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 Y区的货 (1) 最亲密的距离,是彼此交换呼吸的动作,闯入你世界的那一刻,成为此生最痛恨的感情戏。 芸城y区是个买卖地,什么入流不入流的交易都做,像个大型批发市场,每天货流如织,密得如同蜂皇浆,抹都抹不开。 下午两点,日头烈得很,y区静得习以为常,街上偶尔走过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忙,不带丝毫表情。来做买卖的各个都有被害妄想,入铺前一双眼睛总忍不住贼溜溜扫一圈四周,然后虚着身子缩头缩脑闪身钻入,好像这样别人就发现不了他们一样。 石臻穿着一套休闲装进入y区,挺拔的身形只站在那里,就让清冷的街道都成了可以虚化的背景。他面容冷峻,轮廓里都是轩昂的气度,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超,恰到好处的挡住了某些冰冷的分子。 走在y区街道,石臻的步子不带丝毫犹豫,寻着号一间一间过去,终于在门牌号是193的门口停下。他抬手敲门,细长的手指有节奏的在门上叩了三下,又两下。 过了几分钟,门才打开,探出一张俊脸,头发乌黑凌乱,眼神明亮,笑容晴朗,狐疑地望着外头的人。 “来拿定的东西。”石臻冷冷望着眼皮子底下的俊俏男人,白得近乎通透的光感,即便在自己的阴影里也不曾暗淡几分。 “哦……请进。”年轻男人把门打开,闪身让开了一条道。 石臻走下台阶,是个小小的天井。此时,那个年轻人就在自己一侧,原以为个子不高,此时才发现只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石臻忍不住扭头看向年轻人,发现他颇为清瘦,那衬衫穿得松松垮垮,似乎并不合尺寸。“带个路吧。”他拿下巴指门,示意年轻人动一下。 “您进门笔直走,穿过过道就是了。”年轻人站着不动,恭敬地低着头,拿头发挡了眉眼,只笑盈盈抬手请他进去。 “带路。”石臻微微挑眉,望着年轻人雪白的颈子,那里戴着一只褐色的皮圈,微微有些紧,勒得他脖子一圈有些泛红。 “请。”年轻人下意识扣紧衬衣的口子,将皮圈藏了起来。见石臻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轻叹口气,便只能走到前面去带路:“这边请。” 石臻跟着他走到门口,里面一片漆黑,原以为那里会是玄关之类的地方,没想到真的是一条漆黑无比的走廊。他下意识拿下墨镜,挂在领口,眼神微微眯起,那些冰冷的分子就聚集起来,紧紧对着黑漆漆的走廊。 年轻人从花架上拿了一柄迷你手电,打开,先行一步垮了进去,在前头带着路。 “怎么不装一盏灯。”石臻走在后面,前面人的背影模糊而不可辨识,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他侧耳听,没有其他人的声音,只是门自己带上了。 “灯坏了。”年轻人回答,继续向前走。 “你们老板呢?”石臻又问:“他那么贪财,连个打扫卫生的都舍不得请,怎么今天就用上小工了。” “生意好,忙不过来,就添人手了。”年轻人对答如流。 “新来的?”石臻拿食指挡一下鼻下,长廊里的味道可真够呛鼻的。 “嗯。”年轻人鼻子里发了一声,手电的光也微弱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持续往前走,仅仅靠着小电珠的光循路,越走越黑。也不知当初的设计者是出于什么理念造得这走廊,冗长不透风,连灯轨都不给一条,搞得像踏进了古墓。 “还要走多久?”石臻放缓步子,望着前面模糊的背影,光晕里更显清瘦。 “快了。”年轻人快速回答。 石臻听出他声音里刻意掩盖的颤抖,眯起眼睛冷冷说:“虽然我没进过老聂这间铺子,但好歹我还去过隔壁几间铺子,按理说,装修再不同,大致格局和大小不会变。这老聂的房子,怎么长出那么长的过道?按照步子算,差不多都走过两间铺子了。” “啪。”石臻的话才说完,小手电的光跟着就灭了,下一秒,整条过道都陷入黑暗。 石臻面色一凌,他已经感受不到年轻人的气息,走廊里被一丝低低的喘息覆盖。他揉了揉鼻下,从进来开始,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腥味,越往前越浓郁,很明显,那是血和腐败的味道。 血是新鲜的血液,离开身体的时间不会很久,腐败却是年代久远的事,还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木料的涩。这条长过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新旧融合,诡吊覆盖。 喘息从走廊里若近若远,同时,还有啪哒啪嗒的点点怪声辅佐,叫人顿感头皮发麻。 石臻下意识摸到墙边,眉头不禁微微一皱。指尖触及的墙体略有些湿,一些细密的颗粒附着在上面。他好奇将指尖放在鼻下,闻到一股画料的味道。 还没干?这到底是新的过道?还是新的密室绘画?石臻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束光忽然打在他脸上,促使眼睛一阵酸涩。迟疑间,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朝着石臻的手机而去,眼看就要抢夺成功。 就在那只手的手指即将触到屏幕的瞬间,石臻的左手突然而至,扣住对方的手腕,立刻就要将他拉近光束之内。可惜,那条苍白的手腕有些过于纤细,滑鱼般从他大掌中逃脱,再次没入黑暗之中。 “切。”石臻冷笑,指尖还留着方才摸到的触感,是一根皮质的手链,箍得很近,几乎贴近皮肉。 今天还真是历险了,石臻想,打开手机电筒四下照射。只见光速之外,走廊两端皆是一片漆黑,看来不是两侧得门都紧闭着,就是他们走得根本不是直线。 不多纠结,石臻打算先停一下,研究一下四周。于是,他驻足,借着手机光线观察起两侧墙壁。光线照到的地方立刻出现大幅的壁画,色彩浓烈,图形组合怪异,一时也辨不出个所以然。石臻再次用手指摸了一下,是湿的,还没干透。 “这画的是……”石臻退后几步,看向一面墙壁,冗长的画面蔓延在墙壁两侧的黑暗之中,他依然没看出个所以然。这一段画面,用的是红黄蓝三原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在既定的几个交叠图形内打圈圈,既无规则也无美感,形容乱涂,不知是哪位艺术家的表现形式。 望着墙面,石臻犹豫着是要前进还是要后退,出去再折回面子上过不去,直接走,似乎也不安全。就在他进退不决的时候,耳际忽然传来一声暴呵:“快把手机灭了!”下一秒,喘息声带着腥臭味扑面而来,近在咫尺。 “擦!”石臻灭掉手机,步伐一转侧身让过那个东西。 四下里再次陷入黑暗,腥臭味仿若四下都有,辩不明方向来源。黑暗中,石臻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眼中冷漠的光迅速转为不可遏制的杀机,手机重入裤袋,掌中取而代之的是几枚孔方兄。 那东西的喘息越来越重,似乎已经不能遏制攻击的欲望。黑暗的过道将它沙哑的喘息无限放大,最终转为呼哧呼哧的暴躁,怒斥而来。 上面!石臻忽然感觉头顶一阵恶风习来,他步履飞速移动,躲开那由上而下的攻击,再次回到原来看画的位置。那东西落到地上,砸起一些碎石,紧跟着便弹射而起,朝着石臻躲开的方向撞去。 石臻无奈只得步步退让,突然,脚底一痛,似是踩到了溅过来的碎石,紧跟着脚便崴了一下,身体瞬间失衡,就势就要摔倒。好在他也身经百战,不会那么丢脸的一屁股着地,失衡的同时另一只脚点了力,愣是让身体偏离轨道,朝着一侧的墙壁撞去。 那东西几乎是擦着石臻的肩膀过去,他也顺势撞到一侧墙上。原以为这一撞,必然骨裂,没想到那墙壁并不坚硬,还挺绵软,还配着一声闷哼。 擦,这货没跑呀!石臻挑眉,知道自己撞人了,但也不想担责任,也没时间抱歉,因为那个东西又一次向他冲来。 “闪开!”石臻顺势跳开,背手从身后拦腰把那人推向一侧,右手则毫不犹豫抛出三枚铜币。黑暗中发出统一的噗嗤声,紧跟着那东西身上散出三道幽幽的绿光,模模糊糊印出一件破烂的袍子背面,一头灰白的发。 绿光一瞬即逝,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Y区的货 (2) “先出去。”石臻紧紧望着袍子的方向,叫那人往另一侧的门口去。 与此同时,那东西又开始动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如着了魔怔般不肯放弃,阵阵疾风裹着难闻的腥臭味再次向两人扑将过来。 眼看这东西又要逼近,石臻果断掏出两枚孔方兄,左右手交替,快速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奇怪的网状图案,双手同时发力,将两枚钱币抛了出去。 图案在黑暗中微弱一闪,像一张巨网,直直朝着那个东西飞去。过道里传来东西跌落的闷响,远远的地上,绿光再次微弱闪烁一秒,现出地上一件隆起的破炮。 石臻拧起眉头,懒得管那是什么,加速向着一侧的出口狂奔。身后再次传来粗重而暴躁的呼哧声,还有指甲抠墙发出的石灰剥落声。 今天特么玩大发了。石臻暗骂一句,又拿出一枚钱币,在空气中画出同先前一样的图案,然后抛在身后的地上,地上微光一闪,多了一张错综复杂的陷阱。 黑暗走廊长得有点过分,石臻感觉跑了一个世纪,却还没有到达出口的位置。身后传来那个东西挣脱阻隔的响动,想来再这样跑下去,钱币丢完不算,自己还得折在这里。 “那个小工,还在不在?”石臻一边跑一边问。 黑夜里死寂一片,并无人回答。 石臻刚想开骂,一侧传来喘息声,是那个年轻人的。“在……在的。”显然,他已经快要跑不动了。 “知道什么快说,”石臻耳朵极灵敏,他能感觉那个人就在他右后侧半米的位置。 “知道什么?”对方的回答让人窝火。 石臻恨恨地说:“当然是这里有什么?出口在哪里?” 年轻人接下来的回答让人崩溃:“我……我不知道。我是从一侧的房间进的天井,我没走这条走廊,太黑了。” “擦。”石臻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原来入口的位置有两条道,一条通往另一边的房间,一条则通往这条走廊。他心里颇为不爽,不明白那年轻人干嘛把自己和他往这条道上领?缺心眼吗? “从前没有这条走廊的……”年轻人忽然压低声说。 石臻眉头微微一皱,他从前也来过这间铺子,的确是没见过这条走廊。按照小工的说法,这走廊应该是最近才建的,还建的那么长,到底放了个什么东西呢? “这走廊像是……怎么……怎么也跑不完。”小工在一侧喘着气说,似乎离石臻的距离更远了。 石臻嗯了一声,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这条过道的设计非常玄妙,人在其中走,总觉得是笔直前行不曾转弯,实际每个转角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从来没有真正的直线出现。设计者只是用微妙的角度让人不知不觉绕着中心一圈一圈的行径,他们再跑一段路,说不定就会进入最终的房间,也就是这条过道的圆心,到那个时候,可真的是困兽犹斗,要恶战一场了。 思索片刻,石臻对着身后发话:“有没有注意过屋顶的结构?” “结构?我……我没注意。”小工愣了愣,他太紧张了,根本没有注意这些。 石臻冷哼一声,拿出手机,再次打开手电功能,从下向上反复照了照,又对屋顶照了半天,心里有了想法。y区北边这一片的店铺都是一层楼的结构,顶部都是瓦片结构的斜顶,整体层高略高于普通住房,大概在五米左右。而此刻,他们所处的长走廊的实际高度却只有三米左右,也就是说,走廊上面加盖了一个天花板,外面还有一个屋顶。 身后突然传来跌到的声音,显然,小工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石臻想,如果那东西逮到小工,或许还能拖延点时间,那就留着那个让自己陷入险境的家伙去做挡箭牌吧。 “咳咳……”小工在地上剧烈咳嗽,似乎是快跑到要吐了。 “就在这里吧。”石臻微微皱起眉头,走到那人身边,弯腰一把抓起小工的领口,将他直接提了起来,丢到一侧,然后冷冷说:“接下来大家各凭本事出去了。” 小工扶着墙,艰难的应了一声。他扶墙喘息,心里闪过一丝不安,那个客人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竟然可以清晰捕捉到自己的位置,他是谁? 石臻耳际捕捉着那个东西的距离,应该不远了。他又拿出几枚钱币画网,然后迈出几步,扔到极远的地方。最后,他跑回原地,伸手从腰带中扯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铁片。 两侧围墙石臻已经探过,是砖结构,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推倒,所以也就不要指望一路直线如玩游戏般推倒墙壁,跑出去,那是傻子在自杀。但是,天花板却是薄弱环节。走廊其实只是房子里搭建的一个大场景,墙壁可以用砖头砌起来,屋顶却很难。他再次拿手电照屋顶,雪白的一片,没有壁画。他用手中的长铁片捅屋顶,听见一种空空的声音,心道,这不就是装修用的护墙板吗,有点不严谨呀。 呼哧声和腥臭味已经接近,在不远处稍稍停下,光线明灭间看见有东西在挣扎,似乎是被绊住了。 “开始了,胜负在此。”石臻望一眼走廊一边的黑暗,双手握紧铁片护手的部分,退后几步,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墙壁。忽然,脚下发力,开始加速助跑。就在他几近撞墙的时候,双脚借助惯性踩上墙面,借力将自己甩上屋顶。与此同时,他手臂发力,狠狠向着屋顶的方向砍去,又在落到地面的瞬间,手臂持续扭转发力,生生将天花板撬开了一条手臂粗的裂缝。 一丝光落了下来,打破了黑暗的平衡。石臻看一眼那个小工,他还在黑暗里喘息。他又看向那个东西,也在黑暗里呼哧,似乎快要挣脱束缚。 不及细想,石臻再次借力墙壁,窜上屋顶的方向。双手发力,牢牢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生生将那个臂膀粗的裂缝,掰出了一个足够一个成人出入的洞。更多的光线掉了下来,可惜,还是没能照射到小工和那个东西。 “走了。”石臻对黑暗中说,然后收起铁片,借力洞的边缘,轻松地翻了出去。 出了洞,石臻先拍了拍裤子和身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开,可偏偏好奇心趋势,没忍住往洞口看了一眼。洞口黑乎乎的,空空如也,那个小工并未能及时爬出险境。石臻莫名迟疑了一下,站在一侧等了几秒,洞口处一片安静,洞下则是一片死寂。 “各凭本事走吧。”石臻冷冷看着洞口,转身欲走。忽然,洞口扒拉上一只苍白的右手,接着是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扣着洞的边缘,箍得鲜红,却始终没能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石臻知道,小工的力量差不多已经耗尽了,他不可能爬得上来。他冷冷看着,并不觉得应该施救,他讨厌当什么大侠。 那双手艰难地扣着洞的边缘,手指与边缘的距离正在加速缩短。细细的手腕上,两条褐色的皮手环箍得紧紧得,比手指扣着的洞口边缘还要深入皮肉。 终于,那双手丧失了最后的抵抗,直直落了下去。 小工觉得自己彻底完了,要成了那东西的猎物。可是,他只感觉如电梯启动上下抖了抖,身体便嗖的一声从洞口窜了出去。脚下一阵疾风掠过,他知道是那个东西差一点逮到了自己。 “多……”小工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只讲了一个字,下一秒他的身体便腾空被扔了出去,落在了走廊的屋顶上,痛得差点窒息。 “果然是内景。”石臻望一眼四下,头顶两米不到的距离是真正的铺子屋顶,脚下则是一片平整的地面,也就是走廊的天花板,差不多有五六百平米之大,已经超出一间铺子的范围,少说也起码有七八间铺子组合而成。 上面是几百平空旷假屋顶,地面下则可能是如蚊香盘般环绕的走廊,石臻搞不懂余老板的套路,同时心中有些小吃惊。余老板的生意可做的真不小,一口气竟然吃下了近十间铺子,就为了拼起来做一条永远感觉走不完的过道,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Y区的货 (3) “好大……”地上的年轻人忍着疼痛终于爬起来,望着四下的环境,脸上写着吃惊。 “你替余老板打工,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石臻冷冷扫一眼年轻人。 “老板的事,我们员工怎么会知道。”年轻人苦笑,他凌乱的头发遮了大部分的眼睛,让人并不能清楚捕捉到情绪。他害怕地看一眼洞口,似乎能听见那个东西,因为被暂时束缚而发出愤怒地呼哧声。 石臻自顾自扫视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一些剩余的建筑材料,他示意年轻人一起过去搬。于是两人挑了两块特别厚实的板材,封住了那个洞口,并且还压了几袋水泥保持重量。干完这一切,才根本不放心的离开。 “没问题吧?”年轻人看一眼洞的放心,表情写着担忧。 石臻随口说:“这可是加厚的天花板,没加厚的它都没挖开,这加厚的它更懒得动了。” 年轻人稍稍放心,又问:“现在怎么出去?” “去屋顶老虎天窗,这里每间铺子都有两个。”石臻冷冷说:“你瞧那些有阳光撒下来的,就是老虎天窗。” “好。”年轻人点点头,找了就近的一束光,快步向着老虎天窗的方向走去。 石臻也走了过去,路过刚才年轻人摔倒地地方,他从地上悄悄捡起一张泛黄的宣纸,放进口袋之中。 老虎天窗的高度距离地面只有两米不到,石臻轻松地翻了出去,顷刻便沐浴了一身的好阳光,身体瞬间舒适了许多。这一趟经历让他不但没拿到定的货,还差点遇险,心中立刻泛出不爽,于是拿出手机拨打余老板的电话,对方却始终不接电话。 “尾款三万六这是不想要了?”石臻挑挑眉,颇有点不解。现在余老板到底搞什么花招谁也不清楚,他站在屋顶上也是太过扎眼,于是,他悠悠转身,打算先下了屋顶再作计较。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离开的时候,石臻又一次下意识去看老虎天窗的窗台,果然,那个废物这次根本连抓着窗户保持几秒的力气也没有了。 “没用的东西。”石臻骂一句,回身探入老虎窗,长臂一身,提着年轻人的领子,轻轻松松就把他从里面提溜出来。他的手指无意地触及到他脖子上的项圈,冰冷的皮革,目光所及,是因为箍得太紧现出的红色血痕,他挑挑眉,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时尚语言,然后一甩手,又将年轻人扔在了屋顶上。 两个人站在屋顶上是极为扎眼的,石臻看一眼屋后的方向,便要往哪里去。他回身想问小工是不是知道余老板的方位,好去交代一下,却见那人义无反顾朝着反向的屋檐而去,似乎急于离开。 “那是马路,你们老板应该在后面的某间屋子里吧?”石臻看着对方冷冷指自己身后。 “不用了。”年轻人不自然地说,步子却还是往马路的方向。 “不用什么?”石臻眼睛眯成一条线,迈步向着年轻人的方向而去:“你真的是余老板请的小工吗?” 年轻人吞了吞口水说:“我是他临时雇的。” “走廊里的东西,如果普通人遇见,应该已经折在里面了。”石臻冷笑揭穿他:“你装的很废柴,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只是一个没用的小工,是角色扮演吗?可演戏也得有点演技,我两次拉你出来的时候,手上并没有全部使力,以当时的力道,根本不可能把你拎出来,这其中,你自己下意识的力量才是本源所在。你演戏演砸了。” 年轻人眼神一闪,像是被揭秘的魔术师,避开了与石臻对视。 石臻戴上墨镜,表情冷漠到了极点:“一个带着力量束缚环的人是不会甘心在小店打工的,你双腕上的皮扣已经呈现了深褐色,说明你的能力非同小可,这控制力量释放的手环怕是也快要压制不住你了。” “一份工作而已,我辞职,工资也不要了,可以了吧?”年轻人收起怯生生的表情,眼中带着笑,其中掺着一丝邪恶。 石臻这才发现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瞳仁是琥珀色的,里头含着笑也带着狡猾的光,方才那些假意的明朗早就没了踪影,现在这年轻人就像一只狡猾而老谋深算的狐狸,正与他这个救命恩人对峙。他淡淡望着对方说:“别人的工作本与我无关,但今天所见所历,你我皆有份参与,所以,都要去过个场,说个明白。更何况现在,余老板到底如何还未知,你冒充他请的小工,又莫名出现在现场,自然是非到场讲清楚不可了。” “不好意思,实难从命。”年轻人微微一笑,忽然转身,向着屋檐方向跑去。他速度极快,几乎瞬间便窜到了屋檐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石臻与他距离实在有些过远,想要靠速度抓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好在他有帮手,只听他打了个口哨,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啸声,黑压压飞来一只雄鹰,伸下利爪便朝地上跑的年轻人肩膀抓取。 路上传来重重跌到的声音。石臻走到屋檐边,看见空旷的路上,雄鹰已经抓住了那人的肩膀,虽不能将其彻底提起,但至少让他无法再逃跑。 地上溅满了血渍,那人在原地疯狂打转,一边想要脱离老鹰的桎梏,一边急于逃走,于是,步伐凌乱到了极致,整个人都乱了。 石臻冷眼旁观,等待着对方筋疲力尽,然后再将之带去找余老板。突然,年轻人奋力一搏,右手抓到了左肩上老鹰双足,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将嵌入皮肉的鹰爪从肩膀上拔了出来,一片血迹也跟着飞溅而出。 “还有帮手。”年轻人冷哼一声,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石臻瞳孔收缩,心道不妙,阿布可能有危险,果断跳下屋檐,冲了过去。 但见年轻人下手狠准快,绝不留一丝喘息给对手。只见他紧紧拽着那只老鹰的双足,结结实实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过后,阿布就彻底不动了。“对不住了。”年轻人提起老鹰,诡异一笑,一颗药丸入手,塞入鹰喉,继而狠狠抛向石臻,自己则加速逃亡而去 “阿布。”石臻快速抱起地上的老鹰,看见它嘴角一丝血迹,心中大为光火。当手指触及心脏,感觉还有微弱心跳,他才稍稍放心。此刻,他已无心再追,只冷冷望着年轻人火速逃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的怒火却难平。 石臻抱着阿布想去最近的宠物医院救助,忽然,老鹰在他怀里扑腾了几下,吐出一粒小圆球在他掌心,然后便展开翅膀,飞入空中,不停在主人头顶打旋。 石臻捏起那颗圆球放在眼前,质地光滑,一用力便碾碎在手指尖,阳光里指间的细碎粉末格外好看,原来只是一颗蓝色的子弹糖。“哼,有胆量,敢假装下毒。”他眯起眼睛,微微扬起眉毛,招手阿布飞到自己肩头。望着年轻人逃走的路线,淡淡道:“我们的梁子结大了。” 红光(1) 晚上五点多,石臻已经在火锅店里坐定,等着鸳鸯锅冒泡,他好下羊肉,下牛肉,下虾滑。他的休闲装早换做了衬衣领带,窄西装,那条细驳头的黑色领带贴在胸前,平添了几分桀骜气。 石臻不耐烦地看一眼手表,他等的人已经晚来了三分钟,这离他能够忍耐的五分钟,还有两分钟的额外缓冲空间。按照平日里,石臻心情好,是愿意再多给对方一分钟的,但是,今天不一样。此时此刻,他对面位子里坐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瞪着两颗玻璃弹珠直勾勾望着自己,这让他简直想要掀桌。 这间火锅店的规定近乎奇葩,不能有空位,不能拿包包占位子,所有的位子里必须坐着一个有鼻子有眼的随便谁。所以此时此刻,想要请熊先生离开,就必须让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活物替代熊的位置,偏偏那个人还不来。 “你看什么看?”石臻瞪一眼熊先生,耳际收到不知道哪张桌子的拍照声,然后是小姑娘们一阵无比欢快的咿咿呀呀。但看很快,姑娘们的手机就集体中了病毒,存档照片掉了个干净。 “还有一分钟。”石臻看一眼表盘,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倒计时般消耗着他的耐心。 终于,在秒针即将走过12的时候,那个迟到家伙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坐进了大熊的怀里,顺便还拿大熊的两条粗壮臂膀把自己抱住。他是芸市物控交易中心的业务员,兼石臻幼儿园同学,司徒封。 石臻的脸色并没有变好看。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司徒封连说三遍,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却在石臻即将发作之前先摆出无辜样:“我没过你的临界点,不许生气!不许发脾气!不许使性子!不许掀桌子!不许点猪脑报复人!” 石臻:“……” “诶,怎么穿着西装来,不怕油花溅到衬衣上?”司徒封的记忆大概只有3秒,还不如金鱼。他的视线很快被石臻的着装吸引,于是就忘记自己差点因为迟到挨骂的事情。 “管你屁事。”石臻冷冷说。 “找你他打个牙祭,你搞得像来谈合约。”司徒封略感嫌弃地说:“就不怕弄脏衬衣吗?” 石臻冷道:“我嘴巴又不漏,小心你的爪子,被再乱扔食材,溅到我。” 司徒封撇嘴抗议。 此时锅子里开始冒气热气,白汤的部分偶尔有几个泡泡从里面冒出来,差不多可以开始涮了,红汤沸腾也就在几分钟内了。 司徒封看着锅里的汤笑盈盈说:“我去拿调料。你还是要海鲜酱加花生酱?” 石臻一边挑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放进白汤里,一边说:“再加点麻油和香菜。” “了然,我去取。”司徒封高高兴兴去料区拿调料,很快便端来了石大少爷的蘸料,另外,还有一碟草莓。 “还没开吃,你吃什么餐后水果?”石臻瞥一眼那几颗硕大无比的草莓,嫌弃地看着司徒封高高兴兴拿起一颗,咬下一口,瞬间就晕了一层好看的唇色,形同咬唇妆。 “醒醒胃。”司徒封把另外半颗草莓放进嘴里,舔干净嘴唇上的草莓汁,笑:“开吃!”然后高高兴兴把需要煮久一些的菜分别放入两边的汤料里,托着下巴等着它们熟。 石臻再次嫌弃地避开那些丸子和鸡鸭血,只在辣锅角落的地方涮他的牛羊肉。 “今天货取得如何了?成事了没?”司徒封一边吃一般问:“回头帮我把收货单确认一下。” “没法确认。”石臻放下筷子,倒一杯啤酒。 “为什么?”司徒封抬头,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石臻喝下半杯啤酒,不紧不慢说:“根本没取到,连余老板的面都没见到。”然后,他就把今天下午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勒个去~这么刺激?”司徒封瞪大了眼:“余老板已经搞得那么大了,有十间铺子?回头要去拜访一下,多拉点业务。” 石臻耸肩,表示不知。 “余老板就这样对你避而不见了?”司徒封问。石臻的买卖是他牵的线搭的桥,委托协议也是走的公司流程,如果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他得去找老余要赔偿。 石臻摇摇头:“我在那些铺子周围转了一圈,也不能确定他在哪间屋。打手机也不接,发微信也不回。你说是不是东西没搞到,反悔了,又不敢来见我?” “不会,老余的口碑业界不错,除了有点抠门小气,生意上很少出纰漏。”司徒封摇摇头,拿出手机拨老余的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听。他又换了个号码打,也是无人接听。“这样,明天我亲自跑一趟,若真没有货或有其它问题,公司会走赔偿流程,你见谅。” 石臻挑挑眉,无奈摇头笑。在司徒封心里,自己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他是一定会先把别人保护起来,以免被自己伤及。 “行吧?”司徒封笑盈盈等他答复,又是那副好心好意的表情,让人根本没理由发脾气。 “你看着办。”石臻没做多纠结,甚至都放弃挣扎。“对了,帮我查查,这是什么货?” 石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宣纸,递给司徒封。 司徒封接过宣纸,小心展开,上上下下扫了一会儿。这宣纸他再熟悉不过了,出自他们公司的业务部,一般在委托合同成交以后才会出具,一式两联,一份存档,一份作为凭证交给客户。 宣纸上一共有五栏,合同编号,合同开始时间,合同完结时间、合同内容、公司印章。纸上的合同开始日期是五月三日,也就是三天以前,合同内容写着短聘3月,完结时间自然是8月三日。 “这是成交合同凭据,算是契约建立,你哪搞来的?”司徒封抬头笑盈盈问。 “不知道。”石臻撇撇嘴,懒得回答。 司徒封把宣纸的内容拍下来,又将其重新叠好后还给石臻。“明天去公司查给你,如果不是权限内容,应该很快的。” 石臻点点头,继续涮他的牛羊肉。 两人吃喝了三个多小时,啤酒喝了二十来瓶,闲聊加闲扯一直到将近九点的光景才散了。石臻家离的近,自己步行回家,一路也好醒醒酒。司徒封则打了车,自行离开。 二十多瓶酒,一人十瓶,还是啤酒,对于石臻来过根本不是什么事。他一路吹着小风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坚定的步伐,挺拔的身形,有点松垮垮的窄领带挂在胸前,又加重了几分桀骜气。 走了一段路,便是丁字路,石臻右转继续走,过了几分钟,周围热闹褪去,四下里愈发冷清了。五月的天气本来已经转热,临近傍晚的时候,不知怎么又忽然来了一记回马枪,气温骤降,17度瞬间回落到了8度。 点起一根烟,吞吐了几口,石臻觉得刚才那点酒就和白水一样,都失了效。他又走了一段,四周彻底没了人气,建筑都成了远处的虚影,马牙子上只剩黑漆漆的花园,连路灯也跟着一并昏暗下来。 除了花园高树上猫头鹰的咕咕声,四下里都静得出奇,空气愈发得清冷。石臻挑挑眉,司空见惯,虽然只是九点多钟,但这一片的治安向来是二十四小时的不安全,所以白天黑夜的人们都绕着走,尽可能避开这险区。 回去要不要再喝点?石臻盘算着,但是明天有早会,喝多了上头似乎不妥。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喝酒,喝多少的时候,花园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哼。那声音极压抑,似乎一直在尽力克制着,只因为一点点松动,才没把控好出了声。 街边花园的晚上,向来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发生的事没几桩是干净的。石臻懒得去看,只想着走快些回去再添一杯酒,睡前助眠。 花园里有传来第二声闷哼,依然是极压抑的克制着。与此同时,黑暗的花园深处,红光一亮一灭,像是有人在里头打了红光手电。 石臻眼角余光扫到了那束只有半秒的光,他微微皱眉,好奇地看过去。黑暗花园里没有声响,但是光却再次明灭半秒,红色的,暗得很。紧跟着,他耳际捕捉到一丁点类似金属落地的声音。 不是电筒的黄光,难道是火石?那也该有撞击声。这样安静,怎么有点像血光。石臻突然来了兴趣,按说血光是虚境,只是个形容,若到了实体便是流血、受伤、丧命,也不会发光。现在竟然有人能让其发光,他倒是要去瞧瞧,到底是哪门子的本事。 想定一切,石臻便迈开步子往花园里走。进入入口,他刻意放缓了步子,脚步声顿消,走的如蜻蜓点水,不给人丝毫察觉的机会。 花园树丛里又散了一次红光,比之前更暗淡,但时间却长如上两次。那闷哼声再起,透着极度压制的痛苦,伴随着牙关紧咬的摩擦声。 绕过一座小花坛,再顺着石子路走一段,石臻便来到那片小树林边。他往里走了一段前人踏出的泥路,越往深处越接近伸手不见五指。好在红光偶尔出现,便落实了他的方向,很快便到了那附近。 红光再一次明灭,昏暗光线里勾勒出一个跪地背对外面的背影。那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空落落得,并不合身。石臻一眼望去,在灯火明灭间便清晰捕捉那个背影,眉毛微扬,嘴角划过鄙夷的笑。 红光(2) 跪着的那人精神完全在自身,根本连最近的警惕也放弃。他狠狠压制着痛苦的声音,屏息凝神地跪着,注视着某一个地方,随着他右臂起落,便暗暗散出一记红光。 “在玩什么?”石臻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开口。 跪着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惊慌失措地回头,才到手的东西也落到地上,散了一秒红光,就灭了。 四下里再次陷入黑暗,但这次不是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因为那个人的手臂上,还有几个零星的红点,微微的弱光,在黑暗里却显得格外闪亮,印在那人苍白的脸庞。 “果然……是你这个小杂碎。”石臻眼中冷光微闪,鄙夷地说:“没跑远呀?” 地上那人正是下午假冒余老板小工的年轻人,看见石臻冷如冰削的脸,他的表情从错愕到不以为意,只短短用了几秒钟。 “您提到货了?”年轻人放下袖子,仅有的光线就都灭了。他起身,腿软了一下,撑着保值平衡偷偷踩碎脚边的东西,地面发出咔咔咔的玻璃碎裂声。 石臻望着年轻人的方向,他是个目力极好的人,早就看清了周遭的环境,那个人根本逃不脱他的视线。“玩什么?”他重新问。 空中传来呼啸声,然后树林里一片骚乱,似乎有什么东西停在枝头,又有什么事物匆忙飞走。过了几秒,才再次安静下来。 年轻人从背脊一阵发凉,他知道,是那只老鹰,它来报复了。他偷瞄一眼半空,黑压压的一片树杈,张牙舞爪,看不到老鹰落的位置,他咽一口口水,扪心自问,要不要讨饶? “不开口?”石臻指尖一亮,一枚孔方兄散着蓝色的光。 “我不过也是个取货的人,恰巧碰见你……如果,冒犯了您,望见谅。”年轻人在黑暗里放低声音说:“若伤到了您的宠物,我也愿意赔偿治疗费。” “取货人?”石臻冷笑:“取货人见到取货人,不是并肩而行,却要佯装小工,玩得是哪出?取货人怎么会知道那回廊一侧,还有一间小暗室?你这满口谎言的家伙。”说完,他便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手里的孔方兄出手,直直朝着年轻人飞去。空中传来鹰的长啸,在森森黑夜,划过天际。 这枚钱币来势极猛,出手虽不是杀招,但也有意要让对方见血。年轻人本就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不料还碰到了下午新结交的死对头,他知难而退,选择退或逃。 眼见钱币迅猛而来,年轻人灵巧侧身,钱币擦着肩膀飞过,划破他宽大夹克的衣料,深深钉入后面一棵大树的树干,悠悠散着蓝色的光。他偷偷侧眼瞄去,钱币入木三分之二,嵌得极深,若是被打倒,绝非小伤。 挺快,这只小狐狸。石臻看着树干,别无二话,左右手果断抛出两枚钱币,如同两条平行的抛物线,将年轻人夹在了中间。 两条线的中间距离才十厘米不到,年轻人还未从第一轮的攻击中喘息,便要面对这紧跟而来的袭击,无奈之下,他节节后退,被迫右侧身避让,钱币火速划过衣服,又切开一条口子,钉入另一棵树中。 年轻人还未有机会侥幸,因为左侧的钱币差不多同时划过,他避无不可避,只听见左臂发出扑哧一声,紧跟着剧痛袭来,他不及哀嚎,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吐出一口血。 “这是……”石臻望着那人的手臂,钱币中冒出数根如蜘丝般的红线,缠绕上年轻人整条胳臂,又张牙舞爪般扯出数个线头,如同群蛇乱舞,火速钻入两棵钉入树中钱币的方孔之中,紧紧缠绕,成了不能挣脱的绳。 与此同时,树上钱币中的蓝色丝线触及红色,也迅速变成触目的殷红色,连那三枚钱币跟着裹上了一层暗暗的红。 “别再挣扎了,逃不走的。”石臻好笑地看着那人。 “我只是离开的时候偶尔与你碰上,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年轻人低头挣扎着,被牵制的左臂上的红线绷得比值,阵阵撕扯的痛楚让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而此时,他的手腕上,那条褐色皮扣也比下午色泽更深,扣得更加深入,近乎要去见骨。 “你想离开是你自己的事,干嘛骗我入长廊?你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不惜让别人深陷陷阱,你的人品实在恶劣。”石臻冷冷说,趣味盎然地看他和那些丝线较量。 “我不知道长廊里有什么……我只是想离开而已。”年轻人低着声说,他想大声辩白,但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嘶吼。 忽然,花园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一堆人的说话声,紧跟着,一些凌乱的步子便朝着小树林的方向而来。 来了!年轻人心中一惊,瞳孔收缩,脸上露出惊恐神色。他不再挣扎,仰起脸,脖子上的皮圈已经箍得流出血。他用几乎是哀求般的眼神仰望着石臻,苦苦求导道:“求您今天放过我,我愿加倍补偿,明天就赔偿您。” 石臻好笑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还要玩什么把戏。 “求您了,不要让他们找到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年轻人惊恐的扫一眼树林外面,一团团的手电筒光速在外面快速移动,离这里越来越近。 石臻觉得这不过是小狐狸的把戏,他不能随了他的心愿。 年轻人绝望地看着黑暗里的男人,而对方只是想看一场戏。他无力地挣扎,丝线依旧牢不可破,他眼中露出绝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最后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发出一声闷哼,便再无多言。 石臻冷哼一声,又一枚钱币出手,将镶嵌在手臂里的钱币击落,下一秒,红线消散,外头的手电光纷纷照了进来。 “小杂种在这。”几舒光线射入树林里,打破黑暗。所有光齐刷刷照射在年轻人身上,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等待着接下来的表演。 年轻人绝望地抬头,那里早就看不见石臻的影子,他苦笑,好不容易跑出来,结果,只自由了几个小时就彻底结束了。 “让你跑!”人群中冲出一名体格健壮的男人,二话不说,从地上拎起年轻人,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两拳。那人带着钢制的指套,只两下,就捶得年轻人跪在地上痛得剧烈咳嗽起来。 “这是闹得哪出,高飏?”人群里发出一个女人的询问,她声音并不狠厉,反而充满温柔的责备。她话音落下,人群立刻散开一条道,恭敬地站立两侧,如同守卫。道路中间,缓缓走出一名华贵的妇人,衣着得体,举止温雅,举手投足间甚是贵气。 听到他的声音,高飏恐惧地一抖,强压着剧痛的喉咙和咳嗽的欲望,颤抖着说:“夫人赎罪,属下不应该私自行动……咳咳……属下知错。” 女人淡淡一笑,并无责备之意,只淡淡说:“算了,这事出了纰漏,老余头没把事做干净也有责任,这桩合约终止就终止,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飏不敢言语,静静听她发话。 “好在我们又签了新的合约,钱嘛,总归是赚不完的。”夫人淡淡看一眼地上的高飏:“新的合约你参与一下,就当是抵了这次的过了。” 新合约三个字一出,高飏的身体忍不住又颤抖了一下,胸口一阵说不出的疼痛。可是他没反抗的本钱,只能跪着,面色痛苦地接下这桩任务。 “走吧。”夫人回身,一边走一边同身边的手下说:“这次锁牢点。”她语气是那样平和,像在说一桩无关痛痒的小事。 于是,立刻有人出来,粗暴地将高飏从地上提起,用一条铁链穿过他手腕上皮扣铁环,将他双手反扣在身后,然后将铁链两头锁紧他颈项皮圈后的扣子里。 “有劳了。”高飏似笑非笑,偷偷瞄一眼树上,他心中有恨,全记到了那人的身上。再过几个月便是解禁期,到那时,今日的见死不救,必将加倍奉还。 人已经逮到,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打着手电便出了小树林,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之外,连着人声也彻底不见了。 此刻,黑漆漆的树上,石臻轻巧地跳了下来。他来到先前高飏待的地方,打开手机电筒对着地面搜索,很快,便在地上找到一些碎掉的玻璃渣子。那些碎渣虽然已经被踩碎,但是因为是垂直碾压,所以基本保持了一个隐约的形状。粗略看,它们像加长版的图钉,帽沿宽度大致相同,钉身则长短不一。这些图钉零零散散落在上,有五六根之多,短的被碾得粉碎,成了一个点,长得却保持了基本的形状,有五六厘米。 “这就是他从手臂里扯出来的?”石臻俯身捡起一块玻璃渣,在手机光线里检查,发现它并不是纯白色,而带着些许色彩,另外还沾了些血渍。 看了半天,石臻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捡了几块拿纸巾包着,打算下次见司徒封的时候,让他掌掌眼。 做完这一切,石臻看看表,发现一折腾竟然已经过十点,于是他整了整衣服迈步出了小树林。 再探廊道(1) 第二天一早,石臻就被聒噪的手机铃声给震醒了。那个传统的,系统自带,播放无数次的手机铃声,让他简直深恶痛绝。千篇一律的声音,没特色不说,一到人多的地方,哪个手机响起都觉得是自己手机来电,每次都逃不掉的尴尬境地。 手机响了两次,石臻才不耐烦地接起,有起床气,口气自然冷硬:“喂?” “你来,你来,出事了!”司徒封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 “什么事?石臻半支着身体坐起,被子滑落,露出紧致的身形线条。 “老余这里,你来。”司徒封简短地说:“赶紧。” “好,你等着。”石臻挂了机,下床洗漱穿衣,顺便给秘书电话,告知今天早会就不参加了,让陈经理代为开一下。 等他驾车到y区的时候,时间不算很晚,九点不到。不过此时,老余的店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看热闹的人围了三层又三层,让这条从来就冷清的街道,瞬间有了热点,还人气爆棚了。 司徒封在警戒线后面等了很久,看见石臻紧张的表情瞬间就轻松了,向他招手示意,又替他抬高了警戒线,好让他不用弯腰,直着便能走进来。 “干嘛?今天早会我爸主持,如果没大事你去背锅。”石臻跟着司徒封一路往里走,口气里充满威胁。 “没事哪敢劳您大驾,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司徒封神秘兮兮地说:“这老余的铺子,有点邪门,比你昨天说的更邪门。” 石臻看一眼司徒封,翻个白眼,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路走下台阶,到了那天石臻进入的天井。此时,天井里有两名案件调查员正在工作,地上和各个角落也摆满了标识,显得颇为热闹。司徒封在前面领路没多停留,就直接拉开正对的屋门,迈了进去。 铺子里那条长走廊依然在,黑暗却已被两条长长的led灯驱散。灯火通明的走廊此刻终于显出阵仗,果然不是笔直的,而是慢慢的向着内芯卷曲。 “往里走,还有一段路。”司徒封带路,继续往里走。 “等等。”石臻叫住他,指门口右侧的一堵墙:“这旁边应该还有一间房。” “啊?”司徒封不解地眨眨眼睛:“你确定?”然后自己走过去推墙壁,结果,本来严丝合缝的一块墙壁被推到一侧,显出一条短短的走廊,原来是扇暗门。 “进去看看。”石臻说。 司徒封也不多犹豫,回身就要迈进去,却被石臻一把拉住。“怎么了?”司徒封感觉自己被石臻拉到身后,他高大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自己只能跟在他背后,躲在他影子里前行。司徒封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偷偷看一眼那个背影,微微颔首把情绪藏了。 “怎么老教不会,别什么事都冲在前面。”石臻口气里有些责备,自己确实毫不犹豫,抬腿就迈入了走廊。 那是一条很短的廊道,才十来步的距离,两边的墙壁上也画着奇怪的图形和无数条无规则的长线,短线,密密麻麻一路缠绕到一间密室的门口。 黑褐色的门看上去很新,在不是特别明亮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黑沉。石臻伸手触门,感觉它的质地极冷,并非木料,更接近于玉石。若是石料,可能门的重量就会加重,可石臻伸手推门却并不费力气,门“呀”一声打开,透出一间明亮的小屋。 这是一间十平米大小的房间,与外头的黑暗不同,这里的屋顶安装了三盏日光灯,四面墙上又各装了四组照明灯,十一盏灯同时开着,亮得几乎刺目。 除了过分闪亮的照明设备,房间里的装修倒是极为简单,白墙加木地板,书桌加转椅,再无其它。书桌是不带抽屉的简约风,上头只摆了几张纸和两三只原子笔,大概是为了延续极简风,桌上连个笔筒都没给,就更不要说有其它配件了。 “怎么没食盘?”石臻挑挑眉嘀咕。 “什么?”司徒封在后面问。 “这里是办公室?”石臻扯开话题,心里却想,不是应该摆个食盘和水盒养狐狸吗? “有书桌,但也不像办公室,太简单了,倒像个交代室,坦白处。”司徒封四下里看,这暗室造在隐蔽处,无窗无制冷制热设备,说穿了就是一个空气不流通的密闭空间,老余造它出来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概真是个交代室吧。”石臻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白纸,右下角有一块地方微微发皱,像是泡过水,隐约显出一块方形的淡淡痕迹,像是皮扣上卡槽的边。他放下纸,又去检查椅子,并无发现,再摸摸桌子,也不过是普通物件。 “走吧,去里面看看。”司徒封已经走到门口,招呼石臻出去。 石臻再次瞥一眼书桌,便跟了出来。 两个人重新回到过道入口,密室隔断的门依然开着,嵌在一侧的墙壁里,严丝合缝,几乎成为过道的一部分,恰好将外头那些彩色的线条,无缝顺利地通过墙壁过渡到暗室门口。与此同时,入口的正门紧闭着,也一样与两侧墙体融为一体,彩色的线条一路顺利过渡,在密室门口另一侧的墙上绘出相似的纹路。 “按照墙壁上的图画看,一路顺延,全程无缝衔接,说明小过道和大过道并不是单纯的两个空间体系,而是在特定情况下融为一体的格局。图案在密室门口停下,没有延续入内,难道说,密室是整个廊道的起点?余老板是在玩迷宫游戏?”石臻再望一眼密室微微皱眉,这只爱撒谎的小狐狸,根本就在事件之中,还想装作路人甲乙丙丁,真是坏透了。 “大概吧,进去再看看。”司徒封没察觉同伴表情的变化,带着他继续往里走。 led灯把走廊照的灯火通明,也将黑暗带来的恐惧驱散。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两名罪案局的调查员,更让这里灌满人气,早没了昨天的恐怖气。 借着灯光,石臻终于仔仔细细看清了墙两侧的画面。那是由红黄蓝线条和无数不规则图形组成的抽象画,没有具体的表述,就是纯图形组合、叠加,及被密密麻麻的线团填满,贯穿。由始至终,线条便是主角,穿插了所有的图形,从开始一直绵延到内里。 “这画有什么说法?”石臻突然停下步子,伸手触摸墙壁,发现还是很潮,并没干透。他又凑近看,发现并无完全只有三种颜色,当线条碰触到图形边缘,便会产生叠色变化,立刻就有基础色之外的颜色产生。 “没有说法,意识流吧。”司徒封也凑上来看,没看出个所以然,只闻到一股浓重的油墨味。 石臻收回目光,没多言,示意司徒封继续前行,突然又问:“余老板人找到了吗?” 司徒封没说话,只回头尴尬笑:“你先去看一眼再说,我也没法给你形容。” 再探廊道(2) 石臻奇怪看他一眼,挑挑眉,继续前行。 两人一路走了有十来分钟,两侧的画一路绵延,终于,在一次转弯后,到达了终点,一间无门的圆形房间,或者说,一个圆形的无门无窗的空间。此时,抽象画继续顺延到房间内壁,从一侧沿着圆弧墙面贯穿始终,绕一圈之后,又从另一侧的墙面衍生出去。画面整体在进入空间后适度变窄,只占整个墙面的三分之一,约一米的高度,规划在墙体中间段,恰到好处地起了一个点缀、装饰的作用。 另外,圆形房间的中间砌有一座半米高的平台,用色彩浓烈的花卉大理石瓷砖点缀,其上严丝合缝盖着一块木版,上头则平躺着一个人。 那人拥有一头花白的头发,整齐地从头顶的地方披散下来,盖住了平台的上方。她的年龄有六七十,脸上已有非常明显的岁月痕迹,但还未完全进入老态,表情颇为安详,形如沉睡。 老人没有穿入殓的寿衣,着的是一条丝缎滚边蓝旗袍,湖蓝色牛皮半高跟鞋,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勾勒出两侧流畅的身形。 看到平台上的景象,石臻的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他清楚记得,那天在长廊里攻击他们的,是一个裹着破袍子、头发灰白的怪物,难道会是这样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幻化而成?为了获得答案,石臻问周围人:“有没有见到一件有点破的袍子?” “破布有一条,袍子没有。”一侧的调查员扬了扬手里的透明袋子。 “去看看。”司徒封原来是站在门口的,见到证物就想过去看。 石臻知道他性格,最害怕碰上奇奇怪怪的事件,于是拦住他,叫他等着,自己则过去接证物。 拿到证物,石臻反复检查,那是一条细细的红色的碎布料,如何破坏的说不清,颜色倒是和他昨天见到的红褐色有些相近。于是他抬头问:“布料哪里发现的?” 调查员回答:“鞋子后更下面压着。” “鞋?”石臻走到尸体脚边,调查员告诉他,破布就压在右脚鞋后跟的下面,有一小段还挂在了鞋子里。 挂着?石臻眨眨眼,心想这布条很可能是换鞋的时候没注意,落了一段进去,才被遗落在了现场,由此可见,老太太极有可能,在昨天他们离开以后的某个时间段,被人刻意换过衣服。想到这,他走到脚底的位置,观察一番鞋底,又用食指摸了一下鞋,果然如他所料,鞋底非常干净,完全是一双从未落地过的新鞋。 这鞋没下过地。石臻看着蓝色皮鞋,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手套戴好,脱掉了老人的蓝色半高跟鞋,终于,一双和整体氛围极不相称的脏脚底显露出来。 那双脚穿着透明丝袜,遇到污垢、灰尘的时候就如同用布抹灰,特别容易显脏,也特别明显。此刻,老人双脚底部已经完全染成了黑灰色,就像长期光脚在脏地上奔跑一般黑得发亮,与她此刻干净的穿着打扮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脚底很脏,预先还下地走过?”石臻提示调查人员。 几个人围上来,也是啧啧奇怪,心里不免有点发毛。于是,拿工作来解决恐惧,放好标记牌,拍照做记录,忙的不亦乐乎。 石臻再次回到尸体旁,自顾自检查起来。老太太没有明显外伤,表情安详,像是自然死亡。她的指甲被修整的整齐划一,甚至还做了一些打磨的工序,显得特别光滑。石臻要来一本根棉签,在指缝里擦了一下,又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油墨的味道瞬间就飘入鼻子之中。有人来处理过指甲?是余老板吗? “老太太过世有多久了?”石臻把棉签收入证物袋交给调查员。 “预计十二个小时以内。”一边的调查人员说。 “十二个小时?”石臻想了想,老太太过世的时间是昨天九点到今天早上的九点,也就是说,下午的时候她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那个时候,她倒是是人还是怪物呢?“有她的身份信息吗?”石臻再次问周围的人。 “暂时还没有。”司徒封回答:“现场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 “哦。这板下面是什么?”石臻看一眼那块放尸体的木版,并不是门板,也不是建材木料,纹理颇为陌生,不知是什么特殊材料。一般风俗,尸体会放于门板之上,一方面代表家人关不了门,等魂回来;另一方面,也代表通往另一边的门。当然,最重要的是人过世后容易僵硬,放在门板上便于入殓。 “应该也是平台吧。”司徒封走上几步,大概是因为这间密室里已有不少人,所以他的害怕少了许多。 “别过来,看了会有心理阴影。”石臻阻止他,叫他站在门口等就好了。然后,他敲了敲那块躺着老太太的木板,听到空空空的声音,下面似乎还有文章。于是,他招呼其它几个调查员一起,合力挪开了平台上的木版。 木版挪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臭味喷薄而出,瞬间灌满了整个圆形房间,紧跟着,一副极为可怖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中,吓得有个工作人员,脚一哆嗦,差点摔倒。 原来,平台内并非实心,而是凿出了一个镂空的椭圆空间,半米宽,两米长,没有任何装饰,还保留着水泥石灰的质地。此时在镂空的空间内,躺着两个人,两个由上而下叠加、捆绑在一起的尸体。 上面的死者是一名女性,四十开外的年纪,中短发,穿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双眼瞪得浑圆,几乎要脱框而出,血丝密布在白色眼球上,有一种几乎要爆裂的可怖感。此时,她的头无力地倾斜在一侧,口中插着一根直径在五厘米左右,长度近一米的透明皮管。皮管与嘴的连接处,不但绕了防水胶,还打了白胶,像是做足了防漏处理,可是皮管里却看不出有任何东西。 下面的死者是一名身高一米八的男性,近六十的年纪,着一套休闲t血衫,头部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似乎是向左侧歪斜,又似乎是要从前面女人背后探出脑袋,表达些什么。他的口中同样插着一根同样长度的透明皮管,嘴和皮管的边缘也做了特殊的防漏处理,皮管内依然空无一物。 “余老板。”只看一眼,石臻就认出了那个男人,正是y区的买卖人,老余头。 平台周围围着一圈人,紧紧盯着椭圆空间里的两名死者。他们被叠加成一对,用粗麻绳牢牢捆绑在一起,就像是超市里打折售卖的过期食物,等着人挑选。他们的眼神和表情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与墙边躺着的老太太那安详的表情,形成泾渭分明的鲜明对比。除了这些,还有那根不知道曾经通往何处的皮管,近乎变态的防漏措施,也让整个现场凭空升起一丝吊诡气氛,让人看哪里,都觉得不正常。 “藏尸、叠加、怪物……不会吧。”一堆信息扑向石臻,让他心中不免产生一丝奇怪的疑惑。但他也只是淡淡看了眼两具尸体,对于心中的顾虑,却只字未提,只提议司徒封,让调查员查一下皮管上有没有沾染过什么物质。。 司徒封在门边说:“知道,我们公司需要调查报告结案,所有证据都会落实的。”y区物控中心因为经常往来奇奇怪怪的货物,所以,也就会经常出奇奇怪怪的幺蛾子,自然也会经常麻烦罪案局,他们彼此互相帮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石臻走回到门口,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晚上会做恶梦的。记住,再查一下那块木板的材料。还有老太太的身份,第一具尸体的身份,查到就发讯息给我。” 司徒封点点头,然后问:“你走啦?” 石臻问:“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看?” “没有了。”司徒封摇头。 “余老板已经在里面了,”石臻按住司徒封好奇往里张望的脑袋:“听好。你再查一下关于余老板最近的经济状况,收了多少铺子,问谁收的,花了多少钱。还有,关于装修的事也一并查一下。另外,去他家里查一下状况,查查他还有没有其它铺子,家里的状况,家庭成员。” “哦,知道。”司徒封一个劲点头。 石臻继续说:“最好能查到他最近的入账记录,也就是交易记录。” “要不,你接了这案子吧。”司徒封突然说:“那么多事……我办不好。我只是个业务,我不想一直跑罪案局,害怕。” “还有一条,不许打扰我爷爷。”石臻没理他的请求,反而威胁他。 司徒封不气馁,压低声说:“我知道你查案很贵,我可以申请资费的。” “我缺钱?”石臻扬眉冷笑。 “不是不是,咱不讲钱。”司徒封几乎是要抱着石臻手臂请求了:“你说个你搞不到的东西,我去给你弄,你替我查案呗。余老板欠着我们公司好多钱,如果这案子结不了,就会成为悬案,那我们的尾款是永远也收不回来了,影响年底冲业绩,还影响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石臻:“……” 司徒封百般哀求:“求你了。” 石臻说:“何苦呢,你找你老爹……” “求你了,易物契约,签一个呗,保证你不吃亏。”司徒封哭丧着脸色打断他。 石臻被他扯着手臂烦了,看一眼里面说:“等他们的调查报告出来,如果有进展,你就跟着罪案局的思路走,如果走不通,你再来找我。” “你肯定看出什么来了。”司徒封何等聪明,一眼就看穿了石臻的心思。 石臻努力抽出自己的手臂,说:“这事有点复杂,我也需要捋一捋思路,你也别急,离年底还有好几个月呢,你还有很多机会冲业绩。至于走上人生巅峰,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白富美,帮你把迎娶的事一并做了,说不定还能出人ceo,你看如何?” 司徒封无奈说:“行了,等这边调查出来我给你传过去,到时候再麻烦你。” 石臻嗯了一声,就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走在长长的过道里,两侧的抽象画突然被赋予了恶毒和吊诡的色彩,石臻在墙边找到那几条昨天听到过的刮墙声,刮痕都是入墙一毫米的深印子,长度有一、二米之远,绝不是普通人的指甲能够挖出来的。 余老板真的做了这样的买卖?为什么没做任何安全措施还把自己折了进去?这个老太太究竟是谁,有人竟然愿意花这样大的价钱办这事?石臻一路走一路思索,终于在眼前一大片光芒中,回到了天井内。他看一眼小工曾经站立的位置,小狐狸又扮演了来什么角色?为什么会出现在多出的一间暗室里?暂时无解。 预约机制 出了y区,石臻直接开车去公司。原定的会议已经结束,会议纪要也已经整齐地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石臻随手拿起文件夹翻了翻,都是些常规的事,陈经理基本都已经处理,并不需要他出手。于是他把文件扔在一边,头枕着椅背,舒服地转了半圈,融入身后一片阳光里,脸朝落地玻璃窗外的风景,目无花光地发呆。 突然,石臻想起件事,目光一敛,拿过手机对着司徒封发语音:“查完没?查完来我公司一趟。” 司徒封没会语音,回的是文字:“没,还有会儿。去你公司干嘛?” 石臻明明是让人家来,口气却是命令:“你来。” 司徒封不买账:“不来。” 石臻说:“你过来,我不打你。” 司徒封回:“也不能骂我。” 石臻冷道:“赶紧死过来。” 司徒封过了几分钟才会:“不来。有事说事,我不想见到我爸。” 石臻不耐烦地说:“公司那么大,哪那么容易让你碰见,我天天去公司,也没见过你爸几次。” 司徒封立刻回道:“今天很忙,赶不及过来,我还要去公司报备呢,出了那么大的事,处理起来很棘手,一时半会过不来。别等我吃午饭。” 石臻:“……” 司徒封继续发消息过来:“你让我查的宣纸我查到了,的确是我们公司出具的聘用合同。具体内容很简单,余老板问我们公司短聘用一位涉念师,时间是三个月。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就出事了。” 涉念师?石臻挑挑眉,这个职业他有所耳闻,利用特殊能力获得别人身上的思想,也就是读取别的念想。有此技能的人在芸市并不多见,且大多深藏人群甚少显露,这就是为什么,余老板要通过物控公司找人,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寻了,小老板没办法和大企业的股概率pk。 那头司徒封又发来消息:“具体就这些,涉念师具体从哪找来的是搜索部门的活,那是公司的秘密部门,没法查了。” 石臻回道:“无所谓,这事的关键不是涉念师。谢谢。另外,我待会发个当天件给你,你帮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司徒封不要命地回:“不能亲自送来我看?” 石臻回:“想死直接说。” 那头司徒封就再也不回话了。 石臻让秘书找个小盒子过来,将那天捡到的碎玻璃块和一堆餐巾纸牢牢包裹到一起,然后塞进盒子里,寄了个当天的急件去物控公司。 办完这些,他继续头靠着椅背对着外面的风景发呆。早晨的所见所闻在脑中不由自主地跳出,他不想涉及,又不可控制,于是不爽地皱起眉头,眼中露出冷光。 突然,桌上电话响起,扰得石臻的心情更糟,他冷冷看一眼,就是不接。电话响了半天,终于消停,可几秒后,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石臻背对着门口冷冷说。 门推开,秘书小姐走进来,报告说:“石先生,预约的方女士到了。” “谁?”石臻转过来,冷冷问。 秘书小姐也是见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格,轻轻一笑说:“一个星期以前就预约过的,和您谈关于剧院的事项。” 石臻不想谈,于是嘴硬道:“不记得了。” 秘书小姐面不改色心不跳淡定地说:“没关系,人已经在外面了,这就为您请进来。”说完,也不等石臻反应,就出去把客人带进来了。 石臻第五千零一次想把她辞了。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由远及近,几乎都快到他桌边了,他才面沉如水的转过椅子,眼神冷淡两秒,火速转为戏谑的嘲讽。 面前站着一男两女,其中两个他似乎认识。年轻的女人石臻不认识,忽略不计。年纪略大的那位,五十多,衣着华丽,表情温婉,正是那天在花园里,最后走出来的那位“讲道理”的夫人。至于那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穿着一套黑色西服,领带系得牢固,可还是没挡住那条若隐若现因为皮扣箍紧后落下的未愈伤痕,不是小狐狸又是谁。 “您好石先生。”方女士露着职业的微笑,双手捏着名片两角,递了上来。 石臻接过名片,扫一眼名字及职务,写着方馨梅,艺响剧院的总经理。“这边坐。”石臻带他们去一侧的长沙发,随口问:“这两位是……” 方女士立刻说:“这是我们公司企宣部的,小林、小高。今天匆忙,没带名片,不好意思了。” “没事。”石臻看着高飏躲避自己的眼睛,表情轻松地说。 四人来到沙发边,石臻和方女士各自落座,小林和高飏则在一侧站着,一个掏出本子做记录,一个像个小保镖一样纹丝不动。秘书上了咖啡,方女士开了电脑开始讲项目相关事宜,整整一个半小时,都不带停歇的,一直到一点多,才讨论完。 “基本上没大问题,细节你按照我们公司的要求再调整一下,应该也可以了。”石臻从屏幕上挪开目光,看一眼一直站着不动的小狐狸,而高飏的目光却落在玻璃窗外的风景里。 “好的,一切按您的指示办。”方女士笑盈盈说。 石臻点点头,假意时间晚了,要留他们吃午饭,两人客套一番,讲了些下次一定的场面话,便结束了这次谈论各自散去。 座位里有点晒,石臻不想坐那,于是拿了车钥匙出去,打算找家餐厅填肚子。才出去,就遇上秘书小姐姐的眼神,他全当没看见,扯开大长腿就往外走。 “明天有3个预约,上个星期五就约好的,待会发行程表给您。”秘书小姐在背后幽幽地说。 石臻:“……” 一路做电梯到b3层,石臻先去地下车库取车,心里有了餐厅的位置,自然不必多作纠结。下午的车库人少得可怜,车多到爆棚,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 石臻慢悠悠往自己车走,不透风的车库里永远着混着一股几十年都散不掉的机油和霉味,直到他坐上车,这味道还保留在他的车里。石臻捏捏鼻子,这味让他想打喷嚏。 “好饿。”石臻自言自语,调整好后视镜,准备发动车子。 忽然,车库里传来脚步声,只见方女士一行人正从自己车前走过去。三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目不斜视步履匆匆,也就没发现车上坐着的石臻。 只见三人走了一段,然后在斜对面一辆红色车边停下,一名司机下车,替方女士开了后边的门,方女士身子一矮,便坐了进去。随后,那名女秘书也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而高飏则一直站在一侧没有动。这时,车后面的窗户被放下,露出方女士不拘言笑的脸:“高飏,待会你去把事办了,顺便把合同副本也带回来。” “是。”高飏点头让到一边,淡淡看着窗子升起,车子启动,最终驶离他的视线。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方女士的车彻底车库消失尽头消失,他才如释重负般挪了挪步子,表情少许轻松了一些。 可惜,下一秒,他的表情将更紧张。 石臻开车到高飏身边,放下车窗,冷冽的眼神撞上高飏,吓得他不自主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别人车的后视镜。 “石先生也出去?”高飏咽一口口水,心脏跟着收紧,悄悄将双手藏到身后,因为西装口袋没法藏。 “去哪,我捎你一段。”石臻冷冷说,表情怎么看都是不客气。 “不麻烦了……我自己走。”高飏几乎是擦着一侧的车身在往后后退,他领教过石臻的厉害,在搏击上,他绝对是输家。 “上车。”石臻按下副驾驶的开门键。 高飏已经退了三分之二的车身,他觉得自己如果此时跑的话,往安全楼梯的方向可能胜算会大一些。 “快一点。”石臻一条手臂挂在车门外,食指和无名指间夹着一枚孔方兄。 高飏犹豫了两秒,终于低下头,犯错误一样拉开石臻车子后面的门,可是,拉不开,石臻根本没有开后门的锁。高飏无奈,只能坐进了副驾驶室。 “去哪?”石臻发动车子,瞥见高飏细瘦的手臂上,两条褐色的皮环还在。 高飏下意识把双手藏在公文包下面,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心脏却是快要跳出了喉咙。他怨恨这个男人当时的见死不救,但是他还没有实力报复,这样突然撞上,让他措手不及。 “嗯?”石臻突然扭头看向正襟危坐的高飏。 高飏立刻神经紧张起来,眼神乱得几乎没聚焦。 “安全带,我不想被扣分。”石臻冷冷说。 “对……对不起。”高飏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手臂上两条褐色皮扣再次跳出来,在白色衬衣的映衬下,尤为突出。 “去哪?”石臻又问一遍。 “福库街。”高飏压低声说。 “嗯。”石臻踩下油门,车子终于驶离了车库。 结案 车子一路开了近一个小时,两人全程无话。 到了福库街,石臻按下按钮,只冷冷说两个字“到了”,就放他下车。高飏逃也似的推开车门,没注意石臻车子的高度,脚下没踩稳,还崴了一下。 石臻望着他一路同手同脚离开的窘态,挑挑眉有点想笑。这时他手机响了,不看也知道是司徒封打来的,十有八九是收到当天件了。“喂?” “干嘛寄一堆餐巾纸给我?”司徒封在那里气急败坏地问:“还都是用过的。你个变态!现在我桌子上一堆纸巾,全公司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你个变态!” 石臻听他讲完,眉头一蹙,不紧不慢地回道:“用过你妹,你扒拉一下,里面有东西。” 司徒封问:“我不想碰?我洁癖……有什么东西,你这个变态、变态、变态!” 石臻依旧气定神闲:“洁癖你妹,都是干干净净从纸巾盒里挑出来塞进去的。你脑子里想了些什么?赶紧翻一下,有几片玻璃片。” 司徒封不服气说:“这样更变态,人家寄刀片,你寄玻璃!” 石臻:“……” “等一下,我翻翻。”司徒封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翻找,过了会儿口气依然不好地说:“你干嘛寄玻璃给我,划伤我的手,你负责养老吗?” 石臻一听乐了:“行,送你去敬老院,养你一辈子。” 司徒封:“……” 石臻等了一会儿问:“找到没?不算小,你瞎了还是玻璃化了?” 司徒封在那头笑道:“你丫的,让别人做事就没句好话是吗?”过了几秒,他又说:“不对啊,你这可不是玻璃,是三色琉璃,你哪来的?” 石臻大言不惭地回答:“我捡的。三色琉璃是工艺品品吗?” 司徒封在那头回答:“三色琉璃就是红黄蓝组成的结晶体,只用纯色,可适量加深减淡,但不做叠色处理。有人用三色琉璃做工艺品,也有人拿它做媒介。” “媒介?”石臻眉毛一扬来了兴趣。他想起在花园那天的情形,这个东西似乎是从高飏的手臂之中抽出,三色琉璃搭的媒介到底通往哪里? 司徒封解释说:“说的简单点,就是铸上特殊的咒语,或者篆刻特别符号,使之成为交流媒介。三色琉璃本身造价不高,但是要在其上做‘文章’那就另当别论了,想起到好的效果,不但要有好的铸师,还得有好的咒师,还要有好的材料,三者缺一不可。” “我捡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它好像是大小不一的图钉样式,你见过吗?”石臻又问,他想知道把三色琉璃制作成为图钉的样式,要做什么媒介? “图钉?”司徒封在哪沉默片刻,然后说:“图钉能做什么媒介?” 石臻说:“物控公司没有销售过类似的东西?” 司徒封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会儿他回答:“三色琉璃销售额不错,但都是有型有款的,大师级作品也不少,就是没有你说的图钉样式的。诶,你寄当天件过来,是不是这玩意和余老板的案子有关系?” 石臻冷冷回绝道:“没有,你想多了。” 司徒封又不傻,对石臻又太了解,但这次却没有软磨硬泡:“那个……本来想晚点打电话给你的,你打来正好,告诉你一声,余老板的案子结了,是入室抢劫,不用查了。” “抢劫?”石臻也是佩服调查局的办事能力:“老余的铺子里除了那具女尸,什么都没有,劫匪图什么?” 那头司徒封压低声说:“无论如何就是这样结案的的。女尸已经被认领走了。对方背景了得,不想把事情闹大,才给调查局施压,让他们以入室抢劫入案,至于女尸的资料,不会记录在案的。” 石臻好奇问:“谁领走的?” 司徒封吞吞吐吐:“嗯……公司机密。” 石臻又问:“你说过老余和你们公司有很多账还没结清,你们公司就这样认栽?” 司徒封那头声音依然很低:“老余的欠账对方也结了。这是就到此结束,翻篇了,以后收货去别家铺子,y区的交易名单上,再没老余这号人。另外你的货我定了新的,等流程走完到时候通知你。好了,上班了,挂了哈。”说完,就啪嗒一声把电话给挂了。 “怕成这样?”石臻耸耸肩把电话丢在车前平台上。老余的案子结得这叫一个着急加蹊跷,当天件都没他结案得快。 物控中心的套路石臻了解,只要账面上能全额收到,他们才不在意事情的结果究竟如何,何况天下的事情那么多,他们连本分的工作都来不及做,又何苦事事探究其因,多生不必要的枝节。 案子结了,就不用费心去查,石臻瞬间就觉得轻松很多,想着换一间餐厅填肚子。拿过手机,点开美食软件查网红推荐,想着这一餐怎么吃才能让心情更愉悦,吃完后要不要再回头去找司徒封找点乐子。 车子还停在原来放下高飏的地方,石臻刷了会儿手机,就看见高飏从刚才闪入的一条小弄里出来,脸色苍白,步履蹒跚,领带也松了,公文包也没扣好。 石臻按了两下喇叭,成功吸引到高飏的注意,并获得惊恐表情一枚。于是,两个人一个在车外进退两难,一个在车里按喇叭威胁。 按了几次喇叭,石臻见高飏不动,于是把车开得离他近一点,然后放下车窗对外面说:“上车,咱们的事还没完。” 高飏最终认栽,脑袋一低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也不问去哪?”石臻瞥见高飏的右手,袖口有斑斑血迹,那条皮扣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手腕上一圈针扎的痕迹。皮扣里也有针?石臻忍不住又看一眼,高飏似乎有所察觉,把手再次藏入公文包下。 “去哪?”高飏平静地问。 “去了不就知道了。”石臻的回答任谁都想揍他一顿。 再探商铺 车子一路疾行,到y区交易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六点。好在日头还高高挂着,天色依然很亮,一切都清晰可见。 这一路两人依然无话,直到车子在停车场泊好,高飏才突然开口说第一句话:“你要去老余的铺子?” “嗯。”石臻拔掉钥匙下车。 高飏也跟着走了下来,看着往老余铺子的那条路,微微皱眉,心里不胜其烦,他为什么离开了还要被逼着回到这里? “走吧。”石臻带头往铺子的方向去,身影在柏油马路的地面拉出长长的线条,他走很快,于是连影子也跟着意气风发起来。。 高飏的步子很慢,他回想着那天自己是如何艰难逃走的,却最后成了功亏一篑的笑柄。他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一闪而过,走在前面的人没看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高飏跟在石臻的后面,四周很空旷,他想也许可以再次借机逃走。可是,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他还有一个顾略,就是那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鹰。或许它就藏在哪个角落,成为另一条眼线,正因为有它的忠于职守,才能让石臻这样肆无忌惮的不对自己加以看守。 “我的鹰在家里疗伤,没空飞过来观光你。”石臻突然停下步子回身,冷冷说:“你能走快点吗?” 高飏无语,加快步子赶上来,同他并肩前行。地上两条长长的影子,隔着小半米的距离,像是两个陌生人,只是不巧,走到了相同的直线。 很快,两人便再次回到老余的铺子,警界线还在,铺子大门还在,屋子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两台黄色的翻斗车正马不停蹄把建筑废材往卡车上装,空气里全是灰蒙蒙的尘土废渣味。 望着眼前的景象,石臻只是眨了眨眼,淡淡讽刺:“活干得挺利索,证据也销毁得够彻底。” 高飏没说话,看见那个曾经恐怖的地方被销毁,心中反而升起一丝欣慰。 “你那天在里头做什么?”石臻突然扭头冷冷发问。 高飏猝不及防,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没干什么。” “走廊入口右边有一间小秘室,里面备了纸墨笔砚,你在里面干什么?”石臻看着高飏的眼睛,他发现小狐狸的脸色不似先前苍白。 “我不知道。”高飏嘴硬,依然一脸无辜:“我进去的时候那些也都在了,我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石臻冷笑:“一个短聘三个月的涉念师,带着三色琉璃钉进入案发现场,不写点什么就走,对得起委托合同吗?” 高飏躲开石臻的逼视,望一眼废墟:“本来就什么都没写,纸是空白……”他感觉自己说多了,立刻收住嘴。短聘合同没有名字、三色琉璃钉的用途少人知晓、密室的情况只有自己知道,石臻只是把知道的关键词凑到一起,目的只是为了忽悠他,让他承认自己的涉念师身份。 “果然如此。”可石臻已经拿到了重要信息,并不需要高飏再透露更多。“你的任务是读取那个老太太的思想,可是还没开始,你就害怕了想开溜,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你什么也没读到,只读到了自己的恐惧。 “你本来以为我会写出点什么?”高飏垂目,看不出情绪,只淡淡说:“你利用我来验证自己的推测,我应该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石臻看一眼高飏,又瞥一眼带血的袖口,他还有个问题不明白,却只想用最残忍的方式说出来:“走廊里有多危险,你我都知道。让你进入办事的人,应该心里也清楚。可是,他们不仅未加保护,还顺便束缚了你的抗争力,再把你扔在一个几乎可能丧命的地方,如此看来,对方是要你死啊。” “你胡扯!”高飏无辜的眼神忽然一凛,低吼一声,下意识捏紧了右拳,一阵钻心的刺痛从手臂上的伤口直达大脑,痛得无法模糊意识。他心里怒吼着,才没有人要致他死地,没有、没有、没有! 这眼神,还真是小狐狸的。石臻看着对方眼里的愤怒,他很清楚,高飏一时示弱只是因为实力不均等的有效退避,他才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行了,你走吧。”石臻看着对面的废墟,然后迈开步子向着那里走去。 “你去哪?”高飏没想到对方突然就放了自己,一时没适应,脱口而出。 “回去吧。”石臻没回他,三两步就到了对面余老板的铺子门口。才站定,就看见一侧多了一条影子,石臻扭头看向高飏:“跟着我干嘛?” 高飏尴尬,胡扯道:“看看场景,加深记忆。” 石臻扫他一眼,摇摇头,从一侧没警戒线的地方走了上去。 余老板的近十间铺子在几个小时里成了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洋洋洒洒铺陈开来,像极了拆迁现场。可周围的房子都还完好无损,独独这一片拆得面部全非,搞得好像就他铺子是好市民,其他人都是钉子户。 以大门为起点,石臻很快就找到了密室的确切位置,成堆的瓦砾和木头窗框丢弃在上面,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石臻走到较高的位置,脸朝着走廊的方向,那里一片空旷,倒是可以让他快速勾勒出这长廊的整体形态。以封闭的密室为起点,以走廊为铺陈,一圈一圈向内心绕圈盘旋,直到最终到达圆心,整个铺子的内部设计,就如同一盘巨大的蚊香,层层环绕,步步引导,却最终成为一个绕不出去的死路。 看了一会儿,石臻从高坡上下来,向着更深的廊道部分走去。他没去理一侧发呆的高飏,只是自顾自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 脚下是高低不平的路,随时还有被钉子划到的危险,空气里飘散着浓重的灰尘味,无法沉淀的小颗粒分子,洋洋洒洒弥散在空气里,持续加深着浓度。石臻拿手背挡着鼻下,一步一步往中心的位置而去。走到一半,他偶尔会蹲下,在废墟里嫌弃地翻找一番,然后皱着眉头继续前行。 “你在找什么?”高飏不知何时又赶了上来。 “不知道。”石臻淡淡说,继续往前走。 “是这个吗?”高飏快步上来,差点被一段露出的钢筋绊倒,好在石臻手快,及时拉住他衬衣的领子,才没让他彻底趴在石堆上。提起的领子后方露出颈椎后一段清晰可见的伤痕,绵延而下,算不出大小面积。高飏尴尬地站好,整了整衬衣,把手里捏着的一块小石头递给石臻。 “你知道我在找这个?”石臻接过石头,那是走廊围墙上掉下的石头,三分之一手掌大小,上面还绘有三原色的线条,此刻蒙了一层灰,颜色都变得暗淡。 高飏说:“你一直在翻带三原色线条的石块,都看不上,是嫌太大不好搬运吧。” 石臻懒得回答,拿着石块继续走。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平台的位置,那里也已经是一片废墟,原来那座放了三具尸体的平台也已经消失了。 “现在我想找什么?”石臻回头问高飏。 “喏,给你。”高飏抬手,递一片花卉瓷砖残片给他。 石臻挑挑眉,接了过来。做事做全套,既然自己在找三原色的石块,也自然会带一片花卉瓷砖,没什么难猜的。 “你们……你们两个……这里不能进来的!”突然,远处翻斗车的地方,传来一声呵斥。然后一个带着安全帽的男人一路爬高攀低,走了过来。 石臻淡定地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不等对方再发话,直接说:“那个翻斗车是你的吗?” “是啊。”男人点头。 “接私活吗?”石臻递上一个根烟,问:“贵姓?” “叫我老王。咱这什么活都接,不分公私?”男人见来了货,眼睛一亮。 “我铺子在那边,新收了几间,”他手指远远的地方:“款式太老,不时尚,也想拆了重建,工程队都不肯接,你接不?” “又是铺子?”男人为难地看一眼身后的废墟。 “这里不也能拆吗?”石臻故意说:“他能拆,我的铺子怎么就不能拆了重建?” 老王压低声说:“这个好像是特批的吧。这几栋铺子,中午十二点不到我们接的命令过来拆,还是加急的。特批文件上印章的油墨都还没干。” “什么特批?我自己的铺子拆了还要特批?”石臻眨眼睛不明白。 “这里从前就是统一规划建造的,年头是久,但是你买卖可以,拆可不是容易的事。”老王压低声说:“你得先搞特别证,就是你的铺子被允许拆除重建的证件,然后咋才能上工,否则,多少钱也干不了。” “这么复杂呀。”石臻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忽然又说:“可我听说,这片宅子里面都打通了,那也算拆啊,怎么没人管?” 老王呵呵笑,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外部不变,内部可万变嘛。” “懂。”石臻一脸豁然开朗地点点头:“看来,我得先搞特批证件去,这事才能成。要不你先给我张名片,等我搞定一切事物,到时候找你。” “行行行。”老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个塑料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石臻。 “收下了,到时候联系。”石臻扫一眼名片,白底深灰字,写着顺利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业务部王经理以及一个手机号码。名片感觉像是路边工程队,但就他们的拆迁速度,又好像专业度不低,石臻收好名片,打算回去后好好查查。 “行。”老王点头,然后说:“你们也别往前面走了,都是建筑垃圾,灰大得很,还不安全。” 石臻点点头,望一眼废墟中的铺子,转身离开。 两人原路返回,再次从没警戒线的地方离开。天色暗淡了许多,气压有点低,像是要下雨。 “自己走还是我送?”石臻看一眼天色,往停车的方向走。 高飏看一眼那次自己逃走的小马路,他当然不想上石臻的车,他想自己一个人走走,于是对着石臻的背影说:“我自己回去。” “嗯。”石臻哼了一声,头也没回地继续走。 高飏没动,只是默默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腕,痛感还在,他失落地垂下眼睑,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回到车上,石臻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他拿手机拨打短信里的一只手机号,响了两下,对方就接听了。“听好,”石臻的口气不止冷,还有杀戮的意味:“这件案子我来接,别叨扰到老爷子。” 对方语气恭敬又客气:“您愿意接受委托,真是万分感谢!” 石臻口气依然不客气:“明天碰个面,把契约带上,地点过会发你。” 对方立刻回答:“好的,等您消息,万分感谢。” 石臻挂掉电话,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条缝,浮现出下午在车上的情形。自己原先打算找餐厅吃饭离开,结果手机跳出两条消息,一条是爷爷发来的微信,就七个字,没有标点符号就算了,还有错别字“街案,不解我接”。石臻以为爷爷催他去厕所上大号。 紧跟着,手机又跳出一条短信息,洋洋洒洒一大段,大意就是希望石臻能够接下余老板的案子,给余老板夫妻一个公道。至此,石臻知道,爷爷又又又接了不该接的案子。 他立刻打给老爷子,但是……他老人家根本不接,从来不接,一有事就不接电话。石臻耐着性子发消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老爷子能理解,余老板的案子不简单,背后牵扯极深,还是不要沾手的好。 老爷子不接电话,回消息倒是快,石臻一度以为他是盲打的,一堆错字:“你阶我姐,你轩。” 这也是只有石臻能看懂,他也不知道对方给爷爷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去碰这怪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回,心里又不甘,于是就写了一个“接”字发出去。 爷爷那头就彻底连个表情包都不给他了。 最后,石臻只能在万般无奈下,再次开启对余老板铺子的调查工作,也就有了之后再探铺子的一系列举动。更多的麻烦还在后面石臻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谁让是老爷子那里飞出的幺蛾子呢。 铸文币 昨天从老余铺子离开,石臻就直接回家洗洗睡了。这一觉睡得还挺沉,醒来的时候天色依然很暗淡,似乎只有五六点的光景,于是他也没多想,头一偏继续睡。 之后究竟是几点石臻也不知道,反正门铃一直响个不停,差不多隔壁邻居都要提刀出来投诉了,他才一咕噜爬起,冷着脸去开门。开完门他也不看一眼,自顾自去客厅。 门口的人比他脸色还冷,口气也是冷冰冰:“我去你办公室找你,你又翘班,这个月第七次了。” “你看业绩就好了,你管我有没有坐班。”石臻蹭着过道往客厅走,没睡醒,眼睛半眯着:“老爹,你跑来我这里干嘛?公司不需要你坐镇吗?” “我来看看你呀。”石臻父亲说。 石臻好笑地原地站定,肩膀耸了耸,继续走:“公司里天天见,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我又不是你唯一的儿子,你那么多儿子干嘛老盯着我不放。” 石父表情抽筋了一下,岔开话题说:“……那个……最近你爷爷有没找过你。” “老老头?昨天刚找过我,还给我派了重要的任务。”石臻绕过单人沙发,直接躺进了长沙发里,脚顺便搁在茶几上。 石父低吼一声:“什么老老头,那是你爷爷。” 石臻翻个白眼揭穿说:“你和我妈聊天的时候,不一个老头一个老头的叫。你叫老头,我叫老老头,有什么问题。” 石父:“你就不能聋一下?” “放心,老老头知道你们背后怎么称呼他,他不介意的。”石臻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了,你爸又出幺蛾子了,我这几天不进公司了。” “那是你爷爷。”石父重复。 “不是你爸爸?”石臻反问。 石父:“……” “快问我你爸又出什么幺蛾子了?”石臻说。 石父很像揍他,但是体格上肯定是不行了,内心叹口气问:“什么事?老头……你爷爷……你丫,怎么越说越怪!那个……那个,爷爷,这次又要干嘛?那个……你那个烟,先给我来一支” 石臻给父亲点一支烟,看着他吸了几口,然后才说:“最近y区的一个老板出了点状况,爷爷接了他们家亲戚的委托,让查一查。” “委托?容易办吗?”以石父对自己老爹的了解,让孙子介入,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案子。 “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讲不清,反正不乐观。”石臻如实说:“所以案子我接手过来了,如果能推掉,我希望尽量不接。如果不行……可得想个办法避。” 听了石臻的话,石父微微皱了皱眉看向儿子:“有背景?” 石臻点点头。 “需要我协助吗?”石父问。 石臻摇头:“别把公司牵扯进去,这种契约,还是按照私人合作来办比较妥当。分得越清楚,以后的辐射面积也就越小。” 石父点点头:“要不,你让爷爷回来住,他一个人在外头的,我也不放心。” 石臻眨眨眼,两手一摊:“这个我没办法,谁让你为了媳妇和自己爸吵架的,这是原则和立场的问题,没得洗。” “石臻你个混蛋!”石父生气低吼一声:“你就不能帮我调停一下,你tm就在一边看戏,我是你老子,我压力也很大的。” 石臻拍拍他爸肩膀,笑:“老老头爱玩,你随他去吧,老被你看着,不利于健康的。我会替你看着他的,没人能伤到他,但凡有人让他少一个汗毛,保管让他全家惊恐一世,绝对做到株连九族,殃及池鱼。” 石父一阵瘆得慌,赶紧说:“不至于那么夸张,反正你好好看着我爸,你的假条我给你批。” 石臻点点头,表示比较满意。 “那既然这样我就回了,哦,这个你收好。”石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子上:“100枚铸文币,够吗?” 石臻看也不看随口说:“够了,谁揣那么多古币在身上呀,带五个钢镚我都嫌重。让妈别再那么多了,抽屉里还有两百多个没地方用呢。” “你妈妈不放心,多加小心点。”石父没灭烟起身:“回公司了。” “老爹,”石臻看着父亲已经走到门口:“你担心我吗?虽然你儿子女儿多?好歹我是其中一员,我随便问一句。” 石父翻个白眼:“我最不担心的就是你,我倒是担心那些和你接触的别人,他们才更不安全吧。” 石臻对他竖大拇指:“真的,儿子多就是硬气。” “混蛋!”石父终于又不要形象的忍不住骂一句,气呼呼摔门出去。 看着关上的门,石臻重重吐出口气。他这个老爹,人不错,也其实不严格,就是心太软,爱接盘。前女友的孩子、前属下的孩子,一个个认认真真认下来当儿子、女儿,给资金支持,给教育赞助,还有些派到公司岗位,搞得石臻断断续续就有了五个哥哥,两个弟弟,三个姐姐,一个妹妹。你这是变相享齐人之福啊,老爹,果然是新时代的接盘侠。 石臻在沙发里发了会没内容的呆,觉得百无聊赖,于是把牛皮袋里的100枚铸文币系数倒出来,平铺在茶几上。他拿起一枚铸文币细细看着,黄铜色,圆形,内有方孔,周围有铸文,绝佳的武器,就是有点费钱外加太重。 眼睛聚焦到一个地方,往往容易加速发呆,石臻看了会儿,眼神穿过方孔,模糊聚焦后是一件被钱币割破的衣服,紧跟着是撕坏的袖口,已经一条清瘦的手臂。手臂上有很多红色的点,闪着暗褐色的诡吊光泽。他平静地看着一只手把红点从手臂中一根一根抽出,有长有短,连着血与肉。涉念师?原来想读什么内容呢?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闪着光抖起来,石臻收回思绪,拿过电话,是个无主号码。他接起电话,那头没声,他表情写了点莫名,问道:“高飏?” 那头沉默了一秒,应了一声:“……嗯,你好,石先生。” 石臻表情里写个意外,眨眨眼问:“打错啦?” 高飏:“……没……没打错。” 石臻哦了一声,并不觉得彼此之间还有什么交集。按理说涉念师如果读到什么内容,他还有点利用价值,现在他却被自己吓跑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除了这事,他们还真没什么可聊的,难道真的要谈谈阿布的赔偿,哈。 石臻看一眼钟,离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于是语速有点快地问:“什么事?” 高飏问:“你是不是还在查余老板的事?” “有事说事。”石臻把手机开到免提,丢在茶几上,然后去洗漱,找衣服穿。 高飏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我也想知道余老板的事……可以带上我吗?” “带你?不要。”石臻把衬衣丢在沙发背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自己。 高飏:“……” 石臻穿戴整齐,看电话还没挂,就问:“你哪来我的手机号?偷看你们方经理名片了?” 高飏回答道:“你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查你的联系方式,应该没难度。” “为什么要查余老板的案子?我好像听说,他出事以后,所有的合作账目都结清了。难不成漏了你们这一笔?”石臻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 “他的铺子拆掉的那一刻,算作指定地点消失,委托也就跟着自动完结了。”高飏回答他,然后说:“那就这样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嗯,拜拜。”石臻收起电话,开门走了出去。 老余的账本 这个世界,到底有几个人懂咖啡?人们喜好的大概只是那一缕淡淡的香气,然后就假装自己浸润其中,享受个中,于是,人人信手一杯,好像从此就知道了豆子的身世。 咖啡馆里的香,在混沌下午里略显油腻,落座指定的位置,在还未熟透的气氛里,是该先谈案情,还是先讲价钱,或者聊一聊危险系数。 石臻对面坐的是余老板的亲姐,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可怜女性,眼圈和鼻头都是红色的,说一句话就要哽咽半分钟。“希望……希望你能帮帮我。”余老板亲姐余大姐如是说。 石臻坐她对面,表情里总有股子掩不住的不可一世,看人的眼神冷冰冰,说的话里全是冰滓子,不给人留活路:“余大姐别再哭了,你的红色眼影快掉完了。” 一句话瞬间让余大姐陷入尴尬,表情一言难尽。可她是求人的一方,合约还未落定,也只能默默忍。厚着脸皮颔首一笑,不多做狡辩。 石臻完全不给对方面子,大概是因为被迫接受协议心里略不爽,但凡他不高兴,措辞几乎就不经过大脑:“演也演够了,纸巾也擦红了,把老爷子都请出来了,就少绕弯子,直接说正事吧。” 余大姐此刻的表情像是吃了翔,她虽然使了点手段请了石老先生帮忙,但自己好歹也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地对应着,没敢半点怠慢,整个灵魂都写着尊重,眼神里全是感恩戴德,可还是没能让对面这位给一个好脸色。 “余老板身价过千万,两个月以前正在打一场遗产官司,好像是和他唯一的亲姐争夺父母留下来的一套价值七百多万的房产。听说审理庭上双方吃相都不太好看,不仅互相揭短,还发生了斗殴事件,最后逼的审理庭延迟三个月审判。”石臻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不紧不慢说:“余女士那么着急案子完结,无非是要一张老余的死亡证明,案子不结,证明就开不出来,官司就会无限期延后,房子解不了封,就得一直耗下去,谁都捞不到好处。” 余大姐终于不再擦眼泪,扔掉手里的纸团,向内的部分已经完全染成了淡红色。她无奈叹口气,直白地说:“你说的没错,按照芸城的规定,自然人非正常死亡,必须有罪案局出具的最终结果,也就是说,罪案局不结案,自然人永远处于非正常死亡状态,他所有的资产都会被冻结,其中包括他可能分到的部分父母房产。” 石臻耸耸肩,不置可否。 余大姐继续说:“可这案子总归是要结的,我不过是帮他尽快找出凶手,让他瞑目,顺便也好让房子的事有个了断。” “如果结案,房子的事,你几乎没对手了。”石臻冷冷揭穿她:“余老板五岁的女儿自然是不会和姑姑争什么的。” “你这是在打抱不平吗?”余大姐有些恼怒地说。 石臻冷冷回道:“你想多了,说这些无非是想让你知道,不用演那么多多余的戏码,该公事公办就按照规矩来,不要卖惨、不要博同情心,不要做多此一举的无用之事。” “痛快。”余大姐冷笑一声,将一只公文袋放在桌子上。 石臻也不客气,直接拿过公文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纸,全是打印件,似乎是一本账本。他大致翻阅了一遍,发现在最近两个多月,余老板的支出非常庞大,不仅购入了大量的建筑材料,还特别请了一只工程队,直到这个月的月初2号,这些账目才彻底结清。 余大姐解释说:“你手里的是老余的账本,这些年他生意不错,陆陆续续吃下了周围六七间店铺,把生意盘子搞得很大。两个半月以前,他开始大额支出,用了将近一百多万建造费,如果没猜错,基本就是他铺子里那条奇怪的走廊,” “建筑费很笼统。”石臻看着账本说。 “什么?”余大姐不解。 “都叫建筑费,这账目等于没有明细。是黄沙、水泥、石料、还是护墙板、地板、电线、插头,用‘建筑费’一概而论,这就是一笔糊涂账,随便写三个字解决。”石臻把账本一面对着余大姐:“看看,和老余之前条理清晰的账目对比,过百万的建筑费就用三个字代替,太失水准了。” “他做假账?”余大姐惊呼。 石臻冷漠地说:“走廊那么大的存在,他没法掩盖,所以用了‘建筑费’敷衍。但是,收入部分,他肯定是故意写模糊了,为的就是把这桩生意淡化。走廊造价都过百万了,收入账面上竟然一笔超过二十万的记录也没有,老余付出那么多,他赚什么?图什么?店铺运营用爱发电吗?” “你是说老余没把关于走廊造好后的那部分收入,不做记账处理?”余大姐也不算太笨。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也可能是他把账目融到了其它的项类里,反正唯一的目的,就是掩盖曾经发生过的一桩买卖。”石臻把账本放回公文袋里:“可惜,从现有账目本上看,的确是没法显示出他最近那位大客户的身份。” “会很难查吗?”余大姐有些担心。 “余老板的女儿呢?”石臻突然问。 “他女儿在幼儿园上课,现在是我带,要不要我带来让你看看?”余大姐想了想又补充说:“没送孤儿院,毕竟是自己侄女,也不图她的钱,我的目标还是那栋老宅。另外,留她在身边,也是怕万一有线索可以直接问,图方便。” “私人想法不用那么坦白,”石臻看一眼面前的咖啡,早就没了热气。 “你要见吗?”余大姐问。 石臻摇头:“暂时不要,我需要安排一下,到时候我通知你。” “行。”余大姐点点头,表示理解。“我现在能给你的就只有账本了,有新内容我会第一时间发送给你,这事就拜托了。” “契约合同转给我,这事我接了,不要再去找我爷爷。”石臻抬眼,任然没有表情地看着余大姐。 余大姐大喜过望,对方总算是把合同接下来了,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立刻笑逐颜开:“没问题,石先生肯出手,这事定然会有结局的。” 石臻淡淡说:“如果没什么事,今天就这样吧,你先走,我来买单。” “多谢,告辞。”余大姐也不客气,拎着包,心情舒畅地离开。 数百万的房子有着落,怕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石臻看一眼那假惺惺的粉色纸团,眉毛微扬,手中多了一枚孔方兄。 铸文币在他指尖轻快游走,从每一根手指经过,像在惊涛骇浪里玩耍,灵活得不能自己。他赞叹老妈的铸造技艺真是高超,圆币厚薄适中,纹路奇趣,铸词清晰细腻,每次使用,都能事半功倍,唯一缺点,就是放在口袋里嫌重。 石臻把玩着铸文币,从拇指到小指,铸文币在他手上若影若现,仿佛有了生机。突然,石臻食指拇指一变,一道闪光迅速划破空气,铸文币在指尖迅速消失,下一秒便牢牢钉入三排之外的一张桌面上,差一毫米,就要将那人右手的皮质手链割断。 石臻冷冷抬眸,看向那一侧的人,对方穿着宽大的风衣,背对着他,此刻已经从桌面上拔出铸文币,捏进手心里,毫不畏惧地望向自己。 “高飏,我们好像谈过不合作的问题。”石臻冷冷起身,拿了账单纸去付钱。 高飏起身,风衣显得很不合身,空落落的。他快步跟过来,强笑解释道:“好巧。” 这可真够大言不惭的,石臻有点觉得好笑,从坐进咖啡馆,他就发现小狐狸在跟踪自己,现在还能气定神闲跟自己说好巧,也是够可以的。石臻刚想开口讽刺两句,看见高飏手里的账单,右手一抬,直接从他手中抽走,和自己的单一并买了。 高飏没反应过来,石臻已经把账结了,有点无措地说:“那个……我把钱给你。” 石臻冷笑,从他身侧走过:“我请你喝咖啡,其他事免谈。” 高飏跟着石臻出了咖啡馆,石臻往右拐,他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大家就此分道扬镳。他一犹豫,石臻就走到两米开外,快要没入人群了。看着石臻头也不回的傲慢劲,高飏把心一横,跟了上去:“关于余老板的案子……” “回去吧。”石臻停下步子:“我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没兴趣。你即没看到、也没听到、更没写到,何必寻根问底。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方女士应该还有其它活派给你,别好奇心那么重,七想八想了,惹上是非。走了,拜拜。” 高飏还不甘心:“我……” “去换件衣服,尺码不适合。”石臻忽然抬手拉拉他领子,今天他动作不是从前粗暴厌恶的那种,像是他心情好的时候偶尔发的小善心,拉得轻重合适,还有点小舒适:“不知道买款式、尺寸什么适合,需要我陪你?” “不……不用。”高飏终于害怕,退后了一步。 石臻挑挑眉,得意笑:“那就这样,走了。”然后,就真的头也不回地再次消失在高飏的视线里。 高飏失望地叹口气,眼睛眯成细长的线,脸上颇有点无奈,最终转身,什么也不想说,与石臻背道而驰。 莫师傅 穿过繁华的街道和人群,石臻的下一站略显纷乱。那是一条无名的小路,民居和商铺错综夹杂,各占一隅之地。没有高大围墙和忽上忽下的栏杆,在这条窄路的两侧,随处都能看见敞开的门,屋内的陈设,以及蔓延到街边的生活气氛。 有人把电磁炉摆在门口煮一锅笋炖肉,香味从锅缝中一阵阵飘出,惹得半条街都是酥软软的肉香,满脑子想得,全是那颗粒晶莹的白米饭。此时,从锅子后面昏暗的房里疾步走出一名年轻妇人,手中端着两盘素菜,身后跟着个小屁孩,一路扯着嗓子喊屋子里的人出来吃饭。 半晌房里也没动静,妇人便加高了嗓音喊出来吃饭,倒惹得隔壁裁缝铺的老裁缝先探出头,笑眯眯逗那兜着尿布的小男孩玩,顺势还给了一颗甜甜的糖。小孩高兴得很,奶声奶气说谢谢爷爷,然后随着母亲再次回屋去端菜。老裁缝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眼前闪过,怜爱地收回探出的身子,继续干活,把一件一件衣服按顺序挂到身后的高架子上。 石臻绕开街边几张小桌,在老裁缝铺门口驻足。头顶“陈记裁缝铺”的匾额,老旧得几乎掉光了色,只留着斑驳的金色和木纹,陈述着年代的久远。他在门口,并不立刻进入,扫一眼铺子里挂着的各色衣裳,西装、旗袍是主角,还有一些流行的款式,也都泛着复古的意味,一件件套着透明衣袋,贴了详细的标签,等着客人来取。 “做西装?”铺子里的老人架着黑框老花镜,上下打量石臻,目测他喜欢的价格,盘算着他会在这里消费多少。 “你好,我想找莫师傅。”石臻如实说,一眼望透店铺,看到很多好看的旗袍,上好的面料,玲珑的修身,能套进去的都是讲究人。可惜,他来不是为了旗袍,余老板铺子里的老太太穿的旗袍是大品牌的货,但不是定制版,也不是限量版,只是通路货,一年不知道要卖掉多少套,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并不那么容易。 “有事?”老人推了推眼镜,狐疑地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 “您是莫师傅?”石臻看着老人说。 “是。”莫师傅迷茫地点点头:“那个……你是不是要找老陈?她今天去参加同学聚会了,明天才在铺子里。” 石臻摇头,笑:“不是,我不找做旗袍的陈师傅,我找你,做鞋的莫师傅。可以进来吗?” “请进,请进。”有人认识做鞋的自己,这让莫师傅的小虚荣心瞬间就填满了大情绪,丧失最基础的警觉性。他很客气地将石臻迎进铺子,然后就直接带着他去后堂参观,并一路询问:“冒昧问一句,您是给谁做鞋?老人还是小孩?应该不是年轻人自己穿吧?” “三十五码老人穿的鞋。”石臻回答,穿过两排架子,没几步就到了后堂。 “你可以看看款式,这些都是别人定的,纯手工制作。”莫师傅打开两盏日光灯,后堂瞬间就变得敞亮起来。十来平米空间不算小,中间摆着一张工作桌,周围的三面墙全做了开放的鞋架,各种款式、色彩、花纹的皮鞋、中高跟鞋、布鞋、绣花鞋、儿童鞋等,把三排架子塞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 石臻快速扫描鞋架上的鞋子,然后说:“我见过有位老太太穿着一双湖蓝色牛皮半高跟鞋,圆头,皮面上还刻着好看的花卉图案,很是漂亮,所以过来问问,你店里还有第二双吗?” “我这都是纯手工,每双鞋都是独一份,打完样,客户确认了才做,没有第二双。”莫师傅说的颇有点得意:“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原来的款式找出来给你看看,如果想特别贴脚,最好本人能来一趟,我可以精确丈量脚的尺寸,做出来的鞋也更合脚。” “先看看款式吧,”石臻从架子上拿下一双蓝色的牛皮拖鞋:“好像就是这个颜色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双鞋。”莫老板高高兴兴去桌子上翻订单图册,一边说:“不过你挺厉害,怎么知道是我店里出的鞋。” 石臻放回拖鞋说:“陈记裁缝铺有位手艺出众的鞋匠莫师傅,这在手工鞋市场几乎是人尽皆知的。” “哈,我那么有名了?”莫师傅有点不信:“那你说,我怎么没把店铺的名字改成莫记手工鞋铺,或者开一间手工鞋铺。” 石臻直接回答:“这铺子原来就是你妻子家的产业,你说过,你就喜欢做鞋,对名字无所谓,所以铺名从未变过。不过,您妻子的旗袍也是做得相当出名,你们也算是珠联璧合了。” “那可是几年前的采访,还是登在杂志不起眼的角落。”莫师傅显得更兴奋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他的名声竟然被年轻一代的也有所耳闻,这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认可,一高兴就更卖力地翻阅起记录本。 “其实我家里有人在你这做过鞋,也是蛮早以前的事。”石臻笑笑,走到莫师傅一侧看他翻账册。他说的倒并不是假话,从前他奶奶很喜欢到陈记裁缝铺做鞋,不过后来他爷爷不争气,竟然在七十岁的时候和妻子离婚了,之后他奶奶离开石家,再不出现,从此这位老先生就更不让人省心了。 “原来是老主顾啊。”莫师傅很高兴:“不知道可否知道姓名?” 石臻笑笑:“姓赵,很早的事了,看您这本子又大又厚,生意可真是兴隆。” “还好,还好,因为账单附着图纸和客人需求单,所以会比较厚。”莫师傅翻了会儿,忽然停在一页上细细读了起来。那是张账目表,有订购人姓名、价格、要求及尺寸。 石臻在一侧看得清楚,一目十行就把那张纸上的内容读进了脑子里。然后,他看着莫师傅把纸翻过去一页,一张鞋子的彩色图纸瞬间跳入眼中,正是那位老太太脚上穿的蓝色牛皮半高跟鞋。 “哈,看看,是不是这个款式?”莫师傅指着图纸:“这花纹可以另外改的,款式是半高跟,如果穿的人年纪大,建议还是改平跟好一些。” “明白。”石臻意味深长地一笑,一切如他所料,他的方向没有错。当时在老余的铺子里,他一眼就看出了老人穿的鞋是特质的定制款,加上牛皮上精美的雕刻技艺,在芸城之中,除了陈记莫师傅,可能很难再找出一个做鞋和皮雕两者兼得的匠人了。 “先看款式,有空带老人来试脚寸,鞋子呀,一定要穿的人舒服了才算是成功。”莫师傅并不急着签单,他更注重客户体验和品质。 “这个款式的确不错。”石臻看着图纸,花纹、样式、脚寸,几乎和余老板铺子里的老太太脚上的那双一模一样,除了这双又会是哪双? “这是头层上好的牛皮,用的是矿物质加植物染料,所以颜色特别鲜艳好看,就是那种一眼就能抓住你得色。”莫师傅说到鞋就如数家珍:“这块皮料我这里还存着一些,预定已经有一双拖鞋、一双靴子,做完这料就不好搞了。” “的确好看,老太太一定喜欢。”石臻点头表示认可。 “这个给你,给老人看看颜色,有点概念。”莫师傅从桌上拿了一块方形的小皮料给石臻:“选个喜欢的花纹再绘上皮雕,肯定是万众瞩目了。” 石臻接过皮革,看着那一抹蓝笑道:“肯定不差。” 莫师傅听了,哈哈一笑,不断说石臻是识货之人。 “那么我先回去问问老人,等确定了,带她来量脚寸。”石臻收好皮革,打算告辞离开。 莫师傅笑眯眯说:“行,没问题。我一三五在铺子,周末我们不营业,休息,别白走一趟。” 石臻回道:“了解。今天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客气了您,这里请。”莫师傅高高兴兴将石臻送到铺子外,目送他走到远远的地方,才快乐地回铺子里继续做活。 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石臻继续往街道另一边前行。今天的调查还算顺利,至少出现一个小小的突破口,让他有继续查下去的方向。可是,他其实对案子并不感兴趣,无奈老老头不按常理出牌,自己才被迫接的这烂摊子,反正这事他感觉不太好,隐隐约约觉得不是简单复杂就能解释,总感觉要出什么大幺蛾子。 石臻一路走一路发呆想事,手机响了半天 ,他才好像如梦初醒般拿出来看。屏幕上的号码微微跳动着,石臻一瞧,挑挑眉,心里越发好笑,顺便吐槽一句:“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坦白了?不耍装傻充愣的小把戏了?” 这号码没预存姓名,但石臻认识,是高飏的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响个不停,他却并不急着接电话,而是让手机响了半天,估算着对方差不多要挂了,才慢慢悠悠按下接听键,口气淡然道:“怎么了?又想我请你喝咖啡了?” “你能不能带我查余老板的案子?”高飏在那头直接说:“我其实读到了一点点内容。” 石臻再次扬起眉毛,高飏当时在密室有读到内容,其实他早就知道,他才不信小狐狸会害怕得完全丧失意识。那个时候,密室桌上的纸有一块受潮后干燥的痕迹,那应该是高飏在写东西以前,将手肘搁置在纸上,流下的汗液浸润所致。石臻去过密室,那里虽然封闭,但并不闷热,反而有些阴冷,是什么让高飏大量出汗,除了害怕和紧张,应该别无他物。 高飏的确是害怕后企图逃走,但那是之后的事,之前如果那个怪物没有近距离靠近过密室的门,高飏又怎么可能害怕到冷汗直流,直接把要写的纸都打湿了。由此可见,他和怪物是有近距离接触的,可能几乎是一墙之隔,而作为特聘的涉念师,就算害怕到颤抖,高飏也不可能什么也没读到,所以,从开始高飏就刻意隐瞒了自己读到的内容,而石臻则故意不揭穿他,反而采取不断拒绝的方式,逼迫高飏就范。 “什么内容?”石臻平静地问,他不明白高飏为什么那么想查这个案子,但既然对方那么迫切想参与,倒是让他的地位更主动一些。 高飏在那头坚决地说:“让我参与你的调查就告诉你。” 石臻淡淡说:“不爱说就算了,无非就是读到老太太的思想。老人的想法无非是孩子们,不知道也罢,徒增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就这样,挂……” “别挂!”高飏在那头着急吼了一声。 石臻把听筒换到另一半耳边,然后拿手指捅捅耳洞,小狐狸着急了,这吼得他都快耳鸣了。 “你在听吗?”石臻那头没发话,高飏又有点急。 “换一边耳朵听,差点聋了。”石臻看一眼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快说,我很忙。” “对不起。我想参与调查,因为这是我的任务。”高飏压低声说。 “你的任务?”石臻故作不解。 高飏犹豫了一下才说:“余老板的案子是结案了,那是因为有人替他结案。但是,在密室的时候,原先我的任务就是读到完整的内容,但实际……我只读到了一小部分。” “然后呢?”石臻看一眼表,六点半,肚子有点饿。 高飏说:“所以余老板的合同内容被转到了方女士这里,然后再次派给了我,这次,需要写出完整的涉念内容,也就是那个怪物所要表达的所有思想。” “那就读咯。”石臻不以为然,他大概是非要把高飏逼疯才会比较舒心。 “事情没那么简单,怎么可能说读出别人的思想就读出来……况且……我……我……不想再读一次,我没办法保证这一次就能读到。”高飏说的有点着急。 “哦。”石臻眨眨眼,眼前出现小狐狸着急的模样,他心里还挺高兴。 “呵呵,”高飏那头听出石臻不以为然以及拒绝的口气,他失望地说:“不好意思,我……我今天冒昧了,打扰你两次不好意思,我挂电话了,拜拜。” “你想跟我查也可以,但先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不能撒谎。”石臻觉得耍得他差不多了,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才松口。 “你……你问。”高飏有点意外,舌头跟不上脑速,回答变得木讷。 “吃饭了吗?”石臻突然问。 “什么?”高飏没明白。 “我饿了,我给你个地址,你过来找我。”石臻听见自己的肚子正在打鼓:“不害怕就过来,我可不知道自己会问什么问题,会干什么出格的事。” 高飏:“……” “我能挂电话了吗?”石臻得意地问。 高飏晚了半秒才说:“哦,当然可以。你……你把地址给我,一会儿我过来。” “ok。”石臻灭了电话,然后发了一个地址过去,收好手机,得意洋洋地取车吃饭。 琉璃钉(1) 按照石臻给的地址,高飏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赶到。全程路况简直让人奔溃,车轮滚一圈,刹车五分钟,龟速爬行,走都比坐车快。 如果不是困在高架上,高飏会立刻选择11路弃车而去,因为他有预感,自己花一个小时到达指定地点,石臻的脸可能不会太好看。 果然,高飏的预感完全没错,等他赶到饭店的时候,石臻的表情可谓要多臭就有多臭,眼神里全是冰碴子,周身也散着一股寒气,吓得高飏一度犹豫要不要立刻快闪原路返回,以免招惹是非。 就这样纠结前进后退,高飏在门口磨蹭超过三十秒,下了有几百回决心吧,才硬着头皮迈开步子,以后退的决心行前进的步伐。 石臻正冷着脸滑手机,从上向下看,他的双眼半隐在深邃的眉宇后,高挺的鼻子独具一格,将整个面部轮廓立了起来,加上好看的唇线因为不爽而绷出的向下弧线,有种说不出的英气逼人。高飏定定看着,一时竟忘记打招呼落座,直到石臻下意识抬头,他才慌乱地挪开眼神,投以一个抱歉的微笑。 “我以为你反悔不来了。”石臻眼神示意他坐下,表情还是一副我不高兴,你让我等了很久,这事没完的挑衅样。 高飏立刻道歉道:“路上很堵,不好意思,困在高架上下不来。” 石臻没搭理他,只是让服务员上菜。很快,一些冷盘热炒陆续端上来,石臻也没废话,拿起筷子就开始吃菜。 高飏看着他吃了会儿,内心也没个底,只能又说了一遍:“不好意思,早知道那么堵,我就走过来了。” “你不饿?已经七点了。”石臻放下筷子,看向高飏:“都是比较清淡的菜,对你的伤口没影响,吃点吧。”说完,用公筷夹了些菜放到高飏碗里。 “谢谢。”高飏尴尬地举起筷子,不自然地将碗里的菜送入口中,由于过于拘谨,感觉像在嚼蜡,毫无滋味可言。 “你要米饭吗?”石臻吃了几口菜突然问:“还是要酒或者饮料。” 高飏慌忙摆摆手说:“不用,我吃这些菜就够了。” “不用客气,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再正常不过的事。”石臻叫了碗米饭慢慢吃。 高飏默默陪着,偶尔瞥一眼石臻,感觉他吃饭的时候特别认真,表情略严肃,但就是很好看,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吃饭会那么好看? 石臻吃了一碗米饭,还喝了一碗汤,而高飏却只是默默把碗里的菜吃完,然后放下双手,等着石臻说离开。 “怎么不吃?现在不吃饱,待会有大体力活动可别体力不支。”石臻看一眼高飏面前的碗,招呼服务员上一碗米饭。 高飏哪里有心思吃,和石臻面对面坐着,让他颇为忐忑不安。 服务员端来一小碗米饭,石臻去掉一半的量,又往上面堆了一些菜,然后推到高飏面前:“都吃完,我们就走。” “……”高飏找不到措辞,只好磨蹭蹭扒拉米饭,心里更加忐忑。他吃了几口饭,终于忍不住抬头问,你不是说要问问题吗?哪来的大体力活动?” 石臻直视高飏的眼睛,因为抬头的缘故,高飏的眼神显得迷惘又无措,像极了受惊的小鹿,叫人想要唬一唬。于是,他冷冷一笑,说:“急什么,待会去了你就知道,肯定是大体力活动,所以多吃点饭。” 高飏无奈,低头默默吃饭。 “全吃完,不要剩饭。”石臻看着隔壁桌上了一只冒着热气的巨大的烤鸡,几双爪子伸出来,瞬间就把它瓜分干净。他想,下次可以来吃烤鸡。 高飏知道石臻不会对自己多讲半句,只好在他的眼神里乖乖把饭菜吃完,当中吃得有点急,还差点呛到。石臻盛了小半碗汤给他,才把那阵想咳嗽的冲动压下去。 好不容易消灭了饭菜,该买单走人了吧,石臻竟然还让上了个甜品布丁给高飏。 高飏举着小勺子望着布丁,心里想:现在吃的那么甜……待会可能有苦头吃了。这本不过是一时的胡思乱想,却让高飏的内心咯噔了一下,他下意识微微蹙眉。 可是,有的时候,瞬间的感觉就是那样的精准无误,高飏的担心其实并没有错,并且分毫不差的在吃完甜品后得以实现。 两个小时以后,不论刚才吃的多可口,多甜美,换算成此时此刻,都要变成无尽的苦口,邀高飏重新一一品尝。 在灯火明亮的偌大客厅,水晶吊灯昏黄的灯原是为了增加温暖的气氛,现在却转成了冷色调,徒增寒冷。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看不到星星也不见月亮,浓墨一般的黑,为整个冷色系添砖加瓦。 石臻坐在沙发里,背靠柔软的大垫子,右脚舒服地搁在左腿上,眼神冷冰冰望着手机屏幕,玩着一款消消乐的游戏。他脚边不远处的地毯上,跪着已经痛到面无血色的高飏,正兀自将左臂里的琉璃钉一根一根抽出来,摆在一侧的茶几上。琉璃钉的红光瞬间明灭,和那天晚上一样,离开主人的瞬间,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茶几上已经放了五根长短不一的琉璃钉,黏着血带着肉,横七竖八地丢在玻璃桌面上。高飏右手里捏着一把小刀片,正在左手臂上找适合的位置下刀,他的白衬衣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染,衣摆也是血红一片,可这红色并不温暖,他冷得瑟瑟发抖。 高飏的手臂上不规则地分布着九个洞,有五个已经挖空,兀自冒着黑血,一路流到手腕皮扣的地方,绕着手腕串了一条红色手链,然后滴落到地毯里。手臂上的另外五个洞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此起彼伏地一明一灭,像是一个一个事先做好的标记点。 在几秒的测算后,高飏终于找到了位置,手里的刀片毫不客气地对准手臂上的红点,沿着琉璃钉和皮肤衔接的边缘切了进去。伤口迅速扩大,刀片斜切而入,借助刀刃的力道,高飏很快将琉璃钉从手臂里起出了几厘米。紧跟着,他放下刀片,直接用手捏着琉璃钉,向外拔了出来。 琉璃钉是灌入血肉的利器,除了本身布满勾爪的钉壁外,它自持的咒文也会紧紧缠住使用者的血肉骨骼,不使其轻易脱离。所以,高飏每一次拔钉,都拼尽了所有的气力,几乎是用蛮力生生将琉璃钉剥离自身,其疼痛程度,几乎到达忍耐的极限。 琉璃钉离开手臂的瞬间,一股血剑顺势而出,喷洒在高飏脸上,混进他满脸的冷汗里。锥心的疼痛逼得高飏几乎抬不起头,兀自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鼻尖滴落,手臂上阵阵剧痛袭来,每一刻停歇,而他却连哼一下的机会也不能有。 “石臻……你……你够了,地毯都脏了。”红木单人沙发里坐着个老人,头发雪白,精神烁烁,在看完高飏抽出第六根琉璃钉后彻底奔溃,忍不住骂道:“他要痛死了!” 石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然冷漠地玩着游戏,屏幕上的分数越来越高,心情却没好到哪里,于是又开启你不让我爽,我就不让你痛快的模式,回怼道:“你的地毯上一次就脏了。上上次也脏了。还有上上上次,脏得不能再脏了。” 老人一愣,不痛快地说:“你干嘛每次都带人来弄脏我地毯?” “每次?”石臻暂停游戏,冷冷抬眼看着老人:“老老头,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给我添麻烦?” 老老头就是石臻的爷爷,被孙子当着别人的面怼瞬间脸上就挂不住了,于是耍无赖说:“你可以不接。” 石臻看一眼打算起第七根琉璃钉的高飏,并没有加以阻止,只对爷爷说:“我是怕你儿子伤心,我本人最讨厌就是接你的烂摊子,收拾你放出去的幺蛾子。” 老老头:“……” “而且,你是希望涉念师读你,还是读我?先让他把技能关闭,我们才好继续开展关于案件的讨论。”石臻傲慢地讲,看着高飏颤抖着把处理好的第七根琉璃钉摆在茶几上,然后拿过刀片,继续处理第八根。 无论他们对话还是争执,全程高飏都没有抬头,他琥珀色的眼睛淹没在长长的睫毛里,有那么一瞬间,石臻感觉看到的不是害怕或者疼痛,而是伤感,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这孩子要痛死了。”老老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高飏,对于自己无法阻止伤害内心不安,忍不住就想自责。 “所以你要记住,一时的好心,可能还是会伤到无辜的人,当然他是不是无辜我不知道。”石臻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打游戏。 “你……你要不休息一下,我去找点止血止疼的药。”老老头受不了了,从沙发里起身,去储物间找药箱。 “需要休息吗?”石臻打着游戏问。 高飏摇摇头,继续对付第八根琉璃钉。他按照原来的方法,先用刀片切开伤口,然后起出一部分,再用力从手臂里抽出。这个方法一开始很好用,但是抽到一半的时候,不知是勾爪碰到了骨头还是神经,无论高飏怎么拉扯,它始终维持在一个地方,拉不动了。 此时,钉在即拔不出也推不进去,钻心的疼痛一阵阵从手臂上传达到大脑神经,高飏痛得几乎想大声嘶吼,却也只是抿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琉璃钉(2) 事到如今,这根琉璃钉是出不来也得出来,不出来也得出来。高飏深深吸一口气,把血手在衬衣上擦干净,然后拿衣摆抱着一段琉璃钉,再次向外发力。钉子艰难地从手臂里向外移动了半毫米,巨大的疼痛瞬间将他包围,他感觉再不发力,就会因为脱力而前功尽弃。 再次深呼吸,高飏屏息凝神,把所有的气力都集中到了右手上,只听他轻哼了一声,突然右手发力,勾爪抓着筋骨血脉,生生将琉璃钉从手臂里起了出来。 由于这一次几乎是拼尽了所有气力,用力极大,所以在琉璃钉抽出的瞬间,高飏彻底失去平衡,一头向前栽去,尖锐的茶几一角瞬间就要刺进他左眼。 琉璃钉还紧紧捏在高飏手心里,上面黏连着血肉经脉,他的双眼一片漆黑,可他并未感觉眼睛疼痛,只感觉上面部陷在一只软软的大手里。 “抓紧,还有一根。”石臻推开高飏的头,拿纸巾擦手上沾到的血渍。 大概是痛到极致了,高飏思维有点麻木,机械地将琉璃钉放在茶几上,拿刀片继续处理最后一根。桌面上出现的新钉子比先前的几根都要长,长度几乎和手臂深渡相当,上面布满了固定用的抓钩,密密麻麻到触目惊心。 切开伤口,起出钉子,高飏已经得心应手。他握着起出的钉子尖端,突然抬头,望向石臻,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也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他哑着嗓子问:“是不是钉子起完,就可以开始问你的问题了。” “可以。”石臻漫不经心地说。 高飏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发力,痛苦地抽出了第九根琉璃钉。将它放到茶几上那一堆琉璃钉中,高飏如释重负地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没止血的药,止痛的药片要不要来一片?”老老头从外头进来,拿着个药瓶和一杯水。 高飏的左手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血凝结在手腕黑色皮扣的位置,染得原来褐色的皮手链变作了深黑色。他无暇顾及其他,抖着右手接过老老头给的药片,连说明书也不看,往嘴里塞了几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出血口按一下吧,过会就好了。”老老头看着高飏整个冒着黑血的手臂,拿出一包纱布递给高飏。 “你这医药产品倒挺多。”石臻结束游戏,换了个坐姿望着脚边的高飏。 高飏的脸色一片惨白,浑身不可控地微微颤抖。他拿了些纱布捂着出血的伤口,但很快那些纱布就被血染红,他便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一块更厚的纱布,继续组织血液渗出。 “坐沙发上吧。”石臻拿鞋尖踢踢高飏,示意他起来。 “哦。”高飏艰难起身,在一侧单人沙发里坐下,因为疼痛,整个人下意识弓成了一只虾米,一边不可控地颤抖,一边等着石臻发话。 “这些钉子要怎么处理?给你打包带回去。”石臻看一眼茶几,那些钉子不再发出昏暗的红光,回归了原来淡淡的三原色。 “扔垃圾桶,已经没有用了。”高飏哑着声回答。 “是专门为余老板走廊里的老太太定制的吧?”石臻又开始玩塔牌游戏,表情冷漠至极。 高飏缓了缓神,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藏住了一些情绪:“是。三色琉璃钉送来的时候,都已经加好了关联特定人物的咒词,所以,怎么读都是读关于走廊里那人的思想,读不到其他人身上。” “我知道啊。”石臻欠扁地说,继续开新一局塔牌游戏:“三色琉璃钉是媒介,搭载你和另一个人灵魂的媒介,读不到别人身上。” 高飏眼神一凌,眉头微微蹙了蹙,右拳紧紧攥起。 石臻划着手机屏幕说:“可我记得你在离开余老板店铺以后,曾经取出过几根钉子,而今天你手臂上的钉洞每一个都按着钉子,谁又知道新的琉璃钉到底要读谁呢?所以还是拔干净,比较安全。” 高飏冷笑:“你有什么好读的?” “我没什么可读的。”石臻挑挑眉:“可你今天两次主动送上门,还真是让人吃不准你的小算盘打的是哪一笔账?” 高飏抬头,看着石臻说:“我告诉过你了,我不想回去再读一次关于走廊那人的念。” 石臻抬抬眉毛,不以为然道:“哦,好像是有这事,你说的那么模糊,我怎么知道真假。” “你不讲道理啊你。”老老头在一边有点听不下去:“再说了,你丫的什么时候担心过人家读你的心思,你的心思还用读吗?都写在脸上了!” “案子归我了,你只是观众。”石臻撇撇嘴,表情挑衅。 老老头:“……” 石臻打完一局,把手机扔在一边,看向高飏:“到现关于,关于余老板走廊合约人的身份依然是个谜,从目前情况看,你似乎也不知道读的事谁。既然如此,你现在又凭什么肯定,你这次要读的,是走廊里老太太?” 既然要合作,高飏也不隐瞒,他如实说道:“方总直接说的。她告诉我余老板的合同转到了我们公司,我必须再装一次走廊里同款同质的三色琉璃钉,把上次没有读到的念,再读取出来。” 听了他的话,石臻略讽刺地说:“方总还真不是普通的剧院经理,业务范围还挺特别。” “剧院也是重要的业务,其它业务也不可或缺。”高飏稍稍直起身子,脸上微微转好,手上的出血点也在减少。 “其实你认真读一下,不就什么事都清楚了?”石臻不解地问:“不过是读一下老人的想法,有那么抗拒吗?” 人们总是看别人做事简单,不身在其中,便不知道其中艰难。石臻苦笑:“三色琉璃钉是媒介不错,但它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是钉魂。人有三魂七魄,三色琉璃钉就有十根。九根钉在手臂里做媒介之用,还有一根则在正式开始读念之前钉入肩膀,以此定住魂火。” “肩膀有两边,钉魂火不是应该有两根琉璃钉吗?”石臻挪了挪靠垫,这样自己可以坐的更舒服点。 高飏解释说:“魂魄本是缥缈之物,所以钉魂的琉璃钉,从传统意义上讲算是一枚幻件。一个琉璃钉,可以分解出两种状态,一枚实钉、一枚幻化而出的虚拟钉,两根一组,各占肩头一方,为的是以虚实状态,双管齐下钉住灵魂,让其不脱离人身。” “你读个念还有魂飞魄散的危险?”石臻有点明白了,三色琉璃钉是媒介,也是定住本主魂魄的屏障,那些密布在钉壁的挂钩,应该也是起的钉魂作用,最大化的固定状态,才能让本主的灵魂不被另一个灵魂拖走。 “确切的说法是灵魂出窍。如果在读念的时候,被对方灵魂扯出身体,那就基本就算彻底凉了,谁也救不了。”高飏平淡地说:“所以,涉念师的第一个字是涉,保持距离的涉及。通过三色琉璃钉释放的隐线为媒介,触及对方,读取思想,从而达到涉念的目的。” “怪不得你可以隔着门读取走廊里怪物的念,原来有根能穿透一切的隐线。”石臻眨眨眼,忽然说:“不对,是三根隐线。” “什么?”高飏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知道是三根。 石臻解释说:“三色琉璃钉,由三原色红黄蓝组成,是颜色的基础本源。我记得走廊壁画上,绘着无数线条,它们又串起了各种形状。这些线条和形状,用色依然是三原色,红黄蓝,只在线条和图形叠加的时候,才重选一些叠色,原基础色,依然是红黄蓝。” 老老头好奇问:“然后呢。” “如此看来,造环绕型走廊的人,是要把密室作为一切的发源地,琉璃钉的三原色和外面走廊的三原色串联,蔓延整座廊道,直至终点。”说到这里,石臻微微眯起眼睛,颇为疑惑地说:“缘起即密室、经过及环形走廊、结果即中心密室,难道,他这是要做一个历程吗?” “什么历程?”老老头越听越奇。 石臻回答:“人生历程。” 老老头更加不解:“这……唱得是哪出?” “到底唱词的内容是什么,那就得看,他读到了什么?”说完,石臻冷冷看向高飏,等他说话。 “你确定让我加入吗?”高飏并不完全相信石臻,他需要在对方爷爷的见证下,让石臻再一次明确让自己加入调查。 石臻冷笑:“准入,否则那些钉子不浪费了。” “你就不能口气和态度好点吗?”老老头默默吐槽。 石臻瞥他一眼,全当没听见 “你应该知道其实我的短聘合同签了三个月吧?”高飏没有多做纠结,他想要彻底不再去读那条念,他现在唯一的途径是和石臻合作,如果石臻能在读念之前揭开所有真相,那么,他或许就有筹码能够避开这次危险而痛苦的读念经历。 “知道。”石臻点点头。 “之所以这份合同签了三个月,是因为对方一直并不想让我接触那个要被读念的人。所以,尝试了很很多方法,也浪费了很多时间。比如,他们带了一些被读人的物件来,让我感知;或者,把我带到某个类似于黑房间的地方,让我读。但是,所有的方法都没有用,对方并没有把思想释放出来,或者说,对方把思想包裹的很深,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读到。” 琉璃钉(3) 石臻听了他的话接口道:“所以,最后他们采用了一条环形廊道,用三原色的基础原理,层层引导,为的就是把那个老太太的深层思想给引导了出来。所有线条的作用就是引导,不规则线条穿插的图形,就是她意识形态中曾经发生过的各种事件的模拟。” “也许你分析的没错,他们在模拟老太太一生的经历,而我要读取的,就是她人生经历中某一段或者某几个点的内容。”高飏望向桌子上的三色琉璃钉,微微蹙眉:“我没读到多少内容,因为不知为何,那个灵魂充满了怨念,即便隔着一扇门,明明知道她进不来,任然让人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怨毒,仿佛那个披头散发的怪物就在眼前,随时都能将人吞噬。所以,我害怕地在确定她远离的时候……跑了。我能获得只是零星的几个关键字,柳园、续命、炒鳝丝;另外还有一句,幸运到无法侥幸。” “柳园、续命、炒鳝丝,幸运到无法侥幸?”石臻挑挑眉,一时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高飏担心石臻不相信自己,还补充了一句“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再多一个字也没有了。” “我亏了。”石臻突然说。 老老头:“?” 高飏:“?” 石臻大言不惭地说:“我分析了那么多,你才三个词语,半句话,我亏大了。” 高飏:“……” 石臻说话冷冰冰,不带表情地看着高飏说:“你怎么赔偿我?请我吃饭吗?带甜品的那种。” “甜品”两个字让高飏太阳穴跳了一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出了新高度。 这时候还是老老头出来说句公道话:“合作关系都是事先说好的,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我是见证人,你别赖。” 石臻翻个白眼冷冷说:“我哪一句里带‘后悔’两个字了?我带他玩,难道还不能请我吃顿饭聊表感谢?” 高飏连忙说:“我请你吃饭是应该,下次我做东,请你。” “没兴趣。”石臻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老老头听了,想拿桌子上的琉璃钉钉他。 高飏尴尬一笑,转过吃饭的话题说:“另外,我想起一个问题,可能也算一条线索。” “你说。”石臻看手机,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怎么搞得那么久,明天又没法早起了。 “我读念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应该还活着。”高飏看出石臻眼中的惊讶,立刻解释说:“涉念师读的是活人的思想,如果是死人,那是灵魂师的事,所以,我很肯定,在廊道里读念的时候,那个老太太或者说那个怪物,是活着的,至少还有一口气在。” 一口气在?石臻回想起中心密室的可怖场景,老太太躺在最上面,她的下面是口中各插着一根透明皮管的余老板和老板娘。难道……石臻微微蹙眉,他想到一个很久前听过的传说,心里默默想:不会那么变态恶心吧? “你想到什么没?”老老头看出石臻的疑惑。 石臻摇头,冷冷说:“没有,也算是一条线索,总算这个家伙又提供了一点点有价值的信息。” 老老头撇撇嘴:“人家和你合作,你就没一句好话。” 石臻不以为然,抬手看一眼表:“好了,今天就到这吧,基本信息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后面抓紧查就是了。老老头这事你就不要管了,等我结果就是了。你……要不要我送你?”说完他就立刻起身,打算离开。 “我自己叫车。”高飏果断拒绝。 “随你”石臻说完,立刻获得老老头上千个白眼:“加一下微信,我们好联系。另外,我还有事要你查,等我消息。” “好。”高飏立刻加了对方的微信,还应了老老头的要求,开了个三人的讨论群。 “走了。”石臻拿好车钥匙出去,顺便拍了下高飏的肩膀,示意他一起走。 高飏无奈,把带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些纱布混乱包扎了一下,拿了外套,匆匆忙忙跟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彼此都不说话,换个场景,气氛依旧尴尬得难受。电梯小屏在播放一则小别墅的广告,画面里是一家五口欢乐的生活场景,slogan是“这就是家”。 石臻无视周遭一切,笔挺站着,等电梯行到一楼。高飏却忍不住瞥了一样,场景正好是父母各自抱起一个孩子,举向半空,然后是无数张放大的温馨笑脸,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掩盖暗淡的眼色,扭头避开了。 电梯盯一声抵达一楼,石臻自顾自一人走在前面,高飏则放缓了步子,刻意和他拉开距离。石臻左转去一侧取车,高飏则往右转,朝出口的方向去。 夜风微凉,很快便消散了屋子里带出来的热气,高飏紧紧按着左臂上的伤口,他能感觉血又开始冒出来了,顺着手臂滑落,滴在他鞋子、裤腿上,滴在草地上,滴在他行径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伤口都在拼命彰显疼痛的幅度,此起彼伏,很快便打乱了他的呼吸。 高飏没有去主出口,而是根据自己看到的小区平面图,穿过草皮和一座小花园,从一侧的边门离开。 侧门的马路在一片混沌中若隐若现,两三盏还在工作的路灯,彼此距离极远的一路照明过去,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只有夜风微凉。 高飏回头看住宅区,也同样沉浸在一片混黑里。小区里路灯都调暗了档位,晕开咫尺半米的距离,再不逾越半步。高飏又抬头望那线条挺括的高楼,每一扇窗都是漆黑的,没有一盏灯为他点燃希望。 “叫车吧。”高飏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地图显示周围并没有多余的车辆,大部分车都在距离自己半小时车程之外的距离。他点了邀约,没有司机接单,好不容易有辆出租愿意来,结果对方还强制取消了。 高飏紧了紧外套,手臂更剧烈地疼痛,而且他发现整条外套的衣袖已经湿了。他懒得看,因为血在黑夜里也是黑色的,有什么好看。 冷风吹得越来越紧,湿黏的衣服加重了寒冷的侵袭,高飏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胸腔此起彼伏的疼,和手臂唱着双簧。 “哔哔。”最近熟悉的车子停在高飏面前,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孔。 高飏强压着想咳嗽的欲望,面色难看地望着对方。 “怎么跑到边门了?主路都难叫车,别说是辅路了。”石臻坐在驾驶室,一副他很了解的模样。 “我叫到车了。”高飏吞了口口水,终于把咳嗽压了下去。 “上车,”石臻冷冷命令:“没有车会在这个点来这接你,我也有打车软件,那些车都在八百里开外,而且就算接单,也会强制拒绝。” “我……”高飏欲言又止,站在原地不动。 “不骗你,这里晚上一向很乱,司机都不敢开进来的。”石臻放缓了点口气:“上车,我送你出这个区,你再叫车。” 高飏依然不动,无奈说:“我衣服湿了,会弄脏你车。” 石臻不耐烦地扫一眼他,冷冰冰说:“没事,我最近会洗车,快点上车,我困了。” 高飏无奈,走过来,拉开门,坐上了副驾驶室。此时,他手里都是血,如果去拉安全带,就要把人家的车给弄脏,他想先找纸巾擦一下,然后再去鹏安全口。就在他找纸巾的当口,忽然,石臻的手臂在面前晃了一下,安全带顺势被扯了下来,牢牢扣进卡槽里。高飏反应迟钝,压着嗓子说:“谢谢。” “睡会吧。”石臻冷冷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车子颠簸了没几下,高飏就团成只虾米侧身睡着了。他做了个梦,先是有一双温柔的手揉着他的头发,让他倍感舒适。当他沉浸其中的时候,忽然,画面里出现了一根棒棒糖,似乎是可乐味的。高飏其实并不喜欢甜食,但不知为什么在梦里竟如此欢脱,他跑过去,接过那支糖,迫不及待地打开,送入嘴里。 棒棒糖的甜香才刚飘散,突然,他感觉头皮一紧,有人扯着他的头发二话不说将他丢到地上,糖脱手甩了出去,碎成了粉末。他感觉一阵揪心,不知道为什么一颗糖会让自己如此难过。 紧跟着,高飏看到画面里出现一根色彩艳丽的三色琉璃钉,握着钉子的人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看不出年龄、性别。他只知道,这个人正朝他步步逼近,而自己并不害怕,只是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直到那人走到自己面前,举起钉子,向他的心脏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他才突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惊惧万分地从梦中醒来。 车子还在行驶,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几根路灯照明,也很快消散在一侧。石臻默默开着车,侧颜在黑暗里勾勒出英挺的轮廓,同时,也笼了一层不能靠近的冰冷。 “快到了吧?”高飏的心脏还在狂跳,他掩饰地坐正位置,才发现身上盖着件外套。 “到了。”石臻打了把方向,把车开到一处路灯下停下。他下车,拉开高飏一侧的门,让他下来。 “谢……我自己来。”高飏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石臻又想对自己干什么。他解开安全扣,快速想逃离石臻的车。这回,他又忘记了上次,因为对石臻车高度预估不足而发生的问题,脚并不如自己预估般着地,而是踩了个大空,直落下去,加之腿本身有点软,瞬间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 被人提着领子提溜起来,高飏也不是第一次,他视线里先是一排衬衣扣,然后是挺括的领子和修长的脖颈,接着便有一股好闻的古龙水味道飘进鼻子里。再往上走就是下巴和嘴唇了吧?有点懵的高飏感觉肩头被人往后推了一把,瞬间就和石臻保持了一条手臂的距离,下巴和嘴唇他都看见了,线条流畅而好看,嘴巴还是那样撇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时,石臻下巴点着不远处,口气冷淡地说:“那辆银灰色的车,帮你叫好了,告诉他地址,会送你回家的。” “哦……好。”高飏机械地回身,果然看见一辆灰色小轿车,车边站着司机,正朝自己打招呼。 “这个你穿上,这季节让人家开暖气,司机会以为你是神经病。”石臻冷冷的语气发自脑后,高飏感觉自己的左臂套上了袖子,然后是右臂,紧跟着一件衣服彻底将自己背部包裹。“去吧。”石臻轻轻推他肩头,助他向前。 高飏没敢回头,裹着外套钻进车后座,即便是坐下,他也没敢往窗外多看一眼。靠近位子里,他紧了紧外套,抵御了一些寒冷,才对司机报了个地址,逃也似的离开。 “我衣服有毒吗?怕成这样。”石臻挑高眉毛,撇撇嘴,转身去自己车里。 饭局 石臻有好几天没出现,也没声,乖乖上下班。回公司两天,接待了几个重要客户,签了几份大约,一不小心,又把其它部门的业绩甩到了脚后跟。这一度让石父非常担忧,怕这小子一来脾气,醉心工作就不管爷爷了,于是悄咪咪还上了网,了解了一波如何改善父子关系的毒鸡汤。若不是顾及自己大企业的形象,他差点就要点开那些在线客服,现场咨询父子关系,或者进驻论坛提问题,并附留言“在新等,挺急的”。 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石父,让他一切都仅限于脑活动,没有最后实行中二的举动。更重要的是,中午十二点半过后,石臻就提着包走了,并让小秘书传话,不回来了,石父这才又稍稍放心,并颇为自我感动的觉得,儿子还是向着老子的,还是肯帮忙看着爷爷的。于是,又偷偷摸摸,给开了十来天假。 老爹内心戏有多波澜壮阔石臻自然是不知道,也懒得搭理的,因为他还有眼前的“矛盾”要解决。 此时此刻,一个人,一只鹰坐在自己对面,要与自己讲“道理”。他们两位,对面前丰盛的菜肴完全没有兴趣,只是用极其哀怨、不满地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超过了五分钟,在企图进入第六分钟的时候,成功挑起了石臻的想法……来,吵架呀! “吃不吃?”石臻看着一桌子好饭好菜,最后一次询问司徒封。 司徒封当然知道石大少爷这是要开骂的节奏,立刻在哀怨的眼神里加了点楚楚可怜和小委屈,还带着哽咽腔,幽幽怨怨地数落起来:“你……你……就为了余老板的案子,忘记了我们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感情。” “滚你的,明明是你为了不回答我关于余老板的事,采取避而不见的态度,现在还敢反过来怪我。”石臻嫌弃地看他一眼:“离阿布远点,别带坏它。” “石臻,”司徒封眼神一凌,拍着自己胸口说:“第一,公司的合同是商业机密,我不能说,这是职业道德;第二,到底余老板签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我用直觉感到事有蹊跷,好心提醒你,你反而还责备我;第三,你还管不管我和阿布了?阿布还结不结婚,生不生娃了?你还找不找我吃饭,吹彩虹屁了?” “司徒封,你脑子进水了,是你搞得很神秘,好像透出一句就要遗臭业界一样。我为了不想搞丢了你的工作,让你有时间远离事件,晚几天联系你怎么了?怎么了?”石臻冷冷扫他一眼,又补一句:“另外,我找你,和阿布有什么关系?” “你……你不关心我们。”司徒封哀怨地看向阿布,老鹰兄竟然还很配合地咕咕了几声。 石臻手里的杯子终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淡淡问:“你‘咕’什么?我养的是鸽子吗?” 人类语言阿布是否懂不得而知,反正下一秒它就脑袋一缩,三百六十度扭头到身后,装作看别人吃饭了,任凭司徒封再怎么卖惨,打死都不回头了,它可能担心主人回家炖鹰汤。 “说人话。”石臻把杯子放下来,原来是透明的玻璃杯,现在已经完全龟裂。 看着杯子,司徒封吞了吞口水快速说:“上次余老板那里订的雌鹰你没收到货,所以,我给你又找了一只,一个星期以后送来。” 石臻不紧不慢说:“余老板虽然出事了,但他经历的又不是抢劫,怎么连我的货都丢了?” 司徒封不假思索地回答:“货舱里有些货,但你订的那只雌鹰死了。” “怎么死的?”石臻微微蹙眉。 司徒封感觉自己说多了,想闭嘴,又担心不回答被捏成龟裂状,表情瞬间就纠结了。 石臻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只虾:“我的货,我有权知道情况,这是合同上写明的。如果不能收货,贵公司也要把详细缘由解释清楚,否则是要加十倍罚款的。” 司徒封没辙,语速极快地回答:“抹脖子死的,就跟杀鸡一样。” “现场有大量血迹吗?”石臻继续追问。 “这个……”司徒封觉得这好像超出合同范围了,于是晃着闹袋拿筷子敲面前一碗毛血旺。 现场有一碗1000毫升的鹰血,石臻扫一眼心里有数。 “吃饭吧,饿了。”司徒封不想再多说关于余老板的案子,果断岔开话题,拿筷子打算夹菜吃。突然,他看见桌子上还留着一套碗筷,奇怪道:“诶?怎么多了一副碗筷,让服务员收拾一下。” “还有个人。”石臻看表,还差两分钟就迟到了。 “谁?”司徒封扫一圈周围,走廊那侧空空如也,并没有人来。 就在司徒封扭头打算吃甜番茄的时候,他耳际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抱歉声:“不好意思,走错楼层了。” “坐。”石臻冷冷说,没吃到,他不骂人。 高飏在石臻右手坐下,他穿着宽松的长袖t和窄腿裤,带着顶黑色雅痞帽,一副涉世未深的学生样。 “?”司徒封奇怪地看看石臻,又看看高飏,立刻推算出两人唯一焦点是余老板的案子,于是,立刻果断、识相地说:“别让我听见任何和余老板有关系的事,我是来吃饭,我是来吃饭,我是来吃饭的。” 高飏:“……” 这时,阿布发出了不友好的声响,扭着的头也转了回来。它的眼神和高飏隔着餐桌碰撞,立刻火花四溅,彼此把坏印象无限放大。阿布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高飏也眯起了眼睛,不甘示弱。 “吃饭,吃饭。”司徒封往阿布的碗里夹小青菜和小香菇:“多吃点素菜,我刚才抱你的时候觉得你胖了,你是要结婚的鹰,婚后再油腻也来得及。” 阿布:“……” “你脸怎么了?”石臻知道高飏是会不吃的,想给他夹个菜,扭头就瞧见他右脸眉骨的地方有裂开的新伤痕,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点青。他心想,没动手啊,怎么伤了。 “碰的。”司徒封拿筷子自己夹菜:“待会去哪?”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石臻淡淡说,扫一眼高飏,突然伸手撩起他左后的袖子,紧跟着几个微微暗红的点就进入眼帘。 高飏触电一样迅速把袖子拉下来,压低声又问一遍:“待会去哪?” “这玩意自己会长?”石臻好奇心重,还非要就地有答案。 “不会。”高飏冷着脸回答。 石臻眨眨眼:“难不成又重新装了一遍?” 高飏面色难看地说:“是。” 石臻又问:“不用或者用完后呢?” “就跟昨天一样,能吃了吗?”高飏皱皱眉头,把碟子推得离石臻远一些,又悄悄把椅子挪得更远一些。 结果,石臻欠抽地又说了一句:“那可够疼的。” 高飏终于没再多说话,狠狠瞪了他一眼。 琴琴(1) 三人加一只鹰全程无话中,各自占着一隅之地闷头吃饭,从冷盘吃到热炒,接着是咸汤、甜汤、最后是点心。气氛古怪而滑稽,个人只顾吃干净自己碗里的饭菜,谁也不开口,从头吃到底,就连买单都没带一句废话,惊得服务员一度以为这是散伙饭。 吃过饭,见形势不明朗的司徒封,立刻以公司召唤为由快速撤离,阿布则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切。”石臻很不屑地望着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鹰,消失在天际,也不知道它飞那么快会不会闪了翅膀。 “去哪?”高飏坐在副驾驶问,这些天石臻也没找自己,一度让高飏以为查案的事算是黄了,没想到这家伙突然发来餐厅定位,还附送“查案”两字,无奈之下只能前来报道,却吃了这么一场食之无味的午饭。 “去见余老板的女儿。拿去骗小孩。”石臻从驾驶台上拿了一卷糖丢给高飏,然后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看到甜食,高阳太阳穴和手臂就会一起疼。车子开了出去,他顺了口气才问:“这糖……余老板的小孩大概只有五六岁吧?” “好像是。”石臻看着前方开车。 高飏说:“小孩不能吃硬糖的吧?最好不要任何甜食,对牙齿不太好。” “小朋友不都喜欢甜的?”石臻不以为然,不过还是听进了高飏的意见:“糖不好使,拿什么哄小孩?要不现在开去玩具城挑个火车头?” 高飏有点无语,哪有给女孩子送火车头的,你怎么不送飞机大炮航空母舰?“你看那里有商场,我去买吧,很快的。”高飏眼快,指着马路一侧新开的购物中心,仿佛找到救星。 石臻心领神会,打把方向,在路边把高飏放下,任他去买。 过了二十分钟,高飏带着一套饲养小动物的玩具坐进车里。 “兔子?”石臻挑眉,又很好奇:“怎么玩?” 高飏回答:“就是养养兔子,让它喝喝水,吃吃胡萝卜,再抱着玩玩,晒晒太阳,洗洗澡,小姑娘都会喜欢,营业员说卖得很火。” “这兔子是智能的?”石臻开着车问:“会根据指令做出各种反应。” 高飏有点聊不下去,耐着性子解释:“不算很智能。能做几个小动作,比如走走路,跑两下,或者叫几声,大部分还是要靠小朋友自行脑补。” 听了高飏的介绍,石臻颇为不屑地说:“切,真无聊,还不如火车头。” 高飏:“……” 车子行了三十分钟,越开越远离繁华,车轮每滚一圈,寂静便凭添一成。开始是林立的商业从鳞次栉比,变作每隔一段距离出现一座小商场,而后便是很久才能发现一座老旧的便利店。成片的住宅也在锐减,密度变得越来越大,楼宇和楼宇的距离变得似乎很适中,但有想陌生人。很快商业、住宅、商务都消失殆尽,成片的农田铺陈开来,向着远方的群山绵延。 远离城市主干道一个小时以后,车子穿过两座隧道,最终下了主路,缓缓开上一段山路。石臻放缓了车速,对于不熟悉的路况,油门还是不要踩得太紧。 好在这段山路并不长,绕了几次便又拐入一条新修的马路,眼前的景色也豁然开朗。身后是大山,前方远远的也是山,马路在中间,两侧是林立的小店、商铺和小旅店,这是一座靠近风景区的小镇。 石臻把车子停在一间杂货铺的门口,然后从车载盒子里拿出一副六角金边眼镜戴上,瞬间就斯文了几分。 “近视?”高飏莫名地瞄他一眼,感觉这货突然变得很像斯文……败类,还是那种很帅,让你欲罢不能的那种。 “不是要见个小孩,装得斯文点没错。”石臻熄火, 高飏不想评述,抱着礼物下车,肩膀突然被石臻按住,他莫名地回头,鼻子一重,石臻的眼镜就推到了他鼻子上。 “好重,你戴吧,装得可爱点。”石臻大言不惭地说,没留意高飏想发飙的眼神继,又补了三句:“待会你去找小女孩说话,我旁边观察,不要让她靠近我。要问什么路上都已经告诉你了,不要漏,漏了我只能让你再去问。记住,最关键,别把小孩带到我面前。” “你怕小孩啊?”高飏上下打量他,心道,你不是谁都不怕的。 石臻傲慢地说:“不怕,但也不喜欢,吵吵闹闹扰我清静。按我们预先计划的进行就好,速战速决,天黑前还得赶回市里。” “知道了。”高飏撇撇嘴,跳下车,这次……还是没算准距离,又差点崴了脚。 两人下车前往小卖部一侧的民宿,余大姐正从那扇复古的门后出来,见到他们,立刻笑盈盈迎上来,似是等他们多时了。 “石先生您来了,里面请,里面请。”余大姐殷勤地打开门,从里面露出一座郁郁葱葱的小院子。 两人跨入院子,发现规模还不小,颇有种世外桃园的意味。除了丰富的植物覆盖,小院里还有一座被微缩山水环绕的亲水平台。头顶是垂钓的葡萄藤蔓,成为自然得廊棚,脚下是透明玻璃地面,鱼儿自由穿梭,如同一幅活画。 平台上的摆设,皆用的古色古香的桌椅板凳,一侧还摆了一只博古架,架子上放了些看不出新旧、古今的装饰品。因为被水景环绕,整个平台都散发着一种刻意营造,但还蛮好看的小镇作古风。 “特色民宿,生意不错吧?”石臻望着整座院子随口说。 “还行。”余大姐笑笑说:“现在是旺季,生意还是不错的。你要不要住一晚试试,我给您留了一间……两间最上乘的房间?” 石臻冷冷拒绝:“不要,听说很多民宿都有摄像头。” “……”余大姐尴尬笑,连忙解释:“您放心,我们这肯定不装那缺德玩意。” 石臻并不想多聊这话题,便装作四周观察,忽然,他发现另一侧墙壁的花卉丛中摆着两架秋千,其中一架秋千上坐着个小女孩,抱着这一只粉色的布娃娃,一动不动,于是他问:“那是你侄女?” 余大姐点头:“是的,那是我侄女琴琴。请先到平台上坐坐,我过会把孩子给您带过来。” “不用,让……”石臻看一眼高飏,不知道说他是助理呢,还是调查员,顿了半秒才说:“他先去探一探。” “孩子最近情绪有点低落,看到陌生人,不一定肯说。”余大姐面露难色:“她父母的事按理是不知道的,但是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这几天情绪都不好,我也有点没辙。” “没关系,我过去看看,她不说,我不会逼她的。”高飏笑笑,让余大姐放心。 “那你们自便,我去泡茶。”余大姐倒是很信任两人,既然求了人家,自然也没什么好多质疑的,于是去房子里准备茶点。 高飏提着礼物去找那个女孩,石臻忽然拉住他衣袖,高飏回头奇怪道:“还有什么吩咐?” 石臻走进他,低头正好在他耳边,一阵热气刮过高飏耳廓,他那一侧的耳朵瞬间就红了。石臻没空看人家耳朵的颜色,只轻声说:“注意一下,一直有人跟,可能小孩已经不安全了。” “你也注意啦?”高飏一惊,迅速回头,脸颊差点刮到石臻的嘴唇,这一下,他另一侧的耳朵也红了。 石臻轻蔑地说:“废话,跟了半路了,我又不瞎。” “要不要处理一下?”高飏又问。 “对方没行动,我们还按原来的步子走。”石臻拍拍他肩膀:“去吧,小屁孩,话没套出来,别给我回来。” 高飏翻他个白眼,就去找小女孩玩了。 秋千上的小女孩环抱着一边的荡绳正自发着呆,她眼睛圆圆,脸肉嘟嘟,扎着两条松小辫,穿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一双带耳朵的黑皮鞋,来来回回在地上划圆圈。 “琴琴,你好呀。”高飏蹲下来,露出温暖的笑容,把整片的阳光都感染。 琴琴怯怯地看一眼高飏,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定定望着自己的黑色皮鞋。 “我是你姑姑的朋友,我看你一直坐在这里,你在看什么?”高飏顺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座小小的花坛,种了一些不知名的花,甚是好看:“是在看蝴蝶?还是西瓜虫?” 琴琴没答话,依然定定看着。 高飏起身,找了根小树枝,在花坛边蹲下,顺着边缘的位置翻了翻土,很快便从土里挑出一只黑色西瓜虫。他很高兴地捏起西瓜虫,放在掌心,回到琴琴身边:“看,西瓜虫,找到一只。” 女孩的目光动了动,定定望着高飏手心小小的虫儿,缓缓伸出小指头,轻轻摸了一下,下一秒,它便缩成了一颗小圆球。琴琴的眼神中露出好奇的光彩,凑上脑袋,细细看着高飏手里的小虫子。 “不害怕的话可以拿在手里玩。”高飏带着温暖地笑说,然后就把小小的西瓜虫,放入女孩小小的手心里。 “它为什么缩成团?” 琴琴摸着西瓜虫的壳,抬头天真的问。 高飏说:“这是它在自我保护,它觉得外面有危险了,就卷成一个小球,把自己保护起来。” “它是因为害怕吗?”琴琴问。 “可能。我们可以把它放回泥土上,它回到自己的地盘就不害怕了。”高飏笑笑,指一侧的花坛。 琴琴(2) 琴琴点点头,跟着高飏去花坛,小心把那颗黑色的小球放在泥土上。西瓜虫回到了自己的土地,很快便展开身体,快速钻入花坛深处,不见了。琴琴感觉它回家了,高兴地拍手笑。 笑了会儿,望着再也没出现西瓜虫的泥土,琴琴忽然有些失落,有点遗憾地说:“要是能养西瓜虫就好了。” “西瓜虫最适合生活在泥土里,不适合养在笼子里。”高飏立刻拿出刚才买的玩具,送到琴琴眼前:“不如养只小白兔,你还可以喂它吃胡萝卜,还可以和它一起晒太阳。” 琴琴一愣,望着盒子里的玩具兔子,腼腆地看向远处的姑妈。 余大姐在平台上看见了,微笑点点头,并指指高飏,示意她感谢。 “谢谢哥哥。”琴琴快乐地接过玩具,眼里写着满心欢喜。 “现在就玩吧。”高飏提议,琴琴拍手同意。高飏立刻替她把包装盒拆了,从里面取出一只白色的兔子,琴琴一把就把兔子抱进怀里。 “琴琴过来。”余大姐在平台的地方打手势,示意他们过来。 “哥哥我们过去吧。”琴琴拉着高飏的手,一蹦一跳往茶座的地走,高飏迁就着她的步子,终于离开墙边的秋千区域。 穿过花坛,高飏扭头将目光投向高高的护栏,围墙之外那些跟踪的杂音到底是谁?琴琴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他们从城市追到了这小镇?这一路尾随,这些人究竟是要一探真假,还是要伺机再起杀戮? “叫哥哥。”余大姐看着侄女过来,示意她叫人。 “哥……哥。”琴琴看一眼石臻,是个陌生人,脸冷冷的,她有点害怕,腼腆地低下头,躲到高飏身后。 “不好意思,小朋友害羞。”余大姐打招呼:“我再去添点茶,稍等。” 看着余大姐离开,石臻拖出身边一张椅子,示意高飏坐下。 “你们聊什么了?”高飏在隔着石臻一个位子的地方坐下,让琴琴抱着小兔子自己去玩会。 石臻淡淡说:“余老板这次出了事,孩子就是孤儿了,余大姐会负责孩子今后的生活。她志在房子,不会动孩子的资产。絮絮叨叨,家长里短。” 高飏问:“你没问问小孩子是不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这不是应该你去问的?”石臻反问:“余大姐只说小孩子几天没见到父母,情绪很低落,她是从幼儿园直接接走侄女的,没敢带她回父母家。除此之外,她对其他事物并不知情。话说,你蹲那半天,你到底问出了什么?” “我?我……没问。”高飏躲过石臻的逼视,压低声说:“小朋友还这样小,如果看到或者听到什么,都可能成为她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如果能忘记,又何必刻意去让她回忆呢?” 石臻表情没任何变化,只顿了一下便冷冷说:“那走吧。” 高飏抬头,似乎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 石臻冷冷说:“不想查就走,我还能赶回去吃顿晚饭。” “现在就走?我们现在暂时还不能走。”高飏突然说。 石臻眉毛一挑,奇怪地看着他:“你没住过民宿?” 高飏瞪他一眼,反问一句:“围墙外面有人在跟踪,有人在偷听,还有人在伺机。如果这些人此行的目的,就是专门针对琴琴,我们明明知道危险,却还选择现在就离开,将来若是小女孩受到伤害,不会感到内疚吗?” “不会。”石臻直接说,又补一句:“你又不是善茬,何必道德绑架。” 高飏:“……” 这时琴琴在平台边玩了一圈,又回到了桌子附近。她挤到桌子和椅子间,把小兔子放在石臻和高飏两人中间的空椅子上,继续快乐地玩耍,时不时还会和高飏聊天。 “这个给兔子吃。”高飏拿了桌子上几颗花生米,放在椅子上的小兔子嘴边。 琴琴见了就高兴地跳着拍手,高飏担心她脑袋撞到桌子,忙拿手掌护着她头。琴琴玩高兴了,对这个戴眼镜的小哥哥特别喜欢,于是后退几步,扯开小嗓子,便开始要给高飏唱幼儿园新学的歌。小朋友后脑勺没长眼,倚到哪里舒服就靠着哪里,于是小背脊往石臻膝盖侧一靠,就不动了。 石臻本来在看前方假瀑布,突然感到膝盖被撞了一下,腿跟着一沉,感觉有东西靠了上来,眼下方赫然多出一颗小脑袋,扎着两条小辫左摇右晃,甩来甩去,还有一首没有音阶的歌灌入耳朵。他瞬间就僵住了! 对于这个小东西突然靠上来,石臻相当意外,整个人瞬间处于机械运转状态,还是生锈的那种。他唯一能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并用嫌弃加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那颗左摇右晃的小脑壳,心中闪出两字:起开。 高飏本想替石臻解围,但又觉得他冷脸装淡定,内心万驼奔腾的样子又很好玩,于是就没支声,装没看见。 石臻忍了会儿,想等余大姐来,好把这小孩领走。可偏偏余大姐当他们是贵客,一定要盛情款待,去弄茶点搞得像去炒了两个菜,半天也不回来。 小辫子还在那里晃荡,歌也唱得正欢。忽然,琴琴停下她欢乐的歌,抱起她的兔子,在原地打了个圈,面朝石臻,一只扒着石臻膝盖,一只手举起白色的兔子问:“哥哥,给小兔子吃颗糖吧。” 惊讶!莫名!嫌弃!石臻脑中闪过三种情绪,望着还在自己鼻孔下方的白色兔子,两颗玻璃眼球直勾勾望着自己,反射出自己的轮廓,他觉得这只兔子在挑衅自己。 崩溃边缘的石臻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要坚强,然后拿拇指和食指小心捏着琴琴小小的肩膀,慢慢将她提溜出自己周围,并暗暗使力把她往高飏的方向引。 但是小孩玩开心了,感觉你干嘛都是在和她玩,石臻捏她肩膀,她以为这个哥哥也很好,正跟她闹着玩,于是便不配合,一边躲闪,一边咯咯咯咯笑,小手扯着石臻裤脚就是不走。 石臻冷冷望一眼高飏,他却在剥花生米吃,根本不看自己。“小屁孩。”石臻终于失去耐心,开口,他看见高飏剥花生的动作停了,还藏了两颗在手心,这是要攻击的态势。 “哥哥,哥哥……你给小白一颗糖吧。”琴琴还在和石臻闹着玩。 “是白色的就都叫小白吗?”石臻看着高飏又藏了两颗花生米:“眼珠是黑的,鼻子是红的,怎么不叫小黑,怎么不叫小红?” “叫真丽美。”琴琴说。 “what?”石臻一脸莫名。 “这只兔子就叫真丽美。”琴琴已经下定决心给兔子起名“真丽美”,并已经开始在这只白兔子耳朵边用这个奇怪、没有逻辑、毫无根据的名字轻声唤它。 此刻,石臻的逻辑观崩塌了。 “哥哥,给真丽美吃一颗糖吧。”琴琴还在绕着石臻。 石臻很崩溃,他不理解小孩的世界观,也不明白小黑、小红、小白你为什么不做一个选择,而是突然就用了“真丽美”。 琴琴(3) “哥哥,你给真丽美吃颗糖吧,一颗甜甜的糖,它就开心了。”琴琴缠着石臻说。 终于,崩溃和邪恶同时爬上石臻脸庞,他看向琴琴,冷冷说:“不用吃了,兔子死了,埋了吧。” 高飏:“……” 琴琴:“……” 赶紧哭,哭完就走开。石臻看着琴琴的眼睛等她哭。 琴琴的表情一开始是惊讶,可能事情太突然,没有料到兔子死得辣么直接,但很快,她就找到了说辞,举着兔子说:“真丽美没死,只是虚弱,过个氧就好了。” “你跟小孩别乱说,她才五六岁,你跟他说什么死不死的。”高飏隔着一张椅子,把手心里的花生米丢进嘴里,他真的是没想到,石臻对付小孩的方式是胡扯! “怎么扔嘴里了,不是想扔过来的吗?”石臻翻个白眼,一脸得意。 高飏懒得和他啰嗦,对琴琴说:“过来,我跟你玩。” “等一下小妹妹。”石臻突然捏住琴琴的袖子,竟然放弃了这次可以逃离“苦难”的机会。他单手拿过一颗长生果,捏碎取得两颗,一颗弹到高飏的手指,痛得他差点想打架;另一颗则举到琴琴面前,还自带高傲表情地说:“给你一颗续兔小命丹,你能告我怎么过一个氧吗?我们可以交换本领。” 琴琴眨眨眼,小心接过花生米,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我晚上听见爸爸妈妈在客厅里说的。” “他们两个说要给谁过个氧?”石臻又剥了一颗花生米给琴琴,还看到高飏把手藏到了桌子下面。 “好像是给金老太过个氧。”琴琴拿到两颗花生米,喂到小兔嘴边,然后举起小兔高兴地说:“活啦!” “琴琴,不可以皮的。”余大姐端着一盘茶点走上平台。 “她不皮,很乖。”高飏笑道,给了琴琴一块糕点,看着她跑到护栏边看锦鲤。 “已经熟啦,那太好了,有什么问题你们都可以问她。”余大姐挺高兴,如果琴琴能提供有利资料,说不定她弟弟能沉冤得雪。 “余老板出事的时候琴琴在哪?”高飏依然不想去开启琴琴尘封的记忆,可能那里有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有,他都不想去触及。 “在幼儿园。”余大姐回答。 “琴琴会去余老板的铺子吗?”高飏又问。 余大姐肯定地摇头:“不会,我弟弟做的生意偏了点,铺子也偏,从来没带小孩去过铺子,多吓人的地方,什么都有。” 高飏理解地点点头:“哦,那就不用问了,大人的事这么小的小孩应该并不清楚。” “也是,小孩每天一大半时间在学校度过,一半时间在家混,大人也会刻意不让她接触公事,真说出什么来,也未必可信。”余大姐表示同意,又替两人续了茶,还特别推荐了几款点心请他们品尝。 “撇开争夺房产的恩怨,你对自己的弟弟了解吗?”石臻对任何一块甜食都没有兴趣,只是喝着茶问。 “平时甚少接触,他有他的生意,我有我的产业,”余大姐用余光瞥自己的院落,脸上略显得意。“虽然房产上有不愉快,但是人都走了,恩怨也就没什么好提的了。小孩我会替他照看,不会亏待她。除了争议的房子,琴琴家的财产,我一分也不会觊觎。” “小朋友以后算是有着落了。”石臻放下杯子,说着客套话。 忽然,刮过一阵微风,带着些凉快的雨点子,天色似乎也微微暗了下来。 池子里的水被风一吹便晕开一圈涟漪,琴琴就蹲在池边呆呆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失落,她想爸爸妈妈了。她紧紧地抱了抱怀里的小兔,感觉更难过了,眼泪就莫名其妙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池子里,晕开两片涟漪。 余大姐看见琴琴蹲着不动,小肩膀一耸一耸,想是孩子想家了。她走过去,温柔地抱起小女孩,拍着她后背,琴琴就紧紧抱着她脖子,把眼泪都落到余大姐的衣领里。 “唉,”余大姐心里难过,小孩楚楚可怜,她是硬不去心肠不管不顾的,她看向桌边的两人,红着眼眶说:“麻烦两位了,帮忙找出凶手,给孩子和余家一个交代。” “自当尽力。”石臻看着余大家和琴琴,虽然几百万的房产让这对姐弟几乎反目,但是在弟弟生命意外终结的时候,金钱并没有让人失去最后一丝理性,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谢。”余大姐忍着泪微微颔首。 天色又暗了一层,石臻望一眼围墙说:“现在去打电话找罪案局,申请被害人未成年家属保护,快的话,一个小时就有人来保护琴琴。” “为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余大姐疑惑地说。 “因为凶手并没有落网不是吗?也许他在逃。也许他正伺机继续对余老板的家人下手。一切都是未知数。”石臻解释说:“所以,你有权利替琴琴申请保护。” “这么突然,会不会不批?”余大姐问。被石臻一说,她心里也有点慌,心想着如果罪案局不给人保护,她花点钱请保镖也是可以的。 石臻让她放心,解释说:“罪案局对被害人家属有保护义务,尤其是在凶手未落案期间,被害人家属都有申请保护的权力。保护期间,罪案局必须委派两名或两名以上工作人员前来。如果是未成年人的话,至少可以申请四名或四名以上工作人员前来保护,并且其中必须有两名是女性工作人员。” “这样?好好好,我马上就去打电话申请。”余大姐听完虽然感觉一愣一愣的,但是她速度快,火速抱着琴琴去屋里打电话,向罪案局申请保护。 “法例背得溜吗?”石臻剥着花生米问。 高飏的手依然藏在桌子下面,他目光定定望着围墙外说:“被害人家属保护真有用吗?” “有用,你以为罪案局都是吃素的?”石臻起身,突然快步走到高飏面前:“不过得来个双保险。” “什么?”高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石臻提溜着领子扔到墙边的秋千架那。他愤愤地回身,看着石臻在平台那里张嘴说着什么,可是因为微缩盆景环绕着,还有几座小瀑布,水声掩盖了一切,他一句也没听到。 石臻愤愤地走过来,大声呵斥:“不想查案就别跟来,拖后腿。”话音才落,他的拳头便挥了过来。 高飏反应还算快,侧身让开了,在半米远的距离站定,回身冷冷看着石臻,他不明白这人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比手机页面翻得还快。 石臻冷冷说“今天要不是我过来,你连个屁都问不出来,让你跟来就是浪费我时间。” “你……”高飏微微皱眉:“你知道了?” 石臻得意道:“我知道得多了去了,协查资料我也发出去了,你等着收结果吧,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高飏翻个白眼,心想你是不是演得太浮夸了,就算想让外头的人听见对话,转移凶手的针对目标,也别说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才查出多少毛线球呀! 石臻当然不想讲得太夸张,但是他的目的很明确,让外面的那些人知道,小女孩所知的事物已经系数输出,你们再盯着这个小孩或者想借机灭口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已经不是唯一的知情人。她所知道的信息,现在我石臻也知道了,而且还发了数据出去,你们已经阻止不了了。 同时,为了彻底打消这些人的念头,石臻还特别让余大姐申请罪案局的保护。在强大的社会机器面前伤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大概也没几个人敢于尝试,所以,孩子基本算是安全了。以上就是石臻的双保险策略,转移针对目标,加固保护受害者家属措施。 两人还在对峙,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继续吵。这时余大姐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琴琴,见他们在墙边站着,以为他们是要抽烟,还特地走过来招呼他们饮茶。于是,两人尴吵的局面被打破,火速离开浮夸舞台。 回平台前,石臻竟然还有戏瘾,很浮夸地对高飏说:“别坏我好事!”然后摸着喉咙去平台喝了一大杯冰水,最后还附带讲了一句:“嗓子疼,不该吼的。” 高飏:“……” 余大姐也搞不懂他们在干嘛,但心里依然存着感谢。她为两人添茶,高兴的同他们讲,罪案局接到电话,立刻委派了六名工作人员来保护琴琴,一小时后就到,她悬着的心可以稍稍放下了。 听了余大姐的话,为了她们的安全考虑,于是石臻和高飏又多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罪案局的人来后,才告辞离开。 在民宿门口,琴琴高兴地和两个哥哥告别,余大姐则千恩万谢,说等案子结了,请他们有空赏脸来体验民宿,并自愿意做向导,邀他们周游周边各大风景名胜。 结果,石臻只说了一句“不要拿住民宿抵酬劳”,就头也不回地开车走了。空留余大姐在门口,看着头顶乌鸦飞过。呱呱呱…… 回程 风遁形于黑暗之中,却被冷雨泄露了行踪,丝丝入扣。冷雨撞着玻璃如同疯魔,却抵不过刮雨器,一次轻易抹杀,不留痕迹。 回程里全是漫天大雨,没有漂亮晚霞映照,便失去愉悦心情,于是一路各自无语,思想各圈一片封底,互不干扰。 哗哗大雨包裹车身,厢内却安静如常,连一首乐曲也不播放,更何况电台无聊嘴舌。 路上,高飏曾经试图和石臻谈一谈关于余老板案件的进展,石臻却以他还要想一下为由,拒绝交谈。高飏感觉很没趣,虽然石臻让自己参与到案件中的,但似乎并不拿自己当合作伙伴,他还是不信任自己吗? “其实我们是有一些方向的。比如金老太。”高飏试图再次尝试和石臻谈一谈案情。 “嗯。”石臻开着车,拿鼻腔发音。 “嗯是很么意思?”高飏皱眉问。 石臻冷冷回答:“嗯就是嗯。” “嗯之后呢?”高飏追问。 “哦。”石臻又发了一个音。 高飏:“……我是不是又哪里得罪你了,以至于你又开启了不爽模式?” “没。”石臻依然只发一个字。 高飏皱眉头问:“你是在怪我没问琴琴关于余老板的事吗?” “没有,一个小孩能问出什么。”石臻看着雨刮器抹掉一大片水迹,淡淡道:“我又要开车,又要查案,有点累,你让我静一静。” “好。”高飏感觉无趣,头枕着椅背不再说话。发了会呆,他忍不住偷偷瞥一眼石臻。昏暗车厢内勾勒出石臻流畅的侧颜线条,高挺的鼻子和紧致的唇线加深他的不容靠近,偶尔微蹙的眉头,让人更猜不透他心思。 石臻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偶尔长睫毛会动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静止状态。高飏忍不住想猜他的心思,可他真的扭头看自己一眼的时候,所有积累的关键词便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一个也不剩。 再多问几个问题啊,说静一静,还就真的静了,没见你这么听话过。石臻开着车,心中吐槽。他偶尔会去扫一眼高飏,小狐狸长着张俊俏的脸,可惜,是个没劲人,只对窗外风景感兴趣,总一副目无华光,两耳不闻天下事的样子,生怕自己多做几个表情,就要泄露什么大机密一样。 雨哗哗的下,一丝一丝得落,包裹着整个黑夜。 车厢里继续保持着讨厌的安静,过了一会儿,高飏开始感觉饿,继而感觉困,最后睡意涌上大脑,便再也控制不住,在车子绕过几个弯后,便迷迷糊糊睡去。 “吃晚饭吗?还是把你放在上次的地方?”石臻望着车前方,雨丝窜入车灯之内,又密又急。 高飏:“……” “?”见没人搭话,石臻瞥一眼副驾驶位,才发现高飏已经睡着了,脑壳随着车子晃荡,一下一下敲着玻璃窗,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当车子开过一片小洼地的时候,车体颠簸了一下,于是高飏的脑袋就重重砸在车窗上,发出“砰”一声响。 脑壳够硬的,石臻应声又瞥一眼高飏,发现他睡得很沉,压根感觉不到疼。车在高速上开,石臻也没法停车,于是拍拍高飏肩膀,说道:“小子,醒醒。” 拍了半天,高飏才迷迷糊糊半睁开眼,莫名望着石臻,稀里糊涂问:“到了?” 石臻冷冷回:“没有。你脑袋太吵了,自己拿衣服垫一下。” “啊?哦。”高飏压根没听懂,又困得很,头一撇便又睡了过去了。他脑壳继续磕着玻璃,一下一下,井然有序。 高飏上下跳动的脑壳又开始做那个关于棒棒糖的梦,糖果甜美的滋味灌满他的梦,他的期待和上次一样高昂。他伸手去接,棒棒糖被送入掌心,紧跟着,那个拿着琉璃钉的人也来了,和上一次一样,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将针扎入了他的心脏。石臻瞬间惊醒,额头渗出冷汗,手臂生生得疼,兜里的手机响彻车厢。 石臻被吵得不耐烦了,冷道:“接电话。” “哦。”高飏摸出手机,屏幕上方女士的名字上下跳动着,他快速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对面说什么听不清,但口气并不蛮横,还是那个和蔼的夫人。高飏接着电话,面无表情,口气却是嗫喏的:“对……对不起,我忘记了……是,过会儿应该就能到了……是今天?……抱歉,让您久等了……再请您等一下……拜拜。” “这么客气?你老板?”秦策哲开着车,高飏接听电话怯懦的口气,又引起他的八卦欲。 高飏没搭理他,低着头发信息。为了不惹身边这位不耐烦,他特地关掉了手机铃音,但抖动功能没关,于是手机每进一条信息,就会闷闷发出一记“嗡嗡”声,如此来来往往,抖了有二十多次。 没有对话的车厢,听什么都清晰明了。震动声没完没了灌入石臻耳朵,一分钟不到便让他没了耐心,于是长臂一举,手掌一挥,轻易就从毫无防备的高飏手中,将机器拍到了副驾驶座下。 “你……”高飏抬头,皱眉看着石臻,最后也懒得争吵,只能自己欠身去座位底下摸手机。结果石臻恰在此时变道,方向打得有点急,高飏脑壳便重重撞在置物盒的盖子上,痛得他眼冒金星。 “不是故意的,差点错过下高速。”石臻面无表情地开口,伸手摸摸他抬起的额头。他触到一条起伏的伤疤,感觉高飏一激灵,想避却没避开。他收回手,手感还在那条伤疤的触觉上,脑中闪过疤痕的大小和深渡,感觉似乎并非小伤。 高飏缓了缓,顺便继续摸手机,角角落感觉都触及到了,可就是连手机的边框也没触到。低头久了容易脑充血,高飏只能起身,头靠着椅背喘气,耳朵嗡嗡声不断传来,全来自作为下面,可他就是没找到。 座位下的手机一刻也不消停,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进,高飏除了干着急,就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按着抖动的方位,他下去又摸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最后终于放弃,等着过几秒石臻发飙。 “吵死了,每隔两秒发一条信息,到现在已经发了二十七条。”石臻口气里显出不耐烦:“两秒进一条信息,你勉强来得及看也没时间回,看来对方根本不指望你回,也未必要你看,只是纯粹想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 高飏心里一惊,心中默默吐槽,你才是读念师吧? “这应该不是你老板,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应该没那么快的手速,就算敲键盘打字,也是逐字逐句的走,要遣词造句,还容不得有错别字,绝不会像这样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输出。”石臻望着前方的路,把控着方向盘淡淡是:“你做了什么得罪了这个发消息的人,他要这样执着地为你刷屏?是公司同事?还是其他业务的竞争对手?” 高飏扭头望向挂满水珠的玻璃窗,他拒绝回答,他感觉如果自己多吐一个字,石臻就能自行扯出一篇几万字的故事,而且可能还是那种以真实事件改编的题材。 手机在座位底下又抖了五六分钟,可能发消息的人自己都觉得无趣了,终于消停下来,不再作声。 车内安静了几秒,在确定这扰人的声音不会再响后,石臻突然问:“读一条念,你老板给你多少钱?” 高飏:“……商业机密。” “既然是贩售的技能,都会有报价。”石臻冷笑,打一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慢慢驶入一间加油站。他下车给工作人员报了个油号,然后径直去一边的便利店买东西。 看着石臻走进便利店,高飏才从副驾驶下来,开着门蹲在车边找位子下面的手机。座位下黑漆漆,他只好伸着胳臂凭感觉摸索,这次终于有所收获,最终在前排和后排的交界处摸到一块冷冷的机器。 高飏捡出位子下的手机,将屏幕在衣服上擦了擦,迅速点开,瞬间,一大片对话框跳入眼帘。他吞了口口水,默默翻了几页,根本见不到底。 至于嘛,回晚点就要这样心急火燎?高飏微微蹙眉,重新坐回车里,继续一页页翻屏幕。他看得快,但不会漏掉每个字,脸上表情毫无波澜,只耐心让食指不停上滑。他也不知翻了多少页,直到最终页面不再显示加载,才终于停下。他的眉头稍稍舒展,细长的眼睛眯起一条缝,看着最后的对话框,尽是不屑。 “拿着。”石臻坐上驾驶位,把一包烟扔在驾驶台,又递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纸杯给高飏,顺手替他把安全带系上。 “关东煮?”高飏捧着杯子,里面塞满了各种鱼丸、贡丸、豆腐、北极翅、魔芋丝。 “一天没吃了,吃点吧,晚饭咱么也吃不到一块儿。”石臻发动车子,开出加油站。 “你吃了吗?”高飏的确是有点饿了,拿一串鱼丸出来嚼。 “我不吃,感觉不卫生。”石臻冷冷说,打一把方向,又开上马路。 如果不是饿得有点慌,高飏想把丸子和汤扔石臻头上。可气归气,最终还是妥协于饥饿,于是他别过脸去,愤愤嚼着丸子,对着如同打了彩色马赛克般的玻璃窗发呆。 雨势依旧很大,石臻的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在上次的地方停下车。今天,同样的位置依旧停着一辆等待的出租车。 “滚吧,杯子扔垃圾桶,可回收那一格。”石臻口气冷淡地说。 高飏头也不回地跳下车,因为愤怒再次扭了脚。他背对石臻大力关上车门,连道谢也不想说,便崴着脚径直走向另一台车里。他坐进车内,狠狠瞪一眼石臻的车,向司机报了个方向,便疾驰而去。 烂尾楼 出租车开了没多久,高飏又开始接受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没完没了。看着不停往上跑的屏幕对话框,高飏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来了”。很快对方就给了他一个地址,就没再继续骚扰。 “麻烦,去这个地方。”高飏把新地址给司机看,对方微微皱眉,显出疑惑的表情,但没多问,调转车头,直接开了过去。 半小时后,车子在城西一片废弃工地附近停下。石臻下车,多给了司机一些钱,并请他务必不要提起今天的路线。司机收钱办事,开车离开。 “怎么在这?”望着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高飏也很疑惑,就算是读念,也不至于要挑这样黑灯瞎火的地方,难道说,旧走廊毁了,这里又造了另一座走廊? 心中虽有疑惑,高飏还是按照导航指示一路前行,拐入一条单车道小路走了一段,最终在一座烂尾楼前停下。 “真的有栋烂尾楼。”高飏望着眼前斑驳的大门眨眨眼,他觉得可能这是一个新的读念场景。 其实,这栋烂尾楼在这片街区颇有名气,当初因为产权原因,各方投资人起了纷争,于是,便打起了诉讼官司。这官司一打就是十一年,于是这楼便在这里烂了十一年。在无数轮的诉讼中,烂尾楼始终屹立不倒,附近居住、工作的人们,见证了它那堆砌的钢筋水泥外表,从崭新逐渐变为斑驳,染上锈迹,堆满垃圾,却始终不见它最终的结局,是继续向上生长,还是就地轰然倒塌。 对以上一切,高飏从大门上张贴的告示已经了解一二,这城市有太多争论不休的事情,也不缺这一栋楼,几块砖。 雨还在下,不曾减弱,高飏想要先找个地方避雨。他走进大门,发现除了那块告示,废楼的大门早就烂透了,锁也形同虚设,他轻轻一推门便向着一侧缓缓滑动,露出一条能容一人进入的细缝。高飏警惕地向四周扫一眼,便侧身闪了进去。 门后的光线较之外面更为灰暗,借着墙外晕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隐隐约约剪出不远处一栋五层大楼黑暗的影。雨还在肆虐,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像是垃圾发酵,又像是灰尘受潮后的霉变。 雨丝织得很密,很快便打湿了高飏的头发和衣服。他借着手机的光,快速冲向黑暗里的烂尾楼,在绕过各种钢筋、石块、废弃物之后,终于进入烂尾楼的底部楼层。 没有围墙遮挡,底层呈现一种完全透风的结构,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消散凝聚在楼里的那股臭味综合体。甚至可以说,楼里的味道比之外头更为难闻,角落里的垃圾臭和粪便臭,铁锈的腥味和灰尘的霉味,通通融合到一起,紧紧裹在鼻下,风也吹不散,避也避不开。 高飏小心绕开各种突出的钢筋、带钉木版和用了一半的建筑材料,从一侧没有护栏的楼梯上到二楼。 站在楼梯口,他打着手电,试探性地用手电光扫一圈,所见范围和一层并无两样,一片残败景象。 “你在吗?”高飏向着二楼喊话,试探性地走上二楼地面,并向内里缓行。 空气里没有一丝回声,二楼之外一片混沌,雨丝疯狂地倾泻而下,哗哗声把整座废楼包裹。 “不是急着读念吗?为何藏着?”石臻又一次喊话,人已经走到二楼中间。 由于不规则设计,风并不能完全贯穿楼层,于是擦着楼体外部一阵一阵地刮,发出诡吊的呜呜呜呜呜声。 二楼内部一片寂静,并无人应答,与外面嘈杂的风声、雨声行程鲜明比对,却又彼此互不相干。 “这又唱的是哪出?”黑暗中,高飏收起手机,眼睛眯成一条细长的缝,隐藏的挑衅神色难得显露,像在等待狂欢。四下依旧无声,他竖起耳朵耐心倾听,与其说是等待对方回应,不如说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挑事的机会。 这城市发疯的除了雨,还有那谁也讲不出缘由的讨厌。 忽然,高飏头顶一阵疾风刮过,一道寒光紧随而来,在他还没有任何反应之前,生生插入其天灵盖。 空气里传来冷兵器和钢筋水泥碰撞的响动,溅起星星火点,原来站在中间纹丝不动的人,早已经不见影踪。 “切。”袭击者冷哼一声,闪身,再次隐入黑暗之中,下一秒,他巨大身形突然现在一处石料之后,手中匕首再次出击,势要让对方就地毙命。 空旷的楼宇里传来铁条砸落地面的声响,那十一年裸露在外的钢筋竟然被人生生切段。与之同时砸落的,还有一大块混凝土,溅起的碎屑在黑暗中无法看见,但是鼻子能清晰闻到,有点呛人。 “嘿嘿。”黑暗中传来轻轻地嘲笑。 “果然是跑得最快的胆小鬼。”黑暗里终于传来冰冷的声音,护栏边显现一条高大的黑暗剪影,近一米九的个头和一身清晰的肌肉线条,让他看上去就不好对付。“哼,还学人架眼镜,这副好学生的模样,你装给谁看?”那人右手轻甩,一柄折断的匕首便被扔到身后的楼层下。 突然,凭空里响起一声惊雷,瞬间点亮整个二层,明灭间,只见将那人右手带着一副铁爪钩,被雷电光勾出银色边框,带着冷兵器的寒光和杀戮意念。 黑暗里,高洋细长的眼睛将那铁爪收入眼底,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高飏,你越来越嚣张了,发了那么多消息给你,竟然敢不回。你跟着那个姓石的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要与主人为敌吗?”铁爪人在黑暗中攥紧拳头,手指尖发出金属之间摩擦的刺耳声响。 无声,这次由铁爪人来承担寂静。 “你可躲好了,今天你没机会逃了!”话音才落,铁爪人身形一闪,再次闪身侵入黑暗,瞬间便没了踪迹。 此刻,高飏正避于一处立柱之后,紧紧盯着护栏附近的情况。他眨了一下眼,突然,那黑色剪影就地凭空消失,四下也没了他的生息。高飏心知不妙,刚想更换躲避地点,耳畔劲风刮过,那人已到身后。 心中一惊,高飏侧身紧急避让,铁爪砰一声砸入身侧立柱,剐出碎石无数,散出一阵呛人的石灰粉末。 擦。高飏避开两米,冷冷看着黑影,他感觉脸颊一阵灼痛,血腥味刺入鼻中,右脸已经一片湿黏。 “说,和那个姓石的走的那么近,是不是想背叛主人?”铁爪爆喝一声,再不给高飏解释机会,粗壮手臂再次狠狠抓向闪躲的高飏。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高飏肩膀,目的是捏碎他的骨头,继而扯碎高飏整个人。 寒光闪过,铁爪划破目标,眼前身影瞬息碎裂,没有血肉飞溅,没有痛苦哀嚎,只有冷冷回应:“负气应战只能自寻死路。”铁爪心惊,大呼不妙,右肩胛锥心剧痛袭来,一柄铁条斜里刺入,直击心脏。与之同时,耳际再次传来冷冷催死之声:“慢慢死,别急!” “高飏住手!”黑暗中发出一声暴呵,又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只见他左手打着强光手电,右手则带着一副铁手套。 “只差分毫了。”高飏眼睛眯成一条细线,杀意决绝。 “你有你的打算,我不会干涉,我弟弟也不会。”铁爪走到距离石臻半米的距离,他看见自己弟弟小费眉头紧蹙,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丝丝血水。老费心中无限担忧,恨恨想高飏出手竟如此不留余地,若自己再晚半步赶来,那钢铁刺入心脏,怕是就真的回天乏力了。 “老费的话都作数吗?”高飏眯着眼睛笑问。 老费点点头,望着那细长阴鸷的眼睛。认识高飏那么多年,老费一直都很清楚,这不是雪白可爱的小兔子,这是一只比狐狸狡猾比狼还凶残的怪兽。“高飏,你的计划与我无关,我们各行其是,各不相干。今天的事,我弟弟若有打搅,或不小心有所冒犯,我老费替他道歉。” 高飏笑,假装客气地说:“老费这样说,你的面子自当要给的。” “今天抱歉了,请你放人吧。”老费不想多说废话,他只想尽快救走弟弟,好送他及时就医。 “人可以走,可教训也要留。”高飏冷笑一声,提起小费,顺势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就在小费踉跄着超老费走去的时候,突然,高飏手中他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间,小费的整个右手和那那铁爪便停留在了高飏的他手中。 老费阻止为时已晚,黑暗中传来弟弟撕心裂肺的哀嚎,老费疾步上前扶住他,恨恨望着石臻在黑暗中冰冷的影子。 “下一次,他不会有机会等到救援。”高飏在黑暗中阴冷开口,顺便把小费的右手和铁爪一并扔给了老费,一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高飏!老费恨得咬牙切齿,望一眼已无人的黑暗,老费无奈拿起残手,扶起痛到昏死的弟弟愤恨离开。 铁锈石(1) 夜雨还在肆虐,昏黄路灯里都填满了着急的水线,如同密网将整座城市困锁,谁又能每次全身而退?遮挡的屋檐不过是暂避一时。 大约十一点多,高飏终于抵达公司位于城南创意园区的办公场地,一座颇为后现代风的三层小楼。这片创意园区一共由三十二栋独栋楼、两栋三十层办公楼宇、一栋三层展示中心组成。方女士的素线文化集团在两年前出资买下其中一栋独栋,又租了办公楼十二楼整层,使用至今。 夜已深,整片园区陷在一片意图不明的昏暗里,远处的展示中心全线灭灯,裹在一片黑暗中,独留一架黑色的影。更远处的办公楼每层都会有几盏灯亮着,那些光亮即是忙碌的象征。 独栋区内的楼在八点以前几乎也都暗了下来,只除了门牌是6号的那栋,从一楼到三楼,每一层都灯火通明,偶尔还有人影闪动,步履匆匆。 高飏按下门铃,开门的是个白胡子的老头,一双浑浊得灰眼球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责备他的迟到,然后不快地闪到一侧,放他进来。 入门即是接待大厅,近三百平的空间使用相当奢侈,中间摆了一张接待台,背景墙上大大的公司发光字logo;左侧两张单人沙发,茶几一小只,靠墙一座博古架,展品寥寥;右侧一架电梯,一架上行旋梯楼梯,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前台五点就已经下班,此时位子里坐着个剪寸头的年轻男人,叼着烟,捧着手机,游戏回音几乎灌满整个大堂。高飏走到前台,寸头感觉一片影子挡住了屏幕,他抬起头,眼睛眨了眨笑:“来啦?去哪了,等你半天?哎呦,今天这走得什么造型?还戴上眼镜了。” “晚上了,车子不好叫。现在上去吗?”高飏没回答他问题,只把眼镜拿下来,搁在一侧的博古架上。 “等通知,应该快上去了。”寸头回答。他绰号烈豹,和高飏认识只两年半,交情还不错。这时,烈豹突然发现高飏脸上的纱布,眼神奇怪地问:“你脸又怎么了?” 高飏拿手背按一下贴着纱布的脸笑笑,扯谎说:“车门尖角上擦了一下,口子有点深。” “车门都是圆角,这你都能划伤,你小子也太不小心了。”烈豹从位置里探出脑袋,笑嘻嘻:“不会是和小费打架了吧。” “我可打不过他。”高飏笑,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拿出手机看,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息。望着安静的屏幕,他忽然闪过一个想法,石臻到家了吗? “小费刚才一直发消息找你,丫的气呼呼出去了,他没去找你?”烈豹把转椅转向高飏的方向,手里的游戏始终不停。 高飏摇头:“没见到他,消息倒是收到不少。他一直问我什么时候过来,我这不是过来了。” “哦,那就别管他了,这货向来没什么耐心,反正今天的事他也帮不上忙,待在这又要起口舌之争,耳根也落不得清静。”烈豹耸耸肩,双眼紧紧盯着手机屏,拇指飞快按动,打得津津有味。 “今天方总亲自来?”石臻望一眼大厅,灯火明亮,行如白昼,可往落地窗的方向看,外头依然一片漆黑,冷雨瑟瑟,提醒着时刻。 “走了,老费今天也不来,两个粗人,不用等他们了。”烈豹接了桌上的内部电话,一咕噜从位置里站起来,反身朝着楼梯的方向去:“方总说可以开始了,走,去楼上会议室。” “好。”高飏笑笑,面上一片平静,带着琉璃钉的左手小拇指却下意识地抽了一下。 “赶紧读完,速战速决,困死了。”烈豹打着哈欠望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 “今天拿到什么了?”石臻跟在烈豹后面走上楼梯,看一眼脚下深褐色的楼梯台阶,他知道,到二楼是三十级台阶,到三楼是二十六级,每上一层,都会相应付出代价。 “二楼会议室,走起。”烈豹三步并作两步就上了二层,他手指点游戏般点着房门,终于落定在会议室的门牌上。进去之前,烈豹偷偷问高飏:“哥们,琉璃钉还在吧?” “在。”高飏点点头,掀起袖子给他看。 “行,今天就一根琉璃钉,”速度解决。”烈豹看到钉子,放下心来,拍拍高飏肩膀,敲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同样灯火明亮,而且已经有人坐在里面。此时,方总正在会议桌另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偶尔打下几个字,批改文件上的一些错误。 应着敲门声,方总抬起头,看着烈豹和高飏一同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工作,看了几秒两人,才笑盈盈说:“来啦,坐会儿。” “不好意,来晚了。”高飏抱歉,没敢落座。 “老费呢?”方总问。 烈豹回:“他发消息说有事处理,今天不过来了,活我来接手。” “好,盒子在那,东西都在里面自己拿。”方总对换人并无太大意见,她那下巴示意桌子上的蓝色锦盒,然后淡淡对高飏说:“读一下,这是雇主新送来的,不过不是活物,未必有效果。” “了解。”高飏恭敬点头。 “困难我都理解,”方总说话并不跋扈,和任何时候都一样,带着客气,连转话峰也不带丝毫威胁:“不过既然已经签署了委托合同,多多少少都要认真尝试一下,若实在读取不到,客户和我都不会责怪的。” “是。”高飏点头,接受命令。 “读到多少都写下来,尽量完整、详实,你我都好交代。”方女士收起桌上的电脑朝门口走去,她当然不会现场观摩,对于血的红,她向来避而不见,免得污了自己的眼。 “是。”让在一边,等方女士离开方才能坐下。 “对了高飏,上次在廊道,真的一点也没有读到?”方女士在门口忽然回身,意味深长地望着高飏。 “没有。”高飏摇头,直视方总的眼睛充满诚恳地说:“抱歉,太仓促,什么也没读到。” 铁锈石(2) 方女士哦了一声,表情并不很在意,笑笑说:“好吧,也没关系,反正上次的协议是余老板接的委托,单子已经完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只要把这次的事情处理好就可以了,结果方向一定要正确,至于过程……无所谓。好了,把今天工作做完,待会请你们两个喝现磨咖啡。”说完,她便笑着出去,带上了门。 “哎呦,跟中药一样,我不要喝。”烈豹显然对任何咖啡都没有兴趣,小声吐槽。 “今天读什么?”高飏对咖啡也没有兴趣,他脑子里盘旋着在廊道里读到的只言片语,他没有告诉方总实情,他有他的打算。 “这个?”烈豹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开盖,一枚暗红色的,纯圆形的戒指赫然入眼。“就这个?”烈豹见戒指取出,对准灯光的方位一番察验,这戒指造型极简,就是一个圆环,没有雕花,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看手寸,应该是女人佩戴的,而且这双手还挺小。 “怎么了?”高飏甜头,看到烈豹手里的戒指:“好红啊。” “靠,是块锈石,沁得这样通透,养在哪里的?”烈豹把戒指挪出灯光的方位,一边按摩着眼球一边疑惑:“给你看看,感受感受。” “什么?”高飏接过戒指,指尖感觉微微发烫,一丝淡淡哀愁慢慢攀上纤细手指,游移而上。他还想再多体会一点,可那感觉只到第二节指关节便停住了,无论高飏如何摩挲它,它都不再继续释出任何信息。 “读到什么没?”烈豹扫一眼戒指,并不想再接手,这种不知用的何种方法沁到暗红的戒指让人心神不安,在不知道它的经历之前,烈豹不会再去触碰。 “没有。”高飏摇头,然后说:“开始吧,能不能读就看今朝了。” “ok.外套脱一下。”烈豹点头,伸手从锦盒里拿出一只褐色布袋,透开袋口,小心从里面取出一根近十厘米的三色琉璃钉。这枚钉子比之手臂中的几根琉璃钉长近一倍,颜色也略深,在会议室充足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玲珑剔透。 “你在上面写了什么?不是粗话吧。”高飏半开玩笑说。 “都是文明字。”烈豹笑笑,望一眼琉璃钉。他是咒师,技能之一便是在琉璃钉上篆刻咒文,因为琉璃钉易碎,所以能够有这项本领的,在y区不下十人,而这间公司便占了两席,一个是烈豹,一边便是老费。 高飏脱下外套,扫一眼琉璃钉,稍深的三原色,外观见不到一个字。其实,咒文都在钉子的内里,只可惜,用完咒文就自信消失,即使打碎也无从查证,所以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字。 “忍一忍,我手速快,不会像老费那样磨磨蹭蹭拖时间。”烈豹笑笑,以示安慰。 高飏伸手将笔和纸拉近自己一些,然后左手捏着戒指,右手握着笔,掌下铺着一张泛黄的宣纸,将一切准备妥当,便定下思绪等待读念的时刻到来。 “开始了。”烈豹望一眼高阳肩头,脸上显出无奈神色。他先用食指按了一下高飏右肩,大致圈出位置,然后拿琉璃钉对着整个范围入如扫描般层层检验,终于,在衬衫下显出一点同样的红色光,烈豹心想就是这了,于是二话不说,手起手落便将三色琉璃钉照着肩头暗红小点,隔着衬衣布料扎了进去。 当琉璃钉接触到高飏右肩的时候,左肩膀同时出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琉璃钉幻钉,这两枚钉子各司一侧肩头,动作、步伐、形态完全一致。当右肩的琉璃钉深入骨髓,寸寸没入肩头,左肩的琉璃钉如出一辙。 巨大的疼痛从肩膀两侧传达至大脑,鲜红的花开刹那盛开,瞬间晕染白色衬衣的两袖。紧握的双拳尽可能克制着疼痛带来巨大愤怒,痛到近乎窒息的除了伤口,还有时刻要出来提醒的无底悲哀。 “下面靠你自己了。”望着两根琉璃钉完全没入肩头,烈豹任务完成。对于读念,他不在行,也不想看别人痛苦表情,于是也火速离开会议室,出去一避。 高飏无力回答,努力点了点头,理智便被巨大疼痛掩盖。会议室里最终只剩他一人,疼痛却还在持续加剧,很快,豆大的汗珠便爬满他额头,滴落到宣纸上,晕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点。 若不是那日没有设法逃脱,今天也不必受这苦痛,石臻你才是原罪启始,罪魁祸首。高飏紧紧捏着戒指,却并不读念,而是在心里再次将石臻骂上几遍。他恨自己困在这里不能后退,也无法逃离,他更恨那天若不是石臻从中阻扰,自己可能已经掌握机遇,脱离这人间炼狱。 “我们的账没完。”高飏咬牙切地自语,闭上眼睛,默默等着如潮疼痛慢慢缓解。良久,他才终于找到一丝理智,硬生生将悲愤心情平复。 读念。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缓缓举起手中锈红戒指,放到眼前仔细揣度良久,眉头微蹙,心中也是奇怪。这戒指到底是养在了哪里,竟然会出现这样红的锈色? 锈红戒指的石料被反复打磨过,所以质地极为光滑,触不到丝毫粗劣。借光近看,石料原石带着透明的色泽,而那锈红,则是从极内的地方向外如棉絮般丝丝透出,越往石头内里,色泽越显深褐,往外则略微减淡。 戒指的锈红并不鲜艳,色泽暗沉中略显老气,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次偏好?高飏捏着戒圈慢慢在手指尖旋转,微微发烫的质感,还有那只达第二节指关节的不明惆怅,多一分不多,多一分也不会掠过。 读不到。高飏微微皱眉,面露难色。他读念的本领只针对能呼吸的活物,并不包括冰冷的物件,所以,前几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方总始终不信,其他同事也不相信,他们只认定涉念师可以读出任何物件的丝毫,不说,便是刻意隐瞒,于是反反复复让他读那些物件,自然没有一次会成功。 如果这一次再读不出,下次又会拿什么来读?高飏感受着肩头隐隐疼痛,想到过一会还要将至清除,心情就糟到极点。是的,他无力改变现状,必须每一次都笑脸接受,他受够了这苦痛现实,他必须想个办法让自己少受一点折磨。 脑子思绪万千,高飏尽可能搜索着有用的关键词,忽然,“柳园、续命、炒鳝丝;幸运到无法侥幸”这些字眼在脑中一闪而过,高飏仔细想了几遍,不禁心中一喜,便有了落笔的目标。 颤抖着写完几个字,高飏把戒指放回锦盒里,然后丢下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对着门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烈豹,写完了。” “读出来了?”烈豹进来,并没有替他立刻取走琉璃钉,而是从他手上接过纸张看了一眼,挑眉道:“‘令人怀念的口味,藏起无价的宝’就这一句?” 高飏忍着剧痛说:“这不是活物,信息就这么多,你能不能别研究了,先给方经理看,我快撑不住了。” “哦,好,你等一下。”烈豹拿着纸跑了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苦苦等了将近二十多分钟,高飏痛得几乎想要撞墙,烈豹才兴冲冲推门进来。 “方总监看完了?”望着烈豹,高飏声音嘶哑地问。 “看了,她说也难为你了,本来这念想就未必读得出来。”烈豹手里拿着一把起子,走到高飏一侧:“忍忍,这就给你拿出来。”说完,便用起子,生生把高飏右肩上的琉璃钉撬了出来。与此同时,高飏左肩的琉璃钉也跟着一并离开他肩膀,在完全脱离本体后,瞬间消失在半空中。 靠。高飏感觉肩头一松,血便顺着手臂流到手背上,染红他两只衣袖。这拔钉和扎钉疼痛相当,一样是钻心刺骨,高飏省着力气靠着桌子喘了半天,也没把这口气理顺。 “吃点止痛片。”烈豹把一盒药放桌子上,又拿了一瓶矿泉水给他。 高飏抖着手灌水吃药片,一口气,把一瓶水喝了个底朝天。 “行不行?要不要再休息会儿?”烈豹看着高飏问。刚才在方总那里,明明就只有一句话,可方总愣是坐那研究了半天,又絮絮叨叨和烈豹聊了多时,就是不提让他回来替高飏解除琉璃钉。烈豹知道高飏在公司不受待见,但他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没做过什么破坏公司的事,无论办事如何兢兢业业,就是招人嫌弃,还是全公司嫌弃? “行了,走吧,很晚了。”高飏起身,把外套穿上,挡住衬衫上的伤口和血,抬胳臂的时候,他痛得差点想把胳臂砍了。 两人没多耽搁,离开会议室,一路上到三楼,那是只有一间办公室,便是方总私人使用的空间。 许是夜已经深了,方总也乏了,两人敲门进去的时候,方总监还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烈豹和高飏在桌前站了几分钟,方总监才张开眼睛,略带抱歉地看向二人,温和地笑了笑。 “要不再给您泡杯咖啡?”烈豹机灵地问。 方总摇头笑笑:“不用,都三杯了,再喝心脏受不了。” “不好意,方总,是我过来晚了。”高飏抱歉说。 “没事。”方总摇头,笑容依然和蔼有亲和力,可高飏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高飏,你今天辛苦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休息了,我就再多问你一句,你确定这是你读到的?” 高飏立刻恭敬地回答:“是,信息非常少,就只有这一句,抱歉。” 方总还是亲和地笑着,语气也不跋扈,好声好气地问:“你不是只能读取活物,现在范围扩大了?” 高飏心中一惊,想是自己杜撰的是要藏不住了。 方总看着高飏的脸,缓缓的语气反而更具压迫力:“读到就是读到,读不到可以再读,可不能乱写一气糊弄客户,影响公司的信誉。” 烈豹微微皱眉,看一眼石臻,心道,可别是乱写的,你这样可是又要扎针了。 “方总监,的确是物件上读到的。”高飏抬起头,看着方总监的眼睛,他不能回避,否则那是心虚的表现。 “你说说,怎么读到的?”方总笑问。 高飏立刻解释说:“涉念师的确只能读活人的思想,读不了死物。但是,若物件上有活人曾经留下的实物,有时候,还是可以稍微读出一点点信息的。” “哦?”方总挑眉,望着他,等他的答案。 高飏继续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刚才读的是一枚铁锈红的石戒子。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一枚戒指,算是首饰物件,即便有人戴过,也读不到任何。但是,当我开始读念想的时候,隐隐约约读到了您手里的几个字,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戒指不是自然的铁锈色,而是沁了人血的铁血石,因为内里有原主人的血气,带着原主人的气息,也变存了一些念想,所以,才有这句话的输出。” 方总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装,她笑笑说:“原来如此,我倒是偶尔听雇主说这戒指是他们养着的,原来是养在了血里,沾了主人的气息,总算在试了那么多次后,读到了关键信息。” 高飏低头说:“是雇主给的器物有用。” 方总笑笑说:“还好他们总算给了一件有用的物件,这次协议委托也算是有交代了。如果他们收下这张纸,即代表认可我们所做一切,这次的协议也算是完美成功了,高飏你就立功了。” 高飏低下头恭敬地说:“不敢,是委托人给的器物起了作用。”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待会让老林开车送你们回去。”方总笑笑说:“可惜,太晚,咖啡都没让你们喝上一口。” “谢谢方总,下次会有机会的。”烈豹活络地回应,立刻告辞,快速带着高飏退了出去。 “令人怀念的口味,藏起无价的宝?”方女士看着办公室门关上,目光停留在高飏书写的纸上。因为汗水的缘故,有些字迹晕染了一些,但不影响读取,方总看了一下,立刻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通讯录选中一个名字,果断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并且附上一句话:“您好,这是我们读到的关键信息,请查收。” 对方没回,方总不等,也不着急,起身收拾好东西,装上笔记本,便下楼去。 烈豹和高飏已经离开,只有看门的老头白发老头梁师傅还在驻守。方总让他不用忙了,早些去休息,然后叫上另一名司机,开车送自己回住所。 临走的时候,方总突然回身问梁师傅:“涉念师能读活体之外的事物吗?” 梁师傅抬起浑浊的眼睛想了想,回道“如果是带了活人身上的东西,比如毛发、血液、皮肤、肌肉等等,偶尔也能读到。不过这样耗费的精神气更大,更伤身体,可能会产生不可逆的后果。” 方总监点点头,但并不完全相信,又补问一句:“这会不会是假的江湖传言?” 梁师傅肯定地说:“不会,高级别的涉念师可以做到,曾经也有过成功案例。” “明白了。早点休息,走了。”方女士笑笑,如释重负,心情愉快地走了出去。 ※※※※※※※※※※※※※※※※※※※※ 送个肥章~希望你们 你家厕所多大 雨下了一夜,到凌晨的时候才稍稍转小,可过了八点,雨势又开始大起来,且越下越疯狂,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一早高飏被电话吵醒,抬手想拿床头柜的电话,才从痛感里想起昨晚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十一处伤口同时发威,真是酸爽到热泪盈眶。高飏吃痛,把脸埋进枕头里,任凭手机响彻房间,也不想多动一下。 手机响了半天,他一直希望对方放弃,这样,他也好缓一缓,再眯瞪半天。可偏偏这人极其执着,挂断了又打,一次又一次。 “谁呀。”高飏觉得舒服了点,才艰难地坐起,忍者酸痛拿过手机,一瞧,根本不想接。 石臻的名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跳动,一下一下,跳了三十多下,终于消停。 看着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高飏心中终于输出一口气,颓然得躺进枕头里打算继续睡回笼觉。结果,头才碰到枕头,门铃就“叮咚叮咚”响到令人发指。 高飏绝望地看一眼自己家的门,吞下一口口水,心里默念:千万别找到这里。 门铃还在响个不停,为了不影响邻居,高飏只能下床,套上拖鞋,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里石臻的臭表情根本没有任何变化,总感觉一开门,就会有被他揍的危险。高飏在门口迟疑了半天,才很不情愿地将门打开。 门突然开了,石臻戳门铃的手突然感觉一空,力道没掌握好,就直直戳到了高飏脑门上。 高飏连连后退了两步,脸上写着反应迟钝:“……” “怎么突然开门了?”石臻挑眉,被高飏还不满。 高飏回:“怕邻居投诉。” “脸怎么了?”石臻歪着头看高飏右脸颊的纱布,又上下打量他,总感觉他的精神状态是在不怎么滴。 “不小心擦到的。”高飏避开他目光,转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你很难吗?”石臻挑眉不以为然。 自己又不是什么秘密组织的成员,以石臻的人脉,找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高飏不愿多作纠结,以免引起对方启动怼怼怼模式。 “有黑西装吗?穿好跟我走。”石臻看一眼表,快速说。 “没有。”高飏这时才注意,原来石臻穿了一套黑西装,系着领带,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事。 “黑色或者深色外套有吗?”石臻不耐烦地问。 “有。”高飏点头。 “赶紧穿上走。”石臻快速说。 “哦。”高飏回房里找衣服,回头看见石臻还站在门口,于是问:“你要不要进来?” 石臻冷冷回:“不要,一目了然就能看到全局,有什么好进来的。” 高飏耐着性子说:“给我十分钟。我洗漱一下,你这样戳在我家门口,邻居看见会觉得很奇怪。” 石臻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地问:“有什么好奇怪的?是没见过黑西装,还是没见过男人?” 高飏:“……你自便,你自便。”说完,便去衣橱里找衣服,然后去洗手间洗梳。 石臻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来得及,于是才极不情愿地迈步进入房间。高飏,住的是一室的房子,二十平米的空间,还没石臻家的客厅大。不过,房子虽不大,物件倒也齐全,书桌、床、衣橱、沙发、饭桌等等一应俱全,一件也不缺。 这房子卫生间和厨房都是独立的,石臻无聊就跑去厨房瞧瞧,半只脚都没踏入,便很快又退了出来。五平米的逼仄空间,他不知道在里面能煮出什么好吃的东西? 过了会儿,高飏收拾干净从厕所走出来,他穿着深色外套,里面配一件白衬衣,鼻子上还架着那副眼镜。看见石臻对着自己家厨房发呆,高飏随口说了一句:“不是不进来吗?渴了?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 “你们家厕所多大?”石臻突然问。 “啊?”高飏没听清。 “你家厕所多大?”石臻重复问一遍。 “你要上厕所?”高飏一脸懵圈。 “别让我问第三遍。”石臻回头面色难看地威胁。 高飏怯生生回答:“两到三平吧。怎么啦?” “哦。”石臻翻个白眼,脑补不出两平米厕所的空间格局,当然也绝对不会去观摩。 “我们去哪?”高飏拉好衣服拉链问。 “跟我走就是了。”石臻望着他,长臂一伸,顺手就把高飏卡在外头的衬衣一角掖进外套内,面露不爽地问:“怎么还戴着我的眼镜?” “不是送我了吗?”高飏把眼镜推了推,以掩饰自己红了的耳尖。 “戴着也挺合适,送你了。跟我走吧,过去还要点时间。”石臻也不计较,回身长腿一迈,两三步便出了高飏家门。 高飏撇撇嘴,跟了出去。 蓝色半高跟鞋(1) 雨淅淅沥地下,清冷而萧瑟。 去地面停车场,高飏没看见那辆熟悉的吉普,他正自四下环顾寻找,石臻却在一辆小轿车前停下,开门自顾自坐了进去。高飏纳闷他怎么突然换了座驾的风格,走低调路线?不过想归想,闲事他才不要管,所以只看不提,您开心就好。 “去哪?”高飏上车的时候预计不足,脚背生生磕在车框上,差点栽进车里。 石臻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嘴都懒得动一下。 高飏尴尬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假装淡定,以逃避尴尬气氛给自己造成的困扰。 车子一路往南开了二十多分钟,全程无对话,最终停在了芸市殡仪馆的停车场内。雨下得急而密,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整个车厢都瞬间变得阴冷起来。 两人下车,各拿了一柄伞,径直往殡仪馆的正门走,路上碰到了总公司几名高层,原来是受邀前来参加告别仪式。石臻介绍高飏是合作公司的代表,也收到了邀请,于是一行人便结伴一路同行。 到了殡仪馆,几人便往最大的云霄大堂而去。走到半道,路两侧已经摆开了阵势,清一色的黑超、黑西装、白手套,排列路两侧,如同一支专业护送队。 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也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西服或套装,脸上表情严肃,略带悲伤,撑着黑色的伞,或单独一人,或三五成群,缓缓向云霄大堂而去。 石臻一行人也随着人流进到大堂之内,只见内里两侧已摆满花圈、花篮,上面挂满了哀悼死者的挽联,现场气氛一片肃穆,低低哭声此起彼伏,徒增许多伤感情绪。 正面桌上摆着黑白遗像,点着几只悼念蜡烛。从相片上看,去世的是位慈眉善目,气质华贵的老妇人,年龄大概还不到七十。 “这是谁?”高飏在石臻身后压低声问。遗像里的老人梳着一丝不乱的头发,着一件立领旗袍,虽是半生黑白照,却依旧掩不住她气质里的温婉。高飏不认识这位老人,只觉得她温婉表情似乎带着一丝凌厉,不知是因为黑白照片的缘故,还是因为现场气氛,他心中慌乱了几秒,手臂隐隐作痛。 石臻却没立刻回答他,只是带着他上香,行礼,以公司名义递上丧礼白包,对家属说了几句客套话,最后在两侧凳子里坐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能解释一下吗?”走出大堂,高飏又好气又觉得瘆得慌,忍不住要追问。 “金老太。”石臻简单回答,也不等高飏发作,加快步子去追前面另一个穿黑西装,撑伞的男人。 “何先生,你好。”石臻步子快,几步便挡在了那人身前。 抬头的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头,眼神清亮,颇有精神气。老人被石臻挡着道颇有些莫名,抬眼正视石臻,不带惧色地问:“年轻人,有事?” “不好意思,打扰了,想和您谈谈关于金女士的事。”石臻直接说。 “行礼的地方在后面大堂,没几步路就到了。想聊的话,也可以去找她家人,他们都在后面大堂里。不过今天……你谈什么都似乎不合适。”老人断然拒绝,撑着伞绕开石臻继续往外面走。 石臻不以为意,转身快步走到何先生身边,淡淡说:“湖蓝色圆头半高跟鞋很合金女士的脚,她应该会感谢你,没有让她赤脚离去,坏了一如既往的气质。” “你说什么?”何先生顿足,侧目道:“什么高跟鞋?” 石臻重复道:“湖蓝色圆头半高跟鞋,陈记裁缝铺莫师傅出品。” “你想怎样?”何先生微微蹙眉,面露不快。 “找个地方聊聊可以吗,不会打扰您多少时间?”石臻明是试探,口气里全是威胁。 何先生犹豫了几秒,但高跟鞋、陈记、莫师傅等一系列关键词的确戳到了他的心惊,最终他还是决定找个地方和这个年轻人聊一聊。 于是三人离开,驾车到市中心,选了一间冷清的咖啡馆,坐下来详谈。 路上石臻报了自己的名字,但没说代表哪间公司,因为这和他的调查无关,他便刻意略去了。何先生倒并不介意,只是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一出手都是重磅信息,让他不得不防。于是,在咖啡馆椅子里,他正襟危坐,面上表情严肃中透着不快,口气里也没半分客气:“不用隐瞒你代表的公司,多少家公司去现场参加追悼会,一查便清楚。” 石臻挑眉笑笑,给了个你随便查的挑事眼神。 “当然,也没什么好查得,公司并不代表个人。”何先生倒是个通透人,什么都看得清楚:“不过你去那里堵我,有点过分了。” “公司的事自然也是要去办的,我们公司和金氏集团向来合作愉快,发生这样悲痛的事情,自然是要前往悼念的。”石臻从容道:“当然,顺便能见到您,是最好的了。” 何先生笑笑,才不信他们是顺便碰到,这根本就是坐那等着的。于是他耸肩,表面不以为意道:“好了,客套的话不说了,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 “和蓝色半高跟鞋有关的一些事。”石臻直接回答,一边往咖啡里加了点冷牛奶。 “女士高跟鞋和我有什么关系?”何先生讽刺微笑,反问。 石臻也不隐瞒,直接说:“是这样的,我在一座螺旋形的廊道里遇到一位老太太,她穿着丝缎滚边蓝旗袍,气质高雅端庄,尤其是她搭配的湖蓝色圆头半高跟鞋,更显出她的与众不同。于是,我对鞋子产生了兴趣,一不小心,在陈记裁缝铺见到了你的名字和手机号,今天正好有机会,特别来向您请教。” 何先生冷笑,伸出拳头,然后一根一根掰手指,每掰一次就问一个问题:“第一,螺旋形廊道是什么?第二,为什么查金女士?第三,为什么会查到我身上?” 不回答反而倒逼迫三个问题,也没让石臻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搅着咖啡杯里的液体说:“第一,廊道是什么?简单说,是有人为某些特殊原因造的境。第二,虽然金女士从来没有出过镜,不过,躺在廊道终端石台上的脸和今天遗像上的脸还真的是一模一样,不是金女士又是谁?又怎么可能不查?第三,这种纯手工制的皮鞋,如果能大致知道出处,查定制人的难度系数,应该没有查你和金女士的关系来的难。” 何先生冷哼一声:“一双鞋你就把我和金女士联系起来了?想象力未免有些丰富。” 石臻不客气地说:“您今天不是很积极地参加了葬礼吗?” 何先生冷道:“我也是受原来服务的公司委托,出个面聊表心意而已。” 石臻笑笑,一副我就是查到了的臭表情:“都说了鞋子是定制,虽然可以复刻,但是花纹、大小、款式、细节等等都是独一无二的,它竟然穿在去世的金女士脚上,这不奇怪吗?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去世不穿家里人准备的鞋,要穿你给她制作的鞋。这也是你代表公司的心意?” “……”这个问题,何先生表情有感尴尬,一时无言以对。 石臻说:“您也不用隐瞒,基本资料我查得很清楚,你担任过15年的金氏集团总经理之职,当时把公司搞得颇有起色,只不过在10年前,公司年轻力量崛起,你为了避开是非中心,毅然辞职去了总经理职务,去了别家公司任职,从此不与金氏集团产生瓜葛。” 何先生没说话,没否定,也没反驳。 “不过您和金女士的交情不浅,一直是非常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有很多交往。前两年,你们还一起合作拿了一场国际交谊舞大赛的亚军。”石臻把自己查到的资料一点点释放出来,他要让何先生有种感觉,自己知道很多,合作或许对双方都有利。 “你是先查的我,再查的金女士?”何先生的问题真不是一般的多,出发点也是各种奇怪。 石臻如实回答:“你的资料比较好查,稍稍早于金女士的。不过,机缘巧合,我也很快获得了金女士的姓氏,结合鞋子、你的名字,以及你的朋友圈子,查找一位姓金的女士,应该不是什么难题。” “聪明的做法。”何先生冷着脸说:“金女士已经过世了,你现在来找我,又到底为了什么呢?” “你难道不想知道,金女士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石臻直视对方的眼睛问。 “为什么我想知道?”何先生反问。 石臻说:“金女士过世的时候,衣衫褴褛,连鞋也没穿,脚底都已经脏了。是你为她穿好了旗袍和鞋子,还为她将头发捋顺,让她遗容不至凌乱。” 听到这,何先生冷漠的表情里掠过难过的神色,他微微皱起眉头,不能避开石臻的描述,因为那都是真实的,他亲历的,时至今日,对于当天的情景,他心中总忍不住隐隐作痛,为金女士不甘,为她悲哀难过。她这样一世高贵大方,最终却是这样收场,他每每想到都要心如刀割。 蓝色半高跟鞋(2) 捕捉到对方微妙的表情,石臻继续说道:“我查过金女士的近况,两个月前,她因突发心脏疾病入院治疗,之后便陷入长久昏迷状态,一直在医院加护病房接受观察、治疗。可就是这样一位深渡昏迷的病人,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幽暗的y区商铺之内?谁有这样的本事能堂而皇之从医院将病人领出,而不遭阻止?答案除了她的家人,应该再无第二。” 何先生叹了口气,像是石臻又戳到了他的痛楚。 石臻放下手里搅拌的勺子,继续陈述事实:“金女士的家人将她接出医院,没有回家,也没转院,而是送到了余老板精心制作的铺子里。这件事应该进行得比较仓促,所以他们只给她随意套上普通衣裙及裤袜,披上一件破袍子,也不管因长期躺着而凌乱的头发,疯长未剪的指甲,只是匆匆忙忙将她扔进走廊,任其在廊道内油尽灯枯。” 何先生默默听着,表情变化微妙,似是在隐隐忍住愤怒。 “如此仓促,他们在赶什么时间?”石臻知道何先生回答不出,又补充一句:“难道在医院的金女士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时日不多,所以他的家人才如此仓促将之接出医院,送入廊道?” 何先生的眉头终于拧到了一起。 石臻看着他表情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道,这帮畜生!”何先生终究失控了,重重拍下桌子,三杯咖啡杯同时溅出一桌子水。好在咖啡馆就他们三人,营业员也知趣地不来打扰。 石臻知道他释放的信息有了效果,他继续出击说:“有件事不知道何先生是否知晓。” 何先生问:“什么?” 石臻回答:“在方女士所躺的那座石台内,还藏着两具尸体。” “什么?!”何先生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余老板的铺子里竟然一下子出现了三具尸体。 石臻点点头,肯定地说:“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还有两具尸体!”何先生皱着眉头内心无比烦乱,这个年轻人的到访,让他的阵脚和立场彻底凌乱,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来找我?只是因为我出现在廊道里?你怎么不怀疑我是凶手?” 石臻摇头道:“我说过了,能把金女士带出医院而不惊动任何人的,除了家人,再无第二种人。10年前你是怎么离开的,不用明说了,在乱斗中败走的你,应该不会想和金女士的家人成为朋友甚至同盟。” 何先生点头,同意他说法。 石臻继续说:“另外,从你为金女士穿上衣服和鞋子,还精心梳好了她的头发看,你对金女士应该有一定的感情,这不一定是爱情,也可能是友情,一种超脱俗世的情谊。你不想她最后时刻遗容受损,你为她精心装扮,这样爱护她,我不认为你会去加害她。” 听了石臻的话,何先生终于松口,缓了缓心情才说:“你说的没错,10年前为了从金氏家族的内斗脱困,我被迫辞职,只以朋友身份和阿金交往,一直相安无事。金家的事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去管,也与我无关,我只要和阿金以好朋友的身份相处就可以了,我珍惜的是我们之间的这份情谊。大概两个月前,阿金突然心脏病发紧急送院,我每次想探望都被她家人阻止,心中甚为不安。” “你应该有什么预感吧?这样突然就发心脏病了。”高飏突然说。 “对,阿金的心脏一直不太好我是知道的,但是住院后却不允许任何人探视这实在有反常态。”何先生回答说:“而且,她住院不到一个星期之后,外界传言就开始满天飞,说她已经昏迷,并且时日不多,金氏的夺位战将极为惨烈。” 石臻问:“这中间你始终没机会见到金女士?” 何先生摇头:“没有。他的家人根本封锁了她所有的消息,任谁都别想见到。” “之后呢?你什么时候发现金女士离开了医院?”石臻继续问。 何先生回答:“也就是半个月前,我还想试试去探望阿金。结果到了那里,护士说她出院了,但是对于病情却吞吞吐吐,我就预感不妙。我立刻查了其它医院,结果都没有转院记录,我有派人去她家及她孩子家寻觅,同样不见其踪影,我就更觉糟糕了。” 石臻问:“当时她还在昏迷状态?不可能立刻清醒,离开医院等同于失救。” “说的没错,当时我非常担心。”何先生眼中露出无奈神色:“正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派出去调查的人回馈了一条信息,说阿金的大儿子近几个月频繁与一名y区的商贩接触,似乎在谈一桩大买卖。” 石臻挑眉,这位商贩应该就是余老板了。 何先生回忆道:“于是我顺藤摸瓜,便找到了余老板的商铺,发现了一座螺旋形的廊道,最终在里面发现了已经死去的阿金。这时候离她出院已经三天了。” 出院三天?石臻心里盘算了一下,贺老板在他们之后进入廊道,不算那天的话,难道高飏已经在里面待了两天了? 石臻正自纳闷,高飏就发了条消息给他:“第一天他们作准备,第二天我进入廊道,第三天和你一起离开。” 挺会看情况呀,小狐狸。石臻默默想,嘴上问:“你进廊道的时候,除了碰到金女士,还有什么发现吗?” “好像没有。”何先生回忆说:“她当时裹着件破袍子,特别狼狈,其她我都没注意。” 石臻点头,心中盘算,廊道中的怪物是金女士无异了。当时为了阻止怪物攻击,石臻化了铸文币编了结界阻止她进攻,当时她的战斗力非常强悍,他们只有避让的份。可等他们离开,老何进入廊道后,他却并未受到任何攻击,难道金女士那是最后一次搏击,之后就很快油尽灯枯了?那老何算不算幸运儿? “我赶到余老板的铺子,门根本没锁,我推门就进去了。里面很黑,我打着手电一路叫阿金,一路往里面探,最后在那座平台边看见了已经没有呼吸的阿金。”何先生叹口气,眼圈略略有些发红:“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反正她当时穿着一套已经破烂不堪的连身裙,外头裹着件更破的袍子,白头发全乱了,面无血色的靠在石台边。对了,当时她的指甲留的非常长,里面还有很多好像是颜料粉的东西。总的来说,当时她的状态非常狼狈。” “后来呢?”高飏忍不住问。 何先生摇头无奈,眼中露出悲伤:“阿金一直都很注重形象,我不能让她以这种形态让别人发现,于是,我跑回车里,取了本来想找机会送她的旗袍和鞋子,替她穿戴整齐,梳理好头发,又替她剪了指甲,最后让她安静地躺在石台上。 “您为什么不带她走?”高飏不明白,既然那么深情,为什么还要留她一人在漆黑漫长的廊道? 何先生叹口气说:“她在这个地方出现,自然是有人送来的,那个人,铁定是她家人,很可能就是她大儿子。我贸然把她带走,无法向任何人交代,也讲不清缘由。如果上报罪案调查局,一方面讲不清为何我会出现在现场,另一方面,阿金的尸体必然会被调查局带走,我不想让她这时候还要槽验尸的罪。于是,为她整理好遗容以后,我便先行离开,想着他家人不会让她在那廊道理‘受罪’,一定会尽快领走她的。” 听完这些,石臻说:“后来她的家人并没有及时赶到,而是去铺子洽谈合同的业务发现了状况,报告了罪案协会,她最终才得意离开。” “这帮畜生。”何先生又骂了一句:“听说,他们为了掩盖事实,最后竟然出具了自然死亡报告,就轻易把老金的尸体领回去了。” 石臻劝慰说:“好在最后没有让金女士受罪。” 何先生气愤地说:“哼,他们是担心丑事传出去,坏了金家的名声。今天还在那里假惺惺扮演孝子贤孙,真是讽刺。” “既然事情如此悬疑,您是否想替金女士讨回一个公道?让事情水落石出。”石臻借机问。 “你们为谁查案?”何先生问。 石臻也不隐瞒:“另两位受害人,石台中的那对夫妻。” 何先生明白地点点头,用坚定的口气说:“行,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我想知道阿金的死因。” “多谢。”石臻笑。何先生虽然是事外之人,但多少和事件有些关联,所以能获得他的帮助,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自当尽力。”何先生难得展开笑容。 石臻点头,然后问:“对了,我请问一句,当时你在廊道,那件破袍子是你处理掉的吗?” 听到破袍子,何先生点头说:“是。这袍子里还有几枚铜钱,当时和裙子一起全都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应该是……找不到了。” 石臻心想,原来是你处理了所有东西,连铜钱也扔了,怪不得现场一个子也找不到了。他追问道:“其实袍子掉了也没关系,不过,你记得袍子的款式和花纹吗?” “带帽的大袍子,能把整个人遮起来,特别大。”何先生比划着:“颜色是灰色的,图案……没特别注意……对,绘着三原色的线条和一些不规则图形。” 石臻指出:“和墙壁上的图案很像?” “对对对,差不多。”何先生拍手称是。 “了解。”石臻点头:“除了袍子,现场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何先生想了想摇头:“没有了,当天也是来去匆匆,没仔细观察。” “明白。”石臻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另外,金女士喜欢去柳园吗?喜欢吃炒鳝丝吗?” “柳园是她家私宅,这些年一直空关着,从前她很爱去,后来家里关系都变糟了,她就不爱去了,说不想回忆以前温馨的场景,徒增伤感。”何先生突然撇了撇嘴,颇为不快地说:“炒鳝丝是她大儿子喜欢吃的,她本人不喜欢。” 石臻笑笑说:“看来她很喜欢大儿子,还惦记着儿子喜欢吃什么。” “有什么用,三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何先生摇摇头,脸上现出无奈:“稍后我把他们家的资料发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他家的事了。” 石臻点头:“好。” “其它的信息暂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有新情况,我们再联系。”何先生看一眼表,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又补充一句:“有人肯为阿金的事找出真相,我一定尽力帮忙,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 “好,”石臻点头,大家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晚点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何先生起身,发自内心感谢:“谢谢你们。” “不客气,应该的。”石臻笑笑,客套了几句,目送何先生离开。 桌子上的咖啡早就冷了,石臻让服务员买单。 “干嘛带着我?”高飏看着空空的桌子突然问:“是要我去办什么事吗?” 石臻付了钱,扫一眼高飏,冷冷说:“不是你说查案都要带着你的?” 高飏嘴硬说:“你不是很抗拒吗?” “我不想被我爷爷烦。”石臻站起来:“走了。” “去哪?”高飏问。 “吃饭,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几回了。”石臻迈开步子往外面走。 高飏尴尬道:“哪有!你胡扯。” 石臻回身不客气道:“我早上找你的时候,你都没睡醒,那肯定也没吃过早饭。从8点到现在下午三点,我们都在一起,我没吃过,你吃过饭了?你不饿?” 高飏不想去,于是说:“如果接下去没事,不如我回去了。” “谁说没事的,吃完饭还有事,走了。”石臻说完也不等高飏拒绝,提溜着他领子就走了出去。 狭路相逢(1) 午饭选在一间专门做鱼的餐馆,石臻点了招牌大鱼头煲及一些凉盘、热炒,一桌十二道菜坐那慢慢吃。 两人斜角相坐,都没要喝的,用的是餐厅提供的大麦茶。高飏的确是饿了,闷头吃了半碗米饭,才感觉力气恢复了些许。拿碗动筷子的时候,两侧肩膀和左手手臂酸痛得他想砸碗,最后适应了他还能夹颗菜。 “你不吃菜的?我叫这一桌是摆设?”石臻好笑地看着高飏吃白米饭,心想,小狐狸也很好养啊,喂白米饭就够了。 “我饱了。”高飏吃完办完米饭就放下筷子,不再多动一筷子。 “饱了?”石臻看一眼桌上没怎么动过的菜,几乎每道菜都是新的,只有一侧的米饭少了一小部分。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悠悠说:“明白了,菜不合胃口,拿上个甜品开开胃好不好?” 甜品!高飏感觉太阳穴飞速跳动了一下,他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网上说吃甜品会产生大量多巴胺,刺激神经,让人产生亢奋状态,促使心情更加愉悦。”石臻故意说。 愉悦你妹。高飏心里骂一句,嘴上还是说:“不吃了,真的饱了。” “如果待会你肚子又咕噜咕噜唱歌,我就请你吃甜品套餐。”石臻一边威胁,一边拿过他的碗,又盛了半碗米饭,并在米饭上堆了一些菜,最后推到他面前说:“快吃。” “……”看着眼前的饭菜,高飏迟疑一下,他希望从这饭菜里感受到恶意,可那里并没有,对面的那个家伙只是不想让自己饿而已。高飏没敢多反抗,拿起筷子,他心里有点烦乱,他应该可以感受到恶意的,为什么现在却不能? “吃完一起去见个人。”石臻一边说,一边把盛好的鱼头汤推到高飏手边。 高飏闷头吃饭,那碗鱼汤慢悠悠进入他视线,他的心不知道为何就咯噔了一下,细长的眼睛下意识眯起,他还是没有感觉到其中的恶意。他忍不住偷偷瞥一眼石臻,看见他紧致的下巴和绷紧的唇线,有冷冰冰的情绪,却依然没捕捉到恶意,他只是想让自己别饿。 石臻一边刷手机一边吃菜,并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他只是在用仅有的耐心等小狐狸吃完。 石臻单手拿手机打字发消息,另一只手拿水杯喝茶,偶尔他也会夹一口菜放进嘴里,但吃得完全没有心思。消息来来往往发了十几条,他表情也变得高兴起来,看来对方颇得他欢心。偶尔他还会用语音威胁对方,但口气轻松自然,根本就是在开玩笑。 这个世界能让石臻愿意开玩笑的人可真不多,这消息里全是宠溺的味道。高飏面无表情地喝着汤,寡淡无味。 “你是不是羞于见我?”石臻没好好吃饭,心思全在聊天上,他对着手机说:“今天?看情况吧,还有点事要忙。” 有事就去忙你的,这样大家好各奔东西,各回各家。高飏嚼着米饭想,表情略不愉快,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 “下次我们还是吃简单点吧,跟你吃饭真浪费,菜都没怎么动过。”石臻已经聊完手机,从一堆没动过的菜中选了一块肉,夹到高飏碗里。 高飏心中有些烦,想赶紧结束这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了,丫的又给自己投喂了一块肉。这顿饭到底还能不结束? “你那条手环怎么还没取走?”石臻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饭算是吃到尾声了。 高飏艰难地吞下那块肉,推了推因为低头而下滑的眼镜回道:“没必要就不取走了。” “看来你们公司对你的态度还是以防范为主。”高飏挑挑眉随口说。 “那就防着吧。”高飏放下碗筷,懒得和石臻抬杠。 可偏偏石臻今天突然对他的手环又起了兴趣,托着脑袋望着他的藏到桌子下的手说:“在廊道的时候,他们几乎封了你所有的进攻力,只给你留了一点逃生技能。” “能走了吗?”高飏一边擦嘴,一边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石臻继续说:“为什么封你的能力?是担心你背叛?还是担心你临阵脱逃?显然这些都不是重点。直到今天确认了金女士的身份,我算是明白了,他们是担心你伤到金女士,所以宁可让你束手无策,也不能让金女士有丝毫差池。” 高飏垂目,看着面前的空碗拒绝讨论。 “你到底在公司混成什么样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派人保护你一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把你一个人扔那?”石臻望向高飏,对方的目光确定在一只空碗里:“这是器重你?还是要你死?”。 “这不正说明我厉害吗,你瞧,最后不‘有人’帮我脱困嘛。”高飏面色一沉,冷冷回敬。 “真的脱困了?”石臻望一眼高飏的手腕讽刺道:“若是脱困了,为什么还给你剩一只手环?还给你准备一根又一根的琉璃钉?” 高飏皱眉,心虚地望一眼石臻,自己一路几乎毫无破绽,他发现了什么吗? “你抬胳臂的表情太纠结了,是不是昨晚又玩过琉璃钉了?”石臻嘲笑般望着高飏,从早晨见到他开始,石臻就捕捉到诸多有意思的细节。高飏糟糕的面色,右脸的纱布,抬臂时微蹙的眉头,看来昨晚又没过上好日子。 高飏瞪他一眼:“要你管。” 石臻好笑地看着他心虚的样子,耸耸肩并不多做纠结:“好了,其实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既然吃完,就走吧,不要耽误时间。” 听见终于能离开,高飏果断起身离开椅子,头也不回往走廊去:“走呀。” 石臻拿好账单挑眉说:“这么急?晚上有事?” 难道不是你挑的事?现在装没事人!高飏暗暗吐槽,不想搭理他,自顾自转身往外走。他的一侧就是过道,左手笔直便通往餐厅出口,他想出去透口气。 就在高飏气呼呼前脚踏上过道的时候,突然,头顶一股飓风瞬息刮来,不带丝毫犹豫地向着他头顶狠狠砸下。 高飏被石臻气得比平时迟钝一倍,东西过来的时候,他反应是有的,行动还是慢了几秒。风劲得很,感觉那东西铁定是要给他厉害瞧了,今天怕是过不去了,高飏干脆不躲了,只想着别砸太狠,好歹给他留只眼睛能看清事物。 结果,高飏只感觉一阵劲风刮过,那玩意却只是贴着自己的面门而过。紧跟着,脚边传来一阵混乱的东西砸落和碎裂声,终究未伤及他丝毫。 “?”高飏松口气,定睛看去,刚还轻松的表情瞬间就变得非常难看了。 不远处,小费抱着鲜血淋淋的左手,眼中怒火烧得熊熊,表情狰狞地望着高飏。小费那眼神里全是残忍和暴虐,似乎随时准备窜上来,将之生吞活剥。与此同时,小费身侧,老费面无表情地站着,他一言不发却是暗中保护弟弟的状态,也可能随时发起进攻。 地上掉着几大片陶瓷大碗的碎片,汤汁溅了一地,残羹里躺着一只买单的小簿子,尖叫的地方裹着献血,已经完全弄脏了。 “杂种!”小费捂着左手,露出右手腕上裹着的新纱布,丝丝血色清晰可见。 “接好啦?挺快。”高飏并不示弱,大有挑衅意味。望着小费昨天被自己砍下的右手,心想:现在科技真发达,如果及时就医,砍下的手还是有望接上的。 “杂碎。”小费并不想罢休,被高飏挑衅的样子激起更高的怒火,他要就地把高飏处理。 “走了。”老费及时拉住他,不让他失控。刚才路过这里,小费突然发现一侧高飏身影,冲动之下从一旁服务员手中掀过一只汤碗便朝他砸了下去。眼见碗就要砸到高飏,结果横空飞来一只黑色物体,狠狠打在小费的手上,瞬间血溅四方,也让汤碗偏离方向,巧妙地绕过了高飏。 “来啊!”小费依旧不服,断手之恨,他现就要让高飏血债血偿,将之剁碎而后快。昨晚自己的确是及时去接了断手,但毕竟是整只手断裂,接上以后也只能恢复百分之六、七十的功能,而且功能恢复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一段非常漫长的治疗期和恢复期。完好的手,成了残废,如此这般,怎能叫他不对高飏恨得咬牙切齿。 “走。”老费拉住几乎失控的小费,冷冷看一眼高飏,又扫一眼石臻。他是聪明人,根据石臻出手的情况,他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以现在对峙情形,他和弟弟对阵高飏和这个陌生男人,双方都未必有十足的胜算把握,可能自己这里还更吃亏一些。既然没有赢的可能,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所以,此刻不起冲突为利益最大化。 高飏没动,只是看着他们兄弟两人,他知道,今天这事就算暂时结束了,老费不会立刻动手,也不会让自己弟弟动手。 是的,他们还真挺了解对方。老费不是小费,冲动无脑,他更狠辣奸诈。他不认识石臻,但是从这个两人一起吃饭的状态以及对高飏整个朋友圈的了解,他基本能猜到这人就是小费一直提的和高飏经常联系的石臻。于是,他心中恶念升起,讽刺一笑,故意大声说:“高飏,我昨天没来得及去公司帮忙,你的涉念读完了?” 狭路相逢(2) “!”高飏心中一惊,眉头下意识微蹙,细长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表情冷绝,杀机四溢。读锈红戒指的事他本不想提及,一方面它并无有效信息输出,另一方面他讨厌提及琉璃钉的涉念事项,深恶痛绝。想小心避开的,不想都没瞒过二十四小时,就被老费当场揭穿,高飏心中不仅不快,甚至想要遏起咽喉,让其彻底闭嘴。 “回见。”老费挑衅地微笑,他当然不会就地挑起冲突,做无谓争斗。他手腕用力,凭自己气力快速拉走愤怒的小费,他得意地想,事已经挑了,高飏,你也只能想法子面对了。 “买单。”石臻突然开口,对一侧惊得目瞪口呆的服务说,转身往收银台走。 高飏愤愤地扫一样地上的残骸,怒气也没消,怨气也没退,乱糟糟一团。 出了餐厅,两人一路无话,直接去了停车场取车。 “接下来去哪?”高飏站在车边打破平静问,如果石臻这个时候想要解除合作,他必须找点策略应对。 石臻正低头发着信息,没回话,直接坐进车里,钥匙插上去,但没发动车子。 高飏等了会儿,也没等到石臻说话,他心更虚了。老费突然揭出昨天涉念的事,就等于是在告诉石臻,自己有事隐瞒他,故意将重要信息对他隐藏。本来石臻就不待见自己,但好歹还是带着自己到处查案,结果自己这里先做了偷偷摸摸的事,搞得一点都不理直气壮,这不是正好给石臻借口踢自己出局。 石臻还在发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发送,根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高飏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把昨天的事做个坦白,本来就没读到什么,石臻应该会理解吧?想到这,高飏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那个……” “你这脸怎么了?”石臻发完消息抬头,突然伸手,把高飏右脸掰向自己,一条伤疤透露着一股新鲜劲印进他眼里:“什么情况,毁容了?那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高飏感觉自己脖子都快被扭断了,他努力推开石臻如钳般的手,骂道:“又不卖给你,管你屁事。” “昨天打架了?输了还是赢了?”石臻好笑地看着他,小狐狸的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 “不知道。”高飏动了动脖子,感觉有点落枕的难受,石臻下手太重了。 没得到答案石臻哪肯罢休,看着高飏弧线俊美的侧脸,又动了恶心他的心思,于是说:“刚才那个年轻一些的壮汉右手缠着纱布,看你的表情简直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你昨天是和他打的架?看来你挺厉害,把人伤得不清?他是被挑他手筋还是剔了他手骨?” 高飏拒绝回答,扭头看向窗外。 “你算不算梁子结大了?”石臻又问:“以后在公司岂不是更加举步艰难了。” 高飏:“……”要你管。 “挺厉害呀你,”石臻瞥一眼高飏,淡淡说:“留一个手环不摘,原来是怕你伤到同行,你们公司还挺照顾新老员工的。” 高飏:“……” 石臻看着车前方继续揭皮:“小花园的那天晚上,那个带铁手套的,是今天餐厅里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他和裹纱布的壮汉有几分相似,又处处护着他,像是亲兄弟。你把他的弟弟搞到残废,以后怕是没法好好相互了。如此说来,以后再碰面是要先动手,还是先动口?” 高飏觉得石臻恶心自己正嗨,一时半会是不会儿开车了,于是直接说:“直接弄死行了吧?” “这么暴力,怪不得这车里血腥味那么浓了。”石臻扭头看向高飏:“把外套脱了。” “什么?”高飏莫名,你这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大,而且没法归类? “脱外套。”石臻一个字一个字重复。 高飏迟疑地扫他一眼,感觉自己不脱,对方也不会罢休,只能很不情愿地把外套脱了,看他究竟要干嘛。手臂从袖子里出来的时候,牵扯着肩膀,倍儿酸痛的感觉瞬间袭来,他想拿外套捂死石臻。 “快点。”石臻在一侧催。 高飏痛苦地脱下外套,摆在腿上,不满地扭头看着石臻问:“可以了吗?” “……”石臻望着高飏的眼神迟疑了几秒,微挑眉毛口气稍缓了些说:“你把外套穿上,下午的事暂时取消,明天再说。”说完,伸手扭动钥匙,打算发动车子。 高飏一把按住石臻扭钥匙的手背,不解地追问:“耍我有意思吗?为什么取消?” “很着急查案?”石臻看着他眼睛问。 “没有。”高飏避开他眼神,缩回手解释说:“既然有进展,为什么不尽快让事情水落石出呢?结案了,你我也好尽快结束合作的关系,各走各的路。” “我倒是想,不过……你……真的不痛?”石臻迟疑几秒,叹口气,拿食指和拇指提起高飏的衬衣袖子,将至放入对方的视线内。 只见,衬衣上隐约显出九个血点子的印记,此刻已经连成一整片。同时,衬衣两侧肩膀部分也有渗血的迹象。石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了,原来真的有血流出来。 “还……还好……不痛。”高飏尴尬地快速穿回外套,大概是痛得有点习惯了,伤口渗血也没让他有多大感觉。 “钉子又拔了一次?”按这个出血量,石臻基本能判断这是没有琉璃钉的状态。不过肩膀上的伤口,倒是很令人怀疑,结合老费的话,昨天晚上,小狐狸又涉及过什么念了?他记得高飏曾经提过,不想读念,看来,涉念师真不是一件好工作。 “我昨天……昨天读了个戒指,但是没成功,非活物,什么也没读到。”石臻按着肩膀,他知道刚才老费的话已经让石臻怀疑了,现在自己肩膀上的伤就是作证,如果他继续隐瞒,只会让石臻认为自己是有意挑衅,到时候不止没好果子吃,可能还得吃上坏果子、过期果子、下毒的果子……高飏觉得,此时不如坦白,绝不能嘴硬冲好汉。 “哦。”石臻点点头,发动车子,开了出去。他心里在想,高飏在廊道里无所作为,与余老板的合同又结束了,没有产生任何价值,甲方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接下来必然会找机会,继续完成未完成之事。这个时候,原来只是第三方的方女士登场,像她这样现实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赚大钱的大好机会,于是重新签了合同,继续行事。高飏最近始终扎着琉璃钉的手臂,已经印证了一切。 “余老板没有完成的廊道的合同,转到我们公司了,主要任务就是涉念读取。” 石臻压低声说,他知道现在坦白,比让石臻来质疑安全得多,且能缓解对方的不悦情绪。想到这,他只能继续坦白说:“最近基本需要涉念的都是一些物件,比如戒指、手帕,金饰品,笔记本等等个人物品。因为是物品,非活物,所以我什么都没读到,所以也就什么都没提,不是想故意隐瞒你,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 “读一次就要换一批琉璃钉吗?”石臻开着车不以为然地问。 高飏回答:“涉的内容不同,就要用有针对性的琉璃钉,如果内容相同,那就不需要换,用完取出销毁就好。” “这几次的内容都一样吗?你说都是物件。”石臻把车开到主路,踩下油门。 “物件的名字、性质都不一样,当然不可能用相同的琉璃钉,得重新制作,重新钉入。”高飏回答,嘴角划过一丝苦笑,钉子的痛感犹在,无论是插入钉子还是取出,都是此生不能忘却的锥心之痛。 “这样呀,还挺麻烦的。”石臻挑挑眉,又随口问:“金女士的事,你涉念读了几次?” 高飏垂目:“大概五次吧……”他本想再多说几句解释,并保证下次不敢隐瞒。忽然,一只大掌抚上他后脑,揉了揉,那么轻揉,像是一种同情,又好像是安慰,更多得如同安抚,高飏就突然不想解释了,他愣在了那里。他当然知道这手掌未必出于真心,可能只是一时的同情,可他没有感到恶意,他需要这样一点点哪怕没带同情的安抚,他有点贪图这片刻的同情。 石臻感觉手指尖的头发都是软软得,那颗脑袋在手掌里似乎有点享受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僵硬地不动了。他收回手,心里想,自己之前是不是对小狐狸有点太残忍了,毕竟他也只是替公司办事,并没有直接冒犯自己。 “我们去哪?”高飏感觉脑袋后一空,他的心也跟着一空,不太好受。 “时间有点紧,明天再去那个地方。”石臻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一条小路,开了五六分钟,车前出现一座小型的私人医院。“去治疗一下吧,你这伤口不是按压能止住的。” “哦,谢谢。”高飏等着车停下,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他还想找拿被安抚的感觉,可是没有了,他有点失落。 石臻挺好车说:“不过你这样老是一批一批针换的,伤口也未必能好,什么时候是头?” “最近应该不会再涉念了。”高飏解释说:“今早公司发来消息,委托合同完结了,暂时不会再有涉念的任务。” 合同完结?石臻眼神一凌,心道:这么突然?小狐狸一定是读到什么内容,才会让对方同意快速结束委托,他有所隐瞒了?或者,他把已知的内容当做他读到,交差? “下车吗?”高飏解开安全带问。 “走吧。”石臻暂时不多想,开门下了车。 续约(1)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的光景,外头的雨还在下,一刻也不得闲。建筑是湿的,马路是湿的,车子是湿的,空气是湿的,连心情都是湿的。 高飏侧身靠着门,背对石臻。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这不是一种防御性的坐姿,反而更像是带着些放弃抵抗的意味,任你处置。 不知道是什么妨碍了他的情绪,高飏坐在那里也不是平日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而是过上几分钟,便需要变化一点坐姿,比如动一动肩膀、或者让脑袋稍微转一点角度,反正他今天很不安静。 可惜,如此变化着坐姿,似乎也没让他找到舒适的角度,不舒服和这天气一样,如影随形,高飏很想放弃,但是身体机能却时刻提醒,麻烦他动一动,干坐着只会更难受。 “怎么了?开始痛了?”石臻开着车冷淡地问。 “我能把线拆了吗?不是很舒服。”高飏背对着他,压着喉咙说。 “不能。”石臻直接拒绝,然后解释了一句:“医生说了,麻药过后会有点难受,你忍忍吧,过会就会好的。” “那不是一点点……”高飏想辩解,但想到自己反抗也是多余,只能叹口气,重重靠在座椅垫上再不吭声。 “还有几分钟的路就到了。”石臻伸手摸摸高飏的后脑勺,下一秒,小狐狸就僵着不敢动了。石臻忍不住笑起来问道:“你喜欢这样呀?” “没有,别碰我。”高飏恼怒地推开他大掌,牵动手臂伤口,痛到龇牙咧嘴。 “回去吃点止疼片,早点睡。”石臻控着方向盘,将车转进小路。 “嗯。”高飏拿鼻子哼哼。 “不过止痛片也按照剂量来,不要乱吃。”石臻提醒他,打了一把方向,驾着车很快驶入一座老旧的小区。车子放缓了速度,小心绕过隐在黑暗中的各种私家车,终于在一栋六层旧楼面前缓缓停下。 “到了。”石臻熄了火扭头看高飏,他跟个破袋子似得贴着副驾驶椅子,一动不动像个没脾气的小布偶。 高飏:“……” “到了。”石臻重复一边,长臂一伸就抓到他下巴,顺势便将之脑袋扭向自己。然后,他就看见高飏一张受气包的脸和歪掉的眼镜。“怎么还戴着这玩意?”石臻脱开他下巴去摘眼镜,并提醒他:“别真戴出近视了。” “别碰我眼镜!”高飏避开他手,把眼镜推到鼻梁上摆正,并背靠着车门防范。 “小气巴拉的。”石臻撇撇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是不是还坑了我一件外套?” 高飏一愣,快速点点头:“送去干洗店了,明天取回来还你。” “行。”石臻挑眉,把驾驶台上的药扔给高飏:“回去吧,明见。回去早点睡,估计明早十点左右过来接你,你起得来吗?” “明天去见谁?”高飏问。 “诶?你出门没关灯?”石臻看一眼六楼窗户,突然说:“这么粗心。” “没关灯?”高飏开门下车看了一眼,然后欠身说对着车窗内说:“肯定是你催的急,害我开了一天的日光灯,浪费电。” “滚。”石臻二话不说,把落在驾驶台上的一盒药扔出窗外,锁了车门,发动车子就走。 “脾气真臭。”高飏抱着药让到一边,看着石臻车子绝尘而去,终于消失在小路的转弯处。他回身往楼道理走,上楼前再次瞥一眼六楼的灯光,微微皱起眉头。 一口气跑上六楼,在家门口,高飏犹豫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慢慢拧开了家门。 一大束光亮从房间里奔出来,高飏微微眯起眼睛一边适应,一边走进房子,顺手带上了门。 这房间不过一室的格局,所有一切一眼便能望见全部。高飏花了两秒适应,花半秒便捕捉到了沙发上正悠闲翻着杂志的方总经理。 “方总。”高飏并不觉得意外,他把药放在门口的钥匙盒里,又把眼镜摘下来,摆在一侧。 “这么晚去哪里了?”方总放下手里的杂志,抬眼望向高飏,她表情还是一贯的淡然,却没了公司里的和颜悦色,反倒多了几分严厉。 “外面逛了逛。”高飏去冰箱取了一罐苏打水,擦干净罐口,打开,放入吸管,恭敬地摆在方总面前的茶几上:“方总,您这个时间到访……有事?” “哦,一件小事,顺道带给你。”方总从身侧的公文包取出一份合同,推到高飏面前:“涉念的事做的很好,已经顺利完成委托合同,对方也把酬金发过来了。” “是公司决策有方。”高飏客套回话,心中闪过隐隐不安。这个点方总出现,不可能只是因为委托合同完成这样的小事,她一定还有其它的事。 “这是一万块钱的奖励,你收好。”方总又拿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摆在茶几上,然后继续说:“鉴于你最近的优良表现,所以公司决定提前同你续约,你现在就把续约合同签了吧。” “续约?”高飏看一眼牛皮纸袋,不免心中一沉,已经到续约的时间了?不是还有一些时间吗? 方总看他疑惑,强挤出一丝笑容解释说:“是这样的,你的合约应该还有一个月才到期,不过你最近涉念得很卖力,表现非常好,所以公司决定和你提前续约。高飏,这是个好机会,说明公司还是非常想重用你的,你抓紧时间签名吧,公司非常看重你的能力。” 高飏:“……”续约?不是要有一个月?为什么要提前续约? “高飏?”方总看着纹丝不动目光定定的高飏,没想到他续约并不爽利,于是加重了一些催促的口气说:“快些签了,夜也很深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待会还要赶回公寓,手上还有一堆要务需要办,你抓紧点,快签!” 高飏怔怔望着牛皮纸袋,里面是他的续约合同,他心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一叠讨厌的纸,他原来可以摆脱的,或者说他原来有机会可以摆脱的。 “高飏!”方总的口气已经非常不好听了。 “我……还有一个月……我想等到期了再续约。”高飏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什么?”方总平和的面色突然变得非常严厉刻板起来。 “我现在不想签续约,等到了一个月再签,可以吗?”高飏嗫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高飏,你在等什么?”方总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逃避的眼睛:“你觉得一个月的时间,能让你改变命运?” 高飏垂目,压低声说:“只是多等三十一天,这一个月我还是公司的员工,公司委派的任何任务我都会认真执行。” “哼,一个月内还是公司员工。”方总冷笑:“高飏,听清楚,别说是一个月,就算是过了十个月,一百个月,一千个月,你依然不可能、也没机会摆脱素线集团。” “既然公司那么有把握,为什么不能等一个月?”高飏鼓足勇气说:“我并没有说不续约,只是想等合约到期了自然续约,公司从前也一直是这样操作的,今天怎么就变了。” 方总面露恼怒神色,回身从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内拿出一叠合同,拿着纸面拍着高飏肩膀说:“高飏,你从廊道逃走为了去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去参加一场选拔就能摆脱自己现在的窘境,你做梦,你永远都逃不脱!” 高飏垂目,方总的话深深刺痛他的心,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能摆脱这间对自己厌恶制至极、充满恶意的公司,他不过是曾经想抓住一次机会而已,可惜,他命里没这个机会。 “签了。”方总把合同扔到高飏身上,冷冷命令。 “等合同到期。”高飏把合同拿在手里,却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 “你反抗我?”方总脸上露出怒色:“你反了?” 高飏无奈道:“方总,这不是反抗,我只是……希望能到合同届满的时候,再续签……” “啪”一声巨响打断高飏的解释,方总的巴掌呼啸而过,留下一片红印,新修的指甲带走他面上纱布,露出那条新进的伤口。 高飏微微低头,面上表情错综复杂。 “听说你和费家两兄弟有点不愉快,看来这不是假的,这事你可惹得有些大了。”方总认出了那条伤口,她确定是小费的铁爪造成的。 “是有些误会,会解决的。”高飏说。 “你竟然不希望我调停?”方总好笑地看着他:“你好,有志气。好吧,现在不提费家兄弟,说说你和那个叫石臻的?听说最近你们两个走得很近?” 高飏看着茶几上的苏打水说:“公司向来不管员工的私事,我没什么好说的。” “长脾气了。”方总冷冷扫一眼高飏:“你的私事我的确没兴趣,不过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那个叫石臻的家伙,他爷爷是有名的契约委托人——石淼泉,破过许多大案、奇案。你跟他孙子接触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你卑微的身份。” 续约(2) 高飏面无表情地说:“谢谢方总提醒。” “合同铁定不签了是不是?”方总看一眼高飏手里的合同文件,重复问一次。 高飏肯定地回答:“对不起,我想等合同到期再签续约。” “小畜生,别为今天的决定后悔。”方总冷冷从他手中抽回合同文本:“你不签这份合同,谁知道下份合同会签到哪里?你那么硬气,我一定把最难的合同留给你。” 高飏面无表情,只机械地说:“谢谢方总体谅。” “走了。”方总不快地将合同夺回,丢进公文包里,然后往门外走。 高飏快步跟过去,恭敬地替她开门。 “高飏,你要清楚,选拔已经结束了,你没有挣脱的可能,死了这条心吧。”方总在门口鄙夷地望着高飏,她要把话说道最残忍的地步:“从前活得像个畜生,从今往后还是得像个畜生一样讨生活,你逃不掉,逃不脱,没人能救你出水火。” 高飏站得笔挺,内心无论如何绞痛,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淡淡说:“谢谢方总提醒。” “你……”方总恨恨瞪他一眼,终于没再多话。 对别人和颜悦色的方总,对高飏却永远是深恶痛绝的,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扎进高飏心脏的刀子,让他的绝望坠入无底深渊,高飏觉得这样她大概就会高兴了,所以,他都受了。 “好自为之。”方总终于失去耐心,迈步离开。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五层楼过道的半途。 高飏退回房里,木讷地关上门,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他感觉眼睛酸涩得连着鼻子也变得难受起来,呼吸也不顺畅,胸口闷得难受。他低下头,看见一滴水落在鞋面上,很快被面料吸收,没了踪迹。他太难过了,难过得无法向自己解释,困守一地的前因后果;难过得无法骗自己,哪怕编一条假象。 时间仿佛禁止了,高飏按着门把手依然没动。思绪固执地来来回回想寻求答案,过往散乱地经过,没有主线,零星拼凑的都是恶意满满的情绪,不友好的刁难,他能做的只有退到墙边,等待审判。高飏自问,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咚咚咚。”门突然又被敲响,声音巨大,几乎带着锤音。 “谁啊?”高飏被吓了一跳,慌乱地在门后问,他的手还在门把上。 “开门。”石臻的声音在门外冷冷得传入门内。 高飏愣了楞,不知所措地问:“干嘛?” “开门呀。”石臻在外面踢一脚门,以示抗议。 高飏惊了一下,这才回魂般把门打开,用惊奇的目光看着石臻带着一身水汽,趾高气昂地走进来。他奇怪道:“你不是回去了?” “喝点粥,别空腹睡觉。”石臻把手里的袋子丢在茶几上,自顾自坐进沙发里:“你们家附件设施太糟糕了,什么店都没,我只能去远点的便利店买,只剩皮蛋瘦肉粥了,凑合吃点吧。” “你吃过了?”高飏问。 石臻冷冷说:“我不用你管,你赶紧喝粥吃药。” “哦,我去转一下。”高飏走过来,蹲下身拆包装,才发现那碗粥根本是热的,外头仔细包着一只保温袋。 “趁热,小心烫嘴。”石臻望一眼高飏,眉毛一扬,突然颇为奇怪地问:“你眼圈怎么红了?你不是痛得哭了吧?你丫的,真的很痛?” “你想多了,我只是……困了。”高飏避开他眼光,低头拆包装。 “喝完粥吃止痛片,别空着肚子吃。”石臻也没纠结他眼圈啥颜色,伸手三下五除就替他搞掉了包装,然后拉他在身边坐下,顺势递了一把勺子给他。 “谢……谢。”高飏不好意思地接过勺子,低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粥。 石臻坐了五分钟,刷了两把游戏,然后说:“那行,记得吃药,你慢点喝,我先闪了。”说完,他双手一按膝盖,就势要起来。 “你……你……”高飏丢下勺子按住石臻手背,焦急地说:“你……走啦?” “对啊,我很困。”石臻眨眨眼,感觉上下眼皮有点黏。视线里看到一罐苏打水,上面还有一点口红印,他心想这么晚了谁来拜访过了? “你不看我吃完?”高飏尴尬地说,他当然知道这样说很怪,可他讨厌此刻一个人呆在这房子里,太安静寂寥就要逼人回忆过往,他的脑子里不想被过去占满。 石臻笑起来,开玩笑说:“你要不要我喂?” “门在那。”高飏皱眉,指门口,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这次轮到石臻莫名了,看小狐狸可怜替他买碗吃的,怎么还发上小脾气了?他看一眼小狐狸闷头喝粥气呼呼的样子,好像一肚子的不高兴,难道是粥不合口味?小狐狸是不喜欢粥?还是不喜欢皮蛋?还是不喜欢瘦肉? 高飏喝了半碗粥,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石臻已经没声了,一回头就看见丫的已经靠着沙发背睡着了。睡着的石臻表情颇为平和,挺直的鼻梁勾出好看的轮廓曲线,没了傲慢的眼神,唇线也不绷着了,看上去还颇有点人畜无害。 怎么长得那么好看,高飏暗自吐槽,可惜脾气太臭,不招人待见,又自以为是,更招人讨厌。 外头雨声阵阵,房间里却安静异常。高飏没敢叫醒石臻,只能去找了条毯子替石臻轻轻盖上。 “困死了,”这才掖好被角,石臻就睁开了眼睛,和面前的高飏眼神撞个正着。 高飏感觉耳尖瞬间就热了:“……” “今天不走了,在你这凑合一夜。”石臻掀开毯子起身,突然想到高飏家厕所只有三平米,他整个人就不好了。“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睡吧。”说完,就要走人,大退堂鼓。 “你……你……看不起我家呀!”高飏不知急个什么劲,脱口而出。 石臻看一眼高飏,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这话可是你说的,要负责。” 两个小时候以后,高飏就对自己不经大脑说出的话表示深刻的后悔。石臻穿着他的新睡衣裤,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新被子,舒舒服服摆出各种姿势睡大觉。而他高飏,这个家的主人,却只能窝在沙发里,脚也伸不直,手也放不开的眯瞪着。 石臻占着大床,很没诚意地说:“你能躺吗?不行,我这腾块地方给你。” “晚安。”高飏拿毯子盖住自己的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就彻底安静下来,除了外头滴落的雨声,只剩下匀称的呼吸声。高飏从毯子里探出脑袋,这样睡沙发让他很不舒服,但是他的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他望着天花板发呆,这清冷的房子从来只装得下他一个人情绪,却在今天晚上,加了一点点别人的气息,忽然就变得特别起来。这感觉让他担忧,但又忍住想去靠近,好像在火堆边,即想取暖又担心被灼伤的纠结情绪,他有点贪心想触碰。 夜很深了,高飏叹口气,嘴角忍不住划过一丝笑容,虽然稍纵即逝,却让他的心暂时得以宁静,很快,他也沉沉睡去,睡得有点香,连一个梦都无法打扰他这场好觉。 副驾 一觉睡到大天亮,除了四肢有点酸,总体来说还算香甜,也达到了神清气爽的效果。窗外雨还在下,天空依然是灰色的,哗哗的雨声始终不肯停歇。 迷迷糊糊从毯子里钻出来,高飏先坐起来适应一下周遭的空气,缓了缓精神气,感觉灵魂缓慢归位,才慢悠悠扭头看向大床。那里已经空了,枕头歪在那,被子也不叠,人倒是不见了。 房子就那么大,高飏起身,原地转一圈就能知道对方在哪。结果,哪都没有石臻的存在,高飏感觉房子空间瞬间就腾出来了,压迫感顿消。 又恢复一个人的状态,高飏慢悠悠找了套干净衣服去卫生间换洗,一场热水澡过后,整个人的精神气系数回归,眼神都亮了许多。 出了浴室,高飏一边擦头发一边从冰箱里翻出一罐可乐,揭开易拉罐,一口气喝了小一半,简直是神清气爽的升级版。把自己丢进沙发,喝着可乐,他心里暗暗期盼,难得舒服的时间,又是这样糟糕的雨天,能待在房子里不要出去就好啦! 又喝了几口冰可乐,唤醒肠胃,高飏忽然感觉有点饿了。他看了眼手机,没任何信息,也没未接电话,于是就更加期盼石臻也不想出门,并且也不会揪他去任何地方。如此这般,他就可以去小区外面舒舒服服吃碗小面,然后回来看场电影,再昏睡一天,简直完美。 越和可乐就越想小面,越想小面就越感饥饿,于是高飏起身,果断把自己收拾干净,拿了门口的钥匙,戴上眼镜开门出去。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冷风灌入房内,紧跟着,高飏感觉一股无形力量向右膝盖袭来,他没丝毫准备,直接被踢得退后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高飏:“……” 石臻:“……” 稍微反应过来的高飏抬起头,看到石臻冷漠的下巴,一脸委屈地问:“我又怎么了你了?” 石臻不知道丫的会突然开门,他本来仅仅只是想用脚敲一下门……于是,为了掩盖尴尬和鲁莽,他只能口气冷漠地说:“我敲门了。” 高飏没好气说:“你这不叫敲门,你这叫踹门,踹门,踹门!” “别耍无赖碰瓷,地上……冷。”石臻走过来,从地上一把将高飏提溜起来。 “碰瓷?你这叫倒打一耙!”高飏一脸懵圈,自己碰瓷了?什么时候?几分几秒? “洗头了?也不擦干。”石臻根本懒得提踢人的事,他看着高飏一脸悲愤的表情,伸手捻他一略头发,顷刻间,高飏还要据理力争的表情就变得复杂、逃避、纠结起来,整个人也机械型定住不动了。“有干毛巾吗?或者吹风机。”石臻手指间还捻着他头发,湿哒哒的,根本没擦干。 “沙发上……我自己擦。”高飏尴尬回答,从石臻手心里夺回自己的头发,快步去沙发,拿了毛巾胡乱擦头。 “我来帮你,这样乱擦有什么意义?”石臻过来,大手盖上高飏头发和毛巾,盖上他手背。 高飏惊慌地快速把手抽离,一字一顿说:“我、自、己、来。” 石臻没理他,自顾自擦着手里那颗脑袋。 高飏的视线里是石臻弧线好看的下巴和嘴,他脑子有点乱,眼神飘忽着绕开石臻看向厨房的门。 小狐狸的皮毛还真是软软的,石臻擦着有点上瘾。 “那个……你刚才去哪里了?”高飏绕不开他的下巴,只能垂下眼望着他衬衣第三颗扣子发呆。 “回去了一趟,洗澡换衣服。”石臻懒懒地说,不忘补一句:“你那床太硬了,睡得我腰酸背痛。” 高飏撇撇嘴,心想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在沙发上缩了一个晚上,那才叫腰酸背痛腿抽筋。 “对了,我看到门口柜子上的洗衣票据,我过来的时候顺便把外套取了,知会你一声。”石臻轻轻擦着他头发,像对待一只小小的宠物,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充满了温柔的意味。 这擦头发的手艺也太舒服了,高飏感觉他再多擦几分钟,自己就要睡着了,这也太让人沉溺了。 “好了,差不多了,有吹风机就更好了。”好在石臻及时停手,轻快地结束了手上的动作。 “哦。”高飏觉得脑袋一突然空,舒适感顿消。 石臻把毛巾扔在沙发背上,随口说:“行了,走吧。” “去哪?”高飏跟着出去,问了他就后悔,因为石臻从来就没回答过他这个问题。 两人出了居民楼,径直向石臻的车子走去。今天他开的还是原来那辆高大的吉普,大概是因为无论他换哪辆车,都不能影响高飏对于距离的判断失误,所以干脆就开自己最顺手的那辆。 “就不能说一下去哪吗?”高飏撇撇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瞬间脸就僵住了。副驾驶位坐着上次一起吃饭的司徒封,对方也吓了一跳,眼神中充满惊异。“对不起,不好意思。”高飏快速道歉,尴尬地关上车门,拉开后排的车门,结果,和后座阿布的眼神撞个正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阿布发出了具有攻击性和威胁性的鸣叫声。它意图很明显,你敢上来老子弄死你。 高飏楞了一秒,脑袋一低,直接坐进后排,和阿布并排而坐。 nnd,人类!阿布再次发出威胁的声响,可对手根本不搭理他,扭头望着窗外,拿后脑勺敷衍它。 “阿布,闭嘴。”石臻发动车子,冷冷威胁。 nnd,人类。阿布摄于石臻胁迫,不再鸣叫,也扭头望着窗外生闷气。 “顺道送他们去办事。”石臻看一眼后视镜里的高飏,他望着窗外,看不到情绪。 “你们去哪?”司徒封好奇问。 “你不会想知道的。”石臻踩下油门,车子往小区外慢慢行驶。 “了然,不用告诉我。”司徒封抬头看后视镜里高飏,笑道:“高飏,你怎么戴上眼镜了,你是近视?” “啊?嗯。”高飏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回头敷衍。 “诶!你这副六边形的眼镜……像不像,像不像……”司徒封看着后视镜拍着石臻肩膀高兴地说:“像不像我给你选的那副。怎么样,石臻,我说现在流行吧,你还不信,还不信!” “你不要影响我开车。”石臻伸手把司徒封脑袋推向窗口,并顺手搞乱他头发。 “我喷了发胶了,呵呵。”司徒封临危不乱,任凭石臻把自己一丝不乱的头发搞得像个鸟窝。 “md,怪不得那么扎手。”石臻把手上的发胶擦在司徒封衣服肩膀上,顺势还推了他一把。 “对方对着装有要求,你把我脑袋搞成这样,阿布看来又要讨不上老婆了。”司徒封一边把头发顺好一边说。 “神经病,到底是看鹰还是看人?”石臻吐槽。 “没办法,你挑人家,人家也挑你,先看了再说。”司徒封把副驾驶前面的遮阳板放下来,对着反面的镜子收拾自己的头发。他手快,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只是稍稍比之前乱点,反而衬都他更年轻英俊了。 “质素差的不要给我接。”石臻开着车威胁。 “知道,大客户。”司徒封摇头无奈,从镜子里扫了一眼后座,乐道:“诶?睡着啦?你昨天打他啦?怎么脸上又多了一块纱布。” “我没那么暴力。”石臻看一眼后视镜,伸手把空调调得高一点。此时,高飏头靠着窗口的位置,看不到表情,左手垂在身体一侧,露出一小段纱布。 “你还不暴力……呵呵。”司徒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切。”石臻翻个白眼,以示抗议。 “等等,他是不是手臂上也受伤了?我怎么看到一段纱布?”司徒封好奇心重,从后视镜里看不清,打算趁着高飏睡着,扭头再看仔细点。 “别看了,管你屁事。”石臻伸手摆正司徒封打算扭过去的脑袋。 “疼疼疼。”司徒封掰开石臻如钳子般的手掌,一边按摩着剧痛的脖子,一边和石臻保持距离:“要窒息啦!” “滚下去呼吸去。”石臻按下开门键:“到了,赶紧滚。” “我好紧张。”司徒封手搭正门,捂着胸口作痛苦状。 石臻不爽地说:“你紧张个屁,让阿布去,又不是让你去配!” “俗人!”司徒封骂一句开门跳下车,以防被石臻揍。“对阿布你根本不上心,告诉你,再这样下去阿布会变心的,到时候就会少一个拉风的朋友。” “它如果变心也最多是跟着你混,”石臻眉毛一挑淡淡说:“跟着你连老婆都可能找不到,它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司徒封:“……你别人生攻击。” 石臻冷冷说:“我给你三十秒把阿布带下车,这里要抄牌的,如果我被拍到,有几分算几分,罚多少钱算多少钱,都算在你头上。” 司徒封不敢忤逆他,只好快步走到另一边开门,把阿布抱下车。关门前还不忘吐槽:“阿布,我们走,你男人不要你了。” 