌惮,以后行事别太嚣张。” 沉默许久,谢瑾瞥他一眼,冷冷道:“什么刑部密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看不惯那公孙父子位高权重,草菅人命吗?杨严就是知道你这性子才拿你当刀使!” 肖宗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谢瑾知道自己挡不住肖宗镜,也不再阻拦,他想起回家时被人嘱咐的事情来。 “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肖宗镜:“何事?” “走之前你去见见凝儿吧。” “什么?” “就见一面,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嗯,确实有段时日了,事务繁忙,也抽不出空来。” “哪有这么忙。” 肖宗镜不语,谢瑾又道:“凝儿虽从未表明其心意,但我这做哥哥的看得出她对你的感情。陛下与父亲也都很想促成好事,你——” 肖宗镜打断他:“现在说这个,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吧。” 谢瑾见他这般平淡,心中着急。 “有什么不合时宜,这一走又不知要多久,你一直抽不出空,难道就永远不说了?肖宗镜,我妹妹德行端正,貌比天仙,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肖宗镜无奈道:“你误会了,郡主正当大好年华,我比她大了十几岁,也太委屈她了。” 谢瑾道:“无妨,你这张脸寡,不显老。” 肖宗镜笑了:“多谢夸奖。” 谢瑾显然不满他这番态度,怒瞪着他。 肖宗镜不再玩笑,认真道:“文真,我虽出身官宦人家,但父母早逝,亲戚疏离,仆从也都遣散了,这家早已是名存实亡。郡主是天京城的珍宝,更是安王的掌上明珠,我们实在门不当户不对。而且我是个粗人,习惯了舞刀弄剑生死难料的日子,你忍心凝儿吃这样的苦吗?” 这话听得谢瑾牙根胀痛,缓了好一会才道:“这不是理由,当年你遣散家仆外出拜师,为的也是再精武艺,忠君护国。凝儿年纪虽轻,却也明白这些道理。”他冷哼一声:“你若不喜欢就直说,有些事本就强求不来,又何必讲这些自轻自贱的话。”他盯着肖宗镜那张脸,越盯越觉得烦躁,起身踱步。“我看你近些年来越发像个苦行的僧人,想来也是个出家的命。要不干脆早点进庙吧,也省得我们操心!” 肖宗镜:“胡说八道。” 谢瑾听他语气寥寥,识趣地不再接话,此事就此作罢。 翌日,天未亮,肖宗镜带了谢瑾与徐怀安两人,挑了三匹快马,直奔齐州。 与此同时,信使被扣的消息也传到了刘行淞的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沐浴。 刘行淞年过半百,比杨严小了十来岁,可远不如杨严精神旺盛。他身体偏胖,体质虚弱,患有严重的气虚症,每隔两天就需药浴一次。 小太监武安一边给刘行淞擦拭身体,一边传话。 “那信使现被关在刑部大牢,没有杨严的命令,谁也见不到。” “见到也晚了。”刘行淞闭着眼睛,感受蒸腾的药香,声音轻飘地说。“侍卫营的人肯定已经出发了。” “听说肖宗镜和小安王都去了。那肖宗镜于我们倒还好,可那谢小王爷向来不愿给我们好脸色,会不会借此机会坏公公的名声啊?” 刘行淞笑了,他脸上肉多,但皮肤松弛,一笑起来颧骨突出,皮肉下淌,活像尊烧化了的弥勒佛。 “你说错了,谢瑾虽放着大官不做,去那什么狗屁的侍卫营当值,但他说到底还是皇亲国戚,权贵之人,心心念念均为皇室着想。他不会放任我或杨严任何一家独大,为了平衡,他倒有可能妥协。而那肖宗镜……” 武安想起肖宗镜就生气,道:“公公,此人当真是软硬不吃的石头一块。公公数次与他示好,他却不领情。不过听说他与杨严也是交情平平。他既不听我们的,又不听杨严的,那他到底想怎么赚银子,光靠朝廷那点俸禄,岂不是等同喝西北风?” 刘行淞瞥他一眼,道:“肖宗镜不是你这种贱人能理解的。” 武安忙道:“是是……” “这事还真得好好琢磨一下。”想着想着,刘行淞忍不住开骂,“这公孙德当真是教子无方,现在全国各地叛乱频发,贼军并起,踏实干活的老百姓杀一个少一个,他怎么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呢!” 武安在旁附和:“可不是嘛!” 思忖片刻,刘行淞道:“叫戴王山来见我。” 五日后。 齐州地界。 齐州位处偏僻,四面环山,形势陡峭,自然条件十分恶劣,人员进出都很困难。不过也正因如此,近些年齐州一直没有乱军骚扰,自给自足,也算是因祸得福。 肖宗镜站在山顶向下望。 “差不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能进城了。你们两个先去见公孙德,摸摸他的底。记住,不要莽撞行事,我们此行第一要务是押公孙阔回天京受审,不要节外生枝。” 谢瑾:“好,那你去哪?” 肖宗镜道:“我去四周转转,晚上在离县衙最近的客栈等你们。” 送走谢瑾和徐怀安,肖宗镜又等了一阵才下山。 入了齐州城,肖宗镜随处闲逛。齐州环境封闭,人流稀少,商业荒凉,路边随处可见要饭的乞丐流民。正是午时饭点,街上卖食物的摊贩寥寥无几。肖宗镜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包子摊,买了十个素包子,一边吃一边与摊主闲聊。 “老人家,同你打听一下,本地衙门怎么走?” “你打听衙门做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刚进城就被人偷了包裹,盘缠都在里面,现在只剩下点碎银了,想去告官,看能不能找到贼人。” “告官?”摊主冷笑道:“你还是自认倒霉算了,去趟衙门,怕是你剩下的碎银也没了。” “哦?这是为何?” “不信你就去试试。” 还没问出什么眉目,路口忽然传来马蹄声,一伙衙役快马加鞭朝这边奔来,打头的还朝后面喊:“快快快!京师来人了!别误了大事!”他这一回头,就没注意路上情况,两个五六岁大的孩童站在路中央,被狂奔的马匹吓得大哭。 电光火石间,肖宗镜把最后一个包子咬在嘴里,三步并作两步,往街中央猛地一跃。 这稍显笨拙的一扑被角落里一个过路人看个正着。 “……哦?” 肖宗镜将那两个孩子往外一丢,自己摔得狼狈不堪,地上滚了两圈,与高头大马擦肩而过。马上的衙役回头瞪他一眼,骂道:“狗东西!别碍事!”一路绝尘而去。 肖宗镜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身上尘土,环顾一圈,质问道:“这些人好不讲理,差点撞伤了人,还不下马道歉?” 没人理会他,只有卖包子的老伯过来说了句:“看见了吧,别想着找官差了,我多给你两个包子,吃了压惊,快些走吧!” 肖宗镜道:“多谢。” 刚刚地上掉落的包子,一不留神,被几个乞儿抢走,不顾尘土大口咽下。肖宗镜看着他们争抢夺食的模样,深沉一口气,转身离去。 街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剩那个角落里的过路人,盯着肖宗镜离去的方向,眼眸微微眯起,嘀咕着:“做戏也要做全套,既然自己摔得这么重,又何必让两个孩子落地轻如片雪?……这是打哪来的高手,这时候来齐州,不会坏了我的事吧。”想想他最后的神情,这人犹豫片刻,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3 肖宗镜一路走一路看,在齐州城绕了大半圈,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晚。 衙门口大门紧闭,冷风阵阵,尘沙堆积,灯笼也尚未点亮,黑漆空洞,更给人以阴森之感。 肖宗镜转了一圈就走了,找到离县衙最近的客栈,叫了几盘青菜,半壶茶,颇为优哉地吃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口进来几个人。 店小二忙去招呼:“张捕头来了!” 张铨:“掌柜的呢?” 店小二:“小人这就去叫,马上就来。” 不多时,掌柜的从后面跑来,边跑边拜:“张捕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张铨也不多说话,侧过身,让出后面两人,道:“掌柜的,这二位可是公孙大人的贵客,住在你这了,你好生接待着,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掌柜连连作揖:“一定一定。”一边催促店小二,“快收拾房间,备好酒菜!” 张铨又对谢瑾道:“大人,这客栈还是普通了些,其实公孙大人府上——” “不必了。”谢瑾断然道,“这离衙门近,方便查案。” 张铨道:“是是,大人请放心,公孙大人已经吩咐过了,查案的事小的们一定全力配合。天色已晚,小的们不打扰大人休息了,这就告退了。” 张铨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谢瑾对掌柜道:“将酒菜送到房间。” 他们上楼许久,肖宗镜仍坐在原处,喝完了半壶茶,才结账离开。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目送他离去,正是之前那名过路人。他穿着粗麻衣裳,戴着头巾扎着腰带,像是个伙计人的打扮。 店小二最先注意到他。 “小乙!” 年轻人笑道:“汤哥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知会一声!” “来了很久了,见你在忙,就没叫你。” 汤哥儿无奈道:“没办法,来了两个当官的,一堆人忙里忙外,生怕出差错。” 小乙道:“瞧见了。”说着,从怀里掏出点碎银,“今日多赚了点,请你吃酒吧。” 汤哥儿登时开心起来。 他跟姜小乙认识刚刚两个月,据姜小乙自己说,他本是闽州人,一年前闽州被叛军占领,大量难民逃亡外地,他就是其中之一。他一路逃到齐州,在赌场里谋了个跑腿的差事,因为手脚麻利,性格又大方讨喜,短短时间内就交了不少朋友。 汤哥儿愉快道:“你等着,今日后厨剩了点腌肉,我去切点给你。” “不用了,随便与你聊聊,刚刚那两位官差住到哪间房了?” “自然最好的玄字房,原本是有住客的,掌柜的刚刚赔了银两给送走了。” 姜小乙想了想,又道:“看张捕头那点头哈腰的模样,这二人想必来头不小吧?” “听口音像是北方人,具体也不清楚。”汤哥儿看看周围,压低身子小声道,“下午衙门口吵吵闹闹的,好像是有人来查太守家的案子了。” “哦?”姜小乙心中暗忖,北方口音,那就是京官了,太守家的案子……姜小乙想起什么,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憎恨,口头又问:“他们要住多久?” “也没说。哎,管他们作甚,跟我们又没关系。” 姜小乙笑道:“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姜小乙与汤哥儿道别,走出客栈,绕进后面一条胡同里。他早就熟悉了这一带地形,很快找到一处隐秘角落观察。 玄字房。 屋里亮着光,窗子半开。 正思索着,忽然一道黑影掠过,姜小乙连忙屏住呼吸,往暗处躲了躲。那黑影脚下功夫了得,一跃而起,在墙面上稍稍一垫,眨眼间便闪进三楼开窗的房间,轻盈得像只燕子。 姜小乙暗道:“好功夫。”随后又想到,“他们果然是一起的。” 肖宗镜翻进屋时,谢瑾和徐怀安正在吃饭。 更准确地说,是徐怀安正在伺候谢瑾用膳。谢小王爷侧身坐在桌旁,手持几份文案,吊着眼梢审阅着。 肖宗镜接过案宗,问道:“你们见到公孙德了?” 谢瑾道:“见到了,这官司本该是他亲自审理,但他说自己为了避嫌,让一个手下去审了。” 肖宗镜道:“你们都谈了什么?” 谢瑾冷哼一声,似是不愿回顾。肖宗镜看向徐怀安,徐怀安忙道:“哦,公孙大人一见刑部公文就开始哭,哭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最后哭晕过去了。” 肖宗镜蹙眉:“哭晕过去了?什么都没说?” 徐怀安:“他说公孙阔是冤枉的,此案已结。不过大人,他可真能哭啊,我听得头痛欲裂,现在脑袋还迷糊着。” 谢瑾冷冷道:“这都是伎俩,我们来得突然,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行此缓兵之计。” 肖宗镜:“公孙阔呢?” 谢瑾:“说是受到惊吓生了病,昨日就启程回老家休养了。” 肖宗镜眉头一皱:“什么?” 谢瑾:“我已让他们连夜去追,明后天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肖宗镜心道此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应是公孙德趁着假哭之时,派人去给公孙阔通风报信了。公孙阔一旦躲起来硬拖,齐州他们人生地不熟,行事怕是困难。 肖宗镜面色不变,继续翻阅堂审记录。 “这案子没有苦主?” 谢瑾道:“这对夫妻不是齐州本地人,都是外来的流民,在这无根无源。” 按照堂审记录,公孙阔坚称敏娘是个寡妇,与自己相互倾心,本欲喜结良缘,但其兄旬翰知道他是太守之子,想趁机敲一笔钱,敏娘不从,已经多次发生争执。 几日前,敏娘当街与旬翰发生争吵,公孙阔劝解无果,被旬翰打伤。后旬翰挟持了敏娘和她的两个孩子,带到城外破庙,威胁公孙阔带二百两黄金去赎人。公孙阔怕有意外,带了随从一同前往,旬翰被其阵势吓到,觉得逃脱无望,惊恐之下打翻油灯,引起大火。 一共三个人证,都是公孙阔带的随从,最后他只认了一个“打草惊蛇”之过错。 肖宗镜评价道:“真是一张跌宕起伏的供词。” 徐怀安:“如果按照郭振所说,公孙阔当街强/暴良家妇女,那应该还有其他证人才对。” 肖宗镜想到白天情形,说道:“公孙德在齐州根基颇深,民众心有畏惧,恐不敢多言……这样,明日我们依然分头行动,你们两个去衙门,我去案发地点看一看。” 深夜。 城北小巷。 有人踏着沉寂的月色,走进路口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里。 姜小乙反手锁上门。 屋子不大,到处堆满废纸,上面又是写又是画,看不清内容。 桌上的油灯照亮了旁边的木板床,上面躺着个百无聊赖的男子。 这男子三十岁上下,正靠着床头抽旱烟。他体型消瘦,眼眸细长,犹如飞燕,他面孔本还算英俊,可神色发虚,泪堂薄黑,双眼无神,看着就像是个肾虚气短纵欲无度之人。 见姜小乙进门,男子懒懒开口。 “这么晚,去哪了?” “随便走走。” 男子打了个哈欠,道:“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明日将货送出去,拿钱了事。” 姜小乙:“明日我可能有点闲事要办。” 男子一双上挑的三白眼瞟过来,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姜小乙再往下说。 男子吞了口云雾,慢悠悠道:“你我认识也有段时日了,你不觉得咱们应该给彼此多一点信任吗?”他大剌剌地摊开手脚,拇指朝自己点了点,用一副堂而皇之的语气说道:“我达七可是个赤诚之人。” 姜小乙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敲,道:“先别说这个了,齐州驻军将领名册和城内地图你都整理好了吗?” 达七道:“那是自然,我何时误过正事。”说起这个,达七忍不住抱怨。“辛苦两个月,一人才一百两金子,连养鸟的钱都不够,真是亏大了。” 姜小乙:“你的生意做得太广了,专注在一处,开销就没有那么大。” 达七笑道:“错了,做我们这个,最重要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线自然越多越好。我没来过齐州,这次接下这个活,也是为了探探路子。”说着,长叹一口气。“不过这威虎军好歹也拿了十几个山头,竟如此寒酸。要说有钱,还是东边那个有钱,等有机会老子一定去狠赚他们一笔。” 姜小乙道:“青州军有钱,你做他们的生意,脑袋就得别在腰带上。这里钱是少,但好在安全,吃吃喝喝白赚钱,何乐不为。” 达七斜眼:“你莫岔开,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姜小乙也不隐瞒,道:“京师来了几个人,看起来有点本事。” 达七眼睛一眯:“哦?”姜小乙又道:“跟我们没关系,是来查那头猪的。” 公孙阔人如其名,矮胖圆硕,肥头大耳,比作猪也不为过。 达七放下心来,笑道:“官官相护,你指望什么呢?” 姜小乙琢磨道:“这几个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达七打量姜小乙道神情,缓道:“你想干什么?” 姜小乙不答,此时他脑中想的是另一件事。 当初他和达七以难民身份来到齐州,最初流落在城门口,也许是他伪装得太好,样子过于可怜,有个很漂亮,也很好心的女人,每日带着孩子出城拜佛,回来路过城门时,都会给他一张饼。 这女人便是敏娘。 他与他们一家成为了朋友,短暂相交。 姜小乙的思绪很快被面前放大的人脸打断,达七在他脸上吐了口烟,姜小乙本能嫌弃道:“真臭,离我远点!” 达七笑道:“你我现在可是流民,穷得饭都吃不起,还管香臭。”他一把揽过姜小乙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再说了,都是男人,爷们儿之间还讲究什么呀。” 姜小乙拨开他:“明日你先去交易,老地点等我两天,离开时别忘了把这里处理干净。” 达七重新靠回床上:“等你两天?那可要另算价钱。” “你真是财迷心窍了!你说,要多少钱?” “要不这样,我也不跟你要钱,你只要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要求便好。” “什么要求?” 达七歪着脑袋:“给我看一眼三清鼠的真面目……总行吧。” 姜小乙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达七又道:“说实话,易容高手我见得多了,但能做到此等以假乱真之程度,甚至让女人生出喉结,改变声音的技法,我确是第一次碰到。” 姜小乙道:“谁告诉你我是女人的?” 达七自豪地拍拍胸膛:“不用谁告诉,这是你七爷看家的本事。” 姜小乙笑道:“你还是抽你的大烟吧。”转头收拾起东西来。 达七看着那背影,目光朦胧而考究。他与姜小乙认识以来,相处甚为融洽。他从前与人合作,多是一锤子买卖,只有姜小乙是一再搭伙,属实是此人投他的脾气。他对姜小乙的了解也不算多,只知他是闽州山区一座道观出来的,年纪虽不大,本事却不小,机灵敏锐,也颇有身手。最难得的,是他虽贪财,却也很重情义,且还带着些寻常江湖人没有的天真之感,令人喜爱。 达七笑了笑,道:“小乙。” 姜小乙回头,达七的面容淹没在飘渺的云雾中,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 “虽说你的私事我管不着,但作为前辈,七爷还是提醒你一句。如今这世道,想做善事要慎之又慎,你可别为了那点恩情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姜小乙道:“放心,我不过是想见见他们,若能为敏娘一家报仇最好,就算不行,我也有自信安全脱身。” 达七淡淡道:“你年纪尚轻,见得不多,需知天外有天,一定要小心为上。还有,我们行走江湖,为的就是逍遥快活,自担祸福,最好莫与朝廷中人牵扯太多,否则泥潭深沼,到时想拔都拔不出来。” 姜小乙静了静,朝他一抱拳。 “多谢七爷提醒,我记下了。” 4 天光初现。 肖宗镜骑马来到城郊破庙。 小庙早已被烧得破烂不堪,屋顶坍塌,房梁倒得横七竖八。原本庙里供奉着一尊木泥菩萨,也已经烧毁大半,剩下半个黑黢黢的残尊,散发着还没散尽的焦糊味。 这里紧靠山林,悄然无声,山野将一切人迹都吞没了。 肖宗镜走到庙中央,扫视满地残灰,忽觉有些晃眼,抬起头,一缕微光从烧得面目全非的菩萨身后打来,残影枯烂,静中含悲,照得他心神一颤,片刻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他目光微斜,瞥向一旁树林,沉声道:“出来。” 林子一片寂静。 肖宗镜:“那就是要我请你出来了。” 还是没动静。 肖宗镜:“在下请人的方式可能有些粗鲁,请多担待。” 结果他刚一动,树林里发出细密声响,一个人从树后面钻了出来,正是姜小乙。 姜小乙料想如果这伙人真是来查公孙阔的案子,那一定会来案发之地,所以昨夜与达七分别之后,就赶来这里蹲守,查看一下情况。 他并没有主动暴露行迹,他本想再多观察一会,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肖宗镜:“你是何人?” 姜小乙忙道:“小人一介流民,不足挂齿。” 肖宗镜也不追问,顺势道:“哦,那这位流民,找在下有何贵干啊?” 姜小乙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可是为敏娘一家的案子而来?” 肖宗镜面色平静,脑中千回百转。 他最先想到的是,这人会不会是公孙德的人……或许是公孙德昨日被谢瑾吓到了,所以提前派人来盯着这破庙。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对,如果真是公孙德派来的,他更应该隐藏身份,不该问出这种不打自招的话来。 难道是刘行淞的人? 也不对,刘行淞知道他的脾气,事已至此,绝不可能再派人同他讲和。 那这干巴伙计是谁呢? 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一介流民?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自己已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他识破且跟踪了。 这可真是个奇闻。 肖宗镜被自己的念头逗乐了,他找了块大石,掀开衣摆坐下,一副要唠家常的语气。 “小兄弟,请报上名来。” 姜小乙垂着头,随口道:“汤哥儿。” 肖宗镜笑道:“假话。” 姜小乙下意识抬眼,刚好跟肖宗镜对了个正着。他看似形神松散地坐在那,却给人以极重的压迫感,姜小乙心口莫名一凉,瞬间又错开了眼神。 “呃,小人叫姜小乙……” “姜小乙,你且先跟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姜小乙顿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将昨日肖宗镜当街救人的事又讲了一遍。 “所以,”肖宗镜摸摸下巴,“是我露了相。” “大人心地善良,不忍孩童跌伤,才被小的侥幸看破。”姜小乙恭维道,“小的自幼跑江湖,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一些,大人丰神潇洒,器宇轩昂,实在是看着就非普通人。” 肖宗镜似是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抿嘴一笑道:“继续说。” 姜小乙道:“后来衙门里传来消息,说京师派人来查公孙阔的案子,小人顿时就想起了您。这庙是案发地点,若您真是皇差,一定会来这的,所以小人就在此等待。” 肖宗镜挑挑眼眉,给出评价。 “半真半假。” 姜小乙后背发麻,这人属实是有些邪门了。 肖宗镜道:“无妨,接着说,你为何要见我?” 姜小乙神色严肃了些,道:“敏娘一家曾对小人有恩,现如今他们死于非命,小人想尽绵薄之力,帮他们讨个公道。” “公道……”肖宗镜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又问:“你可见到公孙阔行凶了?” 姜小乙愤恨道:“见到了!” 肖宗镜道:“那你可愿做人证?” 姜小乙道:“小人作不作证都没用,公孙阔早已毁尸灭迹,而且齐州衙门上上下下都是公孙家的人,就算小人去了,就凭一张嘴,他们也不会认的。” 肖宗镜想了想,又问:“那总该有人能证明敏娘和旬翰不是兄妹,而是夫妻吧?” 姜小乙道:“敏娘说过,她跟旬翰成亲是有婚书的,但是放在老家抚州。” 肖宗镜眉头紧了紧。 抚州?抚州在大黎东北侧,比齐州离天京城的距离还要远,而且近些年来匪患越发严重,想过去没那么容易。 他们不能拖太久,刘行淞一定会派人来阻扰查案。看来只能兵分两路,让徐怀安去抚州取证,自己和谢瑾押送公孙阔回京。 肖宗镜陷入沉思,一旁姜小乙小声道:“大人,您真想要证据的话,其实也很简单。” 肖宗镜:“怎么个简单法?” 姜小乙:“那公孙阔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委屈,您只要抓住他毒打一顿,想让他招什么,他就会招什么。” 肖宗镜笑道:“毒打一顿?” 姜小乙:“说毒打都是轻饶了他,此人就该活扒了皮,裹上粉,下油锅里炸了!” 肖宗镜笑意未减:“你这样炸过人吗?” “我——”姜小乙猛然回神,眼前这人可是官差。他连忙重新堆起恭维的笑脸。“大人说笑了,小人只是打个比方。” 肖宗镜道:“办案要讲实证,屈打成招是不可行的。” “是是是……”姜小乙口中附和,心中暗想,这人好像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当官的都不一样,他不像公孙德那样老奸巨猾,也不像公孙阔那样懦弱骄纵,更不像张铨那般狗仗人势。他身上有股平和的洒落劲,倒是有些像是江湖中人,所以自己才一时松懈,口无遮拦。 肖宗镜并未在意,继续道:“我理解你报仇心切,但恐怕公孙阔此时已经跑了。” 姜小乙一惊:“跑了?” 肖宗镜将公孙德的说辞告诉了姜小乙,姜小乙听完,果断一摆手。 “绝无可能!大人您初来乍到,对此地还不够了解,那公孙父子在齐州就是土皇帝,他们全部身家都在这,对他们来说这里比京师还安全,怎么可能轻易就跑!” 肖宗镜赞同地点点头。 姜小乙思索道:“跑是不可能的,藏起来倒是有可能。” 肖宗镜:“没错。” 姜小乙回忆着整座齐州城的布局,默默思索。 “不过这偌大的城,他们能把人藏到哪呢……” 肖宗镜照葫芦画瓢。 “能藏到哪呢?” 姜小乙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眼一看,肖宗镜坐在石头上,手里掐着根干草,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大人?” “嗯?” 姜小乙不语。 肖宗镜道:“我知道他没走,贪财好色之人往往也贪生怕死,现下全国各地战火纷飞,山贼强盗数不胜数,就算他真要逃离齐州,也须做好万全准备,半天时间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此时必定是藏了起来,以做后续打算。” 姜小乙心说你都料到了,还让我说什么? “不过,”肖宗镜话锋一转,又道:“我虽知他还没走,但他究竟能藏在哪,我一个外来之人,确实没什么头绪,时间紧迫,还要小兄弟帮忙了。” 姜小乙端详面前这张平静的笑脸,发现从一开始到现在,不管自己说什么,对方的神情语气始终都没有太大的起伏,平平淡淡,甚至称得上是春风和煦。 只是走南闯北多年的经验告诉姜小乙,这种平静之下暗藏凶险。 此人断不好惹——这是姜小乙在这一刻得出的结论。看来达七昨夜那句“天外有天”,属实是未卜先知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小乙甚至有些后悔来找他,似是有点自掘坟墓,引火烧身之意。不过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此人行事作风如何,现下也是真心查案的,等为敏娘一家报了仇,自己换身“行头”及时抽身就好了。 “你在想什么?” 姜小乙发愣期间,肖宗镜不知不觉走到他面前,垂首询问。 他的步伐毫无声息,姜小乙全无察觉。面对突然靠近的脸孔,姜小乙第一反应竟是诧异他双眼颜色好浅。 “小人,呃……”姜小乙磕磕巴巴道,“小人在想公孙阔可能藏身的地方……” 肖宗镜笑道:“不对吧。” 光线照在肖宗镜身上,他身材高大,体态匀称,皮肤呈油亮的浅棕色,光滑整洁。衣裳下的躯体精健而有弹性,明明十分强壮,却又给人意外的轻盈之感。他们离得很近,肖宗镜说话的口气吞吐在他的脸上,竟有股山林清甜的寒香味。 姜小乙心中清楚,这种身体质感和体内气息,要么是个干干净净还在寻山问路的少年习武胚子,要么就是位已经练到返本还原境界的顶尖高手。 稍微动动脑子,也知道他属于哪一类了。 有此人在,或许跟公孙阔身边那几名高手护卫硬碰硬也是有机会的。想到这,姜小乙换了一副更为谄媚的笑脸,问道:“那个……还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肖宗镜坦率道:“在下姓肖,名宗镜,字因明,天京人士。” ……肖宗镜? 好像有点耳熟。 姜小乙绝对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可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到。 他心中懊恼,要是达七在就好了…… “如何?”肖宗镜道,“认识我?” 姜小乙:“不不不!” 肖宗镜淡淡道:“你是跑江湖的,如果经常出没天京,听过我的名字也不奇怪。” 姜小乙不想再让他追问下去,连忙说道:“肖大人,小人有一计,或许能助您找出公孙阔!” 5 德昇堂是齐州城里最大的药铺,这是一间老字号,原本在城内开有六家分店,由于近些年战火连绵,生意不好做,陆陆续续关了五家,只剩位于城中心复安桥旁的总铺了。 巳时刚过,药铺门口行人稀稀拉拉。 路对面来了两个人,正是姜小乙和肖宗镜。姜小乙指着药铺道:“就是这,肖大人,请跟小的来这边。” 他们绕到药铺后方,铺子后身紧邻着一条河,外围墙到河边仅有一丈不到的距离,沿路栽了几棵柳树,杂草丛生,并无过路人。 姜小乙一跃而起,扒住墙边偷偷往里看。 “时候尚早,我们找个地方躲……”话音未落,身子一轻,姜小乙被肖宗镜提着后心拎到后院里。刚落地就听到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姜小乙赶快推着肖宗镜挤到库房后面。 外面两人似乎在交易,不久传来争论的声音。 “……五十钱够什么,至少加一两银子!如今满山都是盗贼劫匪,被他们撞见小命都没了!你要是加不了就别要了,正好我也不想干了!” “别别别!张老哥息怒,一两就一两,您可千万别不干了。这药要是供不上,我一家老小性命堪忧啊!” 好说歹说,药铺掌柜付好了钱,将半袋子东西收入库房内,上锁离开。 姜小乙嘀咕道:“公孙阔果然还在城内。”肖宗镜斜过眼,姜小乙低声解释:“那小畜生好色成性,向来是不淫人不得睡,可自己那……”往下指了指。“又不太行。这间铺子经常给他制壮阳药。他们刚刚交易的是当地的一种草药,名为夜夜欢。此药有个特点,只有刚采下来时药效最强,所以德昇堂每日都要进新货。等下应该会有伙计来处理这批药,弄好就会给公孙阔送去,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肖宗镜:“原来如此。” 他们等了没多久,果然来了一个伙计,进到库房处理药材。 姜小乙悄声道:“大概要半个时辰。” 肖宗镜问道:“你要同去吗?” 姜小乙:“这是自然。”他攥紧腰带,今日非得要了公孙阔的狗命才行。 当初敏娘遭难,他就想过为她报仇,但一来那时他手里生意没做完,万一搞砸,打草惊蛇不说,恐怕还会连累达七。二来公孙阔身旁有数名顶尖高手日夜护卫,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得手…… 想到这,姜小乙谨慎地问了句:“大人,您可听过疯魔僧这个名号?” 肖宗镜:“不曾听过。” 姜小乙解释道:“疯魔僧一共有三个人,他们从前是和尚,后来犯了杀戒被逐出佛门,几个月前他们被公孙德雇佣,来保护公孙阔。” 肖宗镜嗯了一声,姜小乙道:“公孙阔身边的侍卫里,以这三人实力最为强悍。” 肖宗镜又嗯了一声。 姜小乙见他面色不改,听跟没听一个样,实是怕他轻敌,又道:“大人,他们来齐州之前,在江湖上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了。” 肖宗镜终于看了过来。 “赫赫有名?” “是啊!” 肖宗镜好奇道:“最有名的是谁?” “什么?” “你江湖中行走,听的见的都比我多,这些所谓的江湖风云人物里,名气最大的是谁?” 姜小乙想了想,道:“名气大的有很多,最出名的应是‘四方神’了。南方的拳宗,北方的惊鸿影,东边的东海神剑,西边的极乐尊,都成名已久。其中拳宗姚占仙一直坐镇虹舟山,东海神剑听说是投了青州军,其他两位不太寻得到踪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四位都是江湖上的老人物了,最近动作不多,要说近些年来真正声名鹊起,活动最为频繁的,当属大盗重明鸟。” 肖宗镜:“此人我倒是知道,他是朝廷通缉的重犯。” 姜小乙感叹道:“这重明鸟当真是个神秘人物,抢的都是硬货,杀的都是强龙,可偏偏谁都拿他没办法。” 肖宗镜:“他真身是谁,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姜小乙好笑道:“小人要是知道重明鸟真身是谁还至于流落他乡?您知道这条消息现在在黑市值多少钱?” 肖宗镜道:“朝廷悬赏他的花红是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姜小乙不屑地一撇嘴,“八百两买他一条袖子吧。”他伸出手指。“至少要这个数。” 肖宗镜不语。 “黄金五千两!” 肖宗镜静了片刻,道:“一个江湖打手,竟值这么多钱?” 姜小乙道:“这就是您不懂行情了,想要他命的,想要他财宝的,更多的是想要他本事的,愿意出这个数的人太多了。” 肖宗镜淡淡一笑,又问道:“那小兄弟你呢?” “我?” “你可有什么名号?” 姜小乙赧然摆手:“大人说笑了,小的出身卑微,不过是江湖上吃剩饭的,根本上不得台面,哪配有什么名号。” 肖宗镜摇头:“这话有失公允。你知恩图报,既讲义气,又有胆识,为何上不得台面。”他低声道:“我反倒遇过一些江湖人,平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临了却连官差的面也不敢见。持武行凶,称霸一方,却也只为中饱私囊,毫无益处于他人。这样的人,就算名声再响,武功再高,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姜小乙听得一顿,悄悄侧头。肖宗镜正专注后院情况,姜小乙瞧着他小半张侧脸。他年龄大概三十有余,容貌端正,威仪出众,神色与言谈一样,虽平淡亲和,却又不失庄严大方。 姜小乙游走江湖,三教九流之人见过许许多多,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他心中微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肖宗镜低声道:“出来了。” 库房门开了,伙计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包捆好的药材。姜小乙和肖宗镜对视一眼,跳出院落,绕回正门。 门口等着一辆马车,伙计从药铺出来,直接上车,马车朝南驶去。 二人并不多话,迅速跟了上去,马车拐来拐去,没往偏僻处行驶,最后竟进了闹市区,停在一间妓院门口。 姜小乙瞠目道:“竟然光明正大藏在妓院里,他胆子也太大了。” 肖宗镜道:“确实。” 这妓院名为采金楼,是齐州城里最有名的妓院,入夜才开张,现下大门紧闭。 伙计叩门,不多时,门开了道缝隙。姜小乙和肖宗镜藏在对面的胡同里,二人眼力极佳,借着缝隙,瞬息之间便看清门内情形——开门的是个黑青脸的壮汉,身高八尺有余,孔武健硕,身着黑色武僧服,系着头巾,手持降魔宝杖,颈上戴着一串金光闪闪的佛珠,气势惊人。 想来就是其中一位疯魔僧了。 疯魔僧检查了药品,放人进门。 姜小乙道:“有这门神在这,现在恐怕不易进去,不如……等入夜再说?” 肖宗镜:“迟则生变。” 若是刘行淞的人到了,再想擒住公孙阔就没那么容易了,最好速战速决。 其实姜小乙也不想拖延,达七只能等他两天,他还急着拿钱呢。 姜小乙略微思索,道:“公孙阔应该跟采金楼的花魁巧琼在一起,巧琼的房间在三楼正中央,门上挂着三支孔雀翎。疯魔僧共有三人,如果是分开防备的话,很可能是一人守正门,一人守楼梯,一人守三楼长廊。” 肖宗镜望着采金楼,平静道:“或许吧。” 姜小乙紧盯肖宗镜。 “大人。” “嗯?” “您觉得那疯魔僧武艺如何?” “相当高明。” “那您……” 姜小乙欲言又止,肖宗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想问,我打不打得过他们?” 姜小乙恭维道:“这是哪的话,大人只要出手,自然是马到成功的!” 肖宗镜摇头道:“未必,一山还比一山高,没交手前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赢。”说着,他走了几步,姜小乙下意识跟了上去,被肖宗镜拦下。“你若今后还要在齐州生活,不宜露面。楼内凶险,我一人去就行了。” 姜小乙微怔。 其实,他还有后手打算。他腰带里藏着一包钩吻散,一铢就可要人性命,无药可解,是他平时防身所用。这是他刚刚在药铺里生出的想法,等肖宗镜与公孙阔的侍卫们起了冲突,自己就趁乱去后厨下毒——如果肖宗镜没有得手,公孙阔极有可能要继续他的春宵好事,那正好可以毒死他。 这对姜小乙来说是最轻松,也是最稳妥的报仇之法。 可就在刚刚这一瞬,他莫名担心起肖宗镜的安危来。 他再厉害,也只是单枪匹马赤手空拳,如何敌得过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僧人。就算敌得过,想必也要拖很久,等公孙德的人来了他就无法脱身了。而公孙阔一旦被毒死,这笔帐肯定要被算在他的头上,以公孙德对其子的溺爱,一怒之下诛杀皇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姜小乙心中涌出一股奇怪的冲动,他叫住了肖宗镜。 “大人。” 肖宗镜走到胡同口,回过头。 姜小乙似乎也没想好要说什么,支吾了一会,道:“呃……正、正面交手颇有风险,不如我们直接从三楼窗子进吧。” 肖宗镜:“三楼?” 姜小乙道:“对,我们蒙上脸冲进去,您只要牵制住疯魔僧,三息之间小人定取公孙阔的狗命!咱们杀了人就跑,以你我的脚程,他们追不上的!” 肖宗镜又笑了。 “小兄弟,你又忘了我是公人了?” “就算按照本朝律例,公孙阔也是罪恶滔天,理当问斩!” 肖宗镜耐心道:“想要问斩犯人,要有实证,更何况他是四品官员的亲眷,需要押送天京,由刑部审定,都察司参核,法寺审允,最后会奏皇上核准。没有真凭实据就定罪杀人,那叫滥用私刑。” 姜小乙惊呆了。 “你还要带他去天京?” “当然。” 姜小乙急得脸涨红,道:“你带他去天京,那就是有真凭实据也定不了罪了,你自己就是当官的,难道不知道吗?到时就是白忙一场啊!” 这话把肖宗镜说得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从早上到现在,就这句话说得最为真情实意。”言罢,苦笑着摇头。“惭愧啊。” 姜小乙:“大人!” 肖宗镜止住他的话,缓缓道:“小兄弟,我杀公孙阔,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但那不过是泄愤之举。在下来此,是为了让公孙阔认罪伏法,以儆效尤。”他停顿片刻,语气稍重了些。“你说你来找我,是想为敏娘一家讨个公道。在下就在此向你立个誓,一定给你这个公道。”随后,他朝姜小乙郑重一抱拳,肃然道:“小兄弟,多谢相助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采金楼。 6 采金楼内并不安静。 一楼大堂里坐着十几个侍卫,拼了两张桌子,正在摇骰子赌钱,喊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都是公孙阔的贴身随从,他们在齐州骄纵惯了,深信公孙太守的实力,并不担忧所谓的“皇差”。 他们玩得肆无忌惮,毫无所惧。而从楼上时不时传出的女人的媚叫声来看,他们的主子公孙阔本人也正在热闹着。 整栋楼里,只有三个人是安静的,便是那三位疯魔僧——空慧、空戒、空定。他们如同姜小乙预料的一样,分别防备于大堂中央,上楼的廊道,和花魁的闺房口。 疯魔僧们手持念珠,席地而坐,闭目参佛。他们看起来与这环境格格不入,而公孙阔的随从们也确实从不理睬他们,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三个怪人。 忽然,有人叩响大门。 恰好一个随从路过门口,顺便开了门。见一男子站在门外,一袭黑衣,身材高大,仪态挺拔,神色倒是十分和善。 随从问道:“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男子笑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哎,谁让你进了,滚出去!”随从想推开男子,但男子的手先一步伸向他胸口,还没擦到边,随从已经摔进门内。 男子进了楼,反手将门关好。 “哎呦!”那随从在地上滚了两圈,骂骂咧咧爬起来,再次扑向男子。男子微一侧身,伸手再次探向他的胸膛上。他出手并不快,也看不出使了多大力气,甚至好像碰都没有碰到,可随从又一次被甩飞了出去。 屋里其他人看到这番景象,都惊疑非常。 “怎么回事?” “闹鬼了?” 只有三位疯魔僧没有吭声,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男子正是肖宗镜。 其他随从们相互看了看,推开牌桌,抽出刀子冲向他。肖宗镜步伐灵活,也不出重手,就是像刚刚那样,用手掌轻轻探向这些随从们的胸口,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摔了出去。 几个眨眼的功夫,十几个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叫苦不迭。 “闹鬼了……真闹鬼了!”他们冲疯魔僧们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起来啊!” 空慧:“这不是闹鬼。” 随从嚷道:“怎么不是闹鬼?他一伸手我们就飞出去!他分明会妖术!” 空慧:“你们是被他打飞的,只是你们自己看不出来而已。” 三楼房间内的公孙阔听到楼下的喧闹声,喊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随从们应声道:“公子别急!不小心进来个杂碎,小的们这就给他赶出去!”随后对那三名疯魔僧说道:“不管他是人是鬼,快点给他弄出去!” 空慧看着黑衣男子,缓缓道:“贫僧曾听闻,寸劲功夫练到家,发力距离奇短无比,境界高深之人,甚至可做到沾衣发劲,出手快到肉眼无法察觉,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肖宗镜:“雕虫小技而已。” 空慧:“阁下是何人,来此何事?” 肖宗镜伸手指了指三楼,道:“在下自天京城来,奉命拿他归案。” 随从闻言一惊,道:“天京来的官员不都在衙门里?你是怎么找来这的!” 肖宗镜道:“我怎么找来你不用管,今日我要带走公孙阔。” 随从们听了这话,顿时慌张起来,想要上楼去给公孙阔报信。空戒站在楼梯中央,将他们都拦住了。 随从骂道:“臭和尚让开!” 空戒抡起降魔杖,四五个随从像是晾白菜一样被挂成一排甩下楼,惨叫声四起。离得最近的一名随从刚想骂人,空戒降魔杖落地,铿锵一声,震得他胸腔颤栗,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空戒怒目而视。 “谁也别想上楼!” 肖宗镜面色不改,道:“大师好大的火气。” 三楼的空定开口道:“公孙阔你不能动。” 肖宗镜道:“为何?” 空定道:“没有原由,此人你不能动。” 肖宗镜笑道:“佛法不是说事事皆有因果,怎能没原由呢?” 空定:“阁下无需多问,我们可以放过你,你快些离开齐州吧,莫要以身犯险。” 肖宗镜:“多谢大师仁慈,但在下职责所在,实是走不得。”他于大堂内缓缓踱步,心中计算着日子。“说起来,三位大师来齐州保护公孙阔,已有几个月了吧?也就是说敏娘一家的案子,三位也是见证人了。” 疯魔僧并未言语。 “那在下就不得不再多问一句了。”至此,肖宗镜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你们三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烧死的,还是亲手将他们一家四口葬送了?” 空戒闻言再跺降魔杖,怒吼一声。 “大胆!” 这一杖下去楼板尽碎,他的吼声饱含至刚真气,楼下没有内力护持的随从们登时眼冒金星,仰面晕了过去。 “朝廷的走狗,也敢在此放肆!” “走狗?”肖宗镜冷笑道,“大师这话好生奇怪,若朝廷的人就是走狗,那各位大师也在为走狗卖命吧。” “你——!”空戒眼中燃烧熊熊烈火,恨不得将肖宗镜剥皮抽筋。 “空戒。”空慧叫住了他,转首对肖宗镜道:“阁下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看着又如何,做了又如何?” 肖宗镜:“看的话,菩萨管。做的话,在下管。” 空慧嘴角慢慢勾出一个森然的笑。 “阁下好大的口气。” 他缓缓起身,随着他的站起,三楼的空定也站了起来。三名疯魔僧手持降魔杖,如魁梧的山峦,将塔楼笼罩。 肖宗镜抬头:“大师们坐禅坐够了?可参出什么佛理了?” 空定沉声道:“我们师兄弟的救世之心,不是你一只天京的家犬可以置喙的。” 肖宗镜淡淡一笑,利落地翻起下摆。 “多说无益,动手吧。” “你自找的!”空戒早已忍无可忍,抡起降魔杖从天而降,端是一招力劈华山! 这一棍气力盖世,若被打中定是骨烂如泥。而且空戒此招暗藏乾坤,他将内力注入降魔杖,气比杖长,如果敌人被其气势恫吓,后退躲避,定要遭殃。即便只被杖风擦个边,也必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没想到肖宗镜面对如此震慑的一招,竟纹丝不动,在降魔杖降至头顶三寸之时,他突然向前探步—— 一旁的空慧和空定看在眼里,眼角微颤。 力劈华山最大的弱点,便是人将气力全部灌出,所以一旦被敌人近身,便有空门大开的危险。肖宗镜步法精妙,瞬息就到了眼前。空戒心惊之余连忙变招,压低身形,一招判官脱靴,攻向肖宗镜下盘。 肖宗镜躲避杖风,向上一跃。 他跳得不高,双腿紧贴胸腔,便腾出了近七成的空余。 空戒紧追不舍,一翻手,将杖上挑。他内力精深,杖头因真气流动,发出隐隐低鸣声。肖宗镜感觉到自己的发丝受到气力波动的影响,向外发涨。他目光盯着长杖走向,看出对方想将自己挑飞,在空中卸了力气,再下杀手。 他双脚一前一后,向下伸出。 空戒没想到肖宗镜竟然主动迎招,正和了自己的意,顺势扎稳下盘,要来个正面相碰。 然而,就在肖宗镜脚尖踩在杖头的一瞬,空戒顿感力重千钧,别说挑飞,就连兵器都险些脱手。他心下大怒,咬紧牙关再催内力,这往日里少说七八百斤的力道,此时就像是给肖宗镜垫脚的一样,被他轻轻一踏,向后一翻,轻巧落地。 “原来如此。”肖宗镜道,“使的是少林疯魔棍,所以就叫疯魔僧。” “少废话!吃你佛爷一棍!”空戒叫骂着再次攻了上去。 在他们交手的时候,空定翻身下楼,与空慧站在一起。 “师兄可看出他的武功路数?”空定问道。 空慧摇头。 肖宗镜使用的都是最基础的身法,翻转腾挪,交替错合。只不过他用得比常人更加游刃有余,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甚至连个起手的架子都没有,收枝拢叶,化繁就简。 空慧的目光越看越凶狠,他系紧头巾,沉声道:“此人日后必成大敌,杀了他!” 空定空戒齐称是。 肖宗镜听到空慧的话,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疑惑——这似乎不像是一个保护公孙阔的人该说的话。 不由他再想,空慧和空定加入了战局,三把降魔杖如狂风骤雨般向他袭来。 三个僧人配合密切,招式相辅相成。同样都是少林疯魔棍,空戒刚猛,空定阴狠,空慧变幻多端。三人结成阵法,威力大增,攻势铺天盖地滚滚而来。 肖宗镜看出对方是不杀自己誓不罢休,也不敢怠慢,闪躲杖风,身法愈加迅捷敏锐。 佛门武功至刚至阳,只要被降魔杖擦到的地方,不管是桌椅、地面、墙板,全部碎得干干脆脆。一块飞起的木块擦着肖宗镜脸边而过,他一个鹞子翻身将将躲过,口中道:“这样下去可不行……” 微一侧目,与距离最近的空戒对上眼神。 