石臻:“……” 看着这一人一鹰走上安全岛,慢悠悠往前走,一副好像很有聊头的样子,石臻才踩下油门,继续开往下一个目的地。 高飏一直在瞌睡中,阿布下车他也不知道,司徒封走了他也不知道,只顾着自己闷头睡大觉。 石臻开了一会儿车子,看一眼后视镜,发现高飏连动都没动过一下,不痛快地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喂,醒醒、醒醒。” 高飏:“……” 石臻有点来火,在等红灯时候,拿了台上的纸巾盒扔到高飏身上,惊得高飏一下子跳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 “怎么了?”高飏迷迷糊糊,又惊又惧问。 “我旁边靠一下你坐上来。”石臻说。 高飏摇头,拒绝道:“不要,这里脚放得开,坐躺都舒服,我不想动。” “切。”石臻翻个白眼,和后视镜里高飏的眼神撞了一下,后者竟然还避开了。他也懒得坚持,反正车子那么多位子,随便挑,之后便踩了脚油门,加快了车速。 芸涧古镇(1) 车子又加速开了二十多分钟,最终停在一座古镇便的公共停车场内。 下了车,高飏眼神中充满困惑,远远的望见一座四柱牌楼屹立在那,全木结构,斗拱繁复,花板上刻着好看的祥纹,上额坊书着“忠孝节义”,下额坊写“芸涧古镇”。 “这两块额坊的内容是不是差异有点大?”高飏望着牌楼自言自语。 “下额坊那块时间太久,内容早就不详了。那个时候正好开发古镇,就直接上了‘芸涧古镇’几个字,请的还是个颇有名气的书法家写的字,举手当时光那四个字,每个字花了三十多万。”石臻锁好车门走到高飏一侧。 高飏好奇了:“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石臻撇撇嘴说:“这古镇现在似乎免费的,刚开发的时候可是收门票的。我花了69块钱入场,自然会花点心思,稍稍了解一下要去的地方。” 他这样说,高飏只能呵呵尴笑。 “诶?眼镜呢?”石臻望一眼高飏那没半点诚意的笑容,突然问。 高飏摸自己鼻梁,敷衍道:“睡着了,应该掉车里。” “哦。”石臻扫他一眼,明明只看到靠着车窗睡大觉,眼镜是怎么掉到车子里的?自己开车平稳,既不超车也不随意变道,他那眼镜多有点下滑,怎么可能掉? “走吗?”高飏望着远处古镇入口问。 “走。”石臻点头又多问一句:“不戴眼镜了?” “有点重,不戴了。”高飏说。 “行。”石臻提嘴角坏笑,打开后座车门扫一圈,看见眼镜就在后排座椅上躺着,他伸手取过直接架自己鼻梁上,瞬间给自己加了几分斯文气。临了还不忘补一句:“这玩意好歹我也花了一万三,我自己享受一下眼镜带来的与众不同。” 高飏一愣,撇嘴嘟囔:“明明是司徒封给你挑的。” 石臻耳朵尖,又是身边人说话,每个字都灌进耳朵里,他拿鼻孔对着高飏傲慢地说:“他给我挑的又不是他送给我的,本来我就看上了,他嘴比我手快而已。这幅眼镜,入的是我的眼,花的是我的钱,综合一句,就是我的,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知道了,是你的,你还讲三遍。”高飏低着头从他身侧过去,心里恨恨,本来那眼镜好好戴在自己鼻子上,干嘛摘下来?气死了。 穿过雄伟的牌楼,仿佛进入另一场时空,无论外面如何现代,繁华,网络,飞速,这牌楼后的时空却自然凝结出一片古味的与众不同,在时空长河里早已留下亘古不变的印记,除非彻底毁灭,否则便免受周遭现实打扰。 走过牌楼后繁华的老街,十字路口出现第一道选择题。石臻毫不犹豫往左转弯,向着古镇更深的地方而去。 行到古镇内部,小桥流水人家一一出现,人流如织,到处是愉悦的游客和如画般美好的景象。这镇子因为广告和互联网地大肆宣传,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座传统的古镇,快速跃升为城市打卡必经之地,游人必达。 高飏跟着石臻,眼神欢快地捕捉着小镇的一桥一物,羡慕地望着游客手里各种特色礼品,贪婪地嗅着空气里扎肉和粽子的香。他左顾右盼,高兴地四下打探,一不小心,便与石臻产生了一定的距离。 高飏看着游船在小河道里划过去,游客坐在船舱里喝着茶,吃着糕点。船头带着毡帽的船夫摇着撸,一下一下划。 高飏望着那一叶船缓缓过了桥洞,终于在远处的弯道消失,才不舍得回头,发现,石臻不见了。“完了!”高飏一惊,挤出人群四下里寻找,到处都没有石臻的身影,他有点着急,怕挨骂,又去桥上眼观四方,依旧没见着石臻的身影。 没辙了,只能打电话找他,说不定又要挨骂。高飏不情愿地掏出手机,找到石臻的号码,颤抖着手指点下去。 “别打了,没手接手机。”石臻的声音出自他身后,冷冷得,透着熟悉的不耐烦。 高飏回身,委屈巴巴地看着石臻,继而视线落到石臻手里拿着的两盒香喷喷的臭豆腐,眼神瞬间就放出了奇异的光。“你干嘛……两盒你吃得完吗?你不是觉得不卫生吗?你……” “接一盒啊,哪来那么多废话。”石臻不耐烦说,把右手的盒子推给高飏:“推荐你甜酱和辣酱一起吃。” “吃了会不会嘴很臭?”高飏略疑惑地接过盒子,脸上却掩不住的高兴。 “又不是让你吃屎。”石臻翻个白眼自顾自吃着,往桥下走。 高飏风中凌乱:“……” 两人吃着臭豆腐,喝了点百香果饮料,慢悠悠随着人流往古镇的核心区域而去。走过几座古桥,望着绿水从脚底流过,穿过粉墙黛瓦的建筑,很快便步入一条临河的廊棚。 石臻递给高飏一颗香口糖,漫不经心地说:“吃一颗,就不用担心前面吃过任何东西了。” “哦。”高飏把糖含在嘴里,有股淡淡的甜,好像是蜜桃味的。 “只吃了一盒臭豆腐,有点亏,待会出来再吃点。”石臻突然停下步子,望一眼左手一侧细长的巷道,那里通往古镇更深的地方,一般游客不注意,便就错过去了。 “要从这里走?”高飏望着长长的巷道,在两堵高大的白墙之间,只能容下一人的行走。 “嗯。”石臻点头,迈开长腿就走了进去。 高飏嚼着糖跟在他后面,走了有五六百米,往右转,巷道突然宽了不少,基本能容两个人并行而去。不过高飏没打算走上去,依然跟在石臻身后,他转弯他便转弯,他直行他便直行。 七拐八绕已经离喧闹的景区有相当的距离,在又一次转弯过后,石臻的步子终于在一处院落外停住。这院子的石刻门头已经破败,上面的字早已被时间磨灭,门口从前的石雕也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两处已和地面融为一体的基座。 两人走进去,里面是个三处包围的大杂院,每户门口都安着自来水龙头和水槽,到处都能看见各种生活用具,比如洗衣机、置物架、各种大小的盆、集中堆放的可回收物品等等。 院子一侧是公用的晾晒处,上面挂着一条古老的花被单,还有几件小孩的换洗衣。院子中间有个简易花坛,一棵枇杷树已经过了结果期,图留一树绿叶。不过它周围的不知名花倒开得正艳,红蓝白紫黄,各种颜色都占了点,为整个院子平添了几分生机。 这时有个中年女人正在水槽洗菜,见有陌生人进来,扭头提醒道:“小伙,这不是景点,你们走错啦。” “我找老林。”石臻回道。 “哦,右手第一间,应该在睡觉。”中年女人指石臻斜上方一扇门,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老林、老林快出来,有人找你。”她嗓门极大,吼得左右邻居都听得一清二楚,若是登高,大概古镇那头也能听见些许 “谁啊?这叫的……”那扇紧闭的红漆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弹出一颗脑袋,年纪不算很大,却搞了个雪白的头发。 “我。”石臻站在院子一侧望着他。 “……哇!”老林先是一愣,继而很夸张地大叫一声,砰一声关上了门。 石臻:“……” 高飏:“?” 院子里沉默了十几秒,一阵风吹过,吹得枇杷树哗哗响。 “你们……老林他……”中年女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突然说:“你们是来要债的吧?” “不是。”石臻直接回答,看一眼红色漆门,木料质地,大概两脚左右能踹飞。 “那这老东西跑什么,一惊一乍的。”中年女人并不因为老林的害怕而影响自己的心情,它得心应手把菜洗好晾在一边,然后去洗衣机边,揭开盖子,从里面拖出一堆衣服,快速在一只木盆里塞好,最后端起盆子去晾衣服的地方一件一件挂上去。 “老林平时还欠外债?他赌博?”石臻看着房门问。 “谁知道他为了什么欠债?大概是为了他那间烧淘气的小作坊吧。”中年女人晾着衣服回答。 石臻挑挑眉,正考虑着再去敲一次门呢,还是直接去踹门,那红漆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不好意思哈石先生,刚才穿得居家服,多有失礼,多有失礼。”这次老林大大打开了了房门,一身正装站在一侧,恭敬地把门口的两位迎了进去。 这院落里的房子格局简单,快进门即见客厅,无遮无挡的,倒也干净爽利。 这客厅总共分成两边,一边置着藤质的沙发、茶几,正前方摆张五斗橱,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正在播放超长电视连续剧。靠墙立着的书架也是藤制的,上面摆着各种美工书和一些陶艺小装饰品。 客厅另一边是吃饭区域,靠墙放一张大方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中间支着防虫罩,隐隐约约显露出几个吃了一半菜的盘子,还有一小只酒杯。 “请坐,请坐。”老林殷勤地请两人入座,又从后堂端来两杯用一次性杯子装的茶,小心放在茶几上:“也不知道您要来,毫无准备。” “临时决定,打扰了。”石臻让老林也入座,语气还算客气。 老林赶紧关了电视,坐到单人藤沙发里:“不知石先生这次来,有什么事吗?是要定制瓷器?还是工艺品?或者像上次一样的较大的件?” “你有新品?”石臻问。 “有几样,不过算不得精品,所以也就没敢给石老先生看,怕不入他老人家的眼。”老林如实说。 石臻淡淡说:“没事,你给他看好了,他审美品位怎么样你还不知道?” 老林呵呵笑,不敢多言。 石臻看一眼客厅,又问:“最近生意如何?” “还好,昨天小店里卖出去几件东西,房租水电煤算是赚回来了。另外您上次介绍的那间工艺品商店也发了订单,小赚了一些,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把之前欠银行的贷款系数清了,真是万谢。” “您客气了,东西好,自然有销路。”石臻客套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采办东西,而是想让你替我看两件东西。” “您说。”老林从茶下面的盒子里拿出一副眼镜,架到鼻梁上,全程都是恭恭敬敬。 “这个,请你看看。”石臻从口袋里拿出一方半掌大的小公文袋,解开绳子,从里面倒出两件东西。 这两件东西都很小,单独用小塑封袋装着,高飏一眼就认出,那是从工地捡到的瓷片和墙体碎皮。 “我瞧瞧。”老林还挺慎重,拿了一副塑胶手套来戴上,用镊子将其中一只袋子里的瓷片取出,又找来放大镜,仔仔细细、正正反反地看。 瓷片出自廊道平台之上,大部分已经损毁,只留了五六厘米长宽的残样,上面还剩了一些花瓣的轮廓和叶脉,似乎是黄色的昙花。 检查完瓷片,老林接着从另一只塑封袋里取出更小的石片,那东西很脆,他在取的过程里还有石灰粉不断落下。石块是墙体碎裂的残品,上面的红黄蓝线条已经淡到几乎肉眼很难辨识。老林用放大镜看了会儿,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眼神中闪出疑惑的光。 “如何?”石臻看着老林放下石块问。 “能冒昧问一句……这是哪来的吗?”老林试探性地问。 石臻回答他:“一座空心的石台。” 老林眼神中显出惊异,追问道:“是不是石台上还放着一块木板,是桃木的?” “是有块桃木板。”石臻眼神一凌,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芸涧古镇(2) “这……”老林微微皱眉,略有迟疑:“这……是个‘敬问制’。” 石臻不明白:“什么意思?” “‘制’就是一种模式,一种在限定范围内的行为模式。”老林指桌子上的瓷片说:“具体如何解释,首先,就从这块瓷片开始。这种瓷片叫花片,并非批量生产,而是根据事物原有的大小尺寸,预先建好模型,绘好最终图案,最后再一片片搬入窑内进行烧制。所以它们多一片不多,少一片不少。” “如果烧坏一片呢?”高飏好奇。 老林笑道:“那就得全部重新来。反正这些瓷片就是一个批次,容不得一片闪失,只要有一片瑕疵,它就无法完成接下来的动作。如果勉强使用,也无法顺利把‘制’运行。” “无非是不能有差错,也不是很特别。”石臻在一旁淡淡说。 “如果只是花片的话,的确只是个成功率的问题,现在技术那么发达,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90的,并非难事。”老林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继续说道:“这花片除了不能整体失误,另一个特别之处还在于颜料。” 石臻眉毛一挑问:“什么颜料?” “这花片上的颜料和这石头上的颜料其实是同一款。”老林指指那块石头残片:“这种颜料叫香封油墨,香味的香,封锁的封。” “香封?名字有点怪。”石臻说。 老林笑,解释说:“制是有限定范围的,所以油墨里有封,是对限定范围的一种加固。这种颜料出自边陲无名小镇,使用和知道的人同样稀少,销量向来糟糕,想要获得,一般都是行家去黑谷街市里觅,他们轻车熟路。” “这颜料除了还有封的限定成分,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石臻问。 “奇香,”老林眼睛微眯仿佛在闻一多花:“在它的有效范围内,能掩盖几乎所有其它气味。”。 “你确定这种涂了香封油墨的花砖能散发出香味?”石臻回忆去廊道的两次,好想除了闷热的霉味,并无其它。 老林笑道:“是这样的,香封油墨的味道,需要淋水后才能发挥。也就是说,你需要它散发香味的时候,必须用大量的水将花片泼湿,等一两分钟后,它就能散发出香味,基本上能保持在一个小时左右的留香状态。” 说完这些,老林就去外面取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清水进来,在得到石臻同意之后,便将花片残片放入水中,泡了一两分钟后取出,放在桌子上。只见那瓷片上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图案在泡水后竟然变得愈加明艳起来,一股淡淡的香味在从桌子上幽幽散开。 “这么怪。”石臻靠向沙发,避开这诡异的香,眼中略有惊奇。 “香封油墨本非寻常物,其本身就是个怪品。”老林若有所思地说:“它和花片结合,烧制后色泽不败;它在墙壁上绘画,色泽则会在一段时间后慢慢变淡,最终消失殆尽,这就是为什么花片上的色泽依然好看,但是石块上的线条却快要看不见了。当然,如果淋上水,石块虽然花纹不再,但是余香还留,也会散发一些香味。” “只是香?”石臻看一眼桌上,挑眉,他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老林神秘一笑:“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香味,能散发气味的事物多了去了,为什么说它特别呢,这就和我开始说‘敬问制’有关,它是其中非常关键一枚道具。” 石臻看着他眨眨眼,等他继续说。 老林叹口气解释说:“什么是敬问制?说好听点,就是以尊敬的态度问一些问题,说深入点,就是为弥留之际的人再争取一些‘说话’的时间。” 听了老林的话,石臻微微皱起眉头,争取时间让人能够理解,但是,他没明白什么叫“争取一些说话的时间?” “人在弥留之际,可以通过设备、药物等医疗手段,保持一段生命时间。但是很多人在这种状态,其实已经陷入深渡昏迷或脑死亡,没有可能再醒过来,只是因为家属有千万不舍,所以还用着药,还插着氧气管。”老林望一眼桌子上的两件东西,有些感叹人世无常,缓了缓情绪继续说:“这种时候,有些人或许还有遗言要讲,或者家人还需要从他那里知道一些事情,于是,就需要他(她)最后再醒一醒,讲几句话。” “让一个已经宣判接近死亡的人再醒一醒?”石臻微微皱眉,直截了当地问:“如果真有这样好用的方法,岂不很快会被普及,又怎么会是少数人知道的秘事?它有什么利弊?会发生什么奇怪的状况?” “您真是明白人,敬问制的确操作上的确存在很大的问题,会突变。”老林眼中显出神秘和诡异的光。 “变成什么?”高飏问,脑中闪过廊道中怪物的轮廓。 “变成不人不鬼。”老林一字一顿回答,脸上的表情诡吊异常。 高飏微微蹙起眉头,问:“具体怎么说?” “是这样的。”老林调整了一下坐姿,解释道:“敬问制首先需要一座贴满花片的平台,之所以用花片,一方面是它洒水后的香味可以掩盖其它味道,同时也可以掩盖一些‘死气’。另一方面,花片的图案一般以花卉为主,偶尔也会绘制生者的喜好,其主要目的就是要为平台上的人造一片宁静之境,并通过花片的香味对平台之上的人起到安抚精神的作用。” “香封油墨造平台也好,搭一间大屋也罢,如此种种,无非是想造景而造境,”石臻冷冷说:“处心积虑造一个封闭的境,让去者也不得安宁,就为了自私地问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这玩意能普及才怪。” 听完这些话,老林心中不免一惊,感觉石臻似乎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到访,似乎只是来让自己补完一些内容的。 “继续。”石臻冷冷说。 老林尴尬一笑,不敢停顿,立刻说道:“花片平台建成以后,就要在上面铺一块桃木板,因为上面躺着的还是活人非死人,所以绝对不可以用门板,另外……桃木有镇灾避邪的作用,所以,桃木板成为最佳选择。” “挺讲究。”石臻淡淡说。 老林尴笑道:“搭完平台以后,还要造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使其成为一个可控的范围空间,如此也符合‘敬问制’的空间要求。同时,在这个空间内,需要用香封油墨画出三原色线条,围绕房间一圈,封固空间,同时也代表着对此人一生的回顾。” 这和廊道就对上了。高飏听完暗自想。 老林说:“当然,有条件的,或者生平比较辉煌的还会绘制一些不规则的图形,代表一生发生的各色大事件。如此,便造出了一个关于当事人的独立境。” “有空间有要求吗?比如很长的走廊,或者极大的空间范围?”高飏问。 “有条件的大点,没条件的小点,没有固定要求。”老林回答:“有走廊更好,走廊越长,说明对方想维持的时间越长。至于空间大小,这就看财力了,因为做完这些后,仪式开始,空间大小关乎她的活动范围。不过再长再大也不会超过12个小时,不可能大得没谱,毕竟是一次性的事,办完事还得拆的。。” 石臻问:“除了空间,还有其它什么要求?” “造境到这里,基本就完成了。然后就是准备道具。首先准备一条白色大披风,尾端泡白鹰血。鹰是自由的象征,所以沾染其血,可以说就是放此人片刻自由。” “懂。”石臻点点头,脑子里闪过司徒封提过的一碗血,以及第二次去廊道获得一丝红色布料的情形。因为布料只是底部边缘泡了鹰血,所以金女士的朋友何先生才会毫无察觉,以为只是一件白色的残破披风。不过,为了那么第一点血,就灭了一头白鹰,幕后之人的手段也是够残忍的。 老林继续说:“等这一切办妥,造景完成,造境已成,就要做最后一件事,把上好披风的人放到平台上,等!” “等什么?”高飏好奇问。 “等她醒。”老林说。 “她醒了就能说话了?就能回答问题了?”高飏眨眨眼,如果事情真的这样简单,那么当初又为何要多此一举,逼他去读念? “你当中缺步骤了吧?”石臻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说:“人躺在桃木板上就可以了?谁给她上药续命?谁给她呼吸的氧气?是要搬一个医疗队进入境内吗?” 老林脸色微微一变,忙陪笑道:“的确还没讲完,还有一步——过氧。” 过氧!高飏心中一惊,这个词他在小女孩那里听过,今天是第二次听说。 续了一轮茶,老林打好腹稿才继续说:“刚才我说过,一个人续命除了药物还需要设备,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也是所有人不可或缺的生命状态,就是呼吸氧气。接受敬问制的人同样需要氧气,没有氧气便不可能存活,也不可能再苏醒,被问话。” 石臻点头,表示认同。 芸涧古镇(3) 老林话锋一转,突然说:“但是,敬问制的整个过程是不允许使用人工氧气的,他需要真正的自然之氧,一种带着生命状态的氧气。简单点说就是由一个人传送给另一个人的氧气,带着一股子生命气息,这个过程俗称‘过氧’,提供人叫‘活氧提供者’” “怎么过?”石臻挑眉问,廊道场景历历在目,所有一切和石臻一开始设想的不差分毫。 老林说:“将活人,大活人,口中置入透明皮管,然后另一头连接到弥留者的口中,就能完成过氧。” “一根皮管就能?”石臻又提出异议:“只要头扭动一下,管子就会脱落,而且你确定她吸到的不是二氧化碳?” 老林尴尬笑:“那不是皮管,虽然是透明的很像皮质,实际它是从柳树、槐树、杨树、桑树、楝树的树叶中萃取的树胶物质所制,其上还绘制了由香封油墨萃的透明颜料书写的咒文。另外,将树胶涂抹在嘴和管道的连接处,不仅起了密封的作用,还起到了粘合和加固的作用。” “牢固到扭头也无法挣脱吗?”石臻想到当时石台内的情形,虽然两人被绑着,但是以余老板的体格,怎么可能就这样任人宰割而毫无办法。 “呵呵,”老林苦笑,真是一点都没办法隐瞒石臻,他只好坦白说:“其实黑谷街市上那种使用后脑袋清醒,身体无法动弹的药不少,只要将之与树胶稀释的树汁调配,再注入活氧提供着体内,基本上只有干瞪眼的份。” 干瞪眼?石臻挑眉,想到那平台内余老板和他妻子的可怕面容,怒目圆睁,求救无门,他们死前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惧,该是有多绝望。 可能觉得没过完,老林又补了一句:“最终……唉,就是被吸干,窒息而亡,而且整个过程很漫长,并非几分钟能解决,起码在四十五分钟以上,慢慢感受窒息的痛苦。” “这五种树够阴的。”石臻微微皱眉说。 老杨点头:“极阴。” “过氧有人数限定吗?”石臻问。 “没什么人数限定,但是……也不可能找很多人,也没人愿意,没人敢呀。”老林回答。 石臻点点头又问:“成功率如何?没有生还者吗?” 老林摇头说:“这……这就吓人了,活氧提供者十有八九是活不过去的。这个过程实际就是一个人抽干另一个人‘生气’,使其中一人多活几个小时。氧气都被抽干了,怎么可能活?就算给活氧提供者呼吸的时间,也抵不过吸氧者的频繁速度……唉,没听说过有能活下来的。” “太残忍了。”高飏在一侧微微蹙眉。 老林也无奈摇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路才说:“其实‘敬问制’这事,是极少有人去做的。第一,原料难收集,操作人也难找;第二,过程复杂,容不得丝毫差错;第三,会伤害到无辜,剥夺别人的性命就为了问另一人几句话,太过自私、残忍;第四,这事未必成功!十之八九是要失败的,搞不好……就会……异变。” “变成什么?”石臻看着老杨问。 老林脸色一变,表情凝重地说:“怪物。” “什么样的怪物?”石臻微微皱眉,廊道里所有一切再次清晰可见,他之前听说过氧出怪物的传闻,现在算是系数印证了。 “仔细想想,吸氧的这个人,他吸的是谁的氧气?他本人已经昏迷,肯定是不知道的。说穿了,他其实是在吸一个陌生人的氧或者说,陌生人的生人气。”老林眼中再次露出诡吊色彩:“再想想,被吸的那个人是什么心态?莫名后的极度惊恐、悲愤、不甘、害怕、窒息的痛苦、不知所措……诸如此类,在绝望中系数成为一股无法散去的怨念,这样的氧气既不纯粹也不纯净,而且极度危险。” 石臻说:“这完全是一股怨气。” “没错,一股怨气。”老林点头补充道:“除了怨气重生,整个过程里,还有至阴的植物作为媒介连接,吸氧者吸入的实际是一股怨气和一股阴气,当这两种物质在其体内混合,加之身下桃木板的辟邪功效,香封油墨所创造的无所不在的引导界面,白鹰之血的残酷写照,从内部到外部,对整个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分分钟都有产生异变的可能。” “重压之下的变态模式。”石臻淡淡说:“况且这个人还是在昏迷状态,可能已经脑死亡。这个过程等于是强制将她唤醒,对她而言也是痛苦万分的。如果她的人生经历中有什么特别大的创伤,还会强迫她再次感受,这又造成了二次伤害。活氧提供者的怨气加上她本人的怒气,不可能让她成人,只会让她异变疯狂。” “完全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发生异变,这个人的头发会因为失去养分迅速花白,会长出如钢般长指甲,速度和爆发力更是异于常人,且暴戾富有强大攻击性,根本就是个怪物。”老林顿了顿说:“等到了这个时候……‘敬问制’就算是彻底黄了,想问什么也不可能了了,他们得到了一只脾气暴躁、只会呼吸的怪物。” “什么时候她能恢复?”高飏问。 “吸到的氧用完了,怪物就会因为香封油墨的味道,被引导回石台附近,至此,这个人就真的是彻底去了。”老林算了算,然后说:“从过氧到异变,所有过程全部加起来,绝对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每个人不同,无法计算确切的时间,但是十二个小时是极限。” “差不多有十个小时了。”高飏低低说,他是在告诉石臻,从涉念开始,怪物保持了近十个小时的状态。 “因人而异。”老林不明白他们的对话,只是补充了一句:“有的人快点,有的人慢点。” “如果成功呢?”石臻好奇问。 “过氧成功的人会保持一个小时左右的清醒时间,可以和人正常对话。”老林面露疑虑说:“不过……基本没听说过有人成功。几乎最终的结果都是异变。” “了解。”石臻点点头:“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能做这事?” 老林皱眉想了想:“这我并不是很清楚,这事很难凑齐做的人。做花片的可能还好找,我知道一个,但我觉得他不会那么干,这事太损了。至于搞香封油墨在黑谷街市哪,或者能操作全盘的技师,我还真的不知道。” “做花片的能不能替我联系一下。”石臻问。 “就是门口那胖大婶。”老林看一眼窗口。 “能叫来问问吗?”石臻说,心想真是高手在民间,完全没看出大婶还有这种技能。 “当然可以。”老林起身,去外头叫人。过了一会儿,那胖婶便乐呵呵进来了,也不怯。 老林简单介绍了一下彼此,也算是大家认识了。 “花片呀?我知道怎么弄,但我不做,太阴了。”胖婶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那一柄蒲扇扇风:“香封油墨我也知道在黑谷街市哪里搞,但也不能乱讲,一句话,太阴了。” “这些我们都不问。只想问问,最近有没有其他人咨询过你关于这些东西的事吗?”石臻问。 “有啊,开铺子的那个余老板。”胖婶不假思索地说:“他问了,盯着问,烦死了。但我没告诉他,让他自己上网去搜。后来听说他在黑谷街市出钱买了张方子,自己去搞了。” “确定?”石臻问。 胖嫂肯定点头:“确定,他专门在窑厂定了个炉子烧花砖,到第六炉的时候才成功,也算是个人才了。” “你肯定?”老林也有点不相信。 胖嫂回答:“这事很肯定,我一朋友在窑厂打工,闲聊的时候说的。说那瓷砖明明好好的,还很香,却都不要了,全毁了。摆进去的时候,外头先造了个台子,然后一片片往炉子里搬,仔细得紧。我一听,就知道他在干嘛,也知道他可能搞到了香封油墨。” “炉子还在吗?”高飏问。 胖嫂回答:“花砖完成就退了,大概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了解。”石臻点头。他心里已经明白,余老板为了赚一笔大钱,亲自出手,搞到了香封油墨,烧成花砖、制作了五阴树胶的皮管、打造了桃木门,垒了平台,还把稀有的白鹰杀了放血染披风。结果,当中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他和他的妻子成了过氧的活氧提供者,到最终,事情也没成功,反而制造了一个怪物。 “我知道就这些了,我去煮饭了哈。”胖嫂讲完起身告辞,乐呵呵出去了。 望着胖嫂出去,老林殷勤地问石臻:“石先生还有什么事需要了解吗?” 石臻想了想摇头 :“没了,差不多就这些了,今天打扰了,就此告辞,谢谢。” “您客气了,我送您出古镇。”老林说。 石臻笑笑:“不用,难得来一趟,我还要去逛逛。” 芸涧古镇(4) “好好好,您请。”老林一路殷勤地将石臻和高飏送出院子,一直目送两人在巷子口转弯消失,才回院子里去。 走在青石板的小路,石臻盘算着去古镇哪一块逛逛,虽说是不用门票,但是不买套票,那些古镇的特色景点也进不去,如此一来,算不算有点亏? “那个……过氧的事……”高飏还沉浸在案子里,想着和石臻讨论一下。 “什么?”石臻扭头看一眼身后的高飏,淡淡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余老板接了全案,操作失误,判断错误,结果自己反而成了案子里的道具,还搭上了他的妻子。” 高飏问:“那是谁让他成为了道具?” “十有八九是委托人。”石臻漫不经心地说:“具体如何,只有等找到那个委托人才清楚。” “你有目标了吗?”高飏问。 “暂时没有。”石臻撇撇嘴,表情略不爽:“我不想谈案子了,我饿了,现在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种,逛古镇吃;第二种逛古镇逛套票景点吃。” 高飏没什么胃口,还想着跟他讨论案情:“那个……” “我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金女士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要查也不是立刻马上。”石臻打断他重复问一句:“你逛不逛,吃不吃?不逛自己回去,我要去逛一下了。”说完就加快步子,自顾自走了。 “……”高飏没辙,石臻开车,他说了算,万般无奈下,只好加快步子跟了过去。 这两位应该是很少逛古镇老街,所以对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好奇,想尝试。尤其在吃的方面,两人简直是横扫整个镇子。臭豆腐先干掉三盒、粽子、扎肉吃完了还要外带、水煮玉米也不放过,另外还有烧烤、奶茶、冰激凌、青豆小零嘴,但凡让他们瞧见的都要尝试一番,方肯罢休。 下午的古镇风景更为怡人,风也刮得清爽,食物又可口,走一走,看一看,心情都要跟着开朗起来。由于两人吃得太过欢快,已经彻底把买套票逛景点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逛古镇感受文化的美好愿望,彻底沦为吃、吃、吃。。 “一看你就不经常出来旅游。”石臻喝着奶茶美滋滋,顺便还要鄙视一下高飏。 高飏白他一眼,反击道:“你不是说外面的食物都不卫生?不怕回去拉肚子。” “切,我说什么你都信,你没主见的吗?”石臻大言不惭地回敬,看着高飏手里那盒香喷喷的炸鸡块,冷冷说:“给我块鸡,甜的喝多了就想吃咸的。” 高飏愣了愣面露尴尬,望着地面发呆。 “赶紧。”石臻拿手肘撞他一下:“我提着粽子拿着奶茶没手,我就要那块,看上去炸得还不错。” “哦。”高飏拿签子扎了块肉,眼神漂移,抖着手就要将签子上的肉送到石臻嘴里。 “你还有心思逛古镇!”司徒封的声音出现得太过突然,刺破人声鼎沸直击而来,吓得高飏才伸出去一丢丢的手快速转了个弯,把肉送进了自己嘴里。 石臻:“……” “替我报仇!”司徒封剥开人群走过来:“气死了,不是老鹰,竟然是只猫头鹰,一只猫头鹰!猫头鹰!” 石臻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被他逗乐了,笑问:“是不是沟通出了什么问题?” “一直说鹰鹰鹰,丫的竟然给我拿出来一只猫头鹰!”司徒封气呼呼说:“折腾了半天,搞得像面试一样,结果拿出来一只猫头鹰。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万吨羊驼呼啸而过!” “可以。”石臻忍着笑点头。 “真的是神经病,以后这种矫情的人连聊天也免了,果断拒绝。”司徒封气呼呼说,想他千山万水带着阿布,结果……却是为了见其它物种,真是越想越揪心。 “行了,别气了,”石臻笑,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你来得倒是挺快的,正好,一起去吃好吃的。” “我问了你定位,你一发过来我就打车来啦,我是来找你吐槽的,我不要吃东西!”司徒封气得不轻,一想到自己带着鹰,对方却挪出来一只猫头鹰,心情就一抽一抽疼。他还想再吐槽两句情绪表达不满,突然,司徒封看见石臻手里的奶茶,好奇问:“喝什么呢?” 石臻摇一摇杯子回答:“奶茶。” 司徒封二话不说,伸了脖子就吸了一大口,然后吧唧嘴颇为惊艳地说:“这么好喝,该早点叫上我。” 石臻:“……” 司徒封看着奶茶眼睛放光:“好好喝!” “阿布呢?”石臻突然想起自己的老鹰。 “飞走了,可能也生气了。”司徒封快速回答,又瞥一眼石臻手里的奶茶:“让给我喝呗。” “不要。”石臻果断拒绝,一口气就把奶茶喝完了。 司徒封:“……石臻,我替你的鹰去相亲,你就这么对我?我不管,你吃过什么,我都要吃一遍,不对,吃三遍。” 石臻扔掉杯子:“你不是说不吃吗?” 司徒封白他一眼:“你不给我喝奶茶,不给我吃好吃的是吗?那我自己去,当我们没认识过,以后阿布的事我会转给其他部门的同事,放心,他们也很负责的。”说完他就一转身,自顾自走了。 “靠,今天怎么脾气那么大。”石臻跟过去,推他一把:“吃什么,买给你。” “没看出你的诚意。”司徒封撇撇嘴说。 石臻伸手勾着他肩膀难得好脾气地说:“行了,少矫情了,我听见你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先稍微垫点,我们找个靠河的饭店点菜吃吧。” 一听靠河吃饭,司徒封立刻就高兴了,拍着手说:“你说的。” 石臻点头:“是啊,我说的。” “好,走走走,赶紧的,我刚才来看见一间饭店好赞,菜也多,还有河鲜,赶紧去抢位!”司徒封拉着石臻手腕,兴奋地剥开人群,往他早就看好的目的地前往。 “你慢点,有那么饿吗?搞得像你刚配好一样。”石臻被他拉的脚不点地,淡淡说。 “你丫的没一句好的。”司徒封白他一眼,忽然穿过石臻肩头看向后面的高飏,招手笑道:“高飏快来,沿河的饭店,看上去超级赞。” “好。”高飏笑笑,不远不近跟在他们后面。望着两人背影,重重叹口气,慢慢吞吞一路跟着,也不走远,也不走近。 走了一会,又过了一座桥,果然看见一条廊道旁,一溜烟的小饭店,桌椅都是沿河摆着,颇有氛围。司徒封拉着石臻高高兴兴找了位子坐下,点菜点饮料,好不高兴。 “想吃什么?”石臻将另一份菜单推给高飏。 高飏接过菜单,漫不经心地看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情绪了,反而对菜单上一道鱼头汤颇感兴趣。于是,他指着那道菜说:“能叫这个汤吗?” “当然可以。”石臻点头,让服务员加了个汤。 “这个位子还真不错,又有好吃的又能看风景。”司徒封趴在护栏边看着一艘船悠悠划过:“石臻,那个船能坐吗?” “能。”石臻把菜单交给服务员,让她先上凉菜。 “我要去坐一下。”司徒封颇为感兴趣地说,然后不忘补一句:“我自己去坐,反正还没上热菜,哈哈,万一吃完就没法坐了,晃多了容易吐。”然后,他也不管别人有没有答应,高高兴兴离座去小码头等船了。 “都吃饭了……”石臻没叫住他,看着司徒封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只能回头问对面的高飏:“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不用。”高飏笑笑,忽然领悟到什么,抬头看向石臻问:“是要我去陪他一起坐船吗?一个人坐船也是够无聊的。” 石臻摇头:“不需要。” “哦。”高飏点点头,也不多言,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 石臻望着护栏外的河道发了会儿呆,风吹得舒服,他不想讲话。 “对了,待会能把我送去地铁站吗?你应该路过的。”高飏忽然抬头说。 “你不回去了?”石臻倒一杯茶慢慢喝,河边的风凉爽而舒适,天边出现一丝晚霞,淡淡的红在远处晕染开,成了这古老水镇醉美的背景。 “公司发来消息,要回去一趟。”高飏回答。 “这个点大家都下班了,还去公司?”石臻看一眼手表,五点多,他挑挑眉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高飏,没看出什么端倪。 “当加班啦。”高飏笑笑,表情自然。他并没有骗石臻,的确是公司召唤,不过这次倒和涉念没什么大关系,不是什么糟糕事,还能算是一桩好事。原来,关于金女士涉念的合同终于完结了,高飏今天去公司,只是见一下难得出现的财务主管,把合同的一些细节完善,顺便还能结算一下合同工资,所以是件不错的差事。 “地铁方便吗?”石臻问。 高飏如实说:“很方便,7号口出去,300米就到了。” “行,待会在地铁口放你下去。”石臻放下杯子,听见河道里有人叫他名字,他侧身看向护栏外,司徒封正坐着船兴高采烈从河道里划过去。 “给我拍照啊!”司徒封大声说。 石臻:“……”不想认识这个人。 “我来吧。”高飏立刻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又录了一段视频。 “谢谢哈,小高。”司徒封的船已经划远了,招着手说感谢,感觉他真是戏精上身。 “呵呵。”高飏一边笑,一边把照片和视频转发给石臻,并解释说:“你转发吧,我没他联系方式。” “嗯。”石臻收下照片和视频,抬头说:“有空得去一趟柳园。” 高飏眨眨眼说:“不是说今天不谈工作了?” “哦,那就不谈了。”石臻挑挑眉,也开始划手机。 高飏:“去的时候叫上我。” “不谈工作。”石臻划着手机屏幕说。 高飏撇撇嘴内心吐槽,小气巴拉的,玩笑都开不起。 芸乐园城堡(1) 自古镇一别,石臻有两天没再出现,也无电话也无短信,彼此像失了联。没事高飏自然不会主动联系石臻,他很清楚所有一切聚集到一起的原因,只是因为老余的案子,所以,老余是缘由也是最终的目标,除此之外,谁也找不到第二个完美理由去接触。 除了消失的石臻,方总的人也没有出现。涉念合同完结之后,委托方并没有再签署新合约的意向,想来是高飏当时给的讯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对方认为获得了继续调查的关键线索,故而也就不再需要从过去的物件中获取旧内容了。 一切缓下来,连日的雨也在凌晨时分渐渐停了下来,一早便放了个大晴天。随着天气的逐渐好转,高飏的伤口也向着乐观的方向愈合,出来叫嚣的次数从不间断发作,变作偶尔一、两次。 下午,太阳挂得高高的,将所有潮湿气晒得干透无踪。高飏睡饱了从家里出来,打了辆车前往市中心一间叫芸涧的购物中心。在出租车上,他收到公司的群消息,说是明天晚上有聚餐,务必参加,并附上一间餐厅的地址定位。 聚餐?高飏并无兴趣。他默默望着屏幕,等着消息下一溜烟出现十多个人回复“收到”的字样,才慢悠悠像个浑水摸鱼的闲人,输出同样的“收到”二字,将之混进那一堆相同的回复里。 能不去就好了。高飏默默想,看着满屏的“收到”字样,他讨厌聚餐,害怕人多的接触,可是从来他都避无可避。 车子在购物中心门口停下,付钱下车,高飏一路直奔商场五楼的儿童专属层。这年头,除了女人的钱好赚,紧接着便是孩子。从吃穿用度到学习锻炼,从开发智力到玩耍享乐,几乎囊括了所有成长阶段,涵盖了所有项类,这无所不包的丰富精彩之后,便是桩桩要钱的买卖,赚到盆满钵满。 从直达电梯出来右转,路过一间童装定制店铺、一间儿童英语基地,便到了约定的地点“芸乐园城堡”,一座占地两层露面的超大型儿童乐园。近90米的两层滑梯、超复杂儿童探险岛、超级海洋球馆、各种萌到令人发指的电动玩乐设施、来来往往的大头卡通人物,满满当当填满了五、六两层楼层。同时,通过全透明无遮挡的玻璃幕墙,将内部场景180度释放给路过客群,气氛营造加设施展现,有效粘附目标客群,一波又一波吸引着孩子们拉着父母的手涌入。 抵达乐园入口附近,高飏立刻拨了个电话出去,然后退到护栏一侧等着。玻璃幕墙后面的世界真精彩,就像一座超大型的玻璃容器,装满了爱。高飏望着乐园内一座旋转木马旁,穿着鹅黄色休闲运动装的年轻母亲,将一名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交给身边的阿姨,正要匆忙离开之际,小男孩依依不舍张开小短手求抱抱,母亲便回身蹲下拥他入怀,顺势在他额头宠溺地亲一口,轻轻在他背后拍了几拍,才依依不舍地让阿姨将他领走。 现在的小孩可真幸福,高飏暗暗想,顺便想回忆一下自己童年有什么可乐的,但见入口一侧那个运动装女人匆匆向他走来,瞬间便将他思绪打断,便再也回忆不起来了。“闵小姐,这里。”高飏露出招牌笑,向她招招手,眼神明亮,人畜无害。 “挺准时。”闵小姐看一眼手上的表,小巧精致的表盘里,一只小鸟正从一侧树枝跃上另一处枝头。粉色的皮质表带和无名指上肉色宽戒交相辉映,可见她出门还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高飏客气一笑,并不多言。 “就坐在聊吧。”闵小姐走到不远处一张休闲长椅里坐下,从这里正好能看见玻璃墙后面玩耍的孩子们,这时,她的儿子正从一座旋转小飞船上下来,闵小姐见状便挥手吸引小孩关注,彼此互动。 “好。”高飏没意见,在她一侧坐下。 小男孩被别的玩具吸引便不再和妈妈交流,于是闵小姐就收回目光,解释了一句:“别介意,我不喜欢带保镖,太拘束了。我自己带小孩,所以得多看着点,走不开,不好意思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没人会特别留意一个带娃的女人,在这一层应该算是最安全的了。” 高飏依旧好脾气地笑:“没问题。” “听说老大已经拿到关键信息了,说不定他可能先一步达到目标。”闵小姐看着正前方淡淡说:“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押宝押错了?” 关键信息?难道是关于红色戒指的,高飏心中盘算,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没觉得,从一开始找您,我就觉得没有找错。” 闵小姐低头笑,问道:“这就奇怪了,你找我?你即不找金家势力最大的老大,也不找最得宠的老三,偏偏找了透明度最高的老二的……外头女人。” 高飏笑容不减解释道:“金家老大最有势,所以专横跋扈,颇不讨金老太太喜欢。金家老三倒是讨老人的欢喜,但是在自己公司,业务能力略差,心思又不完全在生意上,也只好仅限于疼爱,干不了什么大事。” “老二呢?”闵小姐觉得有意思追问。 高飏望着乐园里一对追逐的父子说:“老二性格温和,生意做得也风生水起,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格,虽然容易被忽略,但也可以说是处在家族中一个最安全的位置。既不会被老大排挤,也不会被老二妒忌,最稳妥。”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直接去找金老二?他要是听了你这番评论,说不定还会挺高兴。”闵小姐一边开玩笑,一边对着玻璃后的儿子招招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高飏客气地回答说:“我只是个普通人,自然是没资格见不到金家二少爷的,所以只能叨扰到闵小姐了。” “你知不知道我可没和金家老二结婚。”闵小姐扭头好笑地看向他:“你知道我的身份吧?” “知道。”高飏眨眼笑,表情诚恳,人畜无害的模样。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闵小姐不解:“如果你有事求金家老二,应该找他老婆才是,怎么来找老相好了?讲真,我说话可不怎么作数,金家老二是个颇有主见的主,不是任何女人能影响的。” 高飏微微一笑,吐出一句话:“原因很简单,你我都不能见光。” 闵小姐干笑两声并不动气,身边的年轻人说的没错,自己为金家老二这个有家室的男人未婚生子,的确是见不到光的,也晒不到光。无奈叹了口气,闵小姐问:“你又为什么见不得光?”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当然是见不到光,也见不得光的。”高飏诚实地回答,他要引导对方进入认同区域,这样,才可能推进他的下一步计划。 “够诚实。”闵小姐抿嘴想了两秒问:“那么告诉我,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直白点,我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又或者,我们要通过什么样的合作方式,共同获利?获得什么利?” 高飏暗自高兴,很好,闵小姐是有破绽的,她逐利是一件好事,说明她有所图,或者说,她有所担忧,她在寻求退路。心中有了底,高飏继续解释说:“金家最近可热闹了,全家都在找一件重要的东西,或许我能将一些关键线索提供给你,若金家二少爷间接获得,先人一步找到那件东西,于你应该不算一件坏事。” “他们家找东西管我什么事?”闵小姐冷笑:“这些都是金家内部的事,他们再怎么吵吵闹闹,我这个外人是绝对无法出手的。” 高飏挑挑眉,一句“金家内部的事”,果然证明是金家全员都有参与了。仔细想想,金老太太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她遭此一罪,必然是家里全员同意才可能办成的,廊道的事,但凡有一个人反对,其他人碍于事件被捅出去,出于声誉考虑,也未必有这么大的胆量搞出那么大的阵仗。 “金家的人复杂得很。”闵小姐大概是打开了话匣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高飏暗自盘算,闵小姐身份特殊但不珍贵,不知道从她这里究竟能获得多少有效讯息。不过既然选择了由她作为突破口,今天就算从她嘴中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也得想办法让她答应和自己合作的事。 “你应该知道,金家内部都是互相不服的,但在外头又要假装保持一致的和睦,也是够累的。”闵小姐再次冷笑,顺便还翻了个白眼:“金家的每个人都在为了保持良好的社会形象不准自己出错,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帮你找破绽,也是有够呛的。” “金家老二最近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他本来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所以,他现在不缺你那一个儿子。”高飏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看着玻璃幕墙后来回奔跑的小孩说:“本来还有儿子傍身,现在,你的儿子并不稀奇,也不特别。” 芸乐园城堡(2) “是,你说的也是实话。”闵小姐笑笑,她是通透人,豁得开也看得开。 “那么问题就来了,您把自己的位置定在哪里?”高飏问。 “什么意思?”金小姐眨眨眼不解。 “是为‘爱’坚守让孩子茁壮成长,还是未雨绸缪尽早打算?”高飏微微眯起双眼,细长的眼睛里透露出狡黠的光,一闪而过甚少有人察觉:“今非昔比呢,闵小姐。” “这不是金老二的小孩?”闵小姐有些气恼,冷笑:“老二家当家的可还是金镐本人。况且你也应该了解过,他人品是有口皆碑的,是最不会背信弃义的人。” 高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鄙夷地笑:“您真的是忘记金镐的妻子是什么身份了。” 闵小姐:“……” 高飏淡淡说:“虽然是政治联姻,金镐和她妻子陈宋可是在大学就认识的情侣,结婚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婚后一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由于妻子身体的原因,一直没有再生。期间,你和金镐在一次聚会中相识,认识三个月同居,半年后生下儿子,粗算一下你儿子今年三岁,也就是说,金镐女儿两岁不到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 闵小姐不满地反问:“那又如何?你是来道德审判的吗?” “当然不是。”高飏笑笑,依然是阳光一样的笑容,百无一害的那种。“只是有一个问题,宋镐的妻子生完第一个女儿,只是需要正常的休养和调整,并不是不能再生或者不给他生。两年,仅仅两年,就让宋镐失去耐心迫不及待地另找她人生儿育女,这行为举动,好像并不符合传说中他是不会背信弃义的忠贞之人吧?” “我们是有感情的。”闵小姐抱着自己肩膀,加重口气说:“我们是有感情才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的。” “可是据我所知,你怀孕的时间段,恰好是金家资产分配的时候,因为这个小男孩,金家老二多分了两间中型企业,一栋购物中心,以及一些物业和上亿的资金。”高飏看着一名母亲牵着一个丫丫学步的孩子从自己面前走过,淡淡说:“与其说有感情,不如说借机利益最大化更合适吧?最短时间内最大化产出,通过小孩最大化利益所得,商人都是逐利的。” 闵小姐叹口气,不甘心地说:“即便如此,我也替他值了。” “从开始到出结果,陈宋那里也一直没有大反应,本来您倒是可以分到一大杯羹的,可偏偏陈宋最近生了两个儿子,一切可能就都要变了。”高飏说的轻描淡写,却在闵小姐的心里埋下一根针,动一下都要痛。 “无非是多分少分,日子终究是不会过到落魄的。”闵小姐心中隐隐作痛,强忍着不快说:“更何况这可是金家老二第一个儿子,珍贵得很。” “不珍贵了,他们夫妻已经有属于他们的儿子了,而且还是两个。”高飏不客气地指出:“你这个现在就多余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陈宋还敢动手不成?”闵小姐微微皱眉,觉出其中不对味的地方。 “金家老二真的是心软的人?”高飏好笑,如果金家还有“人”,又怎么可能对金老太太做出那么残忍恐怖的事情。 闵小姐微微垂目,自陈宋生下两个双胞胎儿子,金镐的态度是有明显变化的。他开始大量减少去她这里的次数,除了给基础的生活费,其它付出也骤然缩减了不少,就连平日里用的阿姨,也从三个锐减到了一个。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叹口气,当初铁了心下的赌注,今天是输是赢,也只能看着台面出牌了。 “另外有件事您不应该忽略。”高飏提醒道。 闵小姐蹙眉:“什么?” 高飏说:“陈宋的娘家并不是好说话的主,他们一直不动手让自家女儿受着委屈,为的是给陈宋留着面子,也给他留个继承人。可现在事态完全不一样了,金家不再需要你的儿子,陈家自然也不可能再容下你的儿子,如果对方真的打算出手了,你要怎么办?” “金镐不会的!”闵小姐压低声说,可并没有多少底气。金镐的冷淡是显而易见的,陈宋的身家背景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她仗着儿子以为能得金镐一辈子的宠爱,所以她无视那张婚书,也忽略自己不道德的手段,多年筹谋,现如今都要因为两个小婴孩的出生都打了水漂? “很快就会见真章的,你可以预先替自己打算打算。”高飏提醒说。 “你是说陈宋要出手了?”闵小姐微微皱眉,她虽得宠于金镐,但却从未有要冒犯金家二少奶奶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便一直安于本分的利益,避开是非,可终究这场是非,还是自己主动招惹的。 “什么时候出手恐怕是要看心情了,”高飏说:“你最好还是未雨绸缪。” “……怎么说?”闵小姐不解:“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么办。拿一笔钱离开?或者向陈宋示弱,求个安稳?金镐的大儿子已经三岁了,三年没感情?就一招要都击破?要毁掉?” “您不也击破、毁掉了另一个女人的人生吗?”高飏眨眨眼不紧不慢说:“也没犹豫,也没同情,不管不顾直接撞入别人的家庭,以胜利者的姿态扮演委屈者的身份,到底谁更无助?” “你是陈宋派来的吗?来做道德审判的吗?”闵小姐有些恼怒。 “不是。”高飏肯定地回答:“我是找你达成一件我们都会获得利益的好事,你或许能全身而退,而我也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全身而退?”闵小姐再次皱起眉头,看一眼玻璃幕墙后,她的儿子已经去别的地方玩耍,并不在她视线范围内。她不安地问:“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这可是他金镐的儿子。” “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了。”高飏再次提醒她。 闵小姐表情里写满犹豫,对于一些事,她是有预感和预知的,她也想过退到边线不过问任何事,但她没有想过要彻底退出。 “关于你们之间问题如何处理一切由您自己决定,我只是把所知的告诉你而已。”高飏并不想对别的生活发表太多意见,他此行的目的是达成合作,为上一次的失误争取一次弥补的机会。 闵小姐苦笑:“你知道的不少,那么告我,事到如今我能做什么?你需要什么?” “其实您也知道不少内容。”高飏嘴角划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陈宋的两个儿子是近两个星期出生的,在此之前,您的儿子还是金镐的心头肉。” “是。两个小儿子出生后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了。”到了这地步,闵小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之前他倒是挺喜欢在我这说道说道一些公司的事,或者家里的琐事。” 高飏点头,继续说:“所以,在你和金镐感情尚好,还有牵绊的时候,他的言行举止应该不会对你百分之百隐瞒。甚至有时候,还会有意无意透露一些心事出来。” 闵小姐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落寞之色,因为这一切都已经快要成为过去式。 高飏获得肯定继续说:“正因如此,你必须把握这层信任关系的尾巴,让金镐感觉你不是他的对立面,而是他儿子的母亲,他相恋多年的爱人。你所做的一切不是要与他对立,不是要拿着秘密对他进行威胁,你始终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有如此这般,他才会在最后关键的时刻替你挡一挡,放你和小孩一条出路。” “你要让他对我有感恩?打感情牌。”闵小姐是明白人,立刻明白了高飏的意思。 “对。”高飏微微点头:“从柳园开始,给他一些帮助,也为你和你的儿子铺一条退路。” “柳园!”闵小姐微微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柳园的,那里荒废很久了。” 高飏笑而不语,就像真的知道很多。其实,他不过是找了一些大家共知的事件特点,拿着这些如有若无的讯息来试探人心。从闵小姐的反应看,她对于金家最近的事肯定是知道些许的,只是不知道金家老二透露了多少,不过,从她对柳园的惊恐态度看,这间园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温馨。 “如果你提供的事和柳园有关,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柳园明天开始动工翻新了,无论从前有什么没什么,现在也估计啥都没有了。” “柳园只是个地方,如果真藏了什么秘密,那它的拥有者应该早就找到或者发现什么了,也不至于要如此大兴土木。”高飏不以为意说。 “柳园好像是归家里所有子女共同拥有。”闵小姐想了想,无奈笑道:“不过也是,听金镐有次喝醉说过,老宅子仔仔细细翻过一轮了,挖地大概都不止三尺了。他当时特别心疼,觉得过去的回忆都被破坏殆尽了,还感叹什么事都回不到从前了。” 芸乐园城堡(3) 果然是在找东西,金老太太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让几个儿子女儿如此焦头烂额,高飏心中暗想,这事真是越来越欲盖弥彰了。 “你说他们在找什么?”闵小姐突然看向高飏,这其实是个反问机制,她也在试探,这个年轻的男孩到底是知道什么,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一段过往。”高飏不动声色,脑子中快速反应,再次将那仅有的几个碎片连接起来,给了一个带疑问你却无法说对错的答案。 闵小姐叹口气,警惕的眼神终于松弛下来:“原来是一段往事,怪不得金镐来的时候总是那么落寞,说她藏起来了,她就是不肯说。再多问一句,他便三缄其口再也不说了。” “这事你没办法直接参与,但是,你可以旁敲侧击。”高飏确定闵小姐已经开始信任自己了,于是继续怂恿道:“因为你零零碎碎知道一些内容,所以,你就算偶尔吐出一些关键信息,他也不会对你有所怀疑。” 闵小姐苦笑:“那他也要肯相信我呀。” 高飏立刻说:“你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传递信息给他,间接帮他。但记住,不要直接介入事件,无论他成功与否,对你总归是有感激的。以后什么事都好说话。” “特殊身份?”闵小姐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心里不免一惊。 “轨师。”高飏表情淡然,说的轻描淡写,却再次在闵小姐的心里扎下一跟针。 “……”闵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才稍稍缓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轨师的?” “您这戒指太漂亮了,粗看是肉色基底,其实是淡粉色。戒指面上的丝丝反光应该是镶嵌着的金丝吧?”高飏看一眼那双雪白小手上的粉色戒指,简单而不失精致,极为独特。 闵小姐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表情有些乱。 高飏司空见惯地说:“轨师的原理是撞念,是用念师的思想去撞击目标的念,戒指作为‘环’形成‘轨’,是必要的道具,金丝则是对于你要撞的念的范围描述。这不是读取信息,这是勾魂夺魄,您的成功是有原因的。” “年轻人,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被揭穿身份,闵小姐镇定一笑,反而不那么慌了。 高飏并不回应,只继续说道:“撞念需要两枚戒指互动,金镐是把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取出来了?所以,态度才会突变得那么快。” “当初戴上轨环也是他愿意的,算是对爱情忠贞的一种表现。”闵小姐苦笑,嘴角划过鄙夷:“可惜,精神控制这种东西,并非一劳永逸,他心里必然是存着对现任妻子的强大爱意,才能不完全受‘环’的控制,最近更是完全退出了戒指,算是打算和我彻底脱离的表现吧。” “听说戒指是埋入手指骨骼血肉的,退出来可是有废指危险的。”高飏故意说。 “还行,他找了高人帮忙,就是出了点血,连疤痕也没留下。”闵小姐有些看穿地说:“戒子他应该是扔掉了,算是要彻底断念想了。” 高飏不做评论,别人的感情路,他不想发表意见。但是,这戒指他倒是真真见过,不就是那天晚上读的锈红戒指。他曾经一度以为是铁血石的质地,未曾想竟然出自金镐那里。怪不得当时,戒指上只有淡淡的忧伤却无其它了,因为这戒指根本和金女士没有任何联系。高飏忽然有些奇怪,既然戒指非金女士的物品,金镐放出这枚戒指冒充母亲的物件,他这又是意欲何为呢? “别提戒指了,说我们的合作。”闵小姐看穿一样叹口气:“我的轨师身份能怎么帮到金镐?” 高飏抬头问一句:“金镐只是个企业老板,他对于撞念的具体事项应该并不清楚吧?” “不清楚。”闵小姐回答:“他只知道我有点特殊能力,但具体的能力内容,他其实很模糊,从来没搞清楚过。” “这很好,模糊你的技能,让金镐相信你的撞念是有大用处的,”高飏想了想继续说:“我会把获得的关键信息告诉你,你有意无意传递给金镐,促使他去继续行动。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他对你的信任不变,感情不减,同时让他相信你还有利用价值。另外请记住,不要做得太明显,让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出现。” 闵小姐挑眉略有不解:“又要传信息,又不能很明显,我又不接触他的家人和公司,具体要怎么操作?” “比如说,柳园。”高飏打比方:“当你要传达和其有关信息的时候,你要让他知道,你无意间接触过。比如路过柳园,或者网络上不经意看到相关照片等等,反正直接或者间接有点交集,然后进入你轨师的角色扮演,告诉他你从中获得了一些‘灵感’,然后再把信息一点点传递给他,切忌直接、突兀的表达方式,以免他生疑。” 闵小姐是聪明人,笑道:“明白,欲盖弥彰,似有若无。” 高飏点头笑:“是。其实你不需要给出任何实质信息,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真的要替他办事,或者替他解除疑问,而是要在个人情感上让他对你有所感激,或者说还存着一点旧情,等时机成熟,你就可以借势提出退出,他应该会放你和你孩子一条出路,也一定会尽量阻止他妻子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到时候,你可以借着这个时间差彻底遁形。” 闵小姐看一眼高飏,苦笑:“很聪明的做法,不得罪任何人,还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高飏笑,继续说:“我会尽量提供你准确信息,但你只要模棱两可地输出给金镐就可以了,切忌说的太实,他多问就借口敷衍搪塞,或者把之前的说法继续模糊。” 闵小姐点头明白。 高飏见时机成熟,于是问道:“我都说了那么多了,闵小姐是否有合作的意向?” “好,我们合作。”闵小姐已经不需要再多做纠结了,她很清楚这条路对她是绝对有利的,并且成功与否并不会对她产生损失。“那么事成之后,我能给你什么?”闵小姐开始问关于高飏的酬劳。 “异客考试的准考证。”高飏直接说。 “异客考?”闵小姐微微皱眉:“报名好像早就结束了。” “是,我有个朋友不小心错过了,很想参加这一届的考试,金家是承办方,考试要一个月后才会开始,所以,希望能通融一下,再发出一张。” “这次经手人倒是金镐,但是……再补发一张的难度可不小,他未必肯。”闵小姐有些为难:“况且我和他的关系现在这样……” “所以,我帮你修复你们的关系,你有机会替我拿一张准考证。”高飏笑着说:“这事不纠结,一切顺其自然,如果最后拿不到,也不为难任何人。该完成的合作任务,我依然会认真落实。” “好,我试试,尽量帮你搞到。”闵小姐下了决心,她要合作找出路。 “谢谢,”高飏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心情大好。 “那么第一不步是等你给消息了?”闵小姐看一眼戒指说。 高飏摇头笑:“不,我先给你第一个提示,针对柳园的,两个字‘旧味’。” “旧味?”闵小姐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看向高飏。 高飏笑笑说:“或许偶尔你会不经意路过柳园……有了些许感想……其它,可自行发挥。” “懂。”闵小姐点头。 “好,今天打扰了,再有信息我会发信息给你。”高飏打算起身告辞,他不经意又多看一眼游乐园,然后说:“顺便提醒您一句,再多添一个人看着小孩,在事情没有彻底解决前,最好少入游乐园这种不可控的公共场所。” “好。”闵小姐紧张地看一眼透明玻璃后的游乐场,她突然感觉心焦,急匆匆告辞跑了进去。 很快,高飏看见闵小姐的身影出现在玻璃幕墙后,她应该是去找她的儿子了。他嘴角划过一丝不经意的笑,心想孩子还真是妈妈的宝,好好保护吧,在事情还没有开始糟糕之前。 芸乐园城堡(4) 离开儿童区域,高飏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拨通了石臻的电话。柳园要翻新了,不知石臻知不知道。如果这座老院子彻底翻新,会不会让很多关键的信息彻底消失,那么对于他们接下来的调查将是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才硬着头皮打给石臻,希望能提醒到他。 电话响了半天才被接起来,口气有点急,但还带着笑意:“喂?怎么了?” “那个……”高飏刚要开口,就听见话筒那方司徒封远远的笑骂声,不知道又有什么高兴事。 “怎么了?”石臻以为信号不好,重复问了一遍。 “那个……要不要去柳园看看?”高飏调整了一下心情,才问。 “马上来。”石臻捂着话筒似乎对着别处在喊话,过了几秒,才对着听筒心不在焉地说:“不急,有空再去了。” “作为关键信息,不是应该尽早去看看吗?”高飏提醒他,但他不能暴露自己见闵小姐的事,只要干着急。 石臻直接回答道:“那你担心自己先去看看吧。” 高飏愣了愣才说:“……行,我先去看看。” “好像挺远的,别走错路了。”石臻在那头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有什么可看的?如果那座老院子能挖出什么线索,金女士的子女早就搜罗到了,还等着我们去找。” 这话怎么那么熟,高飏发现他对闵小姐也讲过类似的话。但是,讲归讲,不去看看总归感觉心里有点发虚。为了对应石臻的漫不经心,高飏也轻描淡写地说:“嗯,知道了,就这样,我挂电话了。” “你今天去?”石臻在那头问,话筒远处不停传来司徒封的催促声。 “不一定,看情况。”高飏回答,心里却想待会得找个理由,间接提醒一下石臻那宅子要翻新了,或在自己先去看一看,虽然那宅子并不一定有任何线索,但是不去调查一下总归是不行的。 “好,挂了。”石臻那头挂的比高飏快,“啪”一声说挂机就挂机了。 高飏:“……” 混蛋,高飏终于按捺不住骂了一句,就不能走心点赶紧把案子结了?离异客考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了,拿不到答案就任何筹码都没有了!混蛋! 气呼呼站在护栏边发了会儿呆,调整好心情,高飏决定先把接下来的事解决了,晚点时候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自己先去柳园看看。 从商场五楼下到二楼,各色餐厅、咖啡馆、美食铺一路铺陈开来,热闹又诱人。 在二楼靠近外部平台的转角,有一间咖啡店,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巴士,里头是胡桃木色的装修,灯光微暗,气氛优雅,静静开了半年,生意向来清冷。 绕过那辆扎眼的红色巴士,进入后面半昏暗的时空,一切仿佛就此安静下来,所有张扬都在这一片宁静里自觉收敛,无人例外。高飏往里走了几步,路过两排胡桃木的小桌椅,绕过一堵挂满照片的装饰墙,终于在咖啡厅最深的角落里找到目标人物,一名穿着深色套装,三十开外,短发的干练女人。 “不好意,金小姐,有点晚。”高飏敛起他无害的笑容,转而换一副标准微笑脸,在获得同意后,客气地在对面坐下。 “没事,是我早到了。”金小姐放下正自搅着咖啡的勺,微微她抬起脸,岁月痕迹略淡淡,鱼尾纹淡淡,眼神稍疲惫。她微微一笑,法令纹也是淡淡:“喝什么?” “水。”高飏并不渴,也无心与人喝咖啡,他想尽早开始,尽快结束。 服务员上了一杯冰水,金小姐把目光定在杯子里的浮冰上,她有点小惊讶,原以为和自己谈判的会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手,未曾想竟然是个年轻后生。她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感到多可笑,于是微微调整坐姿,言辞懒得委婉,直切主题:“说吧,什么价格?” “价格?不好意思,我想在谈这个问题前,我有必要知道您找我的用意?”高飏并不急于抛出酬劳,他眼前的女人是叱咤商海的女强人,金家大小姐金雅敬,她的酬劳或许数额庞大,但也可能附带着巨大危险,不是那么轻易好拿,也未必能有人带得走。 “我知道你是素线的人,你应该知道金家和方总最近有一次合作吧?”金大小姐挪开冰块上的目光,抬头优雅一笑。 “知道,”高飏点头,如实回答:“合同已经完结了,前几天刚结的账。” “你知道那一单合同是什么价格?”金大小姐,她的每句话都和利益相关,她认为没有谈不下来的价格,只有谈不妥的条件。 “作为员工,不应该去窥探公司的合同价格。”高飏回答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当然清楚合同价格去税都有七位数,他经得手,他涉的念。 “素线的员工还真是自律。”金雅敬点头表示认可。 高飏笑,没想让话题在员工和公司的问题上深入。不过从金雅敬的话中,高飏倒是感觉,对方并不知道和金家的合同自己有份参与。 这种信息不对称的情况,源自于素线不算独特的操作手段。虽然双方公司签署了合作协议,但是,出于公司机密、员工私隐等等考量,素线具体用谁来办事,怎么个操作流程,并不会完全告知客户,素线只给结果,全隐过程,若双发无法达成共识,素线就会选择放弃合作。 正因如此,即便是在和余老板的合作中,对方也并不知道素线具体委派了谁进入廊道办事。当时,高飏是由专人开车,秘密送往廊道之内,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余老板自然是什么都不清楚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最近的行为轨迹,可能和你们公司接的一旦业务有所冲突,你该怎么办?”金小姐的目光投射到高飏眼中,她阅人无数,自然能从对方的双眼里察觉端倪,对面这个年轻男人,琥珀色的眼神透着清澈,情绪一目了然,应该可以把控。” 高飏眨眨眼,把金小姐的目光剪除,一脸无辜地说:“是吗?如果有合同冲突,贵公司也不会允许合同完结。以现在的情况看,应该只是有涉及,无交集的问题,若真的有冲突,今天双方公司见面的应该是法务,地点就该在商业纠纷局。” 金小姐呷一口咖啡,意味深长地笑:“没有冲突,但有些交集,这个说法很聪明。既然和素线的合同已经完结了,你想不想额外再赚一笔?” “请明说。”高飏诚恳地看着金小姐,一副涉世未深好骗的模样。 “最近,你和你朋友正在查的事情,和我们最近与素线签署的合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办的事项不同,便不存在什么大冲突。不过合同完结,事还没完,既然你有所涉及,想不想再接近一点事实真相?”金小姐再次拿起勺子搅着咖啡,牛奶早已融合,她只是习惯性动作。 “这样呀……”高飏露出一个好像明白的表情,忽然说:“那天在余大姐民宿门口跟踪的人,应该也是你派出去的。” 金小姐笑,点头承认。 高飏望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故意说:“这样呀,余老板的案子怎么和你们金家扯上关系了,您应该不会伤害小孩吧?” 金小姐再次笑,摇摇头:“那个小孩知道的都被你们知道了,还去伤害她做什么?何况是一个孩子,能知道多少,了解多少,清楚表达多少?” 琴琴安全了,高飏终于放下心来,这件事本就不该牵扯到一个孩子。调整好心情,他拿起桌子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说道:“金家和余老板扯上关系,还真是……有点让人意外。” “你往后查终归是会发现金家与他之间交集的。”金小姐不以为意,间接承认余老板和金家的关系,这算是一种非常有诚意的表现。 高飏有点不明白地问:“有个奇怪的问题。你没去找我们公司续合同,反而来找我个人,为什么?” “公司与公司之间,最好彼此知道的秘密不要太多,这样双方才能笑眯眯合作下去。”金小姐淡淡说:“公司与个人的合作会稍稍不同,个人的能量比不过公司,牵扯的部门和人员也比不过公司,但是,这样的合作相对会简单很多,能撇掉过多没用的流程和人员,简单又直接。当然,不利因素是个人资源限制,辐射范围相对公司较弱。” 高飏挑眉笑:“您这是怂恿我接私单。” “接私单这种事很普遍,谁没赚点外快的时候。”金小姐轻描淡写地说:“你和你朋友查案,接的也是私单,应该也不在乎再多接我这一单。” 高飏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不置可否。 金小姐笑:“所以,开个价,我会给你满意的价格或者其它酬劳。” “你想要我做什么?”高飏问。 “提供案件调查的结果,那件被藏起来的东西。”金小姐慢慢吐出每一个字,尤其是藏起来三个字,说得特别重,特别慢。 到底金老太太藏了什么?每个子女都想知道,都像获得?高飏暗自思忖,但又不能直接问,以免让对方抓住破绽,破坏合作。 金小姐看着高飏,笑着补充说:“你不必把找到的东西交给我,只要告诉我东西具体藏在哪里就可以了。现如今通讯如此发达,这不过是一条信息而已。” “您自己去取?”高飏故意说。 金雅敬肯定地点头:“对,你甚至不用亲自出手。你和你朋友找到那件东西也未必有用,无论你们和谁达成合作,我都可以让你们翻倍赚取利润。” 石臻故意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问:“如果我没找到呢,或者您的家人提前找到呢?” “当然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金雅敬不以为然:“如果有人先找到,我也会发信息告诉你,让你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做无用功的事。如何?口头协议,说个价格,今天就算成交了。” 这是一笔不吃亏的买卖。高飏陷入片刻沉默,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次抬头的时候,他的笑容依然是诚恳的,眼睛里的光也是真诚的:“钱的方面哪里都可以赚,不稀奇。如果有幸比别人先拿到这件东西的确切位置,我不想要钱,希望能问您要一个名额。” “名额?”金雅敬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高飏直接说:“异客考试录取名录的一个位置。” “上异客录取名单?”金雅敬奇怪地看一眼对面的年轻人:“这可不是容易的事。” “找您想要的那件东西,也不是容易的事。”高飏说。 金雅敬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行,我可以去疏通,如果事成我会通知你,当然,你也要卖力替我找这件东西。” “没问题。”高飏点头,面不改色。 金雅敬说:“很好,我们的口头协议就算达成了。你替我找东西的所在地,我替你搞名额,到时候信息和名额互换,我们便两不相欠。” “可以。”高飏点头。 金雅敬继续说:“因为是口头协议,为了保障我们彼此的利益,在获得证书后我会先给你录取码,这条录取码一旦形成是无法取消或者更改的,你可以直接上网查到。等我获得你提供的确切物品信息,并取得物品后,我会把入取通知单交到你手里,这是唯一可以进入异客训练营的通行证,只此一张,没得补也没得改。” 高飏认真听万,点头说:“没问题。” “你也许觉得最后给你入取通知单你会处于劣势,但是,录取码形成后人工是无法干预修改的,我没有必要压着你的入取通知单不给你,这点请你放心。”金雅敬似乎担心高飏不相信自己,又详细解释了一下:“当然,如果你没提供给我确切的物品信息,或者提供的物品信息是错误的,我就只能作废入取通知书,那样,你手里的录取码也就相应无用了。” “这没什么好不信任的,”高飏露出一个充满诚意的笑容:“如果全是怀疑,事情就没办法发展下去了。” “很好。”金雅敬露出欣慰的表情:“协议就此达成,希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 高飏笑:“合作愉快。” 柳园 离开购物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天色有些沉,似乎又有一场雨蓄势待下。 芸涧购物中心附近是热门地,又是下班是简单,出租车极难打。于是高飏选择坐十七站地铁远离城市中心,然后再叫上一辆出租,驶往柳园。 预计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实际操作足足用了两个小时二十一分钟,等高飏的出租车在柳园附近的小路停下,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空气里凉雨丝丝,随时都有可能倾盆而下。 因为柳园附近不能停车,于是司机把车停在隔着两条小路的一处指定停车点。高飏一下车,便匆匆沿着马路牙子快速往反向行径,此刻,雨丝依旧。 这一代从前是富人区,一色的大围墙、高篱笆,隐隐绰绰露出围墙后好看的房子翘角,或者几株高大的植物,花繁叶茂,细细碎碎讲着里头的光鲜。 沿着高大的围墙一路疾行,小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清冷得仿佛只剩围墙后的过往繁华。 随着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的被点开,间隔距离有些大,于是散下昏黄的光仅够照亮半尺内的范围,再往外去便昏昏暗暗,不甚明了。高飏快步走着,身形游移在最亮的光圈之外,消瘦的身形化作黑色的影,更显清瘦单薄。 走了五分钟,眼前便出现一条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人行道空落落。没有一辆车驶过,也没有路人经过,高飏只是静静等,淡淡望着正对面一排隐没在黑暗中的篱笆。那就是柳园的围墙,也有高大的树枝伸出墙外,也有房子娇俏的一角,在夜晚都成了黑色的剪影,图留一地落寞。 绿灯亮起,高飏过马路。他想起何先生说过,柳园是金家的私宅,这些年一直空关着,很少有人前往。他更加好奇,这里面藏了什么?能藏什么?会藏什么? 穿过短短的马路,高飏已经站在篱笆之下。雨丝比之前更有些急,空气里潮湿意味浓重,他闻到一股不知是篱笆还是篱笆后面散出的腐臭味。 “到正门去看看。”高飏想,于是迈开步子沿着围墙走。偶尔还会闻到那种类似垃圾的臭味,想是院子年久失修,存的垃圾也不少,在这潮湿的季节系数发酵出来了。 路途不算远,没几步他便走到了正门口,一处将水泥粗暴衔接篱笆后打造的门楼。这就是柳园的正门,有点小气加古旧,还不怎么好看。其实,整个正门就是一座水泥的堆砌物,简单的线条立出两根柱子,中间配着一扇黑漆漆的全封闭大铁门。门头上有关匾额,也是水泥制的,写着柳园两个大字。 这铁门有些年代,合拢之后尚存一丝缝隙,高飏便凑近它,试图从缝隙里能窥探园内一二。园里没有开灯,远处的景象完全混沌在黑暗之中,只有靠着街面的一小部分,能从外头路灯的余光里看出一点点东西。 只见园内,右边是一间小平房,应该是门卫室,灯光全灭,无人看管。左手全是树,粗壮的树干一路排到黑暗中,只能稍稍看到一点斜切角。正面借着外头的路灯,隐约看见半个喷水池,造型颇为可爱,是几个可爱的小孩在嬉水,具体池内有无水,完全看不到。穿过水池,远处隐约有一座巨大的黑影,三层楼高,造型样式都看不清,全线黑,没有一盏灯。 高飏离开门缝,抬头丈量了一下铁门的高度和那两个柱子的造型,估摸着如果攀着柱子和墙体的夹角,他应该可以翻过围墙。 这时雨又下大一些,高飏犹豫了一下,决定翻墙进去一探究竟。虽然知道里面可能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觉得,与其明天让他们翻新毁掉所有,此刻的确有必要抓紧时间探一探柳园,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下定决心,高飏便走到一根柱子边,用手掌摸索了一下柱身,非常粗糙的质地,有颗粒感,虽然是雨天,但是未完全湿透,应该不易打滑。他又试探了一下一侧的围墙,发现一些露出墙体的红砖,找到好几个容易借力的点,心中大喜,从这里翻过去并不难。 于是,高飏撸起袖子,找到柱子和墙壁的借力点,一只脚便踩了上去。 “擦,赶紧修,明天要开工的。”突然,安静的门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束手电光从大铁门下方的缝隙中射出来,这院子里竟然有人! 高飏一惊,迅速离开柱子和墙边,快步沿着围墙向另一侧的马路避让。 两秒后,他耳后传来铁门打开的难听“吱呀”声,还有人大声说话的嗓门:“让他们楼里的人赶紧把电通上,黑灯瞎火的怎么煮饭、看图纸、讲明天的计划……让花园里工人停一停,等路灯来电了再看,注意安全……那个门开大点,全开,对对对,待会车得进来,你开条缝有毛线球的用!” 此时,高飏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像普通路人一样假装转身望去,看见远远的柳园门口,走出来五六个穿着工人服的男人,清一色的蓝色安全帽,正聚在一起抽烟。 靠……没电你们就不发声了?高飏默默吐槽,沿着围墙快步消失在转角的位置。离开了正门马路,他感觉还有些心有余悸,刚才若自己贸然进入,碰上这院子里任何人,自己都是没法解释清楚的,差点捅了大篓子。 唉,白跑一趟,高飏暗想,下一秒,他却身影一动,快速从篱笆围墙边闪开,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警惕地望着两米开外。 “高飏……好巧呀。”老费把铁手套从篱笆上挪开,大片篱笆皮脱落,一只圆形的坑赫然在目。 “是挺巧的,你们今天有任务?”高飏提嘴角笑,估摸着他们并没有看到自己先前在正门的举动。 “这附近有间菜馆颇为有名,我们吃饱喝足正想消消食,就遇到了你。”老费不咸不淡地说:“你是来做任务的?” “我也是来找吃的。”高飏随口说。 “哦?”老费根本不信,逼问道:“哪间?口味如何?回去可以跟方总说说,让她下次聚餐的时候在这举行。” “三扇会馆,吃创意菜的,就在你们的辣菜馆500米远的地方。”高飏快速回答,他需要让这兄弟两人相信他也是来觅食的,不是来做什么任务的,所以他需要抛出相对准确的食馆方位。 “你是不是就是跟踪我们来的,还跟到了辣汇?”小费不满地吼一声。 蠢货。高飏内心翻白眼,三扇会馆是他下午查地图的时候偶尔看到,这片区域吃饭的范围,就只在南边一片,其它地方都是这种篱笆宅子。他之所以敢说这两兄弟是去辣菜馆,那是因为,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们好辣,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觅食,必然是寻求自己喜好,这又不难猜。至于500米,纯粹是他杜撰,又没人量过,随便你怎说,只要不离谱,根本没人在意。 老费眼中闪着狡猾的光,冷冷问:“三扇会馆的招牌松子鲈鱼可好吃?” “招牌菜是花雕鸡,他们家没有松子鲈鱼。”高飏自然应答,不留任何破绽:“桂花酒酿也是一绝。” “哼,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吃过没吃过我也不关心,”老费眼中闪出寒光,小费的铁爪蠢蠢欲动:“反正今天之后,你什么也尝不到。” “切,试试看咯。”高飏不以为意,他知道这场恶斗在所难免,是今天还是明天有什么差别? “可恶!”老费眼中杀机四溢,怒吼一声自己未动,小费却先一步充了出去,伸出铁爪向高飏划了过去。 高飏擦着小费铁爪闪开,劲风阵阵,他吃惊于小费的手竟然这么快就恢复了如此之多的功能,恢复力真是惊人。 大雨开始滂沱,将周遭景物和人彻底模糊。雨水灌入眼中,涩而痛,成为视线最糟糕的阻隔。 小费一记落空,顺势第二次进攻而来。与此同时,老费也不甘示弱,加入恶战。他一双铁拳甩得虎虎生风,招招致命,但凡只要被击中一下,便是重伤。 高飏左躲右闪费力应战,右手的伤口被雨水打湿彻底发作,痛到只能勉强对付。即便如此,费家两兄弟依然拿他没辙,他们左右夹击却让高飏数度躲开,甚至在不注意的时候,小费还被他重重在胸口踢了一脚,吐出一口鲜血。 “混蛋!”小费吐掉口中残血,眼睛通红地望着高飏,今天是难得机会,他必然是要复仇一雪前耻! 雨水已经彻底将高飏的头发和衣服打湿,昏暗的雨帘中,大费、小费分立两侧,摆开阵仗,随时准备再次发起进攻。 雨灌得眼睛生涩得疼,高飏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在想,是先干掉小费诛了老费的心,还是先重创老费击垮小费的意识。 “小杂种!”老费爆喝一声,再次挥拳冲了过来。他的右铁拳突破雨势,击散水珠,恶狠狠朝着高飏面门而来。 高飏向后疾退两步,看着铁拳在眼前将一片雨水击散,恶风阵阵,杀机四起。就在他暗自庆幸躲过这致命一拳的时候,老费的左拳却紧随而来。此时高飏才刚站定,见又有进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后闪躲,这次他稍稍慢了半秒,铁拳便擦着他右肩袭过,一阵撞击让他退后数步,剧痛感立刻就冲到了高飏的头顶。 好在这只是小范围击打,高飏还能忍住,终究还是躲过了大范围的伤害。但是,他忘记了小费的存在,等他觉醒的时候,小费的铁爪已经抵达他腰间。高飏暗叫一声不好,无路可逃之下,只能原地一个回旋踢,鞋底重重砸在小费小臂之上,将他的铁爪震出一米之外。铁钩划过外套腰间,带过几片碎步,图留下外套上三条触目惊心的抓痕。 小费被踢得连连后退了十几步才止住步子,再次挨打,让他更为愤怒,出手也愈加疯狂。不等完全站定,他便冲了上去,再次向高飏扑去。 右手完全无法帮忙,只能靠左手和双脚躲避进攻,高飏暗想,今天可能要折在这里了,就算侥幸存活,大概也得废手废脚了。如果今天折了,那下午的两场谈判是不是就算白谈了,那他今天岂不是吃了一天的亏! “高飏!今天你休想逃走!”小费爆喝一声,继续进攻。老费在一旁观看三秒后也再次加入酣战。兄弟二人将高飏团团围住,分三路对其致命进攻,高飏在两人夹击之下,除了躲避再无其它可发挥的余地。 突然,老费一记暴拳出击,再次打击到高飏右肩膀上,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高飏失控地飞了出去,后背正对小费伺机而来的铁爪。 完蛋了!高飏暗叫一声不好,也只能由着自己撞向那伺机已久的铁爪,他想着不知道是心脏还是肩膀,或许心脏会快点,肩膀就痛苦了。 看着高飏向自己这里甩过来,小费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他终于可以亲眼看着飏就被铁爪刺破心脏,受尽痛苦折磨。 小费还在兴奋之中,警惕性降为负值,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感觉腰部剧痛,整个人像高飏一样飞了出去,最后重重撞在一根电线杆上才落到地面。一口血剑飞入雨中,小费眼前一黑,瞬间就晕了。 高飏没感到冰冷的爪子刺入皮肉,只感觉自己被人一带,跌入一片坚实的胸膛。他没加思索地抬头,头顶撞到那人的下巴,听见一声不快的闷哼。 “石臻……”高飏心虚地叫了一声,没敢抬头看他表情,应该肯定很不好看。 “你……我过会再教训你。”石臻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顺势扶正高飏,把他掩入身后,眼神轻蔑地望向不远处惊住的老费:“两个打一个要不要脸?” “哼,又是你。”老费恢复平静,望一眼地上的弟弟,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就我们两个较量较量?”石臻冷冷问。 “你闲事管太多了。”老费不快地眯起眼睛,雨水也让他的眼睛生疼。 “他就归我管了。”石臻不客气地说,他感觉身后的高飏一颤,也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冷的。 “哼,别太有同情心了,人心可是隔着肚皮的。”老费冷笑,敛起进攻的姿态,走到弟弟身边,探到他鼻息尚存,才放下心来。 石臻冷冷看着没做回应,他知道老费的话里有话。 今天是无法报仇了,老费背起地上小费,走向黑暗之中。忽然,他回身,再次看向石臻,笑容里带着讥讽:“你可知道他是谁?” 石臻微微皱眉,终究还是没有回应。 老费摇摇头,终于背上小费离开,在街角消失了身影。 “你tm是不是有毛病?老子打麻将打得正嗨,非得结束麻将来救你!绊脚石。”石臻突然转身看着浑身湿透的高飏吼道。 高飏低着头,没敢回应。 麻将打一半没过瘾似乎让石臻极为不爽,他继续吼道:“我没告诉你这里很远吗?没告诉你不要来吗?你死到这里来干嘛?你知不知道这里附近不能停车,特么走过来还有一段路。” 高飏吞了吞口水,抬眼委屈巴巴说:“我就想来看看,我刚才听院子里的工人说明天柳园就要翻新了。” “翻就翻咯。”石臻不以为然:“如果金女士家里人能在这院子找到什么,还轮得到你我进去找?如果需要翻土拆房子找,你我进去也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听了他的话,高飏撇撇嘴说:“我……我错了,对不住,没让你打成麻将。” “蠢不蠢?”石臻重重叹口气,一副恨其不争的表情。 高飏就委屈巴巴,一句话也不狡辩了。 “走了。”石臻不快地转身,迈开步子向着车子的方向走。高飏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小心移动。结果被石臻一把拽到身边伞下,贴着他手臂继续前行。虽然知道自己激怒了石臻,可高飏还是觉得很安心,所有慌乱此刻都无效。 修整 到了车上,石臻让高飏脱掉湿外套,把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套上外套的瞬间,高飏感觉一阵暖意瞬间覆盖了全身,那是石臻的体温,他微微皱起眉头,一股好闻的古龙水味飘到他鼻下,他的眉头就渐渐舒展了。 石臻什么话也没说,开车一路疾行,去了私人诊所,将高飏潮湿的伤口重新处理后,才继续向着市区前往。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石臻的车驶入一座大楼的地下停车库,在固定车位停好车,他熄了火,冷冷说:“下车。” “这哪?”高飏穿着石臻的外套,警惕地看着四周。 “走吧,你家太远了,先到我这里暂住一晚。”石臻一边说,一边向着电梯走去,见高飏磨磨蹭蹭便催促道:“赶紧的。” “你这里是哪里?”高飏的鞋底擦着地面跟着石臻进电梯,心里莫名突突跳。 “我家呀,我说话你没听见?”石臻按下十六楼的按钮吐槽道:“你家地段偏,出行不便。你的房间小、局促,连口吃的都没有,附近也没有便利店,太不方便了。” “呵呵。”高飏干笑两声,心中反击,你家好,连公用电梯都是闪闪发光的好了吧! “不用吐槽,就现在的情况看,到我家比去你家方便,也的确比你住的好。”石臻站得笔挺,看着电梯一层一层向上。 高飏撇撇嘴,赶紧关闭内心想法,到底谁是涉念师! 电梯行到十六层两人出去。这楼外壳好看,内里也很嗲,十六层还设个像摆设一样的入客大堂,水晶闪得如同天上的繁星,墙面、地面各种材质都自带反光加闪光效果,尤其是选用的雕塑,以一种看不懂才是境界的姿态立在一个相当扎眼的角落,鄙视着每一个不动欣赏它的人。 石臻带着高飏进了1602的门,一边将钥匙丢进门口盘子里,一边说:“赶紧去洗个澡,别淋出病来。” “哦。”高飏看着偌大的客厅,心想着这就是石臻这个家伙住的地方?真够……干净整洁的。他又瞥见另一侧的客厅中间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上面一片凌乱,一些红红蓝蓝的牌子凌乱地扔在一堆打完的麻将上,也不知道最后一局是谁输谁赢。 “洗完了再看,有阿姨收拾的,不会像你家一样乱糟糟的。”石臻从房间里拿了新睡衣裤丢给高飏,催他赶紧去洗。 切。高飏撇撇嘴,接过衣服去一侧浴室洗漱。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把一身冷气淋走,说不舒服那都是假的。 “过来。”石臻拿着一台吹风机站在沙发边,表情依然是臭臭的,看来没打完几圈麻将让他到现在还颇为不满。 “干……干了。”高飏结巴道,站在原地没动。 “赶紧的。”石臻一瞪眼,高飏就只好低头乖乖走过来。“坐下。”石臻压了一下他肩膀,推他坐在茶几上,然后开了吹风机档位,耐心地替他吹干湿头发。 吹风机的风温和又温暖,快速地将头发里的水汽吹离头皮,暖风阵阵让人微感舒适,越吹越有困意。加之石臻的手指带着点小心翼翼,一点点抓起一片头发,左右温柔地摩擦,仔细吹干,每一根发丝都裹着吹风机的暖暖的风,高飏细长的眼睛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眯起。 小狐狸的皮毛还真是柔软。石臻感受着头发逐渐由湿哒哒变得干爽滑腻,软软的头发叫人老想多触摸几下。 头发正在逐渐变干,越来越干爽松软,高飏觉得越吹越舒服,似乎就要完全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了。 “吹完了吗?来吃东西。”司徒封的声音从一道门里传出,紧跟着一股面条香和他俊美的脸蛋同时出现在高飏面前、鼻下。 高飏:“……”他觉得头发吹得太干了,头皮疼,他不想吹了。 “快吃点东西,暖一暖。”司徒封把面放在圆餐桌上,笑容温暖无害。 “干……干了。”高飏站起来,快速结束被吹头发的动作,吹风机差点绞到他头发。 怎么结巴了?石臻觉得头发差不多吹干了,关上吹风机,怪怪地看高飏一眼。 “可以去吃吗?”高飏避开他眼睛问。 “去吧。”石臻感觉高飏在自己家很是拘束,不过这样也很好玩,让你再嚣张! “谢谢。”高飏接过司徒封手里的筷子,坐在餐桌边吃面。大概是伤口隐隐作痛,胃口欠佳,他感觉每一口面都特别难以下咽。加之右手无力抬起,只好用左手艰难挑面,越是这面就越吃越困难,越吃越想回自己家。 “你特么少来,这玩意买了别往我那里扔。”司徒封和石臻在看电视购物,打打闹闹好不快乐。 石臻喝着一罐可乐说:“这个电磁炉不错呀,可以冬天吃火锅用。” 司徒封讨饶:“大哥……上次你扔给我的那个电磁炉还带烧烤功能呢,盒子都没拆,要不我明天给你快递过来?” “旧啦。”石臻撇嘴。 司徒封翻白眼:“旧什么,10成新,包装都没拆,封条都还在。” “没劲,不看了,看了又不给买。”石臻调频道转新闻台,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等夜间新闻重播结束,石臻看一眼餐桌旁的高飏,问道:“吃完了吗?” “好了。”高飏看一眼吃了三分之一的面,起身想把碗端去厨房。 “放着吧,我来。”司徒封起身去收拾碗筷,对这里好像甚是轻车熟路。“哎呀,你没吃多少呀?” “不好意思,不是特别饿。”高飏抱歉:“我去洗碗吧。” “没事,我来。你去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吧。”司徒封拍拍他肩膀,收拾碗筷去厨房,高飏有点无措。 “过来。”石臻坐在沙发里冷冷说。 高飏走到沙发背后,看着他后脑勺问:“那个……我睡哪?是沙发吗?” “你站我后面干嘛,过来呀。”石臻扭头看到高飏杵在沙发背一侧,于是半起身不耐烦地伸手抓着他肩膀一路带到了沙发前。 这一记的力道可不是吹头发,是用了力的。恰巧石臻的手又按在了高飏刚才被费家兄弟袭击的右肩上,这酸爽的感觉简直形同吃下一整筐柠檬。 “怎么啦?”石臻看着高飏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又看一眼自己的右手,似乎觉察出什么。他二话不说伸手解开高飏睡衣三颗扣子,往右侧一拉。好看的锁骨露出,紧跟着便是肩头一大片淤青。“靠,他们打到你啦?你刚才干嘛不说?” “忘……忘记了。”高飏酸痛得想翻白眼,同时也想拯救一把自己的肩头,顺便掩盖一下锁骨。 “我说你怎么拿左手吃面,还以为你有左撇子的基因。”高飏起身,去柜子一侧拿了瓶跌打药过来。在高飏还要提出抗议前,一把将他推坐到沙发里,拧开瓶盖倒了些药在掌心,晕开了,坐在他一侧要给他上药。 “不用了。”高飏裹着睡衣紧张地说,避开对面石臻的眼睛。 “揉开了就好啦。”石臻故意拍一下高飏肩膀,后者就立刻酸痛到语言失调。“矫情,让你强颜欢笑。”石臻打开高飏护着自己衬衣的手,再次拉下睡衣一侧,露出那块淤青,不多说一句,便将涂满药的手掌按了上去,然后轻轻按顺时针揉圈。 “轻……酸……”高飏先是感觉肩头一热有点舒服,但随着石臻手掌逐渐加大力道,那酸痛感也被无限放大,一波一波袭来,连酸带痛突破他忍耐极限,让他想马上求饶。 “不用力怎么可能祛瘀?”石臻继续加大手劲揉圈,面前高飏强忍着酸痛的表情真的有点好玩。 “痛……痛……酸酸……”高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宁可右手废了也不想让石臻给他祛瘀了,太特么逼人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石臻由倒了些药物在掌心,继续给高飏肩头祛瘀。 “太痛了……酸……”求饶无门,高飏突然一低头,把脑袋搁在石臻的颈窝,闷闷地发声:“求你了,停停手,痛得受不了。” 石臻的动作僵了一下,感觉高飏说话的热气系数喷在了肩胛骨上,一阵一阵热。“不晕开明天更疼。”石臻拍拍高飏肩膀劝慰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了。”高飏不肯抬头,依然把脸埋在石臻的颈窝里:“求放过。” “你丫的,还卖萌。”石臻难得没辙,原是想拍他脑袋的,结果手掌抚上高飏后脑勺,却变成了轻轻地揉着他柔软的头发。他感觉小狐狸身体颤了颤,脑袋跟着他的手势微微摆动,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动作。 “搞定。”司徒封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沙发上两人愣了两秒,然后笑眯眯说:“他怎么了?” “肩膀上有淤青不肯上药,卖萌逃避。”石臻抬头说。 “呵呵,跟小孩一样。”司徒封笑,然后说:“我困了,先去睡了。” 石臻点头:“客房阿姨都打扫过了,被子收在柜子里,你自己取一下。” “好。”司徒封看一眼没抬头的高飏问:“高飏睡哪?” “书房沙发床待会拉出来给他凑合一夜。”石臻回答。 司徒封想想说:“让他去睡客房,我去睡沙发床,他受伤了,那张沙发床有点小,他睡着要不舒服的。” “你行不行?”石臻略带疑问。 司徒封笑笑说:“凑合一夜有什么不行的。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沙发,没事的,我去睡了,太困了。” “去吧。”石臻看着司徒封走进书房,原想推一把高飏让他动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的一直在抚摸高飏的脑袋,他特么有点想剁手。调整了一下思绪,他悄悄停下手,推一把高飏冷冷说:“行了,还揉不揉,不揉明天痛了别哭。” 高飏:“……” 石臻:“……靠!”他感觉肩头的高飏呼吸匀称平和,似乎是……睡着了。石臻呆坐了两分钟,感觉肩膀一侧快要全麻了,于是想动手把高飏的脑袋搬到沙发背上,自己好赶紧解脱。 结果,石臻才动了一下,高飏就迷迷糊糊醒了,但他意识似乎还很模糊,突然张开手臂就抱住了石臻的腰,含混地说了一句:“别弄了,求你了,太酸痛了。” 石臻:“……” “靠。”困顿中的高飏一惊,瞬间恢复理智,他像弹簧一样跳到沙发一侧,背靠着沙发扶手吃惊一样瞪着石臻,两只耳朵全红了。 “有什么问题吗?”石臻摊手以示自己无辜。 “没……没……没……”高飏尴尬地低头找拖鞋,发现它们在靠近石臻的脚边,高飏只能伸长了腿把两只拖鞋撩到自己脚边。然后磨蹭半天也没能把自己的脚塞进拖鞋里。 “你睡客房,左手第一间。”石臻起身,手里拿着遥控器问:“你还要看电视吗?” “不要。”高飏低着头回答,艰难地将脚套入拖鞋,起身逃向客房。路过一间关着的房门时,他忍不住瞥一眼,心中暗忖,那里应该就是书房吧,司徒封睡在里面。 “切,一惊一乍的,什么毛病。”石臻挑挑眉,看着高飏那步子快得左脚都快踩上右脚了,差点跌进客房里。石臻无语,懒得去看,关了电视机,自顾自回房睡了。 开溜(1) 高飏起得很早,大概六点多就醒了,右边胳臂酸痛了一个晚上,现在是彻底动不起来了。他在床上发了3分钟呆,默默躺了五分钟,才借着床沿起身,偷偷摸摸出卫生间找自己昨天洗的衣服,想着赶紧开溜。 客厅里一片昏暗,借着窗帘缝隙的漏光,隐约可以看见外头散着一丝白色,天已经有些微微亮。 脚下不发出任何声响,高飏跟个贼似的溜进卫生间,从洗衣机里掏出自己昨天扔进去的衣服、裤子。随着布料被一一取出,烘干后的衣裤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花香,高飏揉了揉鼻子并不太适应,但心情莫名有点好。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高飏走出卫生间,继续蹑手蹑脚穿过客厅,往门口移动。他想着这个时间点没有公车和地铁,就先打个车离开。等到了早上十点,差不多石臻也该睡醒了,就发条消息给他,一是告知他自己离开,二是感谢他昨天的招待,有礼有节,时间点也算得恰到好处,应该不会挨骂。 穿过摆着麻将桌的小厅,高飏忍不住多看一眼,筹码和牌还堆在上面,两侧小桌茶水已凉,烟缸里丢着不少烟头,昨天会是怎样一副欢乐的场景?石臻是赢了还是输了?输了会不会掀桌子? 也不知道石臻的牌品如何。高飏挑挑眉,没多敢多做逗留,快速穿过大小客厅,疾步来到玄关口,找了自己的鞋,在台阶上坐下,快速穿鞋闪人。 “诶?你要去哪,那里是门口。”客厅里传来司徒封的声音,带着些困意。 高飏一愣,回头看见司徒封站在高飏房间门口,身后的门是打开的,里面闪出微弱昏暗的夜光灯。很明显,司徒封刚从石臻房间里出来的,高飏吞了吞口水,想回一句,竟一时语塞。 “走错啦?灯在这。”司徒封笑,抬手开灯,轻车熟路。 客厅瞬间被点亮,刺目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扎入高飏眼中,他只感觉两眼酸得根本睁不开,片刻失明。 “你……你都穿好啦?你要溜呀!”明亮灯光里,司徒封看清了高飏的装扮,他略带惊奇地说:“是要不辞而别吗?这样会被石臻那个家伙暗搓搓报复哈。哈哈。” 高飏看一眼司徒封身后更加昏暗的房间,那个家伙根本没打算出来,他报复个屁!高飏配合着呵呵笑,急忙说:“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待会我会发消息给他解释的,昨天的面谢谢你了。” “别客气。”司徒封笑看着高飏,问道:“现在外面没车,你怎么回去?” “我叫一辆。”高飏把鞋带松开一些,好让自己的脚套进去。 司徒封说:“这里很难叫车,让那个家伙送你回去。” 高飏只想加速离开,刚想开口拒绝,面前的电子门发出了“哔”一声,紧跟着一股冷风毫无征兆地灌入客厅,正门被拉开,一双皮鞋赫然印入高飏眼帘,上面有星星点点的水渍。 什么情况?高飏一惊,大感不妙,机械抬头,从大长腿看到西装摆,又看到肩膀上隐隐闪闪的水珠和未扣的衬衣领口,下巴和绷紧的唇线,再往上的眼睛他看不到,他也没胆看。 “你干嘛?”石臻冷冷问,顺手关上门。提着石臻领子,瞬间便将他拎回了客厅,扔在地上。高飏被提得颜面全无,只能眼睁睁看着鞋子从自己手里滚到门口,然后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高飏忍者胳臂酸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抖着嗓子吐出几个字:“我……我想回家。” 石臻扫一眼他,眉头微蹙,去门口踢了双拖鞋给他,冷冷说:“穿鞋,地上冷。” “哦。”高飏乖乖挪到鞋子边磨磨蹭蹭把脚套进去,没敢重复刚才的话。 “不累吗,昨天又是淋雨又是打架的。”石臻把手上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看一眼时钟,才六点二十分。 “我想回去再补个觉。”高飏看着那纸袋,牛皮质,不知道装得什么玩意,还要石大少爷一大早亲自去拿。 石臻冷哼一声,颇为不爽地说:“别回了,再去休息会儿,待会我们去柳园。等柳园出来,我也不留你,你自己直接滚回去好了。” 高飏一愣,不解又不服气地问:“你不是说去柳园没有意义吗?” “我的意思是突然跑去没有意义,但是可以选个时间去围观一下。”石臻翻个白眼,望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司徒封问:“你东西找到了?” “嗯,这个u盘送我了。”司徒封扬一扬手里小小的盘,然后吐槽说;“石臻,你那床能不能收拾一下,三分之二都是文件和书,你晚上怎么躺得下去?” “关你屁事,又没让你躺。”石臻翻不以为意,坐进沙发里,开电视看。 司徒封:“……邋遢。” “冰箱里有什么可以吃的?”石臻问挑着频道问。 “你要吃什么?”司徒封反问。 “我不要吃,给他搞点吃的,”石臻指高飏,然后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扔给司徒封:“吃完了让他把药吃了。” “刘医师在?”司徒封打开袋子,里头躺着几盒药,他去餐桌把药倒出来,一盒一盒垒好,一共五盒。看着这几盒药,他心中不免透出一丝嫉妒,为了高飏的药,你竟然一早亲自开车去取,这药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值班到今早10点。”石臻回答,口气略不快:“早知道他10点才下班,我就不一早赶过去拿药了。” “怪你自己不好,昨天没带脑子,今天还得跑一趟吧。”司徒封嘲笑他,又看向高飏,他还杵在那里进退两难。 “切,老子要你管。”石臻没目的地随意调台,忽然想起一边站着的高飏,扭头将嫌弃的目光投过去,依然沿用冷冰冰的语气:“站着干嘛?快去吃点东西垫一下,然后把药吃了,不要做拖油瓶。” 拖油瓶三个字让高飏的脸微微有些难看,他一声不吭后退,让自己慢慢往厨房里挪。 “对了,你胳臂还疼吗?”石臻看着电视问。 “还好。”高飏声如蚊子叫,悄悄抬了一下胳臂,心中万吨羊驼呼啸而过,根本抬不起来了。 “皮坚肉厚,挺好。”石臻漫不经心地说,聚精会神看着一档纪录片。 高飏:“……”算了,打不过他,让他嘴痛快去吧。 “别理他,逮谁怼谁。”司徒封招呼石臻进厨房,然后吐槽说:“他这人你千万不能搭理,凉在一边最妥当,能无视那是最好了。” “呵呵,你好嫌弃他。”高飏走进厨房笑,看着司徒封轻车熟路开冰箱找吃的,开厨门拿餐具。 “不能太惯着他了,否则分分钟被他气出心梗。”司徒封从冰箱里找出一盒披萨:“这个吃吗?微波炉里叮一下就好,方便又美味。” “好呀,谢谢。”高飏笑。 “再给你弄杯橙汁。”司徒封找来玻璃杯,像个卖油翁一样倒了杯橙汁递给高飏,笑眯眯说:“今天不行了,下次,或者待会,你找机会去看看那货的床,一多半全是文件、书和游戏机,都堆成山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乱到令人发指。” 高飏喝着橙汁,开玩笑说:“他大概比较依赖你吧,可能等你帮他收拾,呵呵。” “啊?”司徒封眨眨眼,大笑道:“我?他依赖我?你搞错了吧?他最依赖的是清洁卫生的阿姨,但是每次阿姨来打扫他都开溜,因为他怕阿姨碎碎念。清洁阿姨才是他的克星,没有之一。” “是吗?”高飏笑笑。 司徒封继续说:“他这个窝我很少来,昨天打麻将大家才聚了一下,要不是借他电脑忙工作晚了,我才不要住他家,不但要被他随时奚落,还要忍受他大少爷的脾气,我希望清洁阿姨现在就来,你就能见到他的落魄样了。” “呵呵,数落别人是他的被动技能。”高飏也笑着吐槽。这时,微波炉叮了一下,披萨转好了。 司徒封把披萨递拿出来递给高飏,偷偷看一眼外头客厅:“吃完再去休息会儿,石臻不会很早出去的,这货再看会电视就会去睡回笼觉。你别跟他干耗着,赶紧去休息会儿,你脸色有点差。” “哦,好,谢谢。”高飏点头,拿着披萨和橙汁去餐桌边吃。 石臻看着电视,高飏没觉得自己带了脚步声,可这个家伙的耳朵却是极好,高飏才坐下,他就精准扭过头,和正要要送披萨入口的高飏眼神撞个正着。石臻一脸挑衅表情地问:“要不要看电视?” 高飏赶紧摇头,示意自己吃东西,就不过来了。 “到我这来吃。”石臻说。 高飏依然粘在位子里,还稍稍向后退了退,表情紧张,像是怕石臻突然抢走他的披萨。 石臻:“……” “你怎么……那么烦呀?他吃个早饭你都不消停。”司徒封收拾好东西,拿了沙发上自己的书包往门外走:“别再欺负他了,我回了。” 开溜(2) “你死去哪?”石臻问。 “公司车在下面等,我得早点赶去公司,今天有一担重要的协议要签。”司徒封一边穿鞋一边说。 “七点都不到。”石臻看表。 “我们是8点上班,客户8点就到,我能怎么办。”司徒封穿好鞋站在门口,笑嘻嘻对着客厅摆手:“走了哈,拜拜。” 石臻翻个白眼,吐一个字:“滚。带伞。” 司徒封习以为常,摇摇头,从门口柜子随手拿把伞,开门就出去了。 现在,房子里就只剩下石臻和高飏两个人。空气突然就冷静下来,除了电视里的声音,没有再多一丝一毫多余情绪。 时钟一秒一秒地过,高飏恨不得把披萨掰成100个小块吃到天荒地老,吃到石臻忘记自己的存在。 “那片披萨还没巴掌大,你到底吃完没有?”石臻终于失去耐心:“你是准备把它咀嚼成面糊再重新下锅是吗?” “快吃完了。”高飏把最后一小条披萨塞进嘴里,灌了一口橙汁,托着脑袋绝望地吞咽。 “吃完把药吃了。”石臻说。 “嗯。”高飏拿过药,这是昨天医院配的,离开的时候有点急忘拿了,没想到石臻会一早特意去拿。他看着小药片发了两秒呆,才它送入口中,就着橙汁吞下去。 “你还真是随意,吃药喝橙汁,不会去倒杯水吗?”石臻的声音出自背后,冷冷得,一向情绪寡淡。 高飏吓了一跳,橙汁差点拐弯去气管,让他强制带回喉管。他只感觉水流堵在胸口,艰难地进入肠胃,紧跟着喉咙就产生一种摩擦后的生疼。他慌忙扯张纸,一边擦嘴,一边起身,肩头却被高飏一按,整个人又坐会了位子里。 “看看这个。”石臻把桌子上的杂物推开,铺开一张18k大的纸。那是张简易的平面图,黑白印刷,有点漏墨,浓淡和清晰度都很糟糕。图纸上做了不少标注,无数个潦草的圆圈,框出不甚分明的范围,又从弧线外拉出一根随意的直线,做了箭头方向,一笔一划在一侧仔细标注。 “柳园简图。”高飏望着图纸右上角的繁体字,有些吃惊:“你去哪里搞来的?” “城市建筑档案馆,但凡有点历史或者年代的建筑,都能找到。”石臻随口说:“可惜原档不对外开放了,只有电脑件,还不是特别清楚。” “你怎么会有城市建筑档案馆的查询权限?”高飏有点奇怪,他好像记得那并不是普通人能查到资料的地方。不但预约机制繁琐,可搜索的范围也是设卡重重。 石臻不以为然道:“查询权限我爷爷有,他去查资料,顺便让他帮我调了这份资料。” “这些圈是……维修记录?”高飏凑近看图纸,原来圆圈旁的标注详细写了不少内容,有修缮年代、修缮内容及当时破坏情况的项类,都是简单几个字解释,应该相应的还有修缮图纸和附录,只是他们看不到。 “对,维修记录。”石臻点头,拖了把椅子坐下。 高飏数了数圆圈说:“是因为年代久的问题吗,修了不少地方,有……二十一处。” “这张图是把往年的修改内容做了叠加处理,并不是一次完成的。” 石臻指图纸上一侧偏东的篱笆:“这老宅子前前后后修了三年,金老太出事的两个月前,这个地方还在修。” “篱笆?”高飏微微蹙眉,图上的圈不大,只写了篱笆失修,日期是两个月前,但并没有具体大小范围等详尽的数值。他抬头,有点不明白地问:“修篱笆是件小事,为什么还能记录在案?” 石臻挑挑眉,回答道:“因为这宅子有些年头,一些特殊建材从前有,现在都没有了。如果想配原件,自己又没辙,就得去城市建筑材质库申领,如果材料充沛的话,一个星期内就能调配到,稀缺材质,就只能看运气了。另外,修葺建筑需要邀请专业人士的指导或者专职师傅,这些人才,也可以向建筑材质库申请。” “修个宅子这么复杂。”高飏咋舌。 “当然,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材料修,只要原始框架不动,基本并不强制你的修理方法,金家可能觉得这是栋老宅子,委托其他人没数目,所以还是专门委托了建筑材质库。”石臻点着图纸说,你仔细瞧瞧他们都修了点什么内容。” 听了他的话,高飏拿起图纸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一个圈也没落下,过了会儿抬头奇怪地问:“地板大修了一次、房梁、立柱各两次、水电项类三次,其它十三次……全是篱笆?篱笆那么容易坏吗?” “不清楚,”石臻耸耸肩膀:“篱笆的申报都是修补。按理说这些篱笆都做过特殊的仿腐处理,经得起暴晒,受得了风吹雨淋,不知道为何,近几年就突然变得脆弱不堪了,一直在陆陆续续申报修缮。” 高飏奇怪道:“建筑材质库的人不怀疑吗?” 石臻摇头:“小修小补谁来管你,何况是金家的宅子,就算有疑虑也不会有人多嘴的。而且这种修缮价格都不便宜,有得赚管你怎么弄坏的。” “篱笆的坏点有里面也有外面,还有直接穿透的。这样的话,待会我们过去,说不定可以摸到一两个坏点,也许会有发现。”高飏眼中闪出兴奋的光。 石臻摇头泼凉水说:“未必。篱笆的修复材料里有一种材质模仿剂,用了之后,新伤旧痕就会与周遭融合,看不出丝毫补过的痕迹。他们每次修篱笆,都找专业人士,为了建筑外围的面子和内里的气质,也不可能允许别人看见篱笆上大大小小的补丁,所以,我们去,未必能找到。” “修篱笆的人有可疑吗?”高飏问。 石臻仍然摇头:“人没什么可疑,每次师傅都不同,应该是正常去修理。不过他们回来后做的修缮记录,报备的几乎都是年久失修篱笆腐烂,破洞,待改善。这些,图纸旁边的备注都有简单记录。” “都一样?”高飏略感失落。 石臻忽然说:“只有一次,篱笆旁边的记录是‘事故’,内容写了大面积撞毁,从内部。”在这里,石臻指南侧的篱笆围墙,上面画了一只较大的圆圈,可见当时的撞毁程度不小。 “撞毁?”高飏回忆了一下从正面往里看的情形:“撞毁?我记得好像南面靠墙都是树,连树叶没挡住?” “你爬进去看过啦?”石臻鄙夷地看一眼高飏。 高飏脸色一变,尴尬笑:“没,从门缝里往里偷看到的。” 石臻翻白眼,略鄙视他,还以为他有什么大招进去,结果是……门缝偷窥。 高飏看着图纸,感觉无比尴尬和丢人,只能赶紧扯开话题:“我们几点过去?” “过会,”石臻起身,离开餐桌:“我们只是去看看,你可别对这间老宅子抱有过多希望,还是那句话,金家人必然是对这宅子进行过地毯式搜索的,别说篱笆,说不定马路上的每块砖都掀起来看过,如果他们始终一无所获,那我们过去瞧,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知道,可不去仔细看看也会很难受。”高飏笑露出天真的笑。 “嗯。待会去,等雨停。”石臻点点头,随手揉了下高飏脑袋,就去继续去沙发区看电视了。 高飏:“……”又僵住了。 探园(1) 大概差不多十点多,两人一起出门,前往柳园。 外头还在下雨,地下车库闷着一股子散发不掉的霉味。高飏默默跟石臻身后,他摸不准石大少爷的喜怒,便不敢在他无言的时候出声。车灯闪烁间解了锁,高飏走到车子一侧,顺势拉开后排的门,矮身钻了进去。 车子里也是一股子散不掉怪味,高飏只半个身子进了车子,便感觉脖领子一紧,生生被拽了出来。紧跟着,他感觉肩后方被人推了一把,双脚便没节奏的向副驾驶的位置跨了两步。 “副驾。”石臻冷冷命令,自顾自转到主驾位置坐了进去。 “副驾没后排伸得开腿。”高飏喃喃自语,终究是没胆子反抗去后排坐。他只好表情里抗争一番,不快地坐上副驾,伸手扯下安全带,重重扣好。 “副驾位置上有钉子?”石臻没发动车子,扭头看向高飏,右边眉毛扬起,一脸跋扈。 高飏干笑两声,觉得此刻低头认怂最安全。 “切。”石臻不屑,发动车子,这才把车开出车库。 外头依然大雨如注,石臻也没想过要扯话题调节车内气氛,于是一路依然什么都不说,只是闷闷地让车往柳园的方向行驶。 开到半途等红灯,挡风玻璃外的雨势明显小了很多,高飏忍不住说:“昨天已经有工人入驻柳园了,今天会不会变成一片废墟?” “你会把你家祖宅全拆了吗?”石臻冷冷问。 高飏想了半天才回答:“……应该不会。” “那还有什么担心的,更何况,真要拆了,你和我也阻止不了。”石臻不以为然。 “我们待会到了那里,你有办法进去吗?”高飏好奇问。 石臻扯出个好笑的表情,摇头回道:“没有,人家的私宅,还是在翻新阶段,我能有什么办法进去?像你一样翻进去?好了,别愁了,先去柳园看一下情况,现在说什么都是未知数,它是否有我们要的破案信息,也还都是未知数。” 高飏暗暗想,那就是滑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了。他觉得这个回答他不满意,他还想说点,但又怕自己言多必失,于是也不再纠结,靠着车窗默默看着缀满雨珠的车玻璃窗发呆。 车子一路开得不算太顺利,半途路过市中心,有点堵,到达柳园附近的时候,比预计晚了35分钟,已经是十一点多。 下了车,雨已经停了,高飏担心饭点时段,石臻一不高兴就会先去吃午饭,那岂不是又要更晚才能见到柳园。于是他干脆硬着头皮走到石臻前面,用稍稍快的速度,将他往那里引。好在石臻没在意,和高飏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一路漫不经心地走,穿过两条街街,很快便到了昨晚的柳园篱笆下。 马路上没有一辆车,也没有行人路过,于是篱笆后面的声响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不间断的“突突”声,有时发自很远,有时又似乎就在篱笆一侧。除了机械声,还有各种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以及闷闷得不知来自语何方的撞击声,各种声音汇聚在一起,从柳园中释放而出。 “已经动手了?”高飏凑到篱笆缝前想有所获得,结果只看见一抹黑。 “这种篱笆密封都做到极致了,怎么可能让你窥见其内。”石臻站得笔挺,看着高飏到处找缝隙往里瞧,真怀疑他有没有偷窥癖。 “全黑。”高飏看了几处,一无所获,闷闷不乐。过了会儿,他似乎又想到什么,便迫不及待去触摸篱笆,希望能找到那些修补过的痕迹。 昨夜一夜大雨,早把篱笆泡得湿透,高飏除了摸了一手湿哒哒的水和篱笆屑,根本什么也没有获得。 “是不是昨天淋雨脑子进水了?”石臻在一边好笑地看着,忍不住讥讽:“昨天就告诉你了,修补的地方用了材质模仿剂,这种东西一用,不管以前的窟窿有多糟糕,都能完美与周围融合,看不出来丝毫损坏痕迹。另外,那么多的维修记录,你以为金家人会不知道。会不查?” 高飏撇撇嘴:“我手贱行了吧?” 石臻:“……” 高飏拍掉手上的水和碎屑,抬头望着篱笆顶端伸出的一段树枝说:“这篱笆虽然高大牢固,上面布满防盗系统,但它的厚度毕竟有限,计算不好就容易挖穿,你说,金老太究竟在里面藏了什么神秘东西?” “如果是厚点的水泥墙,还可能藏个尸块什么的,这个篱笆……就算藏,也是极小的东西,可极小的东西是个广义的概念,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准。”石臻看一眼篱笆,便迈开步子,沿着篱笆往大门方向走,此时他走到了高飏的前面。 “要不我们猜猜呗?”高飏快步跟上去,忍不住提议。 今天小狐狸问题怎么那么多?石臻微微蹙眉,突然停下步子,转身,在高飏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口,突然出手,食指拇指不轻不重弹向高飏额头,瞬间就把高飏给定住了。 “你……你干嘛……干嘛弹我?”高飏捂着额头,眼神可怜地看着石臻。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行吗?”石臻扬起眉毛,看他委屈的小眼神忍着笑问:“走不走?不走我薅你头发了。” “走呀。”高飏低吼一声,立刻抱着脑袋,跑到石臻的前面,并刻意和他扯开了一米多远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篱笆慢慢走,不经意间便来到了柳园正门的位置。此刻,大门口正停着一辆蓝皮大卡车,车身上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一些工人正忙碌着把建筑材料往院子里搬。 也正是因为搬运材料的缘故,柳园大门此时呈现一种完全敞开的状态,只要站在一侧,便能从外头清晰地看见其中一二。 两人站在斜角的街沿下,像两个等车的行人,眼神四处游走,并不完全把柳园当做目标。工人们忙于搬运,无暇关心他人,于是石臻和高飏便不断变换位置,走来走去,像是在等车,实际从大门口把柳园内部能看的地方,都已将窥了个一干二净。 此时,柳园内昨夜还在的喷水池已经不见了,在它座基后方50米的地方,一栋三层主体建筑清晰可见。不过它还真的就只剩主体了,除了立柱和几栋承重墙,楼宇几乎被拆了个一干二净。地上的废墟兀待清理,一些古旧的老窗户被拆卸下来,堆在一侧,还有一些建筑上的装饰木雕,也都整齐地码在一边。 高飏反复观察着大门之内,这和昨晚看到的情景大致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建筑拆得只剩骨架了,喷水池也被卸了。 高飏看着内里,压低声对石臻说:“从建筑外观和一侧存放的原始部件看,宅子虽然很久没人住,但并不旧,你瞧那些建筑物件,保养得都不差。金家的人到底是和这宅子有多大的不痛快,要这样反复折腾?” 石臻淡淡说:“肯定有不痛快,具体是哪个点的不痛快,得慢慢查。” “你看后面,宅子后面的花园。”高飏低低地说,把石臻的目光引向柳园的最后方。 只见三层小楼空洞洞的立柱后方,若隐若现出现一方不小花园,依稀可见葡萄架、花圃及一方小亭的小半根立柱,此刻都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穿过花园,若再往前瞧,便是成排的大树,以及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篱笆墙,那里便是柳园的尽头。 “我记得何先生说过,柳园近几年都不住人,”高飏看着几乎一片狼藉的柳园有点感叹地说:“可是,它却在近三年内不停地维修、翻新,甚至连地板、水电、房梁都事无巨细地不曾放过,这是非常精心的在保养小楼,如今却要为了找一件东西而毁掉之前所有,真是有点可惜了。” “你有什么看法?”石臻顺口问。 高飏望一眼铁门内说:“金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她的家人对她生前最钟意的老宅毫无眷恋的意思,她前脚才走,他们便后脚拆个精光,这其中是不是有种泄愤的意味?” “泄愤?”石臻挑挑眉,想了想说:“根据调查,金老太已经把家族大权都放了,大儿子掌控公司,老二、老三也没少获得利益,两个女儿也分了不少好处,她已经变成了颐养天年的老人,对孩子们应该算仁至义尽了吧?” “会不会觉得资产分的不公平?”高飏问。 石臻摇头:“不太可能,我特别查过金氏集团,这间家族企业痴迷于世袭制度,老大接手家族企业是顺理成章的事。金女士的产业来自于其父亲,最终传承给了她的第一个儿子,合乎她们家族的一贯作风。而且在业界,金家也是以团结出名,鲜少出现兄弟姐妹间勾心斗角的事,至少外面人看,是一片和睦。” “金女士把位置传给儿子,难道她丈夫是入赘女婿?”高飏眨眨眼,显出一丝八卦的神色。 探园(2) “不算是。金女士的丈夫也姓金。所以,没有什么入赘不入赘的,都一个姓。”石臻解释说:“当然,金先生的家世相对弱一些,但也非贫民出生。金先生家从前是开百货公司的,后来家道中落,危机时刻金女士出手,才让他们家度过了难关,同时也促成了一段姻缘。最终两家资产合并,才有了做得更大的金氏集团。” “所以今天的金氏,其实是两家金氏的结合。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桩美事,后来怎么了样了?”高飏觉得金家的事一切都挺顺其自然,唯一奇怪的地方在于,从事件开始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位金先生的身影。另外他还有点奇怪的是,石臻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的? 石臻看着工人们合力把一些钢筋、大块的玻璃、不知名的建筑材料搬进柳园,淡淡说:“这些都是何先生讲的,前天和他通了个电话,多聊了几句便知道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不知道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高飏:“……”你是涉念师好了吧,你厉害,你厉害!是在下输了! “后来……他们好像离婚了。”石臻见高飏一言不发,于是继续说道:“听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最小的小孩也已经十一岁了,最大的十七岁。金先生没有要不动产,折成了几千万的现金带走,当时应该不算一笔小数目。” “不动产大概是要留给自家小孩吧。”高飏说。 石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他的意思差不多,不动产留给小孩。不过,当时折现的钱也算是一笔巨款了吧?好像因为他这波操作,几乎拿走了公司一半的流动资金,差点导致金家资金链断裂。” “也是个狠人。”高飏挑挑眉,无奈笑,然后又问:“他们的离婚原因有说吗?” 石臻摇头:“没有,秘密离婚,为了不让家族蒙羞,金家刻意避开了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金氏集团向来只注重业务,不沾边绯闻,老一辈的事时间长了也就少人问津了。” “何先生也不知道?”高飏好奇。 石臻摇摇头:“那个时候何先生也还不认识金女士,别人家的私事也不好多问,只偶尔有一两次金女士提到,也是打马虎眼的用了离婚、过去的事不提敷衍。。” “还可能找到金先生吗?”高飏问。 “听说金先生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有传闻是遇到‘真爱’了,也有传闻说在其他地方开了新企业,重新生活了。”石臻回答。 高飏听了撇撇嘴,有点打抱不平地说:“听上去这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金女士在他危难时候出手相助,就不是真爱,就只有同情了?” “谁知道呢,三十年前的事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石臻耸耸肩膀不以为然:“金女士走了金先生也没来送一程,如今已经是大儿子掌家了,他也没出现,可见当时是断得干干净净了。” “断得可真干脆。”高飏撇撇嘴,忽然想到什么,转身问道:“对了,柳园的产权归谁所有?” 石臻笑笑说:“五个子女共同所有,这是唯一没有分配的产业,应该算是老人留给自己的一份念想吧。或者说,如果以后子女们混得非常不济,柳园也可以作为他们最后安身立命的地方,至少还有一片屋檐遮挡。” 高阳扭头看向远远那栋只剩骨架的三层小楼,他脑中有清晰的柳园平面图,底层是两间大客厅、厨房、卫生系统;二楼分配了三间房间,三楼分配了两间房,这些房间的面积都差不,并且每个楼层都设有一个公共客厅,现在看来,金老太是早有安排了。 石臻看着工人搬运,继续说道:“如果混得实在糟糕透顶,也可以把柳园的份额折成钱出售给其他子女,这笔钱基本也能过丰足的一世了。再不济都混成渣了,这套房子卖了也值2.7个亿,均分都够各自精彩了。” “呵呵,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飏干笑两声真是羡慕不来。 石臻笑笑说:“反正怎么算都过不上贫穷的生活就是了。” 高飏有些不解地问:“既然产权是共同所有,就是说所有人都对柳园有支配权。现在看来,金家的意见还真是出奇的统一,这样大肆破坏也没个人出来反对,他们是对老人的决定有什么不满吗?” “房架子不还在嘛,精神气还在嘛,又何必在意怎么穿衣打扮呢。”石臻看得通透,并不觉得大肆动工有何不妥:“毕竟以后是要给活人住的,舒服、适合才是首当其冲的,什么念想、回忆、保存,都不过是自我安慰和做给别人看的戏,保留与否一念之间。” 高飏笑笑说:“你还真是现实。” 石臻反驳道:“这不是我现实,是现实本就如此。人如果总是被情感控制,就没法看清事实真相,还容易被带跑偏,搞不好还可能成为破案的绊脚石。” 高飏避开石臻看自己意味深长的眼神,闪到一侧,心虚又不满,但也不敢当面跟他唱反调,以免又被奚落。 “哎呀,这不是石先生吗?”铁门一侧忽然闪出个带头盔,穿着工地服的黑汉子,一笑露出一口半黄牙,一脸乐呵呵。 石臻一开始没认出这人是谁,忽然想起这不就是拆余老板铺子的那个工头老王嘛!他眼睛瞬间一亮,面上颇为意外地说:“王工头,有些日子不见了。” “石先生叫我老王就成了,咱只是个管人的小组长。”老王乐呵呵,瞥一眼不远处已经卸了大半货的卡车问:“今天可巧了,您这是去哪里?” “去朋友家,刚好路过。”石臻笑。 “哦哦,”老王点点头,指一侧的柳园:“我最近的工程——柳园。” “柳园?世值上亿呢,也要拆?”石臻眨眨眼,露出惊讶表情,往铁门里瞥一眼,惊讶地说:“哎哟,就剩个空架子了。” “架子不能拆,那是基础,拆了就等于动了格局,建筑管理局就得上门来了。”老王笑说:“不过人家也不算是拆,只是‘翻新’,依着基础翻新。” “翻新、翻新。懂。”石臻也笑了起来,真不知道在原基础上“翻新”,会翻出个什么不伦不类的玩意。石臻递了跟好烟给老王:“抽吗?” “您客气了。”老王受宠若惊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大口,赞叹道:“好烟,真不错,比咱们5块一包的好多了。” “你喜欢?太好了,拿去抽,我嫌它呛,正愁没人给我消耗掉。”石臻顺手塞了包没拆封的新烟给老王。 “您客气了……哈哈,谢谢哈。”老王假意推脱,好歹还是没撒手两百多块一包的烟,推了几下,便推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们工程队还接翻新工程?”石臻一说话,烟就从他嘴里出来,四周就变得烟雾袅绕起来。 “接,我们公司接的项目花样可多了。不过,这柳园我只负责去掉陈旧的部分,翻新那是另一个工程队的事。”老王呵呵笑,大口吸着烟,内心赞叹真是好烟。 高飏远远看着两个人吞云吐雾,感觉他们的脸都模糊了,云里雾里的。 “原来如此?”石臻点头作明白装。他瞥一眼躲得远远的高飏,对老王说:“今天也是巧,碰上你。上亿的建筑,能不能带我们进去参观一下,我们感受感受这宅子究竟有什么特备?” “行啊没问题,等我一下。”老王爽利地答应了,转身就跑进了铁门里。 “能进去了?”高飏从不远处走过来,脸上写着意外。 石臻灭掉手里的烟,看着和自己隔开三个人距离的石臻,挑眉不屑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高飏:“……” 过了一会儿,老王从铁门后面跑出来,手里多了两顶安全帽,他把帽子分别递给石臻和高飏,笑呵呵说:“安全第一哈,跟我走吧。” 于是,三人一行慢悠悠随着搬运建材的工人,顺利进入柳园。 入了园子,两人才深刻体会到,外头看得可真只是柳园的一个片段,实际除了主楼的部分,其周围一圈的土地面积极大,甚至超过了主体建筑的横截面数倍之多。 主楼是一栋多元风格的老式建筑,斜面的红瓦屋顶,欧式的建筑线条,传统雕刻技艺穿插其中,经过时间淬炼,已是浑然一体分不清彼此。 三层小楼立于中轴线之上,左侧是一片水泥地,上头画着规整的长方格子,应该是停车位。最后面的地方停着一辆黄色小轿车,其它格子则被各类建筑材料堆满。 小楼右侧原是大片的绿地和小境界营造,因为少人打理,草地早已经秃了,只留着几座山石和一方小池延续着绵延山水的意境。稀松的小树林间露出一条曾经的曲径通幽,向着后方院落而去,隐没在山石转角之后。 柳园被黑色篱笆包围着,篱笆下载种着一排高大的常绿乔木,有广玉兰,还有大叶女贞,它们依然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像是最后的坚守者。 探园(3) “造得可真漂亮。”高飏环顾四周感叹:“拆了真可惜。” 老王将他们往右边的草坪区域带,一边走一边说:“可不是嘛。听说连草皮也打算铲了,要走什么……现代简约风。” “那这可就不是柳园,是金家了。”石臻冷笑。 “没办法,客人有要求,咱们就得照办。”老王摇摇头,指草坪一侧拆下来的各种建筑部件:“瞧瞧那些雕刻,真是漂亮,都是出自以前能工巧匠的手。” “这些怎么处理?”高飏问。 老王回答:“说以后建个陈列室,挑些好看的展示出来。” “这是要开博物馆?”石臻挑挑眉,面带讥讽。这些部件最该待的地方是建筑上,拿个玻璃罩子圈着,算怎么回事。 “谁知道。说会把从前的建筑和现代的融合,然后再挑些好的做陈列,算是对以前的一种怀念。”老王笑呵呵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柳园的翻新还特别开了报告会,每一个参与的团队都要派个代表去听讲座,咋有幸也参加了。这些都是设计师说的,一套套的,还有专门的ppt,坐那听的时候,竟然感觉还挺有道理。” 这时,高飏在一侧角落里发现昨晚看到的喷水池,个头可不小,池子是三只莲藕的样式,每只藕上都有一名活泼可爱的莲藕宝宝。这池子的纹路清晰,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即便拆下堆在一侧,也无法掩盖其高超的工艺技能。高飏看着池子问:“这水池也不要了?” 老王看一眼说:“不清楚。拆的时候出排水系统已经坏了很久了,可能会作为它用,当个装饰品也不错。” 高飏点点头,没多话。他扫一眼自己一侧的篱笆围墙,黑色的,浑然一体,看不到一丝修补的痕迹,心中不禁感叹材质模仿剂的厉害,竟真的找不到丝毫破绽。 三人走上那条林间小路,百转千回地继续往后方而去。干枯的泥土地泡了一夜的雨,走在上面颇为泥泞崎岖。石臻把高飏拉到身侧,防着这个冒失鬼滑倒,并用眼神威胁他跟着点。高飏撇撇嘴还不服气,结果鞋底踩到一团湿泥,瞬间就像石臻扑了过去。 也是石臻早有预料加眼明手快,他侧身让开,顺势捏住高飏后颈,把他像只宠物一样从自己胸前提溜起来,扔在一侧。 丢人!高飏目光游移,摸着自己剧痛的后颈子,避开高飏鄙视的眼神。他快步走到石臻一侧,假模假样跟着他,实际是担心自己再滑倒,好拿石臻当护栏拉。 “你太近了。”石臻斜睨他一眼,冷冷说。 “英雄救我!”高飏觉得这种时候,还是没皮没脸的比较安全。 石臻:“……” 老王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后面的事,他一路絮絮叨叨的介绍,说着他道听途说的新建筑构思,倒也挺有趣味。期间高飏又没带脑子,悄悄走到篱笆下查看,按图索骥寻那些修补点,皆是徒劳。回来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差点把石臻逗乐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柳园最后方——后花园。那是一片极大的空间,是正门口空间的一倍有余,比所有人想象中的小院落大了数倍。 后花园早已废弃多时,但格局依稀还在,隐约间似乎也有一丝过往繁华。花园一侧建着一方小庭,里头的铁质桌椅还未挪走,灰尘和干涩卷曲的树叶还保持着飘落时的姿态,蛛网几张尚算完整,透着些许荒凉。 小亭附近藤架花圃架子都还保存着,也是一片败落景色,枯黄的叶子和干涩的藤蔓勾出多年萧瑟的轮廓,碎裂的花盆和丢弃的工具堆砌在一起,早已无人问津。 后花园的草皮早就秃了,干裂的土地连杂草都懒得丛生,丝丝龟裂纹路铺陈开来,连昨夜这样大的雨也没能滋润其一二。 三人在后花园散开,各自看各自的景。 高飏环顾四周,发现一堆杂物里斜插着几片白色的瓷片,他走过去拨弄几下,从里面翻出好几片相对完整的花瓷片,在一侧空地上对着花纹拼接,摆出六片长方形的一组图案。那是一副花卉图案,灰尘中也难掩其丰富的色泽,这其中花卉的种类很多,数量最多的品种是昙花。 “这些好看的瓷片是哪里来的?”高飏指脚下的局部花卉图案。 老王看了一眼,颇为可惜地说:“这个……原来是个蓄水池,椭圆形的,周围都贴着这种好看的瓷花片。不过我们来的时候那水池已经破败不堪了,就剩了大概三分之一,今早全拆毁了,等着人来清理,那堆垃圾里可能还有,不过应该以碎片居多。” 高飏点点头,拍下张照,便把瓷片重新丢进废墟里。在廊道的时候,他们见到的平台周围也出现了类似的昙花图案,在柳园,昙花再次出现,他觉得金老太似乎对昙花有一种特殊的喜好。 “这里就这样了?”石臻望一眼四周,看着满目疮痍的后院好奇地问老王。 老王松松肩膀:“差不多,我们来的时候差不多就这样。听说平时也没人管,偶尔叫临时工过来除个杂草最多了。” 石臻问:“主楼什么时候拆的?” 老王想了想:“凌晨三点的时候下的拆除令。当时,我们还担心扰民,结果上头说直接拆,咱没办法,几个小时就拆得只剩骨架,一早七点来的车,把建筑废材运走了。” 石臻问:“楼里什么情况?” 老王想了想说:“空的。还上了锁,金家派人来送的钥匙。开门一股子霉味,不知道多少时间没人进去了。对了,房子里面是空的,一件家具,一件装饰品也没有,就是栋空楼,所以拆得还挺顺利的。” “房子打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石臻有点惊讶,原以为房子里会留下些线索,不曾想竟然早就是一栋空楼。 有点怪?石臻暗暗想,一言不发转身向着三层小楼走去。小楼四周已经围起了黄色隔离栏,只剩骨架和几面承重墙的柳园主楼,如今和危楼有什么差别?空空骨架内,除了还未清理的建筑废墟便再无其它。在那仅剩的墙面上,原先好看的墙纸也在拆除中剥离墙面,只剩下高处一角淡蓝色的残片,摇摇欲坠。 