空戒心中一惊,肖宗镜的目光中流露瞬间的笑意,电光火石间猛地发力。空戒眼睑一抖,横杖抽身,可惜对方速度太快,手已探向他的腰间,一伸一缩,眨眼间又退了回去。 空戒摸不清肖宗镜的意图,心下困惑。 肖宗镜道:“借用。” 他刚说完,空戒才感觉身上一松,他低头看,原来是自己的腰带已被肖宗镜解了下来,攥在手中。 7 从肖宗镜进了采金楼的那一刻起,姜小乙就开始了内心的煎熬。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钩吻散,按照计划,他此时应该去后厨下毒,可那双脚说什么就是迈不出去。 正犹豫之时,一个人从二楼房间翻了出来。姜小乙认出那是公孙阔的一个侍卫,顿觉不妙,正准备追上去,对方已经骑上马逃走了。 他必然是去报信了。 姜小乙思忖道,此人逃得如此仓惶急切,至少说明疯魔僧没有立刻拿住肖宗镜,他们应该还在纠缠。 姜小乙望望采金楼,又望望那侍卫逃去的方向。明明是秋天,他额头竟冒出些许薄汗来。他杂七杂八想了一大圈,最后脑子里只剩下肖宗镜与他诚恳道谢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把药又塞回了腰带。 采金楼的香房内,公孙阔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他从巧琼身上下来,光着屁股来到门口,推了个小缝往外看。 只见楼下三名僧人降魔宝杖在手,急风骤雨般攻向一名黑衣男子。长杖轰鸣,佛力沛然,整座大堂金光四射,晃得公孙阔细小的三角眼几乎睁不开,浑身肥肉与之共颤。 而那男子手里只有一条五尺长的腰带,腰带本是布做的,按理来说应是软绵无力,可在这男子手中却是烈烈生风,抽打之下,竟发出穿云裂石,震耳欲聋的声响。整座采金阁在这四人眼花缭乱的对决中,如风中危楼,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公孙阔的认知,他关上门,颤颤巍巍地披上衣服。 床上的花妓巧琼也害怕起来,扶着床边道:“爷,出什么事了?” 公孙阔慌张道:“我我我、我得走了!你你你,你可帮我拦着点!” 巧琼哭丧着脸道:“爷要奴家怎么拦啊!而且爷,你要如何走,这可是三楼啊!” 公孙阔本也没有想好该怎么逃,但他知道绝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这时楼下又是一声巨响,吓得公孙阔满头冷汗哗哗流。“不成了不成了!我得赶紧走了!”他情急之下跑到窗户边,一推窗,忽然听到一声:“哎!” 姜小乙刚爬到这,险些被窗子给扇下去。 公孙阔完全没料到窗外有人,颤栗道:“……什么人?!” 姜小乙冷笑一声,道:“索你命的阎王!”他一脚给公孙阔踹回屋里,公孙阔受到巨大惊吓,脑袋一磕地,人就晕过去了。 巧琼吓得花容失色,就要放声大叫,姜小乙手脚麻利,在她吸气之时便一记手刀将其砍倒。 姜小乙蹲到公孙阔身旁,看着他横肉丛生的脸,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浓浓的厌恶。 这么好的机会,当真不杀? 帮肖宗镜把他弄去天京受审?此举不仅要冒风险,而且他与达七约定的时间也绝对来不及了,一百两金子的报酬很可能也要打水漂了。那自己辛辛苦苦,跟达七那个臭得令人发指的烟鬼躲在破茅屋里两个多月,到底图什么? 就在他犹豫之时,楼下的肖宗镜与三位疯魔僧战得正酣。 空戒一杖袭来,肖宗镜用腰带借力一抽,将其拨向另一侧的空定面前。一旁空慧见状,插手阻拦。三根降魔杖相撞的一瞬,碰撞出震彻云霄的金石之音。 刹那间,好像有人敲响了佛国的金钟,洪声响起,透彻心灵,姜小乙浑身一震,冷汗淋淋,脑中一切杂念荡然无存。 “算了!”他低声道,“一百两金子而已,下次再赚就好了!” 姜小乙下定决心,起身环视周围。屋子角落有个上锁的大箱子,他走过去,从发髻里抽了一根细铁柄,在锁头上稍稍鼓捣了一下,锁便开了。 箱子里装的都是巧琼的衣服,箱子很大,富余颇多,姜小乙把公孙阔拖了过来塞进箱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放到他嘴里。 姜小乙道:“这药会让你昏迷三日,看你这一身肥膘,大概也不至于饿死。” 谨慎起见,他给巧琼也喂了一颗药。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时间紧迫,唯有先这样处理了。 锁好箱子,姜小乙回到屋子中央,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静心神咒于脑中一闪而过。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清净杂思后,姜小乙运起心法,猛睁开眼——血红双瞳中,周遭一切事物瞬间变得模糊不清。漫天风雪夹杂着鲜血和利刃的气味,一名女童的游魂浮现在晨间的血雾中,直直看向自己。 姜小乙在她的注视下,身体迅速发生变化,骨架变小,五官移位,喉结消失。最后竟成了一名十七八岁女子的模样。 看来达七果然没有猜错,姜小乙的确是个女人。 少女容貌眨眼即逝,姜小乙右手一变,掐起紫微招神大印,借受胎化易形之术,面容再次模糊,发丝无风自扬。她生吞一口长气,屏住呼吸,催动此气随气脉游走全身,关节松动,骨轻如烟。她以心法催动气息再次移位,堆出粗大的手脚、肥头圆耳、满是横肉的肚子、细小的倒三角眼,正是公孙阔的样貌…… 就在姜小乙在屋内运功之时,楼下的决斗已臻白热。 那一声洪钟不止敲醒了姜小乙,也让三位疯魔僧内心剧震。 空慧不禁赞叹道:“阁下好功夫!” 肖宗镜:“大师也不差。” 空慧又道:“若非内心清明,断敲不出此声,若阁下遁入空门,潜心修佛,或可证得阿罗汉果。” 肖宗镜笑了:“大师未免也太看得起在下了。” 空慧接着道:“但若阁下执意为朝廷效力,逆天而行,必将遭受苦难折磨,束缚自由,永世不得解脱。” 肖宗镜神容不改,只是笑容淡了点,低声道:“苦难折磨……” 屋外传来马蹄惊扰之声,众多人马将采金楼团团围住。肖宗镜后退两步,原地站定,双手拉直腰带,也像握着一把降魔杖般横在身前,豁然沉喝:“何足道哉!” 话音甫落,他周身倏地腾起一股浩然真气! 疯魔僧们没想到他战了许久,竟还有如此余力,不由大吃一惊。他们也意识到这恐怕是最后一击,纷纷提气凝神。三人心有灵犀,决定先下手为强,空慧爆喝一声,三把金刚降魔杖顿时朝着肖宗镜头上劈去! 一把力劈华山可近身克制,但三把降魔杖把所有路线都封堵住了,肖宗镜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他双脚扎稳,举起腰带于头顶。空戒见状大喜,他深知不论肖宗镜的内功有多精深,一条布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得住三把降魔杖,杖上真气定会将腰带撕裂,进而敲烂肖宗镜的脑袋。 眼看降魔杖就要接触到腰带,空戒不由大叫一声:“着!”然而刹那间,原本赫然而立的肖宗镜忽然松懈了,他手中崩得直直的腰带也软了一点,中间落了一道小小的弧线。此等高手对决,招式来往何等精妙,即便是这不到一寸的长度,仍然让三人感到杖头一空,手下力气卸掉了半分。疯魔僧们心道一句不好,可覆水难收,肖宗镜抓准时机,再次弹直布带。 他巧妙地将四人的力道在头顶融合,再推送出去。所谓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肖宗镜借力打力,将三把降魔杖全部弹飞。 疯魔僧们不想松开兵器,身体便不由自主向后仰去。他们急急回防,因为腰腹力量强悍,他们重新调整架势也不过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 然而,就是这么眨眼的瞬间,肖宗镜扎身猫腰,右拳捏实,照着三人的小腹便是三拳出手! 这三下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短拳,是所有习武之人的入门拳法。 只有中招的三人才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这迅捷的三记短拳,在离他们小腹还有半寸左右的时候,竟还有一个二次的加力,就如他刚进门时,对那些随从们使出的招数一样。肖宗镜深知疯魔僧们有真气护体,普通的外家拳对他们来说不过隔靴搔痒,不起作用,他只能选择用这样极限的寸劲把力打入他们体内。 三位疯魔僧都听到了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身体,犹如平野闷雷,亦如沉石落井,等回过神时,庞然之力已在体内蔓延开来,钝痛彻骨! 这其实算是肖宗镜第一次主动出击,至此,三位疯魔僧才彻底认清他们之间实力的差距。肖宗镜那看似简单的招式里,蕴藏的对气力炉火纯青的掌控,和对战斗笃定泰山的自信,若非千锤百炼,身经百战,不可成之。 三人颈上挂珠被真气震开,金珠稀稀拉拉散落一地,正好有三颗珠子滚落到肖宗镜面前,他弯腰捡起,以作留念。 肖宗镜绕过他们往楼上走。 “站住……”空慧在三人中修为最强,挨了一拳还能说话。“为何不杀我们?” 肖宗镜最后那三拳,虽说威力惊人,但只是运用技巧打出了高超的寸劲,虽然疼到了家,但说到底只是皮肉伤。 空慧:“以阁下的功力,若想下杀手,我们师兄弟的内脏怕是早已捣成烂泥了吧。” 肖宗镜:“敏娘一家,是你们杀害的吗?” 空慧顿了顿,道:“不是。” 肖宗镜点点头:“我猜也不是。那你们就与在下此行无关了。”他走到三楼,空慧忽道:“敢问尊姓大名!” “肖宗镜。” “唯心为宗,万法如镜,阁下心识澄明,更甚我等。”空慧搀扶起两个师弟,对肖宗镜道:“真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等还能有机会与阁下一同修佛论道。” 肖宗镜摇头:“俗人贱命,与此无缘。” 他来到花魁房门口,抬脚一踹,反锁的房门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采金楼的大门也被推开了,一群人手持兵器,乌泱泱地冲了进来。 8 屋内。 肖宗镜与“公孙阔”大眼瞪小眼。 来得实在太快了,姜小乙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现在就告诉他实情? 不行,她余光便能看到从楼梯上来的官兵,现在说肯定来不及了。 还是伺机而动吧。 姜小乙猛吸一口气,仿照着公孙阔的性格朝屋外大声呼救:“来人!快来人啊!救命啊!” 官兵听到她的呼救,脚步加快,将房间包围起来。 肖宗镜眼神偏移,姜小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晕在床上的巧琼。她心道糟糕,如果肖宗镜把巧琼弄醒了,搞不好会再生状况。 想到这,她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我爹呢!我爹来了没有!” 见她要跑,肖宗镜果然动作了,右脚下了个绊子,姜小乙为求逼真,硬生生摔了个狗啃泥。虽然易容成了公孙阔,但身体还是姜小乙自己的,疼是真疼。 “哎呦!可摔死我了!” 肖宗镜把她拎了起来。 为了易容成公孙阔,姜小乙特地采用了吞气压重的办法,少说也坠了两百来斤的分量,可肖宗镜单手提着她就跟拎起一筐鸡蛋差不多。起身后,他的手顺势搭在她的后颈上,她浑身一麻,就不敢动了。 “公孙少爷,劳驾走一遭了。” 姜小乙就这么被他挟持下了楼。 她悄悄瞥了一眼,发现肖宗镜的脸色不太好。 来的这些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从他们的行动举止,和持有的兵器来看,很明显他们不是普通老百姓,也不是官府衙役,而是士兵。 来到采金楼外,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将门口团团围住,打头的有三个黑脸汉子,身着常服,骑着高头大马,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姜小乙认识这三个人,她和达七在齐州两个月,把他们的底细摸得都差不多了。 这三个都是齐州驻军军官。 人群中停着一辆轿子,上面下来一个人,正是公孙德。 姜小乙见了他,马上撕心裂肺地喊了声:“爹——!” “阔儿!”公孙德见儿子被人拿住,心急火燎,他指着肖宗镜大怒道:“何方贼人!胆敢在此闹事!还不快快放了阔儿!” 肖宗镜冷笑一声,道:“公孙大人,你既叫了这么多人前来助阵,想来报信之人应该已经告诉你我来自何方了。” 公孙德沉着脸道:“老夫不管你是谁,马上放了阔儿。” “令郎的案子查清之前,不能放人。” “我儿清白,天地可鉴!” 打头的那位骑马大汉手持马鞭,凌空一抽。 “废什么话?你到底放不放人!” 肖宗镜看向他:“你又是何人?” 那人狂傲道:“爷爷是谁不用你管,你只管放人。你既然来了齐州,就得按齐州的规矩办事。你放心,只要你放人,我们绝对不为难你。不管你来办什么案子,我们都能让你跟上面有个交代,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肖宗镜脸色阴沉,姜小乙冲那人喊道:“王千户!快救我!” 王千户心中大骂,亏他们特地换了衣服前来帮忙,这公孙阔竟然不打自招,当真是头蠢猪。 “原来是位千户。”肖宗镜看向另外两个骑在马上的人。“那想必这二位也是驻军将领了。”他环顾四周,目测来了两百多名士兵,外围还有五六十个衙役,最后是一些围观百姓,挤在角落里偷偷看热闹。 王千户破罐子破摔,仰脖道:“废话少说!识相的就快点放人!” 肖宗镜:“兵部调令在哪?” 王千户:“什么?” 肖宗镜道:“要动百人以上的军队,需有兵部调令,这王千户不会不知道吧。” 他说话声音并不高,可字字清晰,满满风雨欲来之感。姜小乙听得心里打颤,尤其现在肖宗镜的手还放在她后颈上。这可是个极度危险的位置。万一王千户不长眼睛惹急了肖宗镜,他一怒之下来个先斩后奏,就地撕票,那她可怎么办呢。 王千户闻言大笑:“调令?爷爷还没要看你的调令呢!” 肖宗镜从怀里取了一纸文书,两指一夹,飞给对方。 王千户伸手去接,没想到这书信快如柳刀,他没捏紧,虎口一凉,竟被割了个半寸长的口子。 “哎呀!”他捂住受伤的手,怒火中烧,文书看也不看就给撕了。“调令是假的!爷爷看你就是冒充朝廷官员的反贼!挟持太守家的公子,以图作乱!”他朝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喊道。“最近齐州不太平,混进来不少图谋不轨的乱军分子!为了大家的安危,谁在齐州闹事,老子就治谁!” 肖宗镜看着被扔在地上的破碎文书,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王千户没听清:“什么?” 肖宗镜猛然爆喝:“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平地起惊雷,他这一声怒吼威力远胜于空戒,在场众人无不听得心神俱裂。马匹也受到了惊吓,惊恐嘶鸣,直接将王千户掀了下去。 姜小乙离得最近,她在肖宗镜运气之时就已觉不妙,下意识运功护体,但她远远低估了肖宗镜的内力,这一嗓吼完,她顿觉两耳发涨,眼冒金星,喉咙一腥,一口血就吐了出去。 公孙德亲见爱子受创,心痛难当,一时间什么都不顾了。 “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这一定是反贼!真正的朝廷官员现在都在衙门里!绝不能让贼子趁乱冒充,为祸齐州!” 王千户从地上爬起来,高声道:“来人!” 肖宗镜唇边笑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左手攥紧姜小乙,右手从地上一个被他吼晕了的士兵怀里抽出一把刀。 他抽刀的速度很慢很慢,却稳得不像话,铁石之声似被无限放大,众人不由自主屏气凝神,直到他刀尖离鞘,才重新喘息。 “公务在身,不容阻扰。”肖宗镜沉声道,“我不愿多生事端,但若有人执意妨碍,就别怪某刀下无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王千户,他们距离三丈开外,可被那双眼睛一盯,王千户顿时感觉自己就像是平原上的一只兔,被鹰隼瞄中,无处可逃。他很快又想到,以少敌多,对方很有可能要擒贼先擒王,连忙又往后退了几步。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姜小乙生生把血咽了回去,拼尽全力喊道:“住手!快住手!” 公孙德:“阔儿!” 她冲公孙德道:“爹,别动手!孩儿就跟他去衙门走一趟!” 公孙德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姜小乙扭头对肖宗镜道:“大人,你要审案,总得有真凭实据吧。”肖宗镜冷眼审视着她,姜小乙又冲公孙德道:“爹!没有证据他不会拿我怎样的!” 公孙德:“可是……” 姜小乙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道:“现在动手,孩儿恐怕性命不保啊!” 公孙德其实也有担忧,这肖宗镜看着绝非善类,若真动起手来,他狗急跳墙取了公孙阔的性命,那可就糟了。 几番考量后,公孙德道:“好,那就先委屈你了!”他喊住王千户。“先放他们回衙门!在后面跟着!”他警告肖宗镜道,“既然你想查,老夫就让你查!但你要是没有证据,敢平白污蔑我儿,老夫定不饶你!” 见士兵们放下了刀剑,姜小乙暗自松了口气。忽然感觉后背一凉,回过头,肖宗镜正盯着她,似乎在提防她有什么阴谋。 他冷冷道:“你若真怕死,就别想着耍花招。” 姜小乙就这样被肖宗镜带回了衙门。 谢瑾和徐怀安正在衙门里与张铨周旋,见肖宗镜押着个人进来,吓了一跳。 “这……” 张铨比他们更震惊,瞪着姜小乙:“少爷?!” 谢瑾道:“少爷?这是公孙阔?你怎么会——” 肖宗镜把姜小乙推给谢瑾,道:“看好他,人丢了拿你是问。怀安,跟我过来。”他把徐怀安叫到无人处,低声道:“要辛苦你一趟了。” 徐怀安一见肖宗镜的神色,就知他动过真怒,他抱拳道:“但凭大人吩咐!” 肖宗镜道:“你去一趟抚州,那是敏娘和旬瀚的老家,他们户籍落在那里,成亲是有婚书的,你尽量找,找不到的话,也寻些他们是夫妻的证据,找到后直接回天京复命。” 徐怀安虽有疑惑这些消息从哪来的,但他对肖宗镜的命令向来不多过问。 “属下定不辱命!” 肖宗镜:“等下从后面出去,悄悄走。” 徐怀安:“是!” 肖宗镜回了大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公孙德见肖宗镜回来了,问道:“你打算何时审案?” 肖宗镜看了一圈,道:“这些人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审。” 公孙德:“审案我们都需在场。” 肖宗镜:“不行。” 公孙德气不打一处来,无奈公孙阔被人家拿在手里,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在这时,一个随从跑进来,到公孙德耳边递了几句话。公孙德听完后,对肖宗镜道:“老夫可以不在,但老夫必须要留个人在此,以防有人滥用私刑,屈打成招!一个人总可以吧!” 肖宗镜点头:“可以。” 公孙德招手,一位师爷模样的文人站了出来,公孙德低声交代:“孙师爷,定要帮老夫照应着阔儿,若有不对,马上报信!” 最后,大堂里只剩下肖宗镜、谢瑾、姜小乙,和公孙德留下的师爷。 这位孙师爷四十几岁的年纪,束发蓄须,手持折扇,大模大样道:“那各位大人就开始审吧?” 肖宗镜头上顶着“明镜高悬”的牌匾,窝在椅子里不发一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姜小乙,又像是透过她飘向更远的所在。 他脑中思索的,是刚刚那个随从来传了什么话,竟让公孙德这么轻易就离开了。 最合理,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解释,就是刘行淞的人到了。能这么快到,说明此人脚程完全不逊他们,必是个高手。 肖宗镜内心叹了口气,看着堂中站着的胖子,如今周遭都是眼睛,刘行淞若再派人来,就是雪上加霜,该如何给他送到天京呢? 肖宗镜在愁,姜小乙也在愁。 该如何把那两个人支走,让自己与肖宗镜独处呢? 时不我待,姜小乙当机立断。 “大人,尿急!” 谢瑾道:“你怎么那么多事!” 姜小乙冤枉道:“明明就这一件!” 孙师爷道:“人有三急,这有什么奇怪,我陪少爷去。” 肖宗镜自然不会让公孙阔离开自己的视线,起身道:“就不劳先生了。” 肖宗镜跟在姜小乙身后,走向后院的茅房,一路都在思索押送公孙阔去天京的方法。来到便溺之所,臭气熏天,姜小乙仔细检查,此地并无他人。 她看了一圈,最后跟面无表情的肖宗镜对上眼神。 肖宗镜:“等什么,要在下给少爷扶着吗?” 姜小乙脸上一红,低声道:“大人,是我……” 9 “你?” “对,我。” 肖宗镜眯起眼睛,似乎不解其意。 “大人,小的是姜小乙。” “……你说什么?!” 自打见面到现在,姜小乙终于在肖宗镜的脸上见到了诧异的神情。 肖宗镜:“这是怎么回事?” 姜小乙:“大人莫怪,这只是小的走江湖的小把戏而已。” 肖宗镜上下打量,缓道:“这可不是什么小把戏吧……”肖宗镜是名官差,既是官差,就少不了要与江湖贼寇打交道,他自然也遇到过不少善于易容伪装之人,却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功法。他蓦然感叹:“果然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随即又想到什么,笑了一声,道:“怪不得,我就觉得有些不对,那花魁莫名晕在房内,你又心甘情愿跟我走。最奇怪的是,你听我一声大狮子吼,竟然只吐了那么一点血。” 姜小乙苦道:“大人可别提了,小的现在头还疼着。您不是说要带公孙阔回京受审吗?这一嗓子下去,他必是重伤啊。” 肖宗镜道:“我要的就是他重伤,只有我的内力能化他体内淤血,他既贪生怕死,就不得不听从我的命令。” 姜小乙道:“原来是这样,但这也只能牵制,万一公孙德找到高明大夫,他还是走不了。” “没错。”肖宗镜脸色凝重。“我只是没想到,齐州已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驻军没有调令,竟敢擅自行动。千户长私自调兵数百人,只为维护一个作奸犯科的纨绔。” 姜小乙道:“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抓紧时间。公孙阔就在……”她在肖宗镜耳边说了一阵,肖宗镜思考片刻,道:“那你怎么办?” 姜小乙:“大人放心,小人自有脱身的办法。” 肖宗镜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行,这太危险了,刘行淞已经派了帮手来了。” 姜小乙:“刘行淞?” 此人她有所耳闻,乃是永祥帝的贴身侍婢,一个权倾朝野的阉人。 “他是公孙德在京的靠山。”肖宗镜道。 “原来如此。”姜小乙琢磨了一下,问道:“那他派来的人是谁呢?”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密狱的高手。” 姜小乙心中一紧。 就算她再怎么不做京师的生意,但“密狱”的大名她还是听过不止一次的。这是天京最神秘的组织,也是朝廷的头号走狗,内部高手如云。在江湖人眼中,密狱臭名昭著,恶贯满盈,任何跟他们作对的人,轻者家财散尽,重者祸及全族,满门遭殃。他们眼线众多,势力遍布全国,一旦被他们盯上,根本逃无可逃。 姜小乙谨慎起见,又问了一句:“他们……来了几个人啊?” 肖宗镜道:“还不知道,不过密狱的典狱长名叫戴王山,此人武艺高绝,又极为自负,若他亲自出马,必不会叫太多帮手。” 姜小乙惊道:“处理一个小小的公孙阔,需要密狱头目亲自出手吗?” 肖宗镜笑了,道:“戴王山来,不会是因为公孙阔,刘行淞派他来,只是因为我来了。” 那你又是什么人? 不等姜小乙再问,后面传来脚步声,孙师爷觉得公孙阔这一泡尿撒得也太久了点,怕出什么岔子,也跟了过来。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 姜小乙推着肖宗镜往外走,心下一横,低声道:“大人放心,不管是谁来,公孙德都会以公孙阔的安危为先,就请按小人说的做吧。” 回到大堂,肖宗镜开始询问案情,还没说几句,姜小乙又开始耍赖皮,嚷嚷着饿了。 谢瑾怒上眉梢,一拍桌案。 “你有完没完!” 孙师爷又开始摇扇子,道:“哎,谢大人,我们少爷被折腾这么久,腹中饥饿也是正常的事。更何况少爷本就是清白之身,只是为了配合诸位才委屈在此,吃口饭都不行?人都跟你们来了,还想怎样?” 谢瑾:“案子没审完,不能吃饭!” 孙师爷讽刺道:“那永远审不完,干脆饿死算了。果然是天京来的大人物,既不讲情,又不讲理。” 谢瑾一拔宝剑:“你——!” 孙师爷也不怕,站起身来。 “大人好大的官威,难道还想一剑捅了草民不成?这屋里究竟谁是官谁是匪!” 谢瑾怒火中烧,一双秀气的杏眼血丝密布。他自打加入侍卫营以来,从不以皇亲国戚的身份示人,他们此次来齐州,也只称自己是普通刑部官员。可现下看见孙师爷这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嘴脸,他着实生出一股想要亮明身份以权压人,或者干脆先斩后奏的冲动。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孙师爷大笑两声,捋捋胡须。 “大人莫不是被草民激出了本来面目?哈!真想动手,那就来吧!又何必在此装模做样,大言欺人呢?” 谢瑾气得是两眼冒金星,握剑的手都抖了起来。 身后传来声音。 “放下剑。” 谢瑾咬牙:“我——” 肖宗镜淡淡道:“你现在杀他,就是授人以柄,到时回了天京,我们还有什么立场审讯公孙阔?” 谢瑾忿忿不平,但终还是收回了宝剑。孙师爷斜眼盯着肖宗镜,冷冷一哼。 肖宗镜对孙师爷道:“先生请放心,我们绝不会做出越格之举。”随后又对姜小乙道。“只要你配合,你想吃什么都行。” 姜小乙:“那我要吃八宝楼的菜!” 孙师爷道:“少爷点的好!我这就去准备!衙门后面有房间,少爷稍作休息,咱们吃完饭再说!” 肖宗镜:“可以。” 谢瑾觉得一切都变得匪夷所思起来,他亲眼看着肖宗镜给公孙阔选了间客房,还烧了水,为他泡了壶茶。 谢瑾忍无可忍,把公孙阔锁在屋里,拉着肖宗镜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疯了!这案子还审不审了,他们明显是想拖延时间,你这都看不出来?” “我稍后与你详说,你先去办一件事。甩开衙门的眼线,弄一辆马车,从南边出城,在城南二里处等我。小心行事,切不要被人跟踪。” “……马车?”谢瑾奇怪道,“你要马车做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公孙阔,他们不会让你把他带走的!” “我倒希望他们都盯着他,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谢瑾虽满腹疑虑,但他知道现在问也白问,只得听命行事。 天色渐暗。 此时,太守府内,公孙德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桌子转个不停。 这张黄檀四仙桌上,叠着两条晃荡不羁的长腿。 一名随从急匆匆进了屋,禀告公孙德道:“大人,那个姓谢的从衙门后门出去了!” 公孙德:“出去了?去哪了?” 随从支吾道:“……太快了,没跟上。” 公孙德一巴掌呼了过去。 “废物!” “哈哈哈!”有人在笑,正是那双腿的主人。 随从悄悄看了一眼,心说自己主子怎么说也是朝廷四品官员,这人竟然如此无礼,将腿搭在桌子上。 他视线向上,见此人一身黑底绣红的衣裳,身材魁梧,体格强健。他袖子挽着,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再向上,随从瞧见了他的脸,大概三十岁左右,长眉入鬓,轮廓硬朗,眸如点漆,脸若刀削。 单看样貌,这应算是个英武的男子,但他气息阴鸷,周身流露着一股说不明的酷烈之气。端是任何人见了,都能感觉出来,这是个嗜杀成性,残忍无常之人。 他说道:“谢瑾的武功虽远远不及肖宗镜,但想甩开你的人还是易如反掌。他很可能是去找什么证据了,那女人家里你们处理好了吗?” 随从道:“早弄干净了,养的狗都烧成灰了!” “专业。”那人笑道,“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公孙德急得满头大汗。 “如何不担心,老夫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绝不能让他去天京受审!” 那人道:“大人无需担心,他们自己来去自如不成问题,但如果带上公孙少爷,绝不可能突破几百人的防备,肖宗镜又不是神仙。” 公孙德道:“可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要阔儿在他们手里,老夫就是如坐针毡!戴典狱,你快想想办法啊!” 原来这人正是刘行淞手下得力干将,密狱头领,典狱长戴王山。 这时,又一个随从匆匆跑来报信。 “启禀大人,孙先生从八宝楼买了饭菜回来,他说、说……” “说什么!” “孙先生说那新来的审案好像并不认真,凡他们提出的要求他都好商量,不过那个姓谢的就不一样了,气势汹汹,一副要追查到底的样子。” “当真好商量?” “是,孙先生说少爷死缠烂打,不让那新来的在屋里看着他吃饭,他还真出去了,说给少爷一个时辰的时间,吃完再审。” 公孙德转头问道:“戴典狱如何看?” 戴王山:“怪了。” 公孙德:“怎么怪了?” 戴王山没有多做解释,收回长腿,问那随从。 “肖宗镜当真放你们少爷一个人在屋里?” “是,那姓谢的走了不久后,他也出门了,说要查些证据去。大人,王千户的人马都围在衙门外,只要大人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冲进去,救出公孙少爷!” 公孙德喜道:“好机会!快,命令——” “不对。”戴王山打断了他,站起身,思索道:“谁走肖宗镜也不可能走,你当真看到公孙阔还在房间里?” “是,小的亲眼看见的,不过他们锁了房门,把孙师爷和少爷都关在了里面。” “不对。”戴王山摇头,“还是不对。” 公孙德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他急切道:“有什么不对的!事不宜迟,快些带回阔儿!那姓肖的武功高强,还请戴典狱贴身保护阔儿安全,等此事完结,老夫必有重谢!” 戴王山纹丝不动,笑道:“公孙大人莫急,以在下愚见,我还是先去找肖宗镜更稳妥一点。有我盯着他,他绝对无法带走公孙少爷。天京事务繁忙,肖宗镜待不了几天就得回去,这期间大人找好替死鬼,做好证据,将案子在此地了结,他们不能拿你们怎样的。” 公孙德置若罔闻:“不妥,万一刚好你出去时他回来了可怎么办?阔儿岂不是又有危险!我儿安危最重要,你快些前去,刘公公既然让你来帮老夫,那你就得听我的!” 戴王山听见这话,嘴角轻不可见地一沉,又马上恢复,淡淡道:“好吧,既然大人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卑职这就去了。” 衙门内。 姜小乙正在吃饭。 八宝楼是齐州最好的酒楼,一顿饭菜最少也要几十两银子起,面对满桌山珍海味,姜小乙不想浪费,埋起头来胡吃海塞。 孙师爷在旁边念叨,叮嘱他等下不要乱说话。 “少爷不用担心,公孙大人自然会为少爷安排好一切,您只要——” 话没说完,门口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阴风扑面而来! 姜小乙塞了满嘴的鱼肉,差点没噎死。 “唔、唔!” 孙师爷大惊失色,指着门口黑影。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戴王山伸手在孙师爷头上一弹,孙师爷当场栽倒。 姜小乙捂着嘴:“唔——!” 戴王山哈哈一笑,一掌拍在姜小乙的背上,一股狠戾的真气渗入姜小乙体内,横冲直撞。姜小乙痛苦难耐,最后哇地一下,饭混着血,一同呕了出来。 下巴被人抬起,姜小乙看到一双阴鸷的眼。 戴王山居高临下,笑着道:“猪仔儿,爷爷来接你回家了。” 10 戴王山并没有自报家门,但姜小乙在照面的瞬间就确认了,这一定就是密狱的首领。 姜小乙对戴王山的第一感觉是——凶险。 当然,她从肖宗镜的身上也曾感受过凶险,不过那至少蒙着一层严律克己的表皮。戴王山则不然,此人太嚣张了,他几乎就是在炫耀着自己的凶煞。 也不知那公孙德哪里开罪了他,让他见面就给“公孙阔”来了手狠的。 “哟,公孙少爷怎么吐血了?”这人还假惺惺地过来安慰。“在下只想帮少爷顺个气,没想到劲使大了点,哈哈!” 他这一掌算是极为收敛了,毕竟不能真的给公孙阔一巴掌拍死。如果是平日,这掌对于姜小乙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恰巧今天她刚刚被肖宗镜的内力所伤,这口血就这么吐出来了,不过好在也阴差阳错契合了公孙阔这肾虚气短的体质。 她内里努力调和气息,脸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抬着小三角眼观察戴王山。 姜小乙行走江湖,吃的就是倒卖消息,穿针引线这口饭。所以从某种方面讲,戴王山对她来说还是很“值钱”的。 密狱是极有实力的组织,这些年来栽在他们手里的江湖人不计其数,众人对其恨之入骨,无不盼望除之后快。但密狱又相当神秘,关于密狱的消息多是捕风捉影,风评传言为主,确切信息很少。就连他们的头目,也就是她面前的戴王山,知道他真实姓名的都屈指可数。 传闻密狱设在皇宫外城西南角的地下,共有十间大牢,所以江湖人士带着畏惧的心态给戴王山起了个绰号,叫“十殿阎罗”。 姜小乙估计,光是“戴王山”这个名字和他的形容外貌,差不多就值个百八十两了,如果再能套出他的武学师承,甚至栖身之所……那在达七那损失的钱岂不是全都补回来了。 姜小乙抱着人为财死的想法,顶住巨大压力,质问他道:“你是谁?你是我爹派来的?” 戴王山没理她,坐到桌边,捻起一块茶糕放嘴里嚼,吃完了端起酒壶,喝得精光。 “饭菜不错。”他评价道。 姜小乙心中附和,确实不错。 戴王山暖了胃,懒洋洋地侧过头,姜小乙被他瞧得肩膀一紧。 “肖宗镜呢?” “……谁、谁谁谁?” 戴王山冷笑道:“那个抓你回来的,稻草色的眼珠子,总是一脸奸笑的人。” 姜小乙对这个形容不太赞同,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他留我在这吃饭,说一个时辰后回来。”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戴王山嘴角噙着笑,让人莫名胆寒。 “他怎放心留你一人在这?” “也、也不是一个人吧,不是还有孙师爷吗?” 戴王山缓缓摇头,他满目怀疑,越靠越近,那双眼睛就像是地狱的勾魂使一般,看得人背脊发麻。“他就不怕有人来劫你?”他思索道,“难道他真有心放过你?……猪仔儿,我且问你,那一家四口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姜小乙颤巍巍道:“我、我……” 她一时不知到底该不该说,在那“我”了半天,最后戴王山不屑地一撇嘴。 “敢杀不敢认的孬货。罢了,我就先带你回去,不管肖宗镜有何打算,他总归要来找你的,到时再看他打什么算盘。” 离开衙门,上了马车,两人面对面坐着。 姜小乙心里计算着时间,太守府在衙门北边,而采金楼在衙门南边。肖宗镜找到装有公孙阔的箱子,不出意外是要从南边出城,这么一来一回,以他的脚程,应该怎么也追不上了。 正想着,忽然瞥见戴王山冷笑的脸,她心里一激灵,连忙抱了抱拳,道:“多谢大人相救……等回了太守府,我爹定会重谢的。” 戴王山幽幽道:“公子似乎心事重重啊。” 姜小乙不好意思道:“大人见笑了,今日发生太多事,着实受了点惊吓……”她不禁腹诽,此人的疑心好重。 姜小乙作势与戴王山闲聊,一来想转移他的注意,二来也想趁机套套他的消息。 “大人是从天京来?” “是。” “不知大人要留几天,不如就由在下做东,在齐州好好休息几日吧。” 戴王山哼笑一声,道:“你倒是心宽,别以为从衙门出来就万事大吉了,等肖宗镜回来,有你受的。” 姜小乙道:“哎,我见过他也见过大人,在我看来,他的气势是远远不如大人的,只要有大人作保,在下定可逢凶化吉!”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番话听在戴王山耳中似乎颇为受用。 “你这猪仔也算有点眼光。” “惭愧惭愧……” “不过,”戴王山话锋一转,“我能保住你的前提是他想送你去天京受审。如果他改主意了,那就不好说了。” 姜小乙:“改主意?” 戴王山:“若他觉得审这案子太烦,决定宰了你了事,那可就说不准了。” 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姜小乙还是抖了抖,她发现戴王山说这些话时一直都是笑着的,似乎很享受他人的恐惧。 “大人说笑了。”姜小乙擦擦额头的冷汗。 戴王山靠近她:“告诉我,肖宗镜是怎么找到你的?” 姜小乙茫然道:“我、我不知道啊。” 戴王山声音低沉:“你爹说你藏在妓院里,谢瑾和徐怀安都在衙门,肖宗镜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你那?这可是你们的地盘,难道他刚来一天就摸透了?他有那么神?” 姜小乙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微微的不屑,还有几分不服的意味。 姜小乙诚恳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躲得好好的,那凶神自己就上门了!” 戴王山:“妓院在哪?” 姜小乙一惊:“大人问这做什么!” 戴王山的手搭在姜小乙的脖子上,他手掌很大,指骨结实,掌面如同肖宗镜一样粗糙,力道也同样的恐怖。 “我在问你,那家妓院在哪?” 姜小乙心道不妙,此人直觉惊人,似乎是想亲自去采金楼查看。 她抓着戴王山的手恳求道:“大人,您要去妓院也得等我回了家再去吧!” 戴王山眯起眼睛。姜小乙开始泼皮耍赖,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哀嚎道:“求求大人先送我回府吧!马上就到一个时辰了,姓肖的回衙门见不到我,肯定会来找我的,您有问题何不当面问他呢?” 这话似乎起到些作用,戴王山放开她,重新坐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姜小乙的后背都湿透了。 终于回到太守府,公孙德等在门口,见人从马车里下来,老泪纵横地扑了过来。 “阔儿!” 姜小乙迎面抱住这瘦弱老头,痛哭流涕。 “爹!” 两人相扶进入府内,后面黑压压跟着一群人。 太守府规模宏大,后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这其实不是姜小乙第一次踏入太守府,她过去两个月里一共来过三次,不过都是伪装成家丁走偏门,只有这次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公孙德先是询问她有没有受伤,又吩咐下人准备好汤药和汤泉浴池,要为其净身祛灾。 姜小乙应下他的安排,一边装着大受惊吓的模样,尽量少说话,以免露出马脚。 她计划等下趁着沐浴之时,换身行头走人。 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往门口看,大堂外立着一人。 戴王山抱着手臂,靠在走廊的立柱旁。他头顶吊着一盏灯笼,血红的昏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更为阴森。 不多时,一名侍女前来通报,说汤药池子已准备好了。 公孙德道:“伺候少爷沐浴。” 姜小乙心想着得赶快离开这,万一被那活阎王看穿,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跟随侍女来到药池,是个露天的汤泉池,蒸腾的水汽萦绕着假山,氤氲飘渺,花果香气沁人心脾。姜小乙前几次进府都没有到过这里,今日一见大开眼界。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来……” 侍女们挤在门口想挡住戴王山,可凭她们哪拦得住,他拨开几个人,径直走到姜小乙面前。 “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出来我有话问你。” 说完,他拿走美酒小菜,到假山旁的亭子里独自享用。 姜小乙泡在汤泉里,旁边围了一圈伺候的侍女,又是喂水果,又是搓花瓣,可她思绪杂乱,根本无心享受。 戴王山就在不远处喝着酒,不时还冲她笑一笑,笑得姜小乙是头皮发麻,四肢无力。 她现在终于理解为何江湖人称他为“十殿阎罗”,当真是名副其实。 中途,戴王山饮多了酒,似乎有些醉意。姜小乙借如厕为由离开药池,准备跑路。不料刚从池子里站起来,戴王山就来到了身前,快得无声无息。 “半柱香到了。” “还、还没吧,我先去解个……” “来吧,少爷。” 戴王山不愿再等,手抓住姜小乙的衣袍,往上一带,就这么提着两百多斤的肥肉跃过了池子,推进凉亭。 侍女们惊慌失措:“少爷!” 姜小乙踉踉跄跄坐到石凳上,冲她们摆手。 “没事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眼前忽然一黑。 戴王山站到她面前,不等她摆出一个讨好的笑脸,戴王山的手轻轻盖在了她的脸上,柔情似水,宛若他们是一对相好的情人。 姜小乙只感觉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瞬,她脖颈剧痛,戴王山五指成爪,猛地一撕她的脸皮。 “啊!”姜小乙痛得惨叫,捂住火辣辣的左颊,刚刚退到院子门口的侍女们又开始叫:“少爷!” 姜小乙忍着剧痛,吼道:“都给我出去!” 待侍女们都退下了,姜小乙颤抖道:“大、大人这是何意啊?” 戴王山口中带着浓浓的酒气,缓缓道:“猪仔,你定有古怪。”他紧着眉头,上下审视姜小乙,自言自语般道:“也不是易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真是公孙阔?为何今夜多方行径都如此奇怪……” 姜小乙听着他的喃喃低语,暗自心惊。她忽然想起下山游历之前,她的师父春园真人曾提醒过她的话—— “虽然你这一身本事神乎其技,但强中更有强中手,若碰到真正的高人,心思之细腻,直觉之敏锐,往往超出常人想象,届时难保不被看出破绽……” 只是自姜小乙踏入江湖三年有余,别说被识破了,就连被人怀疑都不曾有过。时间一久,她也难免生出些自负的想法,觉得所谓的江湖豪杰们也不过如此。直到今日,她先后遇见肖宗镜和戴王山,方才领会师父话中之意。 当然了,春园真人的提醒还有更为重要的后半段,只是现下形势危急,容不得她再往下想。 姜小乙又急又气,不由感叹命运之不公,就算她真有些许轻慢之心,也不至于将这些“绝世高人”们绑在一块往她身边送吧? 那肖宗镜人倒还好,而这位…… 她瞧着面前端着一张阴恻恻的冷脸独自思索的戴王山,越看越烦躁,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声:“晦气!” 11 不管戴王山如何怀疑,姜小乙就是死不承认。 “大人是不是醉了,我这就叫人来服侍大人休息。” 戴王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前。 “你沐浴之时就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故意露相,闭目养神,你便要去小解,你想去哪呢?” 姜小乙:“大人……”她心想,自己或许易形之术没什么问题,可其他的经验相较戴王山,相差颇多。 现下被戴王山捏得浑身疼痛,姜小乙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也是她儿时经历奇特,才阴差阳错习得胎化易形之术。这本是门极为复杂的术法,变化之人与原形体差别越大,化形时便越消耗真元,所以往常姜小乙都会选些干瘦娇小的形象变化。而这公孙阔跟她差别太大,本就有些勉强,又先后挨了肖宗镜和戴王山两下,此时体内真气紊乱,只能勉强控制。 戴王山:“我在问你话,你想去哪?” 手腕上的力量越来越强,几乎要给骨头捏断了。而且戴王山有意以真气渡之,坏她的调息。姜小乙疼得满头冒汗,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泄气散形。眼看着骨架越来越小,肥肉越来越少,她不想再坐以待毙,运起内功,右手成掌,朝戴王山攻去! 还真叫她给拍着了。 这一掌使出她浑身力量,拍在戴王山的气海之上—— 无事发生。 她抬头,戴王山冲着她笑,眼里波光荡漾,那叫一个惊悚恐怖。 他森森道:“我竟不知公孙少爷还会武功,不如咱们切磋一下可好?” 他左手攥着姜小乙的手腕未动,右手缓缓抬起,似是想仿照姜小乙,也在她的气海上来一下。 随着抬手,戴王山的掌心前竟渐渐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黑色漩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姜小乙知道,这是因为真气聚集在一点,强烈震荡了她的脑骨,在她颅内自发形成了声音。能将真气离体,已是万里挑一的武者,而离体后还能控制操纵,这一手功夫,放眼当今武林,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姜小乙来不及感慨戴王山的武功,她只知道这一掌下来她必是一命呜呼,魂归故里。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竟想起了达七,他那句“你可别为了这点恩情把自己也搭进去”的话,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姜小乙终于开始思考招供保命的可行性了,然而,就在这时,她脑中忽然飘过一缕冷风,茫茫然将一切思绪都吹走了。 眼前景象莫名开始幻化,假山凉亭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雪天,寂静的长街,破旧的小巷,满地的鲜血……耳边传来婴孩的哭叫声,姜小乙的意识一点点消失。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喃喃道了句:“这下可真是糟了……” 戴王山察觉变化,敏锐地眯起眼:“这是怎么——” 话刚出口,三道唳风忽从侧方袭来!因为速度太快,甚至带出了尖锐的哨子声。 戴王山瞳孔一缩,瞬间收掌,猛地向后一跳! 与此同时,三声脆响,地面、石凳、桌子上,分别裂开三道纹路。 戴王山落地,定睛一看,月光下,砸进石头里的,竟是三颗金灿灿的佛珠。 姜小乙向后栽倒,一双手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轮廓还在慢慢变化,脸颊逐渐收缩。肖宗镜系紧公孙阔的里衣,见温泉旁有侍女们准备的浴巾,抬起手,五指成爪,隔空取物,将姜小乙的头也蒙上了。 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让戴王山见其本来面目。 姜小乙已然晕了过去,肖宗镜将她放至亭子角落,自己站到她身前,面向石桌另一旁的人。 戴王山这才“哟”了一声,像模像样地拱手道:“这不是肖大人吗?卑职见过肖大人了。” 肖宗镜:“戴典狱。” 其实,若真论官阶,戴王山乃从四品,而肖宗镜则是正五品,这是实打实地官压半级。但戴王山的这句“卑职”也不算是自谦。天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侍卫营的官不大,肖宗镜拉到外面,也不过跟门口的王千户官阶差不多。可他与安王一家,还有永祥帝的关系都非比寻常,没人愿意招惹。连杨严和刘行淞都不得不卖他三分薄面,更别说是戴王山了。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相互打了招呼,戴王山笑道:“我就说此事怎么如此古怪,原来是这样,好一招狸猫换太子。”他看着肖宗镜身后那一小团,如今姜小乙已完全变回原貌,体型与之前的“公孙阔”相差甚远。 他意味深长道:“恭喜肖大人啊。” 肖宗镜:“何喜之有?” 