此时,孤楼内的楼板、楼梯、护栏、二三层围墙都已经拆尽,一眼便能望见斜斜屋顶的内里。柳园立在那里,从一层到三层的通透,从一层到三层的颓败,幽幽散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昙花?石臻望着那片墙纸忽然微微蹙眉,淡蓝色的底纹上,展露出一小段昙花的身姿,他不解地发问:“真有人这样喜欢昙花?”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搬走了所有东西,反正我们来的时候,里面是空的。”老王跟上来,看着小楼笑问:“感觉如何,值不值上亿?” 石臻回过神,淡淡说:“市场说它值,它就值。” 老王笑:“对对对,市场说了算。” 石臻又扫了几眼小楼,空空如也中再所获,于是便转身离开,朝着最后方的围墙走去。他记得,那一片篱笆有一大块地方曾经出过撞击事故,大面积的篱笆被撞毁,最后求助于城市建筑材质库做了修复处理。 黑色的篱笆依然立在那里,无论远观还是近看,每一个篱笆都是那样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来到篱笆下,石臻拍着一棵大树问不远处的老王:“以后这些树也要移走吗?” “会移走,设计师会上说的,要换一批其它树种过来。不过这要最后一批弄了,还在找移植的地方。”老王也走过来,拍拍树干:“都是好树,会移到别的好地方去的。” 这几棵树不是广玉兰也不是大叶女贞,石臻突然有了点新发现,他退后几步,望着面前十来棵不一样的高大树木,有些奇怪。先前一直在看楼、看废墟,并没注意篱笆附近的大树。等真正去观察它们,他才注意到这一排十一棵树并不是柳园惯选树种,而是其它树种。 石臻看一眼不远处的高飏,对方似乎也发现了这里几棵树的不同寻常,正定定看着。高飏专注的时候,会不经意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琥珀色的眼球躲在内里灵动异常,石臻感觉他就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崽子,不能不防。 “蜀桧,也是乔木的一种。”高飏淡淡说,目光触到石臻的眼神,立刻避开,等再次看向对方的时候,已经连一点心思也没有了。 哼,小狐狸崽子。石臻讥讽地笑,并不多言。 高飏也走到篱笆下,他还惦记着那个撞出的大窟窿,再次因为不甘心忍不住伸手去触摸,结果他只能赞叹,材质模仿剂的厉害,这一次依然是找不到任何毁坏过的痕迹。 石臻看着高飏从树边一脸不甘地走过来,知道他肯定又失败了,有点怀疑他只是长了个狐狸的皮,偶尔会精分成猪脑子。 探园(4) 不过石臻也有疑问,这些树和树之间的空隙并不小,这辆失控的车想要撞毁篱笆,只要从两棵树的中间穿过去即可。在整个过程中,如果车子擦过树干,受损的也顶多是车辆左右的两棵树的树皮部分;如果车子直接撞上树,那么它基本就被强制阻停了,被破坏的是树,而不可能是篱笆的下方。但是现在,这里一溜烟换了十一棵树,当时车子为什么会一溜烟的撞上那么多树,最后竟然还能撞进篱笆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另外,为什么换了其它品种的树,而不是柳园的常规树种? 以上问题暂时无解,石臻还有其它问题要问。于是,他对老王说:“这些篱笆以后换吗?” “篱笆不换,算是院子的一部分,就和那房子的骨架一样,不能动。”老王回答。 石臻笑:“有年代的都值钱。” 老王呵呵乐:“对对对,据说篱笆比宅子还老。” “懂了。”石臻点头,又环顾四周一圈,感觉和预计的差不多,该弄走的对方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现在就是不计后果的破坏了,虽不知道目的,可这股怨气可真够不小的。 “老宅,吃价钱的除了地块,就是时间了。”老王拿脚尖拨弄地上的一块瓦片,红色的,并不旧。 “说的有理,你见的多,自然比我们通透。”石臻赞同他说法,他抬手看一眼表,感觉参观得也差不多了,于是便提出离开。 “我带你们出去,这边请。”老王没按原路走,而是带着两人往房子另一侧走。 出了小花园范围,眼前出现一条平整的水门汀路,正是柳园左侧的停车区域。工人们还在忙碌着搬进搬出,现场很热闹,大家各自干着自己的活,也没人搭理这三观的三人。 只见水门汀的路上,建材下方,一块一块规整的长方形框子一路铺陈开来,高飏暗暗数了数,到门口一共有六个位置,老人、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数字基本符合。也许当时金老太是有意和儿女一同在这里享受天伦的,只是后来,所有的事都不对味了。 老王一边带路往门口走,一边问:“您的工程文件批得如何了?” “不好办,层层关卡的。”石臻扯了个谎:“家里也不消停,一个人一个主意,越弄越复杂,搞得很烦。” “打关系是要些时间的,好事多磨嘛,别着急!”老王笑呵呵说:“不过要摆平一家子,这就得看本事了。” “是啊。难。”石臻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 “你不知道,这柳园现在的主人也是心不齐的,大家都有房子支配权,难平衡,哥哥弟弟要重建,姐姐妹妹不同意,也是吵了很久,最后才妥协了拆旧翻新。” “真的?你哪听来的消息?”石臻眨眨眼好奇。 “大家吃饭的时候闲扯说得呗。还有就是开那个修葺会议的时候,非要所有参与单位都去,我就只好去坐那发呆了,就见到了不和的场面。”老王笑说:“金家的要求很多,都拆成这样了还矫情,各种这样可以,那样不可以,特别难伺候。” 石臻笑笑,继续听他讲。 “那天金家老三好像来的,还有金家的女儿两个也来了,会上有些争执,意思就是互相指责对方没有好好保存老宅。”老王回忆着说。 石臻看一眼前方,再走几步就要到门口了,于是抓紧时间问:“具体说了些什么?” 老王想了想说:“男的说拆了翻新,以后大家可以常来聚聚。女的说什么回忆都拆没了,有什么好聚的,以后别往来对方才舒服。然后男的脸上就有点不好看,说了句你把东西找出来,一个瓦片也不动。女的就不吭声了。然后一些人劝劝,这事就过去了。” “各有不同想法也很正常,毕竟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思想统一了。”石臻笑笑,心里知道,还是为了找那件东西,而且那件东西至今还没有找到,这家人才会动了拆房子的心。 “也对。”老王点点头。 三人不知不觉走出了柳园,在门口,石臻摘下帽子,又取过高飏手里的安全帽交给老王,并感谢道:“谢谢你,让我们有机会进去参观上亿的宅子。” “哈,哪里的话,我也是闲着无事。”老王哈哈笑。之后又随便讲了几句客套话,便各自告辞,各干各的活去了。 离开柳园,两人走了几分钟没对话的路,等过了马路,回头看那黑漆漆的篱笆墙,才感觉这高高的围栏之内,真是有说不出的古怪和沧桑。 “金家也不是完全同意拆老宅,可最终还是为了这件东西集体同意了。”高飏看着远远的柳园:“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物件,应该不大,藏了十二次,最终没放心,转到其它地方,搞得金家人现在还不消停。”石臻望着篱笆,那个方向应该是柳园最后方的围墙,上面有一处地方曾经大面积被撞出了一个窟窿,现在看不出丝毫痕迹。 “什么意思?”高飏扭头看他。 石臻回身继续往车子的方向走,路上说道:“我们都很清楚,篱笆修了十三次,前十二次都是小修补,大小不会超过一个手掌,这样的面积,就算把一具尸体切割成无数块,也是无法塞进去隐藏的。于是,我暂且推算这只是一个小物件,至少它暂时不腐不败。” 高飏听了点点头头,表示同意。 石臻继续说:“从维修记录看,篱笆小修补一共有十二次,暂且将它看作是十二次掩藏物品,前后持续三年,也就是说,基本每隔三个月就想着换一个地方藏东西。由此可见,藏东西的人其实一直处于一种不放心的状态,一直有所担心藏的东西会被发现,于是不停变换藏的地方,求一个心安。” 高飏提出异议:“我有个问题,她藏东西是不想让人发现。但是,破损的篱笆在黑色的块面上是很明显的,她这样藏,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发现?” 石臻点头,回答说:“所以,减掉一次,先算做藏了十一次,而不是十二次。如果第一次并没有藏任何东西,只是破坏篱笆呢?这样就有理由寻求城市建筑材质库的帮助,对方带来材质模仿剂,金女士只需要留存部分下来,便能为真正的藏东西,准备隐藏材料。” “然后呢?”高飏眨眨眼问。 石臻说:“但是材质模仿剂个人不易保存,所以她必须抓紧时间藏起那件东西。于是,从第二次开始,她才着手亲自破坏篱笆,藏起东西,并使用材质模仿剂掩盖挖洞破损的部位。” “修复篱笆这道工序难吗?普通人易操作吗?材质模仿剂不会破坏她藏的东西吗?”高飏问题一堆。 石臻说:“从维修记录看,篱笆破坏得都不大,基本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而使用的修复材料,也只是一些填充材料,加上最后涂抹材质模仿剂掩盖痕迹。如果第一次金女士是在旁边观摩维修全程,并获得的大部分修复材料,想来自己动手并非难事。” “有了材质模仿剂,的确是事半功倍。”高飏同意他的说法。 “至于材质模仿剂是否会破坏她藏的东西,现在看来暂时不会,所以我才会说那是件不腐不败的东西。”石臻笑笑继续道:“另外,别对材质模仿剂有误解,它是一种针对需模仿物质提取的有效成分,经过和特殊物质配比,形成的模仿制剂。所以,它只对所需融合的物质起作用,对其它物质基本无效,并非高腐蚀性物质。” “呵呵。”高飏干笑两声,感觉又被石臻鄙视了。 “笑的很假,我没鄙视你。”石臻一边走,一边淡淡说。 高飏撇撇嘴,只好岔开话题避免尴尬:“所以,金女士一直不放心自己藏的东西,于是不停的藏,然后挖出来,保修篱笆,再藏,再挖出来,再保修。每次保修就搞点材质模仿剂,为下次藏东西做准备。而且她藏的地方不限于篱笆内,甚至是篱笆外围,她不累吗?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不放心交到子女手里?” 石臻耸耸肩膀,表示他也不清楚。 高飏说:“那么第十三次呢?这应该和藏东西无关吧。” 石臻扯出个冷笑说:“当然有关,恼羞成怒后的发泄。老太太一直藏,子女一直找,知道是藏在篱笆墙内,却对偌大的范围无可奈何。终于有一天,绷不住了,开车撞树,进而连着篱笆围墙也撞出个大窟窿,算是最直接的一种泄愤吧。” 高飏迷惑地问:“怎么感觉像你在现场都瞧见了。” “这不过是一种心态的推论,这样藏了换,磨的是自己的警惕心,也消磨着别人的耐心。”石臻表情不以为意:“最终,篱笆重新又修了一遍,在撞坏十几棵树后,最终撞向了最让人恼火的篱笆。” 探园(5) “撞树他不怕车毁人亡?”高飏又提出异议。 “傻呀,胡乱开车,剐蹭而已,谁让你真撞树了。”石臻笑道:“纠结地在柳园偌大的场地开车横冲直撞,剐蹭几棵树后还是觉得不解气,最终撞上篱笆,所以,才会有那么大个窟窿要修复。” “你确定当时你不再现场?”高飏眨眨眼,被石臻瞪一眼后赶紧说:“都开车撞自己家围墙了,那金老太是再不敢把东西藏篱笆里了,指不定哪天他们还能干出更疯狂的事。” 石臻冷笑:“在撞墙之后,金老太就发现她已经控制不住孩子们动了那彻底拔出篱笆的心了。那件东西,她是不再肯藏进篱笆里了。” “还我我也怕了。”高飏说。 石臻笑笑,继续道:“而实际上,第十一次取出东西后,金老太就预见性的没把东西再藏进篱笆里。所以,两个月后的撞车事件之后,柳园的篱笆除了大修,就再也没有小修过的记录,因为她不再相信篱笆的安全性。” “去头障眼法,去尾大修补,实际藏了十一次那物件,”高飏皱起眉头,好奇心重地说:“她到底藏了什么?财产都分配完了,还有什么需要藏的?” “不清楚,大概有比钱更重的东西吧,太宽泛,每个人都不同,暂时无解。”石臻耸耸肩,按下手里的车钥匙开关,不远处的车子自动解锁。 “会不会和续命有关?”高飏站在副驾门口突然说:“涉念的内容里,除了柳园,还有续命、炒鳝丝。” “续谁的命?”石臻挑挑眉:“金老太并没续上。” 高飏继续说:“或者我们可以调查一下金家老大,何先生说过,金家老大喜欢的菜是炒鳝丝。” “可以考虑。先上车。”石臻坐进车里,发动车子。 “还有昙花,它出现了两次,廊道一次,柳园一次。”高飏坐进副驾驶还在喋喋不休:“还有那些树,为什么不选择相同的品种,而选择蜀桧?” 好吵。石臻微微蹙眉,突然扭头看向一侧。高飏讲得正起劲,被石臻突然看上,吓得一愣,瞬间就闭嘴了,同时,也警惕地望着石臻,不知他会突然干出点什么。 时间停了一秒,“滴答”两声,如同静止了几个小时,气氛古怪而尴尬。 石臻没什么表情,眉头蹙着,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他绷紧的唇线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却是忽然倾身,和高飏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已经紧张到极致的高飏在与石臻几乎距离无差的当口,呼吸瞬间骤停,脑袋嗡一声巨响,不自主紧紧靠向椅背,最大限度让自己和石臻保持距离。他控制不了心跳,也没法让耳尖消色,无路退,又似乎想看后续。 车厢里异常安静。高飏的手掌穿过石臻眼前,崩一声从一侧拉出安全扣,瞬间便与高飏疏离,空气瞬间便流通了。石臻回到原位,不快地将安全带按入卡槽之内,冷冷责备:“说了多少次了,扣好安全带。” “我……我刚坐上来,我会扣的。”高飏吞一口唾液,有点失望地顶嘴,感觉耳尖热得滚烫。 “没看出来。”石臻抬头,冷冷回敬。 高飏吓了一跳,心虚地迅速扭头望向他,以掩饰靠着石臻这一侧半红的耳廓。他什么也不说,也的确不敢多回嘴,只拿着小鹿一样的可怜眼神望着高飏黑色的眸子,像是个等待被处理的小可怜,想辩解又词穷。 “呃……”石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回头看向车前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下午想去哪里?” “你想去哪?”高飏没说回家,只是反问,他担心下午石臻还会去查案。 果然,石臻是有安排的。他发动车子询问:“我去吃鳝丝面,要不要一起?” “好,一起!”高飏高兴地接一句,立刻感觉自己失态,又收不回那句话,那份情绪。 “吃个面这么开心干嘛?”石臻挑挑眉也有点意外,今天去吃饭这样爽利,可不像小狐狸的风格。于是,他淡淡奚落说:“你今天不对劲啊,不是一直很讨厌和我一起吃饭吗,今天怎么反常了?” 高飏目无聚焦地辩解:“……没有……我是……是饿了……大概吧……吃面,吃面蛮好的……” “甜品吃吗?”石臻开着车,突然问。 高飏:“……”想回家。 见他突然噤声,石臻就笑了起来,侧面轮廓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不那么犀利,反而温和很多:“带你去吃个好吃的甜品,新晋网红。” “……”高飏感觉太阳穴生疼,一抽一抽的针扎一样疼。 丰记(1) 车开出没多久,又细密密下起雨来,一点点落在挡风玻璃上,又快速被雨刮器撸走。 车厢里总是太空白,没有话题,也懒得找话题,安静到烦躁。 “我们去哪里吃面?”高飏开口,打破平静,他知道石臻不喜欢问题,他只是想用谈话转移手臂传来的隐隐作痛感。 “丰记。”石臻回答,打了把方向,车便开上了主路,雨也跟着大了起来。 高飏好奇问:“丰记有什么吃的?” “‘丰记’面馆,主打鳝丝面、黄鱼面,去尝尝吧。”石臻随口说。 “鳝丝面?是因为金女士大儿子喜欢吃炒鳝丝,所以找了这间?”高飏又问,稍稍改了改坐姿,让自己舒服点。 石臻专心开着车,敷衍道:“嗯。” 高飏觉得很无趣,他知道石臻不想说话,自己简直是在自讨没趣。 “金女士不会煮菜,丰记炒鳝丝只是她家比较喜欢外定的餐食之一。”石臻停下车子,探身从后面椅子上拖了条毯子,展开扔在高飏身上:“空调坏了,凑合盖盖,暖和点。” “谁的?”高飏用毯子盖在腿上,瞬间感觉暖和很多。 “阿布垫脚用的。”石臻冷冷说。 “……”高飏默默掀开毯子,一脸嫌弃,嘴硬说:“其实也不是很冷,挺舒服凉快的。” 石臻看着外面大雨如注,冷冷说:“盖好。嫌弃什么?它的脚又不沾地,每个星期这毯子都要洗一遍,比你干净多了。” “沾上我的味,它要不高兴的。”高飏把毯子叠好放在腿上,等着石臻再次停车的时候,他好把毯子摆到后面的位子上。 “盖好。”石臻胳臂长,一伸手就把高飏叠好的毯子掀乱了。 “我不要盖别的鹰的毯子。”高飏蹙眉,赌气地一动不动,由着毯子一半堆在膝盖上,一半落到地上。 “你想要自己的毯子呀?”石臻嘴角划过笑:“你是我谁呀?我还要负责你盖毯子?要不要我顺便负责你吃饭穿衣?以后将来?” 高飏一愣,耳尖又控不住的红,辩解道:“我只是不想盖宠物的专用毯!” “你不是宠物?”石臻挑眉笑更觉好笑,小狐狸不是宠物? “我不是!”高飏气恼,趁着石臻停车,把毯子裹成个大团子,忿忿扔到后座。回身的时候,下巴就被石臻三跟手指钳住,逼到了对方的鼻尖下。高飏脑子嗡一声响,下意识眯起眼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石臻又逼近半厘米,几乎要碰到高飏鼻头。 “我是人。”高飏动不了脑袋,又避不开他灼人的目光,微微蹙眉便对上石臻那双深黑色的眸子,他看不到底,更觉心慌。 石臻望着高飏快要眯成一条直线的眼睛,挑挑眉毛,面露讥笑:“在方经理那里,你也是这样藏起锋芒?” “我没……”高飏想辩驳,后方传来急促的喇叭声,他感觉下巴一松,逼视的目光瞬间消失。车子又启动起来,缓缓穿过人行道,笔直往前行径。 雨下得更为迅猛,雨刮器一趟一趟摆动,都来不及将之抹开,玻璃上时而清晰时而带着柔焦效果。 石臻开着车,依旧一言不发,他确定自己刚才看到了隐藏的锋芒,那是为了达到目的前的隐忍,他知道一旦达到,那小狐狸便会变成真正的野兽,不受任何捕兽工具的束缚。 这个男人比谁都危险,难对付。高飏侧身坐着,他很慌乱,他的计划不能有失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可是石臻的眼睛太毒辣了,他能看出自己已经藏到无人发现的恶意,能逮住他小动作里的目的,甚至轻易就能扰乱他心境,这块绊脚石要怎样安全挪走? “到了。”石臻忽然放缓了车速,把车停入一片露天停车场。 两人下车,和撑着一把打伞,高飏想逃远,却被大雨逼退回伞下,右肩膀擦着石臻左肩,没有丝毫空隙。他又闻到那股好闻的古龙水味道,他分不清是哪种植物散发的,他只是有点贪图它的香。 从停车场另一扇门出去,便是一条繁华的生活型步行街。街两侧的楼宇都不算高,一、两层是常态,最高不过三层。沿街的楼宇都被打造成了商铺,挂着巨大的霓虹招牌,高高低低、远远近近,鳞次栉比一路排到马路尽头。 夜里这里更美!这是一侧宣传栏上写的广告语,仔细想想,入夜以后霓虹灯系数打开,所有色彩都闪出最好的饱和色;店铺的光线透到街面上,为人们轻快的身影点起一排明灯。在喧嚣白日后的黑夜,勾勒出一派五光十色的好时间,过另一种生活。 石臻带着高飏在一栋颇为气派的仿古两层建筑前驻步。飞檐下挂着一块大匾额,遒劲有力写着“丰记”二字。大雨如注,屋檐上落下的水形同珠帘,像是一道天然屏障。 两人走入丰记,一股子冷气扑面而来,这样的天气,竟然开的不是暖气而是冷气,真是任性。石臻把伞搁在一侧的伞架上,取了一块蓝色锁牌揣进兜里。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楼大堂,点餐、展示区、厨房区。中轴线上是点餐柜台,墙上挂着竹片餐牌和价格,一碗招牌鳝丝面26元,招牌黄鱼面36元、阳春面12元,葱油拌面8元送例汤。 点餐区两侧10米处是极富设计感的围墙,将丰记面馆的整个历史轨迹,通过声光电的现代技术手段,用趣味性的语言一一展示出来。有不少客人在进入面馆后,很乐意游览一圈,也算是涨涨见识了。 点餐区外围墙后则是两个后方相连的大厨房,所有的菜品、面食都由那里输出,通过厨内货梯直达二层餐厅,将食物传送到二楼客人面前。 “想吃小馄饨。”高飏看着餐牌说。 “不吃招牌了?”石臻正在排队,回头看一眼高飏,眼里写着你真不识货。 “不太饿,不想吃面。”高飏解释说,其实他是右手懂不起来,觉得用勺子方便,左手也好操作。 “知道了。”石臻没做纠结,点点头,向收银员定了招牌鳝丝面、小馄饨,另外又加了一份炒鳝丝的浇头,及两瓶雪碧。 点完餐,去楼上餐饮区之前,两人特别走去墙边展示区参观了一番。那里对丰记的历史沿革、菜品变迁、制面理念等等有不少详细的记录,两人粗粗看了,略感无趣。 其实,成功的故事框架都差不多,只是内里和机遇不同,才造就了各自不同的精彩。丰记也一样,从前是小面铺,经过几代人的奋斗和对食物的坚定信念,最终建成了这间食客盈门的面馆,典型的奋斗故事。 两人粗粗看了面馆故事,又特地去找关于鳝丝面的说法,结果内容并不多,只是在菜品区域里找到几张高清照片和一盘铺着鳝丝的面食模型,甚至连个简介都没有,只是用了一个形容词“极鲜美的鳝丝面”。 面上一无所获,两人一路往最后方的两条上行楼梯而去。 一侧展示部分被许多玻璃柜替代,里面展示了各种丰记曾经用过的食器、厨具。那些年代久远的碗碟,绘着素色的图案,从简单逐渐向着繁复花纹过度,最终回归到最简单的纹路。 展示区的最终部分,还特别摆了几台vr设备,几个感兴趣的客人正带着vr眼镜实境感受,旁人看上去,仿若白痴。 两人拿着餐票,踩着木质地板去楼上餐饮区,中间还折了一个弯子,可见这栋楼的层高之高,可能等同于别人店铺的两层。 进入二层餐饮区,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高度不及楼下,面积却是楼下公众开放区域的两倍之多。餐饮区没有特设包厢,全敞开设计,圆桌、方桌各分两区,一目了然,营造出一派古早、热闹、又温暖洋溢的可爱画面。 此刻是下午一点半,刚过了最热闹的午饭点,吃饭的人锐减了一半,且还有一部分人饮食已接近尾声,即将离开。所以,现场空位极多,能任人随意挑选。 “去那里坐。”石臻指窗户下一张方桌,那里周围人不多,还能往外看街景。此时玻璃窗上全是雨珠,外头的雨下得正猛。 “好。”高飏点头同意。 两人走过去笃定坐下,立刻有服务员阿姨过来收走饮食小票,被给他们桌子上按了一块鲜艳的带数字等待牌11号。。 石臻看准服务员有些年纪,且不是太忙,于是问道:“阿姨,麻烦问下,你们这里除了叫外卖,有上门制作私宴的服务吗?” 服务员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女人,很瘦,穿着围兜裙,带着袖套,被石臻这么一问,楞了一下,摇头说:“没有。私宴那个太高级了,丰记就是间面馆,哪有私宴全吃煮面的。哈哈哈,没有的。” “也是,谢谢。”石臻笑笑,看着阿姨走远,淡淡说:“楼下柜台也说没有上门做私宴的业务,展示牌也没提过,看来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丰记(2) 高飏撇撇嘴:“疑心可真重。” 石臻笑:“这不是疑心重,这是该问的尽量别漏。” “对了,为什么一定来丰记?”高飏依然不解:“会做炒鳝丝的店铺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选中丰记?” 石臻眨眨眼,笑:“你说呢。” 高飏眼睛一亮,笑:“金家老大喜欢吃这间面馆的炒鳝丝?” “嗯。”石臻微微把一边的窗户打开一条缝,一丝凉风刮进来,带着几滴清醒的雨丝,把里面浑浊的空气吹散开来。他从缝里瞥见楼下街景,对面商铺林立,大雨里行人依然不少,他们穿得很随意,很多人没打伞,贴着商铺屋檐行走,仿佛一折身,便能窜入一侧弄堂,找到自己的窝。 “是何先生说的?”高飏见石臻没怎么想搭理自己,只好靠猜。 “是,上次同何先生通了个电话,详细问了问。”石臻回过头,看着对面高飏,外头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出温和的线条,没有一丝锋芒,仿佛无害的小白兔。 “金家老大真的喜欢来这间店铺吃炒鳝丝面?”高飏打开一侧的碟子,一股子辣味飘出来,他凑上去看,差点熏了眼睛。 “金家老大从前在这附近读的高中,很喜欢来这间面馆吃鳝丝面。可能是认准了一种味道,成年以后也经常喜欢光顾丰记,偶尔还会派人来买外卖。”石臻看着高飏眼睛,感觉可惜,阿布不发作的时候,也是温和如小鸟,可它骨血里是猛禽,基因无法逆转。小狐狸也是,是小野兽,终究要变作大怪兽,伤人伤己。 “这间面馆的鳝丝面真这样好吃?”高飏看着服务阿姨从远远的地方走来,手里的托盘上有一大一小两只碗,冒着热气。 石臻耸耸肩不置可否:“谁知道。我验证一下不就知道了?” 高飏笑:“您请。” “丰记虽然有名……”石臻看着阿姨走到他们面前,把面和小馄饨放在桌子上,又摆下两碟热气腾腾的炒鳝丝浇头,拿走了上菜的号码牌,奔着其它桌收拾去了。 高飏眨眨眼,等他继续说。 石臻那开水烫了两幅筷子,一把勺子,一副搁在炒鳝丝上,一副勺筷自用。他又将馄饨推到高飏面前,才慢吞吞说:“丰记虽然有名,但让一个人从少年喜欢到中年,就一间店铺的味道,未免有些夸张了。” “你尝尝呀。”高飏急切地说。 “你也有啊。”石臻拿下巴点那盘炒鳝丝:“来吃馄饨,太可惜了吧。” 高飏干笑两声,敷衍过去。他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面,隐隐感觉其中有事,于是说:“金家老大还不是想在炒鳝丝的味道里找其它感觉?比如说从前金女士的拿手菜?或者老一辈经常煮的菜,那种特殊的家的味道,给金家老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金家富贵了几代了,没出过厨子。衣食住行有专人伺候,不存在什么亲人掌勺的味道,别想多了。”石臻冷冷说,顺手拿起碟子,把浇头一股脑儿倒入面中,拌匀了,拿勺子喝口汤,又吃了口面,挑挑眉,表情没丝毫变化。 “如何?”高飏吃一颗馄饨,馅料裹得很饱满,肉质也鲜,味道不错。 石臻不屑道:“你会对一间饭店几十年情有独钟吗?反正我是不会的。” 高飏吃着馄饨随口问:“那有什么能让你专心?” “什么?”石臻没听清,瞥一眼高飏。 高飏一慌,转移话题问:“你觉得好吃吗?你倒是说一句实话呀。” 石臻看一眼高飏的碗,发现他吃饭慢吞吞,也不碰鳝丝,于是拿起那双干净筷子,夹了一筷子送到高飏嘴边:“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勺子……放勺子里。”高飏心虚地环视四周,快速拿勺子接了炒鳝丝,送到嘴边吃了几根,感觉味道也就那样,并不惊艳。 石臻好笑地看着他:“现在换我问你,味道如何?” “一般般。”高飏把勺子里的鳝丝吃掉,喝了口馄饨汤,感觉有点咸。 “我也觉得一般般。”石臻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勺子,并故意说:“点都点了,别浪费。” 这打击报复的也太明显了,不就是没吃你点的菜吗?怎么那么小心眼!高飏默默吐槽,只能硬着头又吃了一口炒鳝丝,感觉更咸了。 看高飏难受,石臻还挺高兴,痛痛快快吃了几口面。 高飏吃了一颗馄饨,感觉越来越咸,于是吞了半瓶雪碧,才觉得稍稍好一些。他想到什么,悠悠说:“虽然味道比较一般,但是每个人口味都不同,也许这鳝丝比较符合金家老大的喜好。” “大概吧。”石臻提嘴角笑笑不以为意:“味道不重要,只要你的涉念没有偏差,炒鳝丝的谜团,终究是会解开的。” “你不信我?”高飏望向石臻。 石臻轻笑摇头:“不是,只是觉得炒鳝丝的出现略显随意,信任无关。” “哦。”高飏撇撇嘴,有点不高兴。 石臻还想解释两句,手机连震带响得吵了起来。屏幕显示是司徒封,对方要和他视频聊天。 “烦。”石臻骂一句,架好手机,点开接听,那头立刻跳出司徒封活蹦乱跳的脑袋。 “在干嘛?”司徒封穿着衬衣,背景似乎是在家里。 “吃面,丰记。”石臻拿手机对着自己那碗鳝丝面,摄像头立刻被雾气覆盖,看得司徒封云里雾里的。 司徒封嘲讽地说:“你有空的,去那么远吃鳝丝面?” 石臻怼道:“老子乐意。” “昨天人家还住你那里,陪着你打麻将,看电视,吃完饭,天亮了就不认人了。”司徒封怪声怪气地说。 石臻挑眉威胁:“好好说话。” “为什么不叫我?你自己一个人去的?”司徒封立刻正经脸,顺便一连两问。 “和高飏。不过他没口福,吃的馄饨。”石臻说完,得到高飏鄙视眼一枚。 司徒封表情愣了半秒,扯出个笑问道:“味道如何?难吃吗?新鲜吗?” 石臻挑挑眉,故意说:“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很一般。” 司徒封:“……你幼稚吗?” “你全家幼稚。”石臻放下筷子,抽纸巾擦嘴,然后问:“你的货进得如何了?” “待会去公司看,他们说样品快递过来了。”司徒封此刻已经不在镜头前,声音也远远近近,似乎有点忙。 石臻说:“东西好推荐给我。” 司徒封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听见开柜子、关柜子的声音,好一会儿才传来问话:“你又不做饭,要这个干吗?” 石臻冷冷说:“少废话,让你给就就是了,我可是你尊贵的客户。” 司徒封重新回到镜头前,已经穿好了西服,打好了领带:“行行行,我尊贵的客人,我这就给你取样品去,晚点给您呈上消息。现在我能去公司了吗?要挂电话了,拜拜。” “滚,拜拜。”石臻关掉电话,看一眼高飏的碗,还有大半碗的馄饨,手边的鳝丝也只动过两筷子,他冷冷说:“虽然不惊艳,也不至于难吃,你也太不捧场了。” 高飏笑笑说:“那我再吃几个,捧捧场。” “算了,别吃了,都冷了。”石臻阻止他,没逼他继续吃:“走吧,吃别的去。” 别的?甜品?高飏拿勺子的手抖了一下,太阳穴跟着抽痛,他觉得他更适合把剩下的馄饨和鳝丝吃完。 “走吧。”石臻起身,催促高飏:“赶紧的,乘着现在人少,不用排队。” “哦。”高飏磨磨唧唧,不情愿地从位子后面出来,跟着石臻出了“丰记”。 外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透着股清爽劲。 两人出门左拐走了一段路,在一间小甜品格子铺门口停下。那间铺子专卖抹茶饮品,最近很红,几乎日日排队,若不是今天大雨,队伍早就排出10米开外了。 没人,石臻气定神闲要了两杯抹茶红豆、一个抹茶布丁、一块抹茶起司蛋糕带走,一手拿着蛋糕盒子,一手拿着长柄雨伞,身形又如此挺拔,让他看上去像个英俊的绅士。 “运气不错,没有人,不用排队。”石臻把插好吸管的抹茶红豆递给站得远远的高飏,好笑地看着他:“你躲那么远干什么?又没让你买单。只是抹茶,不是榴莲,怎么怕成这样?” 为什么怕成这样你不知道?高飏狠狠地瞪石臻一眼,抖着手勉强接过抹茶红豆,感觉无比烫手。 “投喂你吃东西还这种表情,没良心的。”石臻喝着抹茶瞥他一眼:“今天就这样了。先送你回去?” “你地铁口放我下来就行。”高飏喝着抹茶,味道还不错,他不小心又多喝了两口。 “对了,从我家出来的时候你药拿了吗?”石臻忽然问。 “没。”高飏摇头,担心会再次去石臻家,于是说:“上次也配过药,成分都差不多,也能吃的。” “不急着用?”石臻眨眨眼,也不等他回答,就说:“好,送你去就近的地铁。” 高飏莫名失落,但也的确是很想回家,于是什么也没说,头一低,便跟着喜滋滋喝着抹茶饮品的石臻往停车场而去。 汉堡店 雨又开始下,铺天盖地,不留丝毫喘息余地。 见到烈豹是在高飏家附近的快餐店,五点的光景,正是晚餐即将开始的时段。但由于下雨,人们都不愿意外出,店里的生意便冷清了一半。 要了两个简单的套餐,两人便去二楼找了个角落坐下, 烈豹显然是饿了,五分钟干掉一只三层牛堡,三对鸡翅,半杯可乐,等吃得三分之一饱缓过劲来,才拿起根薯条蘸着番茄酱扔进嘴里慢慢嚼。 “怎么饿成这样?”高飏在吃薯条,不沾酱,他嫌酸。 烈豹说:“刚完结了一份协议就过来了,没顾上吃午饭。我这人三餐一定要吃,否则浑身不自在。”说完,他又拆开一只汉堡,靠着椅背慢慢吃,不似乎先前那样着急。 高飏笑笑,继续吃他自己的薯条。他知道烈豹不会轻易来找自己,连晚饭也顾上吃就跑到自己这里来,十有八九是有事情。 “琉璃钉的伤口处理过吗?”烈豹吃着汉堡,终于要把话题切入主题。 高飏面不改色,笑笑说:“处理了。” “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在柳园附近碰到了老费兄弟了?”烈豹又问。 “偶遇。”高飏淡淡回答,他记得当时小费昏迷了,难道昨天出手太重,至今还没苏醒? 烈豹好笑地说:“偶遇?呵呵。小费都入院治疗了,我一早跟着方经理去看的人。你这偶遇有点厉害,直接送小费去医院,可把他哥哥给急坏了。” 高燕也开玩笑说:“偶遇得有点用力过猛了。” 烈豹吃掉最后一口汉堡,看一眼高飏:“我知道费家兄弟不地道,但你出手的时候,也得给方经理留些面子,毕竟他们兄弟两人是方经理高价聘请来的。” “嗯。”高飏笑笑,没多做辩解。 烈豹把吃完的包装纸揉成一个团子放在餐盘上,擦了嘴,又把纸巾揉成团放在大纸团边。他扫一圈周围,确定都是些普通顾客,才压低说:“另外,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高飏微笑,等他问。 “为什么不签续约合同?你想离开素线?”烈豹说出自己的疑问:“是因为涉念师的协约吗?” 高飏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摇头淡淡说:“不是。” “我知道涉念师的协议的确够让人吃足苦头的,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能理解。”烈豹喝一口可乐,冰都化了,可乐味很淡。 高飏不想提涉念师,也不想面对那即将续签的合同,他敷衍说:“个人原因想离开,仅此而已。” “其实,通常情况下,涉念协因为价格过于昂贵,公司总共才接过三五单,也就是最近,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一个月里连着接了两单,还都凑到一起了。”烈豹微微蹙眉,表情里带着疑惑:“还真有人肯出钱。” 高高笑笑释然地说:“这两单之后应该就没有了,毕竟知道涉念的人不多,整个过程项类要求比较反复,最重要的是,涉念提取的精神内容并不精准,又晦涩,一般人并不会考虑。” “呃……”猎豹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高飏觉出不对。他知道烈豹不会轻易来找自己,如果没有特别严重的事,他不会特地跑这一趟。 烈豹犹豫了下,隐晦地说:“其实……把续约合同签了,方经理一高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素线的人事关系复杂,但哪里的人事关系是简单的,到哪里都一样。” “到底怎么了?”高飏隐隐感到不安。 烈豹舔了舔嘴唇,眉头深皱,压低声说:“方总经理接了十三份涉念的协约,而且都是要在一个月里完成的!” 高飏没吭声,表情没大变化,身体却如坠冰窖。他不明白,真的有这样大的仇恨,她要让自己永不翻身?可是,他明明谁也没有伤害过。 “十三份啊,哥们。130根钉子,要死人的!你受不住的!”烈豹有点激动地说:“回去和方总服个软,把合同续了,她根本不在乎毁约的那几个钱,她不过是赌一口气而已。” “……”高飏掩饰着眼中闪过的绝望,苦笑说:“可我的合约还有一个月才到期……” “总归是要续的,差那么几天你到底纠结什么?”烈豹不明白,劝解道:“再退一万步说,你就算要去别家,她不放,别人不敢接,合约烂在她手上,你最后还是哪都去不了。” “再等等吧,既然她已经签了涉念协约,我也逃不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高飏下定决心,一定要拖到最后,他相信他有机会逃离。 烈豹提醒他:“哥们,清醒点,涉念协约的事,是方总今早看过费家兄弟之后,在车上有意无意同我讲的。她目的很明确,她还希望你能续签合同。” 高飏忍不住皱起眉头,却又不想妥协。 烈豹继续说:“讲完涉念协约的事,她就把我调去做外地影院的事了,我明天就动身离开芸市了,得过一段时间才回来。你明白吗?十三份协约的琉璃钉,不是我替你推钉,是费老大。” 费老大!高飏心中一惊,忍不住吞下一口口水,130根琉璃钉要过费老大的手,他还能顺利拖到余老板的案子完结吗? “你想清楚了,别tm等我从外地回来,你人不在了!”烈豹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没事,习惯了就好。”高飏垂目,他自己说的话他自己都不相信。 “唉,何苦呢?”烈豹已预料到劝不了,但自己知道这事而不告诉高飏,又感觉不地道,无奈之下只好说:“好自为之吧。” “谢谢哈。”高飏点头,侧脸看向一左边缀满雨珠的玻璃窗。外头早已漆黑片,就像他的人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轮廓。余老板的案子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必须抓住。 “这玩意我个人奉送,每次涉念前吞一颗,可以防止琉璃钉涉念内容之外的其它内容侵扰。”烈豹从衣兜里拿出一只透明小盒子递过去,白色的翻盖下,可以看见许多类似保心丸的红色小圆球占了大半个盒子。 “什么?速效保心丸?”高飏拿过来,放在眼前看。 “同为制钉师和咒师,我很清楚琉璃钉上到底能加注些什么内容。涉念的琉璃钉除了带有针对事物的相关咒文之外,钉脚还能绕上怨念。”烈豹让高飏把盒子收好,压低声说:“防着点,毕竟已经结下梁子了。” 高飏笑笑,没多说一句话,收好盒子,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清楚你和费家兄弟的恩怨,但是他们睚眦必报的性格,大家都很清楚。”烈豹淡淡说:“毕竟接下来的涉念协约都必须出自老费的手,吃一颗防着点也没坏处。” “谢谢。”高飏感谢地笑。 “好了,吃饱了,回了,还要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要走。”烈豹放下可乐杯,挑挑眉颇不放心地说:“自己小心点,好歹还有一个月才能走,顺着点方总的意思,总不会错。” “知道。”高飏笑,点头。 “走吧。”烈豹说。 于是两人起身,把垃圾丢进垃圾箱,一同下楼。 “过了这个月就回?”高飏一边下楼梯一边问。 “差不多,一到两个月,去当地看了情况才清楚。”烈豹算了算时间,颇为看开地说::“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多出来的时间就当去当地深度游。” “也不错。”高飏笑笑附和。 两个下到一楼点餐柜台,此时正是饭点时段,虽说人少了一半,可点餐、取餐台前依然站满了等餐的客人,显得颇为热闹和嘈杂。 高飏和烈豹走出去的时候,随意瞥了一眼取餐区附近的人,突然,高飏瞳孔一阵收缩,惊异地发现人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以及那副再熟悉不过的嫌弃表情,慌得他下意识脖子一缩,加快了步子和烈豹走了出去。 石臻为什么在这间快餐店?高飏满腹狐疑,他还有什么调查瞒着自己?要不要去打个招呼?都出来了再进去是不是有点傻? “走了。”烈豹在路边拦了辆车钻进去。 “拜拜。”高飏摆手,目送出租车驰离。他回身看一眼快餐店,玻璃门后是那样热闹,还能依稀看见那个声音,但他终究是没勇气再进去,只能怏怏不快撑开伞走进雨里。 高飏打算坐12路公交回家,两站路,还停在家门口,很好。他走了五分钟变到了对马路的车站,从站着的方位还能看见斜对面的汉堡店,也不知道石臻是出来了,还是正留在店里津津有味吃汉堡。 对着汉堡店发了几分钟呆,公交车便快速驶来,高飏上了车,挑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心中依然难掩不快。他本该去思考一个月内十三份涉念协约的事,却偏偏满脑子都是等餐区石臻那副不可一世的臭表情,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吃快餐?他是在等人吗?他在暗搓搓调查什么?他对自己有隐瞒吗? 好烦啊!他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高飏叹口气,把思绪强拉回现实,掏出手机胡乱翻着屏幕,让自己的思想不要击中在一件事上,要自己慢慢平复心境。 汉堡包 十多分钟以后,高飏已经坐进了自家沙发,窝在一处角落,头枕着沙发靠手,定定看着靠窗的天花板发呆。 屋顶对角线有一块水渍,很久前只有巴掌大小,现如今已经变作很大一块,一半在屋顶,一半在墙面。那不是楼上人家漏水的痕迹,只是因为这楼宇太老,外头防水层年久失修,才渗透进来。 “唉。”高飏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极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他终于还是要面对十三份涉念协约的问题,他握了握右臂,伤口从来都没来得及愈合,又怎们可能不痛呢? 沙发发出“咯吱咯吱”响声,那是高飏终于动了一下,然后房间又区域安静,不再出一丝声响。 一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就这样安静到沉沦也蛮好。 突然,桌上手机响起,打破放空的思维,高飏望一眼,微微蹙眉,是方经理的来电。他不情愿地倾身取来,将手机放在耳边,调整了呼吸礼貌地说:“方总,您好。” “接的倒挺快,看来你没什么事。”方总那头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口气,连嘲讽也不能失了气质。 高飏缓缓起身,淡淡说:“刚好手机在边上。” “嗯。”方总那头的声音停了下来,似乎有人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导致她没有立刻发话。直到听筒里传来关门声,方总这头才继续说:“是这样的,公司最近接了几笔涉念的合同,需要你几天来公司完成一下。” “好,明早过来可以吗?”高飏没问,数字和内容都知道,也就不觉得惊惧。只是不知为何,都是有心里准备的事,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还是觉得不能自控的窒息疼痛。 “可以。明天早上过来,先完成两个。”方总不紧不慢地说:“你直接找老费,他等着你。” 等着你,哼,这可真是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高飏心中冷笑,嘴上依然恭敬地回:“是。” “行,就这样吧。拜拜。”方总那头没多余话,直接就掐掉了电话。 高飏放下手机,一头栽进沙发里,依然一动不动,由着时间慢慢走。如果那天顺利拿到异客考的准考证,是不是就能避开今天所有的怨恨?若有幸拔得头筹,是否也就无所谓今天刻意刁难? “都怪你石臻!若不是那天碰到你……”高飏喃喃自语:“都怪你,那天你能放我走就好了……我有信心考上的……”抱怨了两句他就说不下去,哽咽得只剩愤恨。 异客考是罪案局对异能者的特别招聘,五年举办一次,若成功录取,便能将整个人事编制转入罪案局,也就间接脱离了原有的人事编制,有了新的上属单位。高飏一直寄希望于自己的协约合同能够变作罪案局的人事档案,结果因为石臻当日阻碍,他错过了获取录取证书的时限,最终连一个考核的资格也没有获得。 异客考试仅提供3小时报名时间,表格需本人自行前往罪案局手动申领。准确的报考时间由计算机算出,今年这场定为晚上23点至凌晨2点。考试报名也需着正装,持个人身份证件及简介,方能前往填写表格、提交、领取准考证。 那天,高飏好不容避开了方总的眼线,找了个地方打算拔了钉子,修整一下,换套服装,然后徒步去指定地点申领考试表格,结果,半路却被高飏截了胡,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外面疾风骤雨,房间里闷热难耐,高飏把那天的事反复过了无数次,也做过许多预算和如果,若不去那个离报名点就近的花园,是不是就碰不到石臻;若当时在余老板的铺子示弱,是不是石臻就会放过自己;若不出手让阿布受伤,是不是也就没有后面的报复;若……太多若了,都是让人懊恼而又无法反悔的马后炮! 尘埃落定的你无力更改,还在进行的,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这大概就是无奈。高飏越想越烦乱,眼皮也跟着重了起来,困意来袭,便顺着睡意缓缓眯起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楼上邻居装修的敲打声,“乒乒乓乓”好不烦乱,没完没了,一阵接着一阵。 等一下?这楼里没人装修,而且现在是晚上。 高飏兀得睁开眼,咚咚咚的声音更觉清晰,是他家大门! “谁?”高飏跳下沙发,从梦中被被强行揪出来,让他的心脏也跟着乱跳。他快步往门口去,粗心地被茶几撞到膝盖,疼到龇牙咧嘴。 咚咚咚,外头的敲门声已经极不耐烦。 “来了。谁?”高飏走到门口,手已经在门把上了,却没拧开。这种不耐烦的敲门方式他已经料到是谁,可他却突然很犹豫。 才骂过那个家伙,如果现在开门,会不会被他看出来?高飏心虚地去看猫眼,果然看到不耐烦的表情。 “咚”,又一记敲门声,高飏的脸跟着门一起震动,吓得他还退后了半尺,愣在那,纠结到想原地消失。 门敲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高飏刚想喘口气,手机又跟着“叽里呱啦”地吵起来,在沙发上又唱又震。 紧跟着,门又被“咚咚咚咚”敲了个山响,不耐烦加1。 左边是手机唱歌不停,右边是门拍的山响,高飏终于投降,低吼一声:“够了!”瞬间拉开了门。 冷风灌入,手机和门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你聋了?”石臻站在门口,带着一身水气,挑着半边眉毛责问。 “希望我聋了。”高飏站在门口纹丝不动,没请他进来的意思。 “拿去。”石臻也没要入内的想法,举起右手,把个塑胶袋晃在高飏面前。 “什么东西?”高飏瞥一眼,没接。 石臻冷冷回道:“药。以前开的别乱吃,还是吃前天开的比较好。” 高飏一愣愣,木讷结果。 “就着水喝,别干吞。”石臻冷冷说,转身就走。 高飏看他迈腿就要走,很白痴地问一句:“你回过家啦?” 石臻侧身看他一眼,冷冷怼一句:“废话,不回去怎么拿?”说完,继续打算往外走。 高飏没料他真要走,着急叫住他,突然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等等,你……没别的了?” “什么?”石臻停下步子,回身,奇怪地扫他一眼:“你还要什么?” 高飏犹豫了半秒说:“……怎么不给我带个汉堡?” “切。”石臻冷笑:“你不是吃过了吗?不是和别人吃得正欢,聊得正开心吗?怎么还需要我给你买汉堡吃?” 高飏一愣,原来石臻看到自己了,还装不认识,心中不免有些气结,撇撇嘴说:“看到我干嘛不叫我?” “你也没叫我啊。”石臻也不示弱,冷冷说“你还不是装瞎直接走出去了。” “你才瞎了。”高飏顶嘴。 “是不是找抽?”石臻挑眉,看见隔壁有人伸出脑袋,想是自己敲门太猛,把别家都敲出来了。他走回来,推开石臻走进房内,顺脚把门关上。 高飏让在一边嘟囔说:“不是说走了吗?” “充电线有没有,给我充下电。”石臻懒得搭理他,发现茶几上有一条,便自顾自拿来充,一边抱怨:“你们这什么破小区,都没地方停车,找个停车位费了老子二十多分钟。外头也不设路灯,电全拿来照明了。” 高飏撇撇嘴,低低地说:“我又没让你来。” “先把药吃了,一天没吃了。”石臻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只有百分之一的电了,差不多冲到百分之十就能走了。 “哦。”高飏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水,冰箱也是空的。他就随便拿了几颗药,干吞了下去。 “没水吗?”石臻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他干吞药片一脸惊异:“你还真干吞……这也下得去?” “嗯。”高飏不以为意,但又不想被石臻烦,只好接了一壶水,按下开关慢慢煮。 “叫个水来吧,煮沸了也是开水,怎么喝?”石臻回沙发位,拿过手机,扫了一眼已经充了百分之五的电。他立刻点开外卖软件,找出跑腿的代购。 “晚上送货费很贵,而且没人会为你送一瓶水,都有起送价的。”高飏摸摸肚子,刚才吃的几根薯条都消化了,现在感觉一阵接着一阵饿。 “那就多送几瓶。”石臻一通操作,付完钱放下手机,默默等着手机冲到百分之十,他就走人。 “汉堡店的东西好吃吗?”高飏站在厨房里,他们家的面积足够声音传到任何一个角落。 “不知道。想让你替我试试的,结果你先吃上了。”石臻冷冷回,望一眼手机,百分之六。 “什么意思?”高飏微微皱眉,从厨房出来,看着石臻的侧脸,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就惹人生气。 “没什么意思。”石臻耸耸肩膀,拿起手机,已经是百分之八了,胜利在望。 高飏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伸手问:“是买给我的吗?东西呢?泡化了?还是自己吃干抹净了?就不怕撑着吗?” “你……”石臻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笑问:“你不是吃过了吗?怎么又饿了?我以为你不会饿,就扔了。” 高飏:“……” “想吃什么,给你点?”石臻拿起手机,已经是百分之十,他再次点开外卖软件。 “汉堡。”高飏赌气说。 “哦。”石臻耸耸肩,把刚才那家点出来,可惜,人家已经歇业了。“换别的吧,已经不送了。烧烤好不好?” “算了。”厨房里热水开了,高飏随便泡了杯茶放在石臻面前:“凉了就能喝了。” 石臻:“……”这报复的也太明显了。 外头有人敲门,高飏去开门,就见一外卖小哥笑眯眯站在门口,脚边摆着三只大小不一的箱子,让他收货。高飏确认了的确是送他家的,赶紧谢了人家,请他帮忙把箱子拖到柜子边。 6瓶4l、8瓶5l、16瓶1.5升矿泉水,洗澡呢?高飏看一眼箱子上的数字,估算了一下数字,脑门上留下一滴冷汗。“谢谢你,稍微有点多。”他开了一箱,取了一瓶拧开盖子,递给石臻大少爷。 “凑个单。”石臻接过瓶子没喝,只是放在茶几上,随手拿起手机,已经是百分之十五的电了。他拔掉充电插头,满意地起身,看一眼门口说:“走了。” “不把水喝完就走?”高飏没过脑子蹦出一句。 石臻:“……” “呵呵,开玩笑。”高飏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石臻扫一眼高飏,眉梢微微扬起,笑道:“怎么,觉得空虚寂寞冷,想住我家了?” “请不要乱脑补。”高飏话回得快,耳尖也红得快。 石臻最喜欢看他窘样,继续笑说:“反正房间多,匀你一间也没问题。” “我哪里也不去!”高飏退到一边,让出门口的位置。 “真的不跟我走?”石臻走到门口的位置,还不放过他。 “不去、不去、不去。”高飏退得更远,好像很担心石臻突然就把他掳走。 “好吧,给你机会你不要。”石臻笑,开门就要出去。 “余老板的案子接下来,你要怎么查?”高飏看着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壮着胆子问。 “从炒鳝丝这个切入口继续查。”石臻回答他:“我在等一份鳝丝的报告,等详细内容出来了转给你,你也可以看看,你读到的东西包含着不小的信息量。” “具体是什么?”高飏心中一喜,没想到这样短短几个关键词,竟然起了作用。 石臻挑眉,傲娇地说:“你又不跟我回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高飏:“……” “好了,开玩笑的,你耳朵都红透了。”石臻看着高飏笑,一句话又把他窘都无地自容。 “房间太闷而已。”高飏给自己找台阶,他明显感觉自己耳朵热得很,都快热到脸上了。 石臻摇头,口气里带着笑意:“我还没拿到报告,应该明后天就会出来了,具体如何,等报告出来再说,现在说多了,会有误导。” “那么神秘?”高飏皱起眉头:“是故意不想告诉我吧。” 石臻眉毛一扬颇为不屑地说:“既然我答应与你合作,自然不会对你有所隐瞒,我对你坦诚布公,你如果能做到我的一半,也就不错了。” 他在怀疑?高飏面上平静,心里却是一惊,石臻的话里有话。 “不过无所谓,反正不影响把这合约完成,不用什么都跟我说,走了。拜拜。”石臻没给高飏辩解的机会,拉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高飏看着门彻底关上,知道石臻是真回家了,才颓然地叹出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他望一眼茶几上没动的水,他想,是石臻对自己已经产生怀疑了吗?他还会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告知吗?往后发展,他们会是朋友还是敌人? 涉念协约 第二天一早九点半,高飏就到了城南创意园区6号楼。除了看门人梁师傅,其他人都还没到。 外头飘着细密密的雨,高飏坐在大堂沙发里等,一早老费发来消息,第一份合约今天要签署,并且立刻要完成,让他早些去公司,于是高飏比原计划早了一个小时入公司。 “你合同签了吗?”看门人梁师傅拿着只保温杯,在门口一把椅子里坐下,浑浊的眼球扫向沙发里的高飏。梁师傅是公司老员工,一直负责看守6号楼,话不多,知道的事却不少,眼睛毒辣,没人喜欢他。 “快了。”高飏看着屏幕上一条新进的短信,是烈豹发来的,说自己在火车上,三个小时候以后就能到达目的地。对方让高飏如果需要完成涉念合同,就吃一颗糖丸,以防万一。 “还没签?”梁师傅再次扫一眼高飏,眼神里流露出疑惑:“想涨涨工资?” “快了。”高飏在手机上打了“谢谢”两字,然后按下发送键。 “不想活了?”梁师傅低低地说:“是要自寻死路吗?” “快了。”高飏清空和烈豹的聊天记录,灭掉屏幕,淡淡望向门口。 门口出现的高大黑影迫使梁师傅没再继续发表意见,老费提着一只黑色雕花皮箱,冷冷地跨进公司门口,将一股冷道极致的肃杀之气也带了进来。他看到沙发里的高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冷冷说:“二楼会议室。” 高飏起身,便独自往弧形楼梯的方向而去。他瞥一眼门口,没有发现小费的身影,看来是还在医院治疗,想来今天老费不出一口恶气是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了。 “五分钟后把协约领取表签了,然后完成任务。”老费看着高飏背影声音冷漠。 “嗯。”高飏应了一声,继续往楼上走。他悄悄从口袋里倒了两颗糖丸,放进口中吞下,他想,他大概能坚持到十三份协约完成吧?应该可以的。 “梁师傅,方总说待会劳烦你对内容把把关,别出什么岔子,不好向客户交代。”老费把皮箱搁在前台桌上,自顾自拿拿出那副嵌着铁片的手套,慢悠悠戴上。 “拿来我看就是了。”梁师傅看着他把手套带好,又扣好绑带,不紧不慢说了一句:“他身份特殊,再怎么深仇大恨,手里留点数,别打死了不好交代。” “只是让他长点记性。”老费拿起包,迈开步子向着旋梯而去。 梁师傅抬头望一眼二楼,微微摇了摇头,默默说:“把续签合同签了不就好了。” 楼梯那一边,老费的步子一脚比一脚重,恨意在逐渐升高的过程里逐秒剧增。小费伤得不轻,脾脏都破裂了,动了手术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休养。一只右手,加脾脏,这账要怎么算? 台阶不过几十级,无需一分钟便能走完。老费的心里早有了报复的盘算,穿过走廊,向二楼会议室而去。 经过护栏的时候,他瞥见梁师傅也在望着这里,他知道自己是必须有分寸的,那头是方总的眼睛,都已经传了话了,能往残里整,但不能往死里杀。 那就加深点他的痛苦吧。老费拧开二楼会议室的门,阴险地笑着走进去。 高飏随便找了张椅子坐着,正在刷手机,见老费进来,便把屏幕按灭了,等着对方开始。 老费把皮箱放在大会议桌上,慢悠悠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羊皮小包摆在一边。紧跟着,他解开皮箱底部包扣,从里边拉出一只抽屉,从内里小心取出一卷羊皮卷,缓缓展开,露出一整排十根三色琉璃钉。 那琉璃钉的颜色比往日的略深一些,取的型号也比平时用的个头要大很多,长度也多了许多。高飏知道,那是老费故意选得钉,长度和粗细的数值都增加了,为的是让他更痛苦,而颜色加深,则说明他的确在里面加了怨念。 “签一下。”老费公式化地递过一叠纸,又扔了一支笔过去。 这种领取任务文件高飏再熟悉不过了,公司内部的委派交接文件,他签过不少,可是涉念的却并不多,而今年这已经是第三宗。 “方总说,下午还有一单过来,你就不要回了,等事情办完了,再走。”老费依旧公式化地传话。 “好。”高飏签好名递回去,然后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t恤。 老费冷冷收好合同,把手边的羊皮纸包递给高飏:“涉念的物品。” 高飏接过来打开,嘴角划过一丝冷笑。那不过是一片布料残片,半掌大小,形状不是很规则,这种物件怎么可能读的出人的思想?这样的操作,真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了。 老费冷冷说:“物件是位七十岁老太太的,她家里人让你读一读,看她那100多万的存款都搞哪去了?” “嗯。”高飏点头,默默看着那布片。 老费傲慢地望一眼高飏,继续说:“方总还让带一句话给你,方总说,虽然这单只有5000,但你也得认真地读,不要辜负了客人的期望。” 高飏点头,希望老费快点行动,别再拖延时间。 “我们开始吧。”老费嘴角划过一丝冷,将琉璃钉推到了高飏面前…… 三色钉琉璃钉的入钉方式无论是老费还是烈豹,并无太大不同,咒师唱着只有自己能懂的曲,将十根钉子根据事先设计好的方位,一根一根钉入涉念师的手臂和肩膀定魂,然后丢下要读的物件,潇洒离开,淡定等着结果出炉。 只是,和烈豹比起来,老费的手法更狠辣和残忍,带着深深怨念,选择伤害最大的琉璃钉型号,用旋转的方式植入高飏的肌肉之内,如此这般,才解他的恨意千分之一。 高飏从凳子上跌到地上,手里还捏着那片布片,指尖红线缠绕,忽明忽暗。疼痛怎么可能麻木,只有无法解脱的残忍。那布料太普通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事人的物件,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他知道这是明显的报复,不过是要用三色琉璃钉桎梏他言行,警告他不该出现的离开念想。 布料?旧布料?100万?高飏坐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手中紧紧捏着那片布料,他能触到什么的,不想痛死就赶紧触到什么! “我弟弟还躺在医院,你却还能接协约提成。”老费拉紧了手套,冷下颜面,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靠近高飏。 不想痛死就读!高飏微微蹙眉,他感觉黑影正在逼近,他必须在对方出手之前找到合适的答案。 “还有收入!”老费突然爆喝一声,从远处扑了上来。他的拳头向着地上的高飏重重砸来,虎虎生风不带丝毫收敛。 md!高飏下意识抬臂护住头部,琉璃钉让他无暇躲避,只能由着老费的铁拳一记一记砸下来。开始的时候,高飏还能用手臂挡几下拳头,但很快老费就扣住了他的手臂按在脖子上,同时腾出右手,一拳一拳向高飏脸上砸去。 高飏已经非常敏捷的扭头让开,那拳头便砸在他眉骨上,一下一下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手套上的铁片狠狠砸着高飏脑壳,发出不间断的“咚咚咚”声,闷闷的,在安静的办公室变作恐怖的声响。 读出来。布片。钱。100万。有念的,这是当事人的物件!高飏忍受着铁拳对额头的摧残,头痛欲裂,他感觉额头是湿的,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灌进鼻子里。 “再嚣张!”老费暴怒一声,情绪已经失控,铁拳一次比一次挥得高,下得重。他已经忘记梁师傅的话,他现在就要把高飏解决。 铜臭!高飏心中闪过一丝念头,舌唇微动,突然喷出一块亮片,直直朝着老费脖子而去。 也是老费身经百战,瞬间便让开跳到了远处,那东西便擦着他脖飞了出去,钉在不远处的桌脚上,是一片明晃晃的刀片,入木已有三分。 “杂碎!”老费爆喝一声便要再次进攻。 “是铜臭迷了眼,是铜臭迷了眼!”高飏举着布片大声说,他读出了内容,及时阻止了老费的进攻。现在他不需要读念了,他可以全力回击,老费讨不到便宜。 老费的攻击定在了半路,他知道高飏此时很弱,但是他不能保证自己就能赢。而且物件已经读完了,高飏还有机会跑出去求救,他就更不能出手了。 “写下来。”老费平静下来,摸着自己脖颈,低头看一眼食指上鲜红色的血痕,暗忖,差一点就折在这里了。 高飏从地上爬起来,整个额头都在冒血,半张脸已经被血覆盖,样子极度狼狈。 “不要瞎说。”老费把笔丢给他,还有一张附表。 “我从不乱写乱读。”高飏把读到的思想写到纸上,然后签上姓名:“我读到了浓重的金钱味道,那是一种贪婪的思想,这位老人就是被‘铜臭迷了眼’,才会损失100万。” “哼。”老费冷冷听着,什么也没说,收好纸笔和工具摔门而出。 确定老费下楼,高飏才颓然地坐进椅子里,重重喘着气。右边的眼睛被血糊得只剩红色,他抬臂拿手背擦,越擦越模糊。他又低头望一眼血肉模糊的右臂,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起子,取了笔帽,露出尖头,毫不犹豫向着手臂里的琉璃钉扎了下去。 半个小时候后,高飏下楼。此时,他穿着外套,看不到身上的伤口,琉璃钉已经拔完了,脸上的血也擦了,只剩眉骨上的血不听话,止也止不住,不停咕噜咕噜往外冒。 “下午还有涉念合同,你怎么办?”梁师傅看一眼面色苍白如纸的高飏,冷冷问。 “读啊。”高飏笑,牵扯着额头和太阳穴一起疼。 “看你能熬多久。”梁师傅丢过一只瓶子给高飏:“所有出血口都止一下,别把这里弄脏了。” 高飏接过瓶子,是梁师傅的特质止血药,他谢过了,便拿着药瓶去洗手间处理。 梁师傅的药向来厉害,高飏将之抹在出血口,很快便止住了血。清理完伤口,他洗干净了手和脸上的血渍,望着玻璃镜子里的自己,只是苦笑了一下,便扼杀了所有悲伤的情绪。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个不停,高飏看着石臻的名字在那里跳,犹豫着接不接。 石臻果然耐心缺缺,响了六下就挂了。紧跟着便是一条短信息:“醒了没?” 高飏默默看着,并不打算回。 石臻:“醒了就吃药,别疼了又哭鼻子。” 哪有!高飏只是看着屏幕,但不回。 石臻:“晚点过来找你吃晚饭,顺便带样品给你看。” 什么样品?高飏微微皱眉,这才想起昨天吃面,石臻和司徒封的视频对话,本以为只是私聊,为什么他要把样品带给自己看? 石臻:“六点差不多吗?你去楼下等我,开车过来接你。” 高飏瞥一眼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微微皱起眉头,这幅德行被他看见,没法解释。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编瞎话:“公司这几天有事,走不开,再约,对不起。” 石臻:“哦。” 高飏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石臻再也没有发过来一条消息,他想暂时是可以避开了,很不舒服地舒了一口气出来。 上完药,高飏借了底楼小杂物间休息。那里前几天梁师傅刚收拾干净,只留了一只书架、若干办公用品,及一张旧沙发在里面。高飏裹了裹外套,坐进沙发里,杂物间里没空调,略冷。 他看一眼手机,时间是十一点不到,老费拿到涉的内容就去交差了,预估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他还能再休息会儿。他走之前说过,下午还有一单,应该是拿这单完成的去换下一个协约了。所以,高飏不能离开,只能干等。 手机没有丝毫动静,杂物间里信号也弱,高飏不在意,便裹了衣服,灭了杂物间的灯,窝在沙发里倒头便睡。昨夜辗转反侧没睡好,一早又赶过来完成协约,他得掌握一切机会补充体力,谁知道下一份协约会是什么内容。高飏眯了两秒,便不可控地睡着了。 褐皮鳝 这一头,石臻在自己办公室里坐着 ,垃圾桶里的味实在太重,一阵一阵往上飘,他便叫来秘书收拾,语气不太客气,心情跟着天气阴晴走,现在是阴雨绵绵。 小狐狸竟然没立刻马上就要见他手里的样品,有意思了,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着急,这可不像他,这只狡猾精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石臻拿着文件,眼里却是小狐狸的身影。 “石先生您好……什么味?”秘书小姐走到石臻桌前,一股子浓重的鱼腥味从垃圾桶里飘出来,她忍不住捂着鼻子。 “都说了找阿姨清理下垃圾,你叫了吗?”石臻冷冷说,手里批着文件。 “叫了,马上爱。”秘书小姐站在垃圾桶边,瞅了眼惊叫:“你这是……鳝丝……还是活的。”她退后三步,怪怪地望一眼这位石经理,有点无语。 石臻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鳝丝,喜欢拿去炒。” 秘书小姐不想搭理他,颇为嫌弃地走出去,背对着他说:“等着,处理的人马上就来。” “你能态度好点吗?”石臻不快,略抬了抬眼。 不曾想秘书小姐今天也不顺心,一早出门发现一只极爱的包包掉了一块皮,郁闷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这头还得受石臻的气,于是不耐烦顶一句:“不能。你别炒鳝丝了,炒鱿鱼得了。” 石臻一愣,表情委屈地说:“我又没说过要炒你鱿鱼。” “那就等着。”秘书小姐高跟鞋“啪嗒啪嗒”直接出去了。 石臻:“……” 过儿会儿,保洁阿姨小心翼翼进来清理了垃圾,还喷了点儿好闻的空气清新剂,这味道便快速散去了。 “那个……阿姨……那个,外头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去吃午饭了吗?”石臻心虚地看一眼门口,第五千零二次动了炒她鱿鱼的想法。 “大概是吧,座位里空着。”保洁阿姨客气地说。 “好,谢谢。”石臻如释重负,快速拿出车钥匙走了出去。 电梯门打开,就见秘书小姐拿着杯咖啡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四目相接,都不给好脸色看。 “您去哪,石先生?下午还有两个会需要您主持。”秘书小姐笑是笑的,就是不太好看。 “想去哪就去哪。”石臻嘴硬,仰着脖子不和他对视。 “是要取消会议吗?”秘书小姐问。 “能取消吗?”石臻问。 秘书小姐瞪一眼:“不能。” 石臻无奈,冷着声说:“我出去吃个午饭,回来两点,赶得上?” “第一个会议一点半,第二个五点。”秘书小姐往办公区走,一副你爱去不去,我反正告诉你时间的表情。 石臻第五千零三次想把她辞了。 抬手看一眼表,才十二点不到,就近吃点也来得及。石臻看一眼手机,小狐狸没任何反应,连条讯息也不来,看来素线集团的业务也挺繁忙的,他就不去扰他了。 一路到车库,他打了司徒封的电话,让他过来陪自己吃午饭。然后改主意没取车,直接坐电梯上一层,出了办公大楼。 穿过两条街区,石臻拐进一间小西餐厅,挑了老位子坐下,点了两份午市餐。 没多久,司徒封就气喘吁吁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灌了一杯冰水,才缓过气。 “晚了三秒。”石臻看着手机说。 司徒封推开面前的杯子说:“说来就来呀?我是会瞬间转移,还是会飞?” “晚了三秒。”石臻依然说。 “没到饭点就出来,也是要给上司报备哒!”司徒封快速解释:“请假要时间吗?走出来要时间吗?打车要时间吗?” 石臻根本没把他话听进去:“磨磨蹭蹭。” 司徒封看着午市餐上来,撇撇嘴:“嫌我慢,找高飏去。” 石臻:“他说公司最近业务繁忙,出不来。” “忙?”司徒封眨眨眼,放下叉子,犹豫着说:“可能是有点忙。” “怎么说?”石臻奇怪地扫一眼,觉得有事。 “物控交易中心,就是我们公司你知道,一向是向着钱看的。大单小单,只要价格合适,照单全收。”司徒封说。 “那又如何?商人逐利,你今天才知道?”石臻不以为然。 “不是,我的意思是,最近涉念的合同有点多。”司徒封切着牛排说:“听说的就有六份,我手上还拿到一份,加起来就有七份了。” “多吗?平时涉念的业务你们公司不接吗?”石臻吃着牛排,漫不经心的问。 “不是不接,是涉念都很贵,而且效果也比较一般,所以通常这笔业务很难做起来。”司徒封解释说:“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有一间sy商贸报出了折扣价3000起的超低价位,这么便宜,才3000,平时三十万也未必能做起来。所以有些抱着试试看的客户,毫不犹豫就立刻下了单。” “你熟悉sy吗?”石臻放下刀叉,他已经饱了。 司徒封回答:“接触不多,也是物控交易中心众多供应商之一,他们报价一向很贵,基本都是大单客户组和他们接洽,我不是很熟悉。” “你们公司涉念都是和sy接触吗?”石臻又问。 “涉念师是稀缺人才,很难找,一般都要通过专门的公司才能请到。就我能查到的资料看,只sy一家。”司徒封回答。 “你特意去查过了?”石臻眨眨眼。 “呵呵,顺便的。”司徒封尴尬笑。他说过不想接触老余的事,但是,真的获得和老余有关联的信息,哪怕只是“涉念”两个字,他又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提供给石臻。他希望尽快破案,这样石臻就能尽快回公司去工作,不需要再被其他事或者人打扰。 “你合同签了?涉的什么内容?”石臻随口问。 “没说,就是找涉念师,然后安排彼此见面。”司徒封如实说:“我们公司就是个中间商,人找到就算完成任务,不具体涉及客户隐私。” “懂了。”石臻点点,心中算了算,如果真七份涉念合同,会不会都跑去了高飏那里。小狐狸说过,涉念的内容不同,琉璃钉就不同,那如果七份都去了他那里,他岂不是要挨70钉,那小狐狸岂不是要变成小刺猬了。 “你想知道sy的身份?”司徒封看着高飏发呆的眼神,心中升起莫名妒忌,你在担心什么? “我会查,你别管了。”石臻收回眼神,笑笑。 “嗯。”司徒封点点头,然后问:“对了,鳝丝收到吗?” “收到了,好腥。”石臻想起秘书小姐的臭脸,就想辞了她,但好像并不是很有勇气。 司徒封笑着说:“水产呀,还是活体的,能不腥吗?你怎么处理的,一条不够煮菜啊。” “扔了。”石臻随口说。 “what!扔了!你也太浪费了,那可是我们公司按着客户要求,从很远的地方订回来的!这笔业务我盯了半个多月,从客户那里收了一万三千多业务费!你说扔就扔!” “什么鳝丝收人家一万三?”石臻抬高了眉毛,一脸不可置信。 “一万三的价格是找褐皮鳝的费用,不是订购的费用。”司徒封无奈摇头,扯出个忍耐的微笑:“这次公司是同一名老饕签的合同,内容就是找指定鳝鱼。” 石臻笑:“还真有为了一口吃的,所向披靡。” 高飏也笑:“一万三是服务费,其实褐皮鳝收购价才390一斤,加上走空运快递,总得也不超过500,人家老饕就是图一饱口福。” “那么好吃?”石臻不解。 司徒封说:“褐皮鳝顾名思义,就是背脊褐色的鳝,它们生活在一片叫做满泽的淡水湖中,从前没有人工养殖,都是野生的,近十年才有了批量养殖。对了,你吃的那间丰记面馆,他们的限量款鳝丝面,据说用的就是满泽的褐皮鳝。” “我那天没有吃到限量。”石臻淡淡说。其实那天从丰记回来之后,他又做了一次面馆调查,获得了一些其它的信息。不过对于鳝丝面的味道,他还是那个态度,很一般不惊艳,也不知道这样一碗普通鳝丝面,有什么可以吸引金家老大几十年对它如痴如醉? 司徒封笑说:“限量当然是有范围的供应,丰记每周推出一百份,每天不过三十多碗,还都预定一空,你直接去,肯定是吃不上的。” “原来如此。”石臻挑挑眉,因为没吃过,所以暂时无法理解。 网络上关于丰记的线索,几乎和他们大厅展示的内容无差,网站、公众号、各大站点内容,几乎出奇的一致,一瞧就是精心公关的产物。石臻翻遍了网络,找了很久,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间点评网的评论区里,翻到一条五年前的点评。 这条点评内容大致说满泽出来的褐皮鳝就是不同,鲜美异常还带丝丝甜味,于是石臻的脑海中,记住了满泽、褐皮鳝这两个关键词。恰巧昨天接到司徒封闲聊的电话,对方提到了客户点名找褐皮鳝的事,于是他便借机要了一条来研究,顺便看看司徒封那里能不能有点线索可寻。 “你要吃就得预定,褐皮鳝自己是不可能自动变成美味的。”高飏喝着玉米浓汤说。 “每周一百份,一个月也就400份,哪来那么多野生褐皮鳝?”石臻故意说,他得把司徒封知道的一点点挖出出来,但他不能明说,不能让余老板的案子牵扯到司徒封身上,那样可能会有危险。 “满泽湖附近有个村子,就叫满泽村。大概十年前开始在湖里搞水产养殖,所以哪有那么多野生的,早就是人工养殖的产物了。”司徒封无奈摇头笑。 “既然都水产养殖了,丰记怎么不全部换成褐皮鳝?”石臻不解。 “解释一下,这也是我接了这单生意才知道的。满泽湖不大,虽然已经进入了人工养殖的阶段,但是,产量一直都比较有限,订购的客人却络绎不绝,所以一年四季无限量供应给满记,其实是有点困难的。”司徒封说的津津有味:“不过呢,丰记比较牛,很早就同满泽养殖户合作了,所以,它能拿到的数量,基本就保持在每周让他做400份鳝丝面的量。” “原来如此。”石臻点点头。 司徒封把汤喝完,擦着嘴说:“物以稀为贵也是没办法的事,390一斤的价格基本还是靠托关系走的特别渠道才拿到,褐皮鳝绝对算紧俏商品了。这种鳝鱼,可别指望在菜市场能看见,就算海鲜市场也极少出现,因为年初客户就把湖里的产量定空了,还全凭着运气和当地的人脉。” “挺厉害。”石臻考虑着要不要再去次丰记,吃限量版的鳝丝面。 “好饱,”司徒封放下勺子,看一眼时间,已近一点:“吃完饭我要回公司干活,还有两个客户要跑。你怎么安排?” 高飏喝着咖啡不爽地说:“回公司,开会。” 两种方法 杂物间空气越来越冷,高飏缩成了一只虾米,蜷起来,把脑袋藏在衣服里,求一点温暖的气。 一双温柔的大掌拍了拍他肩膀,他微微睁开眼,从模糊到清晰,眼前色彩是一支棒棒糖,已经拆走了包装,散着西瓜口味。他不爱甜食,可他忍不住伸手去接,他不爱甜食的,他很清楚。 棒棒糖就要触及,在指尖前一毫米,碰到就会不悲伤吗? 棒棒糖就要触及,在指尖前半毫米,化作三色琉璃钉,擦过指尖的皮肤,向着心脏的位置扎下去。 锥心之痛,裹挟呼吸,逼得人脱梦离境,额头大汗淋漓,细长的眼瞪得混圆。 杂物室大门拍得山响,高飏瞥一眼,慢半拍起身,拧开大门。 “方总来了,让你完成第二份协约就去见她。”梁师傅在门口,视若无睹他煞白的脸色:“二楼,第二份协约还是在那里完成。” “好。”高飏调整了紊乱的呼吸,手指塞入额发胡乱理了理,顺便擦掉那些虚汗。 “熬不到合同完成的,能签就签了吧。”梁师傅往外走,口气冷,内容还是劝。 “嗯。”高飏快速超过去,向着二楼而上。 老费已经在里面摆开了阵仗,坐在会议桌边,悠然淡定地喝咖啡。石臻没去看那些琉璃钉,只是在进来之前,偷偷吃了六颗小糖球。 老费见他进来,冷哼一声,开口说:“挺厉害,‘铜臭迷了眼’,就找出了老太太钱的方位。” “不过是个方位,钱到底去哪了?”石臻在进屋前又扫一眼三楼楼梯口,路灯都打开了,楼梯扶手上渡了一层昏黄的光,显得材质煞是高级。 “做了理财,不保本不保息,担心家里人说,就一直瞒着。好在是银行产品,总归是有保障的。”老费冷冷回答,扫一眼门口:“关门。” 高飏一言不发地关好门,他心里清楚,方总在公司,老费慑于她的威望,这一次是绝迹不会动私刑的。他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好。 一个小时以后,高飏几乎把梁师傅给的止血药都倒完了,才终于让那些鲜红的液体停止如泉水般的冒出。 去洗手间收拾干净,高飏套上外套,挡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走到三楼楼梯口。上面的灯光都开了,侧面的窗也开着,透进亮光。雨哗哗得下,打破三楼悄无声息的平静。 如果开头隐晦你猜不透,就不要下划找答案。这次大概也写不出你们钟意的轮廓,每次不过是故作镇定在胡说。 一些雨丝飘进房子,凉凉得落在高飏脸上。他像苏醒一样定了定神,迈步走了上去。 到经理室门口,他表情已经变作礼貌和冷漠,不带一丝怯意。他伸手敲门,指关节扣着门,一声一声有礼有节。 “进来。”方总在里面开口。 高飏开门走进去,步子和步子间的距离分毫不差,稳固不带怯懦,看不出受伤的影响。他先瞥见办公桌一角刻意摆的续约合同,然后才是桌子后优雅的上司。一切他都全当都没有看见,只礼貌说:“方总,您找我?” “嗯。”方总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扫一眼他眉脚的伤口,假惺惺问:“老费动手了?” “没有。”高飏淡定回答,老费动手还是动刀,最终琉璃钉都会过他的手,在这里诉苦或者告状,毫无意义。 “今天协约完成的不错,后面还有,加油!”方总漫不经心地说,伸手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 “是。”高飏颔首,全盘接收。 方总瞥一眼高飏,嘴角划过一丝无奈冷笑,把桌上合同收走,不快地丢进抽屉里。 高飏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看来涉念的协约你已经有些上手了,不忍到最后一秒,还要垂死挣扎一番。”方总翻开那本新协约:“不过我可记得,涉念最好的办法是见到本人,你今天碰运气涉到了念,那么下一次呢?如果协约没有完成,你可能会受到很重的惩罚。” 高飏笑笑,不紧不慢地说:“方总,我涉念不是靠猜的,我给出的都是读到的信息。” 她冷冷看一眼高飏,想起上次的锈红戒指,方总倒并非完全不信高飏。只是,那种极低读取率的涉念,她相信能读到,不相信完全能读到。” “涉念有两种方式本身读取的是活人思想,靠三色琉璃钉释放的隐线作为媒介,进而读取,这种方式最准确。”高飏开始解释,他必须给出准确的说法,让方总相信自己的能力,如果她相信了自己涉念的准确率,就会对之后给出的涉念答案深信不疑,如此这般,以后自己即便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他们也会因为相信而自动去探究,如此这般,在高飏这里就不存在出错率了。 “这个我知道。第二种呢?”方总好奇,她便入局。 高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第二种就是实物涉念。通过接触与被涉念人有关的物件,读取思想残留。这种方式依然是依托琉璃钉释放的隐线,通过丝线贯穿物件,读取覆在起表面的被涉念人潜藏层的思想。它能涉得更深,但是,对操作者的伤害也更大,一般……涉念师是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什么伤害?”方总微微蹙眉,看向高飏的脸,似乎立刻马上就想看到答案。 高飏苦笑,在方总的注视下,抬手 ,擦掉鼻子里流出的黑色的血。“不可逆的伤害,没有具体的说法,就是伤到了。”他再次抬手,擦掉另一只鼻子留下的血。 方总蹙着眉,冷冷看着。 “没人会因为想读别人的念,而伤害自己的身体。”高飏说着,继续用手背擦拭已经止不住的鼻血。 方总把手边的纸巾盒扔到桌子上,厌恶地说:“处理一下。” “谢谢。”高飏抽出多张纸按住鼻子,此时,他的手完全不能离开鼻子,一旦压得松了,血就如坏了的水龙头般,不断流出来,这点纸巾根本不够用。 “没想到涉念这样麻烦。”方总假惺惺,看着高飏的眼神不带丝毫同情。 “嗯。不好随意。”手中的纸巾很快便被血浸湿,高飏只好又抽出几张压着,退到远远的地方抱歉:“不好意思。” “去处理一下,今天就两份合同了,后面也努力些吧。”方总看着他手里的新纸巾很快就被染红,示意他出去,别污染了她的眼睛。 高飏快速退出去,门外如释重负,心中盘算烈豹说小糖丸一次一颗,一天两次,不宜多吃,容易上火。看来他没骗人,那么自己这样一天6颗,会不会喷血而亡? “你怎么止血?”方总突然叫住他,看着他背影问。 高飏捂着鼻子回身,一脸严肃:“休息一下,可能刚才读得有些猛,过会就好了。” “每次都会这样?”方总又问。 高飏摇头,无奈道:“未必,看涉念的深浅,这个只有读的时候才清楚。像今早的涉念,就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后面还有很多涉念合同,你可受得住?”方总终于有些不忍,问了一句。 “没……没问题。”高飏紧紧捂着鼻子,血从他指缝流出来,落在外套上,被深色面料吸收。 “去吧。”方总没再多纠结,终于同意他离开。 高飏谢过,快步下楼,打算去洗手间处理伤口。 门在身后合上,高飏手里的纸早就被血水浸染,他故意重重地、快步地下楼,发出急促、巨大的声响,就像忍受不了痛苦的人,直奔休息的地方。 他跑进二楼盥洗室,重重合上门,用冷水泼向自己的脸,由着血落进下水道。他不可控制地喘气,不仅是因为伤口的疼痛、撒谎后的心慌,还有那镇定胡说八道后的一点点莫名胜利的小喜悦。 求助 雨在星期二的早晨终于停了下来,一丝微弱的阳光撒进客厅,落在沙发背一角,像是天气已经好转的预告。 石臻坐在沙发里喝咖啡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司徒封的问话:“吃面吗?” 石臻拿起咖啡杯,不咸不淡地回:“不要。” 司徒封:“披萨要吗?” 石臻放下咖啡杯,冷冷说:“不要。” 司徒封:“小笼包?” 石臻面无表情:“不要。” “你减肥?”司徒封忙着把牛奶,面,披萨一一拿出来,摆在圆桌一边,调整好适合的位置,拍下照片,最后坐下慢慢吃。 石臻不屑:“你觉得我需要吗?” 司徒封呵呵笑,又问:“待会你去公司?” 石臻:“嗯。” “送我去机场呗。”司徒封试探性问,随时准备被他怼。 石臻:“嗯。要回去拿行李箱吗?” “我昨天进来推了个行李箱,你没看见?”高飏气结:“陪你打了那么多次麻将,你就真把我当麻将搭子了是吗?” 石臻回呛:“你还不是把我这里当棋牌室,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司徒封:“不是你要打麻将的。” “你不是也打得挺欢,胡牌的时候都快跳到麻将桌上了。”石臻慢悠悠说。 司徒封:“……” “这次出差是为了做那个什么涉念合同吗?”石臻转开话题,他担心自己说的太过分,以后就没人陪他打麻将了。 司徒封回答说:“不是,其它的,恕我保密。sy商贸向来要价很贵,这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每份合同报价都很便宜,最高都没过万,从来涉念都是几十万起的,他们竟然只报这个价,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大概冲业绩吧。”石臻随口说。 “我冲业绩的时候你会不会帮我?”司徒封突然问。 石臻不假思索回答:“帮。” 答应的这样爽快司徒封反而有点担心了,一边吃面嚼披萨,一边问:“一个星期你都准时去公司上班,是不是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并没有。”石臻淡淡说。 “那你怎么不去查案?”司徒封喝一口汤,可真鲜。 石臻回:“查呀。” 司徒封很快就吃完了披萨,不依不饶的发问:“那怎么不动?” “有什么好着急的?又赚不到几个钱。”石臻不以为然。 司徒封无语,你查案就是为了赚钱? “最近公司事多,处理完再查吧,部门业绩不能掉,关系到更多人的利益。”石臻稍稍解释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些事,不是找到幕后主使就完事ok了,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才是大麻烦。” 司徒封没敢搭话,只是点头,表示理解。 “你啥时候回来?”石臻调着电视频道问。 司徒封下傲娇地说:“干嘛,还没走就想我了?” 石臻鄙夷地说:“想你妹,再约了打麻将。” 司徒封撇撇嘴,对石臻后脑勺做个鬼脸才说:“下个星期吧,怎么那么爱打麻将,这个月都住你家五次了。” “我又没赶你。”石臻调到新闻台,慢慢看。 司徒封吃着面吐槽:“你换下客房的床垫行不行?我睡得腰酸背痛,太坚硬了,像躺在石头上。” “你定个觉得舒服的送过来不就结了,顺便把原来的那个床垫处理掉。”石臻不紧不慢说。 “行,等我回来处理。”司徒封点点头,一碗面吃了一半。 “回来记得约麻将,最近手痒。”石臻真有点打麻将上瘾了。 司徒封:“……要不把赢我的钱,还个一半给我。” 石臻:“休想。” “切。”司徒封撇撇嘴,吐槽他小气巴拉的。 两人正闲聊扯皮,门铃突然大作,一声一声地响,似乎有人根本按着门铃没松手。 “去开门,我吃面呢。”司徒封看一眼门口,懒得动。 石臻冷冷起身,走到门口,猫眼都懒得看,就直接拉开了房门。紧跟着,一条黑影窜了上来,毫不犹豫地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石臻不耐烦地看一眼鼻子下的人,穿着深蓝色连帽衫,还把帽子戴上了,但味道太熟悉,不是高飏又是谁。 “你可不可以快点查案……别再拖了!”高飏不松手,嗡着鼻子在他怀里说话。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石臻半举着双臂,一脸懵圈。 “余老板的案子……”高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故意没有穿外套,只着连帽衫走进早晨萧瑟的寒风里,提早三站下车,一路步行而来,才能有这冻僵的可怜效果。 “怎么了?”石臻依然没动,挑眉看向圆桌边同样一脸懵圈的司徒封。 司徒封?高飏冲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但是他没空在乎了,他需要先救自己的命,如果不能自保,那么其他一切都是假惺惺的白搭。 “说话。”石臻不耐烦地说。 “金家的人没找到东西……他们不甘心,又找了一些物件来让我读念。有十三份,后续还在增加,我已经读了五份了,我撑不住了。”司徒封哑着嗓子说,他告诉自己,那些他们喜欢的轮廓和故作镇定的胡说,不过是为了自保,他没有错。 “都是金老太的东西,疼也就疼一根钉魂钉,你忍忍也就过去了。”石臻淡淡说,看见司徒封一脸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的表情。他不是真的残忍,他只是觉得,小狐狸的话并不能全信的,他有他的狡猾和算计。 “是啊,对你来说,五根琉璃钉算什么,五十根也不算什么,又不是扎到你的身上。”高飏颤抖着松开石臻,他的帽子很大,足可以遮挡住他大半张脸,掩饰他的慌乱:“打扰了。” “什么五十根?现在读金老太的物件,还要把所有琉璃钉都重新钉一遍?”石臻看着高飏的帽子,却看不到他脸,不禁微微蹙眉。 “嗯。”高飏鼻子发声,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石臻伸手按住高飏肩膀,感觉他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想挣脱又似乎根本无力回击。“这又唱的是哪出?”石臻绕道高飏面前,抓起他右胳臂,一把掀开袖子,眉头骤然收紧,眼中显出怒意。 高飏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洞早已经超过了十个范围,根本无法立刻数清。新伤口还在冒血,旧伤口也并不旧,只是早了几天而已,都泛着鲜红的色,渗着触目惊心的血。 “怎么那么多钉洞?”石臻冷冷问,口气里带着怒意。 “现在是读固件,不是人,所以每根钉子都要根据相关物件写咒文,内容都不同,自然不可能一套钉子使用到底,所以每次都要换。”高飏想收回自己的手臂,没拉动,还牵扯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疼。 “下钉子的人和你有仇?”石臻又问。 “没……没有。”高飏否认。 “没仇就算单子多,也能按着原来的孔位扎入琉璃钉,这样一通乱扎的,明显就是发泄。”石臻伸手,掀开高飏的帽子,原来微皱的眉头立刻扭成麻花。 高飏低下头,避开石臻逼视的目光,顺手把鼻子下的血抹掉。三颗红色圆丸不足以像在方总那里如同开了水龙头,不过,这点血也够他撑场面了。 “你这又是什么情况?”石臻紧紧皱着眉头,捏着高飏下巴翻来覆去看,右边的眉毛都快挑到太阳穴了。 高飏的脸也着实吓人,除了没擦干净的鼻血,脸上也是青一块肿一块的。尤其是右边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眉骨的位置也完全裂开了,盖着厚厚的止血药膏,都已经结出了硬壳子。 “只要把余老板的案子结了,那些涉念协约就不会再送进来了。”石臻快速说:“我下午……本来还有一份合同要完成,因为客户临时有事取消了。明后天还有三份……下周还有五个涉念协约……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就不会跑?”石臻突然说,口气里充满责备。 “啊?跑?”高飏苦笑,看一眼石臻低低说:“我没跑过吗?你看见我跑掉了吗?” 石臻:“……”怎么又旧事重提了。 “带他去医院,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司徒封在后面都看得触目惊心。 “谁动的手?”石臻当没听到,冷冷问:“你不是很能打吗?怎么这次不还手了?” “我故意挨老费的打来讨你同情,你是这样认为的是吗?”高飏眼圈有点红,忍着难受和疼痛反问,一边还要擦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你想知道的名字给你,这不是骗,只是陈述事实。 “上次在柳园门口袭击你的人?这次琉璃钉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五十根?”石臻依然不依不饶。 “是我自己扎自己,是我自己揍自己。”高飏故意说,拿袖子擦着止不住的鼻血:“目的就是催你查案!我目的不纯,动机不良,居心叵测……” “闭嘴。”石臻冷冷打断他,捏着他下巴瞬间便拉到了自己眼前。两人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四目相接,热气相融,石臻看到了小狐狸眼睛里的恐惧,冷冷说:“再啰嗦宰了你。” 高飏避开他的眼睛,依然是一脸委屈的模样,耳尖和眼圈一样泛红,藏也藏不住。 “石臻,你能送他去医院了吗?”司徒封忍无可忍,催促道。 “嗯。”石臻终于放开高飏,走进自己房间。 “擦一下。”司徒封赶紧拿过纸巾盒,整个的递给高飏。 “谢谢,不好意思,这幅德行。”高飏低着头,接过纸巾盒,抽了几张,按在鼻子上。 “把头抬高,否则止不住的。”司徒封说。他想到高飏说的十三份涉念协约,难道sy商贸就是高飏所处的服务公司?涉念师是极难找的人,这些合同很可能都需要高飏来完成,如果是这样,这个年轻人可真是太可怜了。 高飏按着鼻子,抬着头,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底托是玻璃的,他看到司徒封的身影,他好奇,为什么司徒封又一大早出现在了高飏家。 “按一下应该能止住。”司徒封看着高飏,心中还有些奇怪,十三份涉念合同接盘方是sy不错,但是,委托人各有不同,就他手上的,就是一位姓张的委托人,找的是旧物,他另一位同事则透露寻的是从前的感情、离家出走多年亲人的最后残念。反正,委托人都不同,怎么到了高飏口中,全都成了金家? “走了。”石臻从房间出来,拿了件休闲外套给高飏,看见司徒封立刻说:“把行李带上,先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叫辆车就行了。”司徒封虽然挺高兴石臻还能想到自己,但也实在看不得高飏这幅可怜样,更不想揭穿十三份合同并不是完全和金家有联系的问题。他只是笑着催促说:“石臻,你赶紧带他去看医生,其他就别操心了。” “行吗?”石臻还有点不放心。 “行,一辆车的事,赶紧走。”司徒封催促。 “嗯,小心点,回来找我打麻将。”石臻把外套披在高飏身上,又帮他穿上,才拿了钥匙,带着高飏去车库取车。 满泽(1) 从医院出来,石臻的脸就难看到了极点,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高飏为避免踩雷,还刻意和他保持了半米的距离。 一路闷头走到停车场,高飏也不敢挑衅他耐心,乖乖坐进副驾驶,裹着外套,套上连帽衫的大帽子,成了副驾驶上一只大虾米。 “安全带。”石臻发动车子,冷冷发话。医院里真是让人窝火,旁边这只虾,手臂都快戳烂了,眉骨开裂缝了七针,身上、脸上小伤也数不清了,他竟然说明天还要去公司接单,搞得医生都忍不住让自己对他好一点。 “扣了。”高飏哑着嗓子回话,半侧身,又套着大帽子,看不到丝毫表情。 石臻闷闷开了一段,也说不清干嘛那么生气,又不是自己养的宠物被人欺负,旁边明明就是只野生动物,关他屁事。 “你能不动吗?”开了会儿车,石臻发现高飏一直在不停变换坐姿,扰得他有点烦。 高飏小心翼翼说:“那个……麻药过了,有点疼。”说完,他又动了一下,但似乎始终都不怎么舒服。 “笨死了,平时的聪明劲都去了哪里?”石臻莫名心疼他,火气就蹭蹭往上跑。一早他那样冲进来,跌进自己怀里,那感觉还在,让人有点迷。 “能送我回家吗?”高飏在帽子里询问。 石臻没答,车厢里冷得瘆人。 “放地铁站也行。”高飏打算换个方式让自己脱身。 车子停下等红灯,石臻冷冷说:“现在就回去,那早上唱得一出算怎么回事?就为了让我带你去看医生,处理伤口?” 高飏又稍稍变换坐姿,每次能让自己舒服大概一两分钟。石臻发话,他只能硬着头说了一遍早上的诉求:“能不能加速查余老板的案子……如果结案,后续的涉念协约就都能取消了。” 石臻这次没立刻拒绝,只是放缓了口气说:“我会加快速度查,但可能不会立刻有答案。” “明白。”高飏点点头。 石臻看出他的失落,又问了一句:“后面的协约打算怎么办?” 你肯查就最好了,高飏内心千恩万谢,嘴上却说:“硬着头皮接,还能怎么办。” “把方经理电话给我,我来处理。”石臻伸手拉下高飏的大帽子:“疼就先吃点止痛药。” “你打算怎么处理?”高飏抬眼委屈巴巴地看着石臻:“你千万不要骂方总,到时候都会算到我头上……” 石臻不爽地说:“我骂她干嘛?你又不是我谁。” 高飏:“……” 石臻轻拍他肩膀安慰说:“把方经理电话给我,看能不能签个借调协约,把你调到我这里一段时间避一避。” “多久?”高飏心中一喜,脱口而出,自觉失言,脑袋一缩,扭头看向窗外。 “你想要多久?”石臻嘴角划过笑。 “我意思……我意思……是说……要多久能结案?”高飏整个脑袋都扭向了车窗,以避免自己尴尬的表情被发现。 石臻拍拍他肩膀,又揉揉他脑袋,给他吃颗定心丸:“会加速办案的,我们手上的资料可以继续推进。方经理那里我来和她谈,你只要把电话找出来给我就行了,我会尽量争取时长。” “如果她不同意呢。”高飏依然有点担心。 “不过是价钱的问题,无须担心。”石臻笑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位置停好。 “发你了。”高飏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下发送键,抬头发现回的是石臻家,表情又纠结又尴尬,思路混乱地问了一句:“回这啊?” “你家那破地方,位置偏僻,周遭冷清,还不方便停车,回去干嘛?”石臻下车,淡淡说:“先在我这住几天吧,你不是急着查案,就离我近点吧。” “哦。”高飏头一低,心道,这也太近了吧!但他没敢跟石臻对视,走出去的时候由于太紧张,还撞到了车后的保险杠,发出一记响亮的声音。 “上楼。”石臻走在前面,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走到了电梯口。忽然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回身,耐心缺缺的等着高飏一步一步挪到自己面前,毫无关心之色地问:“撞疼了?” 高飏摇头:“没有,有点酸而已。” “哦。”石臻回身进电梯,见高飏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德行,鞋底搓着地面挪动的样子像是在太空漫步。 靠,这也撞得太酸爽了。高飏拖着他的腿,内心哭泣,太酸了,特么是真的酸。 “磨磨蹭蹭。”石臻没耐心地骂一句,跨出电梯,长臂一伸便圈到了高飏腰上。下一秒,他手臂收紧,高飏便失去平衡跌进他怀里,顺势两人一起入了电梯。 “呃……”高飏反射性推开对方,双手触及紧实的肌肉,触电一般退得更远,后背撞在电梯墙上,又发出“咚”一生巨响,痛得坐到地上。他看着地面,控制着呼吸和惊恐的眼神,那胸膛太熟悉了,几个小时前才待过,还有那迷人的古龙水味到,他怕自己就此沉溺下去。 石臻挑眉,颇为嫌弃地说:“一早就跑来投怀送抱,怎么现在倒玩起了矜持。” “撞到伤口了。”高飏撇撇嘴,默默鄙视自己找的理由。 “你个没出息的。”石臻从地上提溜起他,他还是一副想逃的心虚样,紧紧贴在墙边,像只壁虎。“我说……”石臻凑上去,紧紧盯着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球,看到窘迫和逃避,嘴角划过笑,又靠近了几厘米。 高飏垂目,避开石臻的黑色眸子,却避不开越来越近的气息,还有那扰人心乱的古龙水味。 好在电梯的速度颇不识相,叮一声响打乱内里暗昧节奏。两人都惊了一下,各自分开,依然是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走廊,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似乎有距离,又似乎并不遥远。 两人进了房间,石臻找了套干净睡衣裤丢给高飏:“去洗个澡,血腥味太重,又是一身冷汗的。” “哦。”高飏乖乖接过衣服,抱在怀里。 “等下。”石臻突然想到什么,快步去厨房翻箱倒柜,拿了卷保鲜膜出来:“手臂上的伤口包一下,别触水,否则永远好不了。” “哦,谢谢。”高飏放下干净衣裤,撸起右边袖子。琉璃钉的伤口是新包扎的,此时已经有一些血丝渗透出来。 石臻瞧着那裹着纱布的手臂,眉头就皱了起来,默默打开保鲜膜,一圈一圈覆盖上去,直到彻底保护好,才让高飏去洗澡。 “其实也不是很疼,呵呵。”高飏笑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不疼你来找我?下次有涉念的协约,我找你飞单。”石臻挑眉,他当然知道有多疼,拔钉子都能要了高飏的命,更何况是如此频繁的使用琉璃钉。五次就是五十根,小狐狸虽然狡猾,这事倒是没做假。 “……”高飏撇撇嘴,他觉得石臻会说到做到,自己最好不要招惹他。 “缝针的地方小心些,尽量避开。”石臻看着高飏往卫生间走,提醒他。 “嗯。”高飏点点头,红着耳尖进去洗澡。真是莫名其妙了,红什么红?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高飏从卫生间出来,石臻的衣服略大,高飏偏瘦,衣服穿得空落落,显得他更消瘦。看见石臻正在打电话,表情还算轻松,情绪看上去也不错,石臻心里稍稍放心了些,暂时没破绽。 石臻原来是对着窗外讲话,回身看见高飏,便招手唤他去窗边的单人椅坐下。高飏有些怯,石臻按他坐下,随手拿椅背上的干毛巾,散开了,单手替他擦头发。 “……”高飏无来由的紧张,吞了吞口水,僵硬着坐在那里,由着石臻的手隔着毛巾,在自己脑袋上轻揉地擦拭。 石臻还在讲电话,声音冷静而有威慑力:“是,多少违约金,都算到我这里……是的,有用处,所以临时向你提这要求……嗯,那很好,先谢谢了……对,拟好合同联系你,估计明后天……好,拜拜。” 打完电话,石臻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卫生间找来吹风机,打开开关,继续吹他家小狐狸的毛。 吹风机呜呜呜呜地响,有点吵,两人无对话,一个专心致志把水分从头发上吹干,一个坐得笔直,不敢移动丝毫。 “这吹风机不错,新品,三分钟就能搞定。”石臻感觉手指尖的头发变得蓬松、柔软、滑顺,从发根到发烧,干燥柔软,摸不到一滴水珠,才满意地关掉开关,收走吹风机。“去沙发坐。”石臻揉一揉小狐狸的脑袋,感觉头发是软的,但这颗脑袋也是够僵硬的。 “哦。”高飏逃也似的去单人沙发里坐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和方经理通过电话了。”石臻按拿了一台电脑过来,放在茶几上打开。 高飏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她怎么说?” “她承认签了十三份涉念协约,但是出于公司机密,内容不能透露。”石臻淡淡说:“我希望她能中止协约,滞纳金由我这里来出。” 满泽(2) “她同意了吗?”高飏着急地问。 石臻摇头:“出于公司声誉考虑,她不可能一下子毁约八份涉念协约。但是,她愿意拖延一些时间,往后挪一个星期再去做协约,如果能顺利结案,你就能成功避开这些协约了。” “下个星期都不用去做涉念协约了?”高飏有点高兴,眨着眼睛问。他心中盘算,石臻替他争取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只要在这一个星期内,找到金家藏起的东西,并顺利递送出去,他不仅能避开协约,还能获得摆脱素线的机会,他必须让这事抓紧去完成! 石臻看他一脸高兴劲,笑着摇头说:“不用做协约。再下个星期协约才开始继续,方经理说,能拖延一个星期,是极限。公司还要承担因为协约滞纳,而被客户被指责的盛誉风险,一个星期已是她能提供的最大限度了。” “不好意思。滞纳金是不是很贵?”高飏小心地问,想着自己的存款够不够支付滞纳金。 “没多少钱,我来。”石臻不以为意。 高飏低下头,压低声说:“谢谢。” 石臻笑起来:“这谢谢我收着,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不简单。” “……”高飏抿了抿嘴唇,抬头没敢直接看石臻,只是望着茶几上的电脑问:“你用什么理由和方总谈的?” “直接喊她说借你用一下。”石臻随口说。 “就这样?”高飏眨眨眼睛。 石臻笑道:“向她借调一名涉念师,急用,她内心当然可以拒绝,但是为了今后公司与公司间的通力合作,她也没什么拒绝的气场。” “她平时可说一不二。”高飏笑。 “是吗?”石臻挑挑眉,讥诮道:“她对我不错,还给我打了折扣,你也是够便宜的,才一万一。” 高飏一愣,苦笑道:“……是啊,我不值钱。” 石臻看他表情,忍不住笑:“我开玩笑的,方经理要了十一万,我‘呵呵’了一下,她就改口说一万一了,不是你便宜,是她没本事和我讲价。” 高飏:“……”你的“呵呵”肯定很具威胁性。 “坐过来。”石臻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那么远干嘛?那么害怕我,一早就不要来投怀送抱,现在也不要穿我的衣服,睡我家。” 高飏一愣,噎得没话说,整张脸都红透了,连着耳尖、脖子都是是同一色的红,甚至他感觉,连双手都是红的。 “过来啊,不是要查案吗?抓紧时间,也就七天的时间而已。”石臻再次拍一拍身边的位子催他。 “怎么查?”高飏眨眼问,发现石臻的眉头正要皱起,赶紧起身往他身边过来,走得太急,小腿前磕在茶几脚,痛得想翻白眼。 石臻淡淡看着他匆匆忙忙,粗心大意的样子,提嘴角笑道:“你这样放低了身段来献身,目的就是破案吧?” “可不是,急,害怕,担忧。”高飏也不隐瞒,坐定了还要问:“到底查到什么了?” “一条一条查呗。”石臻拿出手机,发了个定位给高飏。 “满泽村?”高飏看着手机:“什么意思?我们要去这里?” “去满泽村来回要三天,你不是时间紧得很,哪有时间耗在路上。”石臻望向高飏的侧脸,小狐狸轮廓流畅,眉眼精致,长得有点俊俏哈。 “满泽村是干什么的?”高飏回头,和石臻眼神撞个正着,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他心里有鬼,总不敢和石臻直视,他担心自己的眼睛泄露秘密。 石臻没注意太多高飏的细节,他解释说:“从‘鳝丝’这个口子查到的。丰记面馆每星期限量100分的预定鳝丝面,用的就是满泽村中满泽湖里出的水产——褐皮鳝。前天花了三倍钱买了一份尝尝……也就是鲜美吧,不至于忘不掉。” “你又跑去丰记吃面了?”高飏问,心想,你和谁去吃的? “没有,让司徒封的公司代购的,手续费比面还贵,略亏。”石臻如实说。 “你为了叫个外卖,还签了份合同?”高飏有点无语。 “是啊,总比特地跑过去方便。”石臻大言不惭:“而且送来的时候,汤还是热的,面也没有涨开,不挺好。” 高飏勉强一笑道:“你开心就好。” “我乐意。”石臻翻个白眼,一副傲娇样。 “味道真的很一般?”高飏又问。 石臻挑挑眉,一脸没有回味地说:“非常一般,就是鲜。满泽湖专业养殖褐皮鳝几十年,鲜美肯定是能保证的,除此之外,真的也没什么好赞美了。” “金家老大就好它这一口?”高飏眨眨眼。 石臻有些疑惑地说:“之前我们聊过,觉得一个人认准一件吃食几十年不变,若不是‘家’的味道,只是一间铺子的味道,未免有些奇怪。” “是,怪怪的,执着得有些过分了。”高飏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试探性地问:“金家老大这样喜欢丰记的鳝丝面,是因为……和丰记有什么渊源吗?” “你挺能猜,”石臻拍拍高飏肩膀,手有点没控制好力度,触到他伤口,高飏的脸瞬间就白了。“你要不休息两分钟再聊?”石臻给自己找退路。 “没……没事,继续,满泽村的人到底和金家老大有什么关系?”高飏忍着痛,心里默默骂了石臻一百遍。 “满泽村的人都姓金。”石臻直接说。 “都姓名金!”高飏一惊:“如此说来,金女士家的故乡在满泽村?” 石臻摇头:“不是,金家一脉一直在芸市,和满泽村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高飏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一个人,更加吃惊:“金先生,他来自于满泽村?” “对,从满泽村而来。”石臻点头:“十九岁以后,举家前来芸市,之后定居。” “十九岁才来的芸市?”高飏觉得哪里有些不妥:“他几岁和金女士结婚的?” 石臻回答:“二十三岁结婚,当时金女士二十五岁。” “女大男下,在当时也不多见吧?”高飏说。 “嗯。”石臻点点头:“不过也就两岁,差不了多少。” “还有个经济问题,”高飏补问一句:“满泽村的人收入如何?金家是大户,应该会找个非富即贵,门当户对的女婿吧?” 石臻依然摇头:“不怎么样。从前是个穷山村。近十年才靠着养殖褐皮鳝发了些家,也改善了不少生活。” “总觉得有问题。”高飏皱着眉头说:“十九岁来芸市,二十三岁结婚,中间不过四年时间。金先生家从穷乡僻壤出来,靠得什么赚的第一桶金?何先生曾说过金先生家是开百货公司的,那么,他如何在短短四年时间里,开起一间百货公司?这可是大商业,就算只有一层,规模也不会小,金先生家的致富路我很好奇。” “的确是有点奇怪,而且也没有具体的百货公司名,也不知道他开在哪里。”石臻笑,眼睛里写着夸奖:“所以,我顺便查了一下传说中金先生名下的百货公司。” “如何?”高飏认真的听着,心想原来石臻没有停止调查,案子还在推进。 石臻回答说:“芸市肯定没有的,外地倒是搜索到几间金先生投资的百货公司,不过最初的出资人,并非金先生,而是金女士的父亲。” 高飏有点懵圈,眨眨眼睛:“老丈人出的钱让他开百货公司?” 石臻点头:“对,在他们结婚前半年,老丈人将百货公司系数转到了金先生名下。等他们结婚之后,有加上了金女士的名字。” “看来老丈人总归是有点不放心的,可女儿要嫁,又没办法。”高飏笑笑。 “基本上都是一个套路。”石臻松松肩,不置可否。 高飏淡淡说:“为了嫁给这个男人,还要为他造假身份,把他打造成圈子认可的样子,也是够累的。” “说明是真爱了。”石臻司空见惯,淡淡说:“金小姐想要嫁给自己心仪的男人,若身份不适合,不仅家族里的长辈会施压,还有可能落下全城话柄,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先设定好金先生的身份,用资产为他撑起门面,芸市太容易穿帮,于是在外地置上产业,用几间分量十足的百货公司,来证明他的匹配身份。外人就算有怀疑,也不会吃饱撑的特地去查,很稳妥。” 高飏听完总结说:“这样说来,金女士真是痴情一片了。” 石臻面无表情地说:“套路都一样,有什么痴情不痴情的,又没走到最后。” “可惜,最后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分了。”高飏略惋惜地说:“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事业又好,家庭圆满,怎么就没坚持到婚姻的最后,真可惜。” “不知道,这得问何先生。”石臻点开电脑上的聊天软件,输入一串号码,等着对方接收。 “为什么问何先生?”高飏不解。 “何先生也来自于满泽村,妈妈改嫁后改性的何,他从前也姓金。”石臻说。 “你!查了不少东西!”高飏有点吃惊,原以为石臻什么也没管,不想他竟然查到了那么多。 满泽(3) 石臻耸耸肩,靠着沙发背说:“不算很多,那么大的家族,再怎么低调,有些东西还是有迹可循的。” 高飏忽然说:“如果金先生来自于满泽村,那倒是可以解释金家老大为什么那么喜欢丰记的鳝丝面了。那不是面馆的味道,那应该是金先生传递的家里的味道,所以才会让金老大这样念念不忘,他很有可能是在怀念父亲的手艺。” “说的对,可能性很大。”石臻的手举在半空突然放下,他庆幸没拍下去,否则,大概高飏会痛到哭鼻子。 两人等了一会儿,那头终于接受了请求。几秒后,对方就发来了视频聊天的邀请,石臻立刻点击接受。 镜头有些晃,屏幕里出现何先生脸,从衣服领子判断,他还是西装革履的状态,仪态不能丢分。 “到了?”石臻看着屏幕,何先生背后绿植丰富,丛林密布,音频里还有流水的声音,显然不在市内。 “昨天就到了,都查完了,待会就回了,我现在满泽湖这边,打算带两斤褐皮鳝回去,你要不要?”何先生额头有些汗,似乎是走累了,晃动的镜头突然定下来,背景也固定下来,露出一角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用,谢了。”石臻礼貌拒绝。 “你小子也挺厉害的,能查到我从前的姓,看来是我看低你了。”何先生在那头略有责备。 “你当时不瞒我,不就省得我一个一个查了。”石臻淡淡说。 何先生摇头无奈说:“谁会想到这事要牵涉得这样远。不过这次机会也不错,回家乡看看,发展得不错,褐皮鳝养殖业很发达,以后有机会,可以回来度个假什么的。” 石臻笑:“不错。” 何先生在那头说:“你让我查的我都实地看过了,金家就是从满泽村出去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和村子里任何人联系过,连他们家的亲戚也不知道他们最后会在芸市发家。” 石臻有些奇怪:“他们去芸市,亲戚总该知道吧。” 何先生说:“都不知道。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们要去a市,那里机会多,并不知道他们后来跑去了芸市。他们离开满泽村就切断了所有和村子的联系,至今也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倒是断得干净。”石臻扯出个冷笑。 “村子里人对金家怎么评论?”石臻又问。 “就是普通人家,想去a市也是为了打工,改变比较贫穷的生活状态。不过,金家儿子,就是金先生是a市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村里比较有出息的一位。因为毕业于a市大学,所以大家认为他们会去a市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们的旧宅子还在吗?”石臻问。 何先生摇头说:“早就没了,已经是别家的后院,现在种满了有机蔬菜。” “对了,你们是同村的,应该有所了解吧。”石臻突然说。 “就知道你小子要质疑这事。”何先生呵呵笑:“满泽村分东村,西村,中间隔着满泽湖。两村往来不多,各归各生活。我在东村,金先生在西村,从来不认识,也没打过照面。若不是你揭穿我从前满泽村人的身份,我至今也不知道金先生也来自于满泽。” “金女士没提过吗?”高飏问。 何先生笑笑,眼中透露出些许惋惜:“没有。她很少提她丈夫,我知道她在他丈夫百货公司困难的时候出手帮助,最后喜结连理,还将资产合并,成就金氏集团。之后两人婚姻走到尽头,各自和平分手,一个拿走现金,一个坚守产业,几十年相安无事,也各自失了对方的消息。” 看得出来,何先生并不知道百货公司实际出资人的事,石臻并不想提,只是说:“按理说,金先生也是你们圈子里的人,你个人没有接触过他吗?另外,金先生的父母金女士也没提过吗?” 何先生说:“解释一下,我和金女士是在他们离婚后很多年才认识的,所以,真没接触过金先生。我的生意在出口贸易上,并不接触百货公司,所以在从前的事业上也和金先生无任何交集。至于家中老人,金女士倒是提起过扫墓的事,祭奠的正是双方的老人,应该是葬在同一个墓园。” “金先生连父母的墓也没有迁回满泽村?”石臻微微蹙眉,这位金先生可真是要和满泽村彻底脱离关系,做的挺绝。 “嗯。没有。”何先生肯定地说。 石臻点点头:“明白了。” 何先生继续说:“一会儿我把所见所闻,发图片和视频给你。金家离开这里之后就彻底消失在满泽村公众眼中了,大概除了那份炒褐皮鳝丝,就再无其它任何联系了。” “看来金先生从前没少给儿子炒鳝丝吃。”石臻笑道,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金家老大那么喜欢吃炒鳝丝,三十几年钟情于丰记的招牌褐皮鳝丝面,满泽村应该销了不少褐皮鳝去芸市,这其中会不会有些线索?” 何先生解释说:“从满泽村走水产的基本是水产公司,芸市也不例外,几乎没有私人订制。金先生也是从专门的水产商店购买,并不走私人订制的路线。” “褐皮鳝的产量在当时并不多,他从前定的哪家?我去查查。”石臻说。 “那家海鲜铺子早就歇业了,多少年前的事了。”何先生无奈摇头:“铺子应该没什么线索可查,只是提供货品而已。其实和丰记是一个性质,只是一个卖水产,一个卖炒好的水产。我听金女士提过一句,说从前他们家觉得吃食无趣的时候,偶尔会去定丰记的鳝丝面来调剂。不过家里人也就只有金家老大吃得津津有味,其他人感觉不大,所以订的并不频繁” “原来如此。”石臻点点头,不再纠结。 “我知道的基本就这些,有消息我再告诉你。”何先生额头的汗少了许多,看来是休息够了。 石臻点头:“好,先谢谢。拜拜。” “拜拜。”何先生挂了电话,没多久就发来十几张照片。基本是风景照,有满泽村的,也有满泽湖的,另外还有祠堂的照片,后面附了句话:只能拍张照,西村的族谱外人不能看,东村的也不能看。 “现在可知的就这些了。”看完所有资料,石臻靠着沙发,淡淡说。 “柳园、续命、炒鳝丝,幸运到无法侥幸。”高飏重复自己涉到的念想:“柳园是旧居,续命是家族行为,炒鳝丝是儿子对父亲的回忆,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什么要说,幸运到无法侥幸?” 石臻发了条消息给何先生,耳朵里听着高飏的话,不紧不慢说:“涉念师名不虚传,还真读到了一些内容信息。” “对破案并没有帮助。”高飏有点失落地说。 “怎么没有帮助。”石臻笑笑看向高飏:“柳园里藏了重要的东西,为了找到这件东西,家里的儿女不惜用残忍的方式为母亲续命夺物,最终能揭开这些问题的,却是那盘炒鳝丝的掌勺金先生。” “金先生!”高飏眨眼睛。 石臻说:“可能性很大。” 高飏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难道这条念的意思是说,金先生是金女士记忆里的白月光,念念不忘,为了他所以至今未嫁,为的是等他一起回来,住进柳园,炒褐皮鳝丝给家人吃?” “表面看的确像,但是,你后面不是还拖了一句‘幸运到无法侥幸’。”石臻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是幸运,为什么搭上侥幸两个字?到底是幸运的,还是侥幸的?幸运是好运气,侥幸是重重危险后的苟延残喘。心境不同,感受也会不同。” 高飏分析说:“幸运到无法侥幸……是不是意思,先感觉幸运了,结果发现其实危机重重,更本没有侥幸可能。或者,这是一个过渡过程,开始是幸运的,后来却没法侥幸度过什么难关。” 石臻点头,同意高飏的说法:“很有可能。这句话里,至少包括两种状态,幸运的状态,落难的状态。假设幸运的状态,是金女士遇到了心仪的金先生,最终喜结连理;那么,落难状态是什么?夫妻不和?公司运营困难?或者延续幸运的状态,婚姻走入绝境,只能以离婚收场,谁也无法侥幸。” “那是金女士思想里的内容,可能真的和这场婚姻有关。”高飏回忆着涉念的场景,但回忆太恐怖,他不敢细想。 石臻撇撇嘴,一时也找不到正确答案。“已知的就那么多了,先到这吧,”石臻看一眼表,已近十二点:“我下午有会要去公司,你好好去休息下,别到处乱蹦哒。” “你要走?”高飏忍不住皱起眉头,表情里显出不舍神色。 “今天可能会晚,我帮你叫外卖进来,你收一下就可以了。”石臻打开手机,看到有消息跳出来,是何先生发来的回复。 何先生消息显示:金女士和儿女没有什么矛盾,并不以大家长身份自居,干涉子女生活。另外,柳园偶尔金女士也住,后来买了市中心的房子,就搬去那里居住,柳园就长期闲置了,但一些假期,她还是会去住一两天找找回忆。 石臻发消息问:柳园经常检修,还撞坏过篱笆墙,你可知道? 何先生:这个不清楚。家里的私事金女士提的不多。柳园我参观过,挺漂亮。 石臻又问:金女士很喜欢昙花吗? 何先生快速回:喜欢。昙花有“月下美人”的赞誉。金女士觉得它漂亮,花开花落虽然仅只有4个小时的短暂时间,却是将美好开到了极致。金氏集团的logo就是昙花衍变的形态。 石臻看了一眼,回了“了解了,谢谢”几个字,抬头就看见高飏失落地起身,离开沙发。他伸手拉住高飏的手臂,触到那只皮手环,心中不解,怎么这只手环还没有解开?方经理还在提防高飏,所以不摘走抑制战斗力的束缚环? 被拉手有点受惊,高飏脑袋又呈放空状态,眼神不解加惊讶地望回石臻:“干……干嘛?”他觉得凶点能壮胆。 石臻提嘴角冷笑:“是不是不想我去公司,你求我,我考虑考虑早点回来。” 高飏:“……”谁给你的自信? 石臻依然拉着他手,挑着眉傲慢地说:“快求,求了就答应你。”小狐狸手腕很细,皮肤冰冷滑腻,手感不错。 “想得美。”高飏挣脱了一下,整只手收从石臻手掌里一路滑出去,手背全是石臻掌心的温度,慌乱得他直接逃到了沙发之外。 “最近没去超市,冰箱里可以直接吃的不多。”石臻挑眉摇头笑,收好电脑,撑着膝盖起身:“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叫了份双拼叉烧饭。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我替你订。好了,去上班了,你吃好药,赶紧去睡吧。” “哦。”高飏避开他的人,避开他目光,心虚得不行。手背还有他的余温,那拿捏的触感还在,怎么办,忘不掉。 石臻想到什么,立刻打了个电话出去,似乎是给保洁阿姨。他讲了几分钟,挂了电话对石臻说:“你沙发上先躺会儿,待会阿姨会来收拾,等他把客房收拾干净,换好床被单,你再去睡。” “昨晚谁在?”高飏好奇,又想抽自己多嘴,明明早上看到司徒封,还多此一举问个屁! “司徒封。昨天打麻将晚了,就住这了。”石臻装好手机,往门口走。 “下次打麻将叫我呗?”高飏避开石臻的目光,厚着脸皮说。 “行啊,有空叫你。”石臻走到门口穿鞋,拿钥匙,最后提醒说:“哪都别去,好好休息,听见没?出了我家,费家兄弟再找你麻烦,老子可没时间赶过来救你。” “知道了。拜拜。”高飏扯出个勉强地笑,摆摆手。 石臻点点头,终于不怎么放心地出去了。 看着门关上,高飏才如释重负地回到沙发区坐了进去。他定定望着前面的背景墙、挂壁电视和各种装饰品,这里是石臻的房子,他住进了他家,可是自己算什么?有什么资格住进石臻家?合作者?欺骗者? 如果有一天,石臻知道自己在这案件里的算计会作何感想?会把自己揪出去暴揍一顿?还是会清理房间,扔掉自己所有触及过的物件和家具? 高飏一动不动,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想知道,如果那天到来,他是该避而不见?还是该为自己的行为声嘶力竭的辩护? 他心里乱,把自己团成一只虾米窝在沙发里,他伤口疼,一抽一抽触及着敏感的神经,让理智不至于被感觉淹没。他告诉自己,有明确的目标,就别后悔过程里的虚伪。 可他为什么还叹气?还有一丝无可控的难过? 半夜来访(1) 他又来了,在每次纠结、难受的时刻。他的糖那么甜,为什么会变成让人疼的针,对准心脏,狠狠刺下。 高飏趴在地上,半个身子疼,翻身不谨慎,直接地板着陆。脑袋根本没时间清醒,混沌沌的,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沙发上迷瞪了会儿就睡着了,之后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 “唉,还是先起来吧。”高飏艰难地从沙发和茶几缝隙中爬起来,客厅里一片漆黑,所有房间的门缝也是一片漆黑。 石臻还没回来?现在几点?高飏环顾四周,不能确定任何一条,也不想贸然开灯,于是借着窗外的光亮,找到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屏幕。 凌晨十二点半,高飏有点吃惊,竟然这样晚了,睡了半天……这和昏迷有什么区别?他有点无语,想是药里有安定的成分,加之受伤体力消耗大,才这样昏睡到凌晨。 慢慢清醒,肚子也跟着醒过来。高飏摸摸肚子,中午的叉烧只吃了几口,就犯困放弃了,饭应该还在冰箱里,不如拿出来热一热,果个腹。 想到这,高飏蹑手蹑脚去厨房,摸到冰箱门,轻轻打开找食吃。门开的瞬间,光亮刺得他一度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往里一瞧,他绝望了。冰箱里是空的,除了几瓶矿泉水,啥都没有。 不对啊,明明刚才还看见冰箱里有点吃的,怎么现在这样明亮干净?难道全让阿姨清理了?高飏不甘心,不下三遍扫视冰箱就那么大点的空间,绝望感油然而生,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 “你是干脆面?来翻我家冰箱。”身后突然跳出石臻的声音,吓得高飏砰一声关上冰箱门,撞得冰箱兀自抖了两抖。 “……这是冰箱,不是珠宝箱,紧张个屁。”石臻站在门口,只有黑暗的轮廓剪影,看不清表情。 “干嘛突然出声。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走路都不带响的!”高飏吐槽,心脏怦怦乱跳。 石臻啪一声打开厨房灯,表情冷漠又鄙视:“老子乐意。” 高飏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眼睛眯成一条细长的缝,靠着水斗的位置,纠结要不要问石臻讨个杯子,找口水喝。 “饿吗?”石臻走过来,打开高飏斜上方的柜子,拿了只蓝色磨砂玻璃杯,接了杯水递给高飏:“喝点水。” 高飏真有点渴,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更饿了。 石臻看着他喝完水,又重复问一遍:“饿吗?” “有点,原来冰箱里有盒叉烧饭的……找不到了。”高飏委屈巴巴地说。 “今天是打扫卫生日,冰箱里拆封过的东西保洁阿姨都会清理掉。”石臻转身打开厨门,默默看一眼空了的柜子,扯出个笑说:“呃……给你叫个外卖吧,泡面让司徒封那小子吃完了。” “我自己叫吧。”高飏笑笑,去客厅拿手机。 “知道我家具体地址?哪条街?几号楼?开门暗号是什么?”石臻跟着他出去,不紧不慢问。 “暗号?你这是为难外卖小哥吧。”高飏回身,一脸懵:“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石臻:“……” “你饿吗?”高飏拿起手机,还没等到石臻的回话,门就被敲响了。两人脸上都很意外,这半夜三更的,谁会来敲门? “开门去。”石臻站得远些,努努嘴。 “开门怎么说?”高飏眨眨眼。 “就按你刚才的说。”石臻开玩笑。 高飏皱皱眉头:“有点害怕。” “可能是物业,赶紧开门。”石臻不耐烦。 “谁啊?”高飏在客厅里就问谁,完全是给自己壮胆。他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眼石臻求救,对方只是催他赶紧开门。 “你们家门铃怎么不响,对讲机也没声。”高飏磨磨唧唧。 “坏了,还没找人来修。”石臻挑挑眉:“快开门。” “哦。”高飏没辙,直接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都有点方,石臻的爷爷质疑自己敲错门,而高飏却后悔干嘛答应住石臻家。 “爷爷你好。”高飏反应快些,退后几步,让开了道。 “你们……这是……同居了吗?我孙子开窍了?”爷爷眼神闪着光,本来有些疲惫的他,突然来了精神。 “老老头,你漫画看多了吧?”石臻一脸嫌弃,脸上都没什么好表情。 “那他怎么在你这里?”爷爷换好拖鞋走进来,眼神里全是戏:“他穿得还是你的t恤衫,他自己没衣服吗?这……这裤子也是你的呀。” 石臻翻个白眼,冷冷说:“就是为了办你的幺蛾子,才临时住两天方便调查。你知不知道为了收拾你的烂摊子,我们部门差点掉到业绩第二?” “又没掉。”老爷子撇撇嘴不以为意:“再说了,花无百日红,有起有落嘛。” “来干嘛?”石臻冷冷问。 “睡不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在案子上帮到你。”老爷子坐进沙发里:“那个……有啤酒吗?” “没有。”石臻冷冷说:“半夜十二点过来,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好吗?” “有点饿。有吃的吗?”老爷子不以为然。 “没有。”石臻去厨房,接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自顾自坐进单人沙发里:“为什么现在过来?什么事让你睡不着了?” “你眼睛太毒。”老爷子无奈,只好坦白说:“委托人这几天来了几个电话,都是问案子的事,你也没联系过我,仔细想想这事太复杂,怕你hold不住。” “怎么骚扰到你了?不是让她不要再联系你嘛。”石臻微微皱眉,面露不快:“我和她签署的合约,我自会替她找出幕后黑手。” “你这脾气,谁敢问你呀。”老爷子无奈摇头,又劝道:“理解一下,不论之前余家人有多不愉快,余老板的结局,她姐姐目睹之后,肯定是有触动的。” “案子我在查,有进展的,凶手快浮出水面了。”石臻说。 “哦?”老爷子眼中闪出光芒,但瞬间被一阵饥饿击垮,于是说:“小子,家里有吃的吗?我晚饭就喝了点粥,现在特别饿。” “没有。叫外卖,这个点,也只有烧烤了,吃不吃?”石臻点开外卖软件,还在开张的大概就只有烧烤店了。 “茄子、秋刀鱼、土豆、牛羊猪肉……”老爷子点了一堆,催着石臻下单:“赶紧,太饿了。” “你要什么?”石臻看向高飏。 “秋刀鱼、皮皮虾、烤扇贝。”高飏回他。 “嗯。”石臻点头,快速下单。秋刀鱼?皮皮虾?烤扇贝?不是狐狸吗,怎么吃食跟只猫似的。 “多久能到?”老爷子饿得有点慌。 “半个小时。”石臻回。 “行,我再忍忍。”老爷子点点头,表情颇为纠结。 “那你们等着,我去睡了。”石臻打个哈欠,手掌撑着膝盖就要起来。 “等下!”老爷子大叫一声,然后问:“待会我睡哪?” 石臻看向房间一侧:“客房。今天刚打扫完毕,还没人住过。”说完瞥了一眼高飏,对方扭头避开了。 老爷子眼中闪过他懂一切的表情,正要开口,却被孙子打断。 “你凑合书房一夜吧。”石臻指一侧的书房:“被子在右手柜子里,保洁阿姨应该也收拾过了。沙发拉出来就死床,稍微有点窄,翻身小心点,别又掉下去。” 高飏翻白眼:“……” “等等。”老爷子见石臻又要走,再次拦住他。 “干嘛,我很困?”石臻一脸不耐烦。 “我来是听案子进展的,不是吃烧烤的。”老爷子抗议。 “还以为你忘记了。”石臻眉毛一挑,就是一张挑事脸。 “说呀,还有半小时烧烤才送来,说说案子,打发打发时间。”老爷子着急,催着他讲。 “告诉你没问题,你可别去和余大姐讲,案子只在调查阶段,什么都是未知数,可别多嘴,影响我发挥。”石臻还对爷爷有点不放心。 “废话可真多。”爷爷瞪一眼石臻:“说、说、说!” “真麻烦。”石臻靠着沙发背,用1.25倍的语速,快速把整个案件捋了一遍给爷爷听,从环形廊道,到过氧、敬问制,再到涉念,以及金家、柳园、炒鳝丝、褐皮鳝、满泽村等等一一叙述。语速有点快,但内容详尽,信息量大,听得老爷子津津有味。 “这矛头最后都指向了金家,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处理?”老爷子听完,开始发问:“而且,到现在你还没有搞明白金老太究竟藏起了什么东西?让自家的孩子如此疯狂。” “如果涉念师没有读错,”石臻看一眼对面沙发里的高飏,对方还是避着自己的眼神,“这事和很多年前就消失的金先生必然有大关联。” 老爷子说:“这的确是个关键人物,可是时间已经很久远了,关于他的信息几乎都是侧面印证。” 石臻点点头,并不辩解,只是说:“没错,他是关键,却也是藏得最深的。找不到他,这桩案子就很难完结。现在的主力就是找出这位金先生,无论他在哪里。” 半夜来访(2) “你打算怎么继续?”老爷子饶有兴趣地问。 “你有想法吗?”石臻看向高飏,突然把问题抛向了他。 高飏一愣,结巴道:“柳园、续命、炒鳝丝,三个没有关联的词,穿起了整个余老板事件。如果把每个词剖析开来,其实,他们基本都能对应上一个地点。” 石臻看着他笑,小狐狸果然是装笨蛋,实则聪明得很,有些问题他其实早已经想到了。 “柳园本身是一个地点,是金家曾经共同居住的老宅,是这个故事或者说金家过往的集合体。虽然它现在拆得七七八八,但是存在过的历史,是无法更改的。”高飏喝干杯子里的水继续说:“炒鳝丝对应的地点有三处,金先生的出生地满泽村;曾经生活的地点,柳园;以及能炒出相似口味的丰记。” 老爷子点点头:“有点道理,那么续命呢?代表哪个地方?” “余老板铺子里的环形廊道。”石臻如实回答:“环形廊道的目的是打造敬问制,最终,问的还是柳园的事,它也对应着柳园。三个词组,无论惹出多少事,最终的目标还是柳园,我想,答案或者某些线索,可能只有在柳园内才能找到。” “这孩子分析的不错,能帮到你。”老爷子满意地点头笑,扭头问石臻:“你还有补充吗?” “你考我啊?”石臻不满。 老爷子:“……你能不怼老人吗?还是一个饥饿的老人。” 石臻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淡淡说:“高飏的分析基本同意。只有一个补充,关于炒鳝丝。它和案件的关联的确和过往回忆有关,不过除了菜色之外,这间店铺的老板娘也和柳园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是什么?”高飏惊讶,才发现石臻其实一直在做调查,只是在没有正确答案之前,懒得透露太多。 石臻说:“丰记现任的老板娘也是从满泽村西村而来,叫金沈,现年六十五岁,比金老太小两岁,应该和金先生是同岁,至今未婚。她母亲是芸市人,所以名字中带了母姓。” “她什么时候离开满泽村的?”高飏问。 石臻回答:“她比金先生离开满族村早。十二岁那年,她随家人离开满泽村来到芸市,之后父母开设面馆,从一间小店铺做到了今天的老字号。因为没有孩子,所以丰记的继承人将有她的侄女接棒。” 这间面馆快让石臻扒得□□了,高飏默默想,这家伙真的一直有在查案。 “我们分析过,一间面馆的味道不足以让金家老大念念不忘,这其中势必是有些特殊情怀的。”石臻望着高飏,漫不经心的说:“就算这面馆的炒鳝丝有多像家里的味道,那也只是像,不至于几十年都忘不掉,除非,丰记的炒鳝丝就是出自于金先生之手,金家老大经常去吃,才可能有这样无法磨灭的记忆。” “你是说丰记的掌厨是金先生!”高飏颇为吃惊,差点跳起来。 “算不得掌厨,至少自己儿子来吃,他肯定是要亲自下厨的。”石臻提嘴角抽出一个笑容,问道:“你知道金先生叫什么名字吗?” 高飏摇头:“不知道。” “金沣泽。”石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丰记的‘丰’,出自于他名字里的‘沣’。” “丰记的牌子是取自金先生的名字?”高飏微微皱眉:“可是……面馆的简介并不是这样写的。” “写给看客看得,自然是一脉相承得套路比较有说服力。”石臻笑看高飏,一副你很天真的表情。 高飏看出了他表情里的嘲讽,撇撇嘴问:“你又去哪里扒人家老底了?” “既然是老字号,自然是有档案可循的,登录一下城市图书馆,翻翻老字号史料,就都有了。”石臻笑。 “你又拿我账号去骗资料了!”老爷子吐槽。 “切,不是为了你,我需要去看那些枯燥的东西吗?”石臻不屑:“图书馆里,丰记的资料很少,估计连丰记的人自己都不记得,有人曾经对面馆做过详细调查和记录。不过即便如此,内容也不多,但也的确有重要信息显示。” “啥?”老爷子眨眼睛。 石臻解释说:“老字号丰记面馆,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金记。开始的时候,生意一直颤颤巍巍,只是路边不入流的小店。后来,二十岁的金沈接手小店,慢慢才把店铺盘活。后来扩充店面,选的现在丰记的地址,挂牌的时候却不是金记,而是丰记。” “有说法吗?”高飏好奇。 石臻说:“档案记录很简单,金沈当时的解释是希望把店铺做得红红火火,让生活丰沛精彩。她还补了一句,说自己来自于一个有水的地方,和带水的人有缘,丰是她的福字。” “金沣泽的名字带丰字,带水,又是从满泽而来,倒是和她后面那句话颇有点关联。”老爷子说。 石臻感觉眼皮好重,他想去睡觉,哑着嗓子说:“十有八九有关联,不过这其中猜的成分比较多,得直接接触了当事人,才能作进一步分析。” “你要去见金沈?”高飏激动又好奇。 “正在约,明天就会有消息。”石臻捏了捏鼻子两边眼角:“会带着你的。” 高飏笑笑,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我要去睡觉了,困死了。”石臻终于找到机会起身,拖着步子往房间走。 老爷子见他要走,犹豫着说:“石臻……这个金先生、柳园……他会不会……” 石臻背对爷爷,只淡淡说:“我知道你想到什么。没确定之前,我不想去做这个假设。” “行,去睡吧。”爷爷没多话,摆摆手,让他去休息。 高飏看着他们的对话愈发觉得奇怪,这对爷孙到底想到了什么?不过他不打算立刻问,既然石臻愿意带着自己查案,就跟着他走就是了,多管闲事,容易被那个家伙误伤,他高飏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实在是伤不起了。 “还有你。”石臻突然指高飏:“记得吃药,喝水吃药,别干吞药片。” 高飏尴尬的“哦”了一声。 “沙发那么小,你就不能让半张床出来?”老爷子挑事地说。 “做梦。”石臻冷冷回敬。 高飏想找地洞钻,求饶道:“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床可以的,我习惯一个人睡。” “他脸色不好,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爷子扫一眼石臻:“一看这脸色就是不舒服的样子,你让半张床怎么了。” “闭嘴。”石臻翻个白眼,起身直接回房,并关上了门。 老爷子:“脾气真差。” 高飏内心呼喊:您放过我吧,给留点脸行吗? 客厅里只剩老爷子和高飏。这两个人都饿,根本没力气聊天,就打开电视枯坐等烧烤。好在小哥送得快,过了十分钟就来按门铃,高飏去开的门,提了两大袋烧烤、饮料回沙发位。 两人快速拆了包装,打开饮料,闷头吃了一些串,才终于缓过劲来,吃饭的速度立刻就放缓了。 “要不要叫石臻吃点?”高飏吃着皮皮虾,感觉壳子很容易去除,吃得很方便,有点怀疑自己吃了假的皮皮虾。 “他不吃宵夜的,别叫他,要挨骂的。”老爷子笑笑,悠闲地喝着啤酒吃着烤串:“我们吃,让他饿着去。” 高飏呵呵笑,忽然,发现盒子下面的订单,上头备注写着虾壳请处理一下,方便断手的人直接吃。他愣了愣,有点刺目“断手”两个字,又忍不住瞥一眼石臻房门,内心感谢他细心照顾。 “这小子后来没欺负你吧?”老爷子一边看电视一边问。 高飏摇头:“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我才不信,他的爱好就是不给别人看好脸色。”老爷子笑。 高飏跟着笑,好像老爷子并没有讲错什么。 “让着他点,别和他对着干,他查案不会绕开你的。”老爷子突然压低声说:“等案子完结,你目的达到,就闪,甭管他。” 高飏:“……” “我孙子的脾气我知道,没人受得了。”老爷子继续吐槽:“大概也只有司徒封那个小子能忍他了。” “司徒封的脾气好。”高飏笑笑,吃东西的速度又慢了些。 老爷子笑道:“一起长大的,关系的确铁。从小司徒封就让着石臻,把他惯得这幅臭德行。” “还好,还好。”高飏笑笑,感觉有点饱了。 老爷子继续道:“记得我教你的秘诀,一定要顺着他,别和他对着干,别骗他,保准没事。” “谁敢骗他呀,呵呵?”高飏干笑两声,内心一阵收紧,他没敢问,骗石臻会怎样? “也是。”老爷子笑,吃着烧烤喝着啤酒一脸享受。 两人絮絮叨叨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闲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直到两点多,才收拾了残骸,各自回房休息。 固向契约(1) 一早石臻去上班了,老爷子也回自己家去,走的时候一直嚷嚷客房的床垫太硬了,连他这样的老年人也睡得够呛。 