戴王山:“当然是侍卫营再添能人,也不知肖大人都是打哪找来的这些奇人异士,真叫人羡慕。” 肖宗镜:“你既知这是我的人,还下如此重手?” 场面陷入静默。 “这不是刚知道嘛。”戴王山无奈道,“肖大人要是早点告诉我,哪能有这种误会。在下也是受刘公公之令,来此地协助查案,为民伸冤的,咱们之间得互通有无啊。” 肖宗镜道:“这案子就不劳刘公公费心了,公孙阔已经押送进京。戴典狱要是实在挂念,回到京城,过堂之时,可前来一观。” 戴王山眼底微微一抽,不再言语。 这时,公孙德得到侍女们的报信,带着护院家丁匆匆赶来。一见肖宗镜,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他到处寻找公孙阔。“阔儿呢?阔儿在哪?”找了一圈,视线落在肖宗镜身后那一团物体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戴典狱!阔儿现在何处?!” 戴王山知道已经错失良机,不可能再找回公孙阔了,对此事顿失兴致。他散漫地靠在凉亭上,讽刺道:“想来,令郎此时应该在哪享受着骏马飞驰的快乐吧。” 公孙德气得脸红脖子粗,盯着肖宗镜,恶狠狠道:“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个好歹,老夫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来人!” 家丁纷纷上前,公孙德指着肖宗镜道:“给我拿下他!” 戴王山微微仰首,眼神往旁边瞄了瞄。 肖宗镜警告道:“公孙德,你莫要一错再错。” 公孙德道:“老夫不管对错!你若不将阔儿还来,老夫定叫你后悔来世一遭!” 肖宗镜气急反笑,道:“大言不惭的老匹夫,能叫在下后悔今生的人或许有,但绝不是你!”话音未落,他身型压低,忽然发力!一招兔子抽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出凉亭! 公孙德的家丁们哪见过这种身法,还没回过神,肖宗镜已停至公孙德面前,出指如电,封住他几处大穴。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公孙德和肖宗镜身上,唯有戴王山的视线落在那团蒙起来的布上。 肖宗镜将公孙德扛起,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爆喝一声:“戴王山!” 戴王山已闪身至姜小乙身前,一把扯下她头顶的浴巾。 浴巾下的女孩年纪很小,容貌清瘦,眉细而长,唇薄而淡,嘴角微微下耷,闭着眼睛靠在石柱上,像是睡着了。 戴王山森然道:“好,小婊/子,我记下你了。”言罢又将浴巾重新盖了上去,在肖宗镜落地之前,退回了原位。 肖宗镜沉声道:“戴王山。” 戴王山摊开手,笑道:“好奇而已,绝无他意,肖大人见谅。” 家丁们这才反应过来公孙德被肖宗镜给绑了。 “老爷!老爷!快救老爷——!” 肖宗镜右肩扛着公孙德,左臂裹起姜小乙,一跃上了高墙。他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戴王山,目光带着浓浓警告的意味,戴王山背靠石亭,两腿交叠,冲他抱了抱拳,懒懒道:“肖大人请一路走好。” 天色已晚,太守府外灯火通明,百十具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惶惶不明。 肖宗镜一出来就被王千户的人马团团包围。 “大胆!”王千户扬起马鞭。“还敢说自己不是反贼!竟敢挟持朝廷命官,还不快快放下公孙大人,束手就擒!” 肖宗镜的手卡在公孙德的脖子上。 “让开。” 王千户道:“杀害朝廷四品官员可是要灭三族的!” 肖宗镜闻若未闻,挟着公孙德向前走,沿途持刀的士兵们怕误伤了公孙德,纷纷退后。 王千户看他镇定自若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有点犯嘀咕。肖宗镜就这样走到他的马前。“下马!”王千户没动,肖宗镜看着他,冷冷道:“公孙阔的案子究竟如何,你心里清楚。而我到底是反贼还是官差,你更清楚。我此行只为拿公孙阔回京,不想节外生枝,若你执意拦路,那么一切后果就要由你来承担了。” 王千户看了看公孙德,心中默默权衡轻重。 肖宗镜手上一用力,公孙德疼痛难忍,发出痛苦的叫声。肖宗镜沉声道:“让他下马!”公孙德浑身冒汗,艰难发问:“我儿到底在何处!” 肖宗镜道:“我说了,公孙阔已被押送入京。公孙大人,我的人若见不到我,令郎怕是连受审的机会也没了。” 肖宗镜盯着官兵手中明晃晃的长刀,蓦然一笑。他稍低下头,在公孙德耳旁轻声道:“还有一事,你且听好,今日若相拼,绝不会是鱼死网破之结果。我必将逃出生天,而你等必将人头落地。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他语气之笃定,听得公孙德是又怒又怕,斜过眼,刚好看见几抹凶狠甚至兴奋的冷光从肖宗镜眼中闪过。公孙德心中愈发悲愤。他自己倒不怕死,但他不敢拿公孙阔的性命做赌注。他心想与其在此跟这瘟神硬耗,不如早点派人进京与刘公公递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公孙德咬牙道:“王千户,下马!” 王千户心中也不想与皇差正面冲突,公孙德的命令正合他意,一抽鞭子,让出马匹。 肖宗镜骑上马,带着两人出城,后面两百多号官兵,只远远观望。 离了齐州城,肖宗镜将公孙德放下,解开穴道。 公孙德扑通一下扑倒在地,做最后争取。 “大人!阔儿是老夫独子,老夫爱妻临终时嘱咐老夫伴其平安长大!可惜老夫教子无方,让他犯下大错!老夫还对大人无礼,这都是老夫糊涂,老夫愿随大人去天京受审!” 肖宗镜一语不发,骑在马上看着他。此时的公孙德再无丝毫跋扈之意,无非只是个老泪纵横,替子求情的可怜父亲而已。 公孙德祈求道:“老夫愿奉全部家产,换阔儿一条生路!大人,求求大人开开恩吧!让老夫替他去天京吧!” 肖宗镜攥紧缰绳,静了许久,咬紧牙关道:“公孙大人若能将此爱子之心让出三分给齐州百姓,又何苦今日!” 说完,他一夹脚下马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12 为防追兵,肖宗镜离了齐州城,一路策马狂奔,进了山,入了小道才放缓速度。 过一道浅溪时,肖宗镜纵马跳跃,落地时姜小乙的身子向旁一滑,肖宗镜赶忙扶稳。 “……竟差点忘了还有你。” 他扯住缰绳,拉开蒙得严严实实的头巾。 姜小乙仰面于月光之下,肖宗镜微微一愣。 其实刚才在太守府内,他已有所察觉。但当时他一心突围,脑子里想的都是案子的事,并没太在意。此时再看,果真如此。 他笑了笑,道:“原来不是‘小兄弟’,恕在下唐突了。” 话音刚落,姜小乙忽然动了动,像是醒了。 毕竟男女有别,肖宗镜放开手,准备下马,却忽然发现姜小乙的表情有些不对。 她目光似痴似傻,神色也极为呆滞。“……小乙?”他叫她的名字,却无回应。肖宗镜扶住她的胳膊,手搭在她的脉搏上,低声道:“我虽不知你修炼的是何功法,但气聚而形成,气散而形亡的道理该是互通的。你此时真气混乱,我来助你清心调气,你——”他话没说完,姜小乙眼神忽然定在他身上,道:“是你!” 肖宗镜一愣:“什么?” 姜小乙:“我找你很久了!” 肖宗镜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找我?” 姜小乙:“还给我。” 肖宗镜只当她在犯癔症,口中安慰道:“好,我还给你,你且先静下心,让我帮你稳住元神。”谁知姜小乙忽然扑了上去。“哎!”肖宗镜不想伤她,并未设防,就这么被她推下了马。他倒在地上,姜小乙抓着他的胸口,一脸凶恶道:“快还给我!” 肖宗镜眉头微蹙,他缓缓抬起右手,成剑指,点在姜小乙的眉心,沉声道:“虚心定性,抱元守一,你仔细看清我是谁?” 清凉之气顺着印堂流淌周身,姜小乙神色语气逐渐趋于平缓,却还是定定地看着他。 “没错,就是你。” 这终是位妙龄少女,现下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坐在自己身上,饶是肖宗镜再通情豁达,不拘小节,也难免有些不自在。“你……”他刚要说什么,姜小乙忽然道:“你长大了。”肖宗镜一顿,姜小乙又道:“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转头看看那匹马,再望望齐州城的方向,最后目光重新回到肖宗镜的脸上,道:“可你一点都没变。” 四目相对,肖宗镜不禁怔然。一方面,他觉得姜小乙似是真气偏岔,走火入魔。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她不像是全然胡言乱语。她看他的神情朦朦胧胧,似幻似真,还藏着一抹隐隐的肃然。片刻后,一阵山风刮过,吹散了云朵,星月之光落在肖宗镜的脸上,他蓦然偏开眼,道:“胡闹,还不快起来。” 姜小乙仍不动弹,正当肖宗镜准备自行起身时,姜小乙前额微垂,眼睛一闭,竟又一头栽倒在他身上,昏了过去。 肖宗镜扶着姜小乙坐起,为她渡气稳神后,安置在一旁休息。 姜小乙清醒时,肖宗镜正蹲在小河边装水袋。 她不知不觉又变成之前的小厮模样,抓抓脑袋,只模糊记得最后肖宗镜赶来太守府救她的画面。 “大人……” 肖宗镜回头,道:“你醒了?” “是。”姜小乙低头理衣服,公孙阔的衣裳对她来说过于肥大,她裹了两圈还拖着地。她探头问道:“大人,您带刀子了吗?” 肖宗镜:“我身上没带兵器,过来。” 姜小乙走过去,肖宗镜在她衣尾处一撕,开了几个口子。姜小乙刷刷几下把衣服裁开,扎紧手脚,做了件简单的短打。 肖宗镜装满水袋,放到一边,弯下腰掬水洗脸。 山很深,夜也很深,冰凉的山谷中,只有小河流淌的声音。 姜小乙站了一会,觉得有点冷,搓搓双手,小心开口道:“那个……大人,刚刚我没怎样吧?” 肖宗镜回头,道:“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姜小乙一听这话,明显是她干了点什么,惊慌道:“大人恕罪,我刚刚没有意识,难不成做了什么出格之事?” “那倒也没有。”肖宗镜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小乙叹道:“是我的老毛病了,内息一乱就容易出问题,轻易是不会的。” 肖宗镜道:“那你刚刚那副模样……” 姜小乙道:“那原是我的本来样貌,但出于一些原因,我难以维持原貌,只能暂时用别的样子生活。对了,大人前来相助,我尚未来得及感谢。”她抱拳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 “大人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戴王山不是简单人物,我放心不下。” 姜小乙惭愧道:“是我托大了……” 肖宗镜忽然问道:“你家中父母兄弟几人?” 姜小乙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答道:“回大人,我是孤儿,没有父母兄弟。” “那就好。” “……啊?” 肖宗镜:“你今日得罪了戴王山,此人心肠凶狠,手段毒辣,尤其喜欢向人亲眷下手。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害怕,他既认定你是我的人,就不会轻易出手。” 姜小乙道:“可我也不是大人的手下,这能骗他多久?” 肖宗镜沉思道:“没错,戴王山不是肯吃亏的人,你在他眼皮下面骗了他,他定要讨回来。密狱眼线遍布全国,他又见了你真容,知道你的本事,若真想挖你的根,总会有破绽的。” 姜小乙心中戚戚,被那活阎王盯上,这可如何是好。 肖宗镜:“你是为了帮我才惹上这个麻烦,此事责任在我。” 姜小乙:“不能这样说,江湖行走自负盈亏,是我心甘情愿出手,怪不得大人。” 肖宗镜笑了笑,道:“姑娘高义,令人钦佩。”他思索片刻,又道:“我知江湖人大多恣意潇洒,不喜束缚,但现下情况特殊,你年纪轻轻,若只因帮了我便惹祸上身,甚至暗遭毒手,我必不能心安。” 山间月光亮得惊人,肖宗镜的话,就如同身旁的冰河一样,明明有声,又像无声。 肖宗镜觉得,自己也是鬼使神差才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可愿随我回京?” 姜小乙又愣了。 肖宗镜:“密狱对侍卫营颇有几分忌惮,有我在,戴王山不敢乱来。而且我们现在确实也缺人手,你有奇才傍身,若肯加入,于侍卫营而言也是如虎添翼。” 姜小乙听他说到“侍卫营”,忽然想起自己在哪听过“肖宗镜”这个名字了。 大概一年前,江州孟县县令黄标通匪,被大将军杨亥抓获,送天京受审。这位黄县令平日为人豪爽,结交了许多江湖朋友,而且他的夫人是有名的富商之女,在黑市下重金雇人救夫。不少江湖人都想出头,摸到天京城外准备劫囚。结果囚车还没到呢,他们就无声无息折了十几名高手,人间蒸发一般,连尸骨都找不到。 最后营救之事不了了之,黄县令被当街斩首。 当时所有江湖人都在传,这事是十殿阎罗做的。姜小乙跟达七玩牌赌钱,达七输给她不少银子,耍赖不想给,就以此秘密相抵。他告诉她这不是密狱干的,而是皇城侍卫营干的。侍卫营是另一个朝廷组织,主要任务是守卫皇城,监督官场,直接效命于永祥帝,不常在江湖走动。他们当家的叫肖宗镜,副手是小安王。 那时姜小乙只当达七在赖账,也没当回事。 肖宗镜还在邀约,姜小乙内心颇为起伏。 这一天太漫长了,风起云涌,天翻地覆,眨眨眼间,好像一切都变了。 风裹着他的声他的影,拂过她的脸颊,还是熟悉的山野清香。 姜小乙脑海里莫名其妙,又浮现出春园真人后半段的嘱咐来—— “……若真遇到高人,你也不用害怕。所谓机运相伴,你遇到他们之日,正是游历开始之时。只要你守住本性,随心而行,就一定能够得偿所愿。好徒儿,待你寻回灵识,了却尘缘,便回来道场,精进修行,炼质成真,舍离凡境,成就道业。为师就在此地等你了。” 姜小乙眼神上挑,遥望夜空。回想当年离开小琴山时,初听这番话,她迷迷糊糊。现下再忆,似乎悟到了点什么,却还是不太透彻。 虽是师父最后的叮嘱,可自踏入江湖三年有余,她早就忘到后脑勺了。今日忽然念及,想来是机缘已到。 她又看向肖宗镜,渐渐什么都懒得想了,师父既让她随心而行,她自然要为自己做主。 “大人,我愿跟你走。”姜小乙道。 肖宗镜正在思考要如何与她讲清侍卫营的作用,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轻松。 姜小乙:“我自江湖漂泊以来,四海为家,漫无目的,偶尔赚些小钱,各处看点热闹。今日遇到大人,不知为何总有种意气相投,相见恨晚之感。” 肖宗镜赞同道:“我也有同感。” 姜小乙喜道:“这样说来,定是宿世之缘,令你我相见了。” 肖宗镜一顿,这话中内容本有些暧昧,但姜小乙神情澄澈,言语清明,偏是让他听出一丝纯粹而清净的亲密之意。 明月当空,凉风吹拂,散去了一整日的紧张焦灼,余下潺潺流水,清甜山息。肖宗镜微吸气,只觉周身舒畅,心口发热,不禁朗声一笑。 “哈,诚然如此矣!” 13 再次踏上行程,翻过两座山后,肖宗镜在一座山脚下的小村子里买了干粮和马,接下来几天,一刻未停,赶回京城。 姜小乙明白,他这是着急审公孙阔的案子。 天京。 华灯初上,朱雀长街满目琳琅,荣华繁复,盛大恢弘。 这不是姜小乙第一次进天京城,她曾因一单生意路过过这里,不过只是走马观花,只停留了四五日就走了。 这次她边边角角都看得很仔细,因为她深知自己要在此扎根一段时间了。 那晚的山间对话结束后,姜小乙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来——她好像忘了问俸禄了?这可是个实打实的问题。但等她想起来时,时机已过,也不好再开口。 如今踏入京城,那点俗气的担忧登时烟消云散。这可是天京,天下繁花盛开之地,还能饿死她一只小蜜蜂不成?更何况她是要进宫的人,还有侍卫营做靠山。虽不知肖宗镜这官到底有多大,但冲这几日他的气度和手段来看,想来也是小不了的。 抵达皇宫时,夜已经很深了,姜小乙知道皇宫有严格的门禁,这个时间应当不允许进出。可肖宗镜来到西广门,守门的侍卫见了他,连令牌都没看,道了声“大人”,就直接放进宫内了。 皇宫的高墙带给姜小乙极大的压迫感,尤其在夜间,更显得凄冷森然。宫道宽阔,迎面一阵阴风,吹得姜小乙连打了几个喷嚏。 肖宗镜:“冷了?” 姜小乙摇头:“没。” 肖宗镜:“很快就到了,这几日赶路辛苦你了。” 他们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绕到一处院子前,院门很小,也未挂匾,甚不起眼。 门没锁,肖宗镜径直进入。姜小乙跟在后面,四下打量。侍卫营内外分两个院子,外院中央是个练武场,东边是一间长长的矮屋,前后两扇门,似是间通铺房。侍卫营是西开门,外院南边还有间单独的房间,西侧靠近内院的位置,则是一间存放兵器的库房。 肖宗镜带姜小乙进了内院,内院就更小了,北边的正房是肖宗镜的办公和居住之所,东西两侧各有一间狭小的厢房,都上着锁。 肖宗镜带姜小乙来到西边厢房,掏了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姜小乙嗅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房间布局相当简单,右侧有两个书架,堆满卷宗,左边是一个矮榻,也就五尺长短,上门放着一张炕几,正对门口有一张小桌,两边各一把窄椅。所有桌椅柜子都挤在一起,毫无空隙,将房间装得满满当当。 肖宗镜道:“这间房是平日应急用的,小是小了点,但好过跟侍卫们挤在一起。外院倒是有间单独的房间,不过谢瑾住着,只能委屈你了。” 姜小乙忙道:“不委屈,小的又不是来享福的,这房间挺好的了。” 肖宗镜笑了笑,收了炕几,取了床被子给她。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小乙目送他离去,独自在小院里踱步,似是想等他回来。只是没走多久,赶路的疲惫渐渐侵袭,她支撑不住回房睡觉了。 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屋外传来哼哼哈哈的练武声。 姜小乙艰难睁开眼,爬到床头,推开窗子往外望。 声音是从外院过来的,她睡不着了,穿好衣服出去,见练武场上有五六个正在打拳的汉子。 靠外站的男子最先发现她,奇怪地“咦”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 其他人也停下练拳,纷纷看向姜小乙。 姜小乙冲他们拱拱手道:“诸位兄弟有礼了,在下姜小乙,是新来的。” “新来的?”这男子走了过来,他年纪不大,中等身材,皮肤白嫩,很是精壮结实。他只穿了件里衣,因为打拳出了汗,周身泛着热气。这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有点娃娃脸,眼睛很大,透着一股机灵感。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姜小乙道:“昨天晚上来的。” “哦?”娃娃脸诧异道,“昨晚?” “大人回来了。”娃娃脸后面的一人说道,“昨夜我当值,见到大人带他回来的。” 姜小乙一愣,昨晚回来时她不曾见过有人……想来他定是藏在暗处,无声无息,武艺应是不俗。 这人个子较高,皮肤黝黑,身材更为壮实,年纪与娃娃脸差不多,容貌端正,不苟言笑,看起来是个颇为严肃之人。 娃娃脸惊喜道:“大人回来了?太好了,他走了许多日,我怪想他的!” 严肃男子斥责道:“没大没小!” 娃娃脸哂笑:“老子就想,你管得着吗?” 另一人出来打圆场,道:“不要吵了,别给人家看笑话。这位小兄弟,你是从哪调来的?” ……调? 姜小乙略一思索,道:“齐州吧。” 娃娃脸惊讶道:“齐州?那么远?你在齐州做什么的,任何职啊?” 姜小乙道:“惭愧,在下没什么职务,只做点跑腿打杂的工作。” “不可能,你既入了大人法眼,定有过人之处。”娃娃脸上下打量她,最后嘿嘿一笑。“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们也不多问,将来共事,总有机会了解的。在下李临,这木头叫周寅,这位是江存书。” 那冷脸汉子与打圆场之人都向姜小乙略施一礼。 李临又介绍了剩下的几个人,姜小乙一一见过。 李临热心道:“你还没吃过饭吧,我们起得早,都吃完了,我去给你弄点东西来。” 姜小乙:“多谢了。” 吃了饭,李临他们陆陆续续都出去了,营里只剩下姜小乙。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皇宫内院她摸不清路子,不敢擅自出去,只能回屋补觉。 一天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 不止这一天,往后的三四天都是这么过的。 姜小乙连肖宗镜的面都没见到,问其他人,他们都说肖宗镜一直在刑部没回来。 侍卫营外院的库房旁种了棵杏树,姜小乙每天吃饱了就在那棵树下坐着晒太阳,看一群人练拳,活像个养老的地主。 到第五天的时候,姜小乙终于忍不住了,叫来李临。 “兄弟,你能带我去见见肖大人吗?” 李临:“大人案子没审完,暂时回不来。” 姜小乙:“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按理来说,以公孙阔那种懦弱的性格,稍微敲打一下,肯定要招供的。 李临欲言又止,姜小乙诚恳道:“实不相瞒,公孙阔是我协助抓获的,所以我对这案子有些上心。” 李临四周看看,拉过姜小乙到角落里。 “杨大人不让判斩。” “……杨大人?” 李临:“殿阁大学士杨严呀!你刚来天京,不了解宫里的事也正常,杨严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权倾朝野。不过他有个对手,就是总管太监刘行淞,刘公公自小看着陛下长大,陛下对他十分依赖。” 姜小乙顿了顿:“那跟公孙阔有什么关系?” 李临:“这你就不懂了,杨严暗地里在查刘行淞贪污税银的案子,查到公孙德头上,正好公孙阔犯了事,他就想以此相威胁,让公孙德拿出点证据来。”说着,他叹了口气,感慨道:“其实我们大人有时确实有点死脑筋,杨严就是看准他一定秉公办案,不会滥用私刑,所以才让他去抓人。现在好了,被绊住了吧,刑部那些乌龟王八蛋只听杨严的话,怎么催都不定案。现在大人正跟那些老东西周旋呢,你就别去烦他了。” 姜小乙道:“原来如此……” 李临见其情绪低落,胳膊搭到她肩膀上,安慰道:“我知你心里不好受,但进了京,尤其还是进了宫,这些事你早晚得适应的。放心吧,恶心恶心就习惯了。” 其实姜小乙不是没有想过今日情形,当初在采金楼前,她就提醒过肖宗镜没准要白忙一场。 想想他当日誓言,何等心酸讽刺。 李临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些消息你可别往外说啊,这都是机密!” 姜小乙斜眼瞄他。 李临:“刘行淞贪污税银的消息是我从江存书那偷偷听来的,我是瞧你有眼缘,这才告诉你,你可别出卖我!” 姜小乙拍拍胸口道:“放心,我嘴最严了。” 虽然只来了几天,但姜小乙思绪活络,又好交朋友,聊来聊去,多少摸清了点侍卫营的门路。 整个侍卫营编内大概千余人,大部分负责天京城的防备任务,少部分轮换宫内执勤,不过也都住在皇宫外。 常驻在宫内的,除了肖宗镜,谢瑾,徐怀安外,就是江存书,周寅,和李临这三人。其中,江存书负责案宗文书,每天将下面人得到的消息整理起来,工作的地方就在内院那间狭小的东厢房里。而周寅主要负责守备调度。皇城侍卫分两批人,一批是侍卫营,一批是禁军。 李临负责什么她还没有搞清楚,只觉得他这也去,那也去,哪需要用人他就往哪跑。 这些人里,属李临最为活泼,也最为碎嘴,性格与她最合得来。 李临同她说完这些就出去了,营内再次只剩她一人,坐在杏树下百无聊赖晒太阳。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这日傍晚,天忽然阴沉起来,冷风阵阵。 “要下雨了!”练武场上有人叫道,“把兵器库的门窗都关上!” 姜小乙窝在榻上,今日正好刮西风,雨不朝她房间里吹,她索性开着窗户,欣赏雨景。炕几上放着一壶茶,是李临给她的。前不久他带人抄了一个户部官员的家,抄出不少好茶叶,他知侍卫营不少人都喜欢喝茶,就偷偷留下了点。 想想上个月还在齐州吃糠咽菜东躲西藏,现下则潇洒地躺在皇宫的床榻上,喝着热茶,听着秋雨,不禁令人感叹世事之难料。 姜小乙翘着腿,哼唱起老家闽州的小曲来。 “画宫眉,细细长,芙蓉出水斗新妆……” 突然间,屋外亮起一道闪电,而后猛然一声响雷。距离极近,炸得姜小乙脑袋一昏。紧接着又一道闪电,劈出门口一道漆黑的鬼影。“呀!”姜小乙吓得手一抖,热茶洒了,烫得她一跳而起。 “呼呼!” 她连吹了几下,再抬头看。 这次她看清了,那不是鬼影,而是已经淋透了的肖宗镜。 14 距姜小乙上次见到肖宗镜,已经过去五六天了。 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许是因为被雨淋湿,衣裳紧贴着身体,显得消瘦了些。也有可能是他此时气息阴沉,所以衬出了几分冷峻之意。 姜小乙下了榻,来到肖宗镜身前。 “大人怎么淋成这样了?” 肖宗镜有点无奈:“回来途中下了雨,也没处避。” 声音着实有些暗哑。 姜小乙将他迎进屋,关上门。屋内刹时安静,漫天风雨就这样被隔开了。 姜小乙将炕几向外挪了挪,放了张蒲垫在一侧。 “大人请坐。” 一盏油灯照亮肖宗镜半张疲倦的脸。 姜小乙忙前忙后,拿了干净的布巾,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茶盏,用水洗净,给肖宗镜倒上茶。 肖宗镜接过,定定看了许久,低声道:“喝不下。”他抬眼看来。“我有愧于你。” 姜小乙一愣,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若她仅是个旁观者,听别人讲这事,她没准还会嘲笑一番。可她身处其间,看着面前疲顿,甚至到有些狼狈的肖宗镜,她不仅笑不出来,她连一句“你早该听我的”这样的抱怨都说不出口。 她道:“大人也别太上火了,您已尽力了。” 肖宗镜没说话。 姜小乙又道:“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可能事事如意的。” 肖宗镜道:“堂审之前,杨严私下与公孙阔见了面,告诉他只要他能说服他爹拿出刘行淞贪污税银的证据,就可以保他一条生路。”说着,冷冷一哼。“但是那公孙阔实在是又蠢又胆小,大堂之上,我只是稍微吓了吓他,他就全招了。” 姜小乙:“他招了?” “是。”肖宗镜看着面前的青石地面,嘴角浅浅勾起。“我真应该带你去长长见识,欣赏一下那些刑部老爷们突然之间集体失聪,装聋作哑的嘴脸。他们连敏娘的名字都记不得,只关心公孙德手里的账本,一旦扳倒刘行淞,杨严一系便能独揽朝纲,公孙阔在他们眼中就是通天的宝贝。” 他眼睛微眯,炕几上的油灯光芒耸动,似是感觉到了微妙的杀意。 “……大人?” 肖宗镜沉默不言,就这样凝视着地面。 姜小乙心想,他或许是在考虑自己当初在采金楼前提的建议。 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怂恿他,她深知肖宗镜与她身份不同。一个人能力越强,做决定时往往就越慎重,因为这样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杨严前几日曾找过我。”肖宗镜忽然开口道。 姜小乙:“是求情吗?” 肖宗镜:“他只是将刘行淞贪污税银的数额告诉了我。” 姜小乙好奇道:“有多少啊?” 肖宗镜道:“三五年下来,全国各地加一起,大概有一千万两吧。” 姜小乙倒吸一口凉气:“多多多、多少——?!” 肖宗镜侧目看她,姜小乙察觉失态,顿时埋下头。 肖宗镜:“这只是刘行淞财产的冰山一角罢了。” 姜小乙听得一身冷汗,这老太监也太有钱了些。“不过他要这么多钱干嘛呢?”她严肃思考这个问题。“他将来留给谁啊,他都是个太监了,也没有子嗣。” 肖宗镜:“你神情如此凝重,就在想这个?” 姜小乙:“这可都是钱,开不得玩笑。” 肖宗镜挑眉道:“这你就不用替他担心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同样也能使太监有孩子。想认他做爹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外,人家都还看不上眼。刘行淞认的义子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比如……”他讽刺一笑。“戴王山。” 姜小乙皱眉:“戴王山认太监当爹啊。” 肖宗镜道:“给刘行淞当义子的人,真心实意的屈指可数,多是贪恋他的权势和富贵,戴王山也是如此。一旦刘行淞失势,他必将见风使舵,转换阵营。”他淡淡道,“这也是他不愿开罪我的原因。他杀了杨严不少人,杨严与他势不两立,如果再招惹我,那便树敌太多,一旦刘行淞势微,他插翅难逃。” 姜小乙道:“原来如此……” 肖宗镜隔着一方烛火看向她。 “我与你说这些,也是想你尽快习惯宫中事务,知道了这些关系,将来你做事的时候心里也有个底。” 那都要做什么事呢? 姜小乙心有疑惑,但也没开口问。 “我知道了。”她想了想,又道:“大人,杨严告诉你刘行淞贪污的税款数额,是不是想让你以大局为重?” 肖宗镜道:“算是吧。” 姜小乙:“杨严与刘行淞作对,那他……于朝廷来说算是好人了?” “好人?”肖宗镜冷笑一声,“当年杨严为与刘行淞争权,见陛下有些信佛,便费尽心思引入几名舌灿莲花的‘高僧’,定期入宫,灌输思想。日积月累之下,陛下愈发沉迷宗教观想,荒废朝政。若真论罪责,他与刘行淞可谓不相上下。”他语气越发低沉。“不过,说人容易省己难,这深宫大院里,又有几个配称好人的,我也一样不配。” 只要还在官场中烧身,就免不了要做身不由己之事。 他正沉思着,一只手在他眼前扇了扇,像是要拨开他紧皱的眉头。肖宗镜转眼,烛光映着姜小乙稚嫩的面孔,她道:“大人,您还是少想点吧,每天想这么多,老得更快了。” ……更? 肖宗镜眼梢吊起,姜小乙一本正经与他对视,片刻后,肖宗镜拾起茶碗,一饮而尽。 姜小乙又道:“这朝堂里的弯弯道道感觉再讲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大人还是早点考虑如何处置公孙阔吧。” 这确是正事,肖宗镜不说话了,又回到刚刚的思绪里。 就这样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姜小乙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肖宗镜说了一句:“这雨下得真大。” 一瞬间,雨声噼里啪啦砸在姜小乙的耳鼓上,她清醒过来。 肖宗镜垂眸,半开玩笑似的低语道:“像不像是冤魂在哭?” 那晚姜小乙睡得并不安生,可能是因为肖宗镜跟她说的那些话,也可能单纯是雨下得太大了。 四更天的时候,她惊醒了一次,恍惚间听到了什么,爬到榻尾,将窗子开了个缝隙。 滂沱大雨中,一道黑影急匆匆进了内院。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到他背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径直进入了肖宗镜的营房。 ……徐怀安? 这时姜小乙才注意到,肖宗镜的屋子里竟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也没什么动静,便又睡下了。 卯时,她再度睁眼,这时雨已经小多了,天边隐约透出淡青色。 姜小乙推开房门,雨天不用出操,外院也很安静。姜小乙往肖宗镜的房间看去,灯灭了,但门半开着。 姜小乙有些好奇,冒着雨快走了几步,躲到肖宗镜门口,偷偷往里看。 肖宗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桌上最显眼的两坛酒,还有零零碎碎一堆东西,她仔细看,有合欢铃、九子墨、五彩丝,还有一包风干发黑的槟郎果……旁边是几叠婴孩的裹身红布,和几双巴掌大小的鞋子。 她悄悄走进去,见肖宗镜身下压着几张旧纸。 “谁?”肖宗镜一动未动,单单问出一个字。 姜小乙肩膀一耸,道:“大人恕罪,小的见大人房门开着,怕有什么事……” 肖宗镜支起身子,他头发凌乱,左脸因为挤压,有一块红红的印子,双眼血丝密布。他呼吸沉重,痛苦地捂住脑袋,抱怨道:“头疼……” 姜小乙没想过肖宗镜还能有如此模样,她见地上还堆着两坛酒,担忧道:“大人,您喝多了,又没怎么休息,头肯定会疼。我去烧水帮你泡茶醒酒。” 肖宗镜仰着头转脖子,沉沉地嗯了一声。 姜小乙颠颠跑出去烧水泡茶,片刻后回来,肖宗镜已经清醒了,静静地看着面前桌上一张旧纸。 姜小乙将茶倒好,问道:“大人,您看什么呢?” 肖宗镜冲她勾勾手指。 “来。” 她走过去,肖宗镜将纸拿起来,道:“你听这个——‘灯前发尽千般愿,求得鸳侣落此间。从兹嘉礼成,红绳系。同心德,良缘缔。海枯石烂不相移。少时十指扣,老来白首依。相扶相偕,苦难欢喜。桃花灼,鸾俦结,此情精诚,可鉴天地……’” 这是敏娘与旬翰的婚书。 其实姜小乙没太听进内容,她光注意肖宗镜的声音了,他宿醉的嗓子有点沙哑,但是一字一句落在耳朵里,又沉又暖,好听极了。 念到还剩几句的时候,肖宗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停下了。 姜小乙看过去,发现他眼角红得厉害,满眼血丝。 姜小乙发自内心道:“大人,还是先喝点茶歇一歇吧。” 肖宗镜接过茶,并没有喝,低声问:“你说他们写下这婚书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姜小乙:“不知道,我没成过亲。” 肖宗镜:“我也没有。”姜小乙偏过眼看他。静了片刻,肖宗镜苦笑一声,道:“以前,我师父曾评价我俗不可耐,什么都看不破,挂心的皆是些过眼云烟,说得可真对。” 姜小乙:“大人的师父?是谁啊?” 肖宗镜:“我第一次见他时,问他名号,他自称糟老头子,没名没号。” 姜小乙道:“高人无名,江湖上好名的大都是蠢辈,这倒是真的。不过巧了,我师父也评价过我俗不可耐。” 肖宗镜看过来,姜小乙解释道:“俗话说,无苦不成道,自古的修道者都是以苦为师,以磨难为资。可我总是见硬就回,以前在山里的时候,我就经常偷偷跑去镇子里玩乐,我师父抓着我满山打,藤条都抽断好多根。” 肖宗镜:“你已出家为道籍了?” 姜小乙尴尬一笑。 “十万八千里,我连入门的吃素都做不到呢。” “哈。”肖宗镜被她逗乐,一扫满屋尘霾,姜小乙见他心情好转,也跟着高兴起来。 “大人还在犹豫昨晚的事吗?” 肖宗镜:“没在犹豫了。” 姜小乙道:“真的?” 肖宗镜歪过头,冲她笑了笑。 “你瞧外面的雨是不是不下了?” 姜小乙一看,天果然放晴了。 肖宗镜站起身,活动了身子,走出房间。 “周寅!” 他轻喝一声,外院当值的周寅立马来到跟前。 “属下在!” 肖宗镜刚要下什么命令,后面传来仓促的脚步声。江存书跑了进来,他像有什么急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大人!” 肖宗镜蹙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江存书道:“公孙阔、公孙阔他判斩了!” 15 公孙阔的案子发生了神奇的逆转。 其实,就在姜小乙和肖宗镜离开齐州的当晚,事情已经暗地生变。 戴王山先是就公孙阔被擒一事向公孙德致歉,并且向他保证,即便公孙阔到了天京,下了刑部大牢,刘行淞也能保证他平安无事。 可公孙德已经不再相信他了,他坚持要亲自上京,面见刘行淞。 这正中戴王山下怀。 当初来齐州前,刘行淞交代了戴王山两件事,首先是尽量保住公孙阔,能相安无事最好。如果公孙阔不幸被擒,以防万一,就要想办法毁掉公孙德手里的账本。 戴王山问刘行淞取账本时可否动武,保不保生死。 刘行淞答道:“公孙德本人是不怕死的,武力相逼无用,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他的儿子,一旦其子被擒,他必拿出账本威胁我,或干脆交予杨严来换命,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上路。” 公孙德送走了戴王山,自己整理行李踏上进京之路,行至云峰山脚下,遭遇黑手。 戴王山趁夜,将公孙德一行三十几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从他身上搜出了税银账本,最后将现场伪装成了山贼打劫的样子,悄然离去。 这时肖宗镜和姜小乙,几乎与谢瑾同时抵京。 公孙阔一下刑部大牢,杨严就紧急派郭振等人沿途去接应公孙德,可惜一切都晚了。 昨天夜里,郭振将公孙德的死讯带回,杨严一听公孙德死了,就知已经错失良机,大手一挥,让刑部官员按律判案。 众人静默。 此事以这样的方式收尾,虽是得到了姜小乙最初想要的结果,可就像吃了隔夜的馊饭,总有那么点不舒服。 她看了眼肖宗镜,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大好。 谢瑾从外院进来,他早已得知此事,清秀的脸上杀气腾腾。众人与他行了礼,谢瑾一摆手,怒道:“这戴王山真是越来越放肆了!那可是三十几条人命!而且就算公孙德品行再不端,好歹也是一方太守,是朝廷任命的四品官员,即使有罪,也要陛下来定!戴王山此等行径实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江存书叹气道:“可惜杨严派出的人并没找到证据,拿他也没办法。” 谢瑾紧皱眉头,咬牙道:“就一点证据都没找到?” 江存书:“郭振带人在山脚下转了两天,最后空手而回。” 姜小乙感叹:“做得可真干净……”凭一己之力杀光几十人,还不留丝毫破绽。这绝不是杨严的人太笨,而是戴王山手段高明。江湖对密狱早有诸多传闻,密狱最擅长两件事,一是刑讯逼供,二是杀人灭口。戴王山身为密狱首领,想来更是此中好手。 她正暗自思忖,离她最近的李临手底下使劲拉了拉她。 ……嗯? 她一抬头,见谢瑾一双瘆瘆的眼睛正瞪着自己,质问道:“你刚说什么?” 姜小乙幡然醒悟。 她怎么能当着侍卫营二当家的面夸密狱厉害呢。 她回过味来,忙道:“那戴王山真是太无耻了!”她严肃道,“罪大恶极,为天不容!不过也是杨严手下无能人,此事若是我们侍卫营去做,相信定能抓到戴王山的把柄!” 慷慨激昂,可惜回天乏术。谢瑾上下打量她,冷着脸道:“你就是新来的姜小乙吧,前些日子忙,来不及一见。今日用过早膳后,来我房间问话。” 姜小乙脖颈僵直,肖宗镜道:“问话就改日吧。”他对谢瑾道,“齐州的问题不止出在公孙德一人身上,衙门上下,还有城外驻军,皆是大患。一会你同我一起去内廷,看看有没有机会面见圣上。” 这确实是正事,谢瑾想了想,叹道:“陛下最近正在准备法会,不常见人,怕是困难。”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李临凑到姜小乙面前,提醒道:“你说话注意着点!” “是是……”姜小乙抓抓脖子,心想自己在民间厮混久了,还没全然适应宫中生活,将来一定要更加谨慎才行。 一旦杨严松了口,案子进展神速,一系列审核下来,在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里,公孙阔人头落地。 处决当天,姜小乙正在宫中巡逻。 肖宗镜给她安排在周寅手下干活,想让她先对皇宫整体有个基本了解。 姜小乙脑子活泛,几次巡逻下来,便将宫中各条路线,还有重要官员记得清清楚楚。 皇宫对她来说十分新奇,她巡逻时遇到过很多人,宫女、太监、文武百官……除了皇帝的妃子们都深居后宫,她无缘得见以外,其他基本都见过了。她甚至还偶遇过一次永祥帝,只可惜离得老远就被周寅按着脑袋跪下磕头,只看到一个坐在高大步辇上的年轻背影。 永祥帝的队伍浩浩荡荡,除了随侍和护卫,还有好多僧侣,算下来百人有余,一路念唱经文,敲敲打打。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真正刺激的还是遇到戴王山。 那日天气极佳,他们在外廷巡逻,路边几棵青树,旁边就是绿油油的金水河,秋风吹着,分外飒爽。 姜小乙美着美着,一撇头,看见了鬼。 戴王山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统一的暗红色衣袍,配黑底红边长靴,腰间挂刀,正是密狱中人的打扮。 错身而过时,戴王山忽向旁站了一脚,挡住了他们。 “这不是周寅吗?侍卫长怎么亲自出来巡逻了?” “卑职见过戴典狱。”周寅一板一眼道。 戴王山往后瞄了一眼,笑道:“原来是带新人。”他向前晃了三步,站到姜小乙身前。“抬起头来。” 姜小乙抬头,故作茫然。 “小的见过大人。” 戴王山一声不吭,盯着她瞧。按理说,戴王山没见过她这张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可姜小乙莫名有点心虚。 片刻后,戴王山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肖宗镜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周寅道:“卑职还有任务在身,恕不能奉陪了。” 戴王山摆摆手,放他们离去。 姜小乙刚松了口气,忽然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来自另一侧一名宫女。 宫女好似是路过,很快就与她错开了。 ……什么人? 那不像是看热闹的眼神,完全是冲着她来的。 姜小乙暗自思索,除了侍卫营外,自己在宫里谁也不认识,难道是之前江湖上的关系?她平日里常用这幅面孔行走江湖,是否曾经见过面呢?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便懒得忧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姜小乙渐渐适应了宫中生活,周寅也不再带她,放心让她与其他侍卫一同执勤。 几日后,又轮到姜小乙巡逻外廷,她一路默念,可千万别再碰到戴王山了。 祈祷灵验了,这次还真没碰到,不过返回途中出了个小小的意外,有个宫女不小心坠入金水河中,不会游泳,在水中挣扎呼救。 侍卫们纷纷跳下河救人,姜小乙也过去帮忙,救上来后,她惊讶发现,这正是之前那个盯着她看的宫女。 她心中了然,这人定是故意的。 宫女年纪不算大,容貌也很普通,体格瘦小羸弱,倒在地上接连咳嗽。她暗地里拉了拉姜小乙的手腕。姜小乙明白,她这是有话想说。 姜小乙好奇心极重,决定听听这宫女要说什么。 “你是哪个宫房的?”她问道。 宫女怯生生道:“奴婢是伺候静妃娘娘的,奉娘娘之命来浣衣坊取东西,不曾想路上忽然头晕眼花,栽到河里,幸得大人相救。” 姜小乙道:“我护送你去浣衣坊吧,以免途中再出差错。” 宫女道:“多谢大人。” 姜小乙让其他侍卫先行一步,自己与宫女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为了避嫌,姜小乙离她三丈开外,两人均不发一言。直到快到浣衣坊门口的时候,宫女放缓速度,停至姜小乙身边,低声道了句—— “烟云缥缈妙无穷。” 姜小乙下意识接道:“天地皆在一口中。” …… 啊? 这可是当初她与达七约定的暗号! “你——” “别嚷。”宫女道,“是烟鬼托我来找你的。” 时隔快两个月,再次听到达七的消息,姜小乙激动得险些落泪。 “姑娘高姓?” “我姓张,名洪海。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烟鬼想见你。” “怎么见?” “你们营的李临最近要出宫采办,你想办法跟着他混出去,烟鬼就在皇宫东边的‘喜迎楼’忠字房等你。” 姜小乙点点头。 “我记下了,多谢姑娘。” 后面又来了几名宫女,张洪海不再言语,转身进了浣衣坊,姜小乙则原路返回。 翌日。 姜小乙起了个大早,跟其他人一起出操。 “哟!”李临见了姜小乙,爽朗道:“你怎么也跟着练了?你不每天都要睡到开饭的吗?” 姜小乙道:“睡不着了。”说着,微微一叹。 李临:“怎么了?” 姜小乙:“实不相瞒,这宫里的生活当真烦闷。” 李临赞同道:“太对了!”他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我以前在南州绵县当差,都是干半天玩半天,散漫得很。我刚进宫时也受不了,无聊到恨不得去啃竹子。唉,我们俩都是被大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所以不适应。你看周寅那木头,还有江存书,他们两家世代都在宫中当差,就比我们适应得好。” 姜小乙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解闷啊?或者出去玩玩?” 李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又改了口。 “没,皇宫内院,规矩森严,哪有解闷的。” 姜小乙没有点明,给他时间考虑,李临想来与她合得来,她看得出他很愿意卖这个人情。 ※※※※※※※※※※※※※※※※※※※※ 本文主要故事情节就是砍来砍去,捅来捅去,恋爱部分很少,诸位酌情观阅噢。 16 果然,当天傍晚,李临兴致勃勃来找姜小乙。 “嘿!你得好好谢我了!” 姜小乙躺在床上,懒洋洋道:“谢什么?” 李临也不卖关子:“我带你出宫,怎么样?” 姜小乙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了。 “当真?” 李临道:“当然,每个月月底侍卫营都要出宫采办物品,这事都是我负责的。原本是我和小伍去,既然你这么闷,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就换你了,正好他还嫌累。” 姜小乙大喜过望,照着李临胸口就来了一拳,李临哈哈大笑。 “你就这么点力气!” 俩人一路打闹到屋外,刚巧被进院的肖宗镜和谢瑾撞上,谢瑾正在气头上,见状怒斥:“没点规矩!” 吓得二人慌忙噤声。 肖宗镜让谢瑾先进屋去,问李临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李临:“大人,这家伙快闷出病了,我把他和小伍换了岗,我俩出宫采办物品。” 肖宗镜笑了,看向姜小乙。 “待不住了?” 姜小乙:“大人恕罪,宫里什么都做不了,确实有点憋屈……” 肖宗镜道:“何罪之有,跟你之前的日子比,这里确实有诸多拘束。这样吧,我再多给你们一天。李临,你带她到处玩玩,吃点好的。” 李临难以置信道:“真的?!”他使劲怼怼姜小乙。“愣着干嘛,快谢过大人呀!” 姜小乙回过神:“啊!谢、谢过大人!” 肖宗镜淡淡一笑,回到房间。 院子里,李临悄悄对姜小乙说:“我看的果然没错,大人真是宠你。” 姜小乙喜道:“真的?” “嘿,你先别得意。我告诉你,凡事都得分两面看,上司对你越好,你就越得卖命。不过,最近大人对你的照顾未免有点太过头了些……”他贴着耳边与她道,“我有预感,你可能要接大活儿了!” 屋里传来肖宗镜平淡的话语。 “李临,你若是皮痒了就进来,我帮你松一松。” 李临做了个鬼脸就溜了,姜小乙道:“等等我!”也跟着屁颠颠跑掉。 房间内,谢瑾本就因南军军饷被劫一事搞得怒发冲冠,又看到肖宗镜在这节骨眼还有心思调侃李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睛一瞪就要发飙,但想了想,话又咽回去了。他眯着眼看肖宗镜,道:“我看他说的没错。” 肖宗镜道:“什么?” 谢瑾:“李临刚刚的话!” 肖宗镜失笑:“这小子的话也能听?” 谢瑾:“你莫名其妙从齐州带了个人回来,只说是帮忙破案的义士,具体怎么帮的,你又不讲。带进营也就算了,他终日好吃懒做,无所事事,带坏营内风气!到现在还不知他武艺如何,竟然连早操也不练!” 肖宗镜笑道:“小王爷息怒。” 谢瑾:“你莫打岔!” 肖宗镜不再玩笑,正色道:“文真,我既带小乙回来,那她就是自己人了,侍卫营上下要一条心。而且,你误会了,小乙并非是你想的那种人,她的心思和本领,也不在那几下拳脚功夫上。”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薄本,那是丰州太守章太竹加急送京的奏章,里面提到南军七十多万两军饷和数十万石粮草被劫一事。还有押运粮饷的南军大将赵德岐一行也无故失踪了。 奏章昨日刚到,永祥帝难得上朝一次,阅之甚忧。这些饷银凑来不易,而且赵德岐是与杨亥齐名的大将,是南方五州的保障,他之失踪于朝廷而言,比失了粮饷损失更惨重。 永祥帝把奏章交给肖宗镜,希望他能查清此事。 肖宗镜向永祥帝汇报齐州事宜,希望朝廷能派人整顿齐州军政,尚无反馈,今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全国烽烟四起,就像个被捅漏了的马蜂窝,慌张又无序。 肖宗镜想了一圈,觉得脑袋甚痛,长长一叹。 这是姜小乙进宫以来第一次出来放风。 一离开深宫高墙,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鳞次栉比的店铺、赌坊、酒楼、古董行……跑腿的小厮、相伴游玩的公子哥们、大腹便便的富商,相互之间错身而过,不搭一言。商贩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权贵的马车横行交错,压着路边飘然而下的落叶,急匆匆不知奔往何处。 姜小乙深吸一口气,感觉这才是回到了人世间。 因为永祥帝的信任,侍卫营拥有极大的自由,每月月底都可以自行出宫采办所需物品,通常以箭靶,磨刀石,还有练功时经常弄坏的木人桩为主。偶尔也夹点私活,譬如偷偷带点好酒好肉,还有果脯糕点一类的零嘴吃食。 姜小乙和李临先办了正事,城东城西一来一去,大半天就过去了,申时才吃上饭。 姜小乙有气无力地进了一家酒楼,李临将满载物品的马车交到店小二手里,吩咐道:“宫里的货,可给我看好了。” 店小二认得李临,连连应声。 “李爷放心吧!知道您今日出宫,房间都给您留着呢!” 李临指指他:“懂事。” 店小二一脸笑容,带着李临和姜小乙来到二楼雅阁,这是一间绿竹搭就的阳台,四周挂着薄纱,轻轻一拨就能一览街道景象。一道珠帘隔着大厅,四周飘着淡淡的竹香,苍茫缥缈,房间虽简洁,却也是清淡雅致。 姜小乙肚子饿扁扁,半趴在桌子上哼哼。 “不管什么吃的,快快上来……” 李临叫好了酒菜,店小二离开房间,李临笑道:“这‘情竹间’虽不是这里最好的房间,却是我最喜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小乙还趴在桌子上。 “难道你喜欢竹子?” “说对一半,还因为他们这里用的是我家乡的竹子。我老家在南州绵县,那里盛产竹子,我第一次来这里,闻到这房间的味道,就知道他们用的是南州竹,只有南州竹会有这样的香气。” 姜小乙深吸一口气,竹香没怎么闻到,隔壁的饭菜香倒是飘了过来,馋得她肚子咕噜噜叫。 “是你自己找来这里的?” 李临笑了笑:“是肖大人带我来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跟你一样,刚进宫不久,想家想得厉害,大人就带我来这里吃饭,还陪我喝酒。” 姜小乙想到那天肖宗镜独自一人饮醉到天明,道:“大人很爱喝酒吗?” “不。”李临摇头道,“恰恰相反,大人厌恶喝酒,那次仅仅是为了帮我一解乡愁。那时大人酒量还不如现在,喝了三碗,我没事,他倒先倒了。”想起当日趣事,李临不禁莞尔一笑。 姜小乙:“厌恶喝酒?怎会呢?” 李临道:“这可能与大人所练功法有关。” 说到这,姜小乙顿生好奇,坐直身子。 “他练的什么功?他好生厉害呀!” “当然厉害了!不过大人具体练什么功我也不清楚,我们营里的兄弟曾在一起讨论过,大人所习的应是正统内家功夫,以心法催功法,从内向外修。” 习武之人通常都是由外向内修炼,入门之后,要先站桩,练眼、手、身、法、步等外家基本功,强化表皮,打通气穴,让身体活泛起来。然后再开始养气,炼气,最终达到化神还虚,以武入道的目的。 不过也有反着来的,有些内家功夫从内向外修,先结金丹,再练把式,甚至是不练把式。好比有些佛道高人,一辈子只念经,只修道,甚至只是扫地敬香,什么武功都没练,一出手却无人能挡。那是因为他们的功夫早已做完了,伸手便是武不尽势,势无穷意的随心境界。 这两种方法没有谁对谁错,练好了殊途同归,只不过后者比前者入门难上许多。 李临道:“练这种功夫的多是出家人,戒律森严。就算不是出家人,本身也是清心寡欲,保持身心明净,否则难成气候,更别说是练到大人这种境界。不知你平日有没有注意大人的饮食?” 姜小乙回想了一下,恍然道:“对哦……” 肖宗镜曾跟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桌上的大鱼大肉他一口不动,只吃米饭青菜。姜小乙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体恤下属,不忍跟他们抢,却没想到他是根本就不愿吃。她惭愧地反省着,自己好歹也是道观里出来的,可每天山珍海味,贪恋口腹之欲,离肖宗镜的境界可差远了。 姜小乙喃喃道:“他若不喜喝酒,为何那晚喝了四五坛呢?” 这时店小二端上菜肴,李临理了理桌面,笑道:“没办法,菩萨也有烦心事啊。” 一番对话下来,明明已经饥肠辘辘的姜小乙,面对满桌好酒好肉,胃口忽然淡了许多,默不作声地夹着菜。 时近傍晚,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姜小乙开始琢磨怎么支开李临,去找达七。 没等姜小乙编出什么借口,李临那边倒先开口了。 “那个,小乙……”他喝了点酒,面带红晕,显得有些羞涩。“嘿嘿,兄弟这边想请你帮个忙。” 姜小乙道:“你说。” 李临道:“实不相瞒,兄弟有个想见的人,往常只能等旬假才能去找她,今日正巧借了你的光……”他稍稍停顿,欲言又止。 姜小乙挑眉:“哦,是你相好的。” 李临大嘴一咧,笑得是你知我知,姜小乙小指抠抠鼻尖,装模作样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李临在桌下踹她一脚,瞪眼道:“老子管你同不同意!” ※※※※※※※※※※※※※※※※※※※※ 我昨晚又仔细想了想,好像后面还是有(点)恋爱情节的,在此更正一下。 另,本文he,放心食用。 17 姜小乙:“这么凶,李大人是被哪家小姐勾了魂,我也要去瞧瞧。” 李临坏笑道:“窑子里的小姐,你去吗?” 姜小乙:“窑子?宫里规矩可是不许侍卫逛青楼的,被抓到怎么办?” “抓我?谁抓?”李临不屑道,“就都察司里那几头烂蒜,也配跟小爷过招?除非密狱的人来抓我,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戴王山自己就喜欢逛窑子,他有脸抓别人?” 姜小乙:“他还喜欢逛窑子?他没家室吗?” 李临:“有啊,人家娶了十几房呢,但家花哪有野花香呀。十八香里的官老爷多了去了,根本没人管。” 姜小乙思索道:“戴王山与肖大人年龄相仿,都娶了这么多了,肖大人为何还不成家呢?” 李临顿了顿,道:“不知,也许大人的想法跟我们不同。不过不用担心,天京城里等着嫁给他的女子都排着队呢,全都来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姜小乙:“大户人家?他不是家道中落,就剩一个人了?” 李临啧了一声,道:“一个人又如何,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他身子靠前了些,压低声音。“我这样跟你说吧,陛下信佛,你知道吧……” 姜小乙:“当然知道。” 永祥帝信佛信到几乎癫狂的程度,举国皆知。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还很年轻,但是宫里已有传闻,从太子出生的那年起,到现在六年时间里,他再没去过后宫,近过女色。 李临道:“陛下甚至曾想出家,虽被杨严死谏劝止,但他依然接受了传戒仪式,就在千秋殿后面的菩提园里。传戒仪式除了陛下和大法师外,只有三个人在场,就是谢大人和肖大人,还有刘公公,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姜小乙长长地哦了一声。 李临道:“陛下与肖大人关系非同一般。陛下生母乃一宫女,因生陛下而亡,先帝觉得此子不祥,极厌恶他,自小将他送到宫外养。‘庚午之变’……你听过吗?” 姜小乙道:“当然听过,那年我刚出生,现在过了十几年了,还有人在说。” 十八年前,也就是顺德三十七年冬天,宫中举办宴会。武王谢邕忽然率众起势,把太子在内的十来个兄弟杀了个片甲不留,当场逼迫先帝让位。他本已荣登大宝了,谁曾想没福分,没出几日突然病毙了。最后老皇帝找来找去,发现只剩下一个儿子,就是被他早年扔到宫外养的小皇子谢惟。就这样,谢惟被接进宫,由刘行淞伺候。仅过了一年,老皇帝一命呜呼,年仅十一岁的谢惟登基继位。 李临嚼了一会花生,忽然道:“其实宫中一直有传言,说武王当年不是染病死的,而是在去宫外准备除掉陛下的途中,被人给暗杀了。” 姜小乙问:“谁?” 李临笑而不语。 姜小乙:“不会吧,庚午之变那年大人才多大啊,我听闻谢邕是因为连续做了三届武状元,才被封为‘武王’的。” 李临道:“是啊,武王功夫高明,大人那年十三岁。” 姜小乙难以置信道:“这……” 李临摆摆手,道:“都是些深宫传闻,随便听听就好了。陛下早年在宫外过得很苦,多亏了谢大人的父亲,就是安王殿下庇护。安王殿下是先帝的六弟,生性淡泊,与肖大人的父亲是好友。他见陛下可怜,经常予以关照,谢大人与肖大人跟陛下年纪差不多,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关系非比寻常。” 姜小乙点点头,没想到还有这段过往。 “那肖大人的双亲是……” 李临道:“大人的父亲曾是兵部堂官,母亲是外族人,被人贩拐到天京,是肖大人的父亲救了她。你看大人的长相,尤其是他的眼睛,是不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姜小乙恍然点头。 李临叹了口气,道:“可惜大人命不好,八岁的时候,他父亲作为督军随军前往西北平定羌人之乱,不幸战死,他母亲得知这消息后,茶饭不思,没多久也病逝了。陛下继位的第二年,大人离开朝廷,外出拜师,磨练武艺,二十三岁归来,创立侍卫营,到现在已经过去八年多了。” 华灯初上,外面的夜市热闹起来了。 李临:“哎,一扯就远了,我就是告诉你,大人跟陛下关系非比寻常,本事又大,模样也好,可不是那活阎王能比的。谢大人的亲妹妹凝郡主,比你年纪还小一点,我见过一次,那可真是美若天仙,又对大人一往情深,我看八成就是他们俩了。” 他瞧瞧天色,懊恼道:“呀,都这个时辰了,兄弟得走了,咱们明日午时此地见。” 姜小乙嗯了一声。 夜幕降临,酒楼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楼下还来了几个唱曲的,嘤嘤呀呀,好生热闹。向帘外望去,朱雀长街灯火辉煌,行人如涌。可周围越吵,姜小乙偏越觉得冷清。不知为何,忽然间她的懒劲就上来了,往椅子里一靠,连达七也不想见了,就想在这情竹间里,一坐到天明。 当然,想坐一夜是不可能的。 首先店家就不会答应。 在姜小乙干坐的一段时间里,店小二几次进来嘘寒问暖,添茶倒水。姜小乙知道,店里生意正旺,她也不好意思干占着雅间不吃饭,赏了点银钱便走了。 压着货物的车就停在酒楼,姜小乙轻装上阵,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来到喜迎楼。 伙计迎上来:“大爷住店吗?” 姜小乙:“找人,劳驾带我去忠字房。” 伙计带她上了二楼,顺着廊道绕了小半圈,来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口。伙计敲敲门,道:“爷,这有位客人说来找您的。” 屋里嗯了一声,姜小乙听出是达七,直接推开门。 房间是高间,屋里陈设讲究,榻椅柜架一应俱全,四角点灯,墙上挂画,桌面上摆着一盏精致的香炉,从中散发着袅袅檀香。 床上懒散地躺着一个人,姜小乙觉得自己每次见达七,他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伙计关上门,姜小乙和达七隔着一丈远,相互对视。 “啧啧啧,瞧瞧这是谁啊。”达七舔舔嘴唇,“三清鼠怎么窜到天京来了,不是不做北方生意嘛。” 姜小乙笑了笑,冲达七拱手道:“七爷,好久不见了。” 达七:“坐。” 姜小乙坐到房间中央,问道:“七爷是怎么找到我的?” 达七:“我跟威虎军交易之后,去老地方等了你三天,不见你来,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我回齐州打探,都在传官差把公孙阔抓去天京了,我就猜想也许你也跟着来了。到天京打听来打听去也找不到,只能去宫里试试了。” 姜小乙不抱任何希望地问了句:“我的钱呢?” “花光了。” 姜小乙面无表情。 达七懒洋洋道:“你看我作甚,找你不花钱吗?打点宫中关系不花钱吗?这年头你不给钱谁帮你办事?” 姜小乙给自己倒了杯茶。 “七爷可以呀,连皇宫里都有门路,那张洪海是什么人?” “以前也是个跑江湖的,得罪了人,后进宫躲着了。以前宫里管得严,现在找对路子,塞够银子,就能进去谋个差事。这些人也没想待多久,自然要为以后考虑,大家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罢了。不说他们了,说说你,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跟人进宫了?宫里的银子没那么好赚的。” 姜小乙道:“我进宫倒也不是为了钱。” 达七淡淡道:“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人咯?” 姜小乙笑笑,道:“跟你说点新鲜事,我遇见密狱头子了。” “十殿阎罗?” “是。” “真人如何?” “名不虚传。” 达七脸色肃然,这是他难得认真思考的神情。 姜小乙道:“怎么,你想做他的买卖?” 达七嘿嘿两声:“算了,这点子太扎手了,还是留给别人吧,有其他的新鲜事吗,说来听听。” 姜小乙:“没了。” 达七咂了下嘴,道:“非要我说出来,你不是进了侍卫营吗?他们平日也不在江湖走动,消息比密狱还少。跟我说说,他们一共多少人,都负责何事?我只知他们当家的叫肖宗镜,副手是小安王,都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们本事如何?” 姜小乙:“不知道。” 达七梗了片刻,沉痛地感叹:“信任真是此间最金贵的物品,我达七难求又难得。三清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自打我们认识以来,你朝我打听的事,我何曾搪塞过?” 姜小乙:“你千里迢迢来天京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达七:“当然!” 姜小乙与他对视片刻,道:“我不信。” 达七瞬间破了功,讪笑道:“还是你了解我。”他从床上一个打滚坐起来,往地上磕了磕烟杆。“现在有这么件小生意,你看看你感兴趣吗?” 姜小乙道:“我现在人在宫里行事不方便。” 达七道:“就是在宫里才能干。放心,简单得很,绝触不到你顶头上司的霉头,是这样的……” 燕州慈金有个大古董商叫刘大千,想买官,托人给吏部侍郎郭绩送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好几件宝贝都了不得,比如一件青铜古树,传说不仅可以招财进宝,镇宅消灾,还能解毒治病,延年益寿,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礼送出去了,郭绩也收下了,可迟迟不给提拔。刘大千着急了,就让家丁进京询问,不曾想连郭家门都没进去,被一顿毒打扔了出来。 “就是想赖账了?”姜小乙琢磨道,“这郭绩我好像有点印象,长得倒是慈眉善目,人模狗样,没想到拿钱不办事,属实畜生。” “没错!”达七叼着烟附和,“该死!” 后来刘大千得知消息,也知道郭绩是不会认账了,就想把钱拿回来,至少把那件青铜古树拿回来,他在黑道上也颇有些门路,就找上了妙手空空。 “上个月妙手空空进京,探了郭府,也找到了藏货的地点,但是唯独锁着青铜古树的箱子打不开。” 姜小乙道:“妙手空空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盗,还有他打不开的锁?” 达七道:“那箱子使用的是一种材质特殊的异形锁,加了四个形状古怪的弹子,锁芯最内侧还有一根鲁班轴和一条软簧,结构复杂得紧,如果贸然开锁,软簧一断,就会彻底锁死,到时候打草惊蛇就不好办了。” 姜小乙不屑道:“倒是严密。” 达七道:“妙手空空在郭府藏了几天,一直找不到钥匙。后来有一次郭绩上朝前开了箱子,拿出古树把玩了一阵,又锁上走了。当天晚上妙手空空把他的朝服翻了个遍,也不见钥匙,所以他猜想钥匙平日可能放在宫里。” 说到这,姜小乙就懂了。 “你想让我去给你找?” 18 达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了递给姜小乙。 这是一张礼单,上面写着刘大千给郭绩上贡的全部财物,包括黄金三百两、白银两千两、青铜古树一件、珊瑚镜一件、玉佛两尊、玄阴剑一把、深海珠一颗、珠宝首饰若干,滋补药品若干…… 达七道:“刘大千找妙手空空,开价就是那三百两黄金,银子太重不好拿,让他自行取用。主要是剩下的珍宝刘大千要尽数拿回,尤其是那件青铜古树,和众多珍宝都锁在郭绩的私人宝箱里,钉死墙中,难以得手。妙手空空是个讲究人,他找到我,金子对半分。当然七爷我更讲究,我就随便抽几颗珍珠意思一下,你只要能拿到钥匙,一百五十两黄金如数奉上,这不就把你之前在齐州亏的钱给补回来了?” 姜小乙看着那张礼金单,问道:“这玄阴剑是什么?” 达七:“就是剑啊。” 姜小乙抬眼看他,达七笑道:“你眼光不错,这玄阴剑是几百年的宝贝了,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而且据说它是前朝一名得道高人的修炼法宝,内藏玄妙。” 姜小乙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达七:“至于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也有可能是刘大千为了给宝贝贴金,自己杜撰的。” 姜小乙:“我要这个。” “什么?” “我说我要这把玄阴剑。” “啧,人家财主都交代了,金银随便拿,这几样珍宝要全部带回去。” “金子我可以不要,我就要这个,不行就算了。”她把礼单放回桌面上。 达七奇怪道:“你什么时候对兵器感兴趣了?” 姜小乙道:“你只说行还是不行。” 达七抬手:“等等,你先容我想想。”他思索一阵,最后应了下来。“行,这事我就做主了,玄阴剑给你,一百五十两金子也给你。” 姜小乙大吃一惊,看向达七。 “几个月不见,七爷竟如此大方了。” 达七笑道:“早说了,我达七是个赤诚之人,这笔买卖算我送你的,庆祝你逢凶化吉。而且你如今进了宫,又跟了皇帝眼前的红人,我等于又通了一条眼路,将来大家多多合作,一块发财。” 姜小乙也笑了。“七爷客气了。”她沉思片刻,道:“如果真是藏在宫里,我大概能猜到钥匙放在哪了。我需要一套郭绩的朝服,明日就要带走,你弄得到吗?” 达七眯了眯他那细长的飞燕眼。 “龙袍我都弄得到。” 姜小乙:“那我明早来取。”她想了想,又道,“我拿到钥匙要如何给你们,我最多月底才能出来一次。” 达七道:“拿到钥匙就交给张洪海,她会想办法送出来的。如果妙手空空得手了,你的钱和宝剑,我也会托她带给你。” 姜小乙道:“那就一言为定了。” 谈好了生意,达七又躺回床上。 “聊点闲事吧,你可知我们那两个月白干了。” “什么叫白干了?你不是拿到钱了?” “钱是拿到了,他们的军师来与我交易,可还没来得及回去,威虎军就被杨亥给连锅端了,所以还是等于我俩白干。” “杨亥?他怎么在那?” “他的军队从角舟山绕过去,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威虎军驻扎在齐州西边一百二十里的山坳里,被杨亥发现位置,关门打狗,一天功夫就杀干净了。这威虎军确实就是一群土包子,就算找了个病痨军师,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威虎军原是起于西北的一伙强盗,起初不成规模,仗着血气之勇攻下几座山头。后来来了个姓刘的军师,帮忙整编队伍,管理军务,渐渐才有了点样子。半年之前,他们想对齐州动手,刘军师提前四个月找到达七买齐州布防图和驻军信息。本来一切都就绪了,可惜队伍底蕴太差,军师不过是出去交易了一天,他们就被杨亥抓住破绽,连根拔起。 达七:“当然,也不能说他们一无是处,毕竟杨亥用兵如神,折在他手里,威虎军也不算冤。” 如今纷争四起,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门派组织,军队民团灭亡,无非过眼云烟,姜小乙也懒得记。 她起身道:“你抓紧找衣服,我先走了。” “等等。”达七在床边磕了磕烟杆。“还有个事,我得多个嘴。” 姜小乙道:“什么事,七爷请说。” 达七:“你想好退路了吧?” 姜小乙起初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应是离开侍卫营的路子。 “我刚进宫,还没考虑这个。” “我就知道,这个一定要赶快想。”达七吸了口烟,又道,“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只要是江湖人,都不会喜欢靠近官差才对。你为何要跟肖宗镜走?” 姜小乙:“我们大人与其他官差不一样。” 达七听得大牙一呲。“这才几天……你已经开始‘我们大人’了?”他沉吟片刻,道:“我看出来了,你不适合在宫里生活,捞够了钱就赶快撤吧。” 姜小乙道:“七爷为何如此说?我下山游历,本也没什么目的,随心而行,到哪都一样。张洪海身为江湖人,不也是在宫里生活,和我有什么两样?” “有什么两样?”达七瞪她一眼,“张洪海跟的是个守活寡的娘们,毫无危险,说走就走。你跟的可是皇城侍卫营的老大。侍卫营和密狱一样,都处于京城权力最中央,是要真刀真枪出去拼命的!” 而且,他更担心的一点是,姜小乙是个重情之人,若真与侍卫营的人相处久了,定生感情,到时候免不了要一起跳火坑。 达七冷冷道:“将来战火若是烧到天京,侍卫营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难道你还要跟他们一起上城墙死战不成?” 姜小乙道:“七爷想得未免太远了些。” “一点也不远。小乙,你刚下山三年,一共也没去过几个地方,很多事还看不清楚。我这样跟你说吧……”达七烟也不抽了,苦口婆心道:“大黎是马上就要完蛋了,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必将改朝换代。谁坐下一庄现在还不好说,但这些旧朝之臣绝无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姜小乙站在门口,默默不言。 达七见她有些听进去了,再接再厉道:“我给你数一数啊,东南沿海现已被青州军拿下。最北边的滨州也是人迹荒凉,驻军都跑干净了,成了无主之地。还有东北边的抚州,匪患持续几十年,几路悍匪仗着地势剿之不尽,杨亥拿他们都没办法。现在南边各路叛军也都渐成规模了,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他再次吞了口烟雾,总结道:“大黎气数已尽,就算那姓肖的再厉害,仅凭一己之力也无法扭转乾坤。还是听我的吧,多赚几笔银子,赶快撤退吧!” 过了好久,姜小乙低声道:“七爷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达七歪了歪头,意思是,那你如何打算? 姜小乙思索片刻,缓缓道:“当初我为给敏娘一家报仇,与肖宗镜结识,见之如故,自愿随他进京。他并未强迫我。直至今日,他也没做过任何倒行逆施,伤天害理之事,更没有丝毫对不起我之处。他待我不薄,甚至还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捞完钱就跑,那不成了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小人?” 达七拉着一张脸,得,等同他全白说了。 关键他还没法反驳。 其实,在得知姜小乙进了侍卫营后,达七还特地跑黑市上去打听肖宗镜的消息,想寻点他干的脏事,用以劝说姜小乙,别付以真情。没想到找了一圈,肖宗镜的消息实在少得可怜,而且大多都是惩治贪官污吏的义举。就算是下狠手,大开杀戒,也都在法度之内行事,全然没有滥杀无辜,欺男霸女之行径。 简直干净得令他恶心。 姜小乙又道:“我是冲着肖宗镜才进宫的,至于朝廷前景如何,将来谁坐江山,与我无任何干系。”她朝达七抱了抱拳。“不过七爷的提醒我都记下了,放心,我一定会慎之又慎的。” 弦月高挂。 夜已极深。 天京的热闹也落下帷幕。 姜小乙与达七分别后,回到客栈,稍做洗漱,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李临醉倒在迷幻的十八香。 野猫轻灵走过空空的石板桥,落叶飘旋,水波寒凉。 而皇宫的夜,似乎比外面更为浓重。 一道黑影走进肖宗镜的营房。 肖宗镜正在灯下反复阅读章太竹的奏章,那影子来到肖宗镜身边,垂首道:“大人。” 这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正是周寅。 肖宗镜:“你怎么来了?” 周寅没说话,也没动。 肖宗镜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章上,淡淡道:“你今日不是该出宫巡查外营吗,怎么来这了?” 周寅眉眼中流露几分犹豫。 肖宗镜:“明显就是有事,说吧。” 周寅抿抿唇,道:“大人,属下今日在宫外,碰到姜小乙了……” 肖宗镜:“我让李临带她出去转转,宫里太闷了。” 周寅:“但我见到他时他只有一个人,而且远离采购路线,我觉得有些奇怪,就跟了上去,发现他在喜迎楼见了一个人。” 肖宗镜神色不变,随口问道:“谁?” 周寅:“那人很谨慎,专门挑了间死角房间见面,我不能靠太近。姜小乙离开喜迎楼后,我再去探查,发现那人已经没了踪影。我找客栈掌柜查了他的符牌记录,做假做得相当高明。” 肖宗镜嗯了一声。 周寅:“大人,这人明显是个道上老手,姜小乙年纪轻轻,又刚进宫,我怕他……” 肖宗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不用说了,我带回来的人,我心里有数。” 19 姜小乙今年芳龄十八,入行三年,不算久。不过她却将“三清鼠”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打得很响,实是因为她脑子活,本领精,手脚也快。 在接下妙手空空的委托之后,姜小乙很快就开始准备了。 托之前执勤的福,姜小乙早早把皇宫各处摸得清清楚楚。 郭绩是吏部官员,下朝后的办公地点在外廷宣和门外千步廊东侧,正好在侍卫营的巡逻范围之内。姜小乙回宫后,连续跟几个营内的兄弟调了排班,巡逻千步廊。 其实大伙都不爱去千步廊,又远又开阔,风吹日晒,没个遮挡,所以姜小乙愿意换班,大家都十分乐意。 就这样,姜小乙观察了两日,记下了几处要点,第三天就动手了。 这天,风和日丽,秋风习习,姜小乙随队巡逻。在走到吏部办公地点的时候,姜小乙以腹痛为由,让其他兄弟先走,自己去茅房。 时辰尚早。 永祥帝不常上朝,但又怕文武百官太过松懈,不务正业,所以规定大臣们每日去千秋殿上奏政事,由杨严主持,太监执笔记录,再由刘行淞带去给他。 五更开始,整场上奏大概持续一个时辰。 姜小乙发现郭绩有个非常明显的习惯,就是他下朝后回到千步廊,通常会先去茅房蹲一柱香的时间,再进行办公。 而有习惯的人最好利用。 姜小乙藏在茅房后面的树后,等到辰时三刻,郭绩跟其他几名官员有说有笑地回来了。不出所料,他果然又钻进茅房。姜小乙从树后出来,她早已穿戴好达七事先准备的朝服,变做了郭绩的模样。 她点了一根毒香,插在茅房后方的木缝里。这香会使人头脑昏沉,意识麻痹,产生醉酒的效果,却不至于昏迷。用这种香是为了让郭绩等下回去只想着休息,不会多与人交流,防止露馅。 姜小乙用一根树棍轻轻别住门,随即前往吏部办公处。 两名侍卫朝他恭敬行礼。 “郭大人。” 姜小乙大摇大摆进了门,环顾一圈,刚巧尚书王世殷不在,整个房间她最大。 她先欣赏了一番。 吏部是掌管天下户籍财经之机关,事务应该相当繁忙,可从这屋里可完全看不出来,几张桌案上放的不是笔墨,而是香茗。周遭书架上摆的也不是书卷,而是各式摆件。房间内坐着几名主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文书。 一眼扫来,这整个屋子也没什么特殊藏物的地方…… 一名官员见了他,连忙起身,笑脸相迎。 “大人辛苦,大人辛苦,卑职已为您泡好了茶。”他压低声音,“卑职听说您最近上火生疮,特地在茶里加了波斯石榴叶,大人要注意休息,莫太操劳啊。” 姜小乙嗯了一声。 “你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快请坐。” 姜小乙顺着他示意方向看过去,是靠南边的一张桌子,想来就是郭绩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盏刚泡好的茶,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姜小乙心说这官当得也太舒服了些。 忽然间,她注意到那张椅子有些奇怪,下方并非镂空,而是往下延了半尺。她走过去坐下,往旁侧一瞄,果然是个小抽屉。 抽屉上着锁,不过是设计较为简单的锁,大概郭绩认为宫内把守森严,没人能到这来偷东西。姜小乙表面装作研究棋局,一只手不动声色从腰带里扣出一根铁丝,轻松撬开锁。抽屉里东西不多,只有几方精美的松烟墨,还有一对田黄石的佛手把件,内侧则是一个细长的盒子。 姜小乙抽出盒子,里面装着一枚钥匙。 达七与她描述过锁芯形状,姜小乙一眼判定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她右手一抖,从朝服的袖子里落下一个小盒,上下一搓,露出内部平整的朱砂泥,眨眼便将钥匙烙了印,又物归原处。 合上抽屉,姜小乙往屋外看了看,天高云淡,秋意正浓。 她端起那杯泡了波斯石榴叶的茶,喝了一口。 太苦,不是她的口味。 出了吏部,郭绩还没从茅房出来,她听了听,还在里面哼哼唧唧拉屎。姜小乙偷笑两声,取了树棍,吹了毒香,于角落里变回原貌,换好衣服,翻出后墙。 她原本打算今日先去看看热闹,端是踩个盘子,没想到如此顺利,哼着小曲心情舒畅地离开了。 当日下午,姜小乙再次与人换班,去外廷巡逻,与前往浣衣坊的张洪海擦肩而过,递了东西。 巡逻回来的姜小乙无事一身轻,推开侍卫营的大门。练武场上,肖宗镜正与跟周寅说话。 肖宗镜每日忙得要命,一整天也难见一面,姜小乙心里高兴,跑过去跟他打招呼。 “大人!” 肖宗镜冲她笑了笑。 “回来了?” “大人今日在营里?” “不,等下就要出去。” 姜小乙抱抱拳道:“那我不打扰大人了。” “等等。”肖宗镜叫住她,“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他又交代了周寅几句,便对姜小乙道:“你跟我来。” 肖宗镜带她回了自己的营房,关好门。 “这几日我未曾问过你过得如何,可有什么需要?” “我过得很好,没有需要。” 肖宗镜顿了顿,道:“我听周寅说,这几日你都跟外廷的兄弟换班了?不觉得辛苦?” 姜小乙睁眼说瞎话。 “不辛苦啊,外廷敞亮,最近天气凉了,正好去晒太阳。” 她心想肖宗镜为何问这个,难道他怀疑什么了?不应该啊,他那么忙,哪有功夫管她。 “小乙。” 姜小乙一激灵,站直身子。 “在!” 肖宗镜道:“过段时间跟我出趟门。” 姜小乙愣了愣,问道:“去哪啊?” 肖宗镜:“丰州。” 丰州在大黎正南面,离天京有三千多里的距离,快一杆子支到海里了。 姜小乙奇怪道:“去丰州做什么?” 肖宗镜道:“查案。” 姜小乙又问:“那……什么时候走啊?” 肖宗镜道:“我这边还有一点事,处理好就走。” 姜小乙心里琢磨达七和妙手空空什么时候能得手,她很想在出发前拿到玄阴剑。 “怎么,你还有其他事?”肖宗镜问道。 “没!没其他事。” 肖宗镜但笑不语,姜小乙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道:“那、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小乙。”走到门口,肖宗镜又叫住了她。他盯着她发愣的表情,稍久一点,就好像能透过这层伪装,看到那双曾在齐州附近山谷里见过的,精明又稚嫩的眼睛。 姜小乙:“……大人可还有话要吩咐小的?” 肖宗镜回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恐怕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一旦心虚,就会自称“小的”。 他哼笑道:“没什么,休息去吧。” 当晚,李临来传肖宗镜的话,两日后出发。 姜小乙到浣衣坊找张洪海询问情况,张洪海告诉她,钥匙已经送出去了,以妙手空空的手段,拿到钥匙当日就会得手,但东西进宫还需要时间。 姜小乙急道:“可我还有两天就要离开京城了。” 张洪海:“今日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最快也要明日傍晚,如果我拿到了,会把东西藏到金水河西边的断虹桥下面。” 姜小乙:“好,明晚我会去看的。” 张洪海:“夜晚皇宫巡逻森严,你万事小心。” 这两日过得格外焦心。 到了最后一夜,姜小乙躲在房间里,偷看外面天色。 天气晴朗,月明星稀,不太适合夜行。 她考虑了一会,从塌下拿出黄纸朱砂,月下书符。 写好符后,她两指夹住,轻轻一抖,符箓自燃,姜小乙用碗接住灰烬,兑水服下,盘坐塌上,口诵太上六壬明鉴符阴经。 很快,她周身生出淡淡的云烟,让她的身体似隐非隐,看不真切。 姜小乙就带着这股烟离开了房间,悄悄跳出侍卫营的高墙。 侍卫营里那几个常驻的,武功都不差,她不敢明目张胆跑来跑去,只能寄托玄门术法。 这招确实瞒过了当晚执勤的李临,可惜没有瞒过另一人。 肖宗镜在姜小乙离开房间的瞬间便察觉了,他来到窗边,开了一道缝隙向外看,只见姜小乙的房门一开一闭,却模模糊糊,不见人影。 肖宗镜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姜小乙穿梭于黑夜,一路向南,来到外廷,顺着金水河摸到断虹桥下。踏入金水河,她冻得一哆嗦。 姜小乙心中默念,可千万别让她白来一趟。 她忙着在桥下找东西,并没有注意到崇楼之上有个人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夜风吹动肖宗镜的发丝和衣摆,这里离断虹桥有几十丈远,又是黑夜,但肖宗镜目力惊人,借着微弱月光,将断虹桥下荡漾的清波瞧得一清二楚。 后来,他干脆蹲在垂脊上,等着瞧姜小乙要搞什么名堂。 蓦然间,他目光一转,看到远处出现一队人。外廷夜间的巡逻由禁军负责,他们五人一队,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 就在这时,姜小乙找到了张洪海存放的包裹,她心下一喜,当场就想打开查验。 肖宗镜随手掰开一块瓦片,朝前一丢—— 瓦块敲在离断虹桥最近的一棵树上。 “嗯?” 姜小乙瞬间警觉。 紧接着肖宗镜便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桥下探头出来,姜小乙施了术法,真人看不清,但河水里的倒影却映得清清楚楚。 姜小乙也看到了那伙禁军,她不敢托大,把包裹系在身上,顺着原路摸了回去。 肖宗镜站在崇楼上看着她溜边离开,轻呵一声,发自内心道了句: “真像只耗子。” 姜小乙翻回侍卫营,见肖宗镜房间安安静静,猜想他可能是为了明日出行,所以早早睡下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迫不及待打开包裹。最上面是数根湿漉漉的金条,她拨到一旁,露出下面那把玄阴剑。 宝剑约三尺四寸长,鞘柄皆为黑色,纯铜装具,极为古朴。她闻了闻剑鞘,应是黑檀木,再观察手柄,上面有细密的颗粒,摸着手感,乃是鲨鱼皮所制。 这剑外表看起来不甚起眼,不料拔出剑,顿见奇异景象,剑身发出月色般轻柔光芒,冰凉寒意席卷周身,周围散发一股阴凉冷香。 等她再定睛想细看,光芒又急速消失了。 “这……?” 寒光在如水的剑身上流淌,好像滋养的银河,清清楚楚映照人脸。河底藏有七星,靠近剑柄处,以小篆刻着两个字,正是“玄阴”。 姜小乙惊道:“果然是好东西!” 她在那研究了一会,低声道:“所谓‘宝剑配英雄’,这般神兵若留在刘大千与郭绩身边,毫无用武之地,只会渐渐落于俗流。”她举起宝剑,轻轻一弹剑身,笑道:“明日我就将你送到真正的英雄身边,让你蛟龙出水,飞腾升天!” 玄阴剑被她弹出悦耳的嗡鸣,好似回应。 20 晴空如洗。 这是个出远门的好天气。 李临为肖宗镜和姜小乙此次丰州之行挑选了马匹,送行之时对姜小乙道:“果然被我言中了,你接到大活了。”他撇撇嘴,又道:“不过你才来几天啊,大人就要单独带你出门了。此次任务如此重要,可是个立大功的好机会。” 肖宗镜还在房里整理东西,姜小乙跟李临在外院调侃。 “什么味?我怎么闻着酸吧拉几的,为什么带我?想来是觉得我最顶用吧。” 李临手掐她脖子,咬牙切齿道:“臭小子!蹬鼻子上脸了你!” 不仅李临,营房内,谢瑾对于肖宗镜要带姜小乙去丰州的决定也颇有微词。 “军饷之案事关重大,你怎么挑了这么个人去?徐怀安呢?周寅呢?就连李临都比他稳妥!” 肖宗镜道:“我自有我的考虑。” 他语气浅淡,似是不想多谈。谢瑾知道肖宗镜做事一向深思熟虑,且他绝不会拿这么大的案子开玩笑,虽心中有所不满,但也没有再提异议。他思索片刻,道:“敢劫军饷,必是穷凶极恶之徒,你一定要小心。陛下给了你调动驻军的权力,必要之时就调兵相助,务必要找回军饷,查明赵将军下落,为陛下分忧。” 肖宗镜:“我知道,这一趟少说也要月余,天京城的事就辛苦你了。” 谢瑾:“职责所在,何来辛苦。” 肖宗镜从房间出来,见姜小乙和李临还在外院闹,你踢我一脚,我怼你一拳,好不热闹。 “小乙,走了。” 姜小乙同李临周寅等人告别,与肖宗镜一起离开了皇宫。 天京城内繁忙拥堵,暂时骑不了马,两人牵着马匹朝城外走。肖宗镜记挂着军饷的案子,走一路想一路,而姜小乙却不怎么在意,只知道是出来放风了,走走停停看热闹,路边卖什么新奇玩意她都要去瞧瞧。 她不仅自己瞧,还想拉着肖宗镜一起瞧,可几次暗示下来,肖宗镜都没什么反应,她的兴致也淡了,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 走到一条小河边,姜小乙忽然开口。 “大人。” 肖宗镜回头,姜小乙在自己的行囊里翻了翻,掏出一件包着靛蓝方布的长长的物品,递给肖宗镜。 “这个给您。” 肖宗镜接过,从入手重量和质感判断出,这是一件兵器。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这是何物?” 姜小乙道:“我上次跟李临出宫时在路边碰到的,您平日没有武器傍身,我看这剑做工还凑合,就买回来了。” 肖宗镜笑道:“哦?送给我的?” 姜小乙:“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肖宗镜打开方布,看着手中之物。 “剑。” 越到里面就越湿,说明剑鞘和手柄近期浸过水,还没来得及晾干。 想起昨夜姜小乙在金水河里的表现,肖宗镜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漆黑的玄阴剑置于阳光之下,肖宗镜拿手里掂了掂,随即抽出—— 其实,挑选这个时候送剑,姜小乙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首先是肖宗镜最近被军饷的案子弄得十分严肃,营内人多热闹还好,现在就两个人,她不太适应。再来就是昨夜这宝剑无故发光一事,玄之又玄,不好解释,如果白天送出去,多少可以掩饰一下。 她没想到的是,这玄阴剑光天化日被肖宗镜拔出,依然发了光。而且这一次的光芒更亮,也更为持久,不像昨夜一闪而逝,光芒平和稳定地包裹着剑身,发出清凉寒意。 肖宗镜眼眸微眯,此剑绝非凡品。 “这剑是你在路边碰到的?” 姜小乙坦然道:“是啊。哎呦,这……”她做作地捂住嘴,“是小的眼花了?这剑怎么还发光了呢?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肖宗镜不言,定睛看着玄阴剑,右手持剑,左手成剑指,置于宝剑底部,轻轻抚过。 随着他手指过处,光芒渐熄,露出锋利而平滑的剑身。 肖宗镜看了许久,抬起眼。 “小乙,这东西不一般,你究竟从哪里得到的?” 姜小乙嘴硬道:“就是上次跟李临出宫时买的啊。”她心想,从某种层面上讲,她这话说得也没错。 肖宗镜:“从谁那买的?” 姜小乙:“一个外地商人。” 肖宗镜:“多少钱?” 姜小乙:“六两。” 肖宗镜:“……” 肖宗镜面无表情,空中随意一挥,旁侧的一块大石头像豆腐块一样,被他一剑劈到底。 他再问:“六两?” 姜小乙咝了一声,神色如常道:“卖家不识货。” 肖宗镜深吸一口气。 “姜小乙。” 这都直呼全名了,姜小乙赶忙拿出装傻充愣的本事。 “大人,小的不敢骗您,这真是在路边买的,我也不知道那人为何如此贱卖。啊……我知道了,赃物!这东西一定是赃物!不过不要紧,就算是赃物,到我们这也不知倒了几手了,苦主找不到我们头上的。” 肖宗镜听得是哑口无言。 姜小乙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望了望天,道:“竟然都这个时辰了,大人咱们赶快上路吧,可别误了正事。” 说完,牵着马跑掉了。 肖宗镜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出了城,一路向南。 姜小乙早早就领教过肖宗镜赶起路来不要命的架势,渴了饮泉,饿了啃饼,跋山涉水,片刻不停。 一天下来,姜小乙尾巴根的皮都快磨掉了。 夜幕降临前,他们赶到一座小村落,村子里只有百十户人家,夜里房门紧闭,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来到村子南边的驿站。 驿站与客栈不同,只供官家使用,可以歇脚换马,不过居住方面的条件相对就简陋一些了。 肖宗镜向驿长出示符牌,驿长带他们来到二楼客房。 肖宗镜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如果不做特殊要求,驿站大多都是多人拼房住的,他站在原地尚有些犹豫,姜小乙已经大踏步走进去了。 “大人,任务要紧,还是快些休息,明日早点上路。” 肖宗镜:“好吧。” 驿长点燃两盏烛灯,照亮简朴的屋子。 姜小乙放下包裹,落座歇脚。 不一会,又来了个驿卒,端来些许饭菜,一盘酱肉,又补了一床铺盖,关好门离去。 肖宗镜道:“先吃东西吧。” 姜小乙饿极了,埋头开吃,一阵风卷残云后抬起头,见对面肖宗镜不紧不慢地夹着菜。他的吃相也称不上多斯文,只不过清清淡淡,跟自己全然不同。 她舔舔嘴唇,嘴里的肉不自觉地嚼得慢了些。 吃过了饭,肖宗镜把桌椅拖到一旁,余出空间,将铺盖铺在地上。 姜小乙见了,忙道:“大人,还是我睡地上吧。” 肖宗镜摇摇头,出门让驿卒烧了两盆热水,简单洗手擦脸后,吹熄了灯,合衣躺下。 “早些休息,明日寅时出发。” 姜小乙钻进被子,凉丝丝的,她蜷缩成一团,躺了片刻,悄悄往肖宗镜那边看。 黑不溜秋,什么都看不清楚,她集中精力,勉强能听到肖宗镜沉稳绵长的呼吸。 她一下一下听得昏昏欲睡,就在这时,肖宗镜忽然开口。 “小乙。” 姜小乙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幻觉。 肖宗镜:“知道你没睡着,应个声。” 她这才清醒过来,忙道:“大人有何吩咐?” 肖宗镜:“我有话想和你说。” 姜小乙支起身子,道:“有什么话,大人请讲。” 肖宗镜:“我好像还从未与你提起过营里的规矩。” 姜小乙微微一顿,心说他果然没有相信玄阴剑的说辞。 肖宗镜:“我知你从前是江湖人,而且以你这习性看,想也不是安分的江湖人。” 姜小乙急着道:“大人,不是的,我……” “不过,”肖宗镜打断了她,“你不用担心我会约束你,一来你进营情况特殊,一部分也算是我的失职。二来我也的确需要你这份与寻常公人不同的机敏。” 说到这,肖宗镜坐了起来。 他们在黑暗之中面对面,从姜小乙这边看,肖宗镜盘膝而坐,像是夜幕下一座岿然的山峰,他的眼神就是那夜山间流淌的寒泉。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邀请她的那一晚,他的话也像那时一样,不急不缓,打着商量。 “所以,我不会查你的来路,也不会限制你的作为,我允许你剑走偏锋。但是小乙,家有家规,你得答应我,心中要有分寸,至少在营内期间,你不能失大节。” 他讲得认真,姜小乙听得也认真。 肖宗镜:“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姜小乙想了想,道:“大人,虽然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红眼耗子出油盆,吃里扒外这种事,放哪都是要掉脑袋的。我自从决定跟您的一刻起,就绝不会有二心了。” 肖宗镜闻言点头。“好,我信你。”他拿起枕边的玄阴剑。姜小乙忙道:“这剑真的没问题,大人就放心用吧!”郭绩不办事,买卖没做成,那这剑就等于还是刘大千的。现被明码标价拿出来做生意,她干了活,拿报酬,实属天经地义。 肖宗镜看她郑重而急切的眼神,笑道:“你别这么激动,剑我收下了。”姜小乙见他松口,心中一喜,趴回被子里。肖宗镜看着手中宝剑,低声道:“剑乃兵中君子,百炼之钢,秉天下正气,无妖不斩,有秽皆除。希望我们这次丰州之行也能借此吉寓,斩奸除恶,一切顺利。” 姜小乙道:“定是可以!” 肖宗镜抬眼看她,微一抱拳,轻笑道:“那在下……就多谢小姐赠剑了。” 这一夜,姜小乙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的打鸣声叫起来的。 她模模糊糊睁开眼,发现肖宗镜早已收拾妥当,正坐在桌旁喝茶。他的坐姿总是很好看,看似放松,却是腰背笔直,透着埋在骨子里的挺拔。 太阳还未升起,屋内仅有一点青色的微光,与肖宗镜清淡的神色很是相配。姜小乙见他在发呆,就偷偷看了一会。 他半杯茶喝完,淡淡道:“赖这么久还不起?” 姜小乙连滚带爬起来了。 就这样,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他们终于在六日内赶到了丰州。 进城之前,肖宗镜先把这案子详细地给姜小乙讲述了一遍。 说是详细,其实也没什么内容,这次劫案十分离奇,没有目击者,没有活口,也不见任何尸首,连具体的案发地点也无法确认,只能大概定在冀县附近。 这次负责押运军饷的是南军名将赵德岐,武艺高绝,连肖宗镜也敬佩三分。原计划与他随行的有三百多名士兵,但是因为前线急需粮草,赵德岐怕行军太慢,亲率卫队五十余人,抄秘密粮道押运粮饷。虽然人数少了很多,但这些都是训练有素,可以以一当十的精兵,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那条临时改的秘密粮道,具体在哪,无人得知。冀县县令蔡清派人沿途搜寻,始终没有线索。蔡清似乎是个难得的好官,觉得此案难辞其咎,查不出结果,竟自尽谢罪了。 案子刚到手时,谢瑾分析过,最简单同时也是最坏的猜想……就是赵德岐叛变,带着军饷投敌了。但肖宗镜从未做这样的怀疑。首先,没有任何一支敌军传来接收赵德岐的消息。另外,赵德岐的家眷都在天京,他不会全无安排就这么走了,那等同置全家老小于火海。而且,就算他真的决定抛家弃子,背主投敌,也不可能只带五十个人。现在军队都在前线,尤其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私人卫队,人数近三千,都是生死过命的兄弟,赵德岐要走至少该把这支队伍一起带走。 还有一点,也是肖宗镜不愿怀疑赵德岐的理由。 赵德岐与他的父亲肖谦曾一起在军中任职,是关系密切的挚友,儿时也曾指点过他的武艺。在肖宗镜心中,赵德岐与杨亥一样,是忠君报国的良将,他不相信他会背叛朝廷。 “所以我们此行就是来抓劫匪的?”姜小乙问。 肖宗镜道:“劫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把军饷找回来,还有查明赵将军的下落。现在南军正在与贼军交战,军心不能乱。记着,我们动作一定要快。” 姜小乙眺望远处繁忙的丰州城,转了转手里的缰绳,利索地应道:“懂了。” ※※※※※※※※※※※※※※※※※※※※ 明天入v,双更,请爸爸们赏口饭吃噢。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