两人走后,房间里就只剩高飏一人,他无所事事,只能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有人敲门,高飏去开,是送外卖的,提了两大袋东西给他。 关上门,拆开塑料袋,里面全是零食和饮料。高飏把东西搬进厨房,塞了些需要冷藏的入冰箱,又依稀记得柜子的空档位,就把剩下的零食统统放了进去。等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最后拎出一桶牛奶,一并放在冰箱冷藏。 才出厨房,手机就来了消息,高飏一瞧,是石臻的,正问自己有没有接到快递,让自己吃零食打发时间,还让自己喝杯牛奶。 又不是小朋友过暑假!高飏撇撇嘴,一边回“知道”两字,一边随手从柜子里找了杯子,在水池里洗净了,倒了杯牛奶一口气喝完,算是完成任务了。 重新窝进沙发里,他又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又想睡。在石臻家会变懒吗?他有点担心,怕日夜颠倒影响生物钟。 才眯了几分钟,都还没进入深度睡眠,手机再次响起,高飏点开屏幕,脸色微微一变。发来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金家老二金镐的“知己”闵小姐。 闵小姐:上回你消息说柳园可疑,如今都拆得只剩柱子了,还坚持这个说法? 高飏:柳园是起点,亦是终点,你暗示金镐不要放弃对柳园的注意就是了。 闵小姐:柳园就剩柱子了…… 高飏:我知道,我去看过了。基础还在,那些东西就跑不了。搬走的都只是可有可无的,固守的,也并非拆除就能磨灭。 闵小姐:好,我信你,会继续给金镐提示。另外,异客准考证我已让金镐去办了,增加一张问题不大,他已经在处理了。 高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谢。不会让你失望。 等了一会儿,闵小姐那边不再发声,今天的对话算是彻底结束了。高飏点开右上角按钮,选择清除聊天记录,顷刻就将对话消除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又点闵小姐头像,将之删除,这样屏幕上便不会有闵小姐的记录出现。 干完这些,他从沙发里站起来,一阵无来由的烦闷竟让他原地转了一圈。他想找点什么事做,好让自己忽略内心那股难耐的不安。 他看电视,从1翻阅到100;他拉开窗帘看楼下风景,数着有几个人溜娃,有几个人遛狗;他去收拾吃的,把它们从柜子里拿出来,按照干湿分了一次,按照原材料是蔬菜还是肉类又分了一次。 “我没有骗他,那不过是生存之道,他也害了我!”终于,在收拾完最后一包薯片以后,高飏颓然地靠在冰箱门上,他很生气,气自己满脑子都是“骗”字。 靠!高飏愤怒地拉开身后冰箱的门,瞥见门上一排刚码好的啤酒,便毫不犹豫拿一罐,打开,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个干净。 重重吁出一口气,感觉依然憋闷,高飏丢掉酒罐,回到客厅沙发里。电视机还在播节目,他从100开始重新回调,一定要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频道。 门口突然发出“咯吱”声,似乎是门解锁了。高飏心中一惊,迟疑地望向门口,心道:难道是公司派人过来了?有几个人?是否能对付过去? 门彻底打开,露出石臻面无表情的脸,他们四目相对,石臻一脸不爽地扯出个笑容:“怎么表情那么紧张?怕方经理反悔?” “你不是去上班冲业绩了?”高飏一脸惊异,心想你还是别笑了,有点恐怖。 石臻把公文包扔在门口的柜子边说:“还没进公司,就收到金沈回复,愿意和我见面,所以特地赶回来带你一起过去。” “丰记的老板金沈?你怎么让她同意见你的?”高飏又惊又喜。 “说说丰记招牌的由来,讲讲褐皮鳝的鲜美,甩些柳园过往辉煌的关键词,再有意无意透露出金沣泽先生若有似无的踪迹,就足够打开一个女人尘封的记忆。”石臻从高飏身边走过,微微蹙眉,停下步子噙着笑问:“怎么一早就喝酒了?有烦心事?” “没有。渴。”高飏快速说,避开他目光。 “受伤了还喝酒?药吃了吗?”石臻一边去厨房一边问。 “吃过了。”高飏随口回答。 石臻去厨房喝了杯水,出来靠着厨房门框笑问:“药片的袋子都没动过,你隔空吃的?” 高飏一愣,认怂,低头进去乖乖吃药。 “等一下。”石臻单臂拦住高飏的路,脸上依然带着笑,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怎么了?”高飏停住步子,不敢硬闯。 “为什么喝酒?”石臻旧事重提。 “渴了呀。”高飏回答的不卑不亢。 石臻凑近他,嗅了嗅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子心虚的酒味?” “就喝了一罐,没骗你,你怎么小气巴拉的。”高飏只能选择装傻,拿啤酒的数量说事,引开他的注意力。 “不说啤酒了,问你个其它事。”石臻放下手臂,放高飏进厨房吃药。 高飏快速进去,按照医嘱一颗一颗吞药:“啥?” “路上方经理给我电话了。”石臻说。 “她反悔放我一个星期查案了?”高飏故作镇定,将一颗药就着白水吞下。 “那倒没有,已经达成的协议,她没大意见。”石臻看着高飏背影,眉毛扬了扬:“她开始说了一些两间公司合作事项的问题,然后,又聊了几句闲话,最后,入了正题,让我劝劝你,想开点,别想着跳槽,哪间公司都一样,她开的工资在业内说,也是不低的。而且福利、补贴、保险等等,各项都按规定缴纳,不会亏待任何一名员工。” “哦。公司福利是不错的。”高飏干笑两声,并不否认方经理说的这些。 石臻继续说:“她还说,你这二十三年来,始终和素线集团捆绑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今年铁了心想要跳走,她还表示蛮痛心的。” 这是方总在向石臻揭自己身份吗?还是对自己的一种警告?高飏微微蹙起眉头,强笑道:“我……家里人以前是素线的员工,所以……我成年后,也可以成为素线的员工。对外身份,我是素线旗下艺响剧院的在职人员,实际我要完成的是集团协约部的合约事项。” 石臻随口说:“挺不错,工作上不用发愁,总比有些人到处碰壁找不到工作日日担忧的好。” “你知道协约这种东西,去完成也不会走正常流程,所以断断续续,我也服务了公司近十年。小时候是小协约,赚了点小钱当零花,等成年能正式签合同,就按照公司酬劳拿了,十年不是一朝一夕,很长了。”高飏如实说,他知道,他必须释放一些关于自己的内容,以打消石臻从来没有消散过的怀疑。 固向契约(2) “都是涉念?”石臻又问。 高飏摇头:“不是,各种协约。涉念很贵,很少有人愿意签。也就是最近……呵呵。” 石臻点点头又问:“公司打算和你签几年?” “上一单是五年,还有半个月就到期了。下一单也是五年一签。这次没及时续,我只是想等到期再续,彼此并无损失,方总真是太着急了。” “找到下家了?”石臻听出他又跳槽的意思。。 高飏摇头,扯谎说:“没。有几个在洽谈,一切都是未知数。” “以素线的人脉,你想再跳槽去别家,确定公司会轻易放过?”石臻挑挑眉,看着高飏从自己身边经过,去客厅。 “肯定不肯放过,”高飏苦笑:“管他呢,走一步算一步。” “那你的跳槽动机可就不存在了。”石臻笑。 高飏面露无奈之色,压低声活:“本来,涉念师的协约少之又少。可是,经过金家这件事,那些能支付高额费用的人,就会把涉念当做一种办事的途径,就会出现各种奇葩的涉念协约,我一个人真的抵挡不了。” “金家人应该不会把自己家的事抖搂出去吧?”石臻说。 高飏看不法同:“他们自然不会说,但是,这事经手的人不少,一层层的,漏出去是迟早的事。传闻这种东西,都是模糊炒概念的,金家重点做的是灭了和敬问制有关的事,至于涉念,那么虚缈的事,也没有落下实证,自然是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 “也是。越模糊就会传得越神乎其神,趋之若鹜的人就越多,方经理的涉念生意又要兴隆了。”石臻点点头,同意他说法:“不过,人手不够她可以再招几个人嘛,干么就只用你一个人。” 高飏苦笑:“第一,涉念师人少,难找,第二,谁肯做涉念……呵呵,不想提了。” 石臻干笑两声,他很清楚涉念是什么。 “合约会解决的,熬过最后半个月就行了。”高飏想总结一下扯开这个话题。 “半个月后合同约满,你不续,就自由了。到时候转个行,不在方经理的业务范围里混就是了。”石臻觉得聘用合同各自愿意就好了,他有点不明白高飏和方经理对于合同是否续约都为什么如此执着。 “你聘我啊?”高飏苦笑,反问。 石臻挑眉笑笑说:“可以啊,我长期招人。” “呵呵。”高飏听了有点难过,笑容都显得不自然。他犹豫了下,决定再透露一些,至少打点同情分,好给自己留点后路,或者让石臻愿意加速完成余老板的协约。他思考片刻,开口说:“其实……如果我找不到接手的公司……我就必须和素线续约。” “什么意思?”石臻眨眨眼不明白。 高飏先问了一句:“你知道‘固向契约’吗?” 固向契约?石臻微微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固向契约他自然知道,是从小孩一出生,就开始同一间企业之间签署协约的合同方式。企业负责小孩的所有生活开销,待孩子18岁成年后,自动转为企业员工的一种长期合约方式,一般正式合同五年一签,到期续约则为十年一签,再到期则为十五年,以此类推,直到终老。 “你知道是吗?”高飏看着石臻眼睛问。 石臻点点头,心中更觉奇怪。固向契约不是正式合约,而是以契约形式存在。买卖双方互换资源,必须彼此坚守契约内容,若有一方违约,将会付出沉重代价。 没有人会为别人白养小孩,更何况谁又知道小孩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所以,这种契约实际签的都是有特殊技能的小孩,这便是他们的卖点。既然如此,高飏的涉念能力是出生就被父母发现的?他父母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为自己小孩签这样近乎卖身契的协约? “我父亲是涉念师,所以我出生自带他技能。”高飏解开石臻的疑问,继续说道:“他和素线签署固向契约,原因很简单,当时他获得了一百三十万的现金,所以他就把我签给了素线。” 为了钱就卖掉小狐狸吗?石臻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太现实。 高飏面无表情地继续说:“其实,在哪都一样,素线对小孩子的培养都是尽心尽责的,没有缺吃少穿,也没不让读书学习,除了没有爹妈陪伴,其他和正常小孩都一样。”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续契约?”石臻问。公司养到18岁,只服务公司五年,这似乎有点白眼狼。 “只是为了自保。”高飏淡淡说:“我……得罪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两年前,在完成一桩协约的时候,意外把方经理儿子的腿搞断了,导致他现在还在做复健训练,可能会落下终生残疾。” “……你倒是挺厉害的。”石臻挑眉。 高飏无奈说:“信不信随便你。我不是故意的,是做协约的时候,方经理的儿子偶尔路过,波及了无辜。这件事之后,方经理就很不待见我了,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所以她给我的任何协约我都愿意去做,或者赔她儿子一条腿也行。只是……她始终不肯原谅我……要我一直受折磨……我只是想避一避。” “人家的宝贝儿子腿断了,你要她原谅,看来挺难。”石臻耸耸肩:“好吧,既然如此,咱们就尽快把余老板的合同结了,也好助你脱困。” “真的?谢谢!”高飏面露感激之色。 “我曾经听说‘固向契约’期间,如果个体没有找到接手的下家,是要自动续到原公司的,你刚才也说了,没得续就得回去续约,你确定谈的那两家能成?”石臻又突然问。 “不清楚……正谈。”高飏笑笑不能肯定,因为压根就不存在敢接受的同行。 石臻给他出主意:“你不如找个别的服务内容的公司,先把合同续出来,以后跳槽哪里都方便。” 高飏无奈说:“普通公司不会录用签过‘固向契约’的人,人事资料上都清楚注明的,人家一看就吓跑了。所以,只有相类似公司才有胆量签我们这种人。” “没事,到时候我帮你续下来,这事没什么好愁的,我招你。”石臻不以为然,笑笑。 高飏一愣,内心隐隐作痛,他知道石臻没开玩笑:“……” 石臻一边说一边往门外走:“不过是放方经理放一个员工,合作上多给她些惠利就是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她儿子的事,你多表现些诚意出来,总有一天能打动她的。” “谢谢你。”高飏看着他背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石臻挑挑眉,催促道:“那行,合同的事暂时别愁了。现在穿鞋走人,我们去见金沈,说不定今天能有大发现。” “好。”高飏露出无害的笑容,是这几天难得会心的笑。 金沈(1) 两人一路行车,往丰记面馆的方向而去。半小时以后,车子路过了丰记,却未停下,只是一路继续前行,朝着城市远郊而去。 一路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石臻的车终于开进一处别墅区,循着指示牌驶入地下车库。这一片居住区新建不久,入住率不高,车库里空落落的,只有两台车停着,更显空旷。 跳过了找车位的麻烦,石臻很快便将车停在一侧空位上,然后下车,闲庭信步地朝着标注6区16的门牌而去。 两人在一扇灰色的卷帘门门口停下,石臻按下门铃,经过几分钟的等待,一侧对讲机有了回应,双方做了一些简单交流,库门发出“哒”的一声,便徐徐向上打开。 “这通哪?不是正门。”高飏好奇低低地说。 “看这门就是车库的,里头停私车,车多的停外头公共车库。”石臻淡淡回他。 “我以为私家车库都在地面的。”高飏压低声说,赶脚自己是个土包子。 “也有,看怎么设计,地面空间够不够。”石臻看着门缓缓往上走淡淡说:“现在很多都是人车分流的规划,车走车的,人走人的,各不干扰。” “这房子一定很赞。”高飏望着里面说。 此时,门已经完全卷了起来,呈现出一片不小的空间。这里头果然是私人车库,大致能容纳下两台小轿车,现在全空着,只在角落堆放着一些杂物。 “你喜欢?”石臻笑笑,不咸不淡地说:“不是很贵,联排的房子,你给我打一年工,我拿房子给你付工资。” “你真无聊。”高飏耳尖微红,快步穿过车库,径直走到门口。 那扇门敞开着,似是等着他们到来,从外头往里看,只感觉里面一片淡淡素色,未设一件家具,从头到底的宽适。 “不好意思,刚装修完,还有些味道。两位请跟我来。”一名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将两人迎入电梯,直接送达二楼。 出了电梯,右拐走过一段,中年女人在书房门口停下,请两位进去。 “谢谢。”石臻带着高飏走进去。内里是间大书房,分两个区,一边是办公区,一边是私密会客区。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让人分辨不出此刻外头的天色,深色系的装修风格,把整个房内的气氛压得很低,略感窒息。 “来啦,请坐。”会客区一角传出声响,缓缓走出一名穿着灰色针织衫的老年女人,她头发已经花白,岁月痕迹无从遮掩,笑容却是难掩和气。她就是丰记的现任当家人金沈。 客套几句,石臻和高飏在会客区的沙发里落座。不一会儿,外头阿姨敲门进来,送上两杯热茶,复又离开。 阿姨出去后,客厅里仅剩三人,各人心中都有盘算,气氛便略带尴尬。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金沈先开的口,打破平静:“石先生年纪轻轻,手段很是厉害。我这只私人手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晓,竟然被你查到,不见啊。” 石臻笑笑说:“使用中的号码,总归是有迹可循的。” “行,电话号码不谈了。那就说说正事吧。”金沈轻呷一口茶水,眼神中颇有些责备,斜睨一眼石臻问道:“你发我这许多关键词,的确勾起我很多都快淡忘的回忆。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你和金沣泽的关系,为何突然要旧事重提?” “没有关系,我们素未谋面。”石臻如实说:“只能说事不凑巧,我最近正在查一桩案件,未曾想会和金氏集团的金先生牵扯上关联,他本人行踪难觅,家人也无法提供其去向,只能打扰他有限的人脉圈了。” “你们找我也挺好,其实,我等人来问,差不多也有三十年了,”金沈收起责怪,口气并不反感,反而有些期待:“终于有人因为金沣泽来找我了,他的行踪也许就能破解了。” 石臻看向金沈,眨眨眼故意说:“您的意思是……金先生是失踪,而不是传闻中的离开?” “关于金沣泽的消失,你应该也查了不少了。你相信一个人会不给任何理由,就义无反顾地彻底从自己辛苦打拼的城市消失?连儿女都不见,连家人都不联系。”金沈摇头苦笑:“甚至,连他父母过世,都没有出现。到底有什么事,逼得他要消失的这样彻底,要完全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 “你认为是什么呢?”石臻问。 金沈直截了当地说:“死了。” 石臻挑挑眉,不置可否。 高飏心中却是一惊,没想到金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别介意,这是我能想到最准确的答案了。”金沈眼中山闪过一丝伤感:“真的,有人查这件事很好,否则……大概沣泽永远也不会出现了,彻底的消失。” “你和金先生是怎么认识的?”石臻问。 金沈的眼神有些空,似是思绪飞去了三十年前,她目光徐徐落到茶杯中,若有所思地开口:“和沣泽相识的时候,我们家的面馆还叫金家面铺,生意还不错,除了糊口,每月还能赚上一些。他来吃面,次数多了,便熟识了。之后,他便帮我出了个主意,让我的面馆从铺子变作了品牌。你知道是什么吗?” 石臻接下她的话说:“金先生帮你以褐皮鳝丝为卖点,助你金家面铺成为面馆知名品牌。你感激于他,所以,金家面馆在成为品牌后,你改名丰记面馆。这其实是个冒险的做法,好不容易做起的牌子,会因为突然更换名字,而造成客户流失,熟客尚好一些,生客就可能完全不回头了。” “的确存在一些风险。”金沈没有否认,她还在回忆里,脸上带着些笑意:“这个问题开始的时候,金沣泽也考虑过,并不愿意更名。不过,当时我们的客流主要是老主顾,又是在原址不远处盘下店面,预先又也做了充足的告知客户迁移、更名的通知,还预先发放了大量新店折扣券,所以客流流失的问题并不算太严重。加上褐皮鳝丝还是原物,味道也未曾变过,所以更名的影响不算很大,一切都还发展得不错。” “冒昧问一句,是因为你们都是满泽村的人,所以才走得比较近吗?”石臻问。 “是,我们是同村的。村头村尾,并不走得很近,在村里也只是打了照面的关系。”金沈叹口气娓娓道来:“沣泽比我们家早十几年就去了芸市,我和他相遇在自家面馆,那个时候,他的大儿子已经十一岁了。” “来自于同一个家乡的互相取暖?”石臻眨眨眼,虽然他为了探案必须客气些,但是对于那些寻求各种理由的所谓的“爱”,他无法认同。 “是啊,来自于同一个地方,被相同的满泽湖滋养,让本来在村中也几乎是陌生人的我们,身处大城市的繁华之中,却想要紧紧相拥取一丝温暖。”金沈嘴角划过苦涩的笑:“他把我当做同村挚友,助我三年孜孜不倦,而我却误将他当□□情。” “他大儿子当时都十几岁了,就算有点非分之想,您应该也不会有所行动吧?”石臻直截了当说。 金沈摇头:“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很高兴他偶尔来我们店当一天厨师,让我看看他专注做褐皮鳝丝的模样。现在想来,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但他只字不提,也未必越界表现,那就是他礼貌地拒绝。” 按金沈的说法,金先生也是个思路清楚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后来怎么就糊涂了?石臻心中有惑,但没直接问,而是把话题扯到了金家老大身上:“他在你的店里经常做鳝丝面给大儿子吃?”。 金沈点头:“对。一个星期最少有两次,有时候要来五天。” 石臻不解:“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他自己不去进些褐皮鳝,在家抄给儿子吃?多方便。”这话其实有潜台词,问的是金沣泽为何不在家煮吃的,非要特地跑到你面馆里来弄,这难道不是故意接近嘛? 金沈明白他意思,笑说:“哦。这个可以解释的。褐皮鳝很好吃,但是没炒熟之前是极腥的。他从前在家做过,被家人强烈反对,便不再做了,只炒些寻常的鳝丝。后来,我们熟了,他便来我店里来处理褐皮鳝,煮给他儿子吃。有一段时间,他儿子在附近读书,他便经常过来,那期间他来的的确很频繁。” “明白。”石臻点点头,然后问:“金先生到你店来,有没有和你聊过他的家庭生活?” 金沈想了想说:“没聊太多,他的乐趣在厨房,比较喜欢捣鼓菜品。不过做的最好的还是炒鳝丝,其它就很一般了。” 不聊家庭生活?是家庭生活没什么好让他诟病的吧?石臻暗暗想,嘴上问道:“您和金先生认识的时间不短,在他失踪之前,是否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表现出一些特殊的情绪、言论?” 金沈(2) “我们认识三年,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金沈叹口气:“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时间太久了,都模糊了。” 石臻觉得金沈应该记得些事,当时金沣泽突然消失,一定有什么另她疑惑的地方没有解开,才会让她到今天还坚持认为金沣泽的失踪有疑。于是,他故意提醒道:“传言,是金先生和金女士离婚,拿走大笔现金,从此消声灭迹,独自逍遥去了。您觉得呢?” “你容我想想,我一直都怀疑他的失踪有问题。可是我不是他什么人,没资格也没途径去查的下落。这一闪便是几十年,时间太久了,很多细节都记得模糊了,让我再想想。”金沈拿起茶杯喝下一口,脑中思绪万千,眉头紧紧皱起。 房间里沉默了几分钟,谁都没说话,需要给彼此一些时间去思考和回忆。 良久,金沈重重舒出一口气,像是已经回忆完毕,于是缓了缓情绪,再次开口道:“我认识沣泽的时候,他已经是成功人士。他特别疼爱大儿子,视其为家族继承人,所以才会经常来我们店借用厨房,为其制作最爱吃的炒鳝丝。金家和丰记的厨房,经常留下他忙碌的身影,一切都太稀松平常了。” “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石臻问。 金沈想了想回答:“大概在他失踪前两个月,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烦躁,思想也容易开小差。在我店里,经常打翻东西、摔碎碗,有次还差点和客人起口舌之争,和他平时儒雅的样子判若两人。” 石臻听完,微微蹙眉问:“情绪很不稳定?” “也不算太不稳定,反正就是没以前高兴了,有点郁郁寡欢,而且还老是粗心大意出错。”金沈回忆着:“来的次数也骤减,从一个星期三次,变成一个星期一次或者两次。” “您询问过他原因吗?”石臻继续问。 “问过,他说是公司最近业务太繁忙闹的。”金沈叹口气说:“其实对于公司的业务,他虽然上手了,但是毕竟受限于出生、学识,并非就能得心应手,主要还是靠他妻子为他撑着。有时候偶尔他也会抱怨自己没大本事,都十几年了,一切事还是没法做到像他妻子一样掌控全场,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抱怨。” 高飏忽然好奇地问:“金先生的妻子抱怨了?” “并没有,从来不怪他,还尽可能帮他,为他掩饰纰漏。”金沈实话实说:“所以他到我这里只能闷头做面,他的妻子太无懈可击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好抱怨人家的。” 高飏听完,眨眼说:“如果这样讲,就是完美妻子了,金先生也的确没得挑剔。” 金沈不否认:“是啊,无可挑剔,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样好的妻子?这样好的生活呢” “他最后和你见面是什么情形?”石臻淡淡问,他才不信什么完美妻子的人设,所有的秘而不宣,隐忍克制,不过是为了留住内心的一份不甘而已。倘若这份不甘崩塌,谁知道付出所有的那人会干出什么残忍的事。 金沈回答:“那天是在丰记厨房,他来得挺晚。自己煮了面在那坐着吃。我忙完外面的活计,就进去和他闲聊,他心情还不错,说了不少话。大致意思是他很喜欢厨房,想做厨师,想开饭馆。他还特别说明是饭馆,给人做菜的那种,不是饮下午茶的小咖啡馆。还让我不要笑他品味一般。” 石臻点点头,听她继续说。 金沈犹豫了一下说:“他……还给我看了一张支票,2300万,他还问这些钱够不够开个大饭馆?” “支票?”石臻眼中闪过疑惑。 金沈点头肯定道:“是,支票,2300万!那么大的数额,我还以为是他们公司的流动资金,赶紧让他收好,小心财露眼。” “他怎么说?”石臻问。 金沈回答:“他笑,说钱是他的,开饭店绝对够了。我当时想着公司都是他,钱自然是他的,就没再多问,只让他收好别弄丢了。” “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吗?”石臻问。 金沈摇头:“没有,好像是下午的时候,伙计们都在外面大堂休息,就我和他两人在厨房闲聊。等他吃完面,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儿子来找他,他们就一起回家了。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一直说去别的地方开饭店,请我来品尝,提建议。” “他那么喜欢煮菜?”高飏好奇。 金沈脸上露出笑意:“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总得找点爱好,缓解一下。他煮菜水平很一般的,如果真要成为厨师,可得好好去学习了。唉……也不知他的梦想有没有实现。”说完,她脸上笑容便逐渐消失,换上悲伤神色。 “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石臻问。 金沈眼神落寞地摇头:“没有,之后就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他儿子偶尔还会来吃面,但是他和从前一样,不和我们对话,吃碗面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这样看,的确消失的有些突然了。”石臻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金家的人来找你要过人吗?” “没有,从来没有来过。”金沈面露尴尬之色:“我倒是旁敲侧击的去打听过,但是都没有答案,金家人如常生活,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男主人一样。” “是不是金先生得了2300万,所以……”高飏意有所指。 金沈摇头,依然说:“我曾经花了些钱查沣泽的资金账目,前前后后查过半年,一共三次。根本没有2300万的资金出入。这笔账,也只能当是公司的账目往来了,这类账目,普通人可真的就没得查了。” “可能支票还没有兑现。”石臻说。 “我希望他兑换了支票,拿到了钱,否则,他就很有可能……”金沈眼圈有些红,她嘴上说金沣泽死了,可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死,她希望他活着,潇洒、自在的活着。哪怕是背信弃义渣男式的活着,她也乐意。 石臻并不太认可这种自编自导的伟大思想,只淡淡说:“一切都只是猜测,支票是否过账,还需要仔细查一查。这钱到底是私人所有,还是往来资金,或者公司分成,只有等查清楚了才晓得。” 这时金沈突然说:“他并没有太多存款,也就几千块,一直都没动过。” “你一直关注他银行账户?”石臻知道,金沈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金沣泽的关注。 “是,除了查支票,偶尔也会关注一下他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以此证明他还存在于世。”金沈失望地说:“可惜,三十年来除了扣除小额管理费,就没其它出入,现在额度是3876.52,他连银行账户也彻底放弃了。” “才这点钱?”石臻有些吃惊。 金沈眼里显出同情之色,叹口气说:“那个时候都是用现金的多,家里财政大权又是他妻子来管理,所以,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少得可怜。” “懂。”石臻点点头。 讲完这许多,金沈脸上显出疲态,她喝下一口冷茶,抬头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他消失得很彻底,三十年来再无联系。我原以为这辈子是不能再有他信息了,没想到你竟然会调查这件事。希望你能成功吧,找到他无论是什么状况,给我一个消息,我不甚感激。” “好,一定。”石臻点点头。 三人在书房又小坐了会儿,聊了些金沣泽的个人事宜,最后石臻和高飏才起身告辞,离开。 出了金沈的别墅,坐进车里,高飏重重吁出口气,望着空荡荡的车库,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石臻发动车子,好奇。 “没什么,只是觉得金沈的小书房有点压抑。”高飏随口说。 “是小了点,还暗,又不太透风。可能那是她的冥想区吧,坐在那里想过往。”石臻在车库内缓行向前,绕开几根柱子,才稍稍方块了点速度 高飏见石臻心情还不错,赶紧抓紧时间聊案情:“你说金沈真的只是单恋金沣泽吗?单恋三年而不得,还单身至今,那么长情?” “你是间歇性的傻吗?”石臻右手揉揉高飏脑袋,笑。 “怎么啦?”高飏贴着车门避开那只温柔的大手,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石臻把车子开出车库,一点阳光撒下来,天气还算不错。车子过减速带,稍稍颠簸了一下,石臻才不紧不慢说:“金沈和金沣泽三年相处,铁定是相处出感情的。否则一个男人天天往别人家的后厨跑什么?什么褐皮鳝很腥,家人不喜欢;什么儿子在附近念书,要吃饭,都不过是为了见面找的借口而已。” “也是,走得太频繁了。”高飏坐好,看着正前方:“金沈到现在还在替他的名誉隐瞒,对他还念念不忘,三十年也未曾嫁人,对金沣泽是用了深情的。” “深情?哼。”石臻看得通透,只淡淡说:“一个插足,一个背叛,谈得上什么深情?并不配。” “你这三观还真是正。”高飏不知道怎么夸,怕说错了,只要转了话题:“今天见到金沈,觉得她其实有点普通,和大家闺秀的金女士比起来,其实是逊色很多的,金沣泽是不是眼神和脑子都不好使?” 石臻挑挑眉,鄙视地说:“出自同一个村庄,同在大城市打拼,各种心酸旁人无从理解,于是从前都只是打个招呼的老乡,突然就变得亲切可爱;于是,从前只是照个面的同乡,突然就有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共同语言。如此这般,哪里还有心情管家里牺牲最大的妻子,早把人家给的恩惠忘在了脑后,只管此刻自己宣泄便是了。” 金沈(3) 高飏不解:“三年时间不算短了,金女士都没有出面揭穿,就这样由着他们胡来?” 石臻说:“那是来自于金女士的隐忍,谁又不是深情款款呢?高下立见。” 高阳撇撇嘴说:“不就是同村,有什么了不起的?” 石臻难得有耐心解释:“这是精神层面的共鸣,不仅来自于共同的出生地,还有相似的人生历程。不巧的是,恰恰在人生坎坷经历这一块,金女士和金先生不可能存在共鸣。一个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一个是跑来城市打工的小年轻,在生活打拼、人生苦乐这件事上,他们主观上无共鸣,客观上无交集。” “嗯。”高飏点点头,无可反驳。 石臻继续说:“还有一点,在学识上两人也根本无从比较。金先生的学历据说有本科,但我查过,这个学校……在芸市找不到,是其它市的一所私立成人大学,科目是金融管理专业,学历不难拿,去读、去考就有。” “这个是常规的包装手段。”高飏笑笑。 “所以金先生的学历简介,对外就只写本科,学科、学校基本都是模糊掉的。”石臻开上主路,车子开始加速,他控制在六十迈上下。 高飏看着外头的风景说道:“话说学识在今后的企业管理中心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金先生在上面可能欠缺比较多。” 石臻说:“没错。学历的问题、加上出生、前期人生经历等等,导致金沣泽在金家的大事业中根本没有太大发挥的余地,于是,在事业上,他同样需要金女士的扶持和辅佐。即便过去多年,大部分事务他能处理,但是碰上较大问题,依然需要自己妻子出手相助。所以在婚姻存续期间,金女士表面仅担着总经理的职务,实际她才是真正的幕后决策者。” “有那么优秀的老婆助攻……这位金先生是被下了降头吗?”高飏托着脑袋更不理解了。 石臻耸耸肩不置可否,只轻描淡写地说:“从前期创业到后期工作,金先生的成功完全是以妻子提供的平台为基础,这也许让他在人前风光,但又不能削弱他的无奈和自卑感,于是,金沈的出现,不那么成功的金家面馆的出现,让他在弱者的面前找到了强者的自信。” 高飏:“……有点过分了。” 石臻冷笑:“对于找到‘自我’感觉的金先生才不会觉得过分,所以他才会提出2300万的现金,放弃其他所有一切,打算去和所谓的‘真爱’重新开始。他甚至连对方的家长都见过了!” “什么!”高飏惊呼,一脸不敢相信:“见家长?你……消息准确吗?” 石臻说:“何先生曾经是满泽村东村的村民,这次他去满泽村,我让他替我调查了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去金沈的老家看看。” “如何?”高飏八卦眼。 石臻说:“金沈的父母还健在,十年前回满泽村居住,住的依然是原址,只是盖了新楼。对于从前的事他们都有印象,并且提到那个时候金沈带过男朋友来家里,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结婚,问她也不回答,结果耽误了,单身至今。以后面馆可能会由她侄女继承,因为她自身并无子女,总得找个继承人。” “确定是金先生?”高飏继续八卦。 石臻没让他失望,淡淡说:“老人说是同村的金沣泽,最早出村的一家人,还帮过他们家的面馆。” “好渣啊。”高飏吐槽:“根本配不上金女士。” 石臻挑眉说:“可能和渣男生活比较有戏剧性吧,所以两位女士都趋之若鹜。” 高飏无语,突然想到支票,于是问:“对了,你说2300万的支票会不会是被金沈取走了,然后她杀了金先生,独吞巨额钱财?” 石臻翻个白眼说:“如果这笔钱是给金先生的,那转账支票上的收款人就是他名字。去银行办理要本人加身份证,如果金沈去领,就必须以代理人的身份出现,提供她自己的身份证,还要签署委托书。” “还挺复杂。”高飏说。 石臻杨眉毛,继续道:“如果2300万被取走,金家肯定会知道。金沣泽消失的太过突然,金家必然会报案调查,到时候,一查账户,往来记录、人员清清楚楚,不就把所有嫌疑都转到了金沈身上,她都成了嫌疑犯,还谈什么寻找呀?等待呀?直接坦白罪行得了。” “呵呵。”高飏笑笑,默默鄙视自己一分钟。过了会儿,他又好奇问:“为什么你刚才不揭穿金沈?” “有必要吗?都那么多年了,没人是赢家,揭穿了也未必能找到事情的真相?她说的基本都属实,不影响调查,”石臻挑挑眉,不以为然道:“至于其他的闲事,我才懒得管。” 高飏觉得这回答还真是很石臻,又追问道:“都查到金沈这里了,你接下去要怎么走?” 石臻今天心情的确不错,有问必答:“这事最终和金先生脱不了干系,先想办法把他找出来吧,然后才有机会继续调查。” “你说,金家人想找到,是不是就是金先生的尸体?”高飏试探性地问。 “是也不是。”石臻神秘一笑:“金先生到底怎么了,现在还是未知数,下定论别太早,否则结果容易惊悚。” “什么意思?”高飏扭头看他。 石臻没直接回答:“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把人找出来,事就清晰百分之八、九十了。” “那人要怎么找?”高飏继续追问。 “还是柳园。”石臻加了把油门,把车开到了八十码,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真相了,但是他不知道真相有多少人能承受。 高飏微微蹙眉,但没能完全理解石臻的意思,又不敢问他太多,惹他怀疑。 车窗外,天空把阳光收了起来,不知何时乌云渐渐压低下来,一场暴雨可能随时就会来袭。 “一会儿送你去地铁口,我还得回趟公司,早上会没开,下午得去补。”石臻握着方向盘说。 “好。”高飏点点头。 石臻又说:“方经理的人暂时不会过问你的行踪,抓紧点时间,这个星期能把案子结了,你还能好好过个周末。” “你有打算了?”高飏眼睛闪光,没想到见了一次金沈,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说不清,还得亲自去看看。这地方不太好约,一年四季都客满。”石臻随口说,似乎还有新的地方要去。 “不是去柳园?”高飏好奇。 “不是,但和那句‘幸运到无法侥幸’可能有莫大关联。”石臻卖了关子,笑:“现在都不好说,等我预约好去看了,才知道真假。” 高飏眨眨眼,嘟囔:“这么神秘?” “是啊,特别神秘,说不定就能找到金女士藏的东西。”石臻笑,故意逗他:“想我透露给你一些内容吗?” 高飏撇撇嘴:“不用!” 拖鞋 从金沈别墅回来的第二天,石臻什么也没干,啥动静也没有,照常上班、加班、冲业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三天一早,石臻又上他的班去了,高飏想问没敢问,就躲在客房里闷头睡懒觉。昨晚等石臻回来一直熬到三点也没见他人影,躺下5点多才睡着,所以,此刻的高飏除了翻个身变化一下睡姿,还真的什么也干不了。 也不知道时间走到了几点钟,脑袋周围全是“咚咚咚”的声响,高飏才忽然意识到房门已经敲了半天,不耐烦正在蔓延。他火速爬起来,顾不得头重脚轻,打着赤脚跑去开门。 靠!门突然打开,石臻楞了一下,就看见高飏头发乱糟糟顶在脑壳子上,睡眼惺忪,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不好意思。”高飏困得睁不开眼,也抬不起头,迷迷糊糊得。 “我衣服你穿的有点大。”石臻上下打量他,低头瞧见一双赤脚踩在地上,忍不住低吼一声:“穿鞋。” “哦。”高飏迷迷糊糊转身去找鞋,在床边磨磨蹭蹭。 “快点。”石臻不耐烦地催促。 “卡到床底了。”高飏蹲下去找鞋,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是怎么脱的鞋,两只都跑到了床底,一只比一只走得远。 石臻:“……” 高飏没辙,干脆趴在地上找,过了会从床边露出半颗脑袋,不好意思地问:“有长点的棍子吗?我挑一下,就出来了。” “让开。”石臻走进客房,看着高飏还是打着赤脚,一副狼狈样,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开些。 “是。”高飏退后,乖乖贴着衣橱站好,心里吐槽:在很里面,难道你觉得自己手指够长,打算用手指把拖鞋挑出来?看把你能耐的! 高飏这头才腹诽完,就被石臻睥睨了一眼,仿佛真的被读心,吓的高飏转身想逃,差点撞到衣橱门上。 “笨死了。”石臻翻个白眼站在床尾的位置,伸手按下左侧一只圆形暗扣,接着将床板稍稍用力一抬,便触发了弹簧,床板就自行翘了起来。 “呃……”高飏看着倾斜45度的床,下方是空的,两只鞋的位置已接近当中,他能做的只是默默鄙视自己一百次。 “赶紧把鞋捡出来。”石臻在一边冷冷说。 “哦。”高飏不敢耽误,探身进去,将两只鞋捡出来,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使了多少力气,才能把它们踢得那么里面。 “下次知道怎么拿鞋了。”石臻手一按,床板便恢复了原状。 “知道了。”高飏一边假意答应,一边撇嘴不服。他跟着石臻走出去,才到门口,就感觉眼前一黑,什么东西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高飏下意识退后几步,才看清眼前是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 “穿好,收拾一下我们走。差不多按照你身形买的,配的鞋在门口。”石臻把西装抛给高飏,便自顾自去看电视了。 “去哪?”高飏抱着西装好奇问。 “涉念里的‘幸运’之地。”石臻调着电视频道回答。 “找到了!马上收拾。”高飏一喜,困意顿消,心急火燎地洗漱、穿衣,只想尽快前往那个“幸运之地”。 大概十多分钟后,高飏终于意气风发地站在了石臻的面前。 “好了,走吧。”高飏笑盈盈,一脸期待,像是要赴一场钟意的盛宴。 石臻睨一眼高飏,上好的面料让版型忠于最初的设想,修身线条勾勒出小狐狸瘦削的身形,一条细长的领带有些松垮地系在脖子上,给严肃氛围里凭添了几分轻松劲,配着那张英俊面庞,徒增了几分少年气。 “不立人设,你正经点。”石臻忽然伸手,替高飏把领带系好,眼底噙着股笑意。 高飏只觉得脖子一紧,感觉要窒息,又不敢反抗,以免惹恼了这位大爷,他真有可能把自己吊到房梁上。 “走吧。”石臻只扫一眼,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高飏撇撇嘴,心里怪他为何不能多看自己一眼? 石臻在门口换鞋,回头重新又看了一眼高飏,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不错,帅气逼人,我喜欢。” “……你不用嘲笑我。”话来得太突然,高飏不可控的耳尖一红,低着头蹭到门口穿鞋,脑子里始终回旋着最后三个字,一遍遍重播。 “行,下次不夸了。”石臻挑挑眉不以为然,突然伸手,在高飏还没反应的情况下,将一副六边金属框镜架在他鼻梁上,再次扫一眼笑笑说:“嗯,斯文多了,我喜欢。” 晕,干嘛又说一遍!高飏的耳朵都快红成饱和色了,他只好假惺惺把眼镜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扭头看一侧的穿衣镜,略惊讶又带不满地说:“这眼镜不是收回去了吗?” “我新买的,你不是嫌弃那副眼镜旧吗?”石臻伸手,越过高飏肩头,从后边的柜子上拿出另一幅眼镜戴上:“这幅才是上回的,我们不是同款,只是有点像而已。” “……”高飏没敢接茬,感觉自己鬓角都是红的,半颗脑袋是热的,他想喝冰水降温。石臻这个家伙戴上眼镜也太好看了吧,别人戴眼镜多的是书卷气,他带眼镜简直像个深谋远虑的大律师。 “醒一醒我的小助理,走起。”石臻在高飏眼前打响指,让他清醒点。 “走,走。”高飏觉得头重,抬不起来,算了,低着也蛮好,免得抬起头跟他对视,到时候整颗脑袋都是高温物体。 石臻噙着笑,没再多话,开门走了出去。 冯公馆(1) 车子从车库开出去,才发现下着不小的雨,淅淅沥沥得,透着丝丝凉意。 “冷不冷,我开点空调?”石臻瞥一眼右侧后视镜,打了把方向,右转弯出去。 “不冷,蛮舒服的。”高飏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把窗子开出一条缝,清新的空气漏进来,很是舒爽。 “别着凉了,天越来越冷了。”石臻由着冷风灌进来,踩着油门往主路开。 开车的方向高飏很熟悉,正是向着柳园去的,看着外头清冷的街道,高飏不禁有些纳闷,难道今天还要再探柳园?柳园就是那“幸运之地”?可它都拆得所剩无几了,他们这次又要找什么理由混进去呢? “知道什么叫‘幸运到无法侥幸’?”石臻开着车,非常难得愿意和高飏讨论案情。 高飏楞了楞,怕是自己没听清,竟一时没答。 “不想和我聊?”石臻停车等红灯,扭头看向石臻,发现他眼镜落到鼻尖,一脸俏皮劲,和这西装可真不搭。 “你说。”高飏没过脑子脱口而出,现在哭的心也有了。 “我先问的你。”石臻伸手帮他把眼镜推上去,手指触及他脸颊,冰冰凉凉的。 “呃。”高飏心惊,但没避,反而有点希望他温暖的指尖多停留几秒,他有点迷。 “不想聊就算了,”石臻发动车子,前面已是绿灯。 “聊的呀,”高飏着急,难得石臻愿意聊,他绝对不能放弃这机会。于是,他快速思考一番,试探性地说:“‘幸运到无法侥幸’是指‘又幸运,又不幸?’吗?” “嗯……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石臻挑挑眉,并不否定高飏的说法:“金女士碰到金先生是她认为的幸运,最后金先生要弃她而去,也是她的不幸。” “很矛盾,金女士也是可怜。”高飏回忆着涉念时候的感觉,他确定,那是一种无可描述的复杂感受。 石臻点头:“从金沈的话里可以知道,当时金先生去意已决,2300万支票已到手,基本证明金女士已经选择彻底放手了。在爱情里的幸运没能延续到婚姻,夫妻关系的完结无可侥幸,而最终金先生下落沉谜,或许是另一个无可侥幸。” 高飏迷惑了:“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摆脱负心的丈夫,不算及时止损,不算幸运吗?” “看个人感受了,没有标准答案。”石臻的车子开过柳园附近的停车场,但是没停,而是继续往前行驶。 “过了!”高飏看着停车场已在后头,好心提醒石臻。 石臻笑:“没过,我们去的地方有停车位,不必停在这里。” “你不是去柳园?”石臻回头,眨眨眼。 “我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要去柳园,你想象力有点匮乏。”石臻开玩笑说。 “不是柳园!但是要去那个幸运之地,还有其它地方?”高飏显得有些兴奋。 “嗯。”石臻点点头,驾车开过三条马路后向左拐,接着又开了两分多钟,才缓缓右转,驶到一座老建筑的大门口。 透过挡风玻璃,高飏看到一间线条简洁的仿欧式门楼,一侧竖挂的牌匾上写着“冯公馆”三个字。 这间公馆似乎并不是纯居住的,大门是全敞开的,门口设置了两名安保和电子护栏。 “冯公馆?”石臻读着牌匾上的字,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张望,并没看到任何建筑,只有一大片树林如同影壁一般,把内里挡得密不透风。 石臻坐在车里,同上来的安保报了一个号,另加一串验证码,对方立刻点点头,客气地升起护栏,放他进去,并清楚告知停车场的方位及宴会厅的路线。 “什么宴席?”高飏好奇。 “吃饭的地方呀。”石臻右转驶入下路,忍不住摸摸小狐狸的脑袋,等他害怕到僵硬,嘴角就划过一丝笑意。 又不是你宠物!高飏内心抗议,但也不是很强烈。 此时,车子在小道上慢慢行驶着,两侧是浓密的绿荫,依然看不到任何其它内容。路两边行道树以苛刻的间距傲立两侧,营造一种所谓的仪式感。 车子行了一段距离,左边忽然一空,露出大片草坪,在雨的浸润下,那块已经有些泛黄的草坪竟显出一些鲜嫩的绿色,释放出丝丝清新触感。 高飏忍住又把车窗放了一小段下来,更多的冷空气进入车厢,让呼吸也变得流畅起来。“阿嚏!”冷风来得太急,高飏立刻回馈以喷嚏。“不好意思。”他慌忙那纸巾擦鼻子,担心被石臻嫌弃。 “受伤的人体弱,你悠着点。”石臻淡淡说。 “不好意思。”高飏只好道歉。 石臻笑笑说:“待会多喝点热茶,驱驱寒气。” “嗯嗯。”高飏心虚地点头。 车子过了草坪,依然是一条绿荫道,石臻车子开不快,保持在30码的速度。 “车柳园那么久,你有没有查过它附近的其它建筑?”石臻突然问。 “没。”高飏摇头,立刻承认错误:“查得不仔细,光盯着柳园了。” 石臻不以为然:“冯公馆离柳园有段距离,没查到也正常。” 高飏看着两边的行道树说:“冯公馆铁门大开,有安保,设护栏,还要验证码出入,又配了宴会厅可以进来吃饭,它是间会所吧?” 小狐狸真是装傻,其实门清。石臻笑,点头解释说:“冯公馆从前是一名实业商人的私家宅院,由大量绿植和三栋建筑群落组成,比柳园大五部不止。” 高飏回忆着图纸:“柳园的确占地面积不算大。” “柳园金家人一直住着,算是他们家的私邸了。”石臻踩着油门说:“冯公馆从前也是私邸,只是新继承人并不喜欢他的风格,于是就将老建筑群改成了现在的私宴会馆,粗略计算,经营也有近十年了,生意却一直火爆,预约吃饭的都已经排到明年中旬了。” “那么远!你早就预约了?”高飏佩服新继承人的商业头脑,也有很好奇,石臻是早早就预定了这间会馆吗?这么巧? “没有。我非常客气地请预约过的人把名额让给我,对方欣然同意,这不就来了。”石臻笑笑,打一把方向,把车驶入一片小型停车场内。 停车场内已经停满了三分之二的车,石臻把车往深处开了一些,才找到一个位置停进去。 “是司徒封吗?”高飏好奇心重。 石臻大言不惭地说:“不是。一个朋友。他在这里经常宴请宾客,手上的预约名额比较多,所以才肯让一个号给我。当然,我也没让他吃亏,替他安排了更好的地方宴请贵宾,他对我不胜感激。” 信你才怪。高飏默默下车,发现四周是一片矮树林,透过树丛,隐隐约约能看见不远还有一大片不小的草坪。 石臻下车,打了把伞,顺势把雨里的高飏拉到伞下:“走吧,去看看‘幸运之地’。” “没伞了?”高飏觉得一阵压抑,忍不住脱口而出。 石臻口气里有点不爽:“没了。” “怎么就带一把伞?”高飏撇撇嘴,颇有点不满。 石臻瞥一眼他,看着小狐狸泛白的侧脸,淡淡说:“一辆车放一把伞不是很正常的事?你如果打算长期坐我车,我可以凑合给你备一把。” 高飏:“……” “走吧,杵在这干嘛?”石臻不需要高飏回答,迈开步子,手往高飏后腰轻轻一推,他便僵硬着随着自己的步子走。 两人并肩走出停车场,靠着矮树林有一条小道通往草坪的方向,两人踏上去,绕了几个小弯,很快便走了出去,紧跟着一大片绿地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冯公馆(2) 草地不远处,分立着两栋小楼,一栋三层,一栋两层,另外在更远的地方,还建着一栋一层高的玻璃房子,更远处则又是密密的小树林。 这两栋小楼和入口的风格差不零,欧式线条,斜顶红瓦,一整排大窗户包围着,每个楼层都一样。这设计若是居住,会感觉很没隐私,但作为私宴馆却不同,从那些玻璃里透出来的是区隔了油腻肉味的精致氛围,从灯光、剪影、器具、装修等等,为外头的视线提供一种可供想象的情境。很假,但有人喜欢。 两栋小楼门口都按着相同的罗马柱和小雕塑,若不以楼层区分,基本两者无差。高飏不知道该往哪一边走,他心里急着去找答案,脚步便要比石臻快一些。这导致在没有方向的情况下,他的脚步有点乱而无头绪。 “乱走什么?那里。”石臻感觉到了高飏的无措,于是伸手又在他后腰托一把,高飏便自动转向,径直朝着两栋楼外的玻璃房子而去。 高飏被他那一推,浑身每根神经都绷了起来,加上几乎是贴着石臻身侧在走路,古龙水味在伞下一阵阵悠悠地飘,搞得他根本要神志不清了。 两人很快便靠近了玻璃房子,雨下得大,玻璃上缀满了水珠,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过去看看,像是一座花房。”石臻撑着伞淡淡说,话音才落,高飏就先窜了过去。 “里面会不会有昙花?”高飏好奇心无限放大,步子有点急,雨天草皮湿滑,他下脚没轻重,直觉鞋底毫无阻力,人便向前跌去,所幸石臻习惯他的莽撞,出手牢牢抓住他胳臂,才不至于让他现场狗啃泥。 “别急,都来了,花房又跑不掉。”石臻把他拉回伞下,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口气。 “有昙花吗?”高飏站定,躲开来自斜上方石臻的眼神,探着脑袋看就在几步路外的花房。 “走呀,过去瞧。”石臻拉着高飏胳臂,以免他再次跌到,三两步便到了花房玻璃墙边,然后说:“听说,以前里面种满了昙花,所以金女士经常来这里赏花。花在晚上开的时候,她便会在这花房里待上一夜。” “呆一夜?她和冯公馆的主人很熟吧?”高飏眨眨眼。 石臻解释说:“两家住得不算太远,是生意场上的伙伴,也是世交,这花房里的花除了主人喜欢外,几乎也是为着金女士种的,毕竟有相同喜好的人,这世界上并不好找。” 两人绕到花房正门,上头挂着把大锁,并不能进去。于是高飏伸手抹掉玻璃上的水珠,凑近玻璃幕墙往里张望。 花房里种满了各种知名和不知名的花卉,各类品种争奇斗艳,隔着玻璃仿佛都能闻到花香。花房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上头码放着各种种植用的专业工具,一些泥土、肥料等专业物品则井然有序地摆在一侧的两排架上。 “能想办法进去吗?”高飏回头,笔尖上沾着些水。 “进去干嘛?”石臻伸手刮掉他鼻子上的水珠,笑。 高飏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从前金女士喜欢来这里,进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石臻把他重新拉到伞下,笑道:“三十年前的事,现在还能留下什么?看这玻璃房子,肯定是新造的,就算有什么,也早就销毁了。” “那来干嘛?”高飏不满。 石臻伸手把他发梢上的水珠撸走,笑:“只是告诉你有这样一个情况。从前金女士喜欢昙花,经常来这里,于是,就在这花房里认识当时兼职花卉专家的金先生。几次相遇,便产生了情愫,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故事。” “这位金先生看来有些本事,还会花卉养殖,还专修昙花?”高飏说。 石臻回答:“据调查,金先生到芸市后半年便认识了一位园艺师,跟着人家做学徒,因为格外聪明,学了大半年就能自己跑客户了。他来冯公馆,也是由这位园艺师委派的,还特别给他按了个园艺专家的名头,可见对其的重视程度。” “你怎么知道的?”高飏有点不服气,斜扭头发问,因为贴得石臻太紧,差点擦到他嘴唇:“……” “我和何先生一直有联系,互通信息呀。”石臻稍稍退后一点,淡淡说:“何先生对金女士怎么可能只是好朋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金女士极爱慕的。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自然就会把关注点投注到她身上,想了解她,更好奇她的过往,想同她一起欢乐,可能还想一起流泪。” “也是……呵呵。”高飏听得心不在焉,一心想把滚烫的耳朵遮起来。 石臻瞥一眼那只红透了的耳朵,眼底噙着笑说:“何先生偷偷查过很多有关金女士的事,甚至她和前夫的事,何先生都仔细查过。不过,因为当时他们只是好朋友,他便不能提,不能说,都埋在了心里。” “为了查出金女士的事,他也算是倾囊而出了。”高飏有点佩服何先生。 “的确如此。”石臻肯定。 “可这些都是过往,现在连花房都不是原来的花房了,还怎么往下查?”高飏看一眼玻璃建筑,略感失望。 “继续查呀,去‘幸运之地’。”石臻拍拍高飏肩头,让他跟着自己走。 “不是这里?”高飏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一眼已经在远处的玻璃建筑,一脸迷惘:“你真的是带我来参观的?” “嗯。你跟着我走就是了。”石臻说,继续往两栋建筑的方向走。 “你是不是故意耍我?”高飏忍不住问。 石臻翻个白眼说:“有这个必要吗?你那么讨我喜欢,我干嘛耍你。” “……”高飏心里一惊,默默嘶吼,你干嘛又说一遍!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两层小楼边,石臻却并不往里走,而是带着高飏继续绕到建筑的后方,往那片小树林而去。 穿过树林,眼前的景象颇让人有些吃惊。树林之后其实已经接近冯公馆的底部,却藏着一座小小的院子,和冯公馆原来的风格完全不同。 小院以一方小小的水池为中心,一座嶙峋怪异的假山立于水中,左侧置一座小亭,上了新漆,红得惹眼;右侧则是一处凸出的亲水平台,上面摆着瓷制的圆桌圆椅。水系上架着一座蜿蜒小桥,直通假山洞中,洞内漆黑一片,却总有种引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小池之后就是冯公馆的高大围墙,墙面经过特殊处理,用黑白灰三色鹅软石细细装点,摆出各种好看的纹样,将素描的点线面在一面墙上做了极大的发挥。 “这……可真有意思!”高飏看得有点呆,感觉像快穿。 石臻把伞往后靠了靠介绍说:“这是冯公馆的秘境。中间这块是太湖石更是冯公馆的镇宅之宝。” “真么厉害?”高飏眨眨眼。 石臻指着假山一处说:“这石头四周载着四季绿化,每到一个季节,便能呈现不同景致,人称四季满园。你看假山上还有一座小亭子,那是观潮亭。” 高飏顺着石臻手指的地方望去,果然看见一座迷你小亭,只一人高,完全是个摆设。“这怎么坐进去?” 石臻笑:“干嘛坐进去,不过是应个景而已。这假山石你可以看作大山,水池看做大湖,山路崎岖,蜿蜒而上,全靠想像。” 高飏:“……” 石臻知道高飏有点懵圈,其实他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于是转换话题说:“说回案子。如果冯公馆的花房是他们的相遇之地,那么这座隐秘的小花园,便是他们幸运爱情的见证地。曾经也留下他们无数相依偎的身影。” 像我们这样,呵呵,高飏暗暗想,嘴角就没忍住笑意。 石臻没看到他表情,只继续说:“后来,金女士大婚,婚纱照中有一套旗袍系列,选的场景,就是这里。” “你这料挖得有多深?”高飏颇为敬佩的低声哔哔。 “我说,”石臻突然凑到高飏耳边,古龙水味道飘过来,小狐狸瞬间就僵住了:“是你不想好好挖料,等着我给你答案吧!” 高飏一惊,心虚地跑出雨伞,回头忿忿不平:“我哪有你那些渠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嘛!” “哼,”石臻冷眼看着他,搞得高飏更加心虚。“好了,谁知道都一样,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你的。这料也是何先生从他陈芝麻烂谷子的思维里捡出来的,知道的人不多,感觉何先生也蛮变态的,各种360度地挖心仪女人的料。” 高飏呵呵,淡淡说:“说明他是真喜欢金女士,想要知道他的一切。” “嗯,我觉得他像有收集癖。”石臻走过来,把伞撑在高飏头顶:“可惜,他没明白金女士的意图,错过了走在一起的机会。” “什么意思?”高飏不解。 “你会跟我说你的心事吗?”石臻突然问。 高飏感觉石臻在自己身侧的压迫感极强,他心虚地说:“我没心事跟任何人说。” 冯公馆(3) 石臻笑笑不以为意说:“所以啊,对自己没兴趣的人,自然是不会吐露心事只字的,只有对想倾诉的对象,才会告诉她过往的喜怒哀乐,这是一种倾诉,也是一种试探,看看对方是否能接受。” 高飏张大眼睛,明白道:“其实,金女士属意何先生,所以才会有意无意透露一些自己的事给何先生听,由着他去深查。可惜,何先生却没那个自信,所以一直扮演陪伴者的角度,直到金女士去世。” “偶尔聪明。”石臻笑,揉揉小狐狸的小脑壳,等着他像被点穴一样突然静止,就很好玩。 高飏不敢动,只问道:“关于冯公馆,金女士还和何先生说了什么?” 石臻回答:“说了很多过往的趣事,还提到过热恋的时候,她和金先生去假山石里‘探险’,刚上第一级阶梯的时候,金先生就被绊了一下,差点直接摔到石阶上。还好当时他扶住了两侧的墙,才没落下难看的模样。” “说地这样细?”高飏屏吸继续听,他觉得后面还有事。 石臻果然还有后话:“因为这个小失误,金先生还不小心掰下了一小块石头,吓得他们第二天带了502胶水来粘。后来过了很久,他们拍婚纱照的时候,偷偷又去看那块石头,竟然纹丝不动的还在原位。再之后,金女士偶尔来这里吃放,还会抽空去看看它。” 高飏眼前一亮,高兴地说:“所以,幸运地的精准定位,应该是假山之内!在那里相恋相爱,还有这样一桩趣事加持,是金女士心中最妙的地方。” “说不定……也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想想,那里面知道的人几乎没有,地点又隐蔽不易发现,金女士的子女找了那么久都没来过这里寻,的确是个绝妙的地方。走,我们去看看。”石臻拍拍高飏肩膀,推着他上小桥。 过桥不过二十来步路,两人便瞬间闪进了山洞之内。仔细观察,这假山之中其实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孔洞,所以平日洞中,应该不会完全漆黑。只可惜,今天降大雨,外头也是昏沉沉一片,里头便无光可借,于是洞内可视度便几乎接近于零。 石臻收了伞,放在洞口,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在洞内四下里照了照。洞内空间不小,怪石嶙峋,别有一番意趣。从洞内往外看,空洞便犹如一个一个视窗,展现出外头的别样风情,若是风和日丽的日子,外头花开正艳,那情境应该更为美妙。 “那里有架楼梯。”高飏指东一侧怪石之后,隐隐约约露出半边楼梯。 “去看看。”石臻打着手电过去。 很快,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在两人面前铺陈开来,螺旋向上的自然设计,通往的正是假山山顶。 这洞内的石阶很窄,仅能容一人通行,石阶两侧则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头,一不小心,便有撞头的风险。 石臻触摸着两侧的石头,那手电仔仔细细照着,开口说:“金女士说刚上第一阶台台阶的时候金先生就绊倒了,然后掰断了一小块石头,如此这般,搜索的范围基本就能锁定在在楼梯入口的这一段。” “范围不算大。”高飏看一眼阶梯说。 石臻让高飏负责照明,自己则退到阶梯口,一只脚踩一级台阶,做出上楼梯的动作,然后说:“这条路那么窄,光线也不充足,向上楼梯,就得使用手电。一只手拿手电……一只手摸墙……然后差点摔倒。” “路是够窄的。”高飏在后头照着台阶,垫着脚说。 “假设金先生不是左撇子,那么,当他被绊倒的时候,应该是左手抚墙,右手打手电。”石臻比划了一下,继续道:“左手臂弯曲摸索,基本范围会控制在肩部以下,腰线以上的位置;而右手拿手电,为了探路向上的楼梯,则会抬得稍高,基本在胸口以上,可能还会高过头部。” 高飏看着石臻背影说:“按照这个动作走楼梯,绊倒的时候,人便会向前做一个俯冲的动作,同时双臂会下意识抓住身侧的东西保持平衡。只是不知道,金先生当时有没有跨上几阶台阶,冲出去一点距离。” “应该不会。”石臻摇头:“金女士说差点摔在石阶上,说明他当时的左右脚已经失去控制力,如果当时他跨出去几步,金女士应该说,他跌跌撞撞跨出去,样子非常滑稽,我们每次说到这事,就想笑。” 高飏呵呵笑,开玩笑说:“怎么感觉像你在旁边看到一样。” “不过是陈述当时的情形而已,”石臻淡淡说:“而且这楼梯这样窄,如果当时被绊倒,双臂可以瞬间辅助两边石头,也没多大机会让金先生再跨出去几步了。” “也是,胖点的人过去,指不定会卡在里面。”高飏笑。 石臻结果高飏手里的手机,照着石头台阶说:“你仔细看,这台阶弯曲向上,期间有不少突出的石头,如果金先生当时冲出去的话,指不定会撞上哪块凸出的石头,若是头破流血,就不止是狼狈不堪,而完全要成为一桩糟心事了,于金女士而言,也就不存在任何回忆的趣味了。” 高飏点头同意石臻的说法,然后提议:“要不你试着绊一下。身体稍稍向前倾一些,双臂向两侧张开,右手举着手电。绊倒后右手应该划过一个弧线,停在一侧石壁上,左手则是扶墙的动作。” “ok。绊一下。”石臻竟然同意了,在台阶上模拟一个快速向前,以及扶墙的动作,立刻就粗略估了一个搜索范围,由于用了点力,手机还砸了一下石头,震得虎口疼。 此时,石臻左手的范围变化不大,基本在原来摸索的范围之内。而右手,通过身体前倾的角度,以及半空中划过弧线等操作,扶住的地方,基本在头部及稍稍向上的位置。 “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个范围了,再加上手手电筒的长度,稍稍再扩展一些范围。”高飏在后面说。 石臻望着两侧势必突然说:“手机都砸不下一颗石子,金先生怎么可能把石头掰下来。所以,金女士所谓的用502粘的那块石头,应该是金先生不小心砸下来的吧?” “为什么?”高飏不明白。 “你站在我身后能看到我干嘛吗?”石臻问。 高飏立刻回答:“不能。” 石臻说:“金女士的位置应该和你差不多,她也没看清金先生的行为。所以,金先生搞下石头的时候,如果不说明,很有可能对金女士有了误导,以为他是掰下了一块石头。这也符合她对趣味性的要求。” “那声音呢?砸石头有声音。”高飏提出异议。 “我刚才绊了一下,你听到什么声音?”石臻问:“我手机还砸了一下石壁。” “没有。”高飏摊手,他的确是没听见:“这石头消音?” “当然不是。”石臻笑:“因为事发突然,砸石头是一瞬间的事,没有捕捉到其实是很很正常的反应。加上绊倒时候的各种杂音,以及大力跨出一步,脚面用力踩向石阶的声响,也有可能把砸东西的声音掩盖掉。”说完,他突然重重踩一下石阶,在空洞的山洞内,这声音显得又重、又不能忽略。 “的确不轻。”高飏听完回答说:“不是故意为之,没什么心理准备,的确容易忽略。” “这石壁上的石头非常坚硬,”石臻回忆着刚才手机砸石头产生的冲击力:“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掰下来的。但是有手电不一样,硬碰硬,碰的不巧,倒是有可能搞一块下来的。所以,这块掉下来的石头,应该是和拿手电的手在同一侧。”石臻走上两级台阶,重新用手电照着右侧石壁先前估算的范围。 “有发现吗?”高飏好奇凑上来看。 石臻拿手机光照高飏,强光之下,高飏差点感觉自己要失明。 “你干嘛?”高飏捂着眼睛。 “让你好奇,脑袋都快凑到我手机电光里了。”石臻笑。 “切。”高飏撇撇嘴,离得稍微远一点点,定定看着他。光线勾勒出石臻坚毅的线条,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做派,高飏看得有点呆。 石臻检查了一下估算的范围,似乎并没发现裂痕、胶水之类的破绽,于是,他以此位置为圆心,又扩大了一圈范围搜寻,可惜,也没收获。 “没有?”高飏忍不住问。 石臻思考了一下,看着眼前的石壁,上面凹凸不平,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孔洞。他觉得,其实这些空洞都是能藏东西的,但是,如果有人像他一眼用手电打着上楼梯,这些空洞的位置又过于明显,指不定谁不凑巧,就会发现金女士的秘密。 石臻看着石壁自言自语:“当时,金先生不小心损坏了一块石头,之后用502粘上,仔细想想,502固然厉害,但是粘合石头可不是它的特长。金女士说直到他们拍婚纱照还在,偶尔来光顾冯公馆,还在,这胶水是有多牛?” 冯公馆(4) “不然呢?”高飏眨着眼睛,长睫毛在黑暗中扑闪扑闪。 石臻扭头看向他,淡淡说:“我有些奇怪,502不是专用粘合石头的胶水,若要粘合石头,一般会使用到改性结构胶,用502极有可能出现脱胶的一天。” “是何先生记错了?”高飏眨眨眼说:“但是改性结构胶和502,两个词完全不同,他不会那么糊涂吧。” 石臻笑笑不以为意,继续道:“另外,这块太湖石假山可是镇馆之宝,据说还有些灵性,平时来这里吃饭的人,都会顺道进来走走、瞧瞧,来来往往都要扶墙登山,一路摸摸石头,吸收吸收灵气。那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触到那块损毁的石头,有机会再次把它掰下来,还真是块好命的石头。” “可能位置比较巧吧。”高飏说。 “巧。”石臻笑,回身继续拿电筒光照石壁:“巧可能是一个原因。这块损坏的时候之所以一直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脱落,极有可能是因为……” “啥?”高飏更好奇,心中却有了一二三的想法。 石臻瞥一眼高飏,像是要把他看穿,吓得高飏下意识往黑暗里躲。 “看看我和你是不是想的一样,”石臻不以为意,继续说:“第一,这块石头的体积应该不大,重量偏轻,不形成压力;第二,它的位置不腾空,底部或者侧部有大面积的依托,可以使其一直保持原有的姿态;第三,一般人基本摸不到。” “手臂不够长?在很高?”高飏故意说。 “当然不是,那么高,金女士还怎么每次去回忆?”石臻看一眼假意装傻的小狐狸,想揭穿他又想算了,于是继续道:“这就是你说的‘巧。’当时,金先生手持电筒,撞击石头的时候,电筒圆弧探进某块石孔之内,将内里不大、切接缝处较细的石头意外砸下。一般人上阶梯都是顺着石质一路摸上去吸收灵气,不太可能把手指抠到石洞里去硬掰,所以,这块石头才会被保留至今。” “万一碰上熊孩子呢?”高飏开玩笑。 “这个高度,”石臻挑眉,指一侧,整个范围基本在他肩部以上,小孩子根本不可能够到。 “你不会是找到了吧?”高飏脑中闪过一丝念头,面上露出兴奋之色。 “不是很确定,大概是它。”石臻把光线投到一处石孔中。那洞口很粗糙,才五六厘米的大小,且不规则,一看就是天然形成。借着光线透过石孔往里看,感觉里面的空间也不大,同样的石头质地,高高低低的石面。 “仔细往里看,里面其实比外面高。”高飏招呼高飏过来,让他往里观察。果然,通过光线的几度搜索,洞内空间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洞里的空间其实比洞口要高一些,几根如同石柱的细长石头撑在洞内,竟然还想成了类似钟乳石洞的迷你场景。 “这石头……”高飏看着最靠近洞口的一块长柱形小石,有两厘米宽,看不清实际高度,但却很自然地立在洞内,和四周融为一体。高飏看了会儿说:“这没有粘合的缝隙呀,应该就是原来的长势!” “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石臻二话不说,细长的食指探入石洞之内,对着那块石头稍稍用力一钩,竟然就把那块石头给生生掰了下来! “疯啦!”高飏低叫一声:“人家要你赔怎么办?” “赔咯。”石臻不以为然,在内里捣鼓了一会,终于将小石柱从洞里一点点拉出来,放在手心。 这条石柱细而长,足有七八厘米的高度,非圆润的柱体形状,而是如同被削过一样,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座嶙峋、高尖的山。 石条触感略有些粗糙,石臻把石头倒过来,发现底部已被掏空,露出一点塑料膜。他捏着塑料膜的一角,小心翼翼将之慢慢抽拉出来,竟然是一个圆形的纸卷。 “这是什么?”高飏无限好奇,紧紧盯着塑料膜里的纸卷瞧。 石臻把纸卷展开,透明膜中,一张半壁鲜红的纸赫然呈现于两人眼前。 “2300万的支票!竟然在这里!”高飏低低惊呼。 “还是沾了血的。”石臻看着那张纸,泛黄陈旧,已有破损,一半还被红色液体浸染。除了2300万字迹清晰可见,右侧下方,还有一枚鲜红指印清晰可辨。 “金先生根本没有兑换支票。”高飏看着支票说。 “嗯。”石臻用手电光扫着支票,又凑近看了看,颇为不解地说:“又裂缝,已经被撕成两半了。当时的冲突是有多激烈,又是撕,又是流血的?” “难道是金女士……”高飏有点不相信这种结果。 “不管了,出去再研究,这里太暗了。”石臻耸耸肩膀,收好支票。他重新拿出那块受损的石头,望一眼掏空的底部,四壁光滑,一看便是后期处理过的,用的似乎是钻头类的工具。 “这怎么处理?”高飏问。 “放回去。”石臻从口袋里拿出502,在石头下方的接口摸匀,然后将石头塞回洞里,按照原来的位置和接口,小心放上去,又按压了一会儿,觉得牢固了,便松开手。 “会不会被别人看出来?”高飏有点担心。 “当年金女士和金先生就是这样干的,也没被人发现过,黑灯瞎火的,谁往里看?”石臻不以为然。 “我怎么感觉看得出来。”高飏还不放心。 “让开。”石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迷你瓶子,解开盖子,对着石头就是一阵喷,很快就把石头给喷湿了。 “你……干嘛?”高飏不解。 “这是材质模仿剂的唤醒水,”石臻觉得解释很烦,但还是压着耐心说:“其实就是酒精、材质提取物的混合剂,喷到这石头上,就能够唤醒上一次附着在石头上的模仿剂,让它再起一次掩盖的作用。” “材质模仿剂!”高飏咋舌:“金女士也真的是费尽心机了。” 石臻说:“金女士从前和金先生修复这块石头,一定也有破绽,只是没人发现而已。后来,家人逼得紧,金女士可能觉得怎么藏这张支票都觉得不妥当,于是就想起了这块石头,抽个空来吃饭的时候,悄悄取走当年的石头。” “然后她挖空了石头,把支票放了进去,又重新按回了原位。”高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石臻点头,继续说:“对。她并没有太多处理石头的知识,所以依然是用的502胶水粘石头。之后她多次修篱笆,有机会获得材质模仿剂,更如虎添翼。这种东西是无色物质,只有和物质接触,才会过渡到被附着物的色泽和材质。所以,金女士为了不被人发现,就在这块石头上用了材料模仿剂,最终将裂缝和秘密一起彻底掩盖。” 高飏听完,有点敬佩地说:“她还真是……筹谋了很多。藏来藏去,就为了藏着这张支票,可让家人一顿好找。” “嗯。先上去,这里太黑了。”石臻待的有点烦了,便带着高飏顺着石阶走上去,转过两道弯,便出了石阶,人已经到了假山顶。 此时,雨下得更大了,从山顶往下俯瞰,池塘上水波涟漪一片,小亭顶部也被雨水冲刷的亮丽如新。登高望远,竟然还能望见远方,三层小楼一小截红色屋顶,也被雨水洗得泛着一层新意。 高飏看着远远的风景,淋着雨说:“好在有何先生提供线索,否则,任谁也不可能找到。” “不是何先生调查了很多,是金女士潜移默化传输了很多内容给他。”石臻拉拉高飏手臂,示意离开:“下山。” 两人从假山另一边的道路下去,抵达的是假山石后方的位置,距离墙边,不过是一条羊肠小道的距离。围墙下一条鹅软石铺就的蜿蜒小路早被雨水浸透,每一块石头都透着通透感,也带着丝丝滑腻。 高飏小心踏着鹅卵石路,随着石臻转入一侧的后山石洞,待淋不上雨了,才说:“你是说,金女士故意说了很多关键词给何先生,希望他有朝一日会有机,把这个秘密传递出去。” “是啊。”石臻走到前洞,拿起刚才的伞打开:“仔细想想,她传递给何先生的信息,是不是有些过于详细了?有些,没有必要说的,也说了。比如,谈恋爱时弄坏的石头,都已经离婚不再见了,谁还会兴高采烈地提,而不是避开?” “嗯嗯嗯。”高飏点头,表示同意,又露八卦表情。 石臻拉着他入伞,带他从小桥返回对岸,继续说:“又比如,金先生绊倒的是第一节台阶。其实,洞里黑灯瞎火的,她站在后面怎么可能看得清。那完全是她事后比画好,又算好了金先生的各种身高可能,才传递给何先生的。” 高飏听完眨眼说:“这样看来,何先生有点可怜呀,成传声筒了,有种被利用的意思。” “他不知道不就结了。”石臻淡淡道:“被人利用是最让人不爽的一件事,等同于欺骗,我绝不会原谅,不管任何理由。” 冯公馆(5) 高飏愣了愣,心里一慌,干笑两声扯开话题:“冯公馆也是金女士故意引导的?” 石臻点头:“对。不过何先生一开始应该根本没在意,只当一桩旧事听了,所以之前都没提过。只是后来我们查到冯公馆,同他提起,他才想起了这许多事。” “接下来我们去哪?”高飏又问。 “去主楼看看呀。”石臻笑。他今天笑的有点多,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 两人离开假山池汤,再次穿回树林,沿着林中一条小径走,很快便到了两栋小楼的背面。石臻没多犹豫,向右边的三层楼走去,便绕到了正门口。 东西都找到了,为什么还要去楼里?高飏有些疑惑,没敢多提,只是随着石臻的行动。 三层小楼门口,侍者似乎早知他们要来,笑盈盈将两人迎了进去,直接请到了一楼包间。 “随便坐。”石臻脱下西装外套:“把外套脱了,都淋湿了。” “哦。”高飏听话地脱了外套,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那是张大圆桌,十个人的席位,他隔开石臻起码有五个人的位置。 石臻刚想骂他,服务员敲门进来,送上干毛巾和热茶,并把两件西装外套拿去处理上面的水渍。 高飏拿毛巾快速擦干头发,一头乱发各按舒服的位置东倒西歪,纵横交错,反而让他显得少年感颇足。他看着石臻掖干头上的水珠,又悠悠倒茶的姿态,心中颇为不满地想,了不起,发型不能乱。 “喝茶。”石臻倒了杯茶转到高飏面前:“待会还要见人,顶个鸡窝头很不礼貌。” 高飏眨眨眼,一边拿过杯子,烫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一边还要好奇发问:“见人?谁?” “吃完饭去见。”石臻悠悠喝茶,按铃让服务员上菜。 “你就不能告诉我是谁吗?”石臻撇嘴不快,用手把自己头发打理整齐,也只笔刚才好一点点。 石臻望一眼小狐狸的皮毛,喝一口茶幽幽问:“甜品选的是芝士布丁派,喜欢吗?” 高飏太阳穴一挑,手一抖,刚送到嘴边的茶汤泼到唇上,疼得他热烈盈眶。 石臻眼里噙着笑,全当没看见。 过不多久,服务员再次敲门进入,开始一碟一碟上菜。他们发现这房间里就两人,还坐得八竿子打不着,从冷盘、热炒,一直上到汤水、甜品,他们的表情都写满了疑惑和奇奇怪怪。 石臻悠悠吃着饭,也不聊天,也不说话,只关注自己的手机,眼神里仿若在思考.其实他只是在玩手机,刷游戏,冲关卡,实在冲不过去就充钱过关。 高飏坐得远,面前又是一大桌子菜,高高低低的餐具挡了他视线,他也搞不清石臻到底在干什么,只是觉得石臻一旦不说话,他就心慌慌。 过了会儿,石臻放下碗筷,擦干净嘴,抬头问道:“吃了多少?” 不是应该问饱了吗?高飏默默吐槽,嘴上说:“很多。” 石臻没多说话,只是拿了只空碗,一边转着桌面上的圆盘,一边看准了某道菜,然后夹一些到手边的碗里。大概装了有一大碗,菜有些满过碗面了,他才把那只碗放到转盘上,将之转到高飏面前,淡淡命令:“吃了。” “我饱啦!”高飏抗议,看一眼石臻脸色并不友好,只好赌气拿下来,悲愤地一点一点消灭。 随后,石臻又拿过一只碗,盛了一晚热鸡汤,再次输送到高飏面前,命令:“喝了。” 高飏没敢拒绝,端下来摆在手边,眼神哀怨地好像给他喝的是麝香鹤顶红综合汤。 “不着急,慢慢来,那人还没结束饭局,我们过去也不方便。”石臻看一眼埋头吃菜的高飏,示意他继续吃,别停。 高飏根本没有本事拒绝,只好认怂地乖乖吃干净碗里的才,再喝干那碗毒鸡汤。终于在石臻说了“可以”两个字后,形同被赦免般放下了碗筷。 “让你吃多吃点像要你命一样。”石臻淡淡说,抬手看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那头饭局差不多也也该结束了。 果然,不一会儿,外头进来名脸生的服务员,轻声在石臻耳边说了几句,他便点点头,让服务员退下,自己起身往外面走。 “怎么说走就走!”高飏急急忙忙擦嘴跟出去,一出门就撞上石臻后背,鼻子酸痛。 “哼,急什么呀,我出来看一下。”石臻回身,眼里带着笑:“桌上的甜品还没吃呢。” “我撑了。”高飏最怕听见甜品两个字,太阳穴抽搐地疼。 石臻笑笑,先把账结了,然后带着高飏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走上二楼。 高飏心里打着鼓,又好奇又担心。石臻要见的一定是和金女士有关的人?会是谁?她儿子、女儿?她的朋友?还是其他人?如果碰到“熟人”怎么办,自己是该装不认识,还是使眼色让对方闭嘴? “来啦,请进吧。”一声低沉的男音打断高飏思绪,二楼vip厢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一米九五色身高,西装革履,面容严肃,眼神犀利。 石臻点点头,带着他的小狐狸走了进去。 三人入内,门便自动锁了。 vip包厢的装潢较之外头,自然奢华了许多,设施也丰富,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淡淡的香薰味。不过此刻,谁都没空研究装潢和味道,只是各自冷漠入座,面对面坐在一张长桌两端,形如谈判。 男人没上茶,只是直接发问:“今天有点意外,石氏集团和我们金氏向来没有业务上的往来,不知石先生今天寻在下意欲何为?” 石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问点过往的事,金继业先生。” 金继业?金氏集团的大公子,当家人?高飏有点懵,他没想到这案子调查到这一部,竟然就直接怼上了金家人,按这样的套路走,这案子得往哪个方向发展? “什么过往?”金继业皱眉,一脸疑惑。 石臻不紧不慢地说:“过氧、敬问制、2300万未取支票、褐皮鳝丝、丰记……” “够了!”金继业低吼一声,脸上现出些许厌恶和慌乱之色:“说这些做什么?” “金先生在哪里?”石臻并没太多耐心,直截了当切入主题:“想好了可别胡说,我会涉念,你有没有撒谎我一清二楚。涉念你知道吧?” 高飏:“……” 金继业还在垂死挣扎,眼珠微微动着,在思考应对策略,在判断石臻言语的真假。 “原来的涉念师功力根本不够,你们浪费了那么多钱,根本连点皮毛都没有拿到。”石臻扯出个冷笑,满目嘲讽:“敬问制也没有问出来的事,你可以问我,我知道。” 高飏:“……”你就这样忽悠金氏集团的当家人! “你……他……”金继业欲言又止,阵脚有点稳不住。 “吃了几十年的鳝丝面,是内疚、自责,还是怀念?或者两者兼具?”石臻淡淡说:“那你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是不是还得继续吃点什么,继续自责、内疚、怀念?” 金继业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答,最关键的是,他还不能赶走这两人,他也不敢让这两人走。 “还不行?”石臻嘲讽地笑:“行,我来替你说吧。” 金继业心中一惊,抬头纠结而疑惑地说:“石臻,为什么要管这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生意上也毫无交集,从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很久以前,冯公馆的花房里种满昙花,金女士酷爱昙花,于是便经常来冯公馆赏花,一来二去认识了‘园艺专家’金先生。”石臻懒得给金先生解释这幺蛾子是怎么飞到自己肩膀上的,干脆替他把前面的内容说了:“后来两位就……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了。” 你这什么表达?童话吗?突然就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了?高飏在一边暗暗吐槽,一点也不精彩。 石臻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金继业继续说:“当然,我说的有点不精彩,感情部分凑合听吧,不是重点。” 高飏:“……” 金继业:“……” 石臻无视两人表情,继续说道:“两人结婚后,婚姻美满幸福,直到一间面馆的出现,打破了其中的平衡。丰记前身是金家面馆,和金先生是满泽湖的老乡,同时,他们还带来了一种特殊的家乡味道——褐皮鳝。” 金继业默默叹口气,看得出来,他建起的坚固壁垒正在瓦解:“没有这个女人出现,事情的走向根本就会不同。借着同乡的身份,用褐皮鳝为引,暗搓搓勾搭,明晃晃抢夺,把不要脸的事都做绝了。最后,就是在这个叫金沈的女人怂恿下,我父亲才决定和我母亲离婚,带走一大笔公司流动资金,就为了和那个女人去开面馆。” “所以,你出手阻止了你父亲的离开?”石臻看着金继业的眼睛说。 “没有人阻止他离开,他也拿到了他要的数额。”金继业愤恨地说:“可这里面,到底有几分几厘是他凭本事赚的。哼,走的时候,可真是一分钱都没少算,一个亏也不肯吃。” 冯公馆(6) 石臻淡淡说:“可是,2300万的支票并没有被金先生取出,金沈依然经营着丰记,没有离开,没有结婚,她也在等。金先生究竟去了哪里?” 金继业还在抱怨:“他发家完全靠的是我母亲,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大事小事依然要我母亲帮衬。他根本不是会做生意的人,一点经商头脑都没有,我妈全心全意对他,他倒好,到别人那里演翩翩公子了。” “他背叛了家庭,大可放他走,就当丢掉一家垃圾。”石臻说:“离婚固然会让家族一时蒙羞,但也好比硬留着个渣男在身边恶心自己强吧,万一哪天把‘红颜知己’的事捅出来,金氏岂不是更丢脸。” 高飏心想,石臻,别跑偏了,不是批判会,说正事啊。 “我母亲放他走了!也给了他要的2300万,甚至还要容忍他们在芸市共同经营丰记。”金继业冷笑:“她瞒了家里所有人,就这样想偷偷的放过这个渣男,真的是太善良了。” “后来呢?”石臻问。 “你在套我话?”金继业忽然说。 石臻不紧不慢回答:“我找到了你们费尽心力要找的东西,不需要套话,你不说,自有其他人补充。” “你找到金沣泽了?”金继业故意说。 石臻摇头直接回答:“2300万的支票。” 金继业依然不信:“你骗人。” “我不骗人,我讨厌骗人。”石臻点开手机,将2300万的支票照片发到了金继业的手机上,然后补充道:“这张支票上有一枚带血的指印,按照指印的大小,应该是个孩子,如果猜的没错,是当时14岁的你吧?” 金继业看着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绳结:“也许是别人呢?” “当时你二弟弟九岁、三弟六岁、两个妹妹分别为五岁和两岁,应该都没有你的战斗力。” 石臻灭掉手机说:“不承认也没问题,反正可以验指纹,也可以验dna。” “只是不小心沾到呢?”金继业垂死挣扎。 石臻耸耸肩膀说:“支票上沾满你父亲的血,留着你的血手印,你当然可以说不小心路过,顺便沾上。不过,如果你的弟弟妹妹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会让你给出一个他们满意的交代,你得想好怎么能自圆其说。” 金继业拧紧了眉头,石臻说的没错,弟弟妹妹并不好忽悠。 石臻继续说道:“另外还有集团股东和社会大众,你也需要交代。差不多这事爆出来,你就毁了,就算让你侥幸逃过惩罚,你的辉煌也结束了。” “你想把它给罪案局?”金继业抬头问,没太大恐惧,还有些释然。 石臻笑笑:“我就想把事情调查清楚,至于其他,你别问,我也不想回答。” “行,你捏着重要证据,我也的确解释不清,狡辩无法掩盖过往,毁就毁了吧,压着这件事在胸口,也并不痛快。你继续问好了,我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你。”金继业长长舒出一口气,也不似先前那样正襟危坐,而是轻松地靠着椅背上。 石臻知道,今天他能获得所有真相,甚至还有意外收获。于是,他开口说道:“前面的爱情恨情仇都差不多套路,就从金先生获得2300万的支票说起吧。为什么最后他没有去兑现支票,反而起了流血冲突?” 金继业去一边柜子倒了杯酒喝,他问石臻和高飏要不要,两人都拒绝了。于是他便拿了两瓶矿泉水给两人,然后坐回位子里,把酒一饮而尽,定了几秒,才回忆道:“金沣泽如愿,拿到2300万的支票。” 两人没说话,默默听着。 金继业继续说:“离婚的事,家里其实有些耳闻,但是支票的事,我母亲却是瞒得严严实实,没向一个人吐露。只是没想到,金沣泽会那么恶心,前脚拿到支票,后脚就特地带着支票给那个女人看。” 石臻想起金沈提过,她和金沣泽交谈半小时后,他大儿子就过来了,此刻看来,并非如此。于是他说:“当天你其实早就到了丰记,所以听到了他们全程的对话,为了掩盖行踪,你便假意放学后找父亲,还让他送你回家。” “他不配当我父亲,渣男!”金继业愤愤说:“你说的没错,我早到了,偶尔听到了他的对话,才知道父母是真的要离婚,传闻并不假。他当时很得意,炫耀2300万的支票,还有意无意暗示金沈双宿双栖。” 石臻说:“所以,你故意把他骗回去,然后再想办法夺取支票?” “并非如此。”金继业摇头,顿了顿说:“当天,金沣泽获得支票后,根本没有打算回去,也没打算送我回去,只是出了个意外,他才开车载我回去。” “什么意外?”石臻好奇。 “支票弄脏了。”金继业回忆说:“可能写支票的时候比较仓促、又尴尬,结果,支票后面被印了一朵淡淡的水墨昙花,结果,那张支票就没法兑换了,必须重新换一张。他载我回柳园,就是为了让我母亲再重新写一张支票给他。” 原来如此,石臻暗忖,继续问:“后来呢?” “我不能让我妈被他这样欺负,所以我冲进了书房,大声指责他,告诉他一分也不会让他带走,并且上前去抢夺他手中的支票。”金继业回忆说:“当时我已经有一米七的身高,瘦,但力量还行。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书房里充满了火药的味道,父子之间剑拔弩张,外头天色已经黯淡,将彼此沉下的脸抹得更为昏暗。 金女士一边哭,一边害怕地将房门关上,她希望把一切不愉快都隔绝在外,待会打开门,便还是好聚好散的局面。 终于,儿子骂出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废材而已!” 之后,金先生被彻底激怒。他像一头正直壮年的雄狮,挥舞出利爪,一掌落在儿子脸上,便将他拍得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写字台上。 当时金先生只想泄愤,想立刻离开,他大概已经忘记儿子还有两个星期才满十四周岁,他的妻子一再奉献与牺牲,只是希望他过得好。他这一掌就此打掉了自己和家人所有的联系,也让事情向着最惨烈的方向发展。 “别打了,我再开一张支票开给你就是了!”金女士哭着去探儿子,发现他半边脸肿了,嘴角流着血,她流着泪同儿子说:“算了,他要走随他去吧。” “就算一张废了的支票,他也不要想带走!”儿子眼中没有眼泪,只有一腔愤恨,他低低对母亲说:“妈妈,没满14周岁,这事,由我来替你做主。” 金女士心中一惊,预感不妙,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儿子推开。她最后看到儿子如同一道闪电窜了出去,冲向了自己的父亲。 金沣泽其实也后悔了,他疼爱这个儿子,有深厚的感情。今天这张支票,无论他好言或者恶语,妻子都会重新给他一张新的,他又何必在此刻,发疯一般地逼迫。他后悔了,想挽回一些感情。 可惜,金丰泽没得到这个反悔的机会,他才张口,儿子便瞬间到了自己面前,心脏的位置一阵收紧,钻心之痛瞬间袭来,他低头看到胸口插着一柄尖锐的宝剑桌摆,那是妻子曾经送他的礼物。 茫然间,他看到宝剑被狠狠抽出,鲜血跟着冒出来,在胸口昂贵对白衬衣上他下晕染开来,他意识拿手去捂,血便浸湿支票,漏出手指,疯狂向外倾泻。 金丰泽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儿子被血染红的脸和怨恨的眼神,他耳朵里听见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还感到紧紧捂在胸口的手,被人强行掰开,指尖紧紧攥着的支票被人狠狠抽走,耳机传来“撕”一声响,指尖支票质感还在,时间却瞬间停止! 金继业拿着半张纸票,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人停止呼吸。瞪圆的眼里写满疑惑和不甘,张开的嘴似乎还有话讲,半截支票在手,却也永远兑换不了。“杂碎!”金继业丢掉手中半张支票啐一口,愤懑难消。 “你……你疯了!他是你爸爸,再怎么样,也至于要杀死他!”金女士扑过去,失神地望着丈夫的尸体,探不到鼻子,心便沉到了深渊。 金继业冷冷看着,并不答话。 半晌,母亲才缓缓支起身,哀怨地说:“离婚不过是被人闲话一段时间,终归是要过去的。你杀了他,就是千古罪人,会永远落人话柄,成为家族的罪人!” 金继业冷笑,说着14岁小孩不该有的成熟话:“无所谓,精神领袖坍塌的悲伤,您不必理解。不,他不是我认识的金丰泽,他只让我看到一副小人的嘴脸,恶心!” “他不值得你这样做。”金女士看一眼四周,绝望地说。 回到现实。 “后来呢?你们怎么处理的尸体?”石臻的问题也是高飏想知道的。 “柳园房间多,书房在三楼隐蔽位置,所以,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弟弟妹妹、佣人都不知道,他们在一楼玩耍。”金继业又添了杯酒,继续说:“当天晚上,我母亲以最近有一担谈判棘手,需要着重处理为理由,将弟弟妹妹还有我,送到了外公那里请他照顾一周,连同保姆三人,一并送过去照顾他们。” 冯公馆(7) “想得很周到,那家里就剩你母亲一人了。”石臻说。 金继业继续道:“其实是两人。我爷爷始终感觉不对劲,连夜就赶了过来,看到了书房里的一切。他什么都没有问,清理了现场,还带走了尸体。” 石臻有点吃惊,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出现,不过这位金老爷子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离世,如果知道后来女儿发生的事,会不会后悔当时的决定? “尸体去了哪里?”石臻问。 “安排了一个新身份,直接烧了,葬进了墓园里。”金继业毫不隐瞒地说:“其实就在安葬家中老人的同一个墓园里,同一排,隔开三个位子,名字用了全磊,也算是和他父母在一起了。” 这个答案有点出人意料,高飏忍不住问:“你确定?” “确定。”金继业用力点点头,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酒:“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只是几次都见母亲对着别人的墓碑发呆,眼圈泛红,便起了疑心。后来特别跟踪了她几次,才发现她每次都是对着全磊的墓前祭拜。后来当场追问之下,她才承认,这里面葬的就是金丰泽,以及后来处理尸体的经过。当时爷爷已经不在了,她才肯吐露实情,她还对爷爷说是她冲动杀了金沣泽,其实……唉。” 石臻听完想了想,突然有个想法,于是说:“你知道金先生的下落,所以,你使用敬问制、涉念,是为了找到带血的支票。” “是。”金继业点头:“我没有想到我母亲当天收起了那张支票,就为了背后那朵昙花,反复看,反复回味。” “为何?”石臻问。 金继业回答:“金丰泽有些才气,喜欢画水墨,为了迎合母亲的口味,于是专攻昙花,有些水平。” 石臻说:“他们因为昙花而相见,自然对其有特殊感情。” “也许吧,可昙花的花期太短暂了。”金继业苦笑:“自他出事之后,我外公便把他所有假惺惺的作品都付之一炬了,我母亲不敢说,只偷偷留下了那张支票,只因为它背面不小心印上的他画的昙花残象。仔细想想,金沣泽一边画着画,一边逼迫面前的妻子开出2300万的支票,我母亲当时是有多无助,才会在支票上签下名字,写上数字。” “也可能是你母亲故意为之,想用废弃支票的时间再做一次挽留。”石臻淡淡说:“那是她给彼此最后的机会。” “也许吧。”金继业讽刺地笑:“我母亲应该是很爱他的,可惜他负了我母亲。” “的确是很爱,甚至最后还让你父亲守着柳园。”石臻淡淡说。 “金沣泽守着柳园?”金继业面上显出不解。 “金先生在被‘处理’之前,除了书房内,你还见过他吗?”石臻问。 金先生苦笑,说:“其实……那天去了爷爷家后,我偷偷又溜回了柳园。再见他,已经在三楼浴缸内。” 石臻提示他:“有很么不同?比如,除了胸口的伤之外,还有没有其它外伤?” 金继业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说:“当时他什么也没穿躺在浴缸里,没敢细看,只扫了一眼,好像手、脚、脸上、眼部、耳朵、肩膀、大腿……都有很多新的类似切割的伤。我当时还以为是外公恨透了他,又拿刀扎的,难道不是吗?” 石臻回答说:“不是。那些伤口是金先生的一些身体组织被有目的的取走。比如肌肉、神经、眼部组织、头发等等,都不多,但是很碎很杂,最后,他们会被集中到一起处理。” “干什么?”金继业眼路惊恐,极为不解。 “做一个‘守家阵’,是个古法。”石臻淡淡解释说:“方式很简单,取一个人的各种身体组织,基本分比为五官、四肢、躯干、脏器、毛发,将之与特质防腐剂、融汇剂混合在一起,封入罐中一年以上。待年满后,从中取出已经融为一体的凝胶,制作成为半掌大小的透明融饼。” “干嘛?”金继业听了有点想吐。 石臻回答:“传说能守卫家园。” 金继业忍者难受问:“怎么守?” “将这些饼放在柳园各处,但不入宅。比如塞入篱笆缝隙,混入院子泥土之中,埋入花盆内,丢入池塘中,贴在大门口……反正就是将这些透明的饼排布在柳园各处,将柳园象征性地包围。待七天后,融饼溶入各物质机理,便完成了排布,开始守护整个家园了。”石臻说完又补问了一句:“事情发生后,你家以前有没有特别闭园过?就是只准一个人进入,其他人都不得入内?” 金继业想了想说:“说来,的确,又一次。在事情发生后的一年,院子腾空,特别请了个高个子老人来,他来的时候,还抱着一只小泡菜坛。走的时候,那个泡菜坛就不见了。之后听佣人闲聊,说垃圾堆里发现了一只摔碎的坛子,味很臭,赶紧处理了。” “传说味是挺大,所以成融饼的过程里,是要置入除味剂的。”石臻继续问:“那个老人在院子里待了多久?” 金继业对这事还有些印象,立刻回答说:“我记得,当时我母亲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备好吃喝亲自送出去,原来是在干这件事。” “这就是在做融饼,然后摆阵。”石臻淡淡说:“院子较大,所以花了七天时间,让金先生无处不在,守着柳园。” “……”金继业若有所思,没想到消失的男人,竟然一直在柳园无处不在。过了几分钟,他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不无感叹地说:“看来我母亲还真是很想留住他。” 石臻点点头,没多做评论。 高飏听完有些不明白,于是问道:“既然你觉得母亲这样可怜,为什么还要在最后伤害她,去搞敬问制呢?” “发现支票还存在是最近几年的事。偶尔有一次,见到母亲把支票拿出来看,反复摩挲,便知道她并没有销毁所有的证据,也没有放下过往。”金继业脸上显出些许无奈:“我不敢强迫她销毁支票,只能旁敲侧击,但是她不愿意,还为了防着我,东藏西藏。” “藏篱笆里了?”石臻笑。 金继业也无奈笑:“是啊,到处藏,我也是醉了。有次她乱藏,我发火,还开车撞坏了柳园一处篱笆,撞毁了原来上好的广玉兰和大叶女贞。后来,一时配不到原来一模一样的树,为了让那个位置好看些,又想有些改变,便又砍掉几棵,重新种上一排蜀桧。” 原来树是这样换的,石臻暗想,又一个疑问被破解。 “她那样藏来藏去的,引起了弟弟妹妹们的注意,搞得每个人都以为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探着脑袋寻,最终目标成了找金沣泽,便有了敬问制的那一出。其实后来不纠结了,结果支票去自己出现在面前,她……她老人家不会是直接邮寄给你们了吧?”金继业也有疑问。 石臻回答她:“不,藏在爱情开始的地方了,冯公馆的太湖石洞里。” “她厉害。”金继业摇头无奈。 石臻继续问:“我看你虽然逼得紧,也是拿你母亲没辙,为什么后来会同意去搞敬问制,还把你母亲折腾的住院?” “啊?折腾?”金继业感觉有点冤枉:“我再没辙,也不敢拿老人家怎么样。后来我母亲是因为心脏问题入的院,经过医生几个月的努力没挽救回来,我们都很难过。至于,姓何的说的,十有八九是胡扯。” 石臻笑笑,听他继续讲。 金继业说:“别听他的,他追了我母亲一辈子,也没成功,他对我们都有偏见,觉得是子女阻止,其实根本没有。我们做子女的是完全没有任何意见,也不会从中作梗的,姓何的他自己胆小不敢表达,难道让我妈去倒追他不成?” 石臻默默想,何先生在爱情追求上的气魄,还真的弱了许多。 金继业继续解释说:“经过抢救没能留住老人,我们都很遗憾。最后一个月她的神志已经不是很清了,只要子女陪着,并不要求见其他人。我母亲最不喜欢麻烦到别人,我们也不想打扰他人,便没再让他多接触,毕竟他只是普通朋友,起不了什么作用。” 石臻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这样尊重母亲,不知道敬问制是会出很多问题的吗?比如,异变就很恐怖。这些你和你的弟弟妹妹都没有考虑吗?” “是我自私了。”金继业颇为无奈地说:“敬问制是我到处打听来的,想着最后博一下,或许能找到血支票。至于我弟弟妹妹呢,虽然案发的时候他们都还小,但是对金沣泽的下落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有这个方法找,他们也就同意了。” “你借这个名义找□□,他们找父亲。”石臻总结。 金继业点头,补充说:“差不多。尤其是我二弟,对当天去外公家有些记忆,还有些疑惑,所以,这次还是他说服所有人使用了敬问制。不过效果你也看到了……啥也没有。” 冯公馆(8) 老大找支票,其他人找金沣泽的下落,这家人还真是分工明确。高飏听完暗暗思忖,金家老二因为有模糊记忆,所以有了怀疑,他找金沣泽的同时,可能也在找自己的疑惑。金家女儿则完全是在找父亲的下落了,这家人各有所寻,却也都没能绕开亲情的范畴。 听完所有一切,石臻抛出了最后一件事:“敬问制这事已经说不清了,无论如何都是你们的家事,为什么最后要把余老板和他老婆搭进去呢?” “余老板……唉……一朵奇葩,贪得很。”金继业摇头无奈。 “怎么说?”石臻挑挑眉,觉得其中有戏。 金继业想了想说:“敬问制需要有个过氧的过程,所以余老板预先准备好了一只白鹰。另外,敬问制还有可能发生异变,所以过氧的时候,人都是需要撤离的。 白鹰过氧?不是人吗?石臻有些奇怪,看金继业又不像撒谎,于是听他继续说。 “结果不知为何,余老板杀鹰取血,并没用它过氧,而是用了他和他老婆。”金继业此话一出,让另两人不禁一惊!余老板的妻子是被她丈夫坑了? “可是,平台内两人是捆绑在一起的,不是你们派人去做的?”石臻不相信,这个答案太另人意外了。 “有一段录像的,能还原当时的情形。”金继业翻着手机说:“其实敬问制的场地、合同等等一切都销毁了,但是我保留了这段录像,就是怕以后余老板的家人找麻烦。仅此一份,别人没有。” “余老板姐姐家门口的人也是你派去的?”石臻问。 金继业说:“就是派了私家侦探去看了看,什么都没做,照片都没拍,结果还差点被罪案局投诉。” 石臻暗想,果然是这货派的人跟踪,真不专业。 “找到了。”金继业把录像转发给石臻:“你看,全是他自己在操作。” “哪里获得的视频?”石臻一边下载一边问。 “在廊道最里面的圆形房间,对着那座平台安装有一个隐形摄像头,还能现场直播,你们看看,余老板的事里面有全过程。”金继业说。 石臻下载完毕,点开画面。只见在环形隧道的尽头,金女士正安静地躺在桃木板上,胸口起伏,还有呼吸。余老板夫妇很快也进入到画面之内,只见,他对着镜头,低头摆弄着一根“丫”字型的管子,身后的老板娘则有些慌张的东张西望。 过了会儿,余老板的管子弄得差不多了,便走向老板娘。这时候他们有短暂交流,老板娘表情如常,依然站在原地,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时候,余老板已经绕到了老板娘的身后,他将管子放在平台上,突然,掏出一块手帕,从后方捂住了老板娘的鼻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老板娘只小小挣了一番,便快速婚了过去。 按下暂停键,石臻抬头问:“怎么没声?” 金继业苦笑:“我们都有些害怕,就让余老板把声音掐掉了,直播的过程里,都是静音。” 石臻:“……”害怕,你们还干这事。 点开播放,继续看视频。老板娘昏过去后,余老板立刻在她口中接上“丫”字管的斜点一头,并小心封好。然后,他向镜头做了个ok的手势,推开金女士背后的桃木板,抱着老板娘坐进了平台之中。 紧跟着,他坐在平台之内,小心将“y”字管最长的一段从对着镜头的平台的侧面暗扣里穿出来,将之装入金女士口中,封好。最后,留下“丫”字管另一点位置,他便将其装入自己口中,也同样封好。至此,他们三个人便被一条“y”字管,彻底联系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互相传送的气场。 做完以上这些,他现将一侧斜放的桃木板拖得离自己近一些,然后还拿来一根粗绳,将自己和老板娘捆好。他的绳索捆法很特别,看上去很松,但只要一拉绳子一头,绳子就会收紧,就像是别人捆的一样。只见镜头里,被自己捆扎实的余老板如一条虫子一样挪动,最后慢慢消失在平台之内。 半秒后,只见平台内探出两个半颗脑袋,原来是余老板正用头顶的力气,将桃木板调整位置,一点点挪入卡槽。此时,他前面的老板娘毫无意识,仍在昏迷之中。最后,桃木板就位,画面定格,让人感到一种不言而喻的恐怖气氛。 过了很久的空白时间,就在所有人都有些烦躁的时候,平台上的金女士忽然晃晃悠悠坐了起来。由于带着披风帽,画面里并看不到她的容貌和表情,只感觉她恼怒地一挥手,便扯掉了嘴里的管子。那管子没了束缚,便自动收回平台之内,一侧的暗扣也就自动合上了。 紧跟着,金女士的脚落到地面,没有穿鞋,但是有丝袜的质地。她慢悠悠下了平台,依然是大帽遮脸,看不到情绪。 金女士开始在室内漫无目的的晃悠,步履蹒跚,走路姿势异于常人。她露在外头的手显出又尖又长的指甲,带着微微弧度,在身体两侧没规则的晃悠。 突然,她晃到了墙边,镜头里全是摆动的衣服和质料的大特写,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下一秒,屏幕瞬间抖了一下,四下里陷入一片漆黑,视频也中断了。 “怎么后面都没了。”石臻看着进度条,的确是播完了,抬头问。 “指甲抠到墙壁里的摄像机,把镜头给搞碎了,之后就啥也看不到了。”金继业叹口气颇为后悔地说:“还是没看到好,太可怕了,真后悔当初会想到用敬问制。” “这余老板是怎么回事?”石臻不解:“你们没给够钱?人家要自己上?” “没还价,这事七七八八花了七百多万。”金继业说:“真的是……奇葩!莫名其妙就……唉……” “的确是够奇怪的。”石臻一时也没能得出答案,但余老板接这事的证据已经在手,他也能结了老余的案子了。 “是很奇怪,所以,我们看了都没敢伸张。”金继业继续说:“他搭上自己还不够,连老婆也没放过。” “你弟弟妹妹也看了?”石臻问。 “都彼此不放心,就围观了。弟妹们都吓坏了,没人敢再提这事。”金继业一脸疑惑加无可奈何:“敬问制之后,都没人愿意第一时间去收拾烂摊子,还是隔了些时间,委派了专人去处理。不曾想,刚处理了一些基本的项类,就有其他人闯进去,结果惊动了罪案局,最后花更了不少精力和人脉,才把这事摆平。” 石臻点点头,这事算是完全明朗了。 “好了,能说的不能说的你都知道了,你随意处理,我……如释重负了。”金继业笑笑,表情的确是轻松了许多。 “我说过了,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如何处理,我没想好,现在也没答案给你。”石臻起身,淡淡说:“另外,这事都已经有答案了,你的家人也无需再费力调查了,所有跟踪、涉念、调查等等都可以收了。”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他们撤走方经理那里的涉念合同。 金继业不明所以,以为还在说这桩事,客气地点头答应:“我明白,不会再打扰到诸位了,外头的事也都收了,不再查了。” 石臻也客气地说:“今天打扰你的饭局了,先行告辞,若以后有事,还将叨扰。” “好。”金继业起身,送两人出去。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问:“石先生,若这事让你碰到,你会怎么做?只是很好奇,您不必一定回答。” “两个一起灭了。”石臻直接回答,带着高飏一起推门出去。 金继业脸上显出转瞬即逝的意外表情,这个答案吓了他一跳。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石臻和高飏撑着一柄伞回到了车里。 “你真会全灭?”高飏坐上车好奇问。 “会,得罪我妈,不想活了。”石臻直接说。 高飏:“……” “这雨下不停了?”石臻看一眼挡风玻璃上缀满的雨珠,被雨天扰得有点烦。 “‘幸运到无法侥幸’,是幸运还是不幸运?”高飏撇撇嘴又问。 “金女士的幸运是碰到金先生,那是她自认为的。不幸运也是碰到金先生造成的。金女士太过投入感情,无法侥幸抽离,是她的无奈,更是她的不幸。”石臻发动车子:“幸运还是不幸运,在这件事上没有绝对答案,看个人感受和结果走向,不必纠结。” 高飏点点头,又问:“今天那么巧,金继业也在这里吃饭,你是故意选在今天吗?” “你今天问题真多。”石臻不耐烦,但还是回答了他:“不是故意安排在今天,但的确是特地来冯公馆找证据的。只能说凑巧,查到金继业今天在这摆宴,这样也好,省了我们特地跑去金家问长问短的麻烦,挺不错。” 高飏又多嘴问了一句:“今天信息量那么大,没想到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你到时候怎么和余大姐解释?” 石臻回答:“如果余老板的视频不够有说服力,可以请她听今天的谈话录音,应该也差不多了。” 高飏一惊,看一眼石臻,有些不可信地说:“录音?你……你竟然录音?” 石臻回他一眼,大言不惭地说:“否则呢?人家做得滴水不漏,房子都拆干净了,证据全销毁了,本来就是要让你一丝证据也查不到。除了藏起来的支票,关于敬问制是没有任何实际证据的,不留个录音下来,那就真的啥也没有了。空口白话,谁信你?” 高飏嘟囔:“还以为你高冷的不屑留证据。” 石臻冷笑:“我做合同的,都要按合同办事,辅助选项越多,越有利用价值。能留证据的,绝对不意气用事装高冷,学着点。”说完,便发动车子开出了冯公馆的大门。 ※※※※※※※※※※※※※※※※※※※※ 不知道有多少小可爱在看~~~o(n_n)o~~~ 互通消息 第二天石臻照常上班,跟个没事人似的,一早西装革履就出去了。案子已经调查完毕,他也不急着结案,也不急着通知他爷爷,把高飏一个人丢回家,自己浪出去就没影了。真不知道他公司业绩是怎么来的,难道都是被他的坏脾气吓回来的吗? 石臻走的时候,高飏没敢从客房出来。昨晚他有点激动,案子结了,拿到了想要的信息,这就意味着他离解脱更近了一步。这让他辗转反侧,一直想着如果进入罪案局异客组会是什么情形?如果成了异客,再碰到石臻会是什么情形? 外头传来关门声,接着便是一片寂静。高飏拖了一个小时才出来,看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九点半。 漱洗完毕,他坐进沙发里,拿桌上遥控器开电视,看到下面压了张票。高飏拿起票,上头还贴了张标签,蓝底小鱼便利贴,配着遒劲有力的字迹,感觉特别违和。 便利贴的措辞,实在很不友好,写着:无聊去就去看戏。门锁密码038921。 高飏:“……” 撕掉便利贴,票面上露出《鱼的假期》几个字,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地点在芸市大剧院。 从石臻家到剧院打个车也就二十分钟,现在还早,高飏便开电视打发时间。他调了几个频道,最终选中一部旅行风光片慢慢看,不再换台。 电视里放着什么内容高飏并不介意,他握着手机,脑子里却想着其它事情。余老板的案件只剩石臻和余大姐姐的一次会面就算彻底结案了,到时候石臻会给出什么结案报告?余大姐会有什么反应?都是未知数。 可惜,他没时间替别人担心,因为一旦结案,便有一个问题不容忽视。当案子完结,所有事物都将展露在阳光之下,那些被刻意藏匿的秘密,将彻底被所有人知晓,高飏一直自认为掌握的筹码,也将毫无价值。所以,今天,只能是今天,赶在石臻还没有进一步举措之前,把自己所知道的事物,提前释放给那些想知道的人听,换一个机会。 昨日的冯公馆之行,高飏已经明确金家每个人苦寻的实际方向,无外乎金沣泽这个人的下落,一个延续三十年的行踪。就时效性而言,昨天就该把信息传递出去,但是,高飏有他的担心和考量。 第一:如果第一时间输出信息,导致金家人立刻产生冲突,那么他也将被彻底暴露,他没法收这个场,也没法再石臻面前自圆其说。 第二,他赌金继业不会自己去说,就算要说,也会在深思熟虑的一段时间之后,绝不可能贸贸然就向家人公布这件事,刺激太大,很难妥善收场。 第三,就算要把信息传递出去,他也不能直接、直白地发送。对待闵小姐和金雅敬应该区别对待,用不同的信息传递相同的内容,以此造成双方信息来源不同的假象,也能避开冲突和暴露身份。 “唉,好难。”高飏叹口气,默默思考着该怎么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他想,给闵小姐的信息要替她想好隐晦的词,让她去传递给金家老二,有一种解密感,对应她的轨师技能。给金雅敬的则要直接,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要让她觉得自己按约定查到了真相就够了,搞得太复杂,反而容易让这位大小姐起疑。 考虑完这些,石臻拿过手,快速编了两条消息,间隔一个小时发依次出去,先发闵小姐,可以给金家老二思考解谜的时间;再发金雅敬,让她感觉第一时间收到。如此这般错开发送,运气好的话,指不定他们的答案还能完美偶遇。 发给闵小姐的信息写着:去水成磊,心念成全。全磊,和他父母在同一排墓园,请不要直接说,用第一句去切入,让他猜,证明你轨师的能力。另请注意,如果他存疑,你就回答,通过金家老二的气场,感应到血脉相连长兄有“愧念”,所以,有了这个答案。 发给金雅敬的信息则极为简单,写着:同墓园全磊,同排可循。疑,可询金长子。 发完信息,高飏放下了手机,依然看着那部旅行风光片。他心中自有盘算,之所以敢在信息里提及金继业,无非是借他的心虚,答弟妹的疑惑。至于金继业打算什么时候坦白一切并不在自己考虑的范围。 两条消息发出后过了一个小时,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两边陆续来了回信。 闵小姐:前期已经铺排过轨师技能,金家老二对所提供信息很是相信。现在他在解密,过会可能会致电家中其他兄妹询问,等消息。 石臻回:好的,麻烦你了。 另一边,金雅敬的消息则很简单,就两个字:收到。 石臻回:好的,麻烦你了。 至此之后,闵小姐和金雅敬便再无消息,高飏也不着急,笃笃定定到点出门,去看话剧了。 三个小时以后,高飏看完剧再次回到石臻家,一路走,一路默默吐槽,石臻是敷衍着买了张票给自己吗?《鱼的假期》是儿童剧!儿童!他人高马大的也没带个小朋友,坐在一堆小朋友里看剧,简直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他几乎是逃出来的好嘛! 高飏不快地按下密码锁,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石臻正把西装扔在沙发背上,顺手松了自己的领带。 “好看吗?”石臻去厨房倒水喝,随口问。 “儿童剧。”高飏嘟囔。 “什么?”石臻回身,眼里噙着笑:“不是话剧?” 高飏敷衍一笑:“儿童话剧。” 石臻忍不住笑出声,看上去心情不错:“哦,买票的时候没看简介,买岔了,下次补你场好剧。” 高飏笑笑,也没敢多纠结,只是望着石臻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淡淡说:“你下班可真早。” “我又不打卡。”石臻挑挑眉,然后说:“下午去见过余大姐了,把案子彻底结了。” “结了?她怎么说?”高飏惊讶,没想到石臻突然就结案了。 “余大姐姐这回是真哭了。”石臻回忆着…… 在餐厅里,石臻告诉余大姐,她的弟弟其实是和金氏集团达成了合作协约,造了一条环形回廊,还提供了“敬问制”、“过氧”的服务。 为了让余大姐了解那些较为生涩的词,石臻还耐着性子特地解释了一下敬问制及过氧的意思,同时特别提到了过氧的恐怖危害,并提出疑惑,原来打算选用动物过氧,不知道为何余老板会携着妻子一起上阵? 余大姐听得云里雾里,直到石臻把余老板当日实行过氧的视频发给她看,她才终于有点回过神来。这段视频为了不彻底吓到余大姐,特地掐掉了异变的部分,但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震惊。 视频画面里,余老板做着ok的手势,一脸高兴,没有一丝胁迫的意味,之后他便弄晕妻子,与之一起躺进了平台之内,桃木板合上的顷刻,如同盖棺,在没有丝毫声音的情况下,依然透漏着一丝诡异。 听完经过,看完视频,余大姐突然毫无征兆地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之响,引得其它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石臻一言不发地看着,只是等着余大姐从大哭到低低呜咽,再到落泪无声。对于金家的过往,他没有提,虽然是一切事件的起因,但和余老板的自杀似乎并无前因后果的联系,提了也无法解释他自杀的缘由,更可能让余大姐因为知道过多,而产生危险。继而连累到她全家,甚至让刚刚有平稳生活的琴琴再次受到打击,所以,没提。 “这合同很贵吧?”余大姐突然说。 “应该有几百万。”石臻模糊回答。 “怪不得弟媳妇肯配合,肯定是为了完成合同分到钱才会被骗去的。” 余大姐擦着眼泪突然说:“唉……老余是自杀。他是真的自杀了,和他老婆一起去了。” “自杀?你确定?”石臻微微蹙眉,不解。 “他老婆外头有人,3年多了,他知道,一直忍着,为了孩子,也为了家完整。”余大姐叹口气说。 石臻问:“既然为了家的完整,为什么最后还要携妻自杀?” “他老婆已经向他提出离婚了,家保不住了。”余大家哭着说:“唉,这事咱也是最近才知道,已经晚了。前些天去他家替琴琴收拾东西,在外头桌上瞧见离婚协议,挺狠的,要他一半身家,连小孩也要带走。” 这个结果有点意外,石臻问:“什么时候发现的离婚协议?” 余大姐回答:“日期是他们自杀被发现之前的一个星期。那女人名字都签了,应该是正在逼他签。协议的纸都揉皱了,还有水痕,他当时应该是伤透了心,彻底绝望了。” 老板娘也是够狠的,只是没想到余老板更狠,石臻暗想,嘴上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余老板崩溃了,最终把他原来的白鹰换成了他和他妻子来做道具,最终双双赴死?”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的了。合同上的名字都化开了,眼泪都不知道掉了多少。”余大姐擦干眼泪叹口气:“这大概就是他过不了的坎了。婚离了,钱分了一半不算,孩子也没了,他是彻底崩不住了。” 石臻忍不住说:“老板娘也是个狠人。” “是个厉害角色,小三上位。我弟弟原来有个老婆,结婚一年多她就插足进去,结果就离了原配,娶了她。结果……哼……算了,不提了。”余大姐摆摆手。 “接下来是要替余老板翻案吗?”石臻问。 “不用了,他自己的选择,就尊重吧。明天就去领了他尸体好生安葬,这事业也拖了大半个月了,不能再让他躺在那里了。”余大姐是明白人:“翻案难道把他家事再摊开来让人说道,不能这样,琴琴以后还要做人的,还要生活下去的。” 石臻问:“可是没有结案,你的房产官司怎么办?” 余大姐笑笑说:“没事。我撤诉了,都给琴琴吧,也算是对她有点补偿。” 石臻点点头,表示理解。 “谢谢你了。”余大姐客气地说。 “不必客气。”石臻淡淡说:“既然事情有了结果,我们的合约就算完结了,你在完结合约上签名证明,就算结案了。”说完,他便递上了一张证明纸和一支笔。 “谢谢你。”余大姐一边签名一边感谢:“费用我已经打给合同上的账号了。” “嗯,谢谢。”石臻公事化地点点头,那账号是他爷爷的,合同不过六万,耗了他大半个月,他也是有点无奈了。 “谢谢。”余大姐再次真情实意的感谢。 回到现实,以上情节石臻只用10分钟就讲完了,描述极简,基本没有修饰,一如既往的毫无生趣。 “那……那张带血的支票你打算怎么处理?”高飏好奇。 石臻松松肩说:“暂时没有想好,到时候再说了。” “嗯。总算是结案了。”高飏庆幸自己信息传得及时,石臻这里已经结案了,自己若晚点传出信息,万一金家人的交流出现偏差,他手上的信息就将全部作废。 “案子结了,你的涉念合同应该也解除了,你怎么感谢我?”石臻放下茶杯,看向高飏。 “请你吃饭?”高飏敷衍,心中期望金家的人能快点找到金沣泽,然后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给自己。 高飏之所以这样迫切期待,是有原因的。因为自己如果能及时获得准考证,就能利用考证上的罪案局条例“任何公司不得在考前一个月,强制、胁迫异客考生做与意志有悖之事”,阻止公司让自己再去做接下来的八份涉念协约。当然,他也有信心和本事,考上异客,摆脱自己的困局。 另外,为了保证自己考上,他还直接向金雅敬要了入取名额,如果对方能给到他,就是一整套的异客文件,其中包括准考证、考试成绩、录取通知书等等系列文件,那就是一张彻底摆脱素线控制的王牌。 所以,只要闵小姐或者金小姐任何一人给他想要的东西,都能保证他在一段时间内不受素线侵害,最终摆脱困境。 “喂,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石臻看高飏眼神有些定,不快提醒。 “没有,请你吃饭。”高飏露出一个灿烂好看的笑容,然后又说:“既然案子已经结了,涉念协约也不会再发过来了,不如我今天就回去吧。” 石臻微微蹙起眉头,斜睨他一眼面露不快:“急着走呀,走吧,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不是,我是不想打扰你……”高飏自知失言,眼睁睁看着石臻拿了外套出门,根本没有再看自己一眼的意思。 石臻出门前冷冷留下一句话:“把你穿过的衣服都带走。”接着便传来“砰”一声关门声,再没回来。 “怎么说发脾气就发脾气的。”高飏撇撇嘴,一脸委屈。 一个小时以后,高飏收好自己的两件衣服,把客房的被子叠好,又把厨房的杯子洗了,架好石臻送给自己的眼镜,默默望一眼住了几天的房子,转身离开。 高飏很清楚,等他正式获得异客的身份,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了,他和石臻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接触了。 他忍不住叹口气,内心说不清的难受,一口气憋在胸口无数伸张。他甚至有些期待,开门的瞬间、或者电梯口、大楼外,他们还有机会偶遇,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可惜,那只是他个人的期待,外头冷着风,落着雨,只有他自己形单影只。 异客考证 雨又开始下,不是风情万种的淅淅沥沥,而是没有限制地狂风骤雨,一遍一遍洗刷着城市,好像这样就能让所有陈旧焕然一新。 第二天醒来,高飏并没从自己的床上找到多少舒适的感觉,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不痛快,直到凌晨三点才沉沉睡去,又在早上七点,莫名醒来。 从混沌中清醒,他想起自己已经回家,想起石臻不痛快地离开。他坐起来,拿过床头柜的手机,期待地打开。有两条消息,但都不是他期待的名字。 高飏垂目,心中失落不言而喻,气呼呼点开第一条信息,是金雅敬发来的。 金小姐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单:谢谢,的确是老父。酬劳已在准备,过几日奉上。 高飏礼貌回:请节哀。 关闭金小姐的信息,石臻又点开另一条信息,是闵小姐发来的。 闵小姐第一条:他找到他们家老爷子了,全家儿女昨天下午都赶过去了,把墓碑名字也更正了,还打算挑个好日子再办场法事。原来老人从别的城市回芸市,没几年就病逝了,老人始终不愿和家人联系,过世后朋友按他意愿葬在老父母附近。老大调查后才知老人已回,因怕家人难过,便一直没提,昨天才系数吐露真相。 高飏回:节哀。老大承认得挺快。 闵小姐很快回复:各个都去问他,他就不瞒了,还出具了病例和安葬的单据。不过两位老人早些年就离婚了,也不可能安葬在一起了,真是有缘没分。 高飏有点吃惊,老大的心思也是缜密,竟然连病例和入葬证件都准备妥当了。 闵小姐:好了,谢谢你了,替金家结了谜团,也把兄弟的嫌隙修复了。今天老二才透露出,他查这事还有个私心,若有什么,他想借机绊倒老大。 高飏:有点意外。 闵小姐:可找到了老人最终的归处,他就没这心思了。想着和大哥是同胞兄弟,不愿干残害手足的事。 高飏:不幸中的万幸。 闵小姐:谢谢你,他的事办完了,我也要为自己考虑了。 高飏:小心,保重。 闵小姐:谢谢。对了,把你的地址给我,我发当天件,把寄给你。 “异客考证”四个字让高飏大喜过望,他立刻将地址发送过去,并真诚表示感谢。 闵小姐:“收到!祝你好运。” 两人交流完毕,手机再次恢复安静。高飏看着手机发呆,考证获得只带来几分钟的愉悦,他心头依然闷闷的,堵着一口气。 为了让自己放弃乱想,他打算睡个回笼觉,躺下了,头也碰到枕头了,却满脑子乱麻,根本没有一丝睡意。于是他愤而起床,穿戴整齐去外面觅食早饭,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在外头晃了近两个小时回到自己家,高飏感觉心情好了些许。他在外面吃了一碗拉面,感觉肚子吃饱了,人就容易犯困,于是决定去沙发上眯一会儿。 脱了外套才倒进沙发里,门就被拍向,“咚咚咚咚”急得很。高飏跳起来去开门,难掩高兴神色。 “你好快递。”门口小哥被突然打开的门和一脸高兴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要骂他或者……夸他? “谢谢啊。”高飏尴尬地签收,怏怏不快关上门。 他在门口嘟嘴,掩不住的失落,一丝一丝拆掉快递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只黄皮信封。 信封上落着他名字,还有罪案局异客考办的信戳,没错,的确是给他的。 “很快就能走了。”高飏看着信封低语,默默沿着胶封的地方拆开信封,动作很慢,似乎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情愿。 打开信,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信息填写完整的异客考准考证,定定望着,心里忽然有点平静。这张准考证能保他暂时不被素线的人威胁,去做涉念协约,及其它他不想做的事。等金小姐那边另一张更有分量的录取证寄过来,他便铁定进入异客阵列,素线便彻底拿自己没辙。到时候,这张准考证便可丢掉,也无需真的再去考一次了。 长那么大,还没玩过弃考。高飏好笑地想,小心收好准考证,放在隐蔽的地方。 忽然,茶几上手机响起,他依然满怀期待地跑过去,结果只是准考证寄出的确认短信。 他在干嘛呢?还生气?高飏跌进沙发里,思绪又向着那人飘去。终于在经过激烈地思想斗争之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厚着脸皮书写信息。 高飏:外面下大雨了呢。 石臻没回。 高飏:今天也上班了吗?晚上请你吃饭吧,庆祝你结案。 石臻没回。 高飏:晚上请你吃饭吧,感谢你结案,让我不用在做涉念协约! 石臻没回。 高飏:晚上请你吃饭吧,感恩戴德地感谢你!跪谢!大谢! 石臻没回。 高飏:对不起!小的错了,你家客厅挺舒服的,床虽然硬但被子暖,厨房零食也多,家电也高级,厕所也大,厕纸也好用,地毯花纹也好看,装修品味超一流……我不该忘恩负义,我错了。求原谅! 石臻没回。 “哎呀,到底要怎样!”高飏嘟囔,看着自己发了一堆信息,对方连一个敷衍的表情都不给,他有点崩溃。 再次调整情绪,加厚自己的脸皮,高飏找到通讯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点石臻的手机号码。 电话铃响了起来,他确定至少对方没给他拉黑。在等待了大概有十几声呼叫音后,高飏绝望地按下挂断键…… “喂?”石臻的声音突然从话筒里传出来,激动的高飏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高飏的心跳加速,像个没用过电话的土包子一样也“喂”了一声。 “喂什么喂,是你打电话给我。”石臻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冰加挑衅。 高飏尴尬了,他没想好人家接通了,他说点什么,回话就有点结巴:“发……发你消息没回……没回就打电话……话……” “话什么话?你绕口令?”石臻打断他。 高飏欲哭无泪为,想着赶紧挂了,脸上实在挂不住。 石臻那头继续发话:“我在外地开会,尽收到你的无良短信了,一条跟着一条,你是竞争公司派来破坏会议的吗?” 高飏撇撇嘴,脸臊得难受:“我……我就是想请你吃饭。” “有多想?”石臻那头问。 “很想呀!”高飏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是西红柿。 石臻在那头笑起来:“行,等我回来请我吃饭,我会好好敲你一顿的。” 没生气,放心了,哈哈。高飏内心一阵放松,立刻笑逐颜开,带着点小激动说:“好好,我等你。” “那行,等下周三回来找你。现在外地谈事,差不多周三能回。”石臻在那头说。 高飏满眼写着笑,也不郁闷了,也不难受了,浑身都在冒着粉红泡泡,又说了一遍:“哦,好,我等你。” 石臻笑说:“嗯,拜拜。” 挂了电话,高飏看着手机通话记录发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对话,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他骂自己,只是吃个饭,兴奋个屁,到时候要你吃甜品,看你怎们办? 短信息 星期一的时候,金小姐的异客考准考证也来了,她还特地发来讯息,告诉高飏,录取信息已经全部弄好,到时候罪案局会根据考生留存的地址一一发放入取证书,让他届时查收即可。 至此,石臻已经拿到了彻底脱离素线集团的王牌,只等半个月后放榜,拿入取证书。中旬之后,他便是正式异客的一员,素线从今往后便再无资格要挟他做任何事,他的好日子即将来临。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高飏将向着全新的生活行进,他紧张的身心终于得以放松下来,眼睛中多了几丝笑意,心中也带着些许欢快。 很快,星期三也迫在眉睫,石臻今天会回到芸市,高飏打算让他宰一顿,以示感激。 星期三,真是个让人期待的日子。 一早高飏就醒了,收拾停当就坐在客厅小沙发里刷手机,默默鄙视自己那么早兴奋地起来干嘛!丢人! 手机上除了广告,没有其它任何信息。这个星期已经过去了小半,公司意外地并没有要求他去完成另外几份涉念协约。这大概是公司碍于石臻的颜面,又让时间宽松了许多,预计再过几日,催着完成协约的消息就会接踵而来。 不过,高飏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了,有异客考试的准考证在手,他倒希望公司来个协约要求,好让他彻底把这事摊开了说。到时候碍于罪案局条约,公司也没办法再作妖,也算是间接把关系撇清了。 捏一捏有些疲倦的眼角,高飏灭掉手机,默默躺在沙发上,朝着天花板发呆。他不知道石臻确切回来的时间,因为怕影响他工作,就没再发消息骚扰他,石臻也同样没给自己再发任何信息。 早上外头出了点太阳,一束光落在客厅饭桌上,晕得桌上的玻璃杯散出水晶的质感。过了一会儿,光速从饭桌慢慢移到地板上,又落到沙发背一角,之后越来越暗淡,最终隐去不见。外头不知何时,就阴了天。 墙上时钟指着三点,高飏估算着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往芸市回了吧?于是纠结了几秒,鼓足了勇气点开手机,拨通了石臻的电话。 电话倒是拨通了,可只有呼叫音,一记一记越听越焦心。在响过二十多下以后,高飏闷闷挂了电话,他怕石臻还在开会,便不敢再打。 已经过三点了……高飏心中闪过疑惑:不是说今天回吗?这会儿还在开会?还是在车上睡着了,没听见?或者晚上有应酬,赶不回来?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暗,外头天色更阴了,还伴有阵阵闷雷。 怪怪的感觉划过高飏心头,他有点烦乱地起身去关窗。一阵风吹进,带着雨丝,凉凉的,点着高飏鼻尖,让他心中无来由的一惊。 桌上传来短信息的声音,催得人心烦意乱。 高飏着急地关上窗户,几颗豆大的雨点硬砸了过来,在玻璃上留下大颗的雨珠。高飏无暇观赏,急步去拿手机,快速点开,心里一凉,是方总发来的消息。 背后的玻璃上瞬间砸满了雨珠,模糊了外头的景象。闷雷滚滚,大雨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再次袭来,毫无征兆。 方总的消息充满不容置疑:高飏,现在来公司,三份涉念协约,今天必须完成,急。 又是涉念协约!高飏微微皱眉,心中泛起厌恶,他想立刻把异客考证的照片传送过去,让自己此时此刻就避开这些协约。结果,他没来得及点开相机拍照,下一秒,手机又进了一条信息。 信息来自于异客考组委会,内容为:异客考准考证编号90872672019321,申请作废,成功。 作废!成功!高飏心中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他想立刻发消息给闵小姐询问,紧跟着,又一条信息发来。 信息依然来自于异客考组委会,内容为:异客考准考证编号90876721932126720,,申请作废,成功。 这是对应录取证书的准考证编号,竟然也作废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飏大惊,立刻拨打金小姐的电话,对方却显示无人接听。 他不甘心,又打闵小姐的电话,这位倒是接了,但是对于准考证作废的事完全不知。而且她告诉高飏,她已经和金镐和平分手,再无瓜葛,她现在正带着儿子去赶火车,很抱歉帮不到他了。 高飏木讷地道谢,挂掉电话,心里一沉,只感到一阵绝望,像是做了场梦,又脱不了梦境。 外头风雨大作,连屋里也能听到肆无忌惮的雷声、风声、雨声。 高飏看着手机屏幕,石臻没有打来,也没有消息。他微微皱眉,想了半天,找不出理由再寻他帮助,余老板的案子结了,素线便会要求自己完结八份剩余的涉念协约,现在再去求他,岂不是告诉他,之前一切都是骗他,自己在利用他。 如果石臻知道自己骗他,会如何?高飏不敢细想,不敢多想一分一毫,抖着手关掉了石臻的手机号。 方总的短信息又来,已显不耐烦:现在出发,老费在6号等你,速到! 高飏苦笑,舒了口气硬压下本无法平静的心情,他缓了缓神,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回了条信息:“是方总,马上过来,请稍等。” 灭掉手机,高飏换了短袖t恤,然后胡乱穿上外套,吞了一颗药丸,终于拿了把伞匆匆走出了家。 风刮得紧,砸在窗上“砰砰”响,房子陷入一片无可摆脱的黑暗,哪里都没有光明。 130根琉璃钉(1) 如果,那天没相遇,后来是不是仍留在自己轨道里生活? 如果,那天没相遇,后来是不是就能毫无关联也无冲突? 如果,那天没相遇,后来是不是就没有似有若无的表白? 那些试探和故作镇定的胡言乱语,都成了佐证假话的证据,不想说破的事情,无非是等待更精彩丑态的表演,别感慨,结局无人更改。 大雨已经肆虐了一个多星期,不曾减弱,坚持宣泄 6号楼的晚上向来灯火通明,为了协约24小时待命不过是家常便饭,最终目的无非是结案时候那一摞摞钞票。 老费得意洋洋从会议室出来,手提皮箱里的琉璃钉处理得一根不剩,签署的协约也系数完成。他打算下班去医院看看小费,顺便聊聊最近的高兴事。 老费扭头对着室内,表情愉悦又挑衅:“干的不错,把最近的13分协约都完成了。加油,听说,方总还有几单急件,你随时待命。拜拜。” 会议室里的高飏没答话,只静静坐在一处角落,机械、熟练、麻木地将手臂中的琉璃钉一根一根起出来,然后裹着献血,毫不在意地扔进手边的垃圾桶里。 不痛吗?当然痛,痛多少次都是痛,痛彻肌肉、神经、骨骼,所有感官。每一次,小药丸的抗力和琉璃钉的怨念强烈冲突过后,都能要去高飏半条性命。鲜血在胸腔里翻腾,强压着,便从鼻腔里冒出,拿手背擦了一次又一次,流不尽,擦不完。 丢掉第130根琉璃钉,高飏眼中的情绪丝毫没有变化。抹掉鼻下溢出的血,他扶着身侧的墙壁艰难站起,由着手臂上涌出的血落尽深棕地毯里,混为一色。 眉骨的伤口又开裂了,血汨汨地顺着他脸廓流。脸颊上旧伤之上又添不少新伤,大概是因为都痛不过琉璃钉的彻骨钻心,便都变得毫无感觉。 高飏抓过外套,从里面翻出梁师傅给的新止血药膏,都抹到了眉骨和手臂的伤口上。药膏的效用几号,没几分钟便硬生生将血止住。等到哪里都不再冒血,他就面无表情地穿上外套,去二楼洗手间把脸和手洗干净,再下楼去。 “药膏还有吗?”梁师傅坐在门口听无线电,看见高飏过来,淡淡问。 “不需要了。”高飏摇摇头,望一眼外面大雨如注,便走了出去。 “高飏,拿把伞,别把药膏冲掉了。”梁师傅看一眼年轻人日渐消瘦的侧影,稍稍缓和了口气:“伞架上拿。” “谢谢。”高飏去抽了柄伞,打开,便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那消瘦的身影进入雨帘,更显单薄。凌晨两点的园区,孤单的身影,狠狠砸落的大雨,都让这个年轻人的样子,透着不明言状的落寞绝望。 梁师傅看他一点点消失在雨里,摇摇头,眼神里流露出同情,心中疑惑,为什么不签续约合同呢?为何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 大雨在芸市的哪个角落都一样。 与此同时的石臻家里,灯火照样通明,送走打麻将的朋友,房间里还留着一股未曾散去的烟味。 “开会窗,透下气。”司徒封一边往窗边走,一般吃着一罐冰激凌:“你开窍了?冰箱里知道放点甜品了?厨房里知道塞点零食了?” “吃你的,少废话。”石臻去厨房倒杯水,操作台上摆着一包薯片,烧烤味的,那天他买了三种口味,高飏一种也没吃上。 司徒封不知何时跟过来的,身体靠着门框,看着台上那包薯条,笑着说:“老章说他下周调派去苏州工作半年,这麻将搭子可就少人了,你有机会问问高飏,他会不会打,可以发展成会员嘛。” “嗯。”石臻挑挑眉,敷衍应答。 “上回你和我聊天,说高飏要请你吃饭,后来去哪吃的?”司徒封吃一口冰激凌问。 “没吃。”石臻随口说。 “还没想好怎么敲他一笔?”司徒封眨眨眼睛。 “案子都结了,还有什么好吃的。”石臻喝完水就往外头走。 “嗯?不对,不对!”司徒封拦在他面前:“你这情绪不对呀,打麻将的时候就感觉你心不在焉,都没怎么赢我们。” “不对你个屁,别把冰激凌蹭我身上。”石臻瞪眼威胁。 “凶什么呀。”司徒封还想问,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他撇撇嘴,侧身跑进厨房,把冰激凌盒子扔了,才接起电话:“喂?……哦……好,我来拿。” “干嘛?”石臻看着司徒封匆匆从自己身边跑向沙发。 “老章那个没头发的,包没拿……喏,沙发上。”司徒封从沙发上拿起一只小包,我给他送下去,他在停车场里。 石臻点点头:“好,去吧,穿件外套,别着凉。” 司徒封随便套了石臻的外套,穿好鞋,出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冷风砸到高飏身上,冷得他楞了一下,他适应了几秒,才下楼去送包。全程5分钟顶多,送完包,他就一路小跑上了电梯。 司徒封快速回到石臻家门口,因为门铃没修,只能用敲的:“开门,开门,石臻你开门,你有本事抢……”一片隐影遮住司徒封,他扭头,咧开嘴笑:“高飏,你来啦!你脸……” 下一秒,司徒封感觉喉咙被人牵制住,紧跟着口中塞入一颗药丸,喉头一松一紧,他便吞了下去。 惊惧之间,司徒封感觉背后一空,大量的光亮放了出来,这是石臻开门了。他回身想说小心,整个人却被高飏掐着喉咙不自主地推进了房里,紧跟着,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司徒封的脖子上。 “高飏?”石臻在不远处,面露不快。 高飏根本不屑打招呼,他愤怒地吼道:“混蛋,你骗我!” 石臻冷笑:“我骗你什么?到底是我骗你,还是你一直在骗我?” 高飏嘴硬:“我没骗你。”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司徒封感觉自己太冤枉了,你们吵架干嘛拿他做人质?! “你确定?”石臻嘲讽地笑,望着高飏琥珀色的眼睛:“你说方经理签了关于案子的十三分涉念协约,其实,一份都和案子无关,你只是想让我替你拖延时间。你说意外搞断了顶头上司儿子的腿,所以做涉念协约是被她报复。实际那是她干儿子,腿也没断,只是崴了一下,你赔了两万医药费,事早就了了。” “人家怕你,才骗你,你反省一下啊。”司徒封被刀压着喉咙,苦着脸说。不知道是因为意外遇袭受了惊吓还是怎么滴,他感觉肚子有点疼。 石臻全当没听见,不以为然道:“以上都不提,那么告诉我,你和金家的人频繁接触,套取我这里的情报卖给他们,换一个罪案局异客的资格,是不是感觉特别良好?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高飏……你……”司徒封眨眨眼,想替高飏圆,却又找不到措辞,而且他感觉肚子越来越疼了,怀疑刚才吃的是毒药。 高飏冷笑,举着刀悲愤地说:“如果不是你那天害我被方经理抓住,我早就拿到异客考试的资格了,后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没有涉念协约,也没有人会要骗你……” 石臻也冷笑一声:“切,你还好意思提,那天是谁装小工骗我入廊道?是谁装成弱势群体骗人救助,顺便开溜?是谁伤了阿布?你为了自己脱困,可以撒一百个谎,也可以不顾别人安危,到处骗人。自私就承认,不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干嘛还提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司徒封捂着肚子,无力地往地上坐。 石臻眉心皱起,眼中显出不快之色:“他怎么了?你怎么他了?” “他不会像阿布那么幸运,只是吃颗糖丸。”高飏把司徒封扶到沙发上,起身,细长的眼中显出威胁神色:“他只有三个小时的机会。” “要什么?”石臻面色冷峻,口气里更显不快。他走过去,拿手背搭着司徒封的额头,滚烫的,高飏竟然真给他用了毒。 “异客考试的入取证书。”高飏握着匕首直接说。 “为什么问我呀?”石臻好笑,去倒了杯热水给司徒封慢慢灌下,安慰他别乱动。 高飏看着,说不出的滋味,脸上依然毫无表情:“金家的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取消异客事务的,我能想到出手的人,只有你!” “怎么不是方经理?”石臻故意说。 高飏直接反问:“她根本不知道异客考的事,又怎么可能故意去破坏?” “那你就怀疑到我头上?”石臻翻个白眼就不承认。 “我又特地去查了异客考的官网,仔仔细细地看,原来石氏集团旗下的一间叫集聚的分公司有份参与。”高飏看着石臻的眼睛说:“这的确是间接联系,做不了实际证据。但是,为了司徒封,你还是别再隐瞒了,我们扯皮浪费的只是他的时间。” “集聚只是有份参与,可能参与份额连百分之6都不到,我要怎么说上话?”石臻傲慢地看着高飏,这根本不是谈判,他只是在逗弄他的宠物。 130根琉璃钉(2) 石臻担心地望一眼他,口气平淡地说:“你可以找金家老二和大小姐办事,我自然可以让金继业强出头,作废你的准考证和入取证书。” “你……”高飏气结,口气哽咽到无话可说。 石臻摊摊手,嘲讽地说:“是你自己找错方向了。” “把录取证书恢复了!”高飏大声吼道:“让金继业把证书恢复。” “准考证作废了,录取信息怎么可能留存,肯定是删掉啦,立刻再作一条,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事。”石臻摊摊手表示没辙。 “那就把准考证恢复!或者再发一张准考证!”高飏慌乱而着急地说:“去找金继业,去啊!” 石臻冷冷看着高飏,讥诮地说出残忍的话:“你多久没好好看过日历了?昨天异客考试就结束了,所有数据都进入封存阶段,你又错过了一次。” “你骗人!”高飏崩溃地掏出手机,点着屏幕,却怎么也点不开。 “我不骗人。”石臻冷冷回。 高飏终于点开手机,屏幕上落下几滴鼻血,他胡乱地抹掉,定定看着2号的数字,终于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来。 “高飏!”司徒封惊呼。 高飏定了定神,抹掉嘴角和鼻子上的血,身体抖得如同筛子,他眼神里显出彻底的绝望,抬头,愤恨地望着石臻。 石臻也看着他,并没觉得这样很痛快,小狐狸受伤的样子让他有种胸闷难舒的奇怪感觉。在知道他的一系列欺骗行为以后,他想过很多次耍弄他后的高兴情绪,可是从高飏进来直到现在,石臻都觉得一点都不高兴。 “喝了。”高飏把一只小瓶子扔给司徒封,然后快步走到石臻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石臻面无表情:“算吧。” “好。”高飏突然拉住他衣领,凑得更近,愤懑地低语:“我们扯平了……从此……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他语气太哽咽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甚是他竟然连眼泪都不能控制,就这样没出息的让眼泪裹着鲜血,从眼眶翻滚出来。 小狐狸的样子太可怜了,石臻有些看不下去,想避开却又不得不和他直视,看着眼泪一颗翻滚。他有点心软,冷冷说:“无非就是续份合同的事,大可不必绕那么大的弯子,走异客考试这条路……” “回答我。”高飏打断他,他最后的希望被石臻亲手撕了,他像个白痴一样,被石臻耍得团团转,还期盼着和他吃顿饭。他的机会彻底没了,他也不会让自己去求石臻帮自己处理续约合同。“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再次逼问。 “是啊,别互相招惹。”石臻也冷下脸,平静地说,胸口却是波涛汹涌,无法抚平。他瞥见高飏拉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的皮手环已经取走,留下一圈细小的伤口。顺着手腕,他看到内里一小截触目惊心的密集伤口,他这才反应过来130根琉璃钉真的不是小数目,逼得高飏取掉了右手力量的束缚,才能与之勉强抗衡。 “绝不招惹。”高飏松开手,退后一步,快速往门口走去。 “别走,你们……搞什么……”司徒封吃了解药,肚子的疼痛瞬间缓解,他起身拉住高飏,对着石臻说:“你干嘛这样对他?你就不能帮帮他吗?什么合同?我能帮忙吗?” “滚。”石臻冷冷说。 高飏挣脱开司徒封拉着自己的手,快速走了出去。 “高飏……高飏……”司徒封才吃了解药,腿软追不上他,眼睁睁看着高飏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愤愤回来,大声责问石臻:“你神经病啊,那孩子太可怜了,你没看到他袖子都被血浸湿了?没看到他一脸的伤?没看到他流鼻血还吐血了?” “没看到。”石臻皱眉,不耐烦顶嘴。 高飏劝说道:“他说的合同是什么?你能帮他就帮帮他,他不能再做涉念协约了,他的身体会崩溃的。” “已经说了互不招惹。”石臻冷冷回避,脑子里都是高飏绝望的表情。可他不想再被骗,厌恶被利用到此时此刻,于是冷下脸,口气淡淡:“你赶紧去休息吧,中毒解毒也很伤身体。” “他回去是会被弄死的!”司徒封跑去门口,回头说:“骗你又怎么了?你有损失吗?还是受了什么伤害?他再怎么耍他的小聪明,还不是在你掌握之中,况且他生存环境不同,你为何不能感同身受?” 石臻:“不能。我讨厌被骗。你知道为什么。” “随你。”司徒封微微皱眉,再次出去。他一路跑到电梯房,数字停在1楼,他焦急按按钮,希望电梯上来的时间里,石臻会出来,可惜,身后空空。 坐上电梯,焦急等它走到一楼,跑出大楼,外面也是空空如也。 司徒封捂着还有点痛的肚子,左顾右盼,只看见外头寒风瑟瑟,大雨滂沱,除了路灯孤寂的光,再无一条人影。 “回吧。”石臻声音出自身后,比这天气还寒冷。 “去他家找。”司徒封回头,眼神带着兴奋,心却如针刺般隐隐作痛。 石臻面无表情地说:“下雨天哪都不去。” “真舍得放弃?”司徒封觉得这样不值,这事完全能有合理解释的。 石臻微微蹙眉,显不出耐烦:“外套穿好,你不冷了?我回了。”说完,把外套往司徒封肩上一批,自己便转身回家了。 司徒封无奈,扫一眼四周,确定没人,只能跟着石臻进电梯。 相聚 本来就不该有丝毫交集,那只是一次不小心的误会,何必注释过多内容,填满没必要的空白。那些没来得及说出的表达,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记,都不是感慨的借口,不是反悔的理由。当天色彻底暗下,一切都会无形,隐没所有痕迹,全当从不存在 结案后的一个星期,天气时晴时阴,仿若配合他心情,阴晴不定。 老老头又来了,在大雨天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孙子家门口,提着一袋烧烤和几罐子啤酒。 “你……”石臻看着老老头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硬生生咽下想骂人的话:“要过来打我电话,我去接你,别自己乱跑。” “我叫车过来的呀。”老老头把烧烤从保温袋中一一取出,又把啤酒摆在茶几上,四下里张望。 “想吃烧烤我也可以叫外卖!”石臻看一眼茶几上一堆黑乎乎的吃的,忍不住翻白眼。 “这间烧烤店是网红,我找黄牛买的,味道不一样!”老老头去洗了个手,高高兴兴坐在沙发上叫石臻:“大孙子,过来。” “什么叫大孙子?你还有二孙子三孙子?”石臻挑眉一脸不屑:“你还真把你儿子接的那些盘一并认了?” “你又不在乎这些,我随便叫叫,你还生气了。”老老头撇撇嘴,扫一圈四周:“诶?你家那个小朋友呢?” “走了。”石臻坐到老老头一侧单人沙发里,把两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常温的,面露不快。 “你把人赶走了?”老老头眨眨眼:“那么漂亮的小家伙,你就不要了?” “关你屁事。”石臻眉毛一扬显出不耐烦:“我家是收容所?住了就不能走了?” “瞧你那臭臭的表情,人肯定是你赶走的。”老老头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说翻脸就翻脸,没几个人受得了。 “没有。”石臻翻个白眼,扯开话题:“你过来干嘛?就为了八卦?吃烧烤?” “哈哈,都有点,顺便想来看看你们到哪个程度了,我好和你爸去八一下。”老老头哈哈笑,一脸看戏表情。 石臻:“……” 老老头使个眼色笑:“说说,到底怎样了?” “再提这事我就把你提出去。”石臻威胁说。 “真是的,这样对老人!行行行,我不说了,哈哈,呵呵。”老老头憋着笑,摆摆手,优哉游哉吃烧烤。 “对了,有件事。余大姐为了向你表示感谢,寄了点特产到你住的地方,记得查收。”石臻并不吃烧烤,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喝啤酒,常温的,喝得并不舒服。 “早上收到了,本地鸡,两大只,让人炖了,有空过来喝汤。”老老头笑呵呵:“记得带上你那个小朋友。” 石臻懒得和老老头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扯开话题问:“血支票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给金家老大。”老老头随口说:“让他自己去做决定。” “便宜他了。”石臻放下啤酒罐。 老老头说:“杀了个人尚且无法安心,更何况还是他父亲,良心上永远是要不安的,这份沉重的压力会伴随他一辈子,轻松不来的。” 石臻淡淡说:“没看出来,若不是被迫揭穿,这种人是宁可背着一辈子的负罪感,也不会承认罪行的。” “他犯案时未到14岁,就算当时报案,也无法判他罪名。”老老头抬头,意味深长地说:“那也许就是金女士的无奈和作为母亲的惩罚。” “怎么说?”石臻看向爷爷:“金女士出于对儿子的保护没有报案,还合谋处理了尸体,到你的嘴里,母爱就变成了复仇的故事,你给解释解释?” “母爱没变,出去对儿子的保护,她自然不能让世人知道儿子弑父的事。”老老头放下木签子,擦了擦嘴说:“仔细想想,金家老大犯案的时候14岁不到,就算当时把他逮捕,也没法判他罪行,只能交由监护人看管。” “是。这个基本都能查到。”高飏点头,忽然明白道:“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无法定罪,加上一点点恨,一点点回忆,促使金女士故意保留了那张带血的支票?” 老老头点点头:“金先生已经无法再说出当时的事情,尸体也不复存在,所有能成为证据的事物其实百分之九十九都不存在了。所以这张带血的支票,只能证明金先生的受伤和金家老大有参与其中,并不能完全证明整个杀人事件。如果他狡辩,说金先生自己弄伤自己,他只是去帮忙扶一下,你都没法反驳他撒谎。” “照这样讲,金女士留着支票,一方面是因为昙花图案对金先生尚有眷恋,留个念想。另一方面,则是给大儿子心里丢下一块千斤大石,让他时刻记得从前的事,存着愧疚,或者有一天自己去面对着愧疚。” 老老头点点头:“是,应该有这样一层意思。金女士没有毁掉这份证据,应该也希望有一天金家老大能够面对这件事。无论如何,金家老大应该给弟弟妹妹们一个交代。” “所以,你顺应金女士的意愿,将支票还给金老大,让他自己去做决定?”石臻挑眉冷笑:“你就不担心他有了支票,连最后一丝悔意都没有了?” “就按照金女士的意愿做吧,这是她希望的。”老老头淡淡说。 “行,你决定就好,我无所谓。”石臻挑挑眉不以为然。 老老头继续吃烧烤,抬头好奇问:“案子是你查的,你觉得呢?这事怎么看?” 石臻耸耸肩说:“怎么看?负心汉覆灭记。可惜动手的不是金女士,而是他们的儿子,真是讽刺。” 老老头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想法。” 石臻不以为然:“儿子替懦弱的母亲保护家庭,过激了,终结了父亲的性命。金女士若痛,也就是痛个负心汉死翘翘,还害儿子背上杀人罪名。如果这事是按着离婚的路子走,丰记面馆就是扎在金女士全家心里的刺,别说是动一下了,哪怕是想一下,都要是痛彻骨髓。还不如现在这样干净点,一次灭了,及时止损。” “你这小子,就不能婉转点。”老老头指指他,忍不住笑。 “有什么好婉转的,我说的是事实。”石臻抬头看向门口,因为门锁响了一下,门竟然开了。 “诶,他为什么有你家的钥匙,而我没有?!”老老头看着从门口走近来的儿子,有点不乐意了。 “爸,你怎么在这?”石臻父亲一愣,表情有点僵硬。 “拿的我妈手里的钥匙。”石臻眨眨眼,看着他那位平日里气宇轩昂的父亲如被机器人俯身,小心翼翼走过来,端坐一方。 “吃烧烤、喝啤酒,这样好吗?”石父看着茶几上的烧烤,话里有点酸。 “要吗?”石臻开了罐啤酒递给父亲。 “要。”石父接过啤酒喝一口,表情舒缓了很多。 “今天来有事?”石臻喝着自己那半罐啤酒问。 “你妈让我送这个过来。”石父把一包铸文币放在茶几上:“听说你最近查案,怕你有危险,给你又准备了一包。” “挺好,现在有200枚了。”石臻淡淡望一眼桌子上的锦包,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很重。 “用不上呀?”石父呵呵笑:“收着,当纪念品。” “案子已经查完了,我早就销假了,别再拿这个过来了,用不上。”石臻玩着手机随口说。 “你怎么那么快就销假了?”没等石父开口,老爷子就不干了:“你就不能抽点时间陪陪你爷爷我?” “陪你干嘛?”石臻嫌弃脸:“你儿子在这,你让他陪啊。” 石父一脸殷勤:“是啊,爸,你想去哪里我陪你。石臻最近请假多,部门业绩差点掉到第二。” “我不要你陪,你那么无趣。”老爷子根本不买账:“我要他带着他的小朋友一起过来陪我。” “什么小朋友?你有孩子啦?”石父一脸惊悚。 “只是普通朋友,只比我小五岁,哪里是小朋友了。”石臻微微蹙眉,紧跟着说了一句让老爷子差点当场喷血的话:“而且昨天刚绝交,你没机会了。” 老老头:“……” 石父:“……” “为什么绝交?你又怎么他了?”老老头非常不满地问:“你不能老这样欺负他,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石臻挑眉加挑衅。 老爷子立刻指出:“两只都看见了。上回在我家,你让他自己拔琉璃钉,到现在我家地毯上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不是为了你的幺蛾子根本不会有这些破事,你还好意思说。”石臻不快回击。 “我那是没办反。那个……”老老头探身,试探性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石臻眼睛一瞪说:“你想看他是吗?行,我把他去你家,再给你演示一遍琉璃钉可好?全程□□,让你看个过瘾。” 老老头扫一眼石臻,幽幽道:“你这不是绝交,你这是分手的情绪啊。” “爱咋咋地。”石臻翻给白眼懒得再理会。 “两位可否告知……你们到底在讲什么?”石父一脸懵圈,又好奇,又八卦。 “问你儿子去。”老老头靠在沙发上,继续对石臻表示不满:“我跟你说,琉璃钉这种东西很伤的,你以后一定不要再让他使用了。” “都说了……分……绝交了,管我屁事!”石臻不耐烦起身。 “什么琉璃钉?爸,你们到底在讲什么?”石父陷入被无视,又寻求不到答案的境地。 “所以让你小时候跟我学一点,现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连八卦的资格都没有!”老老头拿石臻没辙,只能把气撒在儿子身上。 “行,你们继续。”石父摊手,拿啤酒喝,把自己彻底沦为观众,还是不知道主题内容的观众。 “他在哪?我替你去说,那孩子脾气那么好,肯定是你对不起人家。”老老头不甘心。 “你敢去找他,我就让他天天做涉念协约。”石臻眼神一瞪威胁说:“我说到做到。” 老老头当着石臻面有点怯,只能撇撇嘴,摆出一副我不怕你的表情。 “涉念协约?不是和异客有关?你朋友是异客?”石父终于听到几个自己认识的词语,有机会插话。 “是异客。”老爷子替石臻回答。 石父微微皱了皱眉:“异客多来自于社会底层,并不被主流社会接受,所以都是藏着身份的,就连罪案局的异客考,也是安排在凌晨无人的时候,可见其是不能见光的。你怎么会认识这些人的?” “你爸接的案子啊。”石臻不耐烦地说。 石父说:“从前信息不发达,人人觉得异客是怪物,这么多年了,异客早就混在普通人中生活,你也别有偏见。” “我没偏见,”石父耸肩:“我只是在背某搜索软件百科。” 老老头:“……” 石父继续补刀:“你们两个比异客还要诡异,都多少年了,荣辱不惊了。” 老老头:“……” 石臻:“……” 石父一拍手说:“对了,我好像记得我们分公司和金氏集团的某间分公司正合作这次的异客考试,你那位小朋友参加了吗?” 石臻莫名感觉头皮一紧,表情不怎么自然地说:“没。” “能涉念的都是厉害角色,高飏不去考试太可惜了,你怎么不鼓励他去考?”老老头说。 “你好烦。”石臻顶一句,低头看手机信息,好像有很多事要办一样。 “高飏?名字怎么像男的?”石父笑呵呵,然后空气忽然一冷,他一机灵,表情跟着一僵。 “就是男的,有问题?”石臻冷冷问。 “没有,绝对没有。哪怕是人妖,你找的,我都不会觉得有问题。”石父在一秒内恢复理智,他老爹就是个怪人,他觉得就遗传基因来说,他不怪,他儿子也得怪。哈哈,呵呵,好怪。 石臻淡淡说:“只是朋友,而且已经绝交了,不要再提了。” 石父用眼神和自己爹交流,两个人难得精神契合,石父立刻获得了大量信息。 老老头:好朋友! 石父:多好? 老老头:问你儿子去,客房,睡过! 石父:擦!劲爆啊! 老老头:我孙子,还用说。 石父:可惜,分了。 老老头:不能分,我不同意,你想办法让他们复合。 石父: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老头:想办法啊。 石父:我太难了。 “你们够了,眼睛不酸吗?”高飏喝干啤酒,把罐子捏瘪了放在茶几上:“别多管闲事,哪个敢管,就都算到高飏身上。尤其是你,被倚老卖老,否则就带他去你家处理琉璃钉。” “我又没说话。”老老头撇撇嘴,一脸委屈。 “我去公司了。”石臻从衣架上拿了外套穿上。 “都两点了,去干嘛?”石父问。 “下午三点开会,早就安排好的。”石臻拿好车钥匙,回头看一眼两人:“你们两个吃完赶紧回家,别在我这里耗着。” “是是是。”两人同时说,等石臻关上门,才都松了口气。 “他走了,您赶紧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石父心虚地看一眼门口,声还是压着的:“还有,那个高飏,您也给说说。” “你不问我也得跟你说。”石父打开两罐新的啤酒,一罐给自己,一罐给儿子:“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视频(1) 近一个月风平浪静,一切仿佛都未曾发生过。金家在商界依然叱咤风云,异客考也已公布录取名单,进入正式入取报名阶段。丰记面馆每星期照常提供着褐皮鳝丝面,限量100碗的数字不变,变的只是丰记的当家人,从金沈变作其侄女金倩。 事事都在微妙变化,只有雨,不变它洗刷城市的初衷,断断续续、大大小小,下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石臻的工作回归正轨,开不完的会和居高不下的业绩指标填满时光,让他无暇去想其他。高飏音信全无,两家公司近来也没有生意往来,便彻底断了所有联络。 星期一开完早会,石臻沉着脸回办公室。路过秘书小姐办公桌的时候,瞧见她桌上有咖啡,而想到自己桌子上是空的,就莫名想发火。 “别对我发火,我受不得气。”秘书小姐玉手一抬,将一只保温袋放在桌上,堵住石臻的暴脾气。 “哪有。”石臻第五千零n次想炒她鱿鱼。 “拿去喝。”秘书小姐从袋子里取出一杯热咖啡,递给他,并补了一句:“没放你桌上是因为怕冷了你又不高兴。我替你拿进去?” “我没手啊?”石臻冷冷接过咖啡,脑子里还想着找什么理由炒她鱿鱼。 “嗯,你有手,还有脾气。”秘书小姐起身替他开门,假惺惺把这位石大爷送进办公室。 石臻虎着脸进办公室,顺手把文件夹丢在办公桌上,自己则去一侧的沙发坐下,一口气喝了半杯咖啡。 “快到中午了,要替您叫个饭吗?”秘书小姐在门口问。 石臻摇摇头继续喝咖啡。 秘书小姐看着石臻那个像受了气的脸,只能缓了缓口气提醒说:“石先生,下午没会,今天只有一个早会的安排。” “我不走。”石臻嘴硬。 “我只是告知您今天的日程安排,我出去了。”秘书小姐笑笑,就退了出去。 石臻撇撇嘴放下咖啡杯,拿出手机想刷把游戏,却发现好几条没看的新信息。他百无聊赖便一条一条点开看,眼神中显出些许惊讶之色。 除了几条广告信息,其它五条都来自于金继业。 金继业第一条:石先生你好。 金继业第二条:不好意思,这样晚才发来消息感谢。支票三个星期前已收到,颇感意外,又不胜感激,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对过去做一个了断。 金继业第三条:从前之事已于家人坦白,获得谅解还需时日,无论从前是何种处境,让兄弟姐妹三十年来缺失父爱,蒙受外界质疑,皆是我的过错。 金继业第四条:家中事务那排完毕后,支票我已于上星期交予罪案局,但他们并未受理,认为仅凭一张支票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的自述口供因无其它证据佐证,他们无法立案。如此只能永远接受良心谴责,永不能释怀了。 金继业第五条:最后谢谢你,解开金家多年心结,母亲大人应该也会释然的。 石臻看完原来只想回“收到”两字,但转念一想,还是多写了几个字发送:金女士并未打算责备任何人,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给你留一个自我认知的机会。 金继业回得很快:她未怪我? 石臻回:你为她出头,她并未怪你,也没有因过往怪金沣泽先生。金女士是豁达之人,早已释然,你也不必过于纠结了。柳园是她钟爱之地,别都毁了,是她的回忆,也是你们家的过往。 金继业最后回:谢谢你,不胜感激。 石臻看了看只回了四个字:不必客气。 放下手机,石臻把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感觉它有点冷了,就没有热的那样对味。看着外头依然是阴雨绵绵,他思考着接下的时间是待在办公室干掉点活,还是直接回家蒙头大睡。 纠结间,办公室门碰得一声被撞开,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见到他,石臻倒是乐了。 来人正是司徒封,头发上有些许雨珠,衣服肩膀的位置也湿漉漉的,应该是冒着雨而来。 “秘书没拦你?就让你这样闯进来了?”石臻终于找到一条站得住脚的理由炒秘书小姐姐的鱿鱼了。 “人家去吃饭了,谁管你。”司徒封没好气地走过来,一脸的不高兴。 “你不是一直怕在我公司遇到你爸,怎么今天有胆了?”石臻好奇地望一眼司徒封,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并不记得自己最近得罪过他。 “我是特地拿这个来让你看的,我要当面看看你见了之后的表情。”司徒封不满地把自己的手机扔到石臻身上。 “找死啊你。”手机砸在石臻胳臂上,他吃痛,微微皱起眉头。 “快看。”司徒封催促,气呼呼在单人沙发里坐下。 “看什么?”石臻点开手机,输了他知道的密码,竟然把司徒封的手机打开了:“你怎么不换密码的?” “看!”司徒封已经很气了,没空和他玩笑:“相册里最近日期的那条长视频。” “哦。”石臻有点搞不懂他的路数,就乖乖点开相册看视频。这一看不要紧,才过了十几秒,石臻的眉头就拧成了麻花状。 这段视频可不短,时长有一个多小时,内容正和琉璃钉有关。视频里的人穿着短袖t恤,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全部面容,但他那消瘦的身形和那双琥珀色眼睛实在过于熟悉,石臻一见便认出这个人是高飏。 “看这个干嘛?”石臻抬头冷着脸问。 司徒封不客气地说:“你可以快进看完,看完再和我说话。” “切。”石臻耐着性子,继续点播放键。 只见画面里,高飏跪在一块特质的钉板上,那些钉子每根有两厘的长度,按照一定距离纵横排列,人跪上去必然逃不过皮肉之苦,但又不会伤及筋骨,阴毒至极。 视频前方有一张小桌,上头整齐地摆着十根长短各异,色泽鲜艳的三色琉璃钉。 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在高飏身侧走动,步伐颇有规律,口中还念念有词。这人也带着褐色口罩,还顶着一定鸭舌帽盖住眼睛,但从身形看不是老费还会是谁。 只见镜头里,老费念完他的咒词,过了一会儿,伸手调节镜头,将它压低,并拉近焦距,镜头里瞬间就只剩高飏了。 “现在开始。”老费的声音出现在镜头之外。接着,他抬起高飏的手臂,上面已经牢牢覆盖了一张标注方位和咒文的纸。高飏没有反应,像个道具一样任其摆布。 “开始扎钉。”老费声音阴沉地说,镜头里出现一根琉璃钉,从模糊到清晰,三色,极艳,翻着森森冷气。 展示完钉子,老费用丝帕轻拭钉体,然后移到高飏手臂上,钉尖朝下,依据臂上图纸标注的方位和秩序,毫不犹豫地将之扎进了高飏的手臂内。 缓慢推送到底,最终完全嵌入皮肉之内,琉璃钉在手臂之内泛着暗红的光,如同一枚醒目的提示灯,兀自明灭。 镜头里陷入一片安静,高飏琥垂目,长睫毛挡住珀色的眼睛,看不到丝毫情绪,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预示着他有些吃痛。 沉默片刻,镜头里再次出现声音。“先定住第一魂,这根针一定要选用琉璃钉中带金骨的,也就是钉内嵌金针的。” 镜头里出现老费不紧不慢拿纸巾擦手上血渍的画面,然后他才慢悠悠继续道:“而且,注意,一定要写实了钉魂的咒词,这样,才能保证涉念师在读念思想的时候不被摄魂,这点很关键。” 老费继续取来第二根琉璃钉,慢悠悠在手臂图纸上上寻位。下钉之前,必有一番絮絮叨叨的解说,然后才用一方丝帕擦一擦钉体,按着手臂上的图位,再次狠狠钉下去。 第二根琉璃钉下去的时候,似乎没掌握好方位和力度,过快、略斜,导致钉子才入,一股血剑就跟着喷了出来,打在镜头下方一块区域。而此刻,镜头之内的高飏额头已有明显汗珠,眉头也蹙得更紧。 但老费根本不以为然,钉完第二根琉璃钉,依然是一番冗长解说。他出了镜头几分钟,拿来擦镜头的专用布,一遍一遍慢悠悠擦,擦得镜头清晰无比,才罢手。 擦完镜头,老费继续使用琉璃钉。不变的絮絮叨叨,最终将第三四五六七□□根琉璃钉完成。此时,镜头也因为数次撒上血剑,再次变得模糊不轻。 老费将高飏手臂对准镜头,再次一一解释。那手臂上面的图纸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成了一张血图。无法再被吸收的鲜血一部分落到地上,另一部分则落在高飏白色t恤上,开出点点鲜红血花。 “主钉基本就是这样的。好了,下面是最后一根幻钉。”老费再次将镜头擦干净,又从小桌子上取来最后一根琉璃钉钉,仔仔细细把它从钉尖、钉脚,一直介绍到钉尾,然后用丝帕擦到蹭亮。 地上的高飏早就有些跪不住了,额上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眼角、耳朵都有血渗出,人也有些摇摇欲坠。 视频(2) 老费全当没看见,依然没完没了地仔细讲解。等把最后一个专业术语讲完,他才重复先前的一系列动作,把整根钉子打入了高飏肩头定好的位置。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幻钉也出现了,随着一侧推入,两根钉子便同时彻底没入高飏肩头,一明一暗如同两枚嵌入身体的小灯珠。 “淤血排出是正常现场,涉完念之后都会自行恢复的。”老费轻描淡写解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然后取来一把茶壶,塞到高飏有些颤抖的手心里,然后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镜头里高飏的痛苦肉眼可见,不仅是额头滚落的汗水,被鲜血环绕的右手、肩头,他的眼角、耳内都有血液渗出,甚至他还做了两次干呕的动作,似乎是吐血了。血从口罩边缘滴落下来,落得体恤衫上到处都是。 “开始读念。”老费声音出自于镜头之外。 只见镜头之内,高飏拿着茶壶的右手臂上,从明灭不定的琉璃钉中,探出无数暗红色的隐线。那些隐线快速生长,如藤蔓般绕上手臂,绕到手掌,并快速包裹、穿过那只茶壶肌理。很快,手心之上形成一只红色的线团,由无数隐线牵扯着,一明一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取。 镜头里安静了十来分钟,没有丝毫声音,只有明灭不定的红色线团,来往穿梭的隐线证明着镜头并未暂停。 突然,暗红线团大亮了一下,显出鲜红的色泽,只两秒,便迅速暗淡下去,最终彻底消散。高飏随之颓然地垂下手臂,念读完了。 老费接过高飏捏在手里的茶壶,在他左手里塞一支笔,在地上摊开一张纸。看着高飏艰难地抬手,在纸上写下一些字,才满意地收走。 “大家请看。”老费拿那张纸对准镜头,只见上头写着:数栽珍藏,非价格,珍情谊。 “这就是涉念师读到的念思想,诸位可同你们知道的信息核对一下,”老费把纸挪出镜头,口气里充满自信:“基本上就是你们提供的固件附着的思想内容了。” 说完涉念内容,老费又从镜头里消失了几分钟,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尖头的锥子。“现在我们开始起钉,手法很简单,把锥子嵌入琉璃钉的孔中,稍加用力就能出来。下面演示。” 老费说的极其简单,实际起钉和入钉的痛苦等级根本无差。琉璃钉进入手臂,与表面皮肤持平,甚至更深,所以锥子必须扎入皮肉,才能彻底触及钉子,才有着力点将之拔出。 同时,由于琉璃钉的起钉钉孔设计得极小,所以一般情况下,锥子进入皮肉后并不能准确找到,为了图方便,一般就是直接顶着琉璃钉一侧,硬生生将之起出来,钉空形同虚设。 此时,高飏手臂里的钉子正被一根一根起出来。从镜头看,根本看不出老费是找到钉孔以后起出,还是硬拔。反正,每根琉璃钉被拔走,都是血淋淋的挂着一串血珠,没一根是干净的。甚至几次,琉璃钉刚出手臂,血剑就更着喷出来,撒到镜头上,留下一条斜印记。 镜头里,高飏大概是痛到极致了,整个拔钉过程显得特别麻木,睫毛微微抖动,眼睛稍稍打开,里头平静异常,却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失落。 “是不是要上腿上的琉璃钉板,个人建议不用。因为这次是交流视频,所以就都用上了,希望能展示得齐全一些,一般情况下不需要。”老费还在没完没了的叙述,一侧的高飏就那么跪着,纹丝不动。 最后,老费又絮絮叨叨了很多专业术语,听得人心生厌烦,石臻加了2倍速度让他快速播完。 “好了,整个涉念过程就是这样,希望能帮到各位。谢谢。”老费最后陈述完毕,伸手关了视频,镜头里瞬间一片漆黑。 整个视频有一个半小时的时段,石臻只花了10分钟就快速看完,过程历历在目,他再怎么面无表情,内心却也止不住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看完了?”司徒封见他放下手机冷冷问。 “嗯。”石臻冷着脸应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司徒封坐到石臻身边,一脸难过地说:“这是sy商贸应客户要求出的咒师交流视频,其实就是教学软件。我们公司接的合同,三天里完成的东西,读一柄茶壶,内容都读出来了。” “哦。”石臻依然冷着脸。 “这里面是高飏,是高飏!你没看出来吗?没看到地上的钉板吗?没看到整个涉念的过程吗?”司徒封大声说:“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石臻冷着脸问。 “他因为没有按照公司要求提早续约,所以才会被公司派去拍这个教学视频。”司徒封激动地说:“根本不需要用真人拍摄!sy商贸的涉念师和咒师在业绩都是有名的,他们只需要用假人代替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让真人上阵!这是明显的报复!” “呵呵。”石臻冷笑没多余话讲。 “你怎么那么冷漠,你要看着高飏被他们折磨死吗?”司徒封着急地说:“你不是很……很喜欢他吗?带着他查案,让他住你家。” “只是查案,你想多了。”石臻冷冷说。 “我希望你能帮他脱困,他的境况实在是太可怜了。”司徒封拉着石臻手臂说:“我收到一条消息,上个星期,sy商贸去我们公司,取消了关于涉念师的所有工作项类。” “什么意思?”石臻看向司徒封。 司徒封叹口气说:“我打听了一下,sy商贸的反馈是他们觉得涉念太伤人,不再提供相关服务。但是,业务部的同事说,是因为sy商贸没有涉念师了。听说他们的涉念石肌腱严重受损,钉不住琉璃钉,以后都读不了念了。” 石臻微微蹙眉。 司徒封继续说:“这只视频是毁掉高飏涉念能力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以后都不能涉念了。” “不能涉念不挺好,又不是什么舒服的工作。”石臻淡淡说,眉头却是怎么也松不开。 “他已经没有这个技能傍身了,他的公司会怎么继续对付他?他还有能力抵挡吗?”司徒封不满地一连两问:“你就不能管一下他吗?看在他还和你一起办案的情分上。” 石臻依然冷漠地说:“我们说过,绝不互相招惹。” 司徒封:“……那行,你当帮我行不行?帮我录用他,续掉他的合同!” “回去吧,我下午还有工作。”石臻起身,理了理西服:“你爸下午会过来,你要不要跟他见个面,喝杯茶?” “别拿我爸吓唬我!”司徒封赌气说:“我已经告诉你爷爷了,你不帮,自然有人帮。” “管你屁事。”石臻冷冷说,心中并不恼,只是有些无奈:“到底你和高飏是朋友,还是和我是朋友?” “这不是一件事。”司徒封理智地说。 “那你去帮高飏去吧,带着我爷爷,去做好人吧。”石臻赌气说:“不送。” 司徒封:“……” “走吧走吧,别在我这碍眼。”石臻指门口:“消失。” “你赶我!”司徒封眼圈和鼻子都有点红,一眼伤心欲绝。 石臻最讨厌别人流眼泪,他就要损失纸巾抽:“我警告你不要哭!” “你赶我!”司徒封打算今天一定要逼石臻去救高飏,好歹先让他把人给续出来。司徒封知道石臻最害怕别人哭,正要继续借题发挥,手机去却响了。 石臻冷冷看着,想着要不要把纸巾抽丢给司徒封。 司徒封快速点开屏幕,是石臻爷爷打来的,赶紧接上:“爷爷你好?……是,在石臻这里……恩,对……啊?……什么?……哦,我知道了,麻烦您了,拜拜。”司徒封挂掉电话,定定看着石臻。 “干嘛?还不快滚?”石臻被他看得难受。 “你……去替高飏续过约啦。”司徒封的眼神写着我对你刮目相看。 “管你屁事。”石臻冷冷回敬。 司徒封试探地说:“爷爷说,你在高飏合同快到期前的一个星期,去和方经理谈高飏的续约,结果高飏却比你早一天把合同续了。真的?” “假的。”石臻起身离开沙发,坐进自己办公椅里。他不想提合同的事,那天吵架以后,高飏回去就把合同续了,他根本没有找到下家,也把自己的退路彻底封了。 “接下来他要为公司服务10年了……”司徒封看一眼高飏:“你们真的不再互相打扰了吗?”他这话像是问石臻,又像是在为自己问机会。 “嗯。”石臻垂目,定定望着桌子上的文件。 “不再努力一下?”司徒封继续追问。 “他已经做了决定,这事过了吧,别再提了。”石臻淡淡说:“我派司机送你回去,乘着你爸还没过来。” “好吧。”司徒封点点头,这事到了今天的地步实在是没得挽留了,他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为高飏可惜了。 石臻打了个电话,然后说:“楼下,司机老地方等你。去吧。” “行,先走了。”司徒封真不想碰上自己爸,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看着办公室的门彻底关上,石臻重重舒出一口气,脑子里全是视频里的涉念内容。小狐狸的手怎么样了?人怎么样了?还要素线服务10年,他能熬得住吗?为什么赌气提早续合同,就不能服个软吗?哪怕露个怯也行啊。 高飏你这个小混蛋!石臻越想越烦乱,满脑子都是高飏扯着自己衣领最后的表情。其实他骗自己的把戏并没有影响到案情的发展,何况还事出有因,自己讨厌受骗,但也真没几个人能骗到自己,当时特么赌的哪门子的气! 便利店 城市街角便利店,入夜后依然是整条街最靓的仔。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别家店铺8点前早关灯、打烊、锁大门,唯独24小时便利店,闪闪的在街转角显眼位置,持续运营。 自动门叮咚一响,便有客人进来或离开,同时还有强行闯入的阵阵冷风,在深夜时刻提醒着清醒。 “买单。”客人拿一瓶水摆在收银台上,柜台里没人,他又稍稍提高声音重复一遍:“麻烦,买单!” “来了。”后方货架理货的营业员哑着声回复,匆匆跑来收银。一路穿过三排货架,他看到收银台前的背影,心中不免一惊,想退的时候,对方正回身看自己,同样一惊。 四目相交,尴尬到各自动作都机械僵硬,心乱如麻,讲话也要一字一顿。 高飏低头进柜台,拿机器扫了饮料,目光定定望着收银机显示器,哑着嗓子说:“三块五,谢谢。” “手机付。”石臻递上付款吗,穿过手机扫一眼小狐狸,头发有点乱,眉角、脸颊都有浅浅伤痕,略憔悴。高飏穿着一件长袖白t恤,身形比之前更见消瘦,袖口露出的一小段白纱,证明着那段涉念教学视频的真伪。 高飏扫了付款吗,机器发出“叮”一声响,收银机一开一合,他便机械地说:“欢迎下次光临。” 不能涉念就如同弃卒了?便利店也不错,稳定、安全。石臻瞥一眼,没有表示,拿了饮料就走。 耳际听着便利店门“叮咚”打开,冷风灌入,下一秒又一声“叮咚”合上,高飏才敢抬头去望那门口,早没了石臻的身影。 这情景从惊喜跌落到失望,仅几分钟,已足够扰乱他一整晚心情。再不互相招惹,高飏记得,这偶遇他该立刻忘怀,他知道,可他就是乱了!举足无措的乱,心烦意乱的乱。 “叮咚”门再次响起,高飏抬头,惊诧地望着再次折返回来的石臻,与之第二次对视,差点没藏住眼底的期盼。 石臻的眼神冷淡如常,他没往便利店深处走,只是在门口的货架停留几秒,便毫不犹豫拿了一柄黑色折叠伞放在收银台:“买单。” 高飏撇一眼石臻肩头,看见星星点点的雨珠,知他是被雨挡住了,不禁失笑,自己真是想多了。他垂目,低着头扫货、收钱,强迫自己的目光不要再落在对面那个男人任何一处。 石臻拿了伞就走,真的再也没回头。在他离开二十分钟后,高飏才终于攒够了勇气,去看那扇自动门。外头一片漆黑,看不到人,也看不到雨,什么也看不清。 后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偶尔也有客人跑进来,但都不是那人,也不可能是那人了。 黑夜漫漫,熬。 那人只是偶尔经过,两次而已,加起来不过3分钟,对话不过两三句,彼此形同陌路,却搅得高飏一整晚都心绪难宁。早上七点多的时候,猎豹过来接班,高飏都还觉得有点精神恍惚。 “怎么了,通宵不睡难受?”猎豹看一眼高飏那白无血色的脸,关心问。他前天才被调回来,委派了新任务,暂时不会再走。 “没事,有点困。”高飏敷衍笑,转开话题:“一晚上没什么发现,白天多留意点吧,如果真要出现,白天的可能性更高。” “好,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我看着。”猎豹摆摆手,让高飏赶紧下班 换好衣服,走出便利店,已经近早上八点。外头比店里冷得多,高飏紧了紧外套,走进风里。 街上已经相当热闹,穿梭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各种冒着热气的早吃摊,承起整个城市九点前的街景。 高飏在早吃摊买了一只肉包,一边吃一边往公交车站走。风紧得很,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他想该换件厚外套了。 走到车站,人很多,都一脸焦急的等班车。高飏看一眼电子公告牌,他的车还有二十分钟才来,他考虑着要不要转去坐地铁。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方总来了一通电话,让他立刻去6号。 “是,马上到。”高飏机械回复,找了辆单车先骑到地铁站,然后坐地铁,快速赶往6号楼。 到6号楼的时候,已接近9点上班时间,楼里人来人往,都是往办公室去的人。高飏低着头上二楼,避开大部分鄙夷的眼神。自从“弄丢”了涉念师的身份,他就更不招人待见了,加上老费的煽风点火,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高飏上到三楼,并不受这公司气氛影响,不过是混口饭吃,又不是要靠着这公司出人头地,都太把公司或者自己看重了。 此刻,离上班九点还差七分钟,前台秘书还没到,桌前空空,高飏便绕过去,敲响了方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方总的声音传自门内。她喜欢早到,但不要求员工也一定提早,她对工作人员严肃,但不苛责,但高飏是个例外。她对他有种天然的厌恶,或者说,她非常不满公司将能力出众的她,安排在一个满是异客的工作环境中。他们卑微的出生,是对她自视甚高身份的辛辣讽刺,让她无法释怀。 高飏推门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味,盖过了连日来空气里难闻的潮湿气味。 “昨天监控得如何了?”方总带着一副绛红金丝暗底老花镜,语气平淡,正在看一份文件,仅凭敲门声便知道是谁。 “暂时没有发现,来往的都只是普通客人。”高飏站在办公桌前,眼下就是椅子,但是方总从来没让他坐过。 “已经一个星期了,还是没发现。”方总放下文件,若有所思地说:“客户提过,有人在两个月前,大概是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先后三次看见他们从便利店出来,这说明,他们是有可能在那一片区域附近活动的。” 高飏听完解释说:“两个月前天气还暖和,人们还愿意晚上出门。现在已经临近冬天,可能不比前些日子暖和,说不定外出的时间会提早。” “大概吧。”方总有些烦闷地拿下老花镜,放在一边,语气略带了些可惜:“这次的客户不相信涉念之说,不肯提供私人物品作为参考,只相信实打实的证据。若不是这样,我倒是会考虑让你读一读。” “可我读不了念了。”高飏手臂紧了紧,疼,每根神经都在绞痛。 “真的一点点也读不下来了?”方总扫一眼他,并不相信。 “能读,但是读出来可能都是‘偏念’,就是偏离实际轨道,错位的念想。”高飏淡定解释,心里却觉得可笑,明明是方总下的命令做涉念师的教学软件,现在反而来质疑自己能不能继续读念的问题。 “以后都做不了涉念师了。”方总挑挑眉,颇有些可惜。 看出她依然不信,高飏面色平静地说:“如果方总不相信,我可以继续读,但是我不能保证读出来的念思想的正确性,这点希望方总理解。” 方总摆摆手说:“不必了,拿着错误信息去忽悠客户,可不是sy的宗旨,不能让你这个废人坏了公司的声誉。” “是。”高飏同意她说法,自己就是个废人,连涉念技能也废了,何止是形同普通人,简直连普通人都不如。‘’ “我已经安排过了,”方总瞥一眼高飏说:“公司暂时不接涉念协约,在没找到下一位涉念师之前,该业务暂停。” “知道了。”高飏点头,表情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与自己并无关联。 方总继续道:“700万的合同,你听清楚这个数字,这份协约公司一定做成,你也能拿到不菲提成。机灵点,明白?” “明白。”高飏点点头,脸上并无高兴之色。 “嗯,很好。”方总满意点头,忽然把话题往续签合同上带:“接下来,我们还将合作10年……” 10年!高飏面无表情地用假惺惺的态度和决心打断她:“我会认真按照合约办事,不会敷衍,请您放心。” “你的办事能力我向来是比较放心的,希望接下来的10年大家合作愉快。”方总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资料袋,放在桌子上:“这是这次协约的基础资料,你可以看一下,把思绪整理清楚。” “好。”高飏手下文件袋,有点沉,东西不少。 “另外,关于案件的其它相关数据,”方总指一指面前的电脑:“公司已经开了一个专案文件档,阅览权限也一并开放出来。你用员工卡的账户和密码就可以登录数据库网站查询了,内容会不定期更新。” 高飏点头:“知道了。” “我这次把你和烈豹他们分在一组,希望你们彼此能好好合作。”方总拿起纸上一张名单细细地看:“老费他们我派去六组办另一件案子了,你们最近都不会有交集。如果凑巧碰上头,我也希望见面后你们还是同事,不要为之前涉念的事有恩怨。” 高飏点头:“知道了。” “那个……你……的伤……恢复的如何了?”方总突然问,话题已不在最新的合同。 “……在恢复中。”高飏平静地说:“不会影响完成协约。” “绝望吗?”方总眼底噙起笑,突然问,原来她问情况并不出于同情,而是想知道对方是不是足够痛苦。 “什么?”高飏不解。 方总说:“忍到最后,还是没公司接收你的合同,最后只能灰溜溜滚回来签续约。” “哦。”高飏扯了扯嘴角:“绝望。” 方总满意一笑,又好奇问:“话说,当初你接洽的那些公司,有愿意接收你的吗?” “没有。”高飏摇头,直接说:“是我高估自己了。” 方总挑了挑眉,看着高飏清澈眼睛,“是吗?可你看上去去意已决,我还以为你找到新公司了。” 高飏回答:“是我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 方总笑笑,假惺惺说::“……算了,过去不提了,好好干吧,工资、提成都不会亏待你,还和从前一样。” “谢谢方总。”高飏平静地问:“我可以出去了吗?” 方总没答,总觉得奚落他还不够,可除了合同续约的事,也的确找不到其它借口找茬,于是略有些失望的点头,让他出去。 “谢谢方总。”高飏转身出去,表情没丝毫变化。关上门后他摸了摸右臂,细长眼中闪出阴桀的光。10年?哼,就10年吧,你开心就好,我没意见。 盯梢(1) 第一滴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并没有人注意。 第二滴雨,落在挡风玻璃上,也没有人注意。 待到第三、第四、第五滴……玻璃上有了明显的痕迹,滴落的、滑落的、坠落的……这才发现,原来开始下雨了。 天气更凉了。 一滴冰凉落在石臻额前,让他本来难看的脸色凭添了更多不快。他收回窗口上夹着烟的手,又换了个坐姿,不屑地望着前方。盯梢这事石臻从来就不擅长,时间长了容易烦躁,坐久了还尾骨疼。 “靠。”他重重吸一口烟,烟头一明一暗,便燃到了尽头,他抽完了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他的耐心也随之消耗殆尽。 “喝点。”司徒封急匆匆拿着两杯饮料坐进车里,先将一杯毕恭毕敬呈上,以防止石臻发脾气,结果还是挨骂。 “好难喝。”石臻把咖啡放在一边杯架里,吐槽。 “……”司徒封气结,咬着后槽牙说:“你就作吧!” “老子乐意。”石臻皱眉,口吐不快。 “就陪了我半个小时,你至于嘛?”司徒封撇撇嘴,喝一口咖啡,擦,真的很难喝。怎么办?现在扔掉,会不会又挨骂? “难喝就扔掉。”石臻把咖啡塞回给司徒封:“叫你别买奶茶铺子的咖啡,一股子奶茶味。” “切,我乐意。”司徒封嘴上不服,手还是乖乖接过石臻的咖啡,下车去扔了垃圾桶。过了会儿,他回来,在车窗外同石臻讲:“我导航了一下,这里一条街外有间便利店,我去那里买一杯吧,您凑合喝喝,应该不错,从前你也喝过。” “没区别,很难喝。”石臻手指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他的耐心再有五分钟将宣布正式耗尽。 “还好吧,统一标准,又不是没喝过,上回我在你家附近那间给你带过,你不是说还能喝吗?”司徒封站在车外不进来。 “不喝,你烦不烦。”石臻蹙眉,他的耐心再有四分钟将宣布正式耗尽。 “那我去买点吃的,好饿。”司徒封没觉出他的烦乱,还在那里想着吃点关东煮。 “去你妹,你怎么嘴那么馋。”石臻不快,他的耐心再有三分钟将宣布正式耗尽。 “你……”司徒封吞了吞口水,把火气忍了下去,因为正面刚,基本他没胜算。默默在车边站了会儿,司徒封请自然风给自己消气,内心一遍一遍说,不和这货计较,不和这货计较,世界和平,世界和平。 “上不上车?”石臻在车里可没这耐心,口气冷冷地问,他的耐心再有两分钟将宣布正式耗尽。 “我饿了,我要吃东西。”司徒封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车窗,直接出了后视镜的范围。 石臻耐心终于彻底耗尽,手触到车钥匙,就打算发动车子走人。手机紧跟着响起,显示是司徒封,石臻瞥一眼,不耐烦拿起:“干嘛?” “是不是想走?抛下我就想走?”司徒封在那头一针见血。 “是。”石臻直接回答。 司徒封那头呼出了好大一口,才按下了想冲回来理论的冲动。“我跟你说,”司徒封认真地说:“走就绝交,你开走车,绝交;你走、车在绝交;你在,车走,绝交。不开玩笑。” “车还能自己走?”石臻听对方一顿说,有点想乐是怎么肥事? “我不管,你自己答应陪我的,谁让你打麻将输给我,必须陪到底!”司徒封说话有点喘,似乎是着急在走路。 石臻不爽地说:“md,我是看错牌了,否则老子能赢完你们的身价。” “嗯,你最近都心不在焉,所以,愿赌服输!”司徒封喘着粗气说:“石大少爷不会输不起吧。” “切,就那么几千块。”石臻咬着后槽牙说:“行,且让你小人得志。我等你来,你走慢点,跑什么!” “哈哈哈哈,我到了,快夸我速度快!哈哈哈。”司徒封那头累的直喘气,连笑带喘的听着都累。 “你跑什么?”石臻责备道:“蠢不蠢?” “切,比你聪明还不被你弄死。”司徒封远程回击。 “切。”石臻不屑。 “进去了哈……哈……啊?……啊!”司徒封那头的声音突然一愣,然后就是非常火大的低声咆哮:“你给我等着!” 石臻不爽,切掉电话,将之丢在平台上。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司徒封气呼呼坐进车里,喘着气生气地看着车前方。 “走了?”石臻装没事人。 “不走!”司徒封扭头望着石臻,火大地问:“他在便利店你早知道是不是?所以故意不让我去?” “谁?”石臻冷冷看着前方,装不知道。 “高、飏。”司徒封一字一顿说出那个名字。 “不知道。”石臻冷漠回答:“管我什么事?” 司徒封看着石臻侧脸,那里除了冰冷,其他一无所获,可他就是知道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高飏……你确定高飏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了,是吗?”司徒封突然问。 “什么?”石臻斜睨他,一脸嫌弃。 司徒封又问:“就是说,你再也不会也不愿意,再多看那只小狐狸一眼,也不再关心他的过去与未来是吗?” “你很烦。”石臻皱眉,极度不耐烦。 司徒封更加急切地问:“那么……既然小狐狸已经不那么能博得你的关注了,我呢,一直在你身边的我呢?” “啊?”石臻莫名。 “我呢?”司徒封重复问一遍,突然在狭小的车里起身,直接跨坐到了石臻腿上,狠狠瞪着对方的眼睛:“我一直在你身边,你就真的把我当麻将搭子了?” “你tm有病呀!滚下来,很重。”石臻抬头,极为厌恶地望着司徒封,用力一推,对方背撞到身后方向盘上的按钮,车喇叭就大声吆喝开,把两人着实吓了一跳。石臻无奈,蹙眉,背紧贴着椅背同司徒封保持距离,摊开双臂表示自己即莫名,也不想占他便宜。 “回答我。”司徒封难得不怕石臻,反正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以后不打麻将。 “下来,好好说话。”石臻耐着性子说。 “不要。”司徒封拒绝:“你只要回答一句就可以,我有没有机会?你不会连这个都没胆量回答吧?” 石臻知道司徒封没开玩笑,想了想没找到好的措辞,就直接说:“应该……没有。” “哇。”司徒封才听完,就不管不顾抱着石臻脖子嚎啕大哭起来:“你就不能说的婉转一点,你干嘛说的那么直接,你干嘛非当面回答?你这个混蛋!” 石臻:“……不要把眼泪流我脖子里。” “我早知道你是这样薄情的人,”司徒封继续在石臻颈窝哭诉:“不曾想,你连个台阶也不给我留,你混蛋!” “是好朋友就不想骗你。”石臻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喜欢和你一起玩,但……就是好朋友的关系。” “所以说你是混蛋!”司徒封抽泣着说:“干嘛非要逼我说出来,你早点暗示一下今天我就不会那么傻了。以后怎么办?都没办法欢乐的打麻将了。” 石臻气笑:“是不是赢了我几次膨胀了?” “怎么说我也是赢过你两千块钱的人,在历史上也能说很久了。”司徒封撑着石臻肩膀下来,收回腿的时候,还磕到了石臻的肚子,对方闷哼了一声。 “行行行,你厉害。”石臻敷衍,眼神瞥见对面安全岛,小狐狸面无表情地混在人流中走了过去。 “你下车吧?”司徒封坐定说。 “又怎么了?”石臻莫名,以为对方还在尴尬。 “我丢人了,没办法面对你。”司徒封撇撇嘴,一脸哀伤:“车是公司的,我自己开回去。” “切,这和你往期干过的糗事比起来,算个屁。”石臻摇摇头,讥诮道:“如果你觉得丢人,我可以先答应你,再让你甩了我,这样大家就持平了。” 听完这句话,司徒封又泪目:“你干嘛对我那么好?渣男!” “妈的,你一个大男人,你哭什么?”石臻嫌弃脸,直接向翻白眼。 司徒封扯了纸巾按着双眼,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会儿。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料到你没意思,你容我缓缓,我过会就好。” 石臻看司徒封是真难过了,于心不忍,缓了缓口气说:“对不住啊。” “小狐狸真那么有意思?”司徒封问。 石臻耸耸肩,回:“没意思。” “我看你特有意思。”司徒封擦干净眼泪,拿了副墨镜戴上,重重叹了口气才说:“先讲好,这不过是我干的众多糗事中最不起眼的一桩,你从今往后不许提,不许讲一句,绝对不能因为这事影响打麻将的次数和频率。” 石臻对司徒封的自愈系统表示佩服,忍着笑点头说:“ok,ok,没问题,什么事业没发生过。” 司徒封继续谈条件:“还有,你下次得让我胡几把大的,坐我上家不许压着我牌,坐我下家不许老吃我三口,让我全包!” “懂懂懂。”石臻满口答应。 盯梢(2) 司徒封打算借机一口气把条件谈完:“最后,再陪我来蹲几次点?我一个人真的很无聊!” 听到还要蹲点,石臻脑袋就一个两个大,无奈自己有点理亏,只好耐着性子问:“还有几次?” 司徒封掰着手指算:“我们部门分配到一个星期,每天十二小时,一天安排两波人,从上午8点到晚上20点,一波上午6小时,一波下午6小时。今天我是上午的6小时,那么明天就是下午的6小时,我们组每个人以一个轮。基本算下来,我有两个上午加一个下午,不算今天,还有两次,明天早上,后天下午。” 石臻想到干坐着就难受,不曾想丫的竟然是六小时轮班制,还有两条要熬,当时就炸毛了:“老子不干,你特么别拖着我!” “不用那么薄情吧!”司徒封知道他可能会拒绝,没想到竟是如此毫无愧疚的直接拒绝,当时就不干了:“你……这是今天第二次拒绝我了,第二次,第二次啊,呜呜呜,嘤嘤嘤。” “……你够了!”石臻压住想揍司徒封的冲动,缓了缓口气说:“蹲点的活我可以找专业的人来代你完成,这样我们都可以轻松点。” 司徒封却不同意,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不行的!万一公司视察员来查岗,一瞧,车里不是我们公司的人,要开罚单的,要口工资的!不行,不行!” “那么点破工资,谁稀罕。”石臻撇撇嘴,翻个白眼,无奈道:“你不觉得这坐车里很难受难受吗?浑身都酸,压抑!” “就四个小时,忍忍就过去了。”司徒封半求半强迫地说:“帮帮忙,救救小职员!” “……我不认识你。”石臻蹙眉,这种事打死也不能同意。 “切。”司徒封撇嘴,不快,带着哭腔说:“这就是所谓的好朋友。” 石臻向来不受道德绑架,但对司徒封也不能太过强硬,于是稍微松了松口:“顶多陪你一个小时,多了老子不干!” “一个半小时。”司徒封讨价还价。 “行,一个半小时。”石臻不计较多30分钟,爽快答应,然后又有点好奇地吐槽:“你们公司接的什么破合同,连现场监视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也接了。” “我也不明白,但是分配到我们部门,就得干活不是嘛。”司徒封耸耸肩同样表示不解。 “合同贵吗?”石臻问。 司徒封想了想回答:“不便宜。派了一个月的量,给了公司四个小部门各一个星期,说是给点小福利。每天就是干坐在车里,坐满十二个小时就行。对相关人员无特殊要求,能坐的住就行。听我们部门老大说,完结合同能有二十一万多的入账。” “干瞪着一个月,就能入八十几万,可以的。”石臻有点不服气了,这特么也太好赚了吧!“这钱可真好赚,拿来。” 司徒封眨眨眼:“啥?” 石臻大言不惭说:“提成呀。” “你不用那么现实吧?”司徒封狠狠白他一眼:“这是部门收入,又不是我的到手价,我这种小职员,到手没几个子,你放过我吧。” “怕成这样,我开玩笑的。”石臻挑挑眉:“不过你们公司的这位客户也是真大方,这种小案件完全可以找间私人侦探事务所去做,干嘛花那么多钱给你们公司宰?” 司徒封想了想说:“虽然说盯梢是小活,但盯梢也可能只是合同的一部分,谁知道有没有其它附加部门,这年头谁也不傻呀。” “矫情。”石臻抬手看一眼表:“到点了,赶紧打卡收工。” “哦哦哦。”司徒封一听时间到了,立刻点开手机,打开软件,云打卡,瞬间搞定。 石臻等着司徒封手工,手指瞧着方向盘,望着前方慢慢算:“一个月干坐着入账近百万,找的还是y区物控交易中心这样专业的大型公司,有意思。” “啥有意思?就是钱多了没地方花了呗。有句经典的你一定听过,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司徒封杨一扬手机,笑盈盈:“好了,搞定。别管专不专业,打卡完毕,下班!我同事马上来接班,我们先下车等等” “嗯。”石臻开门下车,总算能伸展开来了,坐着真累。 “晚饭吃啥?”司徒封在车里另一天问。 石臻却在另一边问:“你确定每天都是固定时间段?” “是呀,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司徒封如实回答,并催促说:“走不走?” “具体盯谁你知道吗?”石臻继续问。 司徒封眨眨眼,才发现他还真干坐着,压根不知道到底坐着干嘛,看着谁。石臻的问题让他无从回答,但他也有点疑惑,不明白石臻向来少管闲事,干嘛对这次的盯梢突然就上心了。 “还有,你每天都是开着这辆眨眼的紫色车子,停在固定的位置?”石臻继续问,目光望着不远处正在收费的一名老管理员,对方正在指挥一辆车停入框内。 “你今天很奇怪。”司徒封眨眨眼还是回答道:“全程按照公司安排执行,一直都是开这辆紫色的车,停在这片停车位。不过位置没有固定要求,反正就是路两边的位置,有哪个空着就停,这也是唯一能自由发挥的地方。” “干嘛不把车子停在固定车位不动,每天换人就够啦。”石臻不依不饶。 “这里晚上八点以后就不准停车了,停了不止是要吃罚单,还要拖走~”司徒封崩溃,石臻什么时候关心起自己的工作了? “具体盯谁?”石臻重新又问。 “……商业机密。”司徒封脑子还清楚,第一次问没回答,没想到第二次石臻又突然袭击。还好他对石臻太了解,防了防,该说的不该说的他早有个界限。 “是那个老头吗?”石臻抬抬下巴,指那个收费员。 “……”司徒封一愣,摇头:“不知道。” “还有两天是吧?我陪你。”石臻离开紫色的车,回头拿出手机,对着车子拍了几张照。 “你什么意思?突然就爽快地答应来陪我了?”司徒封一脸懵圈,有人陪他值守他自然高兴,可这气氛有点怪呀。 “你同事来了,先交接吧,不是说上班不能和人聊天嘛,避个嫌。”石臻往前走,和司徒封隔开一段距离。他再次瞥一眼那个收费的老头,对方根本没有往他们这里看,只关注自己收费的工作。 司徒封在那边把钥匙交给同事,聊了几句之后就朝着石臻的方向而去。两人并肩离开街边,与那个收费老头擦肩而过,彼此毫无交集,也无任何情绪表现,根本就是陌生人。 “你说,干嘛突然陪我?”司徒封一边走,一边继续追问刚才的话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石臻气定神闲地说:“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范围,监视一个普通收停车费的老头,十二小时一天,坚持一个月……呵呵。” “如果……是……那又怎么样?”司徒封不明白,他也好奇,用假设句打擦边球。 “不怎么样。只是觉得好玩。如果真的要监视一个人,在时间的选择,监视的交通工具,谁来监视等等问题上,会有诸多要求和变化。简单说,就是只会极尽掩饰,又怎么可能像你们这样天天杵在人家面前,一副害怕人家不知道被监视的样子。你们这绝对不像是监视……倒更像是挑衅。” “挑衅?对哦,的确有点像。”司徒封忽然略感担心地说:“挑衅这种事做多了,会不会发生危险?” 石臻耸耸肩膀回答:“不清楚,反正暂时没看出有什么危险。普通人的感觉,还垂垂老矣,你们别影响人家工作就不错了。” “如果没危险,那你还陪我?”司徒封眨眨眼不解。 “我只是说表面看不出什么。你们对合同是模糊的,也不清楚针对人物的身家背景,稍微小心点也不为过。”石臻淡淡说:“指不定普通之下是个变态,你只是工作,意外招惹了他,他情绪失控就灭了你,到时候,你让我怎么跟你老爹交代?明明可以避免危险的,因为疏忽,就让他没了儿子。” “得了,得了,你给我闭嘴!”司徒封听不下去了,愤愤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你怎么那么爱挑别人不喜欢的说?” “陪你值班还不算最好听的?”石臻反问。 “行行行,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司徒封摊手,放弃反抗。 “还有情绪了,”石臻撇嘴说:“有本事,别让我陪。” 司徒封:“……”不不不,不能反抗,安全第一,为了身家性命,淡定,淡定! 晨露 和司徒封吃过午饭,两人便分开各回各地去了。石臻没开车,一堆业务等着处理,于是便坐地铁直接往公司去。 此刻是非上下班时段,地铁里很空,一节车厢也没几个人,一排一排的空座,晃动的扶手,摇曳的车厢,一切情景都掩在一种机械闹哄和无人安静的复杂之中。 坐在座位里,石臻两边都没人,只有对面一个老太太在闭目养神。石臻低头刷着手机,等着一个站点,一个站点地过。 屏幕随着手指划动,一张接着一张。那是个汽车论坛,帖子众多,有豪车展示,也有老款车炫耀,更有各种汽车资讯,在这个公众号和app流行的年代,略显复古。 他翻看了很久的时间,又仔细找了几个重点帖子看,最终,在2013年的一个怀旧贴里,有了一些新发现。 那是一个展示老式车型的帖子,展示的并非是复古老爷车,而是普通旧款车型的历年演变。在这个帖子过二分之一后,石臻翻到一辆白色的车,1985年的款,和今天司徒封从公司开出来的那辆车颇像。线条冷硬,诸多折角,前脸方正棱角分明,从头至尾带着股拘谨劲,和如今当道的流线型车型差距颇大,极具时代个性。 监视?却配给了一辆三十多年前的车型,还涂成了明亮的紫色?还不是那种暗紫色。这叫什么监视?这叫就怕你没看见吧! “擦。”石臻吐出口气,把资料下载好,才灭了手机,静静思考。对面位子里的老太太上一站就下车了,现在这一节车厢里只有他自己。 都是麻烦精。石臻默默吐槽,一想到还要陪司徒封干坐两天,就觉得烦;一想到司徒封被公司推进坑里,就不能不管,真是烦上加烦。 默默望一眼窗外,除了一片漆黑再无其它,广播里正在播报站台,石臻起身,慢慢走向门口,他的站到了。 出了地铁,气温骤降,顷刻就把地铁里获得的那点暖意,扫了个一干二净。石臻紧了紧衣服,脑中闪过先前衣着单薄的高飏,心里又一烦,便恨恨地迈开步子,皱着眉头往公司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老老头突然来电,石臻让手机随身响了十多下,直到觉得爷爷可能在那头臭骂自己了,才不爽地接起来,口气极不耐烦:“干嘛?” “……”老老头一愣,半天没缓过神来。 “说话呀。”石臻口气稍作收敛,毕竟是长辈。 “话说,自从那个小家伙走了,你对我就没好好说过话,”爷爷略委屈说:“那么喜欢,干嘛不去搞回来,又不是没这能力,非得这样,让大家跟着受气。” “少废话,找我干嘛?”石臻一边走,一边冷冷问。 “那个……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小紧。”爷爷说。 “手头紧?让你儿子给你花销呀。。”石臻有点好笑,他爸又不是没钱,也绝不抠门,老老头找个手头紧的理由,还真是有点扯错了方向。 “我不要脸哒。”老老头果然并不乐意找儿子,更喜欢找脸冷新不冷的孙子。 石臻扬扬眉毛,并不想为难老人,于是爽快地说:“那行,我给你,多少?你把银行卡号给我,转你。” “1700万。”老老头直接说。 石臻:“……玩呢?” “切,看看看,不乐意了吧,还不是也不想给。”老老头吐槽,完全无视金额的问题。 石臻嫌烦,想着给钱了事,于是说:“1700万我有,但也不可能立刻马上拿到,你要不等我两天,我凑一下。” 老老头那头却说:“切,还是集团老总的儿子,1700万不过是一套服务式公寓,你都不能马上拿出来。切。” “切什么切?你还是他爸呢,你怎么不自己去拿?你自己怎么没有?你朋友怎么不借你?”石臻果断回击,三重连击,打的老头措手不及。 老老头有点懵,半晌才说:“钱财身外物,我向来觉得够用就好了,谁知道会有这样需要大笔支出的机会。” “嗯。”石臻懒懒响应。 “这样,1700万的确有点多,要不咱们折中一下,850万吧!一辆跑车而已,哈。”老老头抛出第二策略,希望石臻能妥协。 “你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就折中了?你到底要钱干嘛?你是不是套路贷了?买保健品了?还是……被诈骗了?”石臻根本不上套,850万也不是小数目,老老头突然说要这样一大笔钱,绝对有问题。 “没有。我又没老年痴呆!”老老头拒绝回答。 “行,不说是吗?自己搞去吧。”石臻口气一冷,这是要挂电话。 “别啊!”老老头果断退让,但还想挽尊:“挂了就断绝爷孙关系。” 石臻翻个白眼,无奈咬着后槽牙道:““那你说呀!”” “嗯……我见到一件东西……真漂亮……我很想买,对方开了1700万。”爷爷如实说。 “什么东西?珠宝?名画?还是其它收藏品?”石臻问,然后补一句:“你向来对收藏品没什么鉴赏能力,你……这还不是被诈骗了!” 老头在那里扭扭捏捏:“不是……那个是……‘晨露’,那根项链。” “哦?”石臻眨眨眼,显出不解:“项链不是你自己卖掉的,我记得没错,买了71万。” 老老头那里有气无力回了个:“嗯。” “怎么又想赎回了?对前期还余情未了?”石臻又问,他记得这项链是爷爷送给奶奶的生日礼物,一滴从叶子上几欲滴落的晨露式样,水珠是和田玉,叶子翡翠,小小一只,价格并不昂贵,可奶奶非常喜欢,时常佩戴。后来两人互相不待见了,分手后这项链也没带走,爷爷就赌气把它买了,把卖的钱全都捐了。 “什么前妻,那是你奶奶。”老老头纠正他。 石臻挑挑眉,讽刺道:“是谁说的,离婚了再也不管对方了,怎么又想着扯到一起了?还要用急用钱这种招数赎回,你演电影呢?” 老老头心虚,顶嘴说:“不可以啊!!!我后悔了,想赎回,那是你奶奶最喜欢的一件首饰,我……看着舒服,我就是后悔卖了!话说,你到底帮不帮。那可是你奶奶!” “别给我来这套道德绑架。”石臻冷冷说:“不管谁要这些钱,总得知道前因后果,分析分析真假对错吧!” 爷爷回敬:“你帅,你有理。” “切。”石臻翻白眼,然后说:“我记得这项链是定制款,但价格也还可以,买的时候五十几万吧。你卖了七十几万,也不算卖的差。可现在要售价1700万,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老老头敷衍:“是……呵呵是。” 石臻继续说:“这个设计师也不算很出名,还活着,现在才五十几,身份与价格最终并不等于1700万,打对折850万也不不值,你确定不是被骗了?” 老老头一时有点无言以对,只能说:“的确是原来那条项链,背面签名也在,我还带着设计师去鉴定了,绝对错不了。” 石臻笑了笑,直截了当地说:“你给我说点实话,我觉得这事肯定不是价钱的问题,有别的内容把?” “项链我是真的很想买回来……对方也的确不是真的要1700万,”老老头支支吾吾:“1700只是故意设的坎,其实他同我谈的是协约。” “你又答应了奇怪的协约?”石臻微微蹙眉,想挂电话。 老老头干笑两声:“如果只是1700万,找我儿子也能拿到……可是对方拿出了协约,说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否则给17000万也不卖。所以……所以……我没办法就签了协约。” “你……自己去查。”石臻不满,咬牙切齿,没完了。 “你就这样对我?”老老头不满又委屈,那我可就自己去查了:“唉。很多年不接触案件了,现在年纪又那么多,自己肯定办不完,我可能会去找李森帮帮忙,毕竟他人脉广。” “你……”石臻冒火,李森这个人石臻知道,对方是隔壁a市最大组织的首领,不是善茬。找一个别的城的人查本城的事,也亏得爷爷想得出来,这不是纯粹惹是生非嘛! “我明天就开始查。”爷爷故意说。 “你……把资料发给我。”石臻耐着性子,火气窜的很快。 “好好好,待会……不不不,马上发给你。”爷爷乐呵呵,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那种阴谋得逞的快乐。 “你……没见过奶奶吧?”石臻突然问。 “没有。”爷爷坦白,有点委屈:“不会联系了,她也不想见到我。” “哦。别太难过,都过去很久了。”石臻冷硬地劝慰:“先把资料发过来看看,快点。” “谢谢哈。”老老头高兴地道谢,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石臻预感到没好事,这才挂了电话,立刻就有一个压缩包发过来。于是,为了这份资料,他选择不去公司,直接叫了车回家。 文件夹 开了房门把手机扔进置物盘,石臻就再也没去搭理过。 反正今天也不会再出去了,索性洗个澡,换身居家的舒适衣服再看资料。于是,石臻由着手机在门边的盘子里震,自顾自去卫生间洗澡。 半个小时以后慢腾腾出来,浑身散着热气,一身舒爽。盘子里的手机总算是消停了,可门铃却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响。 “谁?”石臻不耐烦去开门,先看到一张巨大的床垫,然后看到两个半张笑嘻嘻的男人脸,他才突然想起,司徒封好像说过今天会送预定的床垫过来,自己竟然忘记了。丫的刚才也不提醒一声,石臻默默把锅甩给司徒封。 门口穿着工作服的搬运工扶着床垫,笑盈盈客气地说:“您好,我们是……” “是。搬那里。旧的请一并带走。”石臻打断对方的客套话,直接大开房门,领着他们去客房换床垫。 搬运工一边动手把旧床垫搬去客厅,一边解释:“石先生……那个,不好意思……旧床垫……我们公司是不负责处理的,可能需要您自己……” “处理一下。”石臻给两人一人一百,没情绪地说:“谢谢,麻烦了。” “呵呵,不麻烦,不麻烦。”搬运工收下钱,先将新床垫快速安装、调试好,乐呵呵搬走了旧床垫。 “谢谢。”石臻扫一眼换了新床垫的客房,把两名工人送出去,顺手关上了大门。等阿姨来打扫吧,客房有点凌乱,石臻默默连客房的门也关上,直接无视满地的垃圾和堆在一边的被褥枕头。。 从置物盘里取来手机,重新回到客厅,石臻开了电脑重新把资料收了一遍。一个压缩文件,洋洋洒洒收了2个g才作罢。 石臻解了压缩包,获得了一堆照片。开始他以为文件夹出问题了,因为小示意图差不多都一样,之后他点开大图,翻了几张,才发现,原来这些图的确都差不多,只是内容稍有不同而已。 原来,这是一堆关于车票的图片文件。各种火车、汽车、轮船、地铁等等票据被整整齐齐放在一本票据夹内,就像邮票一样被一张张仔仔细细收集起来,并按照不同地点一一罗列,如同集邮。 车票的时间跨度很大,横跨1987到2018年,简直就是一本简洁版的各地票据演变史。一页一页翻,最终,文件定格在396页的地方,票据时间是2017年10月3日,地点是c市。 “协约呢?”石臻看着资料,突然发现,他并没有收到协约,也就不知道到底爷爷签了什么内容。 翻看手机,老老头似乎也没再发东西过来,望着满屏相似,且毫无头绪的文件夹,让石臻对接下来要涉念协约充满不耐烦的情绪。最近心都不定,除了工作没出错,其它事都不得心应手,连打麻将也输了又输,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捏了捏眉心,让自己稍稍平静些,他告诉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发火也无济于事。脑中回旋着成堆的照片,石臻不自觉地回忆着,近400张翻拍照片,从底色看,出自不下40本票据册,这位的收集癖好还真的有点独特。 只有照片,并没有其它辅助资料……石臻摸着下巴想,这份协约签的奇怪,资料准备上也很仓促。看那些照片,有些清晰,还有些模糊,但都是一张过,并不重复,似乎拍照片的人很着急,匆匆忙忙拍完了事,并不细究清晰度。 如此匆忙?这样急吼吼的把东西丢出来,整个行为好像并不符合1700万合同的行为逻辑,好歹也有点仪式感吧! 着急出自于什么?恐惧?害怕?紧张?是输出资料的人受到了威胁,还是想尽快完事,好置身事外? 都无解。 石臻的手离开鼠标,终于忍不住拨通了老老头的手机,对方才接起,他就没好口气地说:“你给的什么玩意?连连看?还是存心找茬?还是找不同?” “你看得可真快,我才看了三十几张照片。”老老头默默吐槽,你是扫描仪吗。 “都差不多,有什么好研究的。”石臻皱眉,更显不耐烦:“这里一共有40本相册,差不多跑了173个城市,重复率在2到8次左右。从回程票据看,最短的待过一个星期,最长的待了半年。” 老老头:“……你真的只看了一会儿?” “嗯。”石臻随口应一句,直奔打电话的主题:“对了,你为什么不把协约发给我?你到底和人家签的什么内容,至少告知一下吧。” “哦哦哦,对,协约,忘记了。哎呀,我没拍照,回去拍给你,我现在在外面遛弯。”老老头如梦初醒。 “你直接告诉我内容就可以了,协约的条款太烦了,懒得看。”石臻冷笑说,感觉老老头对项链并非很执着,而且似乎情绪很轻松,这老头不会是拿签协议玩吧。 “说是找一段最快乐的回忆。”老老头回忆着:“别的没有了。条款方面都差不多,但是对方没有签保密协约,说如果有人知道回忆告诉他也可以,快乐的回忆没什么好保密的。” “你开玩笑吧,找一段快乐的回忆?”石臻飚火,明显感觉老头就是签协约玩:“什么狗屁回忆值1700万?” “是这样的,听我解释一下。”老老头顿了顿,半天没找到措辞,含含糊糊只说对方说是很温暖幸福的记忆,很温暖……后来温暖的感觉掉了,找不到了,现在想找回来。 “那是哪个时间段的回忆?”石臻咬着后槽牙恨恨地问。 老老头回答再次让石臻崩溃:“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签协约?”石臻低吼:“没完成会怎么样?” 老老头那头解释:“没怎么样。对方说,知道这事挺为难人的,所以,不设完成不了的条款。只是完成不了,就没法给我‘晨露’项链了,就是这样。” 石臻又问:“这协约时间是多少?” 老头回答:“两个月为限。” “嗯。”石臻哼一声。 “如何?”老老头问。 石臻皱眉问:“什么如何?” 老老头试探性地问:“有希望完成吗?” “不知道。”石臻有点聊不下去了,压着火说:“你把契约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和他谈谈。” “这事有点复杂。”老老头那里似乎有难言之隐。 石臻不解问:“不能联系委托人?” 老老头立刻说:“不是,不是,可以联系的,绝对可以。” “那怎么说?”石臻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额……算了,我给你电话和地址,你可以自己先去预约一下。呵呵,大孙子……呵呵……挂电话了哈,得发地址给你。”老老头怪怪地说:“对了,今天是星期一,你可能去不了,明天开始可以的,对了,去之前一定要先预约、预约哈!哈哈。呵呵。拜拜。” 石臻听得不耐烦,冷冷说:“赶紧发。” 爷爷那头在石臻即将彻底发飙之前,果断挂掉电话。 紧跟着,老老头发来一条信息,是个一个地址,以及一条联络电话,石臻看完查了下地图,瞬间整个人的脸都青了,差点没把屋顶给掀了。他再次拨打老老头的电话,对方已经完全不在服务区了。此时此刻,石臻期望自己不是他爸亲生的,他爸不是老老头亲生的。 协约人(1) 第二天,天气从阴霾稍稍转为多云,日头在空中若隐若现,于是地上便时晴时阴。空气依然很潮湿,裹着一种无可诉说的不舒适感,填塞着每一分钟。 一点多的时候,石臻收到一条信息,对方告诉他,他的预约已经成功,可于今天下午三点来访。 “三点。”看一眼手上的表盘,石臻脸上没一丝好看的颜色,算了算行程,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拿了手机沉着脸出门去。 他先去了趟公司,把手上的业务处理了一下,两点半的时候,才从公司往目的地赶。在停车库,石臻遇到刚回公司的父亲,他原想着跟父亲打个招呼,结果,对方却非常机智地和他保持距离,并果断选择多绕几个弯,让自己彻底消失在车库之中。 石臻:“……”这都什么情况? 上车之后,他想起还在工作的司徒封,于是发了条语音给对方,问他监视的怎么样了,自己现在有点事,应该能赶上说好的陪他一个半小时。 每两秒,司徒封就回了语音:“没事,干坐着。你早点来呀,好无聊。来记得给我带奶茶、蛋糕、炸鸡翅。还有,晚上一起吃火锅,烧烤也行。” 石臻回:“这么馋,怎么不叫个外卖?我替你叫。” 司徒封:“别别别,也就是一说,别叫,我午饭还没消化呢。” 石臻想了想,又想到那个收费大老头,便转了话题:“还是小心点,尤其是那老头,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就是感觉奇怪。你们这活接的奇怪,实际内容也不全,万事小心些。” 司徒封:“知道了,我尽量关着窗,锁好朝门。” 石臻说:“对了,今天好冷,晚上一起去吃火锅吗?” 司徒封回:“打麻将吧。手痒。” 石臻想了想没大意见,于是说:“可以。你安排。” 司徒封那头的声音很好高兴:“好嘞,我去叫人!” 石臻挑挑眉,只回了个“ok”的表情,就放下手机,发动车子,直接开出了车库。 车子一路疾驰,期间他似乎从视镜里看见远远的方向,阿布的身影一闪而过。于是,他便故意放缓了车速,在一处路边车位停留了会儿,给阿布上车的机会。可是,真停了车等,阿布却再未出现,这一度让石臻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 再次发动车子,石臻继续向目的地前行,数不清过了几个路口,转了几道弯,最终在芸市精神卫生中心门口再次放缓了车速。 把车停入指定停车场,再步行往住院部的方向去,一路上都很安静,偶有人走过,也面色如常,并不像影视剧或小说那般,随处可见癫狂的病人。 坐电梯到住院部十一楼,出门右转便是一道电子自动门,上头贴着字“11病区”。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是个大厅,正前方一座护士台,两名年轻的女孩正在忙碌。 按门铃报了预约,讲了一个叫姜桦的名字,门便自动打了开来。 这座接待厅面积不算很大,两边有几个诊断室,还有茶水间、仓储室、厕所等设施,几乎一览无余。在大厅底部,还设有一道自动门,上头贴着病区,住院部的字样,病人应该都在那道门后。 “你好,约了姜桦医生。”石臻对护士小姐重复一边名字。 “好的,请稍等。”护士立刻拨了座机,告知医生。 过了几分钟,第二扇门打开,走出个高个子男人,大概有四十多岁,架着个黑框眼镜,笑眯眯的模样,感觉是个颇好脾气的人。 “你好,石先生?我是姜桦医生。”见了石臻,姜医生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全不像其他委托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是。”石臻点点头,同姜医生握手,算是正式接上头了。 “这边请。”姜医生带着石臻去大厅最后的那道电子门,刷了卡,进入另一片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公共区域,里面被分了几个区域。有饮食区、影视区及一些小型活动区域,一些患者和家属在里面自由活动,一切尚算平常。 当然,这里会比外面嘈杂一些,有笑声,也有哭声,偶尔还有不知方向的几声嘶吼。但整体趋于平和,没有重重铁门,也不存在森森恐怖,更少见见狂乱暴躁,这里的住院区和普通住院部并无二致,只是病人不同而已。 “这边请。”姜医生领着石臻走进一条冗长的走廊,两侧是对开门一间接一间的病房,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在走廊尽头转个弯,又是一条直走廊,两人走了大概三分之一,姜医生便在一间挂着6号音乐治疗室的门口停下,然后开门,请石臻进去坐。 “好。”石臻没犹豫,快步走了进去。 治疗室里摆着一套音响设备,还有沙发套件,若不注意墙边的医疗设施,粗看倒像一间不错的小影音厅。 “您请坐,稍定。”姜医生请石臻在沙发上坐,然后打了通电话出去,内容是“可以带过来了”。 “委托人还没到吗?”石臻问,没想到签约人还没有来。这位姜医生不过是个联络人,并非契约委托人,石臻有种不怎么好的感觉,委托人很可能不是医生,是病人。如果这样,就…… “您稍等,他准备一下就过来了。”姜医生在石臻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笑盈盈。 对着精神科医生,而且又是坐在自己正对面,感觉总有点怪。石臻挑了挑眉,换坐姿的时候往右边挪了挪,让自己不在姜医生的正对面。“您能简单介绍一下委托内容吗?” 姜医生笑着抱歉:“不好意思,我不是特别清楚,是他的家人委托我帮忙接待一下,其它具体事宜,我真的不是很清楚。” 石臻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心里不甘,无奈问:“他是你的……病人。” “是。”姜医生点头。 “那你作为医生还挺忙的,还要帮病人做接待工作。”石臻心里不痛快,口气略讽刺。来见医生也就算了,竟然是来见个精神病人,那对方说的话自己是要信还是不信? “呵呵,解释一下。”姜医生笑笑并不介意:“这位病人是三年前由她的亲人送过来的,一直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这次,是他的家人出面,同医院申请,才选择由我陪同,让患者与您见面。” “这也行?”石臻挑挑眉,略讥诮。 “这个原因我稍后回答你。”姜医生笑笑,依然不动气。 “他病的严重吗?”石臻问,默默吐槽没见到协约,连契约人的名字、性别、长相都不知道。他现在必须确认一下对方的精神状况,若有不妥或者对方完全是在开玩笑,他可以立刻找理由取消协约。 姜医生想了想微微皱眉说:“病情很严重,她是在封闭式住院区接受治疗,有一对一看护,身边几乎不能没有人。” “他的亲戚呢?”石臻问:“送过来就不管了?” 姜医生解释说:“管的。医疗费从来不拖欠,还定期来看他,偶尔还带他出去散心,做的非常不错了。但是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有工作的,不可以能自己全程照顾,所以只能请专业人士帮忙看护。 “明白。”石臻点点头然后问:“那么这次的协约,是他的子女替他办理的吗?” “她的子女?不好意思,我漏说了,她没有子女,是由于侄子送过来的。”姜医生抱歉一笑:“至于协约的事,和他侄子并无关系,是通过第三方出面的。” “怎么说?”石臻更不解,这事可真复杂,他看一眼姜医生发问:“您这又扮演的事什么角色?” “我呢……怎么说,和他有点渊源,几十年前,我们是邻居,她同我母亲的关系特别好,后来旧房拆迁,大家各奔东西,便没了联系。大概三年前,他侄子带她到医院断断续续接受治疗,直到半年前,正式接受封闭式治疗。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位老邻居一直在本院接受治疗。” “嗯。懂。”石臻依然点头,这对话没什么营养,都是前言,可忽略不计。 姜医生继续道:“见到他的时候,我当时高兴坏了,因为终于见到了恩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不好相处的人,简单说,就是有家暴,非常严重的家暴。” 石臻点点头,静静听着。 姜医生眼中流露出些许感慨,继续说:“无数次了,在我和我母亲处在绝望边缘的时候,都是这位邻居阿姨挺身而出,帮助我们度过难过,整整持续了五六年,所以,对她,我和我的母亲,有非常深的感激之情,我一直希望长大以后可以报答她,只是可惜,后来机缘巧合,我们分开了。” 原来是女的,石臻想,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姜医生解释说:“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愿意帮助她,做这个中间人,起个联络的作用。其实,这位病人得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并且伴有一定程度的认知障碍。现在,她就像把自己关进了一间房间,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只在墙壁上一个孔,用来提供微弱的氧气,而那个孔或者说氧气,就是那个从未露面的第三方。” 协约人(2) “你也没见过第三方?”石臻奇怪:“那你们是怎么联络的?他们又是怎么联络的?” 姜医生摇头:“我没见过,也不清楚他们的联络方式。我和第三方是通过电话联系,都是他联系我,每次号码都不同。” “你凭什么相信这个第三方?”石臻不解。 姜医生说:“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但是他说了很多关于病人的信息,完全无误。最重要的是,他还讲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石臻问:“什么东西?” “39本车票收集册。”姜医生慢慢讲出:“这些东西是随着她住院一起送来的,按理说,知道的人不会多。可是,这个人却能具体说出本数,还能罗列其中的地点,以及开篇、结束的时间……反正怎么说,就是好像仔细翻过,才会能说出这许多来。” “会不会是她侄子派来的?”石臻问。 姜医生摇头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侄子我见过,挺普通一年轻人,看不出像很有心机的样子。而且协约的内容很危险吗?需要绕这样大一个圈子?” “协约不是您寄的?”石臻眨眼。 “不是。我没看过,我只是接了他的电话,负责今天替她接待一下来客。”姜医生如实说。 石臻又问:“那第三方除了和你联系,和病人联系吗?” “我不是特别清楚。”姜医生摇头:“不过病人自己是有一只手机的,也许和第三方也有联系,但是……以她现在的状态,联系了……应该也能是对方自言自语了。” 石臻又问:“那么,她相册的照片……” 姜医生抱歉道:“呃……不好意,那个是我拍的,应第三方的要求,正好那天她侄子领她出去,我就进去拍了一下这些票据。有点急,好些抖了。” “还好,挺清晰的。”石臻客套。 姜医生回忆道:“说到这些票据收藏本,似乎是她非常看重的物品,跟着她一起入院,被叠着放在她床边一张椅子上。她经常拿出来翻阅,但是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表达,只是在别人动这些收藏册的时候,她会立刻夺回,表现出不容冒犯。如果拿走其中一本,她也能立刻知晓,她会焦躁,并且表现出某种强烈的自杀倾向!” “这么严重。”石臻略惊讶。 “是,很严重,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包括我。她只在意她的39本收藏册。”姜医生有点无奈地说:“我曾经试图通过这些票据本,寻求一个针对她的治疗方案,但是……挺失败的,她对我的策略没有任何回应。如果早些遇到她就好,只可惜,她入院的时候,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了……我能做的只是控制病情不要继续恶化,但是至于……唉……有点无能为力。”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些许。 石臻等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才说:“冒昧问一句,从前她的家庭是由那些人组成的?” “你是说我小时候?”姜医生眨眨眼,想了想说:“我没见到过其她人,她好像是独居。不过,原来的地方她也不是经常回来,更像是是个下班后的落脚点。” “明白。”石臻点点头又问:“如果……她现在的状态是不与人交流……那我怎么和她对话?” “第三方说,如果你要去见,就让你们见一面,无其它附加条款。”姜医生不好意地说。 石臻:“……”还有这种操作。 “事情基本就是这样的,我知道基本也就这些,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姜医生客气地说,以掩盖略尴尬的气氛。 石臻也没法说什么,来都来了,微微颔首道:“我尽力。”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个年轻护士,客气地说:“姜医生,另一位预约人也来了。” 姜医生笑笑:“哦,谢谢,麻烦把他带过来吧。” 还有预约客人?石臻有点好奇,到底约了几个人?这是要组团参观精神病院吗? “第三方说如果有人来调查,他不介意让他们见一下,反正……她也不会有反应。”姜医生尴尬笑道:“这件事患者的侄子也是同意的。因为她的侄子也不是清楚她的人际关系网,所以担心来约见的,可能是以前的朋友或者同事,为了不让她错过与熟人接触的机会,尽量让她多见见。” “了解。”石臻点点头,表示理解。 过了会儿,出去的护士再次敲门,领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就从莫名,变成尴尬又莫名。 石臻:“……”小狐狸怎么来了? 高飏:“……”想溜。 姜医生为了避免尴尬,介绍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 石臻冷漠打断:“不用介绍,都是看患者的,不必认识。患者什么时候能过来?” “的确是有点久,我去看看。”姜医生看表,直接起身出了治疗室。 房间里空气更干……了! 石臻和高飏,分坐长沙发的两头,一个看手机打游戏,冲关刷积分;一个快速打字,一段一段发消息。 这间治疗室并不小,还有两个大活人坐在其中,可空气就是凝固不动,气氛始终流动不起来。他们坐在那里,依然谁也不讲话,也没人有开口的意思,一个打消消乐,分数直线上升;一个敲屏幕打字,整段整顿按下发送。 好在这尴尬不算久,很快便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如同救命稻草。随着门被拧开,姜医生外头笑盈盈进来,身后领着一名老年女性。 她看上去颇为苍老,粗看有近70的年龄,消瘦,满眼无光,或者说,她眼里没有人能让她聚焦。 “谢谢,待会来接她回病房,我通知你。”姜医生对门外护士客气一番,然后关了门,阻隔了外面的干扰。 “你坐这。”姜医生小心引着她坐进单人沙发内,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在一边守着。 那女人坐进沙发里,并不看任何一人,只两眼无神地盯着自己脚面发呆。她因为面无表情,便带着少许冷漠神色,平添几分傲慢气。 空气凝固了几秒,没人说话,她便静静坐着,像是个旁观者。 姜医生看看双方,便对石臻说:“有什么话,你们都可以问,不过……不能保证她有无回应。” 问什么?石臻没想过要对着一个没有反应的精神病人询问,他一个问题也没有,他都不知道该问什么。 “请问,怎么称呼?”石臻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委托人的名字。 “陆熙阳。”将是回答。 石臻点点头,反复思考,最后只好翻出手机里的那几张车票收集册的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姜医生说:“麻烦让陆女士看看这几张照片。” “好。”姜医生接过手机,递到陆熙阳手中,帮着她把手机捧在手心。她也不动,只定定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即便是对着每日都要看得车票收集册照片,也毫无任何触动。 姜医生很有耐心,为陆熙阳一张一张翻照片,每张都让她看上五六秒,然后才阅览下一张。就这样翻了有五六分钟,陆熙阳的手突然一松,手机差点掉到地上,还好姜医生及时接住了。 “还看吗?”姜医生问。 石臻摇摇头,接回了自己的手机。在刚才的过程里,石臻一直默默看着陆熙阳的表情变化,可惜,他并没有获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那些票据不成策,便对女人不起任何作用,也不可能影响她丝毫情绪。 “我没什么问题问了。”石臻关掉照片预览,不想再问问题,于是冷冷等着,他想看看高飏会有什么举动。 “您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姜医生把目光投向高飏。 “……”高飏眼神有点空,似乎是在发呆。 “高先生?”姜医生又叫一声。 “啊?哦。”高飏如梦初醒,尴尬笑笑自己走神,便也打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给姜医生:“这个……我想了解一下,这位女士这天为什么会离开医院?” “离开医院?”姜医生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视频的角度对着一间便利店门口,位置真是高飏工作的那间转角24小时超市。当时,陆熙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外套定定站在那里,过了几分钟,有两个小孩跑到她面前,像彼此认识一样,蹦蹦跳跳和她聊了一阵,然后,两个孩子就消失在了镜头里。整个视频,陆熙阳的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动作也并不亲昵,两个小孩更像是和假人在玩耍,而不是一个亲切的婆婆。 “这个应该是您吧?”高飏把视频演示完了,对陆熙阳客气发问。他的眼神始终盯着陆熙阳的表情变化,可惜,他和石臻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是什么时候的视频?”陆熙阳没回答,一边坐着的姜医生好奇问。 “上个月3号。”高飏回答。 “上个月3号?”姜医生点开手机日历看了看,是星期五:“你们稍等,我查一下。”说完,姜医生拨了个电话出去,似乎是打给了护士站。他报了一个时间,然后默默等了会儿,最后道谢,挂掉电话,抬头说:“我查了一下,3号是她生日,她侄子来接她去外面吃饭,早就预约好了,获得批准的。。” 协约人(3) “这样?明白。”高飏点点头,又看一眼那女人,然后问:“那么当天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吃完饭就回来了,大概出去了三个小时,都有记录可查。”姜医生回答:“当天算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医院就批准了。” “她侄子有没有带小孩过来一起接她?”高飏又问。 “应该不会带个孩子来这里吧?”姜医生尴尬笑笑,又重新拨了号码出去,一会儿,笑吟吟回答:“没有。他侄子和侄媳妇一起来接她的,来回都没带小孩。他们来过很多次了,从来不带小孩的。” 高飏点点头,他也只是一问,并不抱希望。 姜医生又说:“看这视频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她在路边等的时候碰到两个小朋友,说了几句话,好奇问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高飏招牌笑,摆摆手,似乎不想透露太多。 三人沉默了几秒,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还有什么问题想问,于是精神高度统一,决定结束这次特别的见面,各自离开。 姜医生让护士把陆熙阳带回病房,自己则抽身送两人离开。他一直把石臻和高飏送到了电梯口,还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这最终导致两个根本不想坐同一部电梯的人,在姜医生笑盈盈的表情和客气地注视下,硬着头皮走进了同一部电梯。 门“叮咚”合上,两人默默分立两边,目光各盯着一扇门,彼此无话,心情却是一团乱码。 车库在医院一侧,只要下了住院部的阶梯,两人便会果断分头离开。气氛定然能松弛下来,好像彼此都在期待的这一刻终于到来,如弦紧绷的神经送了,连肌肉、骨骼、皮肤都轻松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顷刻就把医院里的那股子暖气吹了个干净。终于走下阶梯尽头,石臻往右,高飏往左,散开便在一秒以后。 高飏步子急,从刚才到现在,浑身像被什么捆着一样,极不自在。他急于摆脱现状,低着头,眉头微蹙着往前走。 突然,他感觉天色阴了一下,以为是乌云又遮了日头。紧跟着,他感觉腰腹部突然被箍住,整个人不自主地、脚不沾地向一侧跨出几个混乱的步子。 下一秒,耳畔传来“砰”一声重物着地的巨响,一个人生生趴在了他眼前的地上,姿势扭曲,身体一阵一阵抽,鞋子飞出了很远,侧面脑袋下慢慢溢出红褐色的血。 她的眼睛还睁着,睫毛微颤,嘴角留下一条细长的血丝,融进耳侧下的血水里,那摊血越来越大。 是陆熙阳!高飏愣住了,呆了几秒,才忽然想起自己还贴着那坚实的胸膛,受惊一样挣脱腰间的手臂,闪到一边。“……谢谢。” 石臻没搭理他,只扭头望向阶梯之上,只见姜医生和几名护士急匆匆跑出来,一边下台阶,一边叫同事呼叫救护车。 “为什么没看住她?”姜医生一边责备着手足无措的护士,一边查看陆熙阳的状态。 “……她拿了我的卡……”护士抖着嗓子哭诉说:“乘着大家不注意,她从安全楼梯跑到六楼,从那里唯一没有栅栏的窗口……可那个窗子不大呀,她太瘦了……让她钻出去了……怎么办,呜呜呜呜……” “你这是严重失职!”姜医生检查者陆熙阳的状态,抬头对别的护士说:“还有生命体征,救护车什么时候来,不行用医院的救护车!” “车来了!”护士望着不远处疾驰而来的救护车大声说,救护车火速开到事发地点,从上面跳下两名带着器材和担架的救护人员,快速来到陆熙阳周围救助。 “把刚才的视频发给我。”石臻忽然对一侧的高飏说,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朝着车库走去。 高飏愣了愣,只能硬着头皮追过去,加了速紧上几步问:“你有什么资源可以和我交换?” “资源?交换?”石臻挑挑眉,扭头一脸不屑地说:“你凭什么?就在刚才,我救了你一条小命,你不该还人情吗?sy商贸就是这样做事的,尽占别人便宜?” 高飏:“……” “不还就算了,别跟着了。”石臻冷冷说,加快步子往自己车子走,并不想与高飏多做纠缠。 “……”高飏蹙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追。他最近调查的案子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去见陆熙阳,又没什么大发现,好不容出现个能讲两句的,还是这个不讲道理的石臻,也是无语了。 石臻走得快,已经离高飏有一段距离,且并为由丝毫停留的意思。 不行,石臻手上说不定有突破口,高飏皱眉,不想轻易放弃这次机会,于是心一衡,加快了步子追上去,并快速说:“那个……你是不是也在查陆熙阳吗?” “怎么,你查不出案件,sy又要动用私刑了?”石臻稍稍缓了缓步子,略带讥诮地说:“都这样无能?” “……”高飏一阵尴尬,步子就不自觉落下来,视线里石臻离自己再次渐行渐远。高飏垂目,再没勇气去追。 小狐狸的气息在身侧一弱,石臻便知道他没再跟着,心跟着空了一下,步子却没停,疾风骤雨地,往着车子的方向走。 “我把今天的视频发给你,另外我们再交换一条相关信息如何?”高飏的声音带着些喘,匆匆忙忙,又出现在石臻身侧。 石臻:“……” “我先把视频先发给你。”高飏乘着石臻愣神,火速把刚才的那段视频发送了过去。 石臻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视频应该是发过来了。可他并没兴趣去看,只口气淡淡地问:“你还记得不久前自己说过什么吗?” “记得。”高飏点头,带着点讨好:“只是交换资源……不算招惹吧,今天只是个巧合,我不知道姜医生到底约了谁。” 石臻停下步子,疑惑地看一眼高飏,他虽然读到了焦急,但是,他已经不怎么相信小狐狸的表情了。石臻思考了几秒,只淡淡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手上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你很可能要做亏本买卖。” “……”高飏愣住,半晌没找出拿哪句话接。 石臻撇撇嘴,又要离开。 高飏知道若石臻再走,自己断然没有勇气厚着脸皮再无叨扰,于是立刻果断说:“都查到精神病院了,大家手上总归是有点筹码的。” 可的确没资料。石臻好笑,依然选择拒绝:“我……” 手里的电话铃忽然响起,打断了石臻的话。他耐烦接起来,对高飏说了句:“等下。”便开始讲电话。 “哦。”高飏乖乖等着。 电话那头声音乱得很,除了马路的嘈杂声,还伴随着情绪激动的各种粗口,以及司徒枫鬼哭狼嚎的叫嚷:“疯了,疯了!” 石臻耐心听着,脸上升起不悦,待对方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冷冷问:“要我过来吗?” 司徒封激动归激动,但理智尚存,低声嗓音说:“不用了,公司会处理的。晚上麻将取消了,下次再约。” “嗯。你小心点,有事打给我。”石臻点点头,挂断了电话。司徒封那头一团乱,这里还有个小麻烦,石臻一脸不爽地回头看一眼高飏,并不是很情愿地说:“晚点我发你消息” “啊?”高正在愣神,没想到石臻会来这样一句,只木讷讷回了个:“哦。” 下一秒,高飏就呆呆看着石臻冷漠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走啦?高飏皱起眉头,撇了撇嘴,情绪无法自控一阵一阵感到失落,他知道石臻那只是敷衍自己,他不会再来电了。 资料交换(1) 时间一晃就是周六,天气完全由阴转雨,淅淅沥沥地下。雨天比阴天更暗,还模糊周遭的情况,叫人看不清也摸不着头脑。 在终于失去一些耐心后,高飏从沙发里起身,随意地将手机丢在沙发上,自己则一边捏着眼角、眉心。一边往窗边而去。 冷风从未合拢的窗户缝隙中灌入室内,这让才走到窗边毫无准备的高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于是,手臂上未愈合的伤口,便跟着神经、肌肉一起,收缩了一下。有点吃痛。没忍住叹口气,烦乱就无休止地蔓延。 冷。高飏意识还算清晰,果断窗户关好,又寻了遥控器开空调,等着热风驱走寒冷,好用温暖把房间灌满。 依然靠着窗台的位置,高飏并不想挪地方,他已经适应了此时此刻,他不想也无力改变。意识有点烦,他便找些让自己缓解的借口,比如最近都不用去便利店蹲守,也算是所有糟糕中,一件足可让人高兴点的事。只是这点高兴在微不足道,面对这没有头绪的案子,竟说不清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抽烟。高飏撇撇嘴,完全没有阻止这种想法的意思。于是,便顺手从窗台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看着打火机将它前端点燃,一明一灭,吐出了厌,烦乱去不消。 抽烟这件事他一年前戒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也没有故意为之,反正就是不想抽了,觉得怎么抽也抽不走烦闷,便莫名减少数量,最后就彻底不碰了。可最近不知为何,烟瘾却像集中爆发,手边总要有一包,很快抽完,便很快要去补充,时刻不离。 迷茫,如同这没有头绪的案件。高飏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尽头,他还想再抽一根,手机在沙发上却大声吵闹起来,似乎一下子塞进了很多信息。 应该是公司来问进展了。高飏灭了烟,不情愿地走过去,点开屏幕,果然是同事发来的消息,不过不是公司管理层,是烈豹。 烈豹:“你让我查的东西我都查过了,9月3号,的确是陆熙阳的侄子接她去过的生日。吃完饭就直接回了医院,没再离开过。” 烈豹:“陆熙阳就是个精神病患。当时她侄媳妇在远一点的地方打电话,她本人在便利店门口呆站着,她侄子进店里买了包烟,这就是她停留的原因。” 高飏看完,快速打了段消息出去:“陆熙阳的侄子和侄媳妇有调查过吗?作为现场的相关人员,他们会有什么说法。” 烈豹很快回:“都查过了。两普通人。关于当时的情况,侄媳妇说她在打电话,稍微有点距离,这个视频里也有显示。所以,具体陆熙阳和小朋友讲过话没有,讲了什么,她全程都不清楚加不知道。” 烈豹接着又发一条:“至于陆熙阳的侄子,他进去买烟,更是啥也没看见了。不过陆熙阳的侄媳妇说了句话也没错,可能只是寻常经过,两个小孩只是随口和陆熙阳说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这只是一次偶遇或者巧合而已。” 高飏回:“这个可能性很大,陆熙阳的确也看不出能对案件有什么帮助。可现在线索有限,在没有头绪的时候,出现的任何人都最好仔细查一查,希望能寻到线索把。” 烈豹:“明白。我会时刻关注的,有消息再联系。” “好。”高飏关掉对话框,愣了愣神,突然发现,手机有问题。 在微信主界面,在石臻的头像旁边,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石臻什么时候给自己发消息了? 不可控地心脏狂跳,根本不收精神控制,高飏微微蹙眉,已经不期待的事,突然有了点眉目,像石子落到平静的水面,说没有任何感觉,那绝对是骗人的。 不及细想,高飏便拇指一划,就点开了红点,石臻的话和他那股子傲慢期便跟着跳了出来, 石臻:“你有什么线索给我?” 八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高飏愣愣看着,反反复复。脑子里都是字,却不成句。手指飞速打字,却打多少擦多少,再打再擦,连标点也觉得用的不对。如此反复擦写,最后高飏只编辑了几个字回过去:“便利店门口全程视频。” 消息发出去,手机就是一阵沉默,高飏望着屏幕呆了许久,对方也没有丝毫反应,想来想是对视频不感兴趣了。 算了,高飏极不情愿地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并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的精力应该在这件案子上。这份公司新签署的协约,其实距离案件发生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的时间,能调查的都已经调查了,但依然毫无头绪。随着时间推移,答案揭晓会变得越来越渺茫,到时候不仅是委托人不满意,自己也可能因为办事不利又招惹麻烦。 冷静。高飏提醒自己,将注意力从手机移开,转而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相关资料。 这些资料其实看了无数遍了,整整1t多,不归类,不分文件夹,统统塞在一个取名“资料”的黄色夹子里。 这是对两个小孩的归纳文件,一男一女,双胞胎,都是五岁。这其中有出生证明、医疗记录;两个小孩成长阶段的各种照片、写真集、全家福;各种记录时光的日记、word档;其它组织的调查记录,调查内容……毫无节制地全都堆到一起,“毫无保留”地塞进一只黄色文件夹内。 孩子的资料最终定格在三个多月前,之后都是其他人的调查内容,并不多,零零散散,持续了近三个月。这些调查内容都差不多,保姆、目击者、孩子本身、家庭成员、老师、周边邻居、亲戚朋友……该调查的都调查了,排摸也都进行了,可依然一无所获。 这么乱……对方应该已经急疯了吧。高飏翻阅着资料想,这份委托协约十天前才和sy签订,在此之前,调查两个失踪孩子的事宜已经进行个三个多月,委托人找了所有能找到的人,用尽了手段,也不计较金钱,却丝毫没有任何突破。心里的焦急正渐渐被绝望掩盖,所以,委托人才会在万般无奈之下,找到了sy签署了一份协约。 只三个月就熬不住了?那些一年、两年……几年、几十年的呢?高飏默默想,是委托人感觉到什么吗?还是所有手段都用尽了,才无奈找上sy,只要一个不计后果的结果。 根据前期调查获得的资料,当天两个小孩由专职保姆带着,从绘画学堂下课,步行前往一条街外的饭店与爷爷会合吃午饭。因为学习机构和饭店的距离非常近,只需过一条马路就到,于是,他们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步行前往。 资料交换(2) 当她们走到便利店附近的时候,保姆遇到一位熟人,双方热络地闲聊了几句。也就是在这样几分钟里,两个小朋友离开了保姆的看管范围,走过陆熙阳身边的时候,还和她说了几句话,似乎两人还拉了陆熙阳一下手,然后朝着街道转角离开,最终消失在监控之内。之后的镜头里,出现了惊慌失措的保姆,到处拉着人问话,也包括陆熙阳,可惜,保姆没有任何收获。 转角之后,两个小孩就彻底消失了,至此三个月,杳无音讯。就在调查完全陷入僵局的时刻,与sy签约后的第二天,突然有一份短视频的u盘快递到城南6号楼。 这份视频只有短短15秒,内容是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途径便利店门口,之后转弯,再次消失。男人对自己作了严格的遮挡,鸭舌帽、墨镜和口罩,即使放大也无法找到丝毫细节。两个小孩却是毫无遮挡,正是失踪的双胞胎。 男人两边各牵着一个小孩,步履轻松,小朋友也没有挣扎的迹象,就这样淡定地从镜头前经过。当到达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男人还扭头看了一眼便利店向外摄像头的方向,似乎并不惧怕。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两个小孩在便利店附近失踪,这个男人还有胆量带他们堂而皇之的经过,还不对孩子做任何遮挡,这样可以的行为,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挑衅。 正因为两次都出现了这间转角便利店,所以高飏决定重启对它及附件的人、事、物的调查。于是,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陆熙阳,这位事发后唯一和两个孩子有简短交流的目击证人,无论她是否能提供信息,高飏都一定要和她去见一面。 “可惜便利店附近都没监控,想要消失实在是太容易了。”高飏自言自语,眼睛有些酸乏,于是关掉文件夹,让心稍微静一静。 可惜,人开启了思维就很难控制不去想,看了那么多资料,便要忍不住问事情该往哪个方向前行。于是资料就像乱麻,塞满思维和思绪,让高飏忍不住抓抓后脑勺,感觉有点愁。 这思维被消除,还要感谢茶几上响起的手机,在空落落的房间忽然铃声大作,吓了高飏一大跳,狂跳着心脏再看屏幕,来电显示如同重击,心脏更加速“砰砰砰”,是石臻的来电。 高飏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接起电话,按下接听键,稳着声说:“喂,你好。” “消息来来回回太麻烦,”石臻口气冷淡,倒是像他一贯风格:“直接电话讲吧。” “行,这……这样方便。”高飏气息一控制不好,就要沦为结巴,默默鄙视自己。 石臻那头冷冷问:“你说想跟我交换资料,什么内容?有无价值?” 想跟他交换什么资料?从微信换位电话,问的是同一个问题,高飏还是懵,因为他对着问题从来没细想过。刚才么细想,后来觉得石臻应该不想搭理自己,于是连想也不想了。 “想好没?”石臻在那头又问一遍,已有不耐烦的情绪。 “全段视频,以及一些关于陆熙阳的个人资料调查。”高飏只能硬着头皮重复刚才的建议。 石臻果然不屑:“全段视频有什么好看的,有值得怀疑的内容?” 高阳无奈回答:“没有。” 石臻冷笑,继续说:“陆熙阳我自己也可以查。你那里还有别的有价值的资料吗?” 高飏为了挽尊,硬着头皮说:“陆熙阳的资料我这里挺全的,你查还要花时间,我这里都是现成的。” “不过是个普通精神病患,查她的资料费不了多少时间。”石臻对高飏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 高飏:“……”这事估计得黄。 “这样吧,”石臻在那头说:“既然大家都查到了同一个人身上,这人肯定是值得一探究竟的。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个巧合而已,她和案件完全没有任何关联,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高飏无力反驳,只能回:“嗯。” 石臻继续道:“正因为此,所以,我想先确定一下,我们是不是还有值得互换资源的必要。” 还有?资源?……还有戏?从石臻话里听出端倪,高飏眼睛一亮,不管三七二十一,果断接口说:“我接的案子是失踪人口,不知道你的案子是不是和我一样?”他先表明诚意,才好知道对方是不是有兴趣再多做交流。 石臻那头显出疑惑的语气:“失踪人口?” “是。失踪人口,一对双胞胎小孩。”高飏肯定地回答,他知道得表现出诚意,否则无法从石臻的嘴里套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失踪人口?”石臻又重复了一遍,还是很疑惑,顿了几秒之后才说:“你调查陆熙阳,是因为怀疑她和失踪案有关?” “陆熙阳不是嫌疑人,只是因为在调查的过程里,她出现在了便利店向外的监控内,并且还和失踪的两个小孩有过短暂交流,所以我才会申请约见她。”高飏如实说,然后试探性地问:“……那个……你为什么查她?” “不知道。”石臻也是如实说,他到现在还没明白为什么要去见陆熙阳,也没真正搞清楚协约的内容到底指什么。 “哦,呵呵。”高飏干笑两声,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多问。 “除了那段便利店门口的视频,你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给我的?”石臻发问:“全程视屏就算了,你手里那段应该就是精华了,我对冗长、相同的画面没有兴趣。” “除了视屏,就只有陆熙阳的一些背景资料了……算吗?”高飏有点心虚,这个问题他们讨论了三遍了,他感觉要谈崩,他劝慰自己,这次相遇很可能就是一个巧合,赶紧收心。 “背景资料我自己也可以查。”石臻冷冷说,他已经说过三遍了,有点消耗耐心。 高飏无奈,但这事既然没下文,就赶紧结束吧。于是他尴尬道:“我以为我们查的事可能有点交集,所以想在不损害彼此利益的情况下,互换一下手上的资料。不过现在看来……陆熙阳可能只是个偶发情况,我也没有其它可交换的额资源,要不就……” 石臻口气冷淡地打断:“视频的确显示他们有所接触,但是也只是单方面交流吧,陆熙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的,所以她可能就是个旁观者。”高飏心里清楚是该结束通话了,于是说:“那就这……” “把你调查的女人资料发给我。”石臻突然说:“省得我查了。” “?”高飏一愣,脸上露出吃惊表情,下一秒就没原则地满口答应:“好……好的,过会发给你。” 石臻那头依然语气淡淡:“我这有些陆熙阳收集的车票照片,待会发几张给你,也不算我白拿你的资料了。” “好。”高飏点头。 “其它也没什么了,那就这样吧,先挂了。”说完,石臻那头就突然先行挂掉了电话。 “……”高飏有点楞,看着屏幕还亮着,话音却是断了。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忍不住吐出口气,却依然有种意义难舒的意味。 过了一分钟不到,手机就收到石臻发来的照片,都是差不多内容,一些车票集。 高飏仔细看了一遍,并无什么头绪,不过是个收集癖的爱好而已,别人喜欢邮票,陆熙阳喜欢车票,仅此而已。 资料看到这里,却没什么由头再聊。高飏找了很多措辞谈这些照片,但最终都觉得不是很适合,于是便删除作罢。手机平静如初,对面石臻也没再有反应,想是和高飏一样,也觉得暂时没有什么值得深入挖掘的线索,便不再有回音。 撇撇嘴,又看了会儿资料,高飏实在觉得困乏的厉害,便靠着沙发扶手眯瞪了一会儿,外头天色在阴雨中,不知不觉便渐渐黑了下去。 个人合同(1) 天一黑,雨就下得更急,气温也跟着骤降,愈发寒冷。 办公区域里灯火通明,窗外却只有无尽的黑暗。无边的漆黑被装入一个又一个雨点里,撞击在玻璃面上,汇成一颗饱和,又因为过重而跌落。 上百个豆腐块的位置整齐划一的排开,在几百平的空间里,平行地、一整排一整排铺陈开来。人们在规定的空间里忙碌,来往于有限的几条过道,忘记白昼和黑夜,视工作为唯一的归属。 当有上百个竞争对手的时候,微笑都要成为浪费时间的多余,脸色通常都是紧绷的,蹙着眉,快着步子,好像事事都很急,事事都必须此时此刻完成。 “所以说,不要呆在乙方。”石臻坐在一张小转椅里,气定神闲地看着司徒封敲键盘并不搭理自己,便低头玩游戏。过了没几秒,实在无聊,便抬头看一眼四周,见到匆匆忙碌的表情,便忍不住撇撇嘴,并不太理解他们的着急。 “哪有那么多甲方让我们这种小喽啰去。”司徒封存好档案,又用电子邮件抄送给几个老大,这才关了所有窗口,转身对着石臻。 “话说,我也算你们的甲方之一吧?”石臻提嘴角,笑也是带着挑衅。 司徒封立刻替换一张应付客户的表情,颇为诚恳地说:“石先生,替阿布找老婆的事我会尽力的,请放心。” “很久了。”石臻故意挑衅。 “……等……”司徒封扫一眼四周,压低声讨饶:“你就别在这个时候为难我了,让你过来不是谈阿布的事,它讨老婆的事再议!再议!。” 石臻挑挑眉不解:“那是什么事,我和物控交易中心没签过别的合同?” “关于监视的事。”司徒封再次环顾四周,他周围位置的人都下班了,确定并没人注意他这里,才压低声说:“想给你看段影片。” 石臻听到影片片段这些词突然脑中就闪过小狐狸,他有点愣神,随口说:“说到监视的事,那天你在电话里鬼叫,之后就没提过,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 司徒封眼神闪烁,并不直接回答问题:“这个等一下回答,先看影片。” “什么影片?这么神秘,还要叫到你们公司来看?”石臻眨眨眼,带着些好笑的表情。 “这个……”司徒封挠挠头:“这事有点复杂。” 石臻挑眉不屑:“矫情。”。 两个人在司徒封的格子位里扯牛皮,视频还没来得及放,过道里却匆匆走来个中年女人,穿着职业套装,脖颈处系着条深蓝色高档丝巾,精致的妆容,高冷而职业,面无表情却眼底透着威严。 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就安静下来,员工依然行色匆匆,但是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几个分贝,走路倒是更快,还带着小跑。 “我们大区老总,罗总。”高飏压低声说,表情有点紧张,脑袋就下意识向下躲。 “你……”石臻有点鄙视,好歹高飏老爹在石氏集团也是身居高位,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腼腆”的儿子。 “高先生?”罗总目光锁定司徒封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直接上,别让她过来。”司徒封压低声说话,顺便还用脚推了把石臻的转椅,力气挺大,直接把石臻推到了走廊上。 石臻:“……”起身,顺脚把椅子后踢回原位,带着点职业笑,也向罗总走去。 “这小封也真是的,怎么让客人坐在办公区域,应该请去贵宾室的。”罗总带着点嗔怪。 “没事,我自己要求的,一些合同上的细节同司徒先生商议。”石臻停下步子,挡了罗总继续往司徒封去的方向。 罗总扫一眼司徒封的位置,只看到他小半个脑袋,知他是故意不露脸了,不能当场发作,只能笑着同石臻问:“合同内容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可能白鹰的事还要麻烦司徒先生,的确有点难办,为难你们了。”石臻笑笑敷衍说。 “您太客气了,您的业务我们自当尽力。”罗总笑笑,又扫一眼四周故意说:“对了,我这有几个备选没来得及给小封,您不如直接来我办公室看看如何?” 石臻点点头:“好。” “这边请。”罗总客气地邀请,往自己的办公室而去。 “嗯。”石臻离开大办公区,回头看一眼司徒封的方向,正看见对方悄悄探出半颗脑袋偷窥,有点无语又鄙视,想和司徒封解约。 罗总的办公室在同楼层过道另一侧,很私密的一块地方,一般员工都不想前往。办公室很大,三百多平的面积,一侧对着江面,风景甚好,即便是这样的冷雨夜晚,玻璃一片模糊,也能从近乎碎片的一片斑斓中一窥外面的风光美好。 “您请坐。”罗总的办公室没有沙发,除了那张硕大的办公桌,零星几件办公家具都用了极简线条的设计,冷灰色系,不置任何装饰物,只为将特别冷,冷淡,冷漠,冷冰冰演绎到极致。 石臻被邀请坐到一张转椅里,和刚才坐的那张小转椅比,这张大区老总的待客之位,实在是舒服百倍有余了。软硬适中的的选材,舒服到腰背设计,和外面那张逼着人笔直坐姿的椅子比起来,这张转移可真是贴着人体工程学而设计的。 “您这是第一次来y区物控交易中心吧?”罗总一边笑吟吟,一边让秘书上一杯咖啡。 “若是您办公室,倒是第一次。若是你们公司,算上今天,应该是第三次了。”石臻淡淡说,听着秘书敲门,开门,高跟鞋踩着地毯毫无痕迹的步伐,然后偌大办公室便被咖啡的香味灌满,盖过了进来时那股子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 罗总轻笑,保持着客套的表情:“是哦,上两次也是特别麻烦到您了,所以这一次……也要您帮个忙了。” 罗总说的上两次是从前请石臻帮忙的事,今天她旧事重提且亲自出面邀请,石臻清楚这回的事肯定不简单。 “真的非常麻烦您了呢!”罗总重复。 “很麻烦吗?”石臻有点不解,大区负责人都出面了,问题似乎还蛮严重的。 “的确是有点严重,或者说是有点棘手,更或者说……这事物控中心这里操作,有点办不下来。”罗总果断卖惨。 石臻冷冷听着,并不接话。 罗总大吐苦水:“本来公司是不想签这份合同的,但是你知道,家大业大开销大,那么多人要养活,公司也很难。鉴于对方开出的价格实在不菲,公司勉为其难就接了。” “你说的是……那份监视合同吧?”石臻见她说的云里雾里,先把合同主要内容给确定了。 “对对对,就是小封前些日子接的任务。”罗总不住点头,然后说:“其实一开始,我委派的是公司最好的一部来完成这份合约。” “嗯,可司徒封是十二部的。”石臻眨眨眼,他知道物控中心一部的办事效率,在业界是非常有名的。大额合同配备好团队也无可厚非,毕竟价格决定乙方的资源配置。 “其实也不是只有十二部接了单,十一,十六,五部都接到了这份合同的分拆任务。”罗总无奈笑道:“公司的一部,实在是高要求的合约太多了,着实委派不出人天天干坐在车里,盯着一个收停车费的老头。” “明白。”石臻点头,表示可以理解。罗总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果然是盯着这个收费老头的。但是问题也来了,罗总为什么会透露合同的详细内容? “所以,一部就干脆把这件美差送给了业绩反响一直平平的其它部门。”罗总嘴角挂笑,无奈又无奈,还在讲合同分配的事。 石臻从这笑意里看出一个老总对公司某些部门的无可奈何,于是问:“听上去不难,不会连这样简单的任务也完成不了吧?” 罗总:“……” 石臻:“砸了?” “怎么说呢……”罗总想了想解释:“我给你先说说合约的要求吧。” 石臻点头,心里却奇怪,这是要把合同全解析了,这又唱的是哪出? 罗总继续说:“合约要求,每天开着一辆紫车的老款车,停在指定路边停车场,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紧紧看着一个停车场的收费老头。每天如此,先持续一个月,直到停车场的那个老头开口说话为止,或有其他行为模式为止。若他说话或有所行动,合同即高完结,完结后合同内容无需保密。” “开口说话?其他行为模式?完结后还无需保密?”石臻微微挑眉,连着三个问句。 罗总点头,解释说:“是的。收费的老头只要一开口说话,把他的话语内容记录下来,呈现给委托人,这合同就算完成了,也不需要保密。若一个月内他没行动,委托人就再支付一个月的费用,直到他想要的话出现。” “难度不大,就是比较无聊。”石臻淡淡说:“你都把合同内容说出来了,那应该是收费的老头说话了,或者有行动了。” 罗总苦笑摇头:“您说的没错,的确是有行动了,这份合同顺利完结。可是这不是成功,而是……砸了。” “砸了?”石臻想到那天疯了的司徒封,心想,该不是司徒封那里出了什么幺蛾子吧?于是,为了淡化司徒封的责任,颇为婉转地问:“谁责任?” “具体也不能说是谁的责任……”罗总很清楚司徒封和石臻的关系,她可不想把话讲得太难看,毕竟这位大客户为了他们家那只鹰,花的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于是,罗总颇为委婉地问:“有段短视频,司徒封给您看了吗?” “没。”石臻摇头。 “那您先看一下。”罗总拿出个ipad,找到一段视频,调低了音量递给石臻,然后自己稍稍退了些,似乎有些害怕。 石臻接过ipad,点击播放。 那是一段行程记录录下的事件,镜头里,收费站老头冷着脸走到汽车前方,突然,一掌拍在引擎盖上,发出巨大声响,惊得车里的人叫了一声。 紧跟着,老头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张开嘴,用手拉出舌头,直接剪了下去。三下五除二,就剪掉了舌头,扔在了挡风玻璃上。 舌头在挡风玻璃上慢慢下滑,留出一条血迹斑斑的轨迹。ipad虽然音量已调节到最小,仍能听见车里司徒封鬼哭狼嚎的惨叫,镜头都在剧烈摇晃! 视频定格在舌头滑到一半的轨迹,完毕,27秒。 个人合同(2) 现在,石臻终于理解那天司徒封为什么会吓到发傻,给自己打电话了。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自残,血肉横飞,咫尺之间的距离,的确是对心灵的一次暴击。 石臻放下ipad,表情依然平静,淡淡问:“人……没事吧?” 罗总收起ipad,实在是不敢多看两眼。稍稍平复心情,才摊手无奈道:“倒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舌头没了,就不能说话,而且他还不识字……所以,他再也给不出一句话了。” 石臻听完,想了想说:“收费员这样激烈的行为,的确是有些叫人意外。不过,也正因为他有了这个举动,对应了合同要求‘其他行为模式为止’,如此这般,贵公司和对方的合同也就顺势终结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罗总听到“合同终止”面色就非常难看,无奈叹口气说:“这份合同,其实签的时候还是欠思考。因为……案子实在是太简单了,内容就这些,大意了。” “现在到底有什么问题?”石臻懒得听自责,他只想知道这次对话的重点,于是继续道:“按理说,无论是委托人还是看车老头,正要问责,也并不能完全怪到你们公司头上,因为按照目前的情况看,公司只是停车、付费,其它根本什么都没做。” “话是这样说,事可不简单。”罗总更显无奈。 石臻耸耸肩,表示不理解。 罗总叹口气:“唉……简单的合同,复杂的事件。收费老头自残之后,他的儿子就找上物控中心。他闹到公司,要求说出合约的内容,以及委托人的身份。合约的内容因为完结和条款,倒是都向他一一说明了。可委托人的身份……实在是无从告知。” “身份是保密的?”石臻挑眉。 “按理说是保密的,关键是,其实公司也不是特别清楚监视合约人的身份。”罗总解释说:“这份合同所有手续都是网上交易,委托人和公司方并没有正面接触过。” “匿名合同?”石臻似乎明白罗总的意思:“他付钱,你们提供服务。服务费由第三方看管,完成后钱货两清。” 罗总点头:“是的。一般签匿名合同的不少,因为公司名声在外,大家觉得这样方便,能保护隐私。但因为合同这种事非常敏感,所以一般都是小合同,很少有人走大额合同。” “但是这个人用了匿名合同。”石臻明白对方的意思,又问道:“那他填写的信息应该也都是假的吧?” “是,根本没填,空的。”罗总有点无奈:“付账用的是现金,把款项放在无监控的指定特别物品储物柜,然后把柜号密码发送给第三方,由他们处理。这种做法,现在还挺多的。” “这样就完全隐匿了。”石臻听完问道:“你们提供不了任何有用信息,收费员的家人不会罢休吧?” “是,他的家人决不罢休。”罗总无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合约摆在台面上:“他的家人要求和公司签署一份合约,查出监视合同的幕后黑手凶手。” “回头查委托人?这算冲突合同,你们公司不能签吧?”石臻一针见血。 罗总回答:“是。不能,公司是不能,也不会出面签署此类型合同的。” 石臻看着罗总,心中又不好的预感:“那你们怎么平衡这件事?” “嗯,为了避免冲突升级……”罗总表情有点复杂,放缓了口气小心翼翼说:“这份合同是以单人名义去签署的。合同属于个人的外快,与公司无关。这份飞单合同……是司徒封签署的。” “什么?”石臻皱眉,心中大感不妙。 “先签委托人,再签调查委托人,这样有悖公司接受合约的原则。所以,我们只能推荐员工以飞单形势,以私人名义,和对方签署协约,来完成这件事。”罗总淡淡说。 石臻脸上露出明显不快,冷冷问:“司徒封应该不知道自己签了这样的合约吧?” 罗总说出来个让人意外的结果:“司徒封他知道。” 听完石臻倒不惊讶,只冷笑问:“你们是怎么骗他签字的?使了什么手段,让那个单细胞动物在合同上写下自己名字?” 罗总一时语塞。 “这事本可以再做协商,现在却拨着如意算盘坑自己的员工,这种公司不待也罢。”石臻望一眼故作镇静的罗总,口气冰冷:“贵公司就是这样坑老实人的?” 罗总尴尬,支支吾吾继续说了句让石臻冒火的话:“……那个……签署好的合同……已经送到对方客户手上了。” “什么?”石臻眉头紧蹙,像是要发怒。 “合同上的签名绝对不是伪造的,是高飏自己请愿签的。”罗总语速飞快,快速解释说:“真的!不骗您。他目睹了全程,内心愧疚,觉得不该盯着收费老头给对方精神压力,所以……对方家属来闹的时候,他自己情愿,以个人名义签了合同。” “信你个鬼。”石臻冷冷说,根本不相信:“你一堆人盯着别人监视,凭什么就司徒封要觉得内疚?” “他在车里,收费员自残的时候,他目睹了全程,大概是现场太震撼,受到不小的刺激吧。”罗总脑中飞速旋转,嘴巴也不停:“我……苦劝过了……他挺坚决的。我已经给他从下星期开始放大假了,工资照发,他只要专心查这一件事就够了。” “一派胡言乱语。”石臻挑眉,罗总说的他根本一句都不相信:“把司徒封叫进来。” “稍等。”罗总慌乱地拨了分机,让司徒封进来。 很快外头传来敲门声,紧跟着司徒封走了进来,他表情有点小怯懦,更多的则是对过大空间的惊叹和不好好利用空间的可惜。 “坐下。”石臻顺手拉开身边的椅让司徒封坐下。 “啊?”司徒封没好意思坐,心里吐槽好歹大区老总在,石臻你给咱留条活路吧。 “小封坐。”罗总笑容有点僵,让司徒封赶紧坐下来,站着挡光线。 司徒封:“……”都晚上了,挡得什么光? “你签的?”石臻根本没想多啰嗦,直接把合同丢给司徒封质问:“当时用脑子了吗?” “这个……是……”司徒封偷瞄一眼合同,默默回忆签合同的过程,好像的确是没带脑子。 石臻:“……你知不知道是在和谁签合同?收费员的身份了解过吗?为什么人家敢这样闹到物控中心,连大区罗总都不敢吱声?想过这些问题吗?” 司徒封直接被问懵了,直接摇头。 石臻冷哼一声,讥诮地说:“你一问三不知,就敢接大公司不要的飞单合约?你是不想要小命了是吧?” 司徒封吞了吞口水,又懵又害怕,只能好声好气说:“我就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查案能力,也没有查案的人脉……突然想到曾经帮过我们公司查案,所以,就推荐你帮一下忙,把把关也行。” “连着我一起算计?”石臻眼睛一瞪看向罗总。 “他的意思,他的意思,司徒封的意思。”罗总惊惧万分,慌忙摆手撇清关系。 “到底怎么了?”司徒封一脸不知道的表情。 石臻压着火说:“如果对方的身份你们公司能应付,会被逼飞单给你这个小员工?这是要你背锅的节奏,你还屁颠屁颠拉着我一起玩。” 司徒封眨眼,一脸委屈:“……罗总,我到底和谁签的合同呀?我先签字,也没正式见过客户,你说公司是中间人,会负责联络……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感觉我自己得全权负责?” 十二部的智商都这样?石臻瞥一眼司徒封,他刚才一直不点穿,就是不想置身事内,现在看来,真是要被猪队友坑了。 “我到底和谁签了合同?”司徒封又问一遍。 石臻皱着眉,不咸不淡说出他看到的合同名字:“晶蔡的老大蔡叡翰。” “你骗人。”司徒封撇嘴。 罗总:“……” 石臻讥诮地说:“看清楚,这是协约,不是合约。人家用晶蔡的公司章和你签的协约,还加签了蔡叡翰的名字,你说y区有几个晶蔡?几个蔡叡翰?” 协约不比合约,合约是合同制的,协约是协议制的,在y区的协约,有太多不安定因素,一般人是不敢签的。司徒封听见“协约”两个字,立刻一愣,表情比哭还难看,抖着嗓子说:“那可是个大组织……蔡叡翰亲自出马,那……那收费的老人家不会……可收费员看上去很普通啊……咋办?” “凉拌,全凉拌。”石臻冷冷看着罗总,眼神里带着鄙视。 罗总被石臻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说:“我补充解释一下。当时,对方是一帮人闯入,直接威胁公司签约,司徒封也是见义勇为,直接把合同给签了!事后合同回寄,我们才清楚对方的身份。” “啊?”司徒封的懵圈指数急速上升,慢悠悠说:“当时您看上去挺焦急的,我也被吓坏了……就签了。至于那些黑衣人,我以为是老总您在为别的合约面试保镖。” 罗总:“……”心累。 石臻:“……”好累。 “现在怎么办?”司徒封得神经系统终于接收到紧张的信息了:“那可是晶蔡……合约有时效的,一个月,找不到谁签了监视合同,要赔偿一个亿呀!” 通过此次谈话,石臻内心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了,他斜睨一眼司徒封,冷冷讽刺:“……赔偿额一个亿,你也敢签,说明你也挺有钱的。” 司徒封哭笑不得,表情极其难看:“……都说了当时很乱,气氛很紧张,谁会把章程看那么仔细,先解燃眉之急啊。” 石臻:“……” “那个……”罗总想圆场,明显感觉办公室空气冷到冰点,有人要爆发:“公司会极力配合你们的。” “你的意思是,这算是我的合约了?”石臻明显不爽,爷爷给的协约还没完,这头又被司徒封和罗总算计,脸上的不快更甚。 罗总赶紧放下身段,好言好语地说:“这合约都签了,真没法回头。以我个人的能量,也实在没办法让总公司再介入,何况,这样大的单,总公司肯定是不会批的。” “然后呢?”石臻挑眉,反问:“由着司徒封欠别人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钱。” 罗总脸上挂不住,不好意思地对司徒封说:“……对不住啊,小封。” 司徒封尴尬,又不能怪,又不能推,浑身不自在。而且现在,他开始有点明白事情极其不对劲了,但为时已晚,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就这样吧,”石臻突然冷冷说。 “啊?”罗总不明白。 “你不管我啦?”司徒封要哭。 石臻皱眉不耐烦地说:“把你们查到的资料都给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如果有事需要贵公司配合,办事给我利落点。” “是是是。”罗总大喜,没想到石臻竟然同意帮忙协约,赶紧应声答应下来:“我立刻让人把资料都规整好,给您送过去。” 石臻冷着脸,懒得回应。 “我也可以帮你。”司徒封说:“我现在就跟这一个协约。” 石臻原想说“你算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事都出了再反复责备司徒封也没大意思,于是扯出个几乎冷笑的表情说:“知道了,我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好。”司徒封明显感到嫌弃。 之后,三人又在办公室说了些有的没的,没多久,石臻就不耐烦起身告辞。 除了办公室,司徒封想再跟石臻聊聊,无奈没到下班的点,他不想扣考勤,只能目送极度不快的石臻离开。 回到座位里,司徒封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偷偷去厕所给石臻打电话。 “喂?干嘛?”石臻电话接的倒是快,看来已经出了电梯。 司徒封不好意思说:“对不起啊。” 石臻不咸不淡地回:“你知道对不起我就行了,下次别再犯傻了。” 司徒封撇撇嘴,难过地说:“真的对不起,没想到是协约,还金额那么巨大。万一……万一要赔偿……” 石臻那头不耐烦地打断他:“多少钱他们也捞不到,放心吧。” 司徒封蹙眉,突然问:“……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好了?” 石臻冷笑,讥诮地说:“我对你一向不薄,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你出的幺蛾子有几次我至你于不顾了?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这事我来解决。” 从小玩到大?看来,真的是好兄弟,讲义气了。司徒封又一次失望,依然忍不住问:“如果这事是高飏……” “我开车了,有事再联系。”石臻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他就快速挂掉了电话。 “你也会这样做吗?”司徒封对着已经是挂断音的电话自言自语,眼中浮起些许落寞。本来他们挺好的,后来跑来一只小狐狸,把石臻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吸引走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唉…… 封(1) 这一觉睡得有点迷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早已暗屏,四下里一片寂静,时间无从分辨。 浑浑噩噩间半睁开眼,胡乱地摸到茶几上的手机,下意识按下侧键,顺势拿指纹开锁。 屏幕光刺破黑暗扎进眼中,酸和痛同时袭来,高飏下意识扭头闭开,困意便再次突袭,捏着手机的指尖松了下来,浑浑噩噩间又要睡过去。 思绪不受控制进入浅眠状态,那个家伙冷冷的表情在眼前由模糊转而清晰。他不说话,这站在那里,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石臻……”高飏蹙眉,微微开口,便叫出那个名字。 对方并没回应,只用冷冷目光看着自己,没有丝毫表情,也不带任何感情,就像那天冲突,都冷到了极致。 “石臻。”高飏又唤他,却又忽然担心,对方若回应,自己改如何接口?在话都说尽的当口,措辞是该谦卑,还是冷硬到绝不服输? 依然没有回应,气氛冷涩又尴尬,谁都在等结束的时刻。高飏失望极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话都哽咽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 忽然,耳侧传来熟悉的感觉,一只手轻抚而过,探入发丝,轻轻地抚摸,带着点小心和谨慎,像是怕伤到他皮毛。 “石臻。”高飏清晰地感受着对方的手掌,整个心脏都收紧了起来,呼吸也跟着一滞。 他一丝一丝感觉着,贪婪地将所有感受都存进记忆里。他不明白,其实并没有分开太久时间,却为何好像隔了很久?他一直告诫自己应该远离,却总是像飞蛾般想要扑过去,为什么? 是温暖吗?一个人给予另一人的温暖,其实并不功利,虽然也只是他的随手为之。 高飏微微张口,试探地问:“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咚咚咚!耳际传来清晰的砸门声,比梦境真实,不,完全就是真实。 瞬间张开眼,心脏狂跳不止,高飏一秒清醒。强忍着刺眼强光,他眯着眼睛望向掌中还捏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号码人太过熟悉,是石臻,通话显示已过57秒。 高飏:“……” “喂?”石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透着股不耐烦,还有询问的意思。 高飏木讷地把手机放到耳边,抱歉说:“对不起,我……按错键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石臻的语气有点困意:“乱打电话很好玩吗?” “对不起,手……手滑。”高飏抱歉,他该挂电话的,砸门声越来越响;他该挂电话的,他的拇指就是按不下挂机键。 “你那里是什么声音?有人在半夜装修?”石臻淡淡问。 “是……有人敲门。”高飏回答,看一眼门口,漆黑一片。他迅速坐起,去门口的位置开灯,顺便开门。 “敲的这样丧心病狂?”石臻那头说。 “呵呵。”高飏干笑,心里却在猜石臻会什么时候挂电话,下一句还是下两句? “你不去开门?”石臻又问。 “正……正往门口走。”高飏回答,迅速往门口而去。 可惜,他没走几步,门就开了。房间里响起巨大的重物坠地声,光线从门口的位置挤了进来,对方竟然生生将防盗门砸塌了。 房间里进了光线,半明半暗。两条身影挡在门口,黑色剪影太熟悉,高飏心里一颤,预感不妙。 “门怎么了?”石臻的口气有点转冷。 高飏看着门口两人,黑色勾爪在过道灯光照耀下显出森森冷光,他才意识到什么,对着手机抱歉说:“那个……我挂电话了,打扰了,不好意思。” 石臻:“高飏……” 高飏灭了电话,向门口走去,口气里带着些许询问:“方总,您……” 房间里的灯瞬间被打开,门外的光线隐没在白炽灯的亮度里。方总的手从按钮上移开,那样轻车熟路。 “没听见敲门?”方总面露不悦,款款踩着防盗门走进来。她身后跟着满脸怒气的老费,杀气腾腾地瞪一眼高飏,顺手还在门上布了一张结界。 “我睡着了……不好意思。”高飏道歉,看一眼已经被封了的门,并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他先去厨房冰箱取了两瓶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则站立一侧。这里是他家,却并无坐下的资格,他内心嘲笑这只有听后发落的身份,便也了解人人对他的鄙夷。 “永远糊里糊涂的。”方总责备,口气优雅,她总能把恶狠狠留给别人去演,自己保持着姿态。 “对不起。”高飏再次抱歉。 “案子查的如何了?”方总问,冷冷扫他一眼。 “暂时没太大头绪。便利店门口的女人是位精神病患,当天只是偶尔路过,根据现行调查的情况,和案子的关联不大。”高飏如实说,他清楚这个答案可能会带来麻烦,可他也的确没其它资料可提供,也只能等着他们发落自己的办事不利。 “真没用。”方总淡淡说,带着些嘲讽,但没太多责备:“先查着吧,不行,让老费那里的事结了之后,再过来接手。” “好的。”高飏点头,不作过多辩驳。 “今天过来除了问案子,其实还有点别的事。”方总转过话题,半夜登门显然并非为了一份协约。 高飏预感不妙,可他无路可逃。 “琉璃钉算是不能用了,你的手……”方总看一眼高飏露在袖口外的一截纱布,厚厚的,还有星星点点的血渍。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使了个颜色给老费。 高飏预感不妙,如果现在反抗,他会一无所有。 “鉴于你的‘读念’能力几乎丧失,所以,今天来是要封了你的异能,免得以后读不准,坏了公司的名气。”老费直接说,口气里尽是幸灾乐祸,字字恶狠狠,似乎很是解气。 “封异能!?”高飏微微蹙眉,下意识后退一步,辩解道:“不能用就不读,为什么要封我异能?” 老费冷冷说:“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这是公司的安排,你听候发落就是了。” “对不起,属下没法从命。”高飏又往后退一步,以示拒绝。 高飏心里清楚,封异能是大禁忌,用一段封咒烙在异客身上,以此禁用技能。这个过程不仅痛苦,封异能的后果更是无人可预知。封的好的,无非就是少了一项技能,封的糟糕的,不仅不知道会把什么封住,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以说是极其危险的举措。更重要的是,今天来执行封异能的是老费,谁知道他会在封咒里加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方总见高飏要反抗,微微皱眉说:“你是担心老费加其他咒在封咒里?这你大可放心,他写好这份封咒词,你全部可以看,看清楚了你再按下同意的血手印,然后才把封咒落成灰,放进琉璃笔里书写,全程我还替你看着,无需担心。” “我不同意……我不封异能。”高飏冷冷拒绝,他的确不喜欢自己拥有涉念的能力,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他们对自己使用封咒。因为除了不可控的因素,封咒的同时也会封掉一部分的记忆,高飏不知道封咒之后会忘记什么,他不想忘记近期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无论好坏。 “这由不得你。”方总好笑地看着高飏。 “他既然不要看,我就直接写了。”老费在一侧冷冷开口,并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蚕丝纸卷,在高飏面前扬了扬。 “我不封。”高飏重复。 老费冷笑,掌心忽然起火,瞬间将那纸卷燃起,顷刻间烧得就只剩下一些蓝色的细粉。紧跟着,他又拿出一杆琉璃笔,将蓝色细粉系数落尽笔杆中,摇曳片刻,透明笔芯中便生成了蓝黑色的墨水。 “封能力是要异能者自己签字同意的,我没落笔,你就动手,这是违规。”高飏看着那支笔冷冷说。 “切。”老费不屑,冷笑着提笔而来。 高冷冷看着老费的行为轨迹,此时此刻生死攸关,他不能退让,也没办法妥协。 “今天绝不放过。”老费似乎早就没了耐心,低吼一声,便执笔冲了过来,顷刻间就到了高飏面前。 老费和小费不同,他更具攻击了,出手也更为狠辣,高飏如果选择硬碰硬,并不能占到多少便宜。于是,在面对老费突然发起的第一轮攻击,高飏理智地选择避让,借势退到了窗口的位置。 手指触及窗口,高飏感觉指尖一痛,立刻收手。他眼角瞥见窗户,发现那里也已经被结界覆盖,窗把手上还绕了好几圈咒词。高飏知道麻烦大了,这里已经是完全被封锁的空间,对方要做作困兽游斗,自己今天恐怕是离不开了。 见第一轮攻击失败,老费倒是并不意外,毕竟高飏也不是善茬,若一上来就被逮住了,老费自己倒是有点担心对方有诡计了。不过老费很有信心抓住高飏,毕竟这房子空间有限,且全部都上了结界,任高飏如何厉害,今天也是插翅难飞了。 封(2) 想到此处,老费自觉胜算在握,二话不说,再次展开进攻,新仇旧恨,今天也该有个聊断了。 很快,一抓一躲来来往往,两人又在屋内内游斗了近十分钟。屋内战斗逐步升级,各种家具、生活用品碎裂了一地,连墙上的空调也被谢了盖子,内里机械外漏,瞬间报废。 各种东西的碎裂声灌满屋内,外头外却平静如常,连一个围观群众也没有。那是因为结界封掉了屋内的声音,若非亲眼来见证,再怎么吵也断然传不到外头去。 “小杂碎!”老费再又一次扑空,狠狠后啐一口。 老费下手狠辣甚少有破绽露出,高飏在他那里捞不到丝毫便宜;高飏身形灵活,快如闪电,老费每次似乎唾手可得却总让他轻松躲过。老费抓不到高飏,高飏逃不出这困局,两人对峙竟一时都拿对方没有任何办法。 今天怕是要折在这里了。高飏看着眼前凶狠的老费,又瞥一眼沙发上悠然喝水的方总,心底不由升起一丝荒凉。 就在老费和高飏战斗的过程里,方总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就像是个事外人一样坐在哪里,只等着收割结局。 “您真的一定要封我的涉念能力?”高飏知道今天这个困局,即便自己在武力值上打赢了老费也未必能就此脱困,所有的肯定和否定,全来自于方总的一个决定。 方总悠闲喝着水,并没有直接回答高。空气里弥散开淡淡的血腥味,那不是老费取得了什么首阶段的胜利,而是高那些不稳定的伤口差不多都裂开了。 “是。”方总放下瓶子,冷酷无情地给出了答案。 答案灌入高飏耳中,他面无表情地躲开一轮攻击,落定在一处角落。“为什么?”他微微蹙眉,望向不远处气定神闲的方总,不解地说出自己的疑惑:“您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有很多次机会的。您在担心什么?还是根本不想承担什么罪责,就好像您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罪一样。” “放肆。”方总举起瓶子的手顿了顿,冷冷瞥一眼墙角的高飏,眉头皱起,面露不悦:“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来威胁我?” “不敢。”高飏避开她逼视目光,并不想真的引起冲突。他脑子还在飞速运转,希望在这困局之中寻求突破的可能,暂时还处于失败之中。 “小杂种,大胆!”迟迟没有得手的老费不满早已爆棚,他飞身冲向高飏,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与对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终于,在持久的拉锯战后,高飏受制于发作的伤口,体力和速度明显不支。老费抓住了一次机遇,赶上高飏的速度,并毫不犹豫给出了足可致命的一拳。高飏下意识抬胳臂抵挡,老费手套上的金属片重重砸在他手臂上,一种近乎从骨骼传送而来的疼痛,让高飏终于没了速度,只能与老费近身格斗。 “这一次你跑不了了!”老费恶狠狠发话,巨拳如雨,密集砸下。 高飏闪躲着,忽然眯起眼睛,瞳仁收缩露出一丝冷冽的光,下一秒,老费就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有东西朝着他脖颈而去。 糟糕!老费大骇,下意识闪开,锋利的刀片擦着他脖颈汗毛而过,仅半毫米,便能致他重伤。 “这一招过期了。”老费躲过一劫,站在较远的地方得意。突然,看到高飏嘴角划过一丝冷笑,顿感事情不妙,下一秒,老费只觉得腰部一痛,伸手摸到一阵湿黏,血腥味灌入鼻腔,竟不知何时被高飏先伤到了。 没有一击致命,激怒老费,下面的事就更难办了。高飏冷冷望着心中暗想,他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老费的能力,接下来的战斗更难打了,所剩体能已不多,几乎是全落了下风。 “你完了!”老费大怒,爆喝一声,风驰电掣般向高飏冲过来。 见老费气势汹汹,高飏反应也不算慢,尽量保持距离,避开多次险象环生的攻击。可是,高飏的体力已消耗太多,又没有武器可抵挡,终于在老费的强力攻击下,被对方狠狠击中,摔到地上。 在后背重重砸到地上的同时,高飏果断抬起手臂呈交叉状,挡下了老费几记铁拳。铁片砸到手臂的疼痛在无数次的重击下有些麻木,高飏只感觉自己的双臂离头部的距离越来越近,再多砸几下就可能击到自己的脑袋,而他被困在地上,没有还手的机会,几乎快要丧失招架的能力。 终于,在老费又一轮攻击中,铁拳擦过双臂重重砸在高飏头部,他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在发懵。紧跟着,他感觉左腹部受到重击,一阵剧痛袭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两眼瞬间恍惚,一片昏黑。 看到仇人已被自己逮到,老费心中怨气喷薄而出,他继续挥动着铁拳朝高飏砸去,除了第一圈被高飏挡住,其余系数砸在了高飏身上,屋内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的“咚咚咚”声。 “抓紧时间,很晚了。”方总再次发话以示提醒。 “是。”费心有不甘,无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点头,重重一拳击在高飏眉骨,然后顺势将其按趴在地上。 不能封念。高飏恍惚的精神世界提醒着自己不能放弃,他大力挣扎着想起来,突然感觉双臂剧痛,双手被反剪到身后绑上了塑料扣锁。 “哼,跑不了了。”老费冷冷说,膝盖压制在高飏受制的双腕上,将其牢牢固定在地板上。 “写吧,快点解决。”方总淡淡说。 写完会忘记什么?没有了一项能力,丢了了一段记忆,这记忆不好吗?要剔除吗?要删除吗?冰冷的地面贴着高飏脸颊,让他清醒,脑中飞速发问,一个接一个。他有答案的,他不想失去记忆,更不想抹去最近的记忆,无论他是好是坏。 “你确定想要封我的涉念能力?”高飏下巴抵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嗯。”方总点头。 “那么请方总明白,一个被封念的异客,是会被查身份的。”高飏淡淡说,胸口剧痛,嘴角便涌出很多鲜血。背后剧痛,老费的膝盖几乎要压断他的手腕和背。 “什么意思?”方总示意老费先不要动手。 高飏稳了稳情绪说:“异客的能力一旦被封印,罪案局会第一时间获悉,紧跟着就会有人来请方总喝茶,进行异客身份调查,到时候……” “公司可以搞定。”方总冷冷打断他。 “请听我讲完。”高飏抬眼看着方总,从下往上看,她的表情冷到了极致,连一丝假装的和气也不存在。 “讲。”方总难得愿意给几乎。 “身份调查分两部分,一部分公司或许能替我出面,但是,另外一部份是由罪案局的特别调查处过来核实,与我面对面交流。到时候,不仅会动用特别的调查仪器,读取我从前的能力,并且还能判定出我是否同意封锁异能的行为。” “哼,是吗?”方总不以为然。 高飏说:“蚕丝纸卷上除了咒文,还应该有我的签字或血手印,是否同意都是注了念入笔墨的,仪器可测,这些规则都是可查的。” “规则?你到底什么意思?”方总微微蹙眉,觉出些许不对。 高飏见还有回旋余地,继续道:“如果不是我个人同意,您就是违规操作,这是大禁忌,到时候和您接洽的就不是罪案局,而是特别调查处的专职人员,这应该不是一个公司能解决的问题。” “你吓唬我。”方总冷笑,一脸淡定。 “不敢。”石臻淡淡说:“我说出这些规则……只是想提前告知您,如果是特别调查处介入,我也会被严格调查,内容应该会挺有意思。” 方总眯眼,略不快:“……” “方总?”老费看一眼有些犹豫的方总侧脸,知她被高飏说的有些担忧,于是说:“其实,写完以后,可以留一个尾巴。” 擦。高飏心里一惊,道是不好,老费终究是吃透异客规则的人,有他在,方总就没那么好骗。 “什么意思?”方总扭头看向老费。 老费笑笑说“很简单,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留几个字不写。如此一来,他的涉念能力就不是完全封印,罪案局就会视其还有能力,也就不会来调查了,更加不会深究其中有没有所谓的异客签名。” “还能这样的操作?”方总面上露出愉悦:“那行,就按照预先计划的来吧。” “是。”老费点点头,低头看向膝盖下的高飏,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留几个字可是很容易掉的,”高飏继续淡定地说:“若那几个字掉了,罪案局一样回来调查的。” “我的能力请方总放心。”老费声音洪亮,显得底气极足。 方总想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高飏心生失望,终还是逃不过今天被封念,可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已经叫人讨厌到了这种地步吗?他到底哪里招人厌弃了? “担心你明年再动考异客的心思,干脆封了你的涉念能力,好叫你死了这条心。”老费冷冷说:“留几个字,不过是给你留千分之一的涉念能力,你连考试的第一部能力测试也过不了,还怎么再动歪心思想着脱离组织。” 考试?考试。哼。高飏心里一痛,终究还是没能绕过异客考试带来的哀伤。心里叹口气,他选择自我放弃,没再挣扎,由着老费去写他那得意洋洋的封念咒。 “小杂碎,永远呆在sy别想出头了。”老费恶狠狠说,举起手中的琉璃笔,向着高飏肩头落下。 呲啦! 门口骤然传来撕裂声,紧跟着封印中间破出一条巨长的口子,自动划成了两道门帘,光线明灭间结界顷刻时效,瞬间就凭空消散不见了。 地上,一枚古钱币在倒下的门上兀自转悠,一轮一轮。 封(3) “?”老费微微蹙眉,预感不妙,下一秒,冷冽的风直刺他眉心正中。若不是他反应极快,火速抽身让开,此刻估计已失了半条性命。 耳机传来清脆的“叮当”声,老费手中琉璃笔瞬间分离,竟被截成了三段,最上端和下端的笔头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笔管内的蓝色墨汁失了范围倾泻而出,在接触地面的一瞬,如同水汽般蒸发,徒留一缕蓝色淡烟。 叮当!门口旋转的古钱币终于失去动力,兀自倒下,刺破屋内紧张空气。 “哪一位高手?”老费紧张,握拳跑到方总一侧,严加保护。 “巧。”石臻冷傲的表情忽然出现在门口,指缝间游走的古币如同活物,兀自到处乱窜。 “又是你!”老费眼神一凌,就想进攻。 “石先生,这样巧。”方总先行发话,把老费的进攻灭于无形。 “打扰你们谈公事了?”石臻若无其事走进来,搜寻到沙发一侧趴在地上的高飏,默默鄙视。 “是,谈点公事,没谈拢,起了点小误会。”方总淡淡一笑,优雅得体,毫不落下风。 “如果谈完了,我想跟他谈一谈,可否?”石臻问,径直走到高飏身侧,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丢在沙发上。 “我们这里马上就结束了。”方总看向老费:“今天还能完成吗?” “能,我带了备用的笔。”老费点头,原来再有计划。 “不好意思石先生,这件事可能需要您回避一下。”方总客气地说,却是要赶石臻走。 “我要用他的涉念能力,你别打坏了不好使。”石臻指沙发上的高飏,故意说。 “涉念?”方总不解,立刻说:“高飏的涉念能力最近出了些问题,差不多已经废弃这个技能了……” 石臻冷冷打断:“我知道,你不需要同我名次解释。他不是还能触及食物涉念嘛,我就用他这个技能。” 方总好心提醒:“那个……实物读出来并不准确。” 石臻冷冷说:“没关系,我这里要求的准确度没有那么高。” 方总:“……” “你有什么赶紧,我的事很急。”石臻故意不说sy,而说:“所以别把他能力打没了,素线应该也是懂规矩的企业。” “怎么可能。”方总职业笑,转了话题说:“好了,今天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走了。”说完便淡淡一笑起身,去厨房去了剪刀,亲自剪开了高飏手腕上的塑料扣锁。 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老费大为不服,就要开怼:“这就……” “走吧,事都谈完了。”方总谈笑中下了命令,今天不动手。然后,她笑着对石臻说:“石先生,我有必要再提醒您一次,高飏涉念的这项技能已经基本没什么用了,以后无论用什么方法,读的念都是不准确的。正因为这样,我们其实决定封掉这个技能,这样对他的身体也没有坏处,您看……。” “了解。”石臻点点头依然不以为意,他当然知道方总说这些是在暗示自己,高飏已经是没用的人,不必在他的异客能力上下功夫。在没用也轮不到你们封他的念,石臻冷冷瞥一眼高飏,说:“不过还是得用一下高飏,谢谢你提醒。” “好的。那我们先告辞了。”方总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怒气未消的老费果断离开。 耳际传来高跟鞋踩着门板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越行越远,最终彻底没了声音。 “你怎么来了?”高飏坐在沙发上,手臂撑着膝盖,满头满脸的血。 “我以为你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是有特别的消息要交换,所以,就过来了。”石臻随口说。 高飏:“……”你这理由硬说也能通。 “走吧。”石臻指门口说。 “啊?”高飏没明白,擦掉流到眼睛里的血,眯着眼睛看门口。 “去医院看看。”石臻看着门外,冷冷问:“去不去?” 高飏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石臻出去,于是支吾道:“……应该……应该没事了。” “哦。”石臻点点头:“那我回了,明天找个人来修门吧,估计得整个换了。”说完,他就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那个……咳……咳……”高飏看他离开的身影有点慌乱,起身想叫他,一阵剧痛从腰侧传来,下一秒就喷出一口血剑。 石臻回头:“……”急什么? 高飏抹掉嘴角的血,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说:“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走吧。”石臻翻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你就不能伸个手,拉一下?高飏内心吐槽,艰难起身。 “笨。”石臻突然出现在一侧,伸手扶起了高飏,感觉他先挣扎了一下,大抵是实在没了力气,便不再抗拒。心里略不爽,石臻讥诮道:“那个戴手套的很厉害?” 高飏:“……” “外套穿好。”石臻扯了衣架上的外套替高飏套上,感觉质料很薄,便又不满:“没厚衣服?” “这个很保暖的。”高飏穿好外套,戴上卫衣的连帽,把自己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你这职场是噩梦模式的吧。”石臻摇摇头,扶着步履艰难的高飏,向门外走去。 两人下楼,管理员正围着一辆车嘟囔,高飏认出那是石臻的车,他总抱怨停车场离得远,今天算是走了捷径。 石臻解锁车子,车灯明灭间,一侧小道上蹿出小区管理员。他一边走一边责怪道:“这里不能停车的。” 石臻把高飏塞到车后排,开口说:“不好意思,马上走。”说完便快速走到驾驶位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驶离小区。 异客考 车子发动以后,车厢里就没了话题,石驾驶着车子,专注向前,像只是自己一人在车里,并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高飏坐在后排,瞥一眼副驾驶的位置,默默垂目,也陷入这车厢无情的冷漠。 他们去的还是从前那间私人医院,还是那个医生,见到高飏的时候,那医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司空见惯。 两个小时以后,高飏从医疗室出来,步履蹒跚,好在人状态还不错。这一次的伤口不过是修复,并没有比上次痛多少,老费的进攻他也抵挡了大半,才买有造成更大的实质伤害。可是疼痛才不管你是新伤旧痕,是外伤还是内伤,兀自发着余威,让疼痛一轮又一轮。 冷清的过道,早已没了石臻的身影,与高飏四目相交的,是司徒封担忧的眼神。 “你没事吧?”司徒封迎上来,手里提着一些药,装药的塑料袋在空旷的走廊沙沙作响,扰得思绪更见凌乱。 “没事。”高飏抱歉一笑,眼底依然是空阔的走廊。 “我送你回去。”司徒封说。 “麻烦你了。”高飏过意不去:“这么晚,还让你出来。” “没事的。”司徒封笑笑不以为意。 两人慢慢走到停车场,凌晨的气温极低,高飏忍不住紧了紧外套,加快了步子。 停车场的车倒还是石臻的那一辆,只是司机换作了司徒封。高飏识趣地去开后面的车门,却被司徒封将已经拉开的车门推了回去。 高飏一愣,一脸茫然。 司徒封笑,解释说:“坐后面聊天多不方便,你不会让我闷头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吧?我怕自己半路会睡着,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半。” “抱歉。”高飏尴尬一笑,无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司徒封坐上驾驶位,轻车熟路的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 “今天出什么事了,你……”司徒封想着要怎么说措辞,让气氛不会太尴尬。 “上次对你用毒的事……抱歉。”石臻没法解释今天,但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司徒封说对不起。 “没事,吃了解药就完全ok了。”司徒封耸耸肩不以为然:“这事完全怪石臻那个十三点,神经病的,把你的异客考试给搞砸了,都怪他! “异客考……”司徒封看向窗外,微微垂目,当时的事还历历在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长记性。 “你……真的和公司又签了10年的合约?”司徒封偷瞥一眼高飏,试探性地问。 “已经签完了。”高飏低低回答,头靠着车窗玻璃,定定发呆。 司徒封开着车,继续说:“高飏,如果你不是很想待在公司……我可以帮你同石臻说,让他想办法让你就算是sy的员工,也能过得不受公司控制。你明白?” “公司待我挺好。”高飏拒绝,心里想着如果陆熙阳的案子只是巧合,那么他就没必要再和石臻联系,回去应该把石臻的联系方式彻底删掉才对。 司徒封惊讶道:“你开玩笑的吧……你这样……石臻说,你公司领导亲自上门找茬,你还说公司对好,你斯德哥尔摩了?” “一点误会而已。”高飏笑笑,掩饰尴尬。 司徒封继续劝解:“讲真,以你现在的状态,在sy会混得非常吃力。你知道我们公司也和sy有业务联系,我从大业务那里听说过你们公司,都是厉害角色,各个不是善茬。” 高飏笑笑,他没力气替公司辩驳。 “如果是大区老大和你过不去,对你而言,还真的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你若不能找个人保住你,今天的事我担心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司徒封停车等红灯,他料到高飏会避重就轻,没想到竟是这样彻底逃避。 没人能保的,高飏有些绝望地想,随他去吧,混一天是一天。 见高飏没有反应,司徒封继续碎碎念:“你……你们制作的琉璃钉使用教学视频,我和石臻都看了。” 高飏:“!” 司徒封低低地说:“太残忍了。” 高飏苦笑,表情复杂。 因为视频的话题,车里忽然陷入一阵沉默,一个劝不住,一个也听不进,于是用无言替代。 车子在黑夜里疾驰,一个小时后司徒封把车停在了高飏家门口,他问高飏是不是需要送他上去,高飏拒绝了,道了谢,便自己进了楼道。 司徒封看着他落寞背影,微微蹙眉,他该告诉高飏其实石臻那个时候已经后悔了,还出手想要去签合同,只是高飏先行一步续了,石臻才没了这次机会。可是,直到高飏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司徒奋也没能说服自己上去,向他讲明这件事。 坐电梯上楼,步履有点飘,伤口的疼痛飘忽不定,痛点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蹒跚着走到家门口,高飏先是一愣,一开始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门,在确定楼层和房间都没有错的情况下,他硬着头皮,敲响了房门。 门打开的时候,高飏还是懵圈的。这门明明已经被老费打翻在地,怎么又神奇地恢复如初,又能使用了? “进来呀。”石臻冷冷说,回身往客厅的方向去。 “门……门?”司徒封走进来,小心关上门,一步一回头,忍不住目测那扇门,好像生怕它会突然倒下。 石臻一眼门,又看一眼高飏,淡淡说:“别看了,不是你原来那扇门。那扇已经损毁,安不回去了。这扇门总价3678,加上夜间送货和安装费,300块,你给我3978就可以了。” 高飏:“……” 石臻看他不动,继续问:“你现金还是微信?” “我……我没钱。”高飏从石臻挑起的眉毛中读出不爽,他吞了吞口水说:“先付978行吗?我还没发工资……” “行。”石臻一脸嫌弃,抬抬下巴催他:“赶紧转,978,然后微信上补一句,还欠3000,发工资后偿还。” 高飏内心翻白眼,极不情愿地掏出手机,恨恨转了978给石臻,又按照石臻要求写了欠钱的话。 “行,给你钥匙。”石臻把一把备用钥匙和一盒新钥匙递给高飏,然后补一句:“记得还钱。” 高飏:“……” “走了。”石臻从沙发背上拿起外套穿好,径直往门口走。 “司徒封的车刚才开走了。”高飏脑袋紊乱地冒出一句。 “那辆车暂时不用,让他替我去保养一下。”石臻解释说:“我叫了车,应该快到了。拜拜。” “我可能15号以后才能还你钱。”司徒封看着石臻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快速说。 “嗯。”石臻拧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 高飏微微蹙眉,口不择言地说:“陆熙阳得再彻查,但不确定是不是和案件有关联,如果有消息……” “有消息微信联系。”石臻打开门走了出去:“记得锁门,这门质量不错,没那么容易被砸烂。” “……”高飏没能立刻找到措辞,便呆呆看着石臻消失在门口。他撇撇嘴,面露不快,慢悠悠走过去锁门。 高飏走到门口,伸手触摸着门面,那的确是一扇新的门,上好的材料,还故意将颜色挑的接近于原来那一扇。 他没走,只是先过来替自己换门。高飏额头抵着门,冰凉的触感也没法让他清醒,思绪万千,愁眉不展,从唇齿低低地叫了一声:“石臻……哎……”无法释怀,最终便也只剩叹息。 门外走廊上的石臻仿佛听见了什么,回身微微皱起眉头,望着那扇门。在良久等待后,他才觉出只是自己误判,微挑了挑眉,回身离开。 侄子(1) 第二天一早,外头还有滴滴答答的落雨声,气温又降了几度,更见寒冷。石臻从家里出来,想先去附近的咖啡店搞杯咖啡提提神,还没走出社区,就看到司徒封一脸愁容地从门禁的地方进来。 石臻停下步子,站在原地看着司徒封撑着吧伞,迎面向自己走过来,笑问:“这么早?坐不住了?” 司徒封走得急,自己的伞还撞了石臻的伞沿,溅了几滴水在石臻西装肩头。 石臻往后退半步,让两把伞分开,又问一遍:“怎么了?” 司徒封一张没睡好的脸,表情纠结又无奈:“一个亿呢,我一个晚上没睡着。” “都签了,债多不愁。”石臻笑,拍拍他肩膀,难得没立刻骂他,只安慰道:“都说了会帮你解决,有什么好紧张的” “数额太大,紧张。”司徒封哭丧着脸说:“我想帮你忙,毕竟……事太大了。” 石臻知他是吓到了,只眨眨眼开玩笑问:“我去见蔡叡翰,你要一起去?” “蔡叡翰”三个字灌入司徒封耳中,瞬间让他表情僵硬。不慌那是骗人的,要去见甲方,司徒封选择放弃,于是吞了吞口水,找了个很丢人的措辞:“这么早?” 石臻笑,淡淡道:“赶紧回去吧,难得公司给你放大假,还不抓紧休息。” 司徒封犹豫道:“放假只能拿基本工资,我申请上班了。” 石臻:“……你到底图这公司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嘿嘿。”司徒封尴尬笑。 “那行,既然开工了,就乖乖去上班,协约的事我会处理。”石臻笑,催他去上班。 “担心。”司徒枫蹙眉,出了事根本只能又担忧,又害怕。 “我先处理,我处理不了,你再担忧好吗?”石臻看一眼小区门口,下着雨的早晨,格外冷清。收回目光,他依然难得好脾气地问:“要我送你去上班吗?或者跟我去吃早饭。” “吃过了。”司徒枫摆摆手快速说:“不用。有地铁。” 石臻点点头:“那去吧,别迟到了。” “哦。拜拜,你小心点。”司徒封撇撇嘴,终还是没勇气跟着去见“甲方”。 “去吧。”石臻挥挥手,目送司徒封离开,才慢悠悠去外面吃早饭 石臻淡定去附近餐厅吃早饭,等着餐后咖啡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给高飏。 依然是过老半天才接,小狐狸的反应真是越来越迟钝了。“喂?咳咳。不好意思。”高那头的声音有点闷,似乎是拿手盖住了话筒,想要掩饰自己的咳嗽声。 “你给我的视频是剪辑版。既然说好交换资料,就给出点诚意。”石臻当什么都没听见,只对事,不对人,这是他最近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什么意思?”高飏不解:“这就是我拿到的视频,我是原版转发给你的。” “这段视频你看过几遍?”石臻又问 “……两遍吧。”高飏回答的有点心虚。 石臻没多责怪,只淡淡说:“视频当中剪过。有个小跳帧。” 高飏那头一愣,半晌才说:“……没注意。” 石臻看着服务员把咖啡放在自己面前,热气从杯中缓缓升起,香气就四溢开来。 那头没等到回复,高飏便多问了一句:“你……不信?” 石臻一边搅着咖啡,一边淡淡说:“没。” 高飏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并不知道怎么会,也没挂电话。 “其实,”石臻喝了口咖啡,依旧气定神闲:“这事也没什么可纠结的,剪接得不错,几乎看不出来。” “哦。”高飏敷衍。 “你还能出来吗?”石臻突然问。 高飏没听清:“什么?” “如果还有力气出来,10点钟在楼下等我,跟我去见个人。”石臻淡淡说:“若体力上……” “可以。”高飏立刻回答。 石臻:“……” “我待会等你。”高飏明确表示自己要跟着查案,可能还是担心石臻对自己有怀疑,于是坦白说:“我这里的协约卡壳了,是在查不下去,所以,我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查案的机会。” “行。10点钟,楼下等我。”石臻挑挑眉,且暂时相信小狐狸吧。 “好。” 石臻挂掉电话,舒服地喝完咖啡,还看了小半本杂志,刷了两把游戏,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付账离开。 十点零五分的时候,石臻的车停在高飏家楼下,他按下喇叭,便看见靠着墙刷手机的高飏抬起头,脸色果然难看,惨白的,气色极差。 “上车。”石臻放下车窗,对外头淡淡说一句。 高飏便点点头,手在墙上扶了下借了把力,才迈开步子走到石臻车边,拉开车门坐在了后排的位置。 石臻往后视镜里看一眼,没看到高飏,因为他正好坐在了自己座位的后面。挑挑眉,也没多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小狐狸提到自己身边,石臻只是让高飏系一下安全带,便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车子沉默地行驶着,谁也没讲话的意思,措辞哪句都不对,于是就什么也不表达。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拐入一处老式小区,石臻跟着保安大叔的指挥,缓缓把车停在花坛边一处停车位上。 “三点以后住户回来就不能停了,到时候要挪一挪,把电话号码写好放在车平台上,有事可以电话联络。”保安一边从小本上撕下停车券,一边说:“5块钱。 “好。”石臻付了车费,熄火下了车。然后走到后车位置,拉开车门,伸手扶了一把动作有点迟钝的高飏。 “谢谢。”高飏尴尬,双脚落地急着站起,头顶直接撞向车架,不疼,当中隔了一只大手。 “急什么?”石臻轻声责备,护着小狐狸的脑袋离开车子,有确定他站稳了,才松了手,也不打伞,自顾自往一侧的7号楼了走。 高飏蹙眉,头发里还有对方手指的触感,那一下撞得应该挺疼的。“呼。”顺口气调整呼吸,高飏也不敢多耽误,快步也向着7号楼走去。 7号楼原来设有门禁,需要按门铃上楼。如今却被人图方便,用砖头挡在了门与门框间,开出一条缝,永远合不上。 石臻拉开门,没有过道,直接看到的是一条向上的楼梯,他便毫不犹豫往上走去。 “我们要去见谁?”高飏跟在他后面,差了两个人的距离,楼道里发霉的味道,让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陆熙阳的侄子。”石臻回,步子不见停,从一楼很快走到二楼,继续转弯向三楼。 “他们已经接受过调查,有详细调查记录。你觉得是有什么问题吗?”高飏走得有点喘,伤口都在疼,不自觉便又和石臻落下了一个人距离。 这幢老式建筑在每层楼道都有开天窗,所以即便没有照明,光线依然相当不错。只是因为今天是个阴雨天,没有足够阳光照进来,便显得稍稍有些昏暗。 “没什么问题,例行调查而已。”石臻从三楼拐弯继续向四楼,气定神闲地说:“既然在陆熙阳的身上查不出什么线索,也就只好再从侧面探一探了。” “是因为视频有剪辑,所以又对陆熙阳起疑了吗?”高飏忍不住问,喘得更厉害了。 “例行调查。”石臻重复,扫一眼额头有些渗汗的高飏。 “我没事,继续走。”高飏直了直腰板,以示自己没事。 石臻挑挑眉,这一次没再转弯,而是停在了五楼的位置。这里左右各有两户人家,501和502,他在501门前驻足,伸手敲门前扭头看向高飏说:“如果只是偶尔经过,那就没有必要作假视频剪辑。” “这的确值得怀疑。”高飏不否定,剪辑这个举动实在很奇怪。 “所以……有必要调查一下。”石臻说完,看一眼面前的老式铁门,栅栏状的,手把还是老式的拧锁,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穿过老式铁门,他又看一眼里面的大门,木质的,漆皮掉了大半,也有些年代了。 501一侧的门铃也很古老,小长盒上一个大圆点,红色的,在白色的墙面上极尽明显。石臻有点嫌弃,忍了忍还是按下老式门铃,下一秒,一阵刺耳如警报般的声响便灌满了楼道。 很快,大门后头传来沉重的跑步声,紧跟着从木门后传出询问:“找谁?” 石臻看着猫眼的位置说:“石臻,我电话和你联系过的。” “哦,稍等。”大门传来老式锁扣拧动的声音,很快大门打开,从后面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 “陆先生,你好。”石臻看着年轻男人,三十不到的年纪,还透着股不成熟气。 “石先生,你好。”陆先生打开铁门,还是朝外开的那种,石臻向一侧让了让,这门才能彻底打开。 “请进,请进。”陆先生客气地请两人进屋。 “换个鞋吧。”见里面铺着木质的地板,石臻便要换鞋进入。 “没关系进来吧。”陆先生赶紧说不必。 “鞋套也行。”石臻知道这种地板一般主人都是每天拖洗的,他不想破坏这里的整洁。 侄子(2) “我找找。稍等。”陆先生去鞋柜翻找,倒还真有,翻出两双递给他们。 换好鞋套,三人入内。 这是一间两居室的房子,三十多平不能再大。进门就是厨房,一侧有一条小过道,走过去,便是主空间,全开放格局,起居和客厅是完全一体的,连阳台都被打通了,成了室内的一部分。 “请坐。”陆先生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又从厨房端来两杯水摆在茶几上。 “谢谢。”石臻客套,等对方在一把老式竹椅里坐定,才开问道:“您太太今天不在吗?” “上班去了,超市收银,要倒班的。”陆先生回答,然后补充道:“那天……就是便利店门口那天,我进超市买东西,但是,经过我老婆都和我详细说了,所以,我基本都能回答你们。” “好。”石臻点点头,然后问:“前些天陆女士出了些意外,不知道她现在可好?” 陆先生摇头:“阿姨她现在不算太乐观,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好在那栋医院的楼高层没有可跳的地方,所以她选择了3楼电梯厅的一扇透气窗……一跃而下。跳下来的中途还被空调阻拦了一下,这才没有直接着地,捡回了一条线性命。” “不幸中的万幸。”石臻说。 “说不清……唉……人都这样了。”陆先生叹口气摇摇头:“对了,冒昧问一句,阿姨她其实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她怎么会找私家侦探的?你们确定是和她签署的什么协约吗?” “签约人的确是她,但合同是寄件形势过来的,所以具体怎么操作的,暂时还是未解之谜。”石臻如实说。 “哦。大概是她清醒的时候做的吧。”陆先生并不太纠结合同如何签署的:“不过既然有合同,我也愿意配合你们,反正是阿姨的事,做侄子的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会全力配合的。” 石臻笑:“谢谢配合” “有什么你们问,我知无不言。”陆先生一脸坦荡,倒是个爽快人。 “您是听说过一个叫蔡一栏的人?”石臻突然说出了收费员老头的名字。 陆先生听完一脸懵圈:“不认识。他是谁?” “超市门口另一位目击证人。”石臻随口说,立刻转了话题问:“陆女士是因为什么事得的抑郁症?” “具体怎么会抑郁的,我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对这位阿姨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小时候,大概是四五年前吧,她被救助机构送到我这里,已经有严重的抑郁了,人是在可怜,我和我太太就收留了她。”陆先生回忆说:“这病断断续续治疗了很久,阿姨却不见好转,三年前又转到她精神卫生中心持续治疗,也是效果不大。” 石臻点点头,继续听着。 “大概是半年前吧,有间律师事务所找到我,说有人委托他代理意见业务,内容是让我送阿姨去住院治疗,并且每个月给我们3700元的费用。” “不算多。”石臻淡淡说。 陆先生笑笑,解释说:“其实我们挺感谢这个神秘人的,的确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我们也想送阿姨去住院,这样对她更有好处。无奈我和我老婆收入一般般,吃饱不成问题,再额外出钱送阿姨去住院,的确有点力不从心。” 石臻点头:“理解。” “阿姨来的时候有十万块积蓄,我们觉得这得给她以后急用的时候花,所以从来没动过。她没有养老金,只能领到一个月500的城市补助,平时的医疗花费,基本都是我们贴。”陆先生叹口气,无奈说:“所以,这个神秘人拿来的钱,的确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石臻认真听着,他倒是很佩服陆先生,这人虽然过得普通,人品却是一流的。 “这3700差不多可以支付她每个月的住院费,剩下的500和她的补助金,差不多1000可以为她添置生活用品,买些好吃的,余下来的就替她存了。”陆先生详细解释了钱的用途。 石臻点头,并不怀疑。 陆先生继续道:“另外,每个星期我们尽可能带她出院散散心,让她感受一些家人的温暖。能做的就这些了,3700来路不明的确不该拿,但也是无奈之举,至少让阿姨得到而来系统的治疗,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收了。” “完全可以理解的。”石臻说,然后问:“律师有没有让你签协议之类的文件?” “每次收钱就是在一张确认领取单上签名,没有和我具体签署过协议。”陆先生话峰一转说:“对了,有份公证文件复印件可以证明,但是签署方是匿名形式,所以,我至今不知道这个神秘人是谁。” “合同能看一下吗?”石臻问。 陆先生不好意思说:“抱歉,合同不知道搞哪去了……一时半会找不到。” “收据呢?”石臻又问。 “对方收掉了。”陆先生直接说:“我是收款方,收据是他们的凭证。不好意思哈。” “没事。”石臻笑笑又问:“知道是哪间律师事务所吗?” “和和律师事务所。”总算陆先生还记得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和和?呵呵?石臻挑挑眉,回头看一眼高飏,似乎是询问有没有听说过和和律师事务所。 “那是一件签协约的机构,不是律师事务所。”高飏回答。 “不是吗?”陆先生抓头皮,一脸抱歉。 “差不多。”高飏笑笑,以示安慰。 石臻不多做纠结,继续问:“你阿姨应该是你父亲的妹妹吧?” “对。”陆先生点头。 “那你阿姨的事,你有没有和你父亲提过?”石臻又问。 陆先生苦笑:“不好意,父母离异,之后都各自成立家庭,联系很少。我妈去了别的城市,算是彻底消失了,我爸爸倒是在本城,但是对这个妹妹的消息也知道的并不多。我只听他偶尔提过,阿姨年轻的时候和人私奔走了,回来的时候就挺着个肚子,之后又莫名消失了,自此之后便音讯全无,等再来,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孩子父亲没出现过?”高飏问。 陆先生摇头:“应该是没有。我爸爸提起这事就很生气,说如果知道是谁,保管打折了对方的腿。可我这位阿姨始终没说是谁,我爸也就一直不知道是谁。” 高飏好奇问:“如果你阿姨但是肚子里有了,那现在照顾她的应该是她自己的孩子呀,为什么会送来你这里?” “好像说孩子后来夭折了。”陆先生解释说:“可能这事上受了刺激,以前从来没抑郁症的概念,所以耽搁了病情,才导致现在这样严重。” “原来如此。”高飏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先生回忆着,颇为可惜地说:“听我爸说,阿姨小时候很是聪明乖巧的,只是后来认识了渣男……一切就都偏了。说到底,还是心结难解。” “的确是可惜了。”石臻表示可惜。 “唉。”陆先生有点伤感,叹了口气。 “如果有空,可否请你父亲配合一下调查?”石臻希望能见一见陆熙阳的哥哥。 “不好意思,老人家脾气暴躁,不好问阿姨的事,要乱发脾气的。”陆先生摆手无奈笑:“而且他知道的基本都告诉我了,不会漏的。” 石臻听了点点头,并不坚持,笑道:“好。不勉强。”。 “多问一句,阿姨她就是个普通人,怎么会和协约扯上关系的。”陆先生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似乎预感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石臻很淡定,坦然道:“我们的协约也是匿名,所以具体为什么,谁签的,无从告知。不过,协约内容倒是可以让您知道,是‘找一段最快乐的回忆’。” 陆先生不假思索,直接说:“快乐的回忆?和那个渣男的吗?” 石臻耸肩,不置可否。 “真是爱的深沉。”陆先生带着点讽刺地说。 等陆先生平复了写,石臻才继续说:“是这样的,现在陆女士还在,所以协约不会终止。但是如果……冒昧说一句,如果后续有什么意外情况,因为委托人不在了,所以协约就会终止,届时,终止协约的一些条款,可能需要你作为亲属签子。” “啊?我真的没钱赔偿。”陆先生有些担忧地说:“这不会算到我们的债务吧。” 石臻笑着安慰道:“不是的。中途终止协约,只是及时止损的一种措施。现在你是监护人,所以必须由您来代劳一下。” “啊?这样也行?”陆先生一脸懵圈。 “可以的,放心没有任何赔偿。”石臻点头,让他放心。其实协约有一部分是委托人如果去世,合同依然要求完结的附加条款,并不能直接终止。之所以石臻要这样说,只是要看看陆先生的反应,现在看来,对方并没有任何破绽。 陆先生说:“哦。最好别用上,还是希望阿姨能恢复。” 石臻点头,笑:“会好的。” “你对阿姨真的已经非常尽孝了。”高飏说:“转角便利店还拍到了你们一起的身影,这应该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吧。” 侄子(3) “应该挺开心的。不过那个转角便利店早知道就不去了,据说丢了两个小孩,来了几波人调查。”陆先生无奈说:“我当时去买烟了,我媳妇在讲电话,我真的是什么线索也提供不了。他们后来还想去骚扰我阿姨,直接被我拒绝了,有这样打扰病人的吗?” “的确不应该。”高飏说:“你们可能只是偶尔路过,但是却被当做嫌疑人了。” 陆先生无奈道:“是啊,莫名其妙的,我们就是路过。” “大概每个出现在现场的人都被调查过,以后应该不会骚扰你了,毕竟都调查过了。”高飏笑道。 陆先生点点头:“最近的确没了,估计是查别的人去了。” 基本问题问得差不多了,之后三人又零零碎碎闲聊了一阵,见查得也差不多了,石臻和高飏便起身告辞。陆先生将他们送到门口,又确定了合同不存在赔偿责任,便放心地同两人拜拜了。 小楼很轻松,几分钟后石臻和高飏便离开7号楼,冒着雨回到了车里。 高飏依然直奔后排而去,却被石臻一把拉去了副驾驶,丢了进去。 “坐副驾,我们合下查到的东西。”石臻语气威胁,阻止了高飏想跳车的动作,然后才自顾自坐进驾驶室。 高飏当然想就地分析一下调查内容,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坐在副驾驶位置不动。 “你回家还是公司?”石臻发动车子,口气很淡,并没什么情绪。 “回家。”高飏回答:“地……地铁站就可以了。” 石臻点点头,打了把方向往出口的方向开。 “你觉得陆熙阳有问题吗?”高飏看着车子一路绕开路边的障碍物,一边缓行于小区之内。 “等下说,我先开出去,这里车太多了。”石臻认真开着车,并不急于思考或者回答。过了十来分钟,他们的车才绕开无数障碍物,驶离了小区。 等车子开到主路,速度上来了,高飏才再次试探性地自言自语:“不知道和我的案子有没有联系?” “说不清。”石臻开着车,看着前方:“剪掉的部分是谁剪的?你的雇主?还是幕后黑手?陆熙阳本身有个模糊的背景,处处都是疑问,若不能完全调查清楚,她就还是有嫌疑。” “你怀疑她参与了绑架?”高飏微微蹙眉,并不认同这种说法。 “勒索钱财才叫绑架。现在并没有人出面去要赎金,这不是绑架。”石臻看着前方,脑中闪过司徒封的合同,淡淡说:“我觉得这更像是……威胁。” “威胁?”高飏眨眼不是很明白。 “陆熙阳的线索暂时就只有这些内容,我觉得再挖有必要,但不急于一时。反而你的委托人,有必要查一下。”石臻说。 “反过来找线索,查委托人?”高飏想了想,有点明白石臻的意思。在现有证据并不充分的情况下,从委托方处下手,寻找嫌疑人可能存在的动机,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是。”石臻点点头:“你查你的委托人,我查我的委托人。等这一次的信息收集的差不多,我们再碰一次调查内容,然后再决定是不是有必要一起继续查。” “可以。”高飏点点头,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次的调查是你独立完成还是和那个老费?”石臻突然问。 “这次不和他一个团队。”高飏回答。 石臻扬了扬眉毛,问道:“这样呀?协约他不参与,那如果他不停出来搅局,岂不是要影响我这边的进度了。” “应……应该不会吧。”高飏有点尴尬,这事他又不能说了算。 “谁知道呢。”石臻挑挑眉,给出了个建议:“这样吧,我向方总借用你一个星期,你归你查,我查我的,如果有必要合作,就继续,如果没必要合作,我就把你还回去,可好?” 高飏:“……”怎么回? “当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别影响案子就行。”石臻淡淡说,并不强硬。 又要把自己借给石臻了?高飏不想提到“借人”的事,这让他心里不舒服。可仔细想了想,这办法倒的确是可以拖延一下老费那个麻烦的家伙,于是万般无奈说:“那麻烦你了,老费的确是有点麻烦。” “行,我解决一下。”石臻表情冷淡,一脸不以为然:“一个星期应该也能查到个七七八八了,查完看吧。” “差……也差不多。”高飏低低附和。 “另外,你的涉念能力的确都没了?”石臻突然问,车子在红灯口停下,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快速驱赶。 高飏一愣,不知道为何再提这事,脸色有点微妙,压低声说:“是……不太好使了……没有完全废弃。” “基本是废了,那方总还留你做什么?”石臻又问,问的很冷,像是一种报复的口气。 高飏脸上有点挂不住,只能厚着脸皮说:“偶尔……也还是能用一次、两次的……不是完全没用。” “一个没有实际技能的异能者,明年还能考试吗?”石臻冰冷地问。 高飏心里一惊,阵阵刺痛感袭来。他突然醒悟,考试的事并没有被原谅,他没有原谅石臻的从中作梗,石臻也没原谅他的欺骗。雨还在下,他有点心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特别尴尬,略低了眉目淡淡扯开话题:“……地铁站还有多久?” “这次的合同能让你打翻身仗吗?”石臻手指敲着方向盘还是问。 “要不停路边,应该就在附近。”高飏极力逃避这尴尬的气氛,他不能卖惨,不能卖乖,他明明再怎么也不可能翻身了,为什么石臻还要挑衅? “还有20分钟车程。”石臻锁了车门,淡淡点导航。 “……”算你狠。高飏蹙眉,扭头靠着玻璃窗再也不愿意讲话了。 “记得把钱还我,你还差我3000。”石臻说。 高飏:“……” 石臻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高飏:“……”管你屁事。 “干嘛不说话?”石臻忽然声音一沉,以示不快。 “发了工资就还你。”高飏不敢忤逆,只懒懒说,依然看着外头的街景。他用手抹掉车窗上的热气,又放低了一点车窗,一阵冷风灌入,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地铁标志,快速说:“路边停吧,那里有地铁。” 石臻蹙眉,瞥一眼:“那是10号线,不去你家的方向,中途转也不方便。” 高飏只想尽快离开这尴尬的境地,硬着头皮说:“没关系,有地方转就行。” 石臻没多说话,就近停了车,让高飏下车:“滚下去吧。” “你……拜拜,麻烦你了。”高飏干笑,开门下去,雨很大,淋了他一脸。 石臻冷冷看着前方,发动车子要走,高飏却突然敲了敲车窗,示意他放下车窗。“落东西了?”石臻看着车窗外问。 “如果觉得很勉强……就各自查吧。”高飏看着石臻眼睛,强笑着说:“我知道你对着我也觉得讨厌……” “是很讨厌,这不是为了快点查完案子好不见嘛。”石臻冷冷打断他,关上窗,发动了车子直接开走了。 高飏:“……”看着车子开走,高飏才吐出口气,他故意激石臻才那样说,他不能太被动,偶尔主动进攻一下,才能让石臻不那么轻易放弃这次合作。他害怕相遇,却又希望他们有联系,如此矛盾,是为了什么? 晶蔡(1) 车子在路上疾驰,行到一半的时候,雨势不减反增,越下越大,雨刷无休止地来回摆动,几乎忙不过来。 车里安静如常,连一首缓解音乐的曲子也没有。石臻面色冰冷,余光里是空空的副驾驶位,心里纠结的是小狐狸离开前说的话。 md,又被这个小家伙惹恼了。石臻微微蹙眉,没法绕开,就踩了脚油门,加速向前。 闷闷开了二十多分钟,他把车驶入一座商务楼的地下停车场,转了几个弯下到b3层,才最终找到空位,这一层几乎没什么车。 停好车他也不着急下离开,拿了电话直接拨方总的电话。 这次方总接电话的口气倒还淡定,也无惊讶之色,似乎是料到了点什么,便客气地问:“您好石先生,是要谈高飏的事吗?” “借一个星期,有点急事。”石臻直接说。 “当然可以,没有问题。”方总连思索都不需要,直接同意。 这回答太过不假思索,石臻有点小意外,觉得她应该还没完全讲完。 果然,方总话锋一转,继续说:“不过,有些事我还得确认一下。高飏有没有和您说他手上还有一份协约在办的事?” “说了有协约,但具体内容他不方便透露,我也不想问。”石臻手指敲着方向盘,淡淡说:“我的事是我的事,和你们公司的协约没任何冲突。我这里的事应该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对他的工作影响不大。” “这个我绝对放心的。”方总客套笑:“既然石先生都不介意高飏有协约在身,那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待会我就让人把合同拟好给您送过去,您签个字就可以了。” “你们公司办事向来稳妥,我等你合同。”石臻点点头,熄了火,差不大打算下车。 那头方总似乎还有话说,带着些商量的口吻:“酬金方面……是否按照上次的算?32万可好?” “没问题。”石臻不以为意,上次说是人情价,其实加了七七八八的项类并不便宜。这次倒是爽快,一口价32万,这小狐狸还真是废钱。“ 无需接受还价的扯牛皮,接个人就32万入账,方总那头语气里都掩盖不了高兴:“谢谢您一直照顾我们的生意。” “客气了。”石臻面无表情,手指继续瞧着方向盘冷冷说:“另外,我不管你们内部人际关系如何,我现在的事比较急,让你们另一队的人别老是找高飏的茬,以免影响我这里查案。”石臻意有所指,矛头直指老费。 “了解,了解,高飏整个星期都归您管,sy的人绝对不敢叨扰。”方总那头满口答应,算是下了保证。 “那就这样,麻烦了。”石臻冷冷挂掉电话,终于从车上下来。 车库里异常冷清,车位几乎都空着。扫一眼冷清的车库,石臻回忆开进来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类似企业专停的牌子,而这里的车位上,也没有专门分设牌子,那大家都不停进来,挤在上两层又是为了什么? 迟疑间,石臻忽然听见一些细微的脚步声,从柱子的方向而来,有点疾。待他蹙眉回望过去,果然看见几个人从一根立柱转弯过来,方向就是自己这里。 石臻冷冷看着那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将自己围在中心的位置,进退不得。 “什么事?”石臻微微挑眉,眼里写着不屑,口气略带不爽,有点像干架。 “司徒封?”为首带蓝框镜的男人,有点嚣张,上下打量着石臻,报出了司徒封的名字。 “嗯?”石臻内心翻白眼,料定他们是协约方,又鄙视他们到底有没有见过协约人。 蓝框镜以为石臻回复了自己,气焰嚣张地问:“事情都查清楚了,来结案?” 石臻冷冷说:“没有。” 答案太直接,蓝框镜一愣,脸上挂不住,立刻不爽道:“没有查清楚,你敢跑来晶蔡?” “查案子,什么线索都不提供,怎么查?”石臻冷冷反问,面容不屑,眼神都是挑衅。 “谁让你们接……那件事的!”蓝框镜恶狠狠地说:“线索不都在你们那里?物控中心和谁签的合同?查不到吗?还是没认真查?” “如果什么都一目了然,还查什么?”石臻好笑地看着眼前的蓝框镜。 “你们就不该接着案子!”蓝框眼镜重复。 石臻直接讥诮道:“只要坐着看就行这样的单,来钱多又快,没危险,没压力,就算物控中心不接,随便找外头哪家公司,照样会有人接。你还能管得了所有人?” 蓝框眼镜不快,恶狠狠道:“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人?” “管你是谁的人。”石臻冷笑:“说不定,就是因为身份的问题,才招来的祸端,如此这般就应该从这位老爷身上查个清楚。” “你疯啦!”蓝框眼镜大惊:“竟敢查到老爷子头上,信不信我现在就灭了你。” “不信。”石臻直接挑衅,预测自己几分钟能干倒这里九个人。 蓝框眼镜:“……”md,这是要操家伙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石臻依然气定神闲,还有功夫发问。 “什么?”蓝框眼镜思路被打断,还回问了一句。 石臻瞥一眼对方,淡淡说:“既然老爷子甘心于做路边停车场收费员,那肯定不是图收费员工资高。” “收费员一个月才760,能干嘛?”蓝框眼镜不屑。 “所以说,老爷子图的不是那份工资,而是不必问事事的一块清静地。”石臻觉得今天打不起来,蓝框眼镜完全没有要继续打的意思,真没劲。 蓝框眼镜不假思索地说:“好像是闲的慌才去玩一玩。” 石臻看着蓝框眼镜问:“好不容易有个清净地养老,可有人偏偏找到了他,认出了他,还逼着他伤了自己,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蓝框镜被带着又问了一句,突然感觉很没面子,默默鄙视自己。 石臻不以为意,继续说关键词:“紫色的车,特选了像1985年的一款车型,每天将之固定停在一个地方,从八点到二十点。车上的人就坐着,也不和老爷子说话,也没有任何骚扰行为,到点来,到点走人,直到把老爷子逼疯自残,你说这人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蓝框眼镜没答案,又想知道为什么,只能无奈问:“你说为什么?” 石臻淡淡道:“可能有些回忆翻出来,会让人无比难受,就像过不去的坎,注定绊倒。” 蓝框镜听完石臻的话一脸莫名,又不能说他错,也无法说他对,半天接不上茬,场面非常尴尬。 忽然,蓝框镜的面色稍微变了变,右手按了一下耳麦,似乎在听指示,几秒后,他做了个手势,周围的便快速散开,竟然都离开了。 “您请。”蓝框镜做出个请的手势好,竟然是请石臻上楼。 石臻表情淡然,跟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 两人很快进入电梯间,蓝框镜刷了卡,一辆电梯缓缓下行,终于在b3层的位置打开了门。 “请。”蓝框镜依然客气地请石臻先入内,然后自己跟了进去。 两人无言,各站一角,电梯直达二十层,中间不停。 门打开,蓝框眼镜和正前方的前台对了个眼,互相点了点头,便领着石臻直接从一侧进入。穿过杂乱的混合办公区,走入一条走廊,在经过了各种经理室后,终于抵达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篮框镜敲门,开门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黑色西装,没架墨镜,眼神凶悍。 篮框镜带着石臻走进去,抱歉道:“不好意思,走个形式。” “嗯。”石臻不以为意,由着黑色西装拿机器象征性地照了照,算是过了安检。接着,黑色西装对另一扇门口的保镖点了点头,那人便打开了身后的大门,并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边请。”篮框镜带着石臻穿过大门,便进入一间办公室. 上回去物控中心罗总的办公室,已经够大够空了,这里倒好,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里的空间,那就是“巨大”,四周空空,什么都感觉在很远处,不是近距离,说话基本得靠吼。 远远的两侧墙边,站着清一色的黑西装,十二个人,各个面色严肃如临大敌。 一边六个,六六大顺吗?石臻瞥一眼忍不住吐槽,表情更加不屑。 “老大……”蓝框镜说话有点急加紧张,嘴一秃噜,叫错了称呼。好在他脑子转得快,赶紧改口说:“蔡先生,人带来了。” “嗯。请坐。”那张硕大的办公桌后,坐着的就是协约的委托人蔡叡翰先生。粗看此人,年龄不算太大,三四十的年纪,着一件灰色衬衫,未打领带,略随意。 虽说蔡先生年纪不大,但这人眉宇间的戾气却是极重,眼神锐利带着桀骜和怀疑,被他盯着看,叫人有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石臻淡定坐下,瞥见对方衬衣袖口露出一小段刺青,脑中忽然闪过“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中间”的画面,就有点想笑,表情就更不屑了。 晶蔡(2) “你笑什么?” 篮框镜在一侧看见石臻上扬一秒的嘴角,大为不满。 “没事。”蔡先生摆摆手,示意手下收声,先报了姓名:“在下蔡叡翰。” “石臻,你和司徒封的协约由我来完成。”石臻漫不经心地说,瞥一眼桌子上的装饰品,一柄小刀斜插在一叠便签上,显得威胁意味特别浓厚。 “你不是司徒封!?”篮框镜大惊,不曾想自己竟然接错了人。 “哦?换人了?”蔡先生脸上显出些许不满,口气淡淡地说:“协约可是司徒先生亲自落笔的。” 石臻大言不惭地直接说:“换就换了,你难道觉得用一些威胁的手段,司徒封就能破案了?” 蔡先生脸色微微变了变,一时竟没找到措辞,只能冷硬地说:“我只和签署协约的人谈。”说完,他的手下就蠢蠢欲动,似是要动手赶人了。 石臻挑眉,不屑地说:“现在是告知,不是申请,也不是要你同意。不告诉你,也没什么不可以,你图一个结果,管过程怎么走有意思吗?” 蔡先生:“……”你这是挑衅啊。 “谈不谈案子?不谈我走了。”石臻有些不耐烦。 “这么嚣张?”蔡先生有点要发怒,压着火,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对方面容冷峻,眼神笃定,蔡叡翰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整体气场而言,对方并不在自己之下。 “继续吗?”石臻最后问一遍,耐心尽失。 换了对接人的确不爽,但就此终结案件也不可能,于是蔡先生压了火,沉着声说:“说案子。” “好。说正事。”石臻开门见山,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这里空间太大,空调打不足,有点冷。正了正色,他继续道:“这份协约签的很急,连一周时间都没有。” “是。”蔡先生点头:“急是急了点,但已经签了,没得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都落了笔了。”石臻淡然道:“不过,既然要查案,也不能只由着乙方没头没脑地查,甲方是不是也该给点基础资料。” “什么资料?”蔡先生面露怒色,恨恨说:“哼。若不是你们骚扰了我爸,这事就不会一发不可收拾。怎么的,你现在还想倒过来查我爸?方向是不是偏了?” 石臻料他会愤怒,不配合,毕竟受伤的对方的亲人,现在反过来查受害人,有点过分。但案子的发生不可能是单方面的,所以,该查的还是得查。于是,石臻开口说:“刚才,在楼下,我同你手下讲过了,我再重复一遍……” “我听得很清楚,”蔡先生打断他,自顾自说:“你觉得老爷子甘于去做760一个月的收费员,是为了不问事事避一个清静。可他这想法却破灭了,有人偏偏找到了他,认出了他,还要逼着他回忆从前的事。” 石臻点点头,心道:复述的很到位。 “我不管过去如何,这人得给我揪出来!”蔡先生突然不爽,声就响,身边的人就蠢蠢欲动。 石臻并不因为对方动怒而害怕,淡定地说:“问一个问题,你认为坐在车里看着你父亲上下班,这样的任务难吗?” “什么?”蔡先生眨眨眼,皱眉道:“有什么难的?” 石臻挑挑眉笑道:“所以,这是一个简单的任务,找那间小公司来做,都行。对方大可不必找y区物控交易中心这种大机构来做,贵,且没大意义。” “车不是难找嘛。”蓝框镜插嘴。 “车?”石臻好笑地说:“有件事情你们可能不是很清楚。开到老爷子停车场的车,不是原产原款,那只是一辆有点像老款车的近代款,市面上现在还有得买。对方只是比较夸张,喷了个紫色,仅此而已。” “类似款。”蔡先生听完微微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幕后之人要搞那么多多余的动作。 石臻点头,肯定了“类似款”的说法:“这份盯梢合同,其实找谁都可以,找无名之辈也未尝不可。若是小公司,为了掩盖会有很多手段,你们查起来会更多波折,不像大公司那样扎眼,让你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到。 “避开小公司,选择大机构……你的意思是说,对方是故意想让我查这件事?为什么?你觉得对方是我仇敌?”蔡先生有点不明白了,找他的不是,干嘛盯着他爸? “?”石臻耸耸肩,并不给答案。 “肯定了!是和我过不去的仇敌!”蔡先生眉毛一挑,就开始在身边仇人里找人选了。 蓝框镜比他老大还思路快,立刻说揪出一个不对盘的:“张树根那个混蛋有可能,上回为了……” “等一下,为什么是你的仇敌?”石臻莫名,看着面前两张找仇敌的脸。 “不是吗?”蔡先生反问。 石臻摇头,反问:“你的仇敌里,能找出和紫色老款车有关联的信息吗?” “紫色?车?”蔡先生果断摇头,然后粗狂地说:“他们用紫色的车不是为了恶心我吗?” “不是,如果是你的仇人,盯着你爸逼他回忆,再报复你,逻辑上说不通,而且太复杂。”石臻说。 “好像是有点复杂。”蔡先生稍稍冷静。 石臻继续道:“至于紫色的车,具体代表什么现在还不是清楚,但是至少车款的年代距离现在有三十多年,那个时候您应该也不大吧,结不到什么仇家。” “三十多年!”蔡先生小吃惊,粗算了下说:“那时候我大概三、岁吧,还没到结仇的年龄。” “所以……应该不是您的问题。”石臻稍微解释了一下:“按照整个案件看,车子的年代可能代表了时间顺序,颜色可能代表某个时间或者某个记忆点。” “靠,这么复杂。”蔡先生有点晕。 石臻不以为意继续解释:“按照原来的合同约定,这辆车是要停在老爷子面前一段时间,直到他开口说话或者有其他表示,才会终止。这就很明显了,针对人就是老爷子,和你的关联度不大。加上紫色车的时间暗示,粗略推算应该是老爷子三十多年前的过往,但具体什么内容,还有待调查。” “三十多年前会有什么事?”蔡先生摸摸下巴,一脸莫名:“我爸就说个普通老头,也不暴躁,也不小气,他能和谁不痛快?” “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具体问题还要具体调查,”石臻顺水推舟问:“事情发生前后,老爷子有什么暗示吗?” “暗示?”蔡先生想了想,有点无奈地摇头:“他不识字,现在又哑了,就更别被指望说点什么了。唉,老爷子本人这里你就别抱太大希望了,他什么答案也给不出。” “这样?”石臻略略思考,如果蔡爸这里拿不到线索,物控中心那头又是匿名签约,同样也捞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如此这般,岂不是线索就彻底都断档了? 蔡先生见石臻沉默,带着点威胁地问:“是不是查不下去了?” 石臻自信地回答:“只是暂时没有答案,我相信幕后黑手不会让线索全部断掉的。” “为何?”蔡先生不放心,也想听听为什么,他好奇死了。 石臻解释说:“我刚才说过,如果只是坐在车里明目张胆地监视,很多小公司可完成,就根本没必要和物控中心签约,又贵,又容易暴露,是不是?” 蔡先生点头。 石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由此我有个大胆的推测,这个任务的委托人意图并非监视,而是故意要暴露自己,进而让事情朝着反向行进。” “什么意思?”蔡先生一头雾水。 石臻说:“其实不复杂,当整个监视任务开始启动,老爷子的反应决定事情的走向。如果老爷子没反应,监视就一直存在;如果他说出从前的事,便是一个结果的出现,任务也完成;若像现在,老爷子自残也不给任何交代,那么,案件就会反向行进。” 蔡先生只是听着,还是不太明白。 “何为反向调查?就是把事情倒过来查,从被害人角度去调查任务委托人,进而调查任务动机,就像现在这个局面。” 石臻继续分析:“当老爷子出事,你立刻开始调查监视合同委托人,然后发现,他遁形了,怎么办?” 蔡先生眨眨眼,吐出几个字:“怎么办?” “继续调查。”石臻回答他:“调查谁?调转枪头,从被害人老爷子这里找线索,透过动机寻求过去的事。这就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目的,很明显,他是在引导大家去调查老爷子和三十多年前的事。” “搞那么复杂!他这一通操作很骚啊,他自己不能去查吗?”蔡先生不满地说。 “现在看来,他查的效果不明显,所以,才会选择用一种心里施压的办法,对付老爷子。至少现在看来,起到了效果。”石臻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或者说,他是希望用这种施压的方法,让老爷子去解开二十年前某个谜团。” 蔡先生眨眨眼一脸懵圈:“怎么越说越悬了,我爸就是个普通人……二十年前他穷得很,还在给别人打工呢,别说买车了,买个玩具车也未必有这闲钱。” “明白。”石臻点点说:“现在看来,蔡老先生这里也获取不了太多线索,那么接下来,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查了,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蔡先生突然压低声问:“你觉得会查到什么?” 石臻耸肩膀:“不是很清楚,我还没正式开始查,今天只是和委托人见一面。” “你……如果需要什么帮忙,我会尽量配合你的。”蔡先生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让小k也加你个微信,有问题你可以差他,他如果办不了,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好。”石臻点头应允,然后补充说:“既然协约由我来接手,查案期间,希望蔡先生不要再去骚扰我朋友。” “放心不会。”蔡先生打包票:“不过您得快点,我可是个急性子。” 石臻笑笑说:“我会加速调查的,尽快。” “那个……”蔡先生忽然又面露些许难色。 石臻却很明白,只淡淡说:“本来只是查幕后黑手,这会儿却转向要从老爷子这里开始查,做儿子的不想深究是人之常情,我会控制好分寸的。” “嗯。”蔡先生也是明白人,勉强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今天就到这,告辞了。”石臻说。 “好,麻烦你了。”这会儿蔡先生倒是客气了许多,还小k送石臻出去。 从办公楼出来,蓝框镜小k的态度360度大转变,一个劲地殷勤,客套地有点过分,一路送石臻去停车场。 考虑到小k那里可能也会有些线索,于是石臻敛了些傲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有事联系。”小k把石臻送到车边,还是一脸客气。 “有劳了。”石臻手已经触到了门把手,却不开,只有些好奇地问:“多问一句,老爷子境况可好?” “这个……”小k环顾四周,思虑周全了才说:“伤倒是可以治……不过……老爷子不是太配合,所以老大比较着急。” “一电话也说不了了?”石臻问,想起那段剪舌头的视频,还真是血淋淋。 “哎呀,不谈了……切下来的舌头见的真真的。听说有视频,没敢看,据说是用剪刀剪得,几乎剪到舌根了,很长的一条……”小k扶了扶胸,回忆有点血腥。 “有点恐怖。”石臻说。 “可不是。”小k不想聊舌头,赶紧转话题:“据说舌头能重建的,但老爷子不配合,反复用手势表达,再给他安条舌头,他继续剪,老大没辙,这事就这样了吧。等老爷子心情好了,再给他提修复舌头的事。” 石臻听完说:“……这么刚烈……老爷子从前的工作?” 小k悄悄说:“做过很多职业,什么摆地摊、业务员、大食堂……很多。” “哦。”石臻点点头,表示明白:“职业规划很丰富。除了收费员,他最后一份工作是什么?” “这倒真的不清楚,应该都差不多吧,反正老大家也没什么书香氛围。”小k一脸回忆地说:“我认识老大的时候,老爷子就已经在看车收费了,有两、三了吧。” “看车时间挺久了。”石臻不想继续问职业的问题,转而又问:“对了,这次的紫色车,真是很邪门。蔡先生家的装修是偏紫色的风格吗?或者,或者老爷子比较偏好紫色?” “啊?紫色!那么骚气的颜色怎么可能,老大家的装修是简约灰,没有紫色。”小k说:“唯一的紫色就是停在路边的那辆车,话说干嘛开辆紫色的车出来惹眼?” “刚才说了,还在调查,可能查出来就有答案了。”石臻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也觉得这紫色邪门,那么亮的紫,怪恶心的。”小k碎碎念,抬手看一眼表,抱歉说:“哎呦,不好意思石先生,我还有点事,就给您送到这里了,有事您联系我,我一定权利配合你的工作。” “好,有事就麻烦你了。”石臻点点头,这才拉开车门坐上去,发动了车子,驶离停车场。 回公司 离开蔡叡翰的巨大化办公室,石臻没有回家,而是驱车直接去了公司,处理一些还没完成的工作。 好巧不巧,等电梯的时候竟然碰到自己父亲,两人互不说话,如同陌生人一样走进电梯,一左一右站着,一个看着按键面板发呆,一个看着广告纸神游。 电梯往上走了三层,还是父亲没忍住,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看到我都不打招呼的啊?从辈分上说我是爸,从层级上说我是你老大。” “切。”石臻翻个白眼,不屑说:“你有专属电梯不坐,跑来坐什么公用电梯,你很闲吗?” “……专用电梯在维修啊!”石父辩解,反击道说:“看你情况,这是刚进公司吧,作为部门负责人,这样好吗?” 石臻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淡淡问:“请过假了,有什么不好?” “你假最近请的……”石父眨眨眼,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问:“是去……找你爷爷说的那个高飏吗?” “不是。”石臻冷冷回:“作为父辈、长辈及公司老大,你是不是太八卦了点?” “我乐意。”石父撇撇嘴:“爷爷见过,我没见过,你真是太不尊重我了。” 石臻:“……”想辞职。 “唉。”石父摇头叹息,然后才悠悠讲出这一句“其实……其实最近不忙的话,请个长假去认真找找,也未尝不可。” 石臻皱眉,瞥一眼父亲。 石父快速向一侧退去,背已贴到轿厢底板,尽可能和石臻保持距离。 “……”石臻微微蹙眉,扫一眼身侧,早没了父亲的影子。 “你到了。”石父预感石臻差不多要要发飙,及时指出楼层数,示意儿子可以去办公室了,不要在这里吓唬年迈的父亲。 “嗯。”石臻头也不回地跨出去,下一秒便听见有人用力又急速地按关门键,没半秒,电梯门便合上了,似乎还传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 石臻撇撇嘴不以为意,迈开步子去办公室,正遇上去茶水间的秘书小姐姐,立刻说道:“我填请假单了,人事部知道!” 秘书小姐:“……” 回到办公室,石臻开始着手工作。他先把公司的一些急事快速处理了,然后预判了一下,如果最近不回公司,可能有些什么事需要预先处理。如此埋头忙碌了三个多小时,一抬头,外头的天色已经全暗了。 合上文件,石臻捏了捏眉心,门被人敲响,秘书小姐拿着一份快递件,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石先生,sy商贸刚刚送来的当天件。” “好,谢谢。”石臻看着快递袋摆在自己眼前,并不急着拆,只抬头问:“你还没下班?七点了。” “差不多忙完了,过会就走。”秘书小姐回答,又补充问:“石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石臻摇头,突然问:“今天是周末,你晚上有没有安排?” 秘书小姐如实说:“有安排。不过如果石先生需要加班,也没有问题。” “这个给你。”石臻从抽屉里拿起两张券,递给秘书小姐。 秘书小姐迟疑地接过,扫一眼,表情有点小惊喜,两张代金券,一张1000,共2000,可不便宜。内心有点忐忑,她撇一眼石臻说:“这券有点贵重……您这是……怎么了?” 石臻笑笑说:“没时间去,我这是不想浪费。” “那谢谢你了,石先生。”秘书小姐眨眨眼,脸上止不住高兴,毕竟这间店人均消费高,自己是舍不得掏钱去的。 “不用客气。”石臻不以为意:“对了,下星期我不一定会进公司,有事电话联络。这些文件到时候你发出去。” “好的,知道了。”秘书小姐点头,看一眼桌上的文件,它们都堆在石臻左侧,这说明他已经把手头的工作处理的差不多了。 “没事了,你下班吧。”石臻说。 “好。要替您点个晚饭或者咖啡吗?”秘书小姐离开前问。 石臻摇头:“不用。待会帮我叫个快递,我有份东西需要寄出去。” “好的,那我出去了。”秘书小姐拿着券,高高兴兴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石臻才开始拆快递。撕了封条,从快递袋里取出一只不透明防水袋,打开密封条,才从里面取出一叠合同。 那是sy商贸的专属合同,章都盖好了,条款也明细,见过很多次,有点太过熟悉。石臻翻到时间一览扫一眼,时间是一个星期,要价32万,几乎是人情价了。 小狐狸还值个小钱?石臻冷笑,挑挑眉,把两份合同签了,一份自己收着,另一份塞回防水袋,摆在一边,等着快递来取。 搞定合同,他打了一通电话出去,接话人是姜医生。 “你好,姜医生,打扰了。”石臻对着电话那头说:“今天打来是想询问一下,陆女士状况如何?” 姜医生那里沉了了半秒,才说:“那天,真是……太意外了。”虽说是见惯了生死,但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姜医生至今一副心有余悸的感觉。 “近况如何?还能医治好吗?”石臻问。 姜医生叹口气回答:“唉……命保住了,但是人还在昏迷中,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冒昧问一句,她怎么会跑出病区的?”石臻提出疑问,因为去过现场,他知道按照医院的环境,若没有人帮助,她断断是走不出去的。 “疏忽了,疏忽了。”姜医生那头说:“她偷偷拿了别人的门禁卡,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刚好护士台的护士在忙,竟然没有人注意他,才……唉!” “是吗?”石臻微微蹙眉,并不是完全相信。陆熙阳要穿过层层关卡,这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她?而且,按照陆熙阳当时的精神状况,根本像个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她是怎么思路清晰地拿到门禁卡,并顺利离开病区的? “是的,大疏忽,医院会处理的。”姜医生抱歉地说:“事情还在调查中,其他的就不便透露太多了。” “明白。”石臻表示理解,心里还是疑惑。陆熙阳的状态是装的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要装给试看? “那个……协约还是麻烦您继续调查,毕竟是她的心愿,所以不必停。”姜医生那头低低地说:“说不定您查到真相,她就醒了。” “我会尽力查。”石臻如实说:“但是现有的资料的确是太过有限了,她提出的要求也非常泛。本来协约内容就有些棘手,现在她又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可能协约并不能立刻完成,敬请谅解。” “明白的。明白的。”姜医生赶紧说:“不是要立刻……但也的确是麻烦您能尽量去查,希望答案对她苏醒有帮助。” 石臻听完理解道:“定当尽力。” “好,谢谢。”姜医生感激地说:“我还在工作,有事我们及时联系。” “好。拜拜。”石臻挂了电话,坐在位子里略思考了几秒。资料有限,事却不小,到底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才让今天变得如此怪异? 思绪有点乱,也理不出个头绪,石臻便收回思想,由着无趣的情绪蔓延。过了会儿,秘书小姐敲门进来,说快递员来了。石臻就把手边那份防水袋内的合同和一张名片递过去,让秘书小姐尽量寄当天件。 扫一眼屏幕,已经接近八点,石臻迅速把手上剩余的工作完成,他得为下个星期不来上班腾出空档。 此时,已无工作要做,他依旧不太想走,于是刷了会儿手机,又点开通讯录,寻到方经理的电话,不是特别乐意地拨了过去。 那头方经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接起了电话,口气依然是从前那副恭恭敬敬又不是客气:“石先生您好。您要的合同,今天我已经让秘书拟好了给您送过去,不知道您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我已经签好回寄过来了。”石臻淡淡说。 “好的,好的。”方经理那头客套,还不忘表扬一下自己的员工:“高飏还是不错的,工作认真负责,希望他能替您完成任务。” 石臻并不吃她这一套,只淡淡问:“高飏的涉念能力几乎废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特别的技能,说不定在我这里能用上。” 方经理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突然有此一问,愣了两秒才说:“他很聪明,脑子转得快……若石先生不嫌弃,他也可以承担一些安保的责任。” “就这样?”石臻挑挑眉,面露好笑之色。 “就只有这些了。”方经理略尴尬,可也没有更多高飏的本领可提供。从选用这个员工开始,她从来没有具体研究过下属的工作特长,所以只能说自己了解的,再多就没得提供了。 石臻懒懒:“哦。” 方经理那里为了挽尊,只能话锋一转说:“我这里的合同,很多也都是委派他去完成的,他的完成率非常高。” “我以为他只做读念的协约。”石臻兴趣缺缺地说。 方经理笑,在电话那头解释说:“不是的,他也接受其它协约,并不是专门只做读念协约的。最近的确比较特殊,涉念协约多了一些,其实通常情况下,一年都未必有一单涉念的,他若没有一技之长,是不可能在sy待的下去的。” “明白了。”石臻顺手按下显示器关机键,瞬间就黑屏了,他打算尽快结束通话,下班。 方经理那头还在说:“这次一个星期的借调您可以充分利用他,我个人觉得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嗯。”石臻挑眉敷衍。 方经理又说:“我们公司其实还有很多优秀的人才,石先生如果以后还有其它委托,我们还是有很多合作机会的。” “会有机会的。”石臻继续敷衍。 方经理继续说:“说到高飏,也的确是运气不错,有机会和石先生第二次合作,是他的荣幸。” “是正常的人事协约,不必这样讲。”石臻微微蹙眉,耐着性子说:“方经理,合同今天或者明天会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希望贵公司其他人不会来打扰。” 方经理听出对方已无意继续闲扯,立刻接口说:“是的,这点明白,合同里都有清晰条款的。抱歉,我这里手头还有点急事,得挂电话了,打扰了。拜拜。” “拜拜。”石臻灭掉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通信软件,找到高飏的号码,点开,在输入框写了“吃饭没?”又擦了,改成“在干嘛,又擦了,反反复复终于什么都没写,点了退出,便不再关注。 窗外漆黑一片,石臻起身,拿了手机和外套离开。秘书小姐姐已经下班,办公桌空空如也,那份合同也早就寄走,应该已在途中。 四下安静异常,石臻突然有种无来由的烦,看一眼黑屏的手机,终还是压下点开的想法,穿好外套,走了出去。 料仓(1) 从什么时候开始,入了多雨的季节?一阵接着一阵,大雨接着小雨下,小雨续着大雨落,没完没了。 一早,外头全是湿哒哒的,空气也是,地面也是,城市仿佛泡进了水中,无处不在的湿气,让所有物质如同裹了一层厚重的水汽,无论如何也干不透。 开着车,雨刮器在眼前机械摆动,每划过一次,眼前便清明几秒。但很快,雨点子便把刚才的明镜布满,又成了模糊一片,又被雨刮片清理。 他车子开得不紧不慢,一路穿过热闹的马路,清冷的街巷,足足驶了一个多小时,几乎要开出芸城了,才放缓了车速,拐了几个弯,把车子开进一片废弃的住区。 远景近景全是拆了一半的房子,色泽在大雨里都偏灰,只有那魔性的红色“拆”字除外。空气里透着股难闻的土腥气和灰尘混合味,一丝丝从车窗外往车里挤,很快便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石臻放缓了车速,一丝一丝往最里面的隐蔽处开,最后,却选了一片被涂了鸦的围墙下停车。好在这面墙在废墟中已属最内,外头根本无从发现,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熄掉火,看一眼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也不急着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对着一片模糊的挡风玻璃发呆。 雨越下越大,远近的景物都掩映在一种模糊不清之中。石臻脑中扫过那次去余老板的铺子,也是在一片拆迁地里,小狐狸鲁莽又不小心,差点摔在里头。后来有多少次了,小狐狸这粗心的毛病好像并没什么改观。 等的有些无趣,石臻拨了个电话出去,听到含混不清地回应,便冷冷问:“还没起?” “嗯。是有调查要配合吗?”那头高飏回话有点含混,精神略不济。 干嘛打给小狐狸?石臻忽然一愣,只是随手拨了个号码,却又是打给他。 “是吗?”高飏在电话那头又问了一遍。 “是什么是?”石臻略不快,口气就不好听。 “……”高飏那一愣,随即问:“你打错啦?” “没有。”石臻更不快,电话簿里上百个号码,干嘛被要打给这个小骗子? 高飏那头有点莫名,试探性地问:“你是在楼下吗?” “不是。”石臻冷回。 “……”高飏沉默了两秒,再次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挂电话吗?” 石臻:“不可以。” 高飏:“……” “和sy的协约签了,希望你好好感受,别偷懒。”石臻实在无聊,非得给高飏添堵。 “我不偷懒……”高飏辩解,忽然说:“不好意思,稍等,我收个快递。”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他接了个东西,对快递道谢。接着,手机里就传利纸张撕开的声音,又过了两秒,高飏再次说话:“我收到协议副本了。一个星期?” “是,长了还是短了?”石臻轻描淡写。 高飏没回答他,只试探性地问:“日期是从今天开始……需要我现在出来配合你调查吗?” 石臻说:“不急,晚点会联系你。” “这一个星期我要24小时待命吗?”高飏又问。 “没那么夸张,有事我会找你,没事你可以干自己的事。方总说,你自己手上还有调查的协约,要同步进行。”石臻打开副驾驶的车窗透气,瞥见一侧的涂鸦墙,画面是只戴墨镜的兔子,背景绘着各种奇特符号,整个墙面的色彩浓艳,像是刚涂上去不久。 高飏客套地回:“好的,我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你的涉念如果还有用,倒是可以一用。”石臻突然说。 高飏那头一愣,半晌才说:“……你是不是不嘲讽我几句,就难受?” 石臻挑挑眉说:“不是,没那意思。讲真,陆熙阳已经昏迷了,给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如果还想在她身上搜索到线索,读个‘念’,或许能指明点方向。” 高飏那头传来吞口水的声音,有点压着情绪地说:“既然你和sy有协约,我这一个星期都要配合你。如果你一定要读念,我可以再读一次,只是琉璃钉不能马上做好,大概要2天的时间。” “你不是废了吗?”石臻故意说。 高飏的声音有点抖,似乎是硬着头皮说:“读一读,也无妨。” “切,我才不要那些不准确的念。”石臻不屑,讥诮道:“你那满窟窿的的手臂,还扎得下针吗?” “……扎得下。”高飏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抖得更加厉害。 “算了,没这个必要,我对强行撬开别人记忆的伎俩,看不上。”石臻气定神闲,听见高飏那头粗重的喘气,知他又被自己气到了,就颇为得意。 “能挂电话了吗?”高飏抖着嗓子问。 石臻淡淡说:“不能,你不是这一个星期都归我管吗?你就好好听着吧。” 高飏:“……你随意。” 石臻撇撇嘴,有点小得意,还想继续奚落他,车窗玻璃却被人敲响了,他等的人来了。石臻不爽,对电话那头说:“挂了。” “没话说了?”高飏无脑多问一句。 “没了。”石臻掐掉电话,副驾驶的门被拉开,坐上来个瘦子,尖嘴猴腮像只耗子。 “嘿,不好意了,约在这。”瘦子打声招呼,接过石臻递过来的一盒烟:“谢谢。” “约哪无所谓,我要查的事有眉目了吗,耗子?”石臻点起一根烟,把车窗摇下,由着烟雾飘到窗外,被大雨击落。 “石先生……多个嘴,您……怎么查到晶蔡那了?那可不是好惹得主儿。”耗子吐着烟,言语试探。 “切,好不好惹都惹上了,”石臻不以为意,也吐出一口烟,看着挡风玻璃被雨点模糊得没了景色,便打开雨刮器划拉了两下,眼前瞬间清明了许多。 “这钱不好赚啊,石先生。”耗子眯着眼,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 “十二万,现金。”石臻将一只牛皮袋子放在车平台上:“我用空卡和你打的联络电话,没留任何对话记录,你怕个屁?查不到的。”说完,便将另一只手机里的电话卡□□,掰碎了,扔出窗外。 “唉,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耗子摸着下巴,望着牛皮袋,犹豫再三,终于下了决心,伸手把钱拿过,塞进挎包里。 “说吧,查到什么料。”石臻又点起一根烟,幽幽抽着。耗子是y区料仓,若是他那里挖不到料,那被调查的这个人可就真的是个普通人了。 “话说……”耗子突然把那包钱从包里掏出来,重新放在平台上。 “嫌少?”石臻瞥一眼,口气有点冷。 “不是,不是。”耗子摆手,慌忙解释:“你给钱,我得给您猛料不是?如果没有料,我就收一万块钱辛苦费,绝不多拿。” “你业界口碑向来好,我不担心你讹我。”石臻说。 耗子犹豫着说:“问题是我这个料其实不太猛,所以十二万……” “你说吧,至少是出面帮我查了这个人。光这胆子,也值这个价了。”石臻抽着烟说:“指不定晶蔡也会找你查,这十二万权当封口费了,无论你为查到什么,到了晶蔡那里,一个字也别漏出来。” “爽快。”耗子心里终于踏实,没再矫情,重现把钱拿好,塞回包里。 石臻抽着烟,等耗子继续说。 耗子整了一下思路,开始介绍:“话说,晶蔡家的这位老太爷料是真不多。普通家庭出身,从前是显像管厂的工人,后来工厂倒闭,打过散工,还做过生意,还摆过地摊、做过厨师、跑过销售,最后进了一间的单位后勤部,一直混到了退休。” “平平无奇。”石臻挑挑眉,没看出什么问题。“退休后就直接去看车了?” 耗子摇头:“不是。退休后也在家待了一段时间,近两、三年实在是闲不住了,才去做收费员的。” “这两三年里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石臻又问。 “没有太大的特别之处。”耗子摇头想了想:“反正就是个闲不住的老头,据说无聊到每天义务扫小区。还帮忙外面出摊的小商贩一起看摊子,纯义务的,所以这老人家在那片的口碑是极其的好。” “完人。”石臻挑眉,觉得蔡老先生有点没破绽。 “就是因为他实在闲不住,他儿子终于看不下去,怕大体力劳动伤身,就给他找了个看车的闲职。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准时上下班。”耗子丢掉烟蒂继续说:“累了就坐路边的茶摊歇着,和周围店铺的人聊天,有车来了就收个钱,整体还算轻松。就是十二小时工作制有点长,不过老爷子无所谓。” 石臻又问:“看着的工作有出过什么状况或者纠纷吗?” “没有。”耗子摇头回答:“老爷子和周围商铺的人混得也熟,人也客气,从来没和停车的人发生过争执。再说了,就算有什么不愉快,知道他是蔡叡翰的爸爸,还不什么都算了。” 料仓(2) “也是。”石臻点点头,忽然说:“你应该还有别的东西要说吧?” 耗子一愣,呵呵笑。 “说吧。”石臻颇有耐心地等着耗子继续吐消息。 “呵呵,的确还有点别的。”耗子呵呵笑,又点起一根烟悠悠抽起来:“如果撇开他那个牛逼哄哄的儿子不谈,他真的是个普通人,他儿子今天的成就,也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石臻点头,表示明白。 “但是,我查到一点点不一样的声音。”耗子忽然压低声说。 “什么?”石臻来了兴趣。 “有一件事,有点怪。”耗子低低地说:“发生在蔡老爷子做业务的那一段时间。” “哦?”石臻挑眉,显出感兴趣。 “他跑的业务是奶粉,一款挺有名的牌子。当时这款奶粉品牌在市面上已经小有名气,按照现在的说法,有一定的市场占有率。所以,这个卖奶粉的盘子基本都给你准备好了,只要你去跑,基本都能成。” 石臻点点头,笑道:“市场基础做好了,跑业务会容易很多。” “是的,客户喜欢这个牌子,有大量需求,所以老爷子业务干得不错。”耗子似乎是有点冷了,扔掉烟头,关上了自己这边的车窗,才继续说:“听说老人家大字不识几个,但是嘴能说,业务能力不算出类拔萃,但至少是有赚的。” “不识字……怎么签署合同?”石臻眨眨眼,老爷子不识字这事蔡叡翰提过,就因为不能写,不能说,事情变得极其棘手。不过这也算是个小秘密了,耗子还能短时间内挖出来,这个家伙果然是y区传说中的料仓。 “靠嘴说呗。反正合同上规范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字,条款明白,自然能应付得过来。”耗子说:“签名都是公章,不需要他写字的,搞清楚数量就成。” 石臻笑,关掉车窗,外面便听不见里面的对话。 “当时这个牌子销路相当不错,是很多店的必选奶粉品牌,所以蔡老爷子的业务跑的一直都不错。”耗子说完微微蹙眉,脸上显出疑惑之色:“可是,在他跑业务大概两年之后,有次收到了一个大投诉。” 石臻觉出其中有古怪,一股脑儿地问:“投诉?货没到位?数量不对?吃回扣了?假货?” 耗子摇头说:“不是,这投诉怪了。公司按时发货,品牌、数量都没问题,可是买家却投诉这货是臭的。” “臭的?”石臻有点奇怪:“又不是买的时鲜货,投诉顶多算个过期吧?而且发货的也不是蔡老先生,怎么就投诉他了?” “你说的没错,如果是臭,也不该投诉老爷子。可这客户收到货没五分钟,送货的车才开走,她就直接打电话给奶粉厂总部,说货全是臭的,全是!”耗子也是一脸惊奇,把重点押在了“全是”两个字上。 石臻有点好笑:“这在密封袋里的东西,她是一袋袋拆了闻了,还是怎么的?” “是啊,她肯定地说全是臭的。”耗子也是一脸不可相信:“关键是原厂发后,全在保质期内,也不是临近到期的东西,她却非要说全部是臭的。最关键的是,她是直接指名道姓投诉蔡老爷子发了臭的奶粉给他。” “似乎是针对老爷子了。这事后来怎么处理?”石臻问。 “奶粉公司很重视,怕仓库有内鬼,发过期货给客户,搞臭了品牌的名声。”耗子眨眨眼看向石臻:“特别成立了调查小组,专门查这事。您猜后来怎么着?” 石臻摇头。 耗子耸耸肩膀说:“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货全是保质期内的,没有一袋是臭的,一帮人在那开袋闻奶粉,搞了两天,没发现奶粉有任何问题。后来,公司还把奶粉送去专门的机构检测,也没问题。” 石臻听了说:“那就是客户乱搞找茬了。” “是。”耗子点头继续道:“其实一切都很明白了,可这个客户就是要投诉,说这一批奶粉,就是臭的。后来总部不想闹大事,换了个业务,废了先前的合同,重新签订新合同,还重新换了一批货给他,嘿,客户就不投诉了,货也照单全收了。” 石臻蹙眉,眨眨眼突然说:“客户的意思是不是,从蔡老先生那里定的货都是臭的,但是别人没有这个问题?” “对!”耗子拍自己大腿:“就是这个意思,很明显是对人不对事了。” “那就不是奶粉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了。”石臻颇为看透地说:“他们是第一次合作?” “第一次。”耗子点头。 石臻又问:“公司后来怎么处理蔡老先生的?” “因为这事根本不是才蔡老爷子的问题,所以,公司也没作任何处理。后来过了几个月,可能是他觉得委屈,又没处发泄,就直接提了辞职报告。奶粉公司也算地道,觉得是客户刁难,有点对不住他,就调他去了后勤,老爷子也同意了,就一直干到了退休。” “这样呀?”石臻似乎有了点答案:“对了,那个投诉他的客户还能找到吗?” “年代太久了,一间小店,早就查无音讯了。”耗子话锋一转说:“但是,这人的身份我查到一点点。” “是异客?”石臻淡淡问。 耗子愣了愣,吞了吞口水说:“您怎么知道。” 石臻淡淡说:“奶粉根本没过期,客人却说臭掉了,很明显是针对人的。这样言之凿凿说密封包装的奶粉是臭掉的,还兴师动众地找厂家投诉,要么是她真的闻到了,要么就是她有精神类疾病或者嗅觉出了问题。” “同感。”耗子附和。 石臻又说:“她和蔡老先生没有交集吧?” 耗子摇头:“没有。” “那就是不存在恩怨情仇了。”石臻笑笑,顿了顿说:“投诉事件发生后,换了业务员,换了一批一样的奶粉,她就不再投诉,也没再说奶粉有臭味了,至少粗看,她的精神和嗅觉应该没大问题,如此一来,只能往异客这块想了。” “逃不过您的眼睛。”耗子笑,颇为庆幸地说:“呵呵,的确是个异客,考过异客证,但是文、武测试都没过。若不是她考过这样一次试,那真是没得丝毫痕迹可寻了。” 石臻问:“她的技能?” 耗子回答:“技能好像是对气的味道敏感。” “这样?那她大概是……”石臻眨眨眼,忽然就不说了。 “谢谢石先生,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了。”耗子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情,他知道石臻是故意不再往下说了,为的是不让自己听到太多的内容,从而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应该我谢谢你。”石臻点头,表示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 “这些是他的一些人生轨迹的调查,您可以看看,几页纸,基础资料基本都在里面了。”耗子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在平台上,下车前好心说:“那个……石先生,最后说一句,不管是谁,都不会想别人去翻自己家人的老底子,您小心点。虽说他家企业是转正了,但这性格和行为举止,怎么可能完全摆脱过往的经历。” “谢谢。”石臻笑笑点头:“明白。” “拜拜,小心。”耗子点点头,下了车,打了伞疾步离去。 石臻在车里拆开信封,里面有三张a4纸,他仔仔细细看完,如耗子所说,只是一些基础信息,但做得挺详细,把蔡一栏的人生轨迹用树形结构罗列一遍,果然是干过很过职业的老人家。 外头雨势稍稍弱了些,石臻点了跟烟干坐了一刻钟,期间发了一条消息给蓝框镜。他估摸着一根烟的时间,耗子差不多走远了,这才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废墟。 冷水热水 离开接头地点,石臻先回公司处理了些事务,差不多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他等的一个当天件才送来。打开纸袋,往里扫了一眼,确认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石臻才穿了外套离开公司,直接开车前往高飏的住处。 敲门依然是习惯性地不客气,等看到门后那张清瘦的脸,石臻心里禁不住一动,小狐狸真是越发消瘦了。 “你……有事?”高飏被他突如其来搞蒙了,愣愣地问,下意识让开道,请这位大少爷进来。 “有点。”石臻走进来,瞥见茶几上开着电脑,周围散乱丢着一些资料,小狐狸果然还在失踪案里摸排滚打。 “协约很难办?”石臻看着高飏匆匆忙忙收拾茶几,自顾自淡定地在沙发上坐下:“陆熙阳和案子联系大吗?” “现在说不清。”高飏一边收拾一边回答。 “应该有些关联。”石臻挑挑眉,故意说。 “为什么?”高飏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石臻看着小狐狸马路,淡淡:“没关联就不会对视频做手脚,所以,还是有些联系的。” “也许剪掉的部分还有其他嫌疑人出现,陆熙阳只是刚巧在那个点出现。”高飏收拾完,去厨房拿了瓶水放在茶几上:“喝水。” “热的。”石臻看着瓶子纹丝不动。 高飏:“……热的?等下,我去煮。” “你平时不喝热水?”石臻看着高飏走进厨房,里头传来开水龙头、水入水壶、放好底座、按下开关一系列的声音。 “喝,今天刚好喝完了。”高飏走出来:“稍微等下,五分钟。” “不能用这个矿泉水烧吗?”石臻指瓶子:“不想喝自来水。” 高飏:“……我去换。”说完,拿了瓶子就要去重新煮水。 “微波炉里转热了也行。”石臻气定神闲地说:“就想喝口热的。” “不介意吗?微波炉转?”高燕眨眨眼问。 石臻摇头。 “稍等。”高飏拿了水去厨房,一分钟后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石臻面前。 看着面前的马克杯,石臻又不消停了:“没有一次性杯子?” “没有,给你装回矿泉水瓶?”高飏耐着性子问。 “算了,塑料遇热有毒。”石臻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感觉热乎了一些。 高飏看着对放放下杯子,默默把话题绕回了那条视频:“你觉得那段视频当中剪掉了多少?” “我查案很贵的。”石臻故意说。 高飏:“……”不打算好好说话了是吗? 石臻继续大言不惭:“不过既然这个星期你得帮我办事,也不能让你一无所知,给我拖后腿。” 高飏扯了扯嘴角,不想搭理。 “视频我们看到的部分,从陆熙阳被侄媳妇放在便利店门口,到保姆跑出来找小孩,一共是三分十二秒。我特地打了个电话给陆熙阳侄子,向他确认妻子当时打电话的状况及时间。”石臻拿着杯子喝热水,慢悠悠说:“对方确认,把阿姨放在便利店门口就开始打电话,挂电话后就看到焦急的保姆。” 高飏眨了眨眼睛说:“小孩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失踪的,所以,通话时间应该和视频时间是相同的,误差顶多一两秒。陆熙阳侄媳妇的通话时间是多少?” 石臻回答:“四分零二秒。” “差了42秒!将近半分多钟。”高飏有些吃惊:“可以发生很多事了。” “是。42秒里发生了什么,是个问题。”石臻看一眼高飏,示意他坐下。 高飏乖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若有所思:“这42秒里,出现第三个人把小孩拐跑了?” “半分钟,并不长。”石臻提出自己的想法:“半分钟里,一个陌生人能和两个小孩有什么交流?打个招呼,问几个简单问题,还能做什么?连基础信任都没有建立,又怎么能继续行骗?何况,视频里小孩是自己离开的,并没有人尾随。我个人觉得,至少在于小孩首次交流的这件事上,第三人并不起作用,甚至并没有出现。” “那么剪片的意义何在?”高飏眨眨眼,思维飞速旋转,灵光忽然一闪,有些不相信地说:“真的就只是为了让人看到这个场景?注意这里?” 石臻放下杯子说:“至少个人想法,不一定正确。我觉得视频剪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让你们看到了他需要你们看到的内容。” 高飏微微皱眉,更觉疑惑。 “假设,事情是这样的。”石臻讲出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对方故意让人看到这段交流,如果发现这个剪辑的漏洞,就会不自觉想要更深入地解读,进而调查到陆熙阳这个人,接着事态继续往下发展。过程就是这样,至于具体什么目的,那是你的事。因为失踪案,是你的协约。” “……”高飏撇撇嘴,有点恼,又找不到词语反驳。 “好了,视频剪辑的问题我替你找到头绪了,下面由你自己继续了。接下来,请你也帮我个忙吧。”石臻说完,从快递袋里拿出一只塑胶袋包着的票据夹,上头还夹着一叠停车凭证。 “怎么敢是帮忙,你是我们尊贵的客户,一个星期,您随便用,竭诚为您服务。”高飏不爽,回击了一句。 石臻扫他一眼,高飏心虚,避开了。 “干这事之前我问问你。”石臻拍拍身边的位置,让高飏坐近点。 “你问。”高飏纹丝不动,不解地看着那只票据夹。 “你的读念能力没有全毁是吗?”石臻问。 “读念”两个字让高飏微微蹙起眉头,他警惕地看向石臻,试探性地说:“如果要我读念,得准备琉璃钉。” “你这么废柴,没有琉璃钉就什么也读不出来了?”石臻讽刺道。 “能读,但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可能读出来的内容会偏,说不清是真是假;也可能什么也读不出来,一无所获。”高飏怕石臻不行,还用了激将法:“你不怕我读错,你拿过来,我读。” “读吧。”石臻把票据夹扔给高飏,那是蔡老先生做收费员的时候一直使用的物件,天天拿在手上也得好几个小时,应该是留了些气息在上面的。 上午和耗子聊过以后,他就发消息给小k,让对方帮忙找一下。因为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也不会打扰到老人家的生活,所以小k很快便找到了,还邮寄了当天件。 “哦。”高飏不情愿地从塑胶袋里拿出票据夹,在手里翻来覆去揣度。没有皮开肉绽的痛楚,他表情自然也不似琉璃钉那般痛苦,还异常轻松。 在高飏读票据夹的时候,石臻自顾自去厨房转了杯热水喝。外头依旧大雨滂沱,厨房的窗户上爬满了雨珠,把一切景象都抹成了前路不明的模糊。 这厨房真小。石臻默默吐槽,看到手边的冰箱,就顺手打开了。一阵冷气窜了出来,明亮的光线里,里头是空荡荡的一片,除了半瓶老干妈,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罐饮料也不存在。 “简约风?节约风?”石臻挑挑眉,想起高飏还欠着自己3000块,就手欠地把冰箱下面的冷冻打开了,结果……冷冻室里除了一盒不知年份的冰块,就啥也没有了。 还能还3000吗?石臻颇为嫌弃地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开了冰箱,着了凉,忽然就感觉客厅温度有点低。 “读完了。”高飏放下票据夹,撞到石臻一脸嫌弃的脸,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 “干么不开空调?今天零下三度。”石臻面露不快,用下巴指挥高飏开空调。 “空调坏了。”高飏无辜地说:“那天……打架……还没来得及换。” “空调也坏了?”石臻微微蹙眉,瞥一眼空调,才发现盖子早不见了,里面的机芯也似乎少了一些,颇为不爽地问:“买一台新的吧,这样3000还能还上吗?” 高飏快速回答:“我会先还你钱的。” 石臻:“……” 高飏不想纠结在3000的问题上,继续说:“我读到的是……” “我不想听,冷死了,穿衣服,找个暖和的地方再说。”石臻示意高飏穿衣服,他要出去说。 高飏:“?”你就作吧。 “快点。”石臻催他,穿好外套,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哦。”高飏从衣架上随手拿了件外套套上,便要出门。 “你过来。”石臻勾勾手指。 “怎么了?”高飏磨磨蹭蹭挪到石臻面前,感觉肚子一凉,t恤衫被石臻扯了扯,收获嫌弃表情一枚。 “穿这样薄出去作死?”石臻推开他,命令道:“加件毛衣,还有,把运动裤也换了。” “我不……”高飏话在半道没敢继续,他怕石臻现场扒了他。于是极不情愿地去衣橱拖了一件毛衣,一条裤子,抱着去卫生间换。 石臻气定神闲地等着,五分钟后,高飏就从卫生间出来了。 “我们去哪?”高飏看着门口的石臻忍不住问。 “3000,要开收据吗?”石臻打开门,回身问:“或者,发……” “不要!”高飏忿忿打断,咬着后槽牙先一步走出去。 三文鱼拌饭 两人开车前往较远的商场,随意找了间餐厅吃东西。商场里暖气打得充足,店铺里更是热到要飙汗,气氛闷中带热,完全不受外头大雨的影响。 “你几天没吃饭了?”石臻看着高飏套在t恤外面的毛衣,也不算很薄,可套在小狐狸身上却是空落落的,像是买大了两个号。果然又瘦了,石臻挑挑眉想,这是变相减肥吗? “啊?”高飏抬眼,表情萌而无辜。 “昨天吃了点什么?”石臻换个问法。 “不记得了。”高飏不明所以,低头继续吃饭,很快就吃掉了一碗三文鱼拌饭,表情显出舒适。 “喝点热汤。”石臻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高飏吃完一整碗饭。 “哦。”高飏乖乖喝了半碗汤,抬头尴尬,不抬头也尴尬。 石臻夹了颗芥末章鱼放进嘴里:“关于……” “不吃甜品。”高飏条件反射脱口而出,气氛瞬间怪异又好笑。 “这里的甜品不好吃。”石臻放下筷子笑:“你想吃甜品?” 高飏拼命摇头:“不想,不想。” “我也不想。”石臻挑挑眉,见高飏放下碗,估摸着他吃饱了,才开口道:“好了说正事,你刚才读到什么了吗?” “没有读到太实质性的内容……”高飏思索着该怎么回答石臻这个问题,没读到是无用,读到不准确的内容也会无用;说对了被嘲笑,说出了挨骂,好难。 石臻见高飏一副心理包袱很重的模样,笑了笑,放缓了口气说:“直接说吧,具体读到什么?偏的、错的都不怪你。” 吃了石臻的定心丸,高飏才开口说:“具体没有读到太实质的内容,只是感觉这人有心里压力,还是挺重的心里压力。” “很重的心里压力……”石臻蹙了蹙,有疑惑而无解,脑中忽然闪过臭奶粉的事,便问道:“对了,你能感觉到气味吗?” “气味?”高飏眨眨眼,摇头:“不能……只能是触感。” “这样……明白了。”石臻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耗子提供的线索说,奶粉事件的时候,客户说是臭的,但实际却只有这个买家可以闻到臭味,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反应。这个“臭”到底是指气味,还是另一种触感呢?为什么她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是她的异客本能反应,还是那股味道太过强烈? “有什么问题吗?”高飏见石臻眼神定定不说话,试探性地发问:“要不要……用琉璃……” “不用,没这个必要。”石臻摇头,断然拒绝,然后声音温和地说:“难得有机会不需要再用那项技能,对你来说是好事,就别再重提了。” “哦。”高飏垂目,点点头,心里有点乱。 “你的案子有进展吗?”石臻喝着茶,随口问一句:“如果是找小孩这样要紧的事,一般都会全面铺排,全线寻找,不太可能只找一家帮忙。是委托方所有手段都用尽了,无可奈还在找了协约公司sy吧?” “是。”高飏觉得没必要否认:“这事业界几乎人尽皆知了,悬案未决都不想因此坏了名声,所以就很少提及。就算碰过案子的公司,也不想记录里因为这事拉低整体分数线,都想尽早撇清了关系,这才有了sy顺利接手的后续。” “很棘手?”石臻问。 高飏松松肩苦笑道:“事都发生三个月了,能查的都查了,毫无头绪。” “三个月……也不算特别长,还有很多希望在。”石臻有点疑惑:“怎么委托人似乎是要放弃的样子,不好好找罪案协会或者侦探事务所,却找了家专做协约的公司?”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高飏想了想说:“双胞胎,一男一女,都是五岁,就这样在街上突然消失了,按理说,家人都急疯了,可是……这一家却冷静得出奇。在寻求完所有的可能之后,和sy签了协约。” “三个月了……这是让你们收尾吧?”石臻微微皱眉,看向高飏:“前期三个月都没查到任何内容,后期就更难了,而且三个也里都没有任何绑匪联系过被害人,这两个小孩的确是凶多吉少了。如此看来,委托人是找你们是想要个结果吧?无论生死?” 高飏尴尬笑:“合同细节不便多说。” “理解。”石臻不屑,突然又问:“这家人还有其他小孩吗?比如弟弟、妹妹、哥哥、姐姐?” “没有。”高飏摇头。 石臻又问:“有人怀孕吗?” “怀孕?你的意思……”高飏有些不愿相信地说:“你的意思是委托人打算放弃小孩,因为有新生命要降生了?” “只是猜测。”石臻随口回。 高飏说:“这个不是很清楚,得查一下。” 石臻放下杯子说:“也是个方向。如果有人怀孕,好好查查她和孩子的关系,在家里的地位等等,或许会有端倪。” “好的。”高飏乖乖点头。 “你们sy接受,那其它调查公司的相关调查都给全了吗?”石臻闲来无聊,点里温度舒适,他难得有兴趣关心别人的案子。 高飏回答:“有给,很全,委托人给了sy几乎所有可知的资料,但突破口却没出现。” 石臻又问:“资料里关于孩子父母的信息呢?或者家人信息,都细细查过吗?” “孩子父母是开公司的,正当商人。经济纠纷有一些,但都通过法律途径和平解决了,并不能从中找到特别值得注意的嫌疑人。”高飏托着脑回答:“至于邻里、朋友关系网,也没有什么大的发现。” “小孩父母公司是做什么内容的?”石臻问。 高飏回答:“儿童用品贸易,范围还挺广,玩具、用品、食品等等都包含。” 石臻继续问:“公司存不存在违规操作?嫌疑人会不会出自竞争对手?” “没有。”高飏摇头:“挺正规的公司,没龌龊事。因为担心是公司这边或者父母这边出问题,所以其它机构早就调查了几轮,sy也暗地里查过,基本,可以否定因为公司这一块的原因而殃及小孩。” “似有若无。”石臻挑了挑眉说,他感觉高飏现在的状况和自己差不多,似乎有线索,却又没有明显问题。 “哦。”高飏点点头,敷衍应一声。 这时,桌上石臻的手机震动起来,听响铃似乎是有人要和他视频。接起电话,他就看到司徒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镜头很近,衬得司徒封倒是皮肤好得紧。“干嘛?”石臻嫌弃,把手机丢在桌上。 “你……你别把镜头对着灯啊,晃眼。”司徒封在那头哇哇叫。 “矫情。”石臻不爽,便把手机扶起,靠着碗沿随便一搁。 “嗨,我是不是看到高飏了?”司徒封那头乐呵呵问。 “嗯。”石臻没否认:“你要跟他聊,就打他电话,别打我的,费电。” “石臻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司徒封那头质问。 “不能。”石臻倒是回答的一向大言不惭。 司徒封:“……” “到底打我电话干嘛?”石臻让服务员续了两杯热水,懒懒问。 司徒封老老实实嘟囔:“害怕、担心、紧脏……” 石臻毫不客气地说:“我都说了事情我来解决,事没办完前你别来烦我。” “我只是有点担心。”司徒封那头顿了顿继续道:“这事闹的太大了,你别带着高飏,别连累他了。我自己也可以帮你一起调查的,不需要高飏来顶替这样危险的位置。高飏,别和石臻合作,这事和你没关系。” “闭嘴。”石臻蹙眉,显出些许不快。 危险的位置?让自己替司徒封挡刀吗?高飏心里一痛,表情却没丝毫变化,淡定玩着手机,全当没听见。 “查案我也是有经验的。”司徒封还在屏幕那头说。 “滚。”石臻被彻底惹恼,直接灭了电话。 石臻在查什么?需要自己来替司徒封挡刀。高飏很想知道答案,但是他知道石臻不会给他答案。 “我查的案子和你没关系,是别的事,不需要你参与。陆熙阳的事完结,我们合同就跟着结束。”石臻起身,口气冷硬:“走吧,回了。” “一个星期够不够查完陆熙阳的案子?”高飏试探性地问。 “现在的状况是被调查人昏迷,所有事情都查不出头绪,若觉得无望,合同今天就完结也没关系。”石臻口气很冷,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要不……再查一下?”高飏没敢看石臻的表情,只盯着他领带接驳的地方说:“毕竟是个重要的线索,出现的又这样巧合,再细细查一下吧。” “哦。”石臻冷冷点头,拿了账单去结账。 “我来买吧。”高飏封跟着他身后。 “有钱还我了?”石臻挑眉就要开始挑衅。 高飏:“……谢谢你的饭。” 石臻瞥高飏一眼,小狐狸好像不怎么高兴,是饭不香吗?还是三文鱼不新鲜?他扫码付钱,又开了一张电子票,然后和高飏一起出去。 两人走出餐厅,径直往电梯而去。这几天大雨,商店里颇为冷清,除了几个中老年人,颇少有其他客人经过。 石臻走得较慢,看着前面的高飏,手摸着护栏一路走,一路摸,很想让他去洗个手。 “待会还有事吗?”走着走着高飏忽然回身,眨眨眼问。 “想坐地铁走?”石臻挑眉,他早看到地铁标志,料定高飏早就想借机遁形。 “嗯。”高飏点点头。 “我借你是查陆熙阳的事,并不和其它案子有关联。”石臻忽然又旧事重提:“也并不需要你替谁挡枪。” 高飏愣着,眨眨眼。 “走吧,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顺路送你,地铁钱省下来,好还我3000。”石臻不咸不淡地挑衅。 高飏:“……”你是不是找打架?! 王总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外头雨还在下,玻璃上换了一批又一批雨珠,滴滴答答的声音穿过并不厚的墙和窗,灌进房间里。 床头手机撕心裂肺地叫,高飏从被子里探出手,放到耳边,下一秒他就迅速坐起,跳下了床。 两个小时以后,高飏跟在方总身后,同协约委托方在医院走廊上碰上个面。 icu门口长椅上坐着一名年轻的妇人,穿着病号服,眼神落寞又无助,一直在流泪,手里的纸巾几乎全湿。两名差不多年龄的女人在边上劝慰着,收效甚微,但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不一会儿,远远和主治医师一起走来一对老夫妇,表情里写着不容乐观,强忍着悲伤的情绪,叫人看得更觉难过。 “你们带茗茗先回住院部,她才做了手术,别伤了身体。”老太太看一眼长椅上的媳妇,示意另外两人将她扶走。 “妈……”茗茗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被同龄人搀扶着离开了。 “王总。”方经理目送年轻女人走远了,才迎上去打招呼,指缝里刻意露出一截纸巾,证明她在外头也是心急如焚,掉过几滴眼泪。 “命保住了。”王总强忍着悲痛开口,右手混乱地摆动着,以安抚周围压抑的气氛。 “命保住了就好!”方经理眼底自动升起一筐水,就这样一颗一颗落下来,正正好好落在王总和他夫人的视线内。 “这位是方经理,素线集团的。”王总向夫人介绍。 “你好。”王夫人同方经理客套地握了握手。 “我有点事需要和方经理谈一谈,先让司机送你回去吧。”王总对夫人说:“孩子现在在icu,我们也帮不上忙,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也会很忙的。” “好。”王夫人点点头,回头望一眼儿子此刻所在的位置,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方经理,我们出去聊。”王总回身对方总说。 “好的,人在就好,伤总能养好的。”方经理轻拭泪,故意不擦干,留着睫毛被泪水粘的有些乱。 三人坐电梯离开,除了医院,压抑的气氛便好许多。外头依然大雨滂沱,他们也走不远,就折到附近一间咖啡馆坐下,慢慢聊。 坐定,上茶水,谁都不动,让气氛兀自再压一压。 “王总,小王总这是怎么了?”方经理一坐下便一副关心急切的样子,询问着事情的经过。 “意外,车祸,唉。”王总微微皱眉,长叹一声:“最近家里不太平,接连出来。两个小孩……儿媳妇……儿子……唉。” “您儿媳妇怎么了?刚才看她也穿着病号服,是有那里不舒服吗?”方经理关切地问。 “小孩拿掉了。”王总紧锁双眉,又重重吐出一口气:“她本来体质就好,小孩怀的比较吃力。已经五个月,没想到……突然胎心停了。想尽办法保了一个多月,也没保住。唉。” 真的又有了一个小孩。在一侧的高飏听了不免一惊,和石臻推测的差不多,因为有新生命即将降临,所以缓解了另外两个小孩失踪的痛楚。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总难过地说:“我儿子又遭了这一场横祸。” “这么多事?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方经理扫一眼四周,压低声悄悄提醒:“要不,我派个人把车子查一查吧。” “好,麻烦你了。”王总点点头,瞥一眼坐在另一桌待命的高飏,问道:“是那个小伙子查孩子的事吗?” “是的。”方经理点头,露出一点点微笑:“高飏,过来坐。” 高飏领命,先自报了家门,然后才慢慢下,和方经理保持半个人的距离。 “孩子掉了都超过三个月了,现在让sy接手,的确是有点为难你们。”王总心里虽然悲痛,但却是个通情理的人,并不咄咄逼人:“没有任何人来过电话勒索赎金或者提出要求,查无音讯啊。所以……无论生死……我们现在就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答案,就够了……”他说着说着就语气哽咽,眼眶泛着红,后面的话如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方经理见状立刻正色道:“我们正在全力调查,王总,会有答案的。现在调查到一个有精神病史的女人和两个孩子有接触,我们觉得可能她就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或许她看到过一些或者听到过什么,我们只要撬开她的口,一定会有答案的。” 她也不能说话了,她纵身一跃,便和这世做了最决绝的切割。高飏听着,默默想,并不多话。 “可她只是一个路人……”王总面露疑虑:“如果只是偶尔路过……唉……” “高飏你来说说最近的调查内容,让王总知道我们查到哪个一层面了。”方总突然发话,这是要为甩锅做准备。 高飏无奈,只能接锅,客气问道:“冒昧问一句王总,关于这个偶尔路过的女人,其它团队前期应该也对她有过调查吧?有什么答案吗?毕竟她可以算是一个重要的目击证人了,但是我在报告里除了视频,并没有获得对她本人的调查。” “查过的,但是这个女人似乎是在医院里接受抗抑郁的全封闭治疗,无法接受调查,每个去的人都被婉拒了。”王总解释说:“但是办案人员和她的家人做过详细调查,的确只是偶遇两个孩子,也并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这位女士已经是重度抑郁症患者,想要在她身上挖出更有利的线索,的确是有些困难的。”方经理在一边说说:“但是,小高觉得还是有必要从她着手,毕竟她的出现太关键了,这条线索不能轻易放弃。” 一堆废话。高飏暗暗吐槽,心中却暗忖,为什么事隔三个月后,这个女人却愿意接受他们的当面调查了?是她的病得到了缓解,还是有什么事触动了她?或者,因为石臻的关系,她特备允许了那次见面? “孩子还能找回来吗?”王总哽咽着问,缓了很久情绪,才没在现场崩溃。 “如果是绑架要钱,应该早就联系您了。”高飏如实说:“所以……这很可能是蓄谋已久的一场报复。” “报复?”王总不明白:“报复什么?我们家并不与人结怨,口碑不至于人人说好,也不至于有人要恨到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高飏解释说:“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我们希望能够找到嫌烦的作案动机,通过他的目的来解析他的行为模式。一切都是未知数,孩子还是有希望找到的。” “的确,动机是个大问题。”王总有点无奈:“你看过调查资料了吧?应该发现,我们曾经连保姆也怀疑过,因为当天是她带着两个小朋友外出的。但是,最后调查下来,保姆并没有任何作案动机。” 高飏点头,接话道:“的确是没有任何动机。甚至,生活、工作在你们周围的人,包括司机、佣人、亲朋好友,都没有特别明显的嫌疑人。” “所以,现在只能想办法让这位目击证人给我们一些只言片语也是好的。”高飏把话题转回陆熙阳:“对了,这次调查有个小收获,有机会拍了张目击证人的清晰,她叫陆熙阳。”说完,高飏点开手机照片,把屏幕转到了王总面前。 “哦。长这样?”王总扫了一眼,没太多反应。 “对。”高飏点头,他是故意放出这张照片,前期因为陆熙阳拒绝接受调查,所以大家只能在视频里获得影像资料。那天去医院调查,他就悄悄拍了女人的照片存档,现在拿出来,正好看看对方的反应,也证实他们是否认识。可惜,从王总平静的表情里,高飏并没有获得想要的信息。 “很重的精神疾病?”王总问。 “是的。严重抑郁症。”高飏说着,伸手去取手机,顺势把照片点到了下一张,是石臻发给他的那些各种车票的照片。 照片在王总眼底扫过,不同的交通工具,不同区域,颜色、花纹、颜值各不相同,连播了三张,最后被高飏收走。 “抑郁症不好治。”王总平静地拿起手边的茶,放到嘴边,喝下小半杯才说:“我知道这件案子非常难办,方经理麻烦你了,务必尽力!” 高飏望着那杯茶,从坐下来到现在,王总并没有碰过。这杯子不保温,这里也不是特别暖和,按理说茶水应该已经凉透,冷茶叶极不入口,而王总却喝下了小半杯。水冷还是热,嘴唇就能测到温度,王总却是一副自知的模样,他的不适来自于哪里?他也是车票爱好收集者吗? 一侧的方经理没发现任何端倪,只应和道:“王总您真客气,素线和贵公司合作也有两三年了,承蒙这些年照顾,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自当尽力。” 王总苦笑一声,感激地说:“谢谢你们的尽心尽力,我知道案子难办,心里有数的。” “你客气了,客气了。”方经理还是一副恭恭敬敬又客套的样子,其实她对案子知之甚少,若不是总公司委派,她其实根本不会批准去查。 两人一番客套后也算是交了心,又稍稍聊了些有的没的,直到王总接了个电话,说医院里有点情况,他便提前告辞离开了。 等王总离开,高飏立刻从位子里退出来,站在一侧,抱歉道:“不好意思方总,我不该坐下的。” “不用这样拘谨,不至于。”方总推开手边的冷茶,翻着手机,也没再叫高飏坐下的意思。 高飏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显示是对话框,头像似乎是烈豹的。 “事情有点麻烦,王总的儿子命是保住了,不过……以后都不能生了。”方总点着屏幕漫不经心地说:“最新收到的消息,王家无后了。” “得查一下车。”高飏提议。 “烈豹已经在查了,查完他会给你第一手消息。”方总看着屏幕一副看头的模样:“我知道其实这案子不好查,前面那么多团队过了手,都没得出个准确答案,落到我们手上都已经事隔三个多月了,哼!但是没办法,王总是素线的大客户,为客户竭尽所能的服务也是应该的,你上点心,别搞砸了,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像样点。” 高飏说:“明白。” “这案子你得尽力查,你可以没答案,也可以不成功,但是……”方总微微一笑:“你要让客户看到我们公司的诚意,比如查到的内容,内容的量,花费的时间,跑得路程等等,要让对方看到我们的尽心尽力,别让对方觉得我么只是客套和敷衍。” 高飏心领神会,方总只是要把人情做足,却并不是真心实意去替客户解忧。 “明白?”方总问。 高飏点点头:“明白。” 方总继续说:“另外,石先生那边你也不要怠慢了,毕竟他和和素线的合作也不少。他那里不是好敷衍的,你对待他的事还是更用心谨慎些。” 高飏回:“是。” “他让你帮忙查什么事?”方总忽然问,然后又摆摆手:“算了,别告诉我,我没兴趣听客户的私隐。” 高飏就干脆什么也不答了。 “我回公司了,接下来的时间你自己处理吧。”方总起身,看着高飏问:“一个星期够吗?” “什么?”高飏不明白。 方总笑笑问:“石先生借调你一个星期够吗?” 高飏感觉不妙,只能回道:“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应该够了。” “别以为他能保你,他只能给你拖延点时间而已。”方总挑挑眉,有点好笑地说:“一个星期以后你要怎么办?再求他救你?这次是几天?两个星期?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方总,您要封我的异客技能,我自然会反抗到底。”高飏皱眉,看着方总的眼睛说:“若您能不再纠结这件事,我会尽力为您继续服务十年,并在这十年里不再想着去考异客证书。” “你威胁我?”方总冷下脸看着高飏。 高飏垂目,压低声说:“不是威胁,是请求,诚恳请求。” 方总的脸瞬间一片寒冷,口气威胁地说:“我没听出来……高飏,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你放低姿态无非是想图一个安稳,而我恰恰就是不想让你清静,你能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高飏笑笑,无奈道:“只能尽力阻止别人来封自己的能力了,还能怎么办呢?在所不惜吧。”他细长的眼睛忽然眯成了一条缝,那些嗫喏的光就瞬间消失,一切成了不可判断的未知。 “先服务好现在协约吧,其它事过了这个当口再说。”方总心里略慌,她深知高飏的妥协来自于她所有行为离他底线还有距离,但若真踩到了对方的尾巴,后果是什么她自己并不清楚。 “好。”高飏退后一步,让开道。 方总昂着脑袋离开,再未多看他一眼。 桌上茶水都已冷透,高飏扫一眼先前王总喝过的那杯茶,感受这家店的确不暖,似乎空调打不足热气,那这杯冷茶,王总是怎么个透心凉地喝下去的?还是,当时,他根本就没感觉到任何温度? 地铁 离开咖啡厅,外头依然风雨交加,清冷的街道少有几辆车经过,一派萧条。为了见客户,高飏只穿着薄款的西装,配着同样薄的风衣,瑟瑟发抖杵在冷风里,等叫的车来。 那车显示还有五分钟,所以高飏先行到路边等,没想到都过了一刻钟,对方愣是还没出现。 “啊啾!”高飏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了紧外套,默默鄙视自己人品。 车子终究没来,半路取消了订单,高飏再想叫车,前面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他心里骂一句,不想回身后的咖啡馆,于是便开了导航,迈开腿往地铁的方向去。 好在地铁也不是很远,在大雨里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终归是到了。高飏小跑着进入地铁站,在被一股暖风包裹,打了几个冷噤之后,终于感觉命还真是空调给的。 “呼。”高飏感受着吹到身上暖暖的风,等着它驱散周身的寒冷。为了给空调更多时间暖和自己,他还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暖身。 靠着墙边喝咖啡,看着地铁里人流如梭。时间已近十二月,一年又将过去,高飏默默感慨,还有九年九个月的合同期,进入新的一年又如何,完全没有变化。 咖啡喝了一半,整个人彻底暖和了,可想到待会还得出地铁迎接冷风,高飏就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去坐地铁。 纠结了十来分钟,一杯咖啡都喝完了,高飏才不情愿地检票进入,结果由于里面更温暖,他便在座位上坐下,彻底不走了。 此刻将近下午一点,正过了午饭的点,应该是开始犯困的时间段。高飏并不困,只是温暖让他不愿离开,他开着手机,屏幕是和石臻的聊天对话框,输入又擦写,他措辞用了十分钟。 因为反复措辞,导致越写越没想法,越写越乱,结果烦躁间删除键看作发送键,他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直接给发了出去。好在他反应也是快,果断撤回,默默期望石臻什么都没看见。 可惜,那只是高飏期待,几分钟后石臻就来问话了。 石臻:“你刚才发什么给我?干嘛撤销?” 高飏:“发错了。” 石臻:“发错的内容是什么?” 高飏:“发错了,不好意思。” 石臻:“什么内容?” 高飏收好手机,打算坐地铁离开是非之地,手机却根本不给面子地响了起来。高飏看着屏幕上跳着石臻的名字,吞了吞口水,不安地按下接听键,然后立刻说:“没什么,发错了。” 石臻那头明显不爽:“再说一遍?” “啊啾!”高飏打个喷嚏,冷热反差太大,果然还是感冒了。 石臻那头冷笑:“打喷嚏,谁想你了?” 高飏耳尖一红,愣是没答上来。 “废话少说,你刚才到底发我什么了?赶紧交代。”石臻不耐烦地说。 高飏没辙,秒认怂,只好说:“我刚才见了客户,我觉得这个客户有问题,可能和陆熙阳有关联。” “为什么这样说?”石臻问。 高飏老实说:“我不小心给他看了车票的照片,我觉得他似乎情绪受到了影响。但那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不是特别肯定。” 石臻立刻猜到了高飏去见谁,于是问:“你见了孩子的父母?” “不是,他们的爷爷。”高飏回答:“孩子父亲出了车祸,还在icu。” 石臻有点奇怪:“车祸?伤势如何?” 高飏有问必答:“命保住了,但以后都不能有小孩了。另外……他妻子好像也刚刚掉了一个小孩,五个月,突然没有胎心,后来没保住。” “是吗?事都凑到一起了。”石臻那头似乎很忙,有人找他签名,有人问他事,有人要他解决问题,他一边回答一边还要讲电话。 高飏识趣地说:“我晚点给你电话,你先忙吧。” “别挂,你现在哪?”石臻问。 “坐地铁。”高飏回。 “你吃火锅吗?”石臻又问:“今天下大雨,又湿又冷,适合吃火锅。” 高飏:“……”你还真是闲的。 “我给你给地址,你去等位,我开完会过来。”石臻根本就是命令,直接挂了电话,下一秒就发来了火锅店的定位过来。 “真的是……”高飏撇撇嘴,老老实实按照地址导航。看了线路图,他庆幸自己进了地铁,因为这间店离地铁很近,出站只消走五分钟就能到。 没辙,去吧。叹口气无奈,高飏还是老老实实起身,往火锅店方向的地铁而去。 油点子(1) 一个半小时以后,高飏总算是等到了号,坐到了宽敞的位子里,心定定。他看手机,没有短信也没电话,不知道石大少爷多久能赶来。 不敢打扰石臻开会,又不想干等太无聊,他便拍了张锅底照片发给石臻,请他定夺究竟要什么锅。 没多久,石臻回了两个字:“鸳鸯。” 高飏又问:“菜呢?有忌口吗?” 石臻回:“随便。没。你决定。” 高飏看了回复,便扫了二维码点菜,默默等着上锅底,上菜,上大少爷。 大概又等了有三十多分钟,锅底都冒泡了,菜也已经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子,石大少爷依然姗姗来迟。 看着热气腾腾的汤,高飏感觉胃收缩得疼,穿得太少吃够了冷风,现在开始给他看颜色。 疼得实在有点难受,高飏便偷偷盛了小半碗清汤喝下,暖了暖胃,这才感觉稍稍好了些。于是,他又偷偷盛了小半碗,一点点喝。 “偷吃?”石臻声音出自身后,吓得高飏烫了一嘴。 “菜没动过。”高飏拿冷毛巾敷嘴,看着石臻把一只大购物扔进座位里,气定神闲地坐下。 “穿西装了,果然是去见客户了。”石臻扫一眼高飏的白衬衣,略抬眉说:“你还真是不爱多穿点衣服,是皮肉够厚,还是为了先身材?” 高飏不答,懒得回答,于是打岔问:“汤都滚了,东西可以放进去了吗?” “嗯。”石臻看着高飏下丸子、下蟹□□、下各种需要长煮的东西。 “说说,今天见客户如何了?”石臻涮着羊肉,沾油碟吃:“怎么就怪了?就情绪波动了?” 高飏难得见石臻会直接切入主题,自然是迫不及待要把知道地讲出来:“我今天见的是两个小朋友的爷爷。我给她看了陆熙阳的照片,他并不认识,表情淡定。然后,我不小心手滑到了车票的照片,感觉他好像有点触动,竟然顺手把一杯很凉的水喝了小半。” “人家渴了。”石臻继续涮牛肉,一脸认真:“话说,你什么时候拍的陆熙阳的照片?” “医院那次。”高飏有点心虚,继续说茶水的事扯开话题:“肯定不是渴了,那水半天都没有动过,却在他看到车票以后,喝了很多,感觉就是在顺气。” “嗯,然后呢?”石臻把涮好的羊肉放进高飏碗里。 高飏一愣,不敢多看,只继续自己的话题:“而且,那是一杯凉掉的茶叶茶,冷冰冰的,口感极糟糕,他却喝了下去了。你想想,像这样讲究生活品质的人,这样一杯凉茶是绝对是不会去碰的,更不要说是喝那么多。” “你有什么想法?”石臻看一眼高飏,见他光顾着说,什么也没吃。 “我觉得可以扩大调查范围,查一查这位王总。”高飏回答,看着石臻又把涮好的牛肉夹到自己碗里,一时有点走神。 石臻绕开锅子里杂七杂八的食材,专心涮羊肉,然后说:“按照你的说法,王总并不认识陆熙阳。” 高飏点点头说:“的确是不认识,至少表面看,他们没有接触点。可他却对车票照片产生了反应,这之间的联系或许会对查案有帮助。” “的确有点怪。”石臻扫一眼高飏,小狐狸并不动筷子,一副专心致志查案的模样,有点可爱。 “你也觉得怪吧?”高飏想获得石臻的认可。 石臻没正面回答,却说:“既然是碰头了,你没碰碰客户动过的东西,读一读念?” “啊?”高飏苦笑,摇头:“怎么可能读到。读物件必须是上了年份,长期持有的东西,短期什么也读不到的。再说了,这念读出来又不准,意义不大。” “你这技能也是……”石臻显出讽刺表情,却话锋一转说:“把碗里的肉吃了,都凉了。” “……哦。”高飏尴尬,低头乖乖吃肉,眼底看着石臻再次往自己碗里装各种涮好的丸子和菜,很快就装了一碗。 “话说你这样执着便利店门口这一亩三分地,应该还有其它值得怀疑的地方吧?”石臻一针见血。 高飏没隐瞒,直接说:“其实,两个小孩子曾经被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带着从便利店门前经过,所以,我才会这样执着于查这个地方,及其周围出现过的人。我们还去便利店打工、蹲守,但是两个小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非常嚣张了,是故意的吧?”石臻挑挑眉,觉得这样明目张胆地走过去,那简直是挑衅了。 “同感,”高飏点头:“可惜,没再来过。” “除了车票,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吗?”石臻继续烫羊肉,问地漫不经心。 “如果是关于陆熙阳的就这些了,不过……我能说我的案子吗?”高飏试探性地问。 “可以。”石臻动动下巴,让高飏一边吃,一边说,都别耽误了。 “刚才和你说过,客户今天出了车祸,丧失了生育能力,妻子又掉了孩子……”高飏吃着一颗香菇说:“两个小孩到现在查无音讯,这家应该就算绝后了吧?” “对方就一个儿子?”石臻问。 高飏点头:“是,一个儿子。” “这……暂时算吧。”石臻也没法否认这个结果。 “我突然觉得,大概……那个幕后黑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高飏说出了他的结论。 “车祸是人为?”石臻挑眉问:“胎儿掉了也是认为?” 高飏不是很肯定,只回答说:“在查,车祸十有八九是人为,至于肚子里的小孩,这个说不清,可能只是个意外。” 石臻点点头,听他继续说。 高飏理了理思绪说:“假设有人动了车子的手脚,那么对方的目的可能并不是让小王总失去生育能力,而是要他直接死亡。这样的话,一个家庭就要面对孩子失踪、胎儿掉了、儿子去世三个可怕的结果,可以说是灾难性的,冲击力极大,几乎可以致人于崩溃。” “那做的可有点绝了。”石臻微微蹙眉:“这得有多大的恨意?” 高飏继续他的分析“孩子和儿子出事,其实最终的承受人还是他们的家人,也就是这个家庭的父亲和母亲。在这个案子里,被害人是孙子、孙女、儿子,甚至还有媳妇,那么很明显,承受人是爷爷和奶奶,也就是所,幕后黑手针对的是他们年迈的双亲。” “这样看来,那你得查查这位老父亲、老母亲了。”石臻淡淡说,突然又问:“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么多?” 高飏眨眨眼,坦白道:“车票是陆熙阳的,我觉得如果王总对车票有反应,也就是和陆熙阳之间有一种无形的联系,也许对我查案有帮助,对你查案也有帮助。” “有点意思。”石臻挑眉笑。 “既然如此,我坦诚布公,你也对我会没有隐瞒吧?”高飏忽然面色一边,颇为严肃地问:“你能把知道的相关内容如实和我互为交换吗?” “我能拿到的资料都给你了,不行你搜。”石臻摊手,心道小狐狸果然狡猾,在这里等着自己。 高飏笑笑没多争辩,但他并不觉得石臻说了全部的真话。 “是这样的。”石臻觉得有必要稍微解释一下:“陆熙阳的案子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特别去做过调查,所以资料极为有限,我转给你的是我所有获悉的资料。” 听了石臻的话,高飏眨眨眼笑问:“为什么不查?” “我手上有个急活,所以就把这事搁浅了。”石臻如实说:“查还是要查的,只是暂时没能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你故意的吧?高飏腹诽,表面平静:“那我先查。” “不是故意的。”石臻挑挑眉,难得解释:“只是关于陆熙阳的事有点邪乎,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答案的。” “你的案子直接和陆熙阳有关联?”高飏眨眨眼好奇问:“查什么?” “你想知道?”石臻笑问。 “不是……不是……我没……”高飏尴尬:“随口……随口一说。” “客人没有签署附件协议,也没有要求保密,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石臻又在高飏碗里夹了一些菜:“吃完这些,告诉你。” 高飏:“……”低头吃菜。 “你不蘸酱料的?”石臻看着高飏吃东西,还是那样子拘束,忍不住问。 “蘸的。”高飏老老实实蘸一口酱料,由于他是沙茶酱,这一下有点多,一嘴的咸味,越吃表情就越难受。 “不咸吗?”石臻颇为嫌弃地看着,叫来服务员:“给我一份冰激凌球。” 服务员笑问:“好的。口味是……” “芒果。”石臻随口说。 甜品?高飏感觉太阳穴在抽搐。 “再放点山药进去。”石臻指高飏手边的盘子。 “哦。”高飏放下筷子,把山药分别倒入辣锅和清汤锅,因为距离和下坠重力的原因,几个山药滑入汤锅中,溅起几个水滴,直接飞到了石臻肩头,在他衬衣上留下两个油点子。 油点子(2) 石臻:“……” 高飏:“……”完了,聊天要结束了。 石臻沉着脸说:“这件衬衣……” “对不起,我赔不起。”高飏秒认怂,这样应该可以把损失减少到最小吗? 石臻蹙了蹙眉,瞥一眼肩头的油点子,最终没再责备。 “不好意。”高飏补充道歉,以便让此事尽快过去。 石臻也的确没想和他计较,放下筷子,喝了口饮料说:“说回我接的案子,想不想听?” “可以说?”高飏眨眨眼。 “可以。协约如果没有签特别的保密条款,就不需要三缄其口。”石臻耸耸肩继续道:“关于陆熙阳的案子,之所以说她邪门,是因为要帮她找一样东西,但并没有具体所指。” “找什么?”高飏好奇。 “找一段最快乐的记忆。”石臻回他,捕捉到高飏同样不解的眼神。 “这算什么委托?有具体指向吗?”果然,高飏非常不解。 石臻摇头:“没有,除了知道陆熙阳在精神病院的信息,另外信息就是她收集的车票,除此之外再无其她。本来案子就不好办,结果,作为委托人的她还跳楼了,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病房生死未仆,至此,所有线索都断了。” 高飏皱眉问:“她一个重症精神病患,怎么成为委托人的?” “确切的说,是有一个神秘的第三方作为委托人,陆熙阳只是在合同上的人,在幕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操控人。”石臻挑挑眉,继续道:“当然,这位姜医生也帮了一些忙,否则,我们是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陆熙阳的。” 高飏问:“姜医生有问题吗?” 石臻摇头:“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同情心泛滥吧,或者作为一种报恩,也情有可原。”石臻把姜医生的情况,以及陆熙阳侄子、侄媳妇如何照顾病患,如何收到一份委托照顾的协议大致说了一遍。 “这样呀,其实都是很不错的人。”高飏听完发表了一句感言。 高飏一拍脑袋突然说:“对了,我想起个事。我调查的案卷里,前期所有人去见陆熙阳,都是被婉拒的。只有那天我们去,她才见了我们一次。” “哦?”石臻挑眉。 “很多人申请见她都被拒绝了,因为是精神病患,口供并不作数;又因为她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过客,并不一定看到什么,所以在被多次拒绝后,调查就往她这条线上继续。”高飏想了想奇怪地说:“但是我申请的时候却很顺利,说第二天给答复,结果当天下午就回消息说第二天能来探望了。” “你申请的按天是27号。”石臻问。 高飏点头:“对,和你同一天。” 石臻淡淡说:“那你应该谢谢我吧,我是以协约的名义申请,自然会通过,我去见了,顺便放宽了其他人会见,这才有了你去见的资格。若不是你定了和我一个时间段,说不定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吃闭门羹。” “你要这样说……也有道理。你是接单人,要见委托人自然无可厚非。”高阳撇撇嘴忽然说:“但是我觉得,她是在等你,也是在等我。” 石臻眨眨眼笑:“哦?” 高飏分析说:“你是委托人,她需要见你,她是目击证人,我需要见她。前面谁都不见,开始见你了便开始同意见我,很明显,她是在等两方人到齐了一起见,然后,在见到我们以后选择跳楼。这就像是她预先设计好的,把要交代的都交代了,要见的都见了,已经没什么可吐了,就选择让她这里结束。” 石臻托着下巴说:“我们之前说过,视频出现时差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将视线吸引到陆熙阳身上,如果结合你现在说的这些,那么,那个人的目的算是完全达到了,视线集中、事件完结。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高飏摇头:“不清楚,整体看,她的目的就是吸引注意。” “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迅速完结,她到底要引发什么呢?”石臻撇撇嘴,颇为不痛快地说:“看来,我们是走到一个案子里了。” “……”高飏吞了吞唾液,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用太紧张,不过是个推测而已。”石臻挑挑眉一脸无所谓,然后讥诮地说:“也不用太害怕,无论这案子是不是有关联,一个星期以后我都会让sy的借调协约结束。” 结束?高飏看着锅子里沸腾的汤料,强笑道:“那你得抓紧时间了,已经过去两天了。” 石臻淡淡说:“有什么好抓紧的?结束了这份我可以再签新的。” 高飏:“……” “放蔬菜吧,我看你也没什么胃口了。”石臻扫一眼高飏一侧的生菜,突然想到什么,就往后退了退,和桌子保持一段距离。 高飏看对方警惕的样子,撇撇嘴表示不服,拿了公筷把菜往锅里小心放入。 “辣的就不要放了,太吸油。”石臻远远看着指挥。 高飏照办,把菜放进清汤锅,看着菜叶子被筷子压入水中,没几秒,鲜绿的的叶子更鲜艳了,还涂了一层亮色,看上去颇为爽口。 “吃点蔬菜。”石臻坐回来,往高飏碗里夹了几片叶子。 “谢谢。”高飏嚼着菜叶子,想着这顿饭吃到了蔬菜,应该是快要结束了。 “票据收集有想法吗?”石臻吃完蔬菜就不再动筷子了。 “那些车票?”高飏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有:“如果有机会,最好能去上面的地方实地探查一下。” “嗯。这个可能有点铺得太开,时间和人手都不够。”石臻看高飏不动了,问:“吃饱了?” “嗯。”高飏点点头。 石臻就让服务员上甜品。 “……”高飏闷头吃着,心有余悸。 “咦?”石臻等着高飏吃冰激凌,刷着手机突然停下,把屏幕转向高飏,并且放大了页面。那是两个小孩失踪的视频,放大的部分是他们离开陆熙阳,正要转身离开的画面。 “怎么了?”高飏抬起头。 “你看,这个小男孩手里捏的,是不是那种插在便利店收银台上,那种有很多口味的棒棒糖?”石臻指画面上小男孩捏着的拳头,上头露出小半个紫色的圆,像是棒棒糖的样子。 “有点像。”高飏凑近看,抬头问:“开始的镜头里有没有?” “没有。”石臻摇头,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视频重新播放,在剪辑部分前,两个小朋友手上的动作很多,从放大的画面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是,等影片的后半部分放出后,小男孩的手里多了一个圆物件,小女孩因为被遮挡看不见,根据判断,应该也有一根棒棒糖在手。 “为什么又有一根棒棒糖?”高飏皱眉,不知为何心像被扎了一下,说不出的意味。他记得他的梦里也常常出现甜甜的糖,可后来的结果,都是刺破心脏的剧痛。 “有人拿棒棒糖骗走了小孩?不对。我们算过,这个时间段内,没有充裕时间建立彼此的信任平台,太过仓促,这做法就会很冒险,非常容易被抓现行。”石臻没注意高飏有些变化的脸色,只是看着视频分析。 高飏皱着眉,若有所思,是的,糖是那么甜?为什么结局都是苦涩。 “小朋友已经拿到糖了,向着陆熙阳的反方向跑,他们的前方没有人。根据他们跑的方向,这个给糖的人至少该和陆熙阳一个方向,这样才能对应小孩跑的方向。”石臻把视频放大又缩小,快进又回看:“也就是说,拿到糖以后,双胞胎并没有向给糖人的方向跑,而是……向着街转角去,他们去干嘛?” 高飏看着屏幕垂目道:“也许并没有另一个人给小孩糖,给糖的人就是陆熙阳,被剪掉的42秒里,她换了一张脸孔,把糖给小朋友,并给一个指示,比如,你们拿着糖往那边去,那里还有许多糖。” “有可能。”石臻重新放一遍视频说:“视频里不能全程看清陆熙阳的表情,她只是站着,被她的病引导,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也许,当两个小孩靠近的时候,她是偶尔给过微笑或语言的,小孩子不惧怕她,并在短时间内与其产生了友好的基础。” 高飏口气平淡地说:“接着在42秒里,她展露出亲和度,给了没有防备的孩子糖,以及将他们引向一个有接应人的方向,这样,她摆脱了嫌疑,小孩也被成功掳走。” “这样看来,陆熙阳是关键中的关键了,她脱不了干系了。”石臻抬起头,看一眼高飏,眉头瞬间拧到了一起:“怎么脸色突然那么差?冷得吃了胃疼?” “没……没有。”高飏放下勺子,尽量让自己平静,并扯开话题:“或许糖还有其它意思,陆熙阳局做得这样大,一定不会只是简单的使用道具。” “再喝点热的。”石臻没听,倒了杯热水给他。 “我没事。”高飏看着面前的杯子,又看到石臻一脸不痛快的表情,硬着头皮喝了小半杯热水。 “走吧。”石臻没再说案子,买完单起身,看着高飏又要穿那间薄薄的风衣就问:“你皮毛真的挺厚的。” “啊?”高飏抬头一脸蒙圈。 石臻说:“穿这样薄,不是有着厚厚的皮毛,怎么能抵挡外头的寒冷?” 高飏知他是在骂自己皮厚,怎么办,皮不厚就破不了案,完不成契约。契约完不成,谁知道方总又会找什么法子折磨自己,保命要紧,挨骂就挨骂吧。 “那个风衣别穿了,把这个穿起来。”石臻进来时提着的购物店递给高飏。 “我……的?”高飏接过,从里头取出一间羽绒服,触感轻揉,穿上一定很暖。 “走了。”石臻转身离开,没再多看一眼。 高飏撇撇嘴,穿好外套正合身,有点小高兴,小跑着追了上去。 绒毛(1) 两人一路到了地下停车场,此时约莫晚上七点多,城市最热闹的时刻。按理说这个时间段的商场停车场,应该呈现一种人来车往,各种争抢车位的状态,可这里确是安静如鸡,一个人,一辆发动中的车子也没有。 “挺合适。”见高飏赶上来,石臻撇了一眼,大小正合适,款式也不错,衬得小狐狸凭添了几分学生气。 “呵呵。”高飏干笑两声,避开他目光。 “你是地铁过来的,站台在附近?顺道带你去地铁站?”石臻边走边问。 高飏皱皱眉,不知石臻又给自己挖什么坑,一时竟不太敢回答,不知该选择回答“是”,还是“不是”。 “算了,看你可怜,我送你回去。”石臻没等他回答,忽然伸手拉了高飏胳臂一把,直接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高飏就这样直贴到了石臻胸前,小狐狸感觉自己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步伐凌乱,也线条也变得紊乱。忽然,右侧耳背一阵热风袭来,是石臻压低的声音,瞬间小狐狸的耳尖就红透了。 “怎么那么瘦?”石臻吐槽,讥诮问:“还能打吗?” “嗯?嗯。”高飏感觉左边被右耳传染,也染了红,呼吸愈发不顺畅,思路完全紊乱。 “能打是吧?”石臻又在身后问一句,热气喷在高飏耳侧,划过脸庞,根本是故意的。 “能。”高飏点点头,愣是没敢回身。 “行,保护好自己。”石臻话音才落,高飏突然感觉身后一空,那家伙便离他很远,到了外围车道边上,二话不说便向两辆听着的车间,飞出一枚铸文币。 空气里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有人摔倒的声音,及杂乱躲避的脚步声。 “就这样迫不及待?”石臻冷冷扫视周遭,塞满车子的停车场,冷清的车道,停止运营的摄像头,能让一切都在自己可控范围的人或许有不少,但是此时此刻,嫌疑人却只有一个——晶蔡的蔡叡翰。 没有人回应,只是等待一个一击击破的机会。 那天让蓝框镜拿老头的票据夹,对方是察觉到了什么吗?石臻暗暗想,身形忽然从车道上消失,原先站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暗处几双监视的眼睛顿感一阵莫名,就在他们大惑不解之时,其中一人忽然感觉脖颈一凉,不知什么兵器已经触到了大动脉上,一股寒意瞬间将之包围。 “晶蔡那么大个企业,急吼吼的样子,似乎很没气质。”石臻冷冷开口,耳畔捕捉到停车场另一侧的打斗声,似乎高飏已经和对方干上了。 “切。”对方没否认,算是变相承认了:“你想怎么样,敢和晶蔡对着干?”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们想干嘛?”石臻冷冷反问,忽然想起车窗是反光的,自己的铸文币只是假冒了刀片,车窗倒影上什么都要穿帮。 果然,下一刻,他便看到玻璃窗上恶毒的眼神,闪身让开的间隙,一柄匕首从石臻身前划过,差分毫便要损毁他的衣服。 “蔡老大说,案子不必查了。”对方回身,蒙面戴着口罩,眼神阴冷,话音才落,便又冲着石臻攻击而去。 “这是不查的态度?”石臻讥诮,侧身让开锋利的刀锋,铸文币顺势出手,直接从后面穿过了那人的肩胛骨,推力极大,杀手向前冲出了两三米方才收住步子。 md,不是对手!蒙面人暗忖。 眼见单打独斗落不到好处,暗处里其他人也开始蠢蠢欲动。突然,几条黑影从车子后蹿出,以极快的速度纷纷向着石臻而去。 刀锋擦着外套质料,却丝毫不曾伤他分毫,石臻的速度快的惊人,这些袭击者除了能将之困在一个地方无从移动,并未捞到多大的便宜,反而几次稍不注意,就被他手里的古钱币撞得皮开肉绽。 “就这些本事?”石臻冷笑,一枚铸文币出手,直接飞进了对方的眼窝里,痛得对方背部重重着地,半刻都爬不起来。 这一击太过直接,就在眼前,立刻将另外几人镇住。看着地上痛苦□□的同伴,蒙面人们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气场,以及压根没把他们敌人,反而拿他们当猎物耍着玩的情绪。 “晶蔡就是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转成正当生意的?”石臻眼里显出不快,颇为不爽地飞出一枚古币,直接进了另一人的膝盖,空气里传来刺耳的骨头碎裂声。 分散在四下的另外几个人都没敢动,主要是担心跑不过石臻手里的钱币。那钱币飞出的时候悄无声息,若是入了谁的皮肉,便会蓝光明灭,下一秒,就是肉眼可见的钻心疼痛。 所有人都不动,宁可一静不敢一栋。 谁都在等着下一个挨那古钱币的,他们好乘着这个机会脱身。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谁都不想成为那个挨砸的,于是跑又跑不脱,动又不敢动,等待成了漫长地煎熬。 砰!停车场传来一声巨大的枪响,子弹射入一辆车的挡风玻璃里,原本石臻站的位置再次空空如也。乘着这个当口,那几名袭击者终于得以脱身,迅速四散开来,躲进黑暗之中避难。 空气禁锢了几秒,很快被一声“刺啦”声打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下一秒,玻璃成龟裂状爆开,整个挡风玻璃摔进了车里,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车里的人还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动作,身上溅起碎玻璃渣,右边脸颊缓缓出现三条平行的血痕,血正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出来。”石臻出现在引擎盖前,声音冰冷。 车里的小k吞了吞口水,在衡量自己的速度、战斗力、反应力等等都没有胜算之后,乖乖丢掉了抢,推开车门,双手聚过头顶,小心走了出来。 “干嘛呢?”石臻冷冷问。 “……”小k心有余悸,从车上下来,表情尴尬又难看,吞吞吐吐道:“……我们有点误会吧?”他话音才落,就感觉鼻子上的镜框被一切为二,落到地上,一枚硬币钉在眉心,血就顺着鼻子流到嘴里。 “误会?”石臻挑眉更为不快。 “别误会,别误会。” 小k极力掩饰恐惧,双手胡乱摆动,表情由于太过惊恐,都有些扭曲了。“啪嗒”医生,钱币从他眉心落下,原来只是皮肉之伤,却足可吓到他魂飞魄散。 “蔡先生不想查了?”石臻挑眉问。 小k欲言又止,半天憋出:“……嗯……” 石臻其实根本不需要小k的解释,直接说道:“因为让你拿了老头的票据夹,蔡先生就认定他爸有问题,无论结果如何,为了保他爸的名声,他都决定就此收手。” 小k陪着笑,却是不敢多吐露一个字。 “这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怎么这样心虚?”石臻扫一眼小k,颇为鄙视地说:“如果是蔡先生的发家之路出了问题,他应该并不在意,毕竟,他的发家之路有多奇、险,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可老人家就不同了,‘本本分分’走到今天,怎么好让过去的事糟了现在的好心境呢。” “要不……要不……您和蔡老大谈谈?” 小k想脱身,更希望能置身事外,他很清楚这事已经超过了他能管控的范围,及时摆出老大,他就能尽早脱身。 “怎么还叫蔡老大,应该叫蔡先生,这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石臻冷冷讽刺。 小k哭笑不得,默默想:您开心就好。 石臻耳机收到高飏那里还在打斗的声音,觉得小狐狸应该还能坚持几分钟,于是慢悠悠说:“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叫什么?” 小k一脸懵地问:“什么?” “不打自招。”石臻吐出四个字,不忘再补一刀:“原来没事,现在都变作有事了。” 小k:“……”怪谁啊? 石臻继续冷言冷语:“回去同蔡先生说,道还是那条道,都是大家各凭本事混出来的。既然敢在这条道上走,自然都很清楚其中的风险,也了解其中的套路。” “了解。”小k看着石臻指间跳跃的钱币,额头就忍不住冒冷汗,刚才若对方下死手,他真的是要满脑袋的钱了。 石臻继续道:“不想查可以不查,把协约取消就是了,这事翻篇便了了。说实话,没人想要知道蔡家的过去和将来,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是是是。”小k附和。 “今天我当做就是一场误会,若还有下一次,或者我的朋友、家人再有今天的待遇……就让蔡先生多花点钱请人护着他自己和家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是下一个罗家呢,混在这条道上,后路自己多留几条,别忘绝境里走。” 绒毛(2) 小k脸色一变,心中不免一惊。罗家和蔡先生一样,从不能见光的生意转为正行,混得也是风生水起。两年前,鼎盛一时的罗家突然家道中落,不仅生意一落千丈,罗家几个年轻人也是接连遇袭,几次差点送了性命。据说,后来罗家倾囊而出,最终和仇家妥协才把事情摆平,之后他们就隐匿了身份,从此再不过问江湖事。今天这位石先生突然提到了罗家,这其中会有什么联系? “走吧。”石臻不想再多啰嗦,摆摆手,让小k离开。 不对劲!小k细细想来,江湖传言,当时灭罗家的可不就是就姓“石”吗?面前的男人也姓石,难不成是同一个人?那也不对啊,这位石先生好像也太年轻了点,不至于那么狠辣老道吧? “还不走?”石臻见小k不动,挑眉催他走。 “您要不要和蔡先生当面聊一聊?”小k不能回去没交代,只好硬着头皮问。 “你回去复述即可,没必要再聊了。”石臻摇头:“若要取消协约,就按照取消的规则走,若不取消,就按照原合同走,让蔡叡翰想清楚了,再作决定。” “是是是,好好好。”小k得了答复也不想多留,节节后退,转身就快速窜入一侧,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臻离开那辆碎了挡风玻璃的车子,回身绕过几辆停车的车,循着打斗的声音慢慢踱步过去。 突然,在一辆白色的轿车后头蹿出一条黑影,石臻快速让开,那黑影以向前扑的姿势重重趴到地上,然后艰难爬起,瘸着腿逃走了。 石臻看一眼地上,那里留下了两颗完整的门牙和一摊新鲜血迹。 石臻:“……”小狐狸下手有点重啊。 身后还在不间断传来急促地追赶声,石臻走过去,发现高飏衣服被划破了,铁青的脸在不断飘出的羽绒中若影若现,竟然还自带了点滤镜效果。 “怎么生那么大的气?”石臻靠着一辆车,忍着笑看小狐狸打架。 “没有。”高飏嘟囔,恨恨踢走一名袭击者,气呼呼看着那人抱头鼠窜。 “我再给你买一件。”石臻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羽绒就有飞出来一些,在高飏正要抗议之时,便顺势拉了他手腕,带着去自己车边。 “都掉毛了。”高飏被他拉着走,低低抱怨。 石臻拉着他走到车边,回头看到小狐狸还未平静的生气脸,一缕羽毛悠悠飘过,停在他额发上,微微颤抖。“给你再买一件。”石臻重复,眼底噙着笑,伸手摘了高飏头发上的羽毛,捕捉到小狐狸瞬间僵硬的表情,和四下躲避的眼神。 md,耳朵好热。高飏暗自吐槽,想着赶紧上车避开这尴尬的境地。 石臻逗他:“你怎么那么容易耳……” “石先生,”小k竟然没有立刻逃走,折回来还打断了石臻的话。 “干嘛?”石臻示意高飏上车,不爽地看着小k。 “蔡先生的电话。” 小k恭敬地递上手机。 “不想接。”石臻直接拒绝。 小k无奈,求着说:“……咱这不好交代……” 石臻反问:“他要干嘛?” 小k解释说:“蔡先生想跟您通个电话。” “不接,我不想和他通电话,刚才的话说的很清楚了,他只要做出选择即可。”石臻挑眉,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小k手足无措,只能自己接了电话解释,那头却已经挂断了。他内心叫苦不迭,也只好怏怏不快地离开,去收拾停车场里的残局。 那头小k走了,这头石臻的电话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没见过。石臻发动了车子却没开,他微微蹙眉,想着事情还是要解决的,这说不定是个解除协约的好契机。想到这,他便不情愿地接听了电话,果然是蔡先生打来的。 “我知道你是谁了。”蔡先生在那头先入为主。 “知道你妹。”显然这一次袭击让石臻非常之不愉快,以至于他都决定不走正常路子了。 蔡先生没想到还有这样怼委托人的,愣了两秒才说:“石臻是吧?” 石臻一旦不爽就谁的面子都不给:“不是你能怎么办?” 蔡老大又愣了两秒,电话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又过了一秒他才说:“你是石淼泉的孙子。” 石臻回:“你才是孙子。” 蔡老大又又又愣了三秒,咬着后槽牙才说:“今天我的决定有点冲动了,我这里先道个歉。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骚扰你家人及朋友,绝不!” 石臻张嘴:“哦。” “协约的事我希望你能帮我继续查。”蔡老大在那头说。 “继续?”石臻有点奇怪,冷冷提醒:“现在把协约完结了,你我都没有损失,只是浪费几张纸而已。如果再查,谁知道会查到点什么事,你到时候能承受吗?会不会又要找我或者我身边人的出气?” “和石家过不去,我可没那个胆子。当年石老先生是怎么灭的罗家,历历在目,咱可不敢轻举妄动。”蔡先生在那头苦笑:“那事可不久远,近两三年的事,石臻先生应该也参与了吧。” “不记得了。”石臻不置可否。当年若不是爷爷拦着,他大概差点要把罗家的地基给掀了,他这暴脾气是改不了了。 “唉。”蔡先生在那头叹了口气,换了诚恳的口气:“出了今天的状况,实在是因为担心不靠谱的契约人会把事情搞砸。现在确定是你石臻来接这单协约,我其实是很放心的,甚至希望你能查出点什么来。再次对于今天的事抱歉,不好意思了。” “奇奇怪怪。你到底是希望查出来,还是不希望?”石臻根本不接受道歉:“你很矛盾,我希望你想清楚再作决定。” “作为儿子,我不想父亲的旧事被翻出来,无论是什么事。”蔡先生如实说:“但是,我也能很明显的感觉,我父亲一直被一股无名的压力捆绑着,让他无法解脱,所以,我又希望你能破解这谜题,从而可以找到让他解脱的方式。 “我提醒你一句,”石臻忽然说:“个人感觉不是什么好事,你父亲压力有点大。”说完,他看了高飏一眼,顺手将他额前新添的白色绒毛拿走。 高飏:“……”干嘛! 蔡先生声音有点激动地说:“讲真,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觉得必须是该面对的时候了。虽然老人家剪掉了自己的舌头,表面看是不想提,可其实他是把压力变得更大了,每天郁郁寡欢的,所以……无论查到什么,面对或许才能释怀。” “这样?”石臻犹豫了一下。 蔡先生觉得有戏,立刻说:“原先那份协约作废,另外的酬劳不是问题,无论事后什么结果,绝不骚扰!” 真那么重要?石臻并不是很理解蔡叡翰的想法,只淡淡说:“行,我会继续查,事后把协约了了就是了,其它没必要。” 对方终于答应,蔡先生心中的石头算是落地了,他有点感激地说:“好的,好的,谢谢,谢谢!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我定当知无不言,全力配合。” “可以。”石臻点点头:“是用这个电话号吧?” “是的。”蔡先生笑答:“有事我们及时联系。” “嗯。先就这样了。”石臻打了个招呼,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打算准备离开。一撮绒毛从他眼前飘过,他扭头看向高飏,微微蹙眉说:“脱衣服。” “啊?”高飏正在发呆,被他一说有点楞。 “把外套脱了丢后面,一直在飘毛,烦死了。”石臻扯扯高飏衣袖,就有毛飘出来,定在车顶。 “不脱,冷。”高飏不想脱新衣服,虽然已经坏了。 “我开空调。”石臻这才想起打开空调,热风瞬间就被放了出来。 “还没热,我待会脱。”高飏还想挣扎一下,裹着衣服不乐意。 “脱。”石臻没给高飏机会,口气已带不爽。 高飏撇嘴,没敢再反抗,忿忿脱了外套,丢在后排,浑身泛着冷坐在位子里。 “是不是吃的太少了不御寒?”石臻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高飏身上:“赏你的。” 一股暖气迅速把高飏包裹,他清楚那是石臻的温度。高飏已经冷却的耳朵又开始升温,已经有往脸颊蔓延的趋势。 “穿。”石臻冷冷发出指令。 小狐狸红着脸抬不起头,衣服就在眼下,穿还是不穿? “你聋了?”石臻蹙眉发问,瞥一眼高飏,然后把暖风风口往一边拨了一拨:“别把风口对着脸吹,都吹红了。” 高飏撇撇嘴,硬着头皮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反穿了石臻的衣服当被子盖。然后他把风口重新拨向自己脸的方向,嘴硬道:“我乐意。” 石臻冷冷扫一眼高飏,就见小狐狸迅速把自己的脸缩到衣服后面,只露了细长的眼睛在外头,定定看着一个方向不动。 “走了。”石臻没多言,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不知何时,停车场又开始热闹起来,人来车往又恢复了往日的情景。 外卖 车子开到高飏家楼下已是九点多的光景,路上两人都无话,各有心事就由着沉默灌满整个车厢。 停下车,石臻回头叫高飏,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额发散乱地搭在睫毛上,鼻息平稳,睡得还挺香。 石臻伸手想推醒小狐狸,结果只是拿指尖挑了他额前的乱发,手背不经意划过他脸颊,触到带着点暖暖的滑。 “嗯。”高飏发出一声闷哼,眉头微微蹙起,平和的表情被一种焦虑所替代。 做噩梦了?石臻看着,并不想叫醒他,睡着的小动物没有攻击性,不像醒着的时候,老给人添堵。 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催促的喇叭声,高飏被惊到,兀地睁开眼,瞬间坐起,衣服滑到地上,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又做噩梦了?上回你也在我车上做过噩梦,是同一个吗?”石臻把车往前挪了挪,让后车顺利开了过去。 高飏把衣服捡起来,还没回神,迷迷糊糊说:“到了?” “到了。”石臻见他要把衣服还给自己,便淡淡说:“穿着吧,外头挺冷的,不是你家楼下,走过去还有段路。” “哦。谢谢。”高飏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脑子里依然是那根棒棒糖的画面,还有那最后一记深刻清晰地袭击,刺在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石臻提醒他:“回去再叫点东西吃,刚才那顿不算午饭,也不算晚饭,刚才又消耗了那么多体力,到这个点也该消化得差不多了。” “你饿吗?”高飏对着车门,没回头,背对着石臻问。 石臻挑眉:“嗯……” 二十分钟后,石臻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光临高飏这狭小的居所,没有空调,厕所又小,停车的地方很远。 “明天找个人来修空调……算了,还是重新买一台吧。”石臻感觉房间里比外头还冷,扫了眼,朝西的,只能内心“呵呵”。他随手从沙发背上拿了件外套穿上,正合身,便懒得脱下。 “你喝点热水。”石臻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看到石臻穿着自己衣服,眨了眨眼,想笑。 “刚才调转车头去我家不就得了。”石臻喝热水,有点后悔。外卖已经叫了,一时半会走不掉,真让人颓废。 上回都那样了,谁还有脸去你家。高飏尴尬,默默吐槽,坐在沙发另一侧玩手机。 “你尴尬呀?”石臻是真喜欢提不开的那壶水。 高飏:“……” “没事,你可以选择偷偷来,偷偷溜走。”石臻笑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小狐狸纠结的表情。 “你……你再嘲讽我,我滚粗去行了吧。”高飏没辙,没胆让石臻滚,干脆自己滚吧。 石臻没想到他会这样“自残”,挑挑眉,扫到茶几上的文件,便扯开话题说:“你还挺认真,做了那么多功课。” “都是无用功。”高飏瞥一眼,都是些基础资料,并不能对自己的案件产生联系。 “能看吗?”石臻指那些资料。 “可以。那个公文袋里是今早寄来的。”高飏点头,自己则到一边拉下一张小桌子,找碗筷,准备等外卖来了吃饭。 “机密?”石臻问。 “不是,没时间看,花钱买的资料。”高飏在擦桌子。 “好,我替你看看。”石臻兴致颇好,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又打开公文袋,从里头拿出几页纸,一页一页翻。原来这些资料是关于xxxx一家的调查,在没有其它线索的情况下,回头调查被害人的背景及周边资料,自然是每件调查事件的必经之路。 石臻默默看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王总的发家史。王总的公司成立有十五年,主营儿童用品,在业界小有名气。创始人是老先生,三年前他将企业传给儿子,自己则退居二线,做起了幕后操控人。 小王总大学毕业后就进入自家公司工作,从底层实习做起,差不多每个部门都呆过,也是历练了很多年,最终才让老父亲放心把位置交给他。他的婚姻由父亲安排,结婚的对象是另一间企业老总的小女儿,算是典型的家族联姻。虽说婚姻有点迂腐气,但夫妻两人婚后相处和谐,谈了两年恋爱就结婚,还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 “都是基础信息,你开搜索引擎基本也能搜到。”石臻看着资料兴趣缺缺:“这点破玩意花了多少钱?” 高飏瞥一眼,压低声说:“……一万二。” 石臻沉默:“……”有点贵。 “干嘛不说话?是不是贵了?”高飏眨眨眼,然后说:“我要的是全部确切消息,包括好的内容,不好的内容,不会只有基础资料的,对方讲好是有料才开的这个价。” “事实是对方给你的资料,的确都是基础、好的内容……”石臻往后翻,忽然微微皱起眉头,原来基础资料的后面,还藏了些其它内容。 “我找的人也是行里有口碑的,”高飏不甘心,强行挽尊:“不会敷衍我的。” “你过来。”石臻看着手里的资料,向高飏招招手。 “怎么了?”高飏走过去,被石臻拉到身边坐下,肩膀贴着肩膀,高飏感觉有点上头。 “儿子倒是没什么大料,学校谈过一个朋友,毕业谈过三个。女方也差不多,有点恋爱史,但没出过太大纰漏。但是,你看看这位老王先生,可有意思了。”石臻指王总的资料,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不少。 高飏凑过去看,感到石臻的鼻息喷在做耳畔,耳尖就不自觉地要泛红。他有点乱,文件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入,毫无聚焦。强行定了定神,尽量忽略身边的家伙,这才硬生生看了一遍,看完高飏也是一脸不敢相信:“很牛掰,真的是个有故事的老同学。” 原来这位事业成功的老同学,年轻的时候曾担任过学校的体育老师,之后因为猥亵一名女老师,貌似是摸了人家的臀部,被扭送至罪案协会处理。本来事情是铁板钉钉要被入罪判刑的,当时王总的父亲托尽了关系,花了很多钱,才最终获得了对方女教师的谅解,以一个误会了了这事。 发生了这事以后,学校是待不下去了,于是王总离开了学校,尝试起了社会上的各种职业。他干过勤杂、做过超、也跑过业务,甚至去餐厅洗了一段时间的盘子,最终和妻子奋力一搏,用所有积蓄开了一间儿童用品商店。之后生意从小店铺越做越大,才最终有了今天这间业界有名的企业。 “竟然是这样的人?”石臻看着资料,微微蹙眉,心里不禁一动,有种不好的感觉。 “的确是有个污点,不过是年轻时候干过的蠢事,和现在应该没什么大关联吧?”高飏眨眨眼,揣度不出石臻的确切想法,但他能明显感觉石臻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我要去见这个女老师。”石臻放下资料说。 高飏不解,抬头,脸颊差点擦到石臻嘴唇。 “我觉得有必要去见一下。”石臻看着小狐狸默默往一边挪动,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干嘛?这可是在替你查案,怎么跟条泥鳅一样,要滑走?” “你要旧事重提吗?这样不好吧。”高飏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太tm尴尬了,保持拒了,不能乱,不能乱! “是不太好,但是我有点疑问,得去问问。”石臻放下资料:“我自己去,你不用别跟着了,我会把第一手的资料给你。” 为什么不让自己跟着?高飏有点不明白,他觉得石臻有事再瞒着自己。抬头撞上石臻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又实在没勇气质问,只好撇撇嘴,一脸不甘心。 “去开门,点的外卖来了。”石臻指门口,紧跟着就传来敲门声。 你这什么耳朵。高飏腹诽,还是乖乖起来去开门,从外卖员手里获得一个大袋子,便拿到小桌子开始摆盘。 “你这个桌子不错,吃饭的时候放下来,不吃的时候附在墙壁上,方便又不占地方。”石臻走过来,拍拍桌板:“以前没见过,最近装的?” “是,吃饭方便点。”高飏给他盛饭,抬头说:“那个……外卖的饭有点味道统一……你吃得惯吗?” “不就是盒饭的味道,谁没吃过?”石臻笑,在一侧坐下,拿了筷子夹菜吃:“半碗就够了。” “吃那么少?”高飏把饭递给石臻。 “中午吃饱,晚饭吃少呀。”石臻接过饭,真是货真价实的盒饭味。 “你什么时候去见那个女老师?”高飏给自己装了一点饭,也坐下,试探性地问。 “尽快。”石臻回。 “你都不知道她在哪里。”高飏数着米粒,默默指出。 石臻笑:“查个人很难吗?查完我过来找你,你别出去,等我。” 高飏:“……”等你妹。 “我妹不需要你等。”石臻眨眨眼,看着高飏心虚的表情挑眉:“有话直接说,别给我腹诽。” “没有,等你。”高飏埋头吃饭,他哪里还敢胡思乱想,这货根本就会读心术。 韦老师(1) 隔了一天,石臻就搞到了女教师的确切地址,并立刻驱车前往。 这次约见并不困难,定了午饭的时间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茶馆见面。为了避免尴尬和现场时空,约见之前,石臻先打电话讲明来意,并告诉女老师想要咨询一桩旧事,涉及多年前的那件猥亵案,询问她是否愿意配合调查?出乎意料,对方欣然同意,并不抗拒,反应平静。 与石臻见面的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姓韦,容貌比身份证件显示的要年轻一些,据调查她现在还在任教,教小学语文,是个口碑非常高的老教师。 桌边的韦老师书生气很重,架着框镜,嘴角带着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恰好是学生喜欢的模样。 “韦老师,今天打扰了。”石臻让服务员上了茶,等人都散开,才低声说:“今天来找您,是想了解一桩从前的旧事,您能详细讲一讲吗?当然,如果尴尬……” “没事,多少年前的事了。”韦老师笑笑摆摆手,直接说道:“那个时候我二十五,教书没几年,算是教学经验比较浅的老师。那个时候,我们同一批毕业的学生,有几个被分配到芸城第二小学。因为都是年轻人,又是同学,所以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都非常开心。” 石臻点头,默默听着。 韦老师回忆说:“那件事有点突然。有一天,我去体育教室找王老师拿点东西,开始的时候都挺正常,可是很很突然,他说对我有意思,接着就激动地上来,紧紧抱住了我。我当时反应也算快,扭头就走,不想,他竟然不罢休,追上来之后竟然直接用手覆在了我臀上推,还……还……捏了两下。” “这是很明显的耍流氓了。”石臻听完,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是,当时我就跳起来了,跑出去后直接去了校长室投诉。”韦老师对这段回忆有点无奈:“可是等校长把他叫过来之后,他却打死都不承认了。” “他没认错?”石臻有点惊讶,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痛哭流涕,争取宽大处理,才是最该有的态度。 “没有,不承认。”韦老师略略有些生气:“他不承认就等于没有证据,从前学校也不会到处安装摄像头,所以当时只有我的口供,也是无济于事,我和他各执一词校长也无从判断。” 石臻眨眨眼,有些疑惑地问:“可是后来,他还是被扭送去了罪案协会,并且差点判刑,这是误传吗?” 韦老师笑着摇头:“不是误传。开始的时候,他的确不肯不承认,后来出现了转机,有了另一个口供,佐证了我说法,才让他低头认错。” “哦?”石臻耐心听着。 韦老师继续道:“说来也是巧,这事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快成罗生门的时候,有个老师提出,发生事情的那天,操场上有个小活动,请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来体验学校生活,他建议可以查查有没有目击证人。” “那的确是个转机。”石臻说。 韦老师点点头,脸上显出些许欣慰:“我们学校体育室是老式平房,为了方便,靠着操场建造了一排。当天,有一个叫赵洋的中班小男孩说,他当时趴在窗口往体育室看,看到了王老师碰了韦老师的pp,这事才算有了第二个目击证人,最终把这个家伙扭送去了罪案协会。” “原来如此,靠的是第二人证。”石臻点头,明白道。 韦老师说:“是的,小孩子虽然小,但是罪案局还是采纳了他的口供,见有第二个证人出现,王老师也没在狡辩,承认了。” “是因为他认罪了,所以之后,您选择原谅了他?”石臻又问。 “不是。唉,主要是他父亲,一个人老人实在可怜,多次登门,苦苦哀求,我于心不忍才选择了原谅他。销案还花了时间,我还替他辩解,说可能当时他走得着急,不小心碰了我,只是误会,我不追究,如此这般,才让他脱了这场牢狱之灾。”韦老师微微叹口气:“小孩犯错,最可怜的还是长辈。” 石臻点头肯定说:“您是个好人。” “其实学校对他也不错,让他自己辞职,而不是开除,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韦老师笑笑,已然释怀:“听说后来他混成了大老板,希望他不要再犯以前的错误吧。” “希望吧。”石臻淡淡说:“韦老师,那位作证的赵超小朋友,您有联系方式吗?”这个问题其实他觉得意义不大,那么小的小孩,估计造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出了那个事后,我其实也觉得很尴尬,就调任去了其它学校,没再联系过当时的他,只委托学校向他表示感谢。”韦老师想了想说:“当时没留联系方式,现在就更不清楚了。不过,作证的时候他妈妈都陪着她,我记得她妈妈的名字,挺好听的,叫陆……熙阳,对,就是这个名字,你可以查查。” 陆熙阳!石臻蹙起眉头,竟然是和那个跳楼女人的名字一致,可这个女人的资料并没有显示她有儿子,这又是为什么? 石臻快速思考,市第二小学这个地方似乎还在哪里见到过?王总?陆熙阳?还有……突然,他灵光一闪,想起耗子给自己的那份资料,也出现市第二小学。于是,他开口问道:“对了,韦老师,您还认不认识一个叫蔡一栏的人?” “认识呀,蔡一栏以前是二小的厨子,做菜特别好吃,后来辞职下海做生意去了,具体如何还真的不是很清楚。”韦老师眼神里显出点回忆:“这都是三十几年前的事,真的是时间如梭。” 没想到,三件事,成了一件事。石臻心中已经明了了五六分,但还有些问题亟待调查,他心中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越发加深。 “好了,我就知道这些,希望能帮到你。”韦老师放下茶杯,就像把过去都放下。 “谢谢,帮助很大。”石臻表示感谢。 韦老师笑笑不以为意说:“我去上课了,谢谢你的茶。” “您太客气了。”石臻亲自把韦老师送出茶室,目送她向学校的方向消失。 送走韦老师,石臻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回到茶室,坐在另一桌边,抬头,不快道:“忍不住要出手了” 老老头脱下帽子,露出笑脸:“这里的茶很好喝,我们只是偶遇。” “这个也是偶遇?”石臻把一只窃听器丢在桌子上:“你是怀疑我的能力,还是怀疑我的听觉?” 老老头:“……你听我解释……” “别解释了,先替我查查,陆熙阳是不是有个儿子?现有资料并没有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是他的至少已经读到中班了。”石臻倒杯普洱喝,入口,微苦,回甘。 “已经在查了。”老老头替自己倒杯茶,故意问:“为什么要查那个小男孩?王总又是谁?你手上到底有几个案子?” 石臻白他一眼,压根不回答,只说:“我要知道这个男孩现在的确切方位,是否生活的好,现在的父母是谁?就这些,多久能查到?” “很快,我用权限查的。”老老头让他稍安勿躁。 韦老师(2) “罪案局给你这个退休顾问的权限还真不小。”石臻挑挑眉,半讽刺。 “我这权限就是人情,你别看不起我哈。”老老头喝着茶,划着手机:“昨天司徒封跟我聊天,说他又坑了你,让你别生他气。” 石臻冷冷摇头:“我没有。” “他惹了什么事,要让你出手?”老老头好奇问。 石臻冷冷问:“如果司徒封能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如果你在他那里什么都不能获得,你觉得在我这里可能知道点什么吗?” “你……”老老头觉得斗嘴他没胜算,只能忍了忍,低头自顾自划手机。 “我上回给你的视屏你替我查了吗?”石臻又问。 “对,这事昨天有消息了,不过,不太好。”老老头给石臻发照片,是一辆旧车,一具尸体,一顶粉红色的兔子耳朵草帽、一辆砸烂的紫色玩具车。 车子停在一处草丛中,有些脏旧,应该是停了一段时间了。帽子在车子的置物台上,半新不旧,粉色的,竖着两只兔子耳朵,很是可爱。紫色玩具车就是普通回力车款,被重物砸碎了,丢弃在帽子边。 驾驶本上是个近六十的老头,普通人的长相,并无什么特别。 尸体的位置不在车附近,而是出现在一条河边,已经泡得面目全非,看不出面孔,但是衣着样式却和两个月前从便利店门口经过的男人一模一样。 这个嫌疑人死了?石臻微微皱眉,问老老头:“这个人的身份?” 老老头回道:“还在查。前天发现的车,昨天才发现的人。” “哦。”石臻点点头,没在多问。 两人又各自不语,喝了半个多小时的茶,终于来了消息。 石臻的手机响了几下,有消息进来,其实就是对面老老头发来。他冷冷扫一眼爷爷,点开看,是一份旧记录,时间是三十三年前,一个星期二的上午九点。记录上显示,一个叫陆熙阳的单身母亲报案,说她上中班的儿子在自家门口失踪了。 失踪的地点是一处四通八达的弄堂,小孩就在自己门口玩耍,母亲只是进屋倒一杯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疯了的母亲到处寻找,搜遍了周边每一条弄堂都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报警。 “她的确有一个儿子。”石臻看着后面几页调查报告,照片的确是陆熙阳的,后面还附有男孩的照片,那个孩子有一双弯弯的笑眼,透着股可爱劲,才上中班,只有五岁。 “陆熙阳这事好办吗?”老老头试探性地问。 石臻没回答,只抬头问:“这份报案记录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而且查了那么多资料,始终没有这个女人有孩子的资料显示。” “精心隐藏背景,申请加密信息保护。”老老头翻阅着手机回答:“大概三年前,她花了一大笔给自己做了信息保密服务,除非她犯法,否则,其他人无法查阅到她的任何隐藏信息。今天这些资料都是高等级权限才能调阅的信息,你现在知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重要性了吧?” 石臻嫌弃地看一眼老老头问:“这个男孩一直没找到?” “没有。”老老头摇头。 “原来如此。”石臻翻阅着调查报告,眉头蹙得更紧。根据案卷看,当时调查工作已经做的非常详尽了,可惜,调查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嫌疑人员,比如学校的、邻居的、亲戚朋友的等等,结果都一无所获。甚至于,当时男孩举报的王老师,也在调查之列,可惜,毫无结果。 “当时是重点排查了……唉。”老老头叹口气,想到那个单身母亲的遭遇,让人有一种如鲠在喉的难受。 看着材料的石臻,脸色也并不好看,忽然冷冷说:“孩子失踪以后,半年内,幼儿园有三个人辞职了,一名老师,一名勤杂工,一名厨师。” “对,失踪案当时在罪案局受到密切关注,只可惜,这些人都是正常辞职,并无异常。”老老头看着资料解释:“当时下海经商风潮正盛,就像现在自主创业一样热,很多人都选择辞职下海,做着一朝发财的美梦。” “下海经商。”石臻冷笑,没再继续说。 老老头没注意,只淡淡说:“当时罪案局的调查真的是非常齐全了,你看看这份详尽的老调查记录就知道了。” “你知道几本车票代表什么了吗?”石臻突然问。 老老头想了想,眼神一亮,又落寞道:“那不是车票收集,是……她寻找孩子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是。”石臻点头:“孩子失踪了,哪里有消息,母亲就去哪里找,于是人生里只剩下这些到赶赴在路上的车票,那是证明她找过的证据,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可惜,最后一张车票我去查过,并没有人觉得这个寻找孩子的女人?”老老头想了想有些无奈:“已经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只有39本车票簿。”石臻面色冷峻地说:“孩子在哪谁也不知道,但是……这个母亲是彻底绝望了。” “她签协约,难道是为了让我们帮她找小孩?”老老头面色难看地说:“所以,协约的要求才会是‘找一段最快乐的回忆’,和孩子的回忆?” “不,她已经绝望了,放弃了找那个小孩。”石臻看着远远地门外说:“三十多年了,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寻找的线索都找了,相信dna库她也都去比对过,不会再有希望了这件事再无可能,始终是要石沉大海大。” 老老头疑惑道:“那么……她这是为了什么?” “为她的人生作最后的告别仪式。”石臻冷冷说:“所有未知都变成单纯的报复,为已经不可能的联系告别。” 报复?爷爷听出了其中的端倪,但他没点明,只问道:“你想怎么处理?” 石臻摇摇头:“才理清了思绪,对如何处理结果,还没完全想好。” “能妥善处理吗?”爷爷又问。 石臻冷笑,反问道:“妥善处理?对谁?受害方?加害方?双方?” 老老头:“……你的意思是……” 石臻淡淡说:“别问了,既然是我接的案子,就由我来处理吧。” 老老头楞了楞,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别想离开(1) 午后又下起小雨,没完没了地下,总也停不下来。那个小孩并没有失踪在雨季,而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距离家门不到两米的距离,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就这样消失不见了。从此往后,他母亲的生活便没有了阳光,雨季和阴霾笼罩着她,伴着她在不同城市奔波和穿梭,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 偶尔这个母亲也会遇到阳光,可当她伸手去触及的时候,才发现这希望的光是如此高热,哪怕轻触一点,都会被严重灼伤。这不是皮肤感官的疼痛,而是一次又一次挖心的刑罚,在无数个城市,在奔波的岁月里,从希望变作绝望,直到生命尽头。 没有希望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就算有缘再次触碰,这缺失的三十三年要如何填满,这颗已经无所牵挂的心要如何拯救? 在蔡叡翰硕大的别墅,在无休止的雨里,也时候该对过去做一次了结了。硕大的雨珠落在玻璃门上,外头的花园还依稀能见,这样的房子即便在郊外,也要市值七千多万。 客厅被清空,除了对面的父子,再无其他。彼此情绪都不好,对立而疑惑,随时都要一触即发。 “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其它人,没有监控,没有窃听,有什么就说吧。”蔡先生脸上写着不快,这位不速之客直接杀到了自己最隐蔽在郊外的别墅,以解开所有谜团之名,毫无忌惮地点名要见自己父亲。 瞥一眼沙发另一头正襟危坐的老人,石臻忽然想起小狐狸说过蔡一栏似乎压力很大。按时间算,他不过也就六十岁的年龄,可这沟壑纵横的脸,却是说70岁也不为过。这些岁月的痕迹,是生活所迫?还是压力过大?或者良心难安? “今天的事只我们三人知道。”蔡先生像是重复,又像是一种威胁。 石臻全当没听见,只淡淡看着老人说:“当你用紫色小车骗走那个孩子的时候,内心是怎么想的?得意吗?” “你在说什么?”蔡先生大怒,他万万没想到,石臻上来就是直接挑衅,根本连招呼都准备不打。 “这个小男孩每天吃着你做的饭菜,应该觉得你是个做菜很好吃的叔叔吧?”石臻仍不依不饶继续发问:“被调查的时候,内心能平静吗?你有没有见过他妈妈当时绝望的脸?或者,听到别人描述那个已经失魂落魄母亲的状态,内心会有少许疼痛?” “闭嘴!”蔡先生跳起来,就要冲上来和石臻干架。突然,他的手臂被人死死抱住,他回头,看到自己父亲已经泪流满面。“怎么了?”蔡叡翰皱起眉头,从那些清晰的问句里,似乎有了答案。 “因为是幼儿园的厨师,所以有机会接触小朋友,而且可以让他们放下戒备。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可怜的单身母亲呢?因为她住的地方容易得手,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石臻冷冷看着,冷冷发问,虽然他明明知道对方既不能说话,也不会写字。 “你如果现在要我出手,我可以阻止不让他继续说。” 蔡叡翰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再一次发问,他希望父亲让自己阻止一切,他可以不提内心的疑问。 “呜呜呜。”老人只是摇头,难过地摇头,愧疚地摇头。 “在y区,割舌是一种仪式,即为割舍,不说、不提。”石臻依然故我的讲着自己的话:“其实你不说,也没人能撬开你的口,为什么要做的这样决绝?” 老人摇头,只是“呜呜呜”地哭。 “我不会让你轻易离开这里的。” 蔡叡翰恶狠狠地坐下,蹙着眉头,望着眼前淡定又冷漠的石臻。 “因为王成林吧?你和他也算相识,一个体育老师,一个厨师。” 石臻继续他的说辞和问话:“因为小男孩的证词,差一点把他送进大牢,于是恶从胆边生,就起了报复之心,还和在小男孩幼儿园工作的你一拍即合?”老人的眼泪并不能打动石臻,这是他听过最恶心的事,没有之一。 “就算认识,和他有什么关系?”蔡叡翰焦急地询问,希望从答案里找到哪怕一丝父亲的好。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第一桶金是干净的?”石臻挑挑眉:“那些奋起拼搏的故事背后,又有多少世道残酷?” 老人把脸埋进了手心,泣不成声。 石臻冷冷看着继续说:“王成林的猥亵案差点让他坐牢,他无奈辞职离开学校。一次偶尔的机会,你们碰了面,这时候,他惊讶地发现,你竟然在那个小男孩待的幼儿园做厨师。” “那又如何,这只是个巧合!”蔡先生想大声辩解,无奈,他感觉越来越没有底气。 “厨师的工作并不高尚,也赚不到钱。这个没了饭碗的王成林也感同身受,他尝试过其它多职业,但都以失败告终。有那么一天,几个特别不成功人的聚在一起,顺应下海经商的潮流,组了个小公司,打算做儿童玩具的买卖。”石臻看着老人颤抖的肩膀说。 蔡叡翰心里一惊,感觉更加不妙,他的父亲的确……和别人合开过玩具公司,这个石臻绝对是有备而来。 石臻继续道:“也巧,这个时候,有一个商店玩具柜台的买卖,如果能凑够一笔钱,去开个玩具专柜,说不定能赚上一笔。” “什么玩具那么厉害,你怎么知道玩具就能赚钱?”蔡叡翰不停地找bug,他希望能从bug否定他心中已经有些成型的想法。 石臻冷笑,淡然道:“当时有个做进口玩具的商人,手上有批热门玩具急需出手,但有个特殊要求,对方只愿意进货给商店柜台,不卖给私人或者小商贩。说穿了,就是只愿意和企业之间做交易,拒绝和个人买卖。” 蔡叡翰皱眉,冷冷听着。 “恰巧,这间组装的小公司也算个企业,于是他们游说商人把这批货供给他们。”石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商人不错,答应了,后来还真的把这批货委托给了这间公司,这些,都是有原始数据可查的。” “那么柜台呢?对方的要求是有柜台。” 蔡叡翰忍不住问。 “柜台……”石臻冷冷一笑:“几个合伙人各自分头去筹钱,王成林和你父亲根本就凑不齐钱,也没地方凑,急的焦头烂额。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凑不到钱就搞不到柜台,山更便不会不发,好不用组起来的小公司可能要散了。于是,王成林提出了一个建议。” 老头突然停住了哭声,像是也在听石臻继续说,而蔡叡翰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 “王成林在道上认识些人,他提议用小孩来换金钱。于是,那个曾经举报过他的小男孩首当其冲,成了被害人。”石臻看着一动不动的老人说:“您同意了这个方案,并且以一个熟人的身份,用一辆紫色的小车,骗走了小男孩,获得了开柜台的第一桶金。” 紫色的车!原来是有人故意把紫色的车给父亲看,为的是唤起他的回忆。蔡叡翰吞了吞口水,感觉如鲠在喉,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再想为父亲做任何辩解了。 “拿到那些钱的时候,你是高兴还是害怕?”石臻鄙夷地问:“憧憬未来吗?那些钱,让你的未来美满了吗?” “……”良久,老人终于抬起头,泪痕已干,只是比出一个1的手势,不停地比,比着比着就老泪纵横,重重锤着自己胸口。 别想离开(2) “就拐了这一个孩子。”石臻读出了他的手势:“这一个孩子成了一个母亲永远的黑暗,也成了你无法摆脱的人生枷锁。那个退掉你奶粉的客人说的没错,是臭的,经由恶臭灵魂过手的东西,都是臭的。” 恶臭奶粉的事被提及,老人的痛苦剧烈地收缩,微微皱眉,没泪可流,就重重呼出一口气,无力地垂下了头。 “后来呢?”蔡叡翰压抑着情绪,父亲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一切。蔡叡翰觉得无比失望,虽然他跋扈蛮横,却也从不曾想过要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这和他的三观背道而驰。 “后来?那批货应该赚了不少钱,那个商人还陆陆续续给他们派过货。再之后柜台不好卖了,公司就顺势结束,各自散了。”石臻淡淡说。 “那个孩子的后来呢?”蔡叡翰压着嗓子问。 “那个孩子卖了个高价,足可满足当时两位的资金缺口。”石臻仿佛看头一切:“但是,卖给谁成了未知数,只因为他们希望事情从今往后都不要被人知道,所以买家、卖家、中间人之间都做了严格的保密措施。” “你的意思……他们也不知道孩子去了哪里?”蔡先生焦急地问,感觉心里一空,无法言语地难过,他脑中盘旋着那个失去孩子母亲的身影,他知道母亲是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这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 “是吗?”石臻看着老人故意说:“33年了,就算当时有些线索,现在应该也派不上大用处了。” 老人哽咽,点点头,再次落泪,然后摇头,意思已经很明确,他没有那个被卖掉小孩的线索。 “我可以派人去找。”蔡叡翰愤怒地说。 石臻冷笑说:“33年的缺失,已经掏空了那个母亲,她可能甚至连结局也不想看到了。” 听了他的话,蔡叡翰违心地说:“我……我父亲他其实很后悔。” 石臻摇头,点出老人的只是怯懦:“不,他毫无悔意,他只是想逃避那件事带来的压力,所以不停地工作,让自己尽可能不要去触碰过去。他不后悔,他只是害怕面对,而已。” 蔡叡翰重重叹气,无力反驳,只压抑地问:“那么……你今天来……是要审判他吗?或者,抓他去接受惩罚?你……你并没有实际证据。” “我来验证我的推测,没想到一切都是真的。”石臻鄙夷地看着老人:“33年过去了,到今天,对方不是想惩罚你,而是想要你回忆过去。她要你对第一桶金的邪恶认罪,可是她不会原谅你,所以,才会在你工作的地方,让你天天看着那辆带有回忆色彩的紫色轿车,陷入回忆不能自拔。” “她为什么不报复呢?”蔡叡翰不解。 “第一,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布局你的父亲了,她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允许她那么做了。第二,我想你父亲在孩子失踪后应该是关注过这个女人一段时间的,然后或多或少透露了一些信息给她,让她的生活有点奔头。” “是吗?”蔡叡翰看向自己父亲。 父亲稍微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石臻话锋一转说:“不过呢,这种信息输出是有目的性的,紫色小车应该就是你父亲故意释放给对方的,只不过呢……他是想把女人的注意吸引到王成林身上,没想到反而把自己也带回了过去。按照现有数据显示,你父亲他们的公司,是因为生意伙伴间出现了裂痕,才导致公司最后解体。如果猜的没错,最主要就是你父亲和王成林之间出了问题,毕竟有那么一件龌龊事在,互相面对都是煎熬。” 蔡叡翰再次看向父亲,又获得了一个点头。 石臻说:“只是他没想到,几年后的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被那个母亲完整地勾画出了这间龌龊的勾当,进而有了今天的报复举动。” “王成林呢?”蔡叡翰好奇问。 石臻耸耸肩,冷笑:“可能比你们惨。” 蔡叡翰并不想深究王成林怎样了,因为他觉得恶心。定了定神,他才问:“为什么这个女人的报复,只用紫色的车,就因为当时紫色的车是骗走小孩的道具?” “你父亲的精神状态,一辆紫色的小车就足够摧毁了。”石臻直接点出:“另外,因为当时给了重要的线索,可能也是她动了恻隐之心的原因,并没有继续加害。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是你父亲强大的背景,她无力再有更多针对性的行动,就像当初她无力找回自己的小孩一样。” “就因为这些?”蔡叡翰不相信。 蔡叡翰淡淡说:“你36岁,事业转正,做得也风生水起。这个年龄也该结婚有小孩了。不过听说从前你好狠斗勇……伤了根基,以后只能靠领养了。” 蔡叡翰愣了愣,略尴尬道:“我不结婚的,要什么小孩。” “你不要小孩,就不会经历和小孩相处的时光,也就不会有失去小孩的机会。”石臻给出了答案:“你并不是她的目标,而你父亲过的这样压抑,又剪掉了舌头,你们已经没有值得她报复的资本了。” 我想见她。”蔡叡翰说:“我想见见这位母亲。” “没这个必要,她谁都不会见的。”石臻说:“和你们的恩怨,就到此结束吧。” 蔡叡翰忽然皱眉,迟疑地说:“让父亲的形象在儿子心中轰然倒塌,也是……她报复的内容吧。” 石臻也不否认:“应该算。” 蔡叡翰沉默片刻突然问:“那么……另一个人呢?” 石臻淡淡说:“另一个人的恩怨,也会按照他的剧本走的,我们插手即阻止不了,也无法让时光倒流,都是多此一举。” “明白。”蔡叡翰正色:“让剧本继续演下去。” “好了,要知道的都清楚了,这就告辞了。”石臻起身,并不看老人,只是和蔡叡翰告别。 “谢谢。”蔡叡翰起身,忽然有些不放心地问:“这事会众所周知吗?” 石臻并不害怕威胁,只淡淡说:“我们的协约完结了,她的目的不是报复你,也不是要毁你的名誉,她只是要所有人回忆起过去,寻一个答案,为这33年的寻找要一个说法,一个让她死心的说法。” “我问多了。”蔡叡翰苦笑:“再见。” “再见。”石臻不再多言,抽身离开。 看着石臻从客厅消失,蔡叡翰才颓然地坐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重重吐出几个字:“好好养伤,我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老人眼中一阵慌乱,他感到了儿子的疏离,他长久扮演的慈父和勤劳的正派形象在轰然倒塌后,他也失去了和儿子的对话与交流机会。 客厅里异常安静,外面大雨哗哗,里面却连呼声都感觉是噪音。 良久,老人只是轻轻瞥一眼另一边发呆的儿子,缓慢起身,步履沉重地上楼去了。 电话 雨持续肆虐,疯狂而无节制,似乎怎么下也停不下来,怎么下也下不完。 开着车在马路上缓行,偶尔有了些车速,却因为一个红灯,不得不停下耐心等候。 车行四十五分钟后,石臻在等红绿灯,手机响起,来自于司徒封。 “耶耶耶!”司徒封在那头语气兴奋。 “怎么了?”石臻问。 司徒封高兴又紧张地说:“那份协约完结了,我收到协约完结报告了,耶耶耶,不用赔钱了,开心。” “呵呵,傻乎乎的。”石臻笑,蔡先生倒是爽快人。 “你太厉害了,你功不可没。”司徒封在电话那头说:“我要请你吃饭,你提早下班吧,我知道一间很好吃的火锅店。” “今天?”石臻顿了顿说:“今天不行,下周吧,这周我还有点事要忙。” “忙什么?”司徒封的语气显出失望:“以前我找你吃火锅,你从来不拒绝的。” 石臻解释说:“一些协约上的事,忙完就找你吃。” “什么协约?协约不是已经结束了!”司徒封大声不满:“你还有什么协约?你不想见我了?” 石臻耐着性子解释:“私人协约,完结了,就来找你。这个星期应该能完结,也就几天的事。” “和高飏有关吗?”司徒封突然问。 石臻特别不想解释,于是说:“我开车……” “别挂,你不是耳麦说话吗?和开车有什么关系?”司徒封果断阻止他:“是和高飏有关吗?都不能告诉我吗?你不是说和他两不相干了吗?怎么又勾搭到一起了?” 石臻狡辩:“没有。只是协约有点急,协约完成后……” “你的事我不管,但你也记得,他是怎么骗你的,吃一堑长一智吧!”说完,司徒封就直接挂了电话。 石臻:“……” 后面喇叭在响,石臻发动了车子,继续前行。 雨水打在车玻璃上,密集的点,被雨刮器无情推开,成为两条透明的弯桥。眼前从模糊到清晰又归于模糊,扰人心烦意乱。 开车到达小区附近的停车场,石臻把车驶了进去,熄了火却不下车,思绪里还是掺了杂质。为了异客证书,小狐狸撒了许多谎,为了现在的这份协约,他是不是依然在卖乖卖惨卖弄小聪明呢?现在一切都是为了协约,如果协约结束了,他们是该先客气地互相道谢,还是先说再见?以后……都不要以后了吗? “md。”石臻点起根烟,烦乱地抽。 车在露天停车场,雨刮器停止运作,玻璃上模糊一片,看不清外头风景。置身在一片昏黑中,烟味弥漫在车厢里,更显云中雾中。 抽过三五根,石臻想驾车离开,今天的安排已够充足,无需再增添记忆。 昏暗中手机屏幕忽然闪烁,显示有消息进入,一连三条,全是高飏所发。 高飏:“我同事查过小王总的车了,的确是被动了手脚,但是出手的人技术很高,看上去就像机械老化。” 高飏:“这是很明显的谋杀了。” 高飏:“不知道幕后黑手还会有什么行动,王家现在全是安保。” 石臻看着手机,挑挑眉,点开语音冷冷说:“这些话你不能打一段,要发三次?” 高飏:“……想到什么说什么。” 石臻继续数落:“给的东西能有点营养吗?” 高飏那头收到消息后,就彻底不回了。 石臻等了会儿,又发语音:“饿了,是出去吃,还是去你那里点外卖?” 高飏那头还是没消息。 石臻有点不耐烦,直接视频,过了好一会儿,屏幕里出现高飏漂亮的脸蛋,还有一缕烟。 “你在抽烟?”石臻质问。 “什么抽烟?泡面好吗?”高飏点开后置摄像头,屏幕里显示出一碗泡面。 石臻不快:“不是说了让你等我一起吃饭,你tm自己就吃上垃圾食品了。” 高飏镜头里还是那桶面,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啥时候?” 石臻说:“刚才呀,你不看手机的?” 高飏回道:“我在泡面,没注意。” 石臻直接揭穿:“你瞎的,我还消息之间差不了几秒钟。你tm少糊弄我。我问你,你现在是跟我出去吃,还是我过来你点菜请我吃?” 高飏没过脑子直接说:“点的菜你又不喜欢,上回都没怎么动过筷子。” 石臻冷笑:“那就是出去吃咯?” 镜头回到高飏的脸,他笑嘻嘻问:“你请我啊?” “你皮倒是挺厚的。”石臻看着小狐狸的脸笑说:“犀牛皮吧?” “我这不是攒钱还你的账嘛!”高飏大言不惭:“你不想请就算了,我吃我的泡面,你回家吃你的泡面。” “我不吃泡面。”石臻嫌弃地说:“把面放下,我现在开到你楼下,你赶紧下楼。” “哦。”高飏眨眨眼,似乎还挺高兴。 “多穿点。”石臻补一句。 “是。”高飏敬礼,挂了手机。 有点自我莫名,舒了口气,石臻发动车子,但没开,而是先把车窗放下来,让里面的烟都散去了,才开车出停车场。 大约十分钟后,高飏坐进了副驾驶,吸了口气,打了个喷嚏。 揉着鼻子,高飏四下环顾,试探性地说:“你……你车里刚才很多人吗?好重的烟味。” “嗯。”石臻懒得解释,待味散的差不多了,才把车窗关上,打开了暖气。 “诶?这……这不是我的外套嘛!”高飏指着石臻的外套。 “我穿着就是我的。”石臻大言不惭,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高飏撇撇嘴,又不敢多说,偷看一眼石臻,又惊呼道:“你怎么又戴眼镜了?” “管你屁事。”石臻白他一眼,顺口说:“明天我公司有事,后天吧,后天我把资料给你准备好,你可以去见王成林了,也是该结算协约了。” “啥意思?”高飏眨眨眼,不明白。 “意思就是王成林和陆熙阳之间有必然联系。”石臻开着车,详细把王成林的事说了一遍,说完,车里的气氛就沉默。 高飏听完觉得心里也不舒服,托着脑袋靠着车窗发呆,半天才说:“我该怎么完结这协约?” “陆熙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的安分协约,就做成有答案,没结果吧,王成林不会不答应的。” 高飏仔细想了想,明白道:“王成林伙同别人卖掉了和的儿子,所以……陆熙阳做所有事情目的只有一个,让王成林也体验到小孩消失的痛楚。为了把事情做的更彻底,她甚至打算杀掉王成林的儿子。” “嗯。”石臻点点头问:“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查过吗?” “查过,是自然流产,不是人为。”高飏回答。 石臻说:“是吗?看来陆熙阳并没有把事情做绝,只是……王成林不配有下一代。” 高飏摇头,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高飏又开口说:“协约也算是有答案了,只是没结果,找不回两个小孩,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 石臻冷笑:“sy签协约向来都很谨慎,像这种已经被别人查了半天还没有答案的案子,方经理绝对不会去签打包票能找回小孩的协约。所以,你那份协约的内容,应该是以调查为主,找出原因及尽量给出结果,绝对不可能是直接找回小孩。” 被他说中,高飏也没什么好辩解的,默默吐槽说:“你倒是对sy的套路很熟悉。” 石臻呵呵,开玩笑说:“谁让我是你们的优质客户。” 高飏不敢反驳,只默默吐舌舌头。 石臻又说:“我会把相关资料给你准备好,到时候你只要把答案给到对方就可以了,对方没胆子继续深究,你这里也算顺利完成协约了。” 那就是借调合同完结了咯?高飏默默想,有点不开心。 石臻开着车,也看不到小狐狸的表情变化,只问道:“对了,你一个人能去吗?” “你陪我?”高飏故意说。 石臻直接拒绝:“我是客户,我又不是sy的协约员。” “我怕说不好,漏了、关键的信息。”高飏一脸懵懂,思维还有点乱。 石臻突然伸手揉那颗狐狸脑袋,等对方彻底僵掉才笑道:“少给我卖萌,我说了大概你心里也该有个七七八八了,等资料都给你看到,你大概就能自己圆一个故事了。” 高飏一动不动,由着他手指在自己发丝间摩挲。 石臻收回手,感觉身边的气氛一松,笑:“不过我事先给你个预告,这个故事全程都挺让人不愉快的。” 高飏说:“哦,那我得拿到资料看了才知道。” “嗯,到时候传给你。”石臻打方向,往一条小路拐:“你协约完结给我个报告。” 高飏脸抽筋:“啊?” “就是告诉我具体结果,又不是让你写长篇大论。口述也行。”石臻笑,把车开进停露天车场,找了个位置,熄了火。 “哦。”高飏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便低低地问:“你拿到报告……就……合作就结束了吧?” 又结束?石臻微微蹙眉,这问题他一直不去想,纯粹就是想绕过,怎么突然就提了。他找不到措辞,拖延着说:“这合同……” “咚咚咚!”突然车窗被人敲响,打断了石臻话。随着车窗被摇下,露出门卫笑嘻嘻的脸:“吃饭?” “嗯。”石臻点头。 “麻烦往里面再开一点,这几个是企业位。”保安指前面一些空车位。 “好。”石臻点点头,便顺着他指的方向开了过去。 不会有答案了。高飏垂目,听着车窗外传来轮胎碾压地面的沙沙声,还有外头的雨也跟着飘了进来,冷风灌入,让他有些红的脸庞瞬间降了温。他默默等着车子停好,熄了火,便推门下车,手挡着头顶的雨,朝着不远处的屋檐而去。 “md,跑个屁。”石臻蹙眉不快,低声嘀咕:“你tm保证一句以后不骗我了,我也可以……勉强原谅你呀。擦。跑你妹。”忿忿下车,石臻迈开步子,不快地走了过去。 通讯录(1) 第二天,石臻就传送了一些资料给高飏。基本上是关于陆熙阳孩子失踪的过程及内容,还有关于王成林的过去及相关信息。其中隐去了蔡一栏的身份信息,只用合作伙伴几个字代替。 高飏看完资料,内心也有点不能平复,这样一个单身的母亲,33年的坚守最后就以这样的方式完结,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而她最后也没有得到想要获得的结果。 同时,高飏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内容并不是实锤,只是用时间线和调查线索连接出了一个故事,但是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去证实这些事。 基本把整个事情脉络解释清楚了,只是没有有力的证据。高飏合上资料,想在去见客户之前再和石臻作个讨论,犹豫半天,终于拨通了石臻的电话。 “喂?”接电话的不是石臻,是司徒封,背景很吵,似乎他们正在搬东西。 高飏撇撇嘴,犹豫着说:“那个,石……” “麻烦,旧床垫不要了。”司徒封正对别人说话,然后才问:“您哪位?” 哪位?高飏微微蹙眉,石臻根本没存自己的号码,自己只是个陌生人?什么床垫,搬你的床垫去吧。高飏咬咬牙,直接挂了电话。 “混蛋。”高飏忿忿,穿了门口的外套打算出去,却发现是石臻那件。他气呼呼脱掉扔在沙发上,重新找件外套穿好,打算出门。 桌上手机响起,一阵接一阵。 高飏一边拉拉链,一边看屏幕,发现是石臻打来的,就默默不想接。 但那电话很执着,停了一秒,就继续打。 高飏知道,以石臻的性格,这电话怕是会被他打爆,于是不快接起,也不说话,只开了免提丢在一边。 “你打我电话?”石臻的声音,背景依然很吵,还有司徒封指挥搬东西的声音。 高飏拿鼻音回复:“嗯。” “客房又换了张床垫,还要叫人来搬走旧床垫,麻烦死了。上回那张司徒封定的,丫的现在又嫌弃床垫硬了,折腾死了。”石臻那头轻描淡写地说完,突然问:“刚才干嘛突然挂了?” “嗯。”高飏继续拿鼻音怼。 “说人话。”石臻那头威胁。 “没认出你声音,以为打错了。”高飏敷衍。 “司徒封声音你不认识?”石臻冷笑。 “没注意,我怎么知道你的电话不是你接。”高飏继续敷衍。 石臻讽刺说:“正忙着所以让他帮我接个电话,看来你耳朵也不灵光……听觉不行呀。” “切。”高飏撇撇嘴,还是一脸不快。 “我这里有点忙,过半小时我打给你。”石臻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里有人催他。 高飏有气无力地说:“哦。行呀,看您方便。您一天电话那么多,能知道哪个号码是我的吗?” “你也精神病了是吧?今天怎么了,阴阳怪气的。”石臻语气不快:“我tm通轮录里有你的联系方式,通话记录里也能立刻调取你的名字,我特么怎么就找不到你了?” 高飏微微蹙眉:“……你……”有名字? “你妹的你。”石臻不爽:“挂了,半小时以后你自己打给我。” “哦。”高飏撇嘴,听见电话挂断,挑挑眉,开始脱外套,烧热水,泡咖啡。 半小时以后,高飏再次拨通了石臻的手机。 “你倒是准时。”石臻接了电话就讽刺。 高飏回敬:“是啊,不敢不准时。你忙完了?” “嗯。”石臻那鼻音回,背景毫无杂音:“司徒封和工人都走了,待会我要去公司,你有废话快点说。” 高飏:“……”还真是不耐烦还报复心重。 “是不是问资料的事?只有推断,没事实锤?”石臻开门见山。 “是。”高飏点点头,还没说就被他猜到有点丢人。沉默两秒,高飏才犹豫地说:“拿着这些……对方未必会承认什么。” 石臻在电话那头冷笑:“还记得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这事并不是要去锤死谁,而是要去完结协约的要求。协约的要求是知道孩子的下落或者说结果,有个说法就可以了。至于孩子是能找到,还是不能找到,对方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他不过是没勇气面对,希望有一个人告诉他结果,不是嘛?” “是,我有答案。”高飏想到那个故事,心里总有点不好受,垂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去见见陆熙阳,或者再仔细调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孩子的最终下落。” “这就是最终了。”石臻在电话那头说:“她跳楼,就是给出了最终的答案,她不会吐一个字的。即便病床上的她恢复了意识,对这个问题肯定会避而不谈的。” 高飏淡淡说:“所以……她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逼所有人回忆起过去,让王成林持续痛苦,这样她也算是报仇了。” “是的。”石臻补充了一句:“那根视频里的棒棒糖代表诱惑,就如同当年他们用紫色的小车骗走了她的儿子。这不过是一个轮回,谁也没能跳出,也没人能全身而退。” 高飏沉默了,低低地说:“糖是诱惑?” “是。”石臻直接回答:“糖就是当年的车,甜甜的原罪。” “糖……呵呵,的确是足够吸引小孩了。”石臻垂目,似乎被触动什么,一闪而过,苦笑。 石臻在电话那头说:“现有的资料够你去把协约完成了,细节不必太纠结了。” “那个……”高飏忽然又提出一个问题:“陆熙阳当时是和作为目击证人存在的,那么,那两个小孩是被谁劫走的?以陆熙阳的能力,要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着实不太可能,她一定有帮手。” “有。”石臻笑笑。 “你知道……她的帮手是谁?”高飏急切地问。 “谁消失,谁就是帮手。”石臻淡淡说:“看看你的调查报告,你调查了哪些人,哪些人以各种理由离开了?范围不用太大,就是便利店门口的那片范围。” 通讯录(2) 高飏微微蹙眉:“便利店的范围。陆熙阳的侄子、侄媳妇、保姆、两个孩子……这个范围,帮手在他们当中?可他们都还没有离开啊!” 石臻笑,解释说:“不用着急,陆续都会离开的。” “你还有料?”高飏觉出些什么。 石臻也不隐瞒,直接说:“知道了陆熙阳的确切身份以后,我重新查了一下这几个人的身份,还挺有意思的。保姆是陆熙阳多年的好友,也是送陆熙阳入院治疗的其中一人。陆熙阳侄子和她的关系也并不冷漠,她一直资助侄子读书,甚至帮助其成家,几乎是视如己出了。” “所以,当天……他们是联合行动。侄子故意去便利店买烟,侄媳妇假装打电话,陆熙阳逗弄小孩,并给糖骗小孩去指定地方。保姆则扮演了一个疏于照顾者,给他们提供了充分的时间,甚至,她都可能暗示小孩,去找陆熙阳玩。” “有可能。”石臻没否认。 “那么,谁掳走了两个小孩?这些人都在原地没有动。”高飏眨眨眼:“还有个人,隐没在黑暗里,伺机行动。” “这个人估计也已经不在世了。”石臻又爆出一个料:“在其它城市发现了他的尸体,衣着和出现在视频里带着两个小孩的男人一样。另外,还发现了他遗弃的车,车里有砸烂的紫色车,和小女孩的粉色草帽。” 高飏问:“死因” 石臻回:“自杀。” “这样……”高飏苦笑:“协约的确是再难寻到真正答案了。” “来了条最新消息,”石臻案头突然说:“保姆因为内疚,昨天辞职离开了,已经行踪成谜。陆熙阳的侄子和侄媳妇一直在支付她的医疗费,但是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过她了,想找他们可能还需要段时间。” 高飏说:“找到他们,就能找到那两个小孩了?” 石臻冷道:“并不能,除非陆熙阳开口告诉我们答案。” 高飏不解,有点激动:“什么意思?一伙人参与,却只有一个人知道最终答案,我不相信。” 石臻反问:“他们之所以能全身而退,不被怀疑,就是因为他们似乎参与之中,又其实置身事外。保姆故意失职,你能证明吗?侄子和侄媳妇带她出来吃顿饭,这有错吗?至于她本人,已处于癫狂状态,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现场,你又能证明什么?”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高飏提示说:“那个带走小孩的人,查查他的身份,或者有线索。” 石臻说:“根据尸检,他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对了,他随身还带着一只包,包里有一本车票本,已经泡烂了。” 高飏:“他也有车票本……” “是。第40本车票本。”石臻回答说:“在那辆遗弃多时的车里,倒是有驾驶证显示车主人的身份,与之同时被发现的,还有一张小男孩的照片,背面写着和赵超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那么大的证据留着,是故意要让人知道吧。”高飏说。 石臻回答:“应该是。 高飏又问:“车子到处开,是不是出现过小孩的影像资料?” 石臻的回答让人很失望:“没有出现过。车内没有行车记录仪,到底去过多少地方,已经无从考证了。但就现有的记录显示,从来没有出现过小孩的声音。” 高飏问:“能把证据那来看一下吗?” 石臻的回答又让他失望:“因为他是自杀,所以没有人查过他车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被她前妻处理了。” “那就是……完全不想让人找到了。”高飏蹙眉问:“他的……身份?” 石臻知无不言:“是在其它城市生活的一名工程师,和妻子于两年前离婚,一直处于单身的状态。现场勘查基本定性为自杀,猜测是因为感情不顺吧。” “他……和陆熙阳什么关系?”高飏想到什么,微微蹙起眉头。 “不能确定,”石臻淡淡说:“若要出手帮王成林,除了还带有血缘关系的……比如孩子的父亲、长辈……大概,也很难再想到其他人了。” 高飏试探性地重复:“他是那个失踪小孩的父亲……” “还是猜测,正确与否,不知道。”石臻如实说:“不过这个男人结婚后一直没有小孩,和妻子也是长期感情不和,最后以离婚收场,是否和陆熙阳有某种隐秘的关联,的确不得而知。” “明白了。”高飏垂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因为带走孩子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另一个人选择自杀,也不愿意吐露分毫,可以说,所有的线索都已经彻底中断了,孩子的下落终于还是落进了无底深渊,没有结果。可是,高飏始终有点不甘心,于是问:“查过这个男人的关系网吗?” “查过,毫无破绽。”石臻明白高飏意思,想从关系网里找可能接走小孩的人。为了不让高飏太失望,他只能说:“如果他联络了谁,或许用时间终有一天会有答案,如果……他自行处理了,那就是结局了。” 高飏心里一颤:“他应该……也是个父亲,应该……不会这样残忍吧?” 石臻那里静了一秒说:“那就告诉你的客户,事情并不是这样残忍,告诉他们现在的失踪不代表将来的消失,有希望的。” “就这些?”高飏觉的石臻并不仅仅想表达这些。 石臻在电话那头说:“他们一定会问你原因,不妨告诉他们这事是因何而起,由他们自己去判断,你也算完成这桩任务了” “你……是不是并不同情这事?”高飏忽然问。 “这第一桶金太恶臭了,我的确同情不起来。”石臻说:“由恶开始,再由恶结束,纵然残忍,也对得起33年的煎熬。 高飏无奈说:“你还真是直接。” 石臻不以为意:“我没兴趣站在人格高地看别人,这事你怎么抉择都是怪味的,谁是坏人?该成全坏人吗?别拿小孩无辜做永远的说辞,那个失踪的小男孩不无辜吗?他的无辜由谁买单?” 高飏苦笑,的确是无解的答案。 “好了,去见客户吧,他如果不知道这些,是不会轻易让协约结束的。”石臻在电话那头说:“你告诉他的都是事实,是你尽力能查到的所有,对得起任何人。” 高飏听完,苦笑点头:“明白了。” 王先生 天气一直阴雨连绵,太阳始终不肯出来。雨依然没完没了的下,把所有一切都包裹在湿气之中,连呼吸也带了湿黏的难受。 约了王先生是在下午一点多的光景,依然还是那个温文儒雅的老人,带着客气的表情,把格调都写到举止里。只可惜,知道了表皮之下的灵魂,那些后来学到的谈吐,便无法掩饰内里的败絮。 “请喝茶。”王先生客气地说,助理为两人倒好了茶,便知趣地离开包间。 “谢谢。”高飏望一眼茶叶在水中恣意,忽然想到今天方总原是要跟来的,但他并不想被方总掣肘,于是便开诚布公地问方总,是否有兴趣成为形象坍塌的见证者。方总瞬间领悟,便不再过问。 “你今天是来结协约的?”王先生开口,眼中带着疑惑。 “是。”高飏并不隐瞒,直接说:“对于本案的结果已经基本明了,所以,今天来报备结果,然后完结协约。” “结果……是什么?”王先生心中顿感不妙,若找到小孩,必然带来了,这样空手而来,那是有进展,没结果了。 高飏淡淡吐出一句话:“结果,需要您用这对孙儿去还从前陆熙阳小孩的债。” “什么意思!”王先生一惊,差一点从位子里站起来。 “那个小孩后来去了哪里,您知道他母亲找多久?她跑遍了所有城市,只落得40本车票合集。”高飏看着王先生的眼睛,逼问。 “你设么意思,我不明白……这和陆熙阳有什么关系?”王先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口齿结巴,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很多年了吧……很多年了吧?”极度紧张之下,王先生竟然毫不掩饰地承认了当年的事情。 高飏提醒:“已经过去33年了。” “33年了……”王先生如梦初醒:“那个孩子叫……” 高飏冷冷一笑,反问:“您连他的名字也忘记了?” 王先生颤抖着手,抽出一张纸巾擦掉额头的汗,一脸抱歉问:“他回来了?” “没有,”高飏摇头,反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王先生痛苦地回答:“我……不知道……当年大家都隐了身份。” “哦。”高飏眨眨眼,并不多说什么。 “那是陆熙阳的报复了?”王先生试探性地再次发问。 “是。”高飏淡淡说:“她要你对33年前的事负责,所以,她绑走了你的孙子孙女。” “她在哪?”王先生突然变得很激动,大声地问:“让她冲我来,冲我来!” 高飏的话给王先生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她自杀了,陷入昏迷,不会再醒了。” 王先生瞬间呆住,半晌才颤抖着说:“你……你骗人。” 高飏并不觉得王先生有什么可怜,这个人只是突然被揭了老底而后怕而已,高飏没有看见他的后悔。于是,高飏再次说出让王先生失望的话:“确切的说,是陆熙阳和孩子的父亲合谋同你算33年前的账。” “两个人……”王先生微微皱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高飏继续说:“那个一直找孩子的父亲也绝望了,他掳走两个小孩以后就选择了自杀,他也给不了你答案了。” “死了……”王先生紧紧皱起眉头,表情带着追悔莫及,他几乎绝望地问:“孩子从此就下落不明了?” “是。没人知道他把孩子带去了哪里。”高飏回答,但没有把话说绝:“下落不明。” 王先生还不死心:“也许……不是他……” 高飏依然口气淡淡地说:“我们发现了他的车,在车上发现了小女孩带过的帽子,帽子下压着一张小男孩的照片,后面写着和赵超最快乐的时光是坐在旋转木马上。” 赵超!王先生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是的,这个名字让他浑身微微颤抖起来,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忘记,他太清楚这个名字了。 重重叹出一口气,王先生心里悬着的石头重重砸了下来,碎成了渣滓,他感到像是落入了无底深渊,绝望到无法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是现场的证据照片,因为是自杀,物件已被他亲人处理,就只有照片了。”石臻把一只公文袋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王先生突然伸手拦推过来的袋子,抬眼已经满含热泪,他抖着嗓子问:“我再和你们sy签署一份协约合同,无论多少钱,无论什么酬劳都可以,只要你们能帮我把孩子找回来!他们两个才5岁不到呀!才五岁不到呀!” 高飏冷冷说:“当初赵超也只有五岁,你却连他卖到哪里去了都提供不了。” 王先生处于半崩溃的状态,紧紧皱起眉头哽咽到:“是真的不知道。当初,有个中间人,由她接人,付钱。” “孩子卖了多少钱?”高飏问。 王先生如实交代:“10万,当时是天文数字啊!” “那是非常有钱的人了。”高飏说。 王先生点点头说:“是。听中间人意思,肯定不是本城的,不知道哪个地方来的土豪,交完钱就把孩子带走,彻底也没了音讯。” “还能找到中间人吗?”高飏又问,总希望能再为陆熙阳尽点力。 王先生摇头:“那家伙完成交易后一个月就出了交通意外死了,她是个独身的,多少年了,她那里肯定是拿不到线索了,。” “这样……”高飏微微摇头,心里知道陆熙阳应该也查到过这条消息,在知道了重要线索已经断掉的情况下,该是如何绝望。 “孩子还能找回来吗?”王先生的眼泪滚滚落下,不甘心而苦涩地问。 高飏摇摇头,说出了实话:“不能,线索都断了。” “不!”王先生终于忍不住失控,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最快乐的事 快速吸完一根烟,视线里还是一派烟雾袅绕。石臻坐在车里,看着小狐狸远远从街角走过来,越来越近,终于进入他的视线,最终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这么慢。”石臻灭掉烟,略显不快。 高飏拍拍公事包:“等他哭完,签了完协约同才能出来。” “哭惨了吧?”石臻发动车子问。 “哭得撕心裂肺的,一直说要找两个小孩。”高飏面色有些凝重:“两个小孩到底……真的……” “走吧,我陪你完结了协约,现在该你陪我去完结协约了。”石臻打断他,把车子开上马路。 “陆熙阳是你的客户,我去合适吗?”高飏问。 “切,你没见过她?”石臻挑挑眉,对小狐狸的担忧表示不屑。 “她不是……深渡昏迷了吗?你要怎么完结协约?”高飏不解地问。 “有姜医生当中调停,没问题的。”石臻在红绿灯前停车,手指敲着方向盘,气定神闲。 “不是她侄子?”高飏好奇:“我以为他们会出面。” “不是。他们已经隐了踪迹了,也没必要再找。”石臻淡淡说:“跟着我就是了,你还在一个星期的借调合同期内吧?” 高飏发鼻音:“……嗯” “那我就带着你吧。”高飏又大言不惭。 三十分钟以后,石臻载着高飏去了芸城第一医院,vip病房。 此时此刻,陆熙阳依然躺在床上,插着呼吸机,意识全无。 “来了?”姜医生穿着便服,回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嗯。”石臻笑笑,和姜医生一同走到了窗边谈话,高飏一并跟了过去。 “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姜医生开诚布公。 石臻低头,发了那张小男孩的照片及背后的字给姜医生,然后说:“关于委托的内容,都在这张照片里了,或者说,都在那架旋转的木马里了。” 姜医生定定看了会儿照片,有些感慨地说:“真的是……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一起去的游乐园,陆阿姨带着我们,还吃到了特别好吃的麦芽糖。” “也是陆女士的最好时光?”石臻问。 姜医生点头:“是,她和前男友和平分手,对方留给她一个可爱的孩子。她和儿子最快乐的时光都在这里了,后来……唉……”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对过去怀念的惆怅。调整了些许情绪,姜医生稍稍展开些微笑说:“协约完成了,谢谢你,完结合同和酬劳我会邮寄给石老先生。” “客气了。”石臻点点头,然后说:“那……请陆女士休息吧,我们就不逗留打扰了。” “您一点也不好奇吗?”姜医生突然问:“布了这样一个局,最后只是要这样一个结局。” “没有这个结局,她又如何释怀这33年的煎熬?”石臻挑挑眉,只淡淡说:“但凡有悔改之心,大概也就没这个局了。” 姜医生听了微笑问:“那么,你看到悔意了吗?” 石臻摇头:“我只看见即将失去的恐惧,没有看到丝毫悔意。这不是后悔,是害怕,对于失去的害怕。” “这样做……错了吗?”姜医生又问。 “开始就错了,最后用另一个错误去惩罚,”石臻耸耸肩说:“纠结哪个更错,毫无意义。” 姜医生叹口气:“小孩子都那么天真可爱,单纯没有坏心,所以,才能击中人心最柔软的部分。他们制造了最温暖的记忆,所以,才会在离去的时候,带来巨大无法抚平的伤痛。” 石臻明白姜医生说的是陆熙阳的感受,孩子失踪了,她的心是逐渐变硬的。他想了想,然后笑道:“所以伤害小孩真的挺坏的是吧?” “是,那样小小的孩子,没人忍心伤害的。”姜医生回答。 石臻点点头,没再多言,带着高飏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石臻忽然听见姜医生俯身在陆熙阳的床边说:“最美的回忆找到了,坏人都受到了惩罚,你可以休息了。” 石臻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终于走了出去。 两人出医院,回到车上。天空又开始下起细密密的雨,在车前的挡风玻璃留下一个又一个雨点子。 “是不是……是不是?”高飏眨着眼睛好奇问。 “是什么?”石臻伸手刮他下巴,小狐狸就惊到,不能动弹。 “小孩没事,只是不再是王成林的孙子孙女?”高飏耳尖微红,依然忍不住问:“他刚才是回答你了吧?小孩是不能伤害的,至少生命不容剥夺。” “大概吧。”石臻发动车子一脸不以为然。 “你故意问的吧?”高飏又好奇问。 “我没那么无聊。”石臻否定。 高飏撇撇嘴,表示他不信。 石臻把车子开出停车场,不紧不慢地问:“借调协约快完结了,有空我把完结的文件寄给方经理,记得叫她查收。” 完结。高飏一愣,微微蹙眉,对啊,他们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而已,仅此而已。 石臻没注意高飏的表情变化,开着车说:“其实……” “我知道,我知道规矩。”高飏点着头碎碎念:“我……知道,我不会再找你了。” 石臻:“……”md,怎么理解的?老子还没说完呢! “我地铁站就可以了,谢谢,应该不远。”高飏打开手机地图,查就近的地铁站点,过了会儿开始指挥交通:“你右拐,过两条马路就有地铁站。” “你tm能不指挥我开车吗?”石臻有点微怒,口气冷硬:“我喜欢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tm要你管。” 高飏:“……”干嘛发脾气。 “md”石臻又骂一句,继续开车。 高飏用手抹掉车窗上的雾气往外看,模糊一片,只能试探性地问:“这是要去哪?” 石臻冷冷回,态度恶劣:“去吃午饭,不可以吗?” 高飏想说自己不想吃,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又挨骂。 两人沉默,一个开着车,一个发呆,一路无言。 最终车子拐入一间商场地下停车库,找了个角落的车位停好。 “你去吃午饭啊?”高飏下车,小心翼翼地问,希望找个机会告诉石臻,这里离地铁站很近,他可以自行离开。 “嗯。”石臻拔下车钥匙,走到车尾。此时停车场里车位已不多,若再晚些,估计就抢不到车位了。 “往哪里走?”高飏走到石臻身侧,还在找机会说自己要去地铁站。 “以后还骗我吗?”石臻随口问。 “啊?”高飏没听清,做了个又懵又萌的表情。 石臻回身,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如炬,直直刺入高飏明亮的眼中,冷冷问:“以后还骗我吗?不原谅你的那种。” 高飏心里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蹙眉间忽然想到什么,眼神突然清明,表情也变得高兴,后退成了前冲,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石臻脖子,撞得石臻后退了半步。 “干嘛?”石臻不爽。 高飏却不停摇头,表示他的回答,发丝刺得石臻脖子痒,想把这条狐狸围巾扯走。 “老子原谅你有那么开心吗?”石臻拍拍高飏后背,眼里带着笑意和得意。 “嗯。”小狐狸不住点头,鼻子一下一下撞着石臻肩头。 “没下次咯。”石臻抬手,轻轻抱了抱小狐狸,温柔又有力。 “嗯。”小狐狸继续点点头,脑袋在石臻肩膀上蹭,不用看脸都知道笑意都快漫过了停车场。 “行了,去吃饭吧,别撒娇卖萌了。”石臻笑,把小狐狸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揉揉小皮毛笑道:“走吧,吃甜品吗?” “吃!”高飏细长的眼睛笑成了线,跟在石臻一侧。忽然,他眼角扫到一辆远远的越野车,玻璃后面似乎闪过一张脸,他再细看,却只有一片反光。 “ok,知道去哪家了。”石臻牵了高飏手腕,领着他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外派协约 雨终于止住了,随着光照越来越充足,空气里祛除了湿黏难受,愈发显得清爽干燥起来,连心情也一并跟着欢脱了。 此时背景是方经理位于市中心的办公室,大的用来让人羡慕的空间范围,所有新商务都爱的落地大玻璃窗,阳光可以从外头透进来,色调柔和,晕在书桌和文件上,抹一层淡淡和暖的光。气氛也要处在恰到好处位置,不骄不躁的,平和得几乎叫人以为岁月静好,卸了所有防御。 笑盈盈,礼貌、客气又职业是方经理对石臻永远不变的表情,口气里总带着询问,绝不多逾越一步,也不会去替客户作决定。有的时候,为了安抚,她甚至还能在表情里带些站在对方一边的神色,叫人也不忍多加责备。此时,她故技重施:“石先生……这事恐怖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石臻喝着咖啡气定神闲。他今天来原是想同方经理签个借调协议,十年为约,借高飏一用。本想着直接签十年,一次性解决,免得后面麻烦,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利,对方并不肯轻易放手。 “公司有借调的服务,也可以签署协约,但是十年这个时长是不可能的,最长只有半年一签。”方经理笑盈盈,她倒并不是要故意刁难,只是公司规定摆在那里,她才不会去做那个逾越雷池的人。 “六个月?”石臻挑挑眉,略显不爽,于是干脆问:“如果借调那么麻烦,那直接把他的协约转到我这里,相当于转会,价格都好谈。” “呵呵,不好意思,这样更不行了。”方经理面露难色,苦笑解释:“按照公司规定,异客在工作协约签订以后是不允买卖的,这个操作在罪案局那里算作非法用工输出,算违反法例的操作,没人有胆子这样做的,公司也绝对不会批的。” “和sy签了十年的工作约就走不了了?”石臻对这方面的规定并不是特别了解,方经理他也不是特别信任,但人家把法例都搬出来了,似乎又不像故意刁难。 方经理当然知道石臻没那么好应付,立刻补充说:“异客离开原公司可以有三个方法。第一,异客考试录取,即可离开;第二,合同期到,并找到续约的新公司,即可离开;第三……”方经理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第三是是什么?”石臻奇怪,第三很难吗? 方经理笑了笑有点玩味地说:“第三个离开的方法需要异客的父母双方出面,由他们同时提出终止协约的要求,并按照比例赔偿一大笔赡养及培养费,即可离开。” “为什么要父母提出?”石臻不解,如果只是赔偿,完全可以走个人解约的道路,干嘛非要把别人的父母也牵扯进来? 方经理然是一副又无奈又很愿意为你解释的表情,苦笑说:“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异客是由父母送入公司抚养、培养的,公司也是和异客的父母签署相关协约,所以如果要完结,就必须是签署原始人出面,这事才能完结。” “这样?”石臻微微蹙眉,显出不置可否的神情。 方经理见了,立刻又补了一句:“也是法例规定的,不是公司的霸王条款。” “了解。”石臻好笑,方经理都学会抢答了。 方经理陪着笑说:“谢谢理解。” 石臻不再纠结协约年份的事,突然说:“把高飏叫过来。” “啊?”方经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 “怎么,高飏不认识你这间在市中心的顶级办公楼?”石臻望一眼窗外,阳光正好,待会可以出去溜狐狸。 “哦哦,当然不是,两边办公的地方他都跑过。”方经理尴尬一笑,立刻、亲自拨了个电话出去,竟然让自己的司机去把高飏接过来。 这可真是……会吓到小狐狸吗?石臻有点想笑,方经理是向来不待见高飏的,突然这样殷勤,就算是常人碰见了,也要担心一番……吧? “可能要一些时间。”方经理打完电话,抱歉地说:“他家离这里有点远。” “那行,你忙,我待会再来。”石臻不喜欢这里的椅子,起身就要离开,先出去晃晃找间好餐厅,他有点饿了。 “您稍等,正好有空,关于一些其它业务需要和您聊聊。”方经理抓住这次机会,还不可劲把其它合同的事讲讲清楚。 “哦。”石臻点点头,略不爽,但也不好发作,只能由着她说。 于是方经理立刻拿出备好的几份合同,借着这个机会,和石臻一个一个落实。 两人大概讲了一个多小时,外头终于传来敲门声,高飏跟着秘书小姐慢悠悠走了进来。 从后面往办公桌的方向而去,高飏第一眼就看到穿着自己外套的石臻背影,坐的笔挺,冷冷得气质,浑身都散着桀骜不驯。 等走到一侧,高飏果断看到那副六边框镜,心中忍不住默默吐槽:你也不怕真戴出近视眼。骂归骂,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从侧面感觉对方穿这套衣服真心是a爆了,反正就是比自己a。 “坐。”石臻扫一眼一侧根本没打算坐下的高飏,心想小家伙穿自己的外套是不是有点大了?然后推了把身边的椅子,它便飞速转过去,直接撞到了高飏的膝盖,发出很痛一声“咚”。 高飏默默颤了一下,膝盖可劲地疼,感觉骨头是碎了。 石臻:“……” “坐吧高飏。”方经理假客气,指椅子,笑盈盈。 “谢谢。”高飏拉过椅子坐下,和石臻稍稍保持一段距离。 “你父母在哪?”石臻胳臂长,一抬手就拉到高飏座椅扶手,直接拉到身边定住。 “啊?”高飏只觉得自己“biu”的一下,就到了石臻身边,过程有点迷幻,竟没听见石臻问话。 “你父母在哪里知道吗,有联系吗?”石臻不耐烦地问,右手离开扶手的时候,还顺势拉了拉高飏的袖子,以示这是自己的外套。 “……为什么问这个?”高飏有点懵,紧了紧外套不打算还,然后扭头看向石臻,对着他无辜眨眼睛。 石臻挑挑眉讽刺道:“想续你的协约,但要你爹妈同意,麻烦得要命,搞得像是要娶你过门。” 高飏:“……”nnd,耳朵好热。 “知道父母在哪吗?”石臻问,也不等高飏回答,就问方经理:“如果找不到他父母呢?就只能走六个月的合同?” “是的。”方经理抱歉笑:“如果他的父母可以来公司终止协约,并进行协约赔偿,您就可以立刻把他续到您的公司。” “……那个……”高飏脸上有点难堪,他不知道被叫来是问这事,打小就被送到sy,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父母在哪。“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拿了协约费,应该早就远走高飞了,不会再找到了。” “这样?”石臻扫一眼高飏有些难看的脸色,并不想在时间上太过纠结,也不想为难对方公司,于是说:“那就按照半年一签的流程走吧,你现在把合同做出来,我现在就签。” “好,请稍等。”方经理有些意外,但没理由再拒绝,何况又有钱入账,果断打电话让下面的部门准备协约,让财务准备□□。 过程里石臻和高飏都没交流,确切地说,是高飏一直低头看自己膝盖,没空搭理石臻投过来的目光。 打完几个电话,协约算是准备起来了,放下电话,方经理笑吟吟想让气氛活跃些,于是说:“石先生还真是很喜欢我们高飏呢。” “好用。”石臻淡淡回。 高飏:“……”好用是什么鬼? “石先生有很多事物需要高飏去完成吗?”方经理收到一份内部邮件,收下后调阅,粗略看了一遍,按照邮件的档案记录,现在高飏手上还有未完成的工作,虽然并不多,但都在未完结的状态。 “合同要多久做出来?”石臻问。 “不好意思石先生,现在有两个问题,需要告知您。”方经理查着资料说:“第一,您可以委派高飏完成工作,但是他的劳动关系依然归属sy所有,也就是他是外派,还是算sy的员工。” “明白。”石臻点头。 “外派的话可能进你们公司会有人事上的问题,估计很难进入公司编制。”方经理故意说,她是在试探究竟石臻会把高飏带到哪里去。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石臻懒得解释,直接问。 “暂时不能把高飏续给你,要等……一个半月吧。”方经理看着屏幕,估摸着石臻会立刻发作,一秒后马上解释说:“不是公司要为难员工,主要是高飏手上有几个案子得完结,这需要一部分的时间。您是要签外派合同,应该不希望外派期间他再处理sy的事务,所以,得让他先清一下手上的工作。” “如果我不介意呢?”石臻不以为意,直接问。 “这样急?”方经理从屏幕后移开视线,看向的却是高飏。 “不……急的。”高飏微微蹙眉,扭头对石臻说:“我手上的都不是麻烦事,等我清完了这里的工作,你再续吧。” 方经理也说:“对,清理干净比较好。除了这些没有完成的事务,我不会再派新活给他了。” “没关系,就按照现在续。”石臻却不以为然,挑眉淡淡说:“他手上的活归手上的活清理,外派协约归外派协约签,不冲突,把合同做了吧。无非前两个月我让他先干sy的活就是了。” “这样呀?”方经理笑笑无奈说:“那行,我让他们立刻出合同了。” 干嘛那么急?高飏皱眉,偷偷看一眼石臻,只看到好看的侧脸轮廓,人家连瞥都懒得瞥自己一眼。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秘书就把做好的派合同送了过来,石臻没犹豫,直接签了,连半年的费用也一并付了。 签完合同就万事ok,石臻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和方经理聊,彼此告辞,便带着高飏直接离开。 出了电梯,进了停车场,高飏还在一直碎碎念:“贵啊……你都没还价,三百万呢……都够买套两居室了。” “发工资了吗?”石臻选择性没听见,哪壶不开提哪壶:“3000能还上了吗?” 高飏一愣,嘟囔:“怎么……怎么又提3000!你又不缺这点钱!” “一码归一码,欠钱还钱天经地义。”石臻一脸欠揍的表情:“发了工资就赶紧转账给我,我很缺这3000。” 高飏咬着后槽牙说:“后天发,发了就还给你。” “好,等你,后天我会提醒你的。”石臻得意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高飏看他要上车,在另一边说:“那个……那个……石臻……” “怎么了?”石臻斜睨他,眉毛一挑感觉就要挑事。 高飏小心提议:“我们把衣服换回来吧?” “想找死是吗?”石臻脸色一沉,眸子一冷,这是要发飙。 “没有……你……穿得太帅,我妒忌……不用……不用换了。”高飏脑袋一缩,不敢再看石臻,乖乖坐进车里,顺便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躲进黑暗里当鸵鸟。 车子颤了一下,石臻坐了进来,关好门,却没发动车子。 怎么不开车?高飏正愣神,眼前突然多了一张脸,深邃的眸子,高挺的鼻子,还有打到脸上的热气,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安、全、带。”石臻一字一顿说,伸手拉下安全带,英俊的面容瞬间在高飏面前消失。 有点失望,总是这样突然接近又突然消失,干嘛那么任性!高飏咬咬牙,突然直起身体抱住了石臻的脖子,这个举动太突然,石臻手一松,安全带滑回了卡槽。 “又怎么了?”石臻颇为嫌弃地想解下这条狐狸围脖,第二次了,突然这样来一下,你是想勒si主人吗? 想亲,没敢……高飏默默鄙视自己,嗡着鼻子说:“没钱,抱一下能折了那3000吗?” 石臻:“……你说呢?你这一抱这样值钱?” “打个折呗?”高飏抱着石臻脖子讨价还价。 “打折是吗?”石臻诡笑,突然扭头,顺势亲了高飏脸庞一下。 瞬间,小狐狸就行为失调僵在了那里,从耳尖到脸庞全红了。 “折扣打过了哈,发工资的时候记得还钱。”石臻把高飏推到座椅里,替他拉下安全带扣好,然后发动车子,高高兴兴开出了停车场。 约饭 自从签了借调合约,方总倒是消停了不少,没打算再管高飏,至于封异能的事,更是只字不提。现如今,方总对高飏唯一的要求,是让他结了手上剩余的协约,赶紧随了那位石先生去。 平平静静过了两个星期,高飏手上的任务就只剩下两个,都是签完结协约的收尾的活,没难度,跑一次客户端就能解决。 一早乘着天气好,高飏抓紧时间赶到芸城c区,结了其中一份协约,又清了款项,手上上就只剩最后一个y区的尾单。 从客户小区出来,慢悠悠晃往地铁的方向去。这头高飏才刚看到地铁标志,那头石臻的电话就如约而至。 “一起吃午饭?”高飏刚按下接听键,就传来石臻没有任何情绪修饰的问话,口冷冷硬,像是审讯。 高飏看一眼冷冷清醒的地铁入口,估摸着自己现在过去找石臻,起码也得一个半小时,到时候吃不上午饭倒没什么,还得吃石臻的冷嘲热讽,实在是没有勇气前往赴约。他犹豫了,一时没找到拒绝的措辞。 “不来?哦。”石臻那头简直是自问自答,情绪明显不爽,但理智尚存,并不多作纠结。 “我现在的地方有点远……要不晚饭我来找你?”高飏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最好能挽留一下,以免日后受到报复。 “不必了,晚上有事。”石臻回绝地倒是干脆,都不带考虑的。 “哦。好。”高飏翻个白眼,更不想见了。 “话说我们也有两个星期没见了,”石臻在电话那头突然说:“你就不想我?一点也不想?” “想你干嘛?”高飏脸红,撇撇嘴,内心悲哀。自从签完借调协约之后,石臻这个家伙就再也没有找过自己,甚至连个消息也没有发过,直到此时此刻,才算是签署借调协约后的两个星期,他们第一次联络。 “真现实。”石臻在那头倒打一耙:“那行,拜拜了。”说完就直接无情地挂掉了电话。 高飏:“……”欲哭无泪。 被石臻突然关心,有突然冷冷踢开,高飏有点莫名无措加悲哀。本来下午他并无安排,如今为了排解被某人狠狠拒绝的伤感,他决定干脆利用下午的时间,把剩下的最后一份协约完结,如此也算把sy的工作做干净了,以后也不会落下口舌。 想毕,高飏也不回去了,而是入了地铁,直接前往公司。 在地铁里颠了一个多小时,又步行十来分钟,高飏总算是到了公司。 今天也算是高飏的幸运日,一方面协约完成的很顺利,另一方面,今天方总并不在六号楼办公,大部分的sy员工也都在外头办事,六号楼只有驻守员工。这些人向来懒得搭理他,高飏也甚少与他们接触,彼此都视对方如空气。 少了往日的压抑,高飏的步子也轻松了许多。他先上楼去财务部,把早上完结的协约和公司收账账凭证一并交掉,然后又去业务部,调出了最后一份完结协约,在和客户联系好了确切的碰面时间后,便匆匆离开六号楼。 出门口的时候,高飏碰到了看门老头,他正推着一台装了文具的小车进来,还是那副看谁都爱答不理的表情。瞧见高飏的时候,老头没直接走,而是停下车,很少有地同高飏聊了两句:“走啦?” “下午去客户那里完结合同。”高飏听出了话外音,但并没太多需要表达,就只说了下午完结合同的事。 “半年外派也挺好。”看门老头是清醒人,他表明了自己的观点,点了这个话题却并不纠结下去,而是快速将之完结说:“去吧,财务五点下班的,今天公司团建,六点要锁门的,你要抓紧了。” “哦。好。走了”高飏无害地笑,指门口,示意自己要走。 “你等下。”看门老头突然让高飏等他一会儿,自己则推着车,顺着过道去后面的仓库。 高飏:“?”虽然很想离开,还是耐心地等着。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看门老头从过道出来,递给高飏一只纸袋:“拿着,兴许用不上,备着点也无妨。” 高飏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两罐止血药膏,他心里有点触动,感激地说:“谢谢您。” “不用,这也算是公司‘福利’了,人人都可以领取的。”老头摆摆手,依旧面无表情地说:“去吧。” “谢谢。”高飏再次道谢,看着看门老头去他固定的位子坐下,拿了无线电出来挺,这才转身匆匆离开。 这头高飏刚走出去,那头老费就从楼上慢悠悠下来,步履依旧是坚定的,眼神也狠辣,直接就到了看门老头的面前。 “怎么了?”看门老头感觉一片阴影罩下,却不畏惧,甚至连眼皮子也没抬。 “你倒是对他挺好。”老费冷冷说。 看门老头淡定地回:“打伤了,治好了,你才能继续拿他出气。若哪天下手太重,把他打死了,你这口气又要到哪里去出?” “哼,”老费却不吃这一套,冷笑一声说:“都有人保他了,你的那些止血膏怕是用不上了。 看门老头并不怕老费,但也没有必要和他硬杠,只笑笑转开话题问:“你弟弟怎么样了?出院了吗?” “出了,在家再养段日子,也差不多了。”说到弟弟,老费表情缓和了许多,还带着些许欣慰。 看门老头点点头笑道:“好了就好,他年纪轻,完全恢复要不了多少时间,指日可待。” “哼,完全……”说到这话题,老费脸上再次露出不快,心情并未因为小费出院而好转,反而显出无比愤怒的神色,咬牙切齿地说:“整只手被剁下来,你觉得还有彻底好的机会吗?” “……”看门老头一时语塞,此刻回答和不回答都是坑,他倒有点两难。说有机会那是敷衍,会激怒老费;说没有机会,更会激怒老费,说不定他会立刻跑去找高飏寻仇,那么这将又是一场恶战。 “哼。”老费冷哼一声,眯起眼睛,似乎是在积攒愤怒。 看门老头有点慌,这架虽然不至于波及自己,但若老费和高飏真的打起来,无论他们谁输谁赢,自己都会被搅进这场局里,成为最莫名无辜的旁观者。看门老头求的是一份宁静,才没兴趣搅进别人的恩怨,他一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 “这个小畜生,竟然还有人要保他,公司还批了。”老费显然是被触到了愤怒的点,眉头蹙得更紧,不自觉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看门老头有点后悔,扯开一个话题,又被拉进另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事件,现在进退两难,太过被动。“别想太多了,先把你弟弟的伤养好。”看门老头稍加安慰,也不等老费回复,只起身立刻说:“对了,仓库里有点事,我的过去看看。”说完,便快了几步,直接去仓库“避难”。 “哼,就这么点胆子?”老费嘲讽地看着看门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他当然知道老头的想法,也知道对方是有多想避开麻烦,他也没打算带个老头玩复仇游戏。 高飏还有一个案子,事就完结了?老费的愤怒还未平复,他蹙眉,不甘心地看向外面,阴霾早就散去,阳光也好得出奇,高飏是要奔向新生活了?就这个小杂种,凭什么有资格奔向新生活? 老费越想越不甘心,小费在医院躺了近两个月,高飏却若无其事逍遥了那么久,凭什么?就因为那个叫石臻的男人,竟然吓到孙总都要退让三步,甚至连对高飏的控制权也要移交?石臻到底是什么来头? 心里的愤怒被点燃,如果自己不去熄灭,旁人便无法第一时间使其平复。老费越想越不对味,眉间拧成了疙瘩,恶意滋生,眼底升起一丝阴郁,忽然,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似乎找到了什么机会。他立刻拿出手机拨了协约部的号码,直接问道:“高飏的协约还有一份?” “一份。”协约审核组的组长亲自接的电话。 “是我这个组的外派吗?”老费问。 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两分钟才回答:“不是的费先生,是和烈豹一组的协约。” “我想看看协约内容。”老费直截了当。 “不好意思,您没有这个权限。”对方很公式化地拒绝,但是还是指了一条出路:“您可以让方总签个条子,届时查什么都可以了。” “好,知道了。”费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挂掉电话,转而致电方总。 这一通电话打的并不顺利,铃声一直在响,但是没有人接,直到费打出第五次电话,方总终于接了起来。 “老费,有事?”方总语气愠怒,显然是被电话不胜其扰,不得已才接了起来。 老费如实说:“我想调阅一份协约,想请方总支会一声。” “小费刚出院,你得多上点心,其他事先不要管了。”方总在电话那头劝慰,显然老费不说,方总也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以调阅看一下吗?”老费却不依不饶。 方总那头愣了愣,过两秒才语重心长地说:“老费,一切以公司利益为重,既然暂时有人要帮他……” 老费不耐烦地打断问:“石臻到底什么来头?” “石淼泉的孙子。”方总无奈,直接回答。 老费:“……” “老费,万事小心些,至少不要去得罪我们得罪不起的人吧。”方总依然是语重心长的口气:“借调协约已经签了,支票也已经入账了,这事是没得逆了。最后剩下的也是已经完结的小协约,出不了什么水花,别浪费时间了。” 老费静静听着,他知道,如果协约有漏洞,方总也是不会放过的,她能在此刻告诉自己这些,说明剩余的合同的确没有可继续发作的地方。 “好了,心情好点,去照顾弟弟吧。”方总在电话那头带着些笑意:“别想多了,现在照顾弟弟是第一位的。” “知道了。”老费有点失望,怏怏不快地挂了电话,望一眼外头,天色依然好的出奇,他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无奈,便匆匆收拾了东西,也离开了六号楼。 最后一份协约 中午的时候天色愈发的好了,阳光明媚,温度偏高,连风都遁形了。一点半的时刻,高飏终于跑下最后一家客户,签了完结协约,又收好支票,这才兴匆匆离开,赶回公司做最后交接。 离开之前,客户的小女儿碰巧回来,高飏和她在客厅打了个照面。那女孩长得颇为水灵,略有些婴儿肥,在客厅遇到高飏的时候,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把尴尬的气氛瞬间就化解了。 “你好。”高飏笑笑,打个招呼,他明眸皓齿的,引得女孩盯着自己直看,那种审视的目光让高飏有点莫名心慌,想着赶紧闪人,好回公司交差。 “你……”女孩看高飏,又看向自己父亲。 “哦。他是sy的工作人员,来完结协约的。”老人笑笑解释,指指女孩:“我小女儿,小菲。” “你好。”高飏继续他的招牌笑,重新礼貌地打声招呼,依旧打算要走。 小菲眨了眨眼,紧紧看着高飏,突然说:“你是异客吧?” “……嗯。”高飏一愣,没否定,老实地点点头。他有点疑惑,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因为在sy,所以都被认定是异客,可sy还有许多不是异客的业务呀,那才是大头! “你别误会哈,我在罪案局工作,职业病,爱盯着人看。”小菲笑,赶紧解释说:“我们一天要看很多资料和图片,最近在做异客资料统计,我可能是看到过你的相关信息了,这样巧,在我家看庭遇见一位异客,实在好奇,多问了一句,别介意。” “哦。呵呵。”高飏尴尬笑笑,摇头说:“没事。” 小菲托着下巴回忆,她记忆力超好,看过的数据能坚固地存在自己脑中,于是笑着继续说道:“芸市一共只有9位涉念师,因为你是最年轻的一位,所以我印象更为深刻。对了,冒昧问一句,你现在还接涉念的单吗?” “很久……很久不接了。”高飏摇头,补充一句:“你父亲和sy的业务不是涉念。” “哈哈,我知道的。”小菲笑起来,轻松地说:“我就是随口一问,别介意,毕竟涉念师稀缺,过程又恐怖,现在愿意做涉念业务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了。” 高飏笑,淡淡说:“呵呵,也没什么好读的,也未必准。想知道一件事,其实有很多正当手段可以完成的,没必要涉念。” 小菲点头,竖起大拇指:“完全同意你的说法。”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回公司叫资料,先告辞了。”高飏并不想多做逗留,笑着告辞离开。 “好,拜拜。”小菲笑着摆手,目送高飏出门。 “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吗?”门关后几秒,一旁的父亲才开口问。 小菲摇头,似是而非地回答:“说不清。最近申请调阅他的资料很频繁,一个星期出现了三次。一开始是基础资料,然后是加密a级资料,之后就直接跳到了s级绝密资料。” “他这是被人专门查了。”父亲看一眼门口,他曾经也工作于罪案局,对于一些事物还是比较敏感的。 “可能。”小菲撇撇嘴,有些不解:“这样一个普通异客,有什么可查的,就因为会涉念?可涉念也不是什么绝密档案呀。” “也许不止涉念那么简单。”父亲说。 小菲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有点可惜地说:“唉,可惜,我只看得到基础信息和查询记录,看不到更里面。到了a级资料,我就是个递交《申请查询单》的二传手,没办法再往高一点看看他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了。” “可能只是例行调查,手握高级权限,自然就会看得多一点,有的看就多看些了,别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父亲倒是看得很通透,并不以为然。 “是吗?”小菲挑挑眉似乎并完全同意父亲的说法,她若有所思地说:“身为涉念师,本身就很特别了吧?” “芸城也好,y区也罢,都并不太提及涉念师,自然是知道其中的残忍及不准确性。”父亲笑笑安慰小菲说:“所以,虽然这个异客能力本身很特别,但是产生的价值却并不高,还存在一定的风险,所以,从综合考量去看,并不为大家所关注和认可,是可有可无的技能,也就不那么特别及重要了。” “这倒也是,作为芸城特别领域的y区,奇奇怪怪也见过不少,涉念也算不得多奇特的事,甚少有人提及,可见其并没有受到广泛的认可,谁也没往心里去。”小菲把自己安慰好了,忽然话锋一转又问:“您觉得准吗?涉念?” 父亲笑,只淡淡说:“何必在意准不准。你信不信呢?” “哈。”小菲笑,释怀,不再纠结。 这一头,高飏从客户小区出来,打了车直接回公司,赶在五点大家下班前,把最终的协约给清理掉。 回到公司已经是四点半,天色微微有些黑,风也开始刮起来。六号楼里依旧灯火通明,虽然六点后就能团建,但此刻,员工们依然都还处于紧张的工作状态之中。 高飏加快速度,赶去财务部把协约和支票交接完成,也算是对最后一单协约有个完美的结果。 当财务从电脑屏后抬起头,说了句“好了”,高飏一直悬着的心才最终彻底落下。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能和sy真正有一次切割了,至少在将近六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可以彼此都当对方不存在。 走出财务室,高飏重重舒了口气,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即便只是暂时的,这片刻的逃避也让他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还是那道熟系的转梯,走过无数次,气氛都一致,压抑而难堪。只今天不同,少了些许紧张,多了少许轻松。一路从上而下,再也不用管那些异样的目光,也不用去想每一句措辞,是否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一路抵达门口,高飏径直走了出去,全不顾楼上老费恶毒的凝视,也不必在意他后续的阴谋,这份半年的借调协约,是天然的屏障,可守一时平静,更可不必再为某些人的主动冒犯,寻找手下留情的借口。 “走啦?”看门老头在门口,听着无线电,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走了。拜拜。”高飏笑笑,礼貌客气地回。 “方总在车里等你,你过去一趟再走。”老头说完就不再多言,调高了无线电的音量,自顾自听评弹。 高炀内心虽然抗拒,但方总有请,自己是万万不可能拒绝的。他有点忐忑,才刚开始放松的神经又跟着一场见面变得紧张起来。 磨磨蹭蹭走到停车场,很快就找到方总那辆大车,远远就看到一名保镖站在车门口,架着墨镜,紧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往自己的方向看。 见高炀默默走过来,保镖便拉开车门,示意他坐进去。这种待遇并不多,若不是公事出行,方总从来不会让高炀和自己同车。 “不好意思。”高飏犹豫着坐进车里,先抱歉已经习惯,并不需要错误的理由。 合上车门,隔绝所有声音,今天要把一些话讲清楚。 “准备过去找他了?”方经理闲定淡然,依然是那副摸不着心情的表情。 “没有。”高飏回答。车里很宽敞,他和方经理斜对面坐着,都不看对方的表情,尽可能用避开目光来完成这次对话。 “我向来不喜欢管异客这一摊子事,它只是我一堆事务中的一块,占比不超过三分之一。”方经理淡淡说:“因为不上心,管了一年多,对异客的很多事务依旧一知半解,所以,由着你有时候忽悠。” “……”高飏不出声,由着她讲完。 方经理继续说:“所以,我从总部把老费调过来,为的就是防止你这种人欺骗公司,让公司蒙受损失。” 高飏扯出个无奈的笑,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话。 方总继续她的自言自语:“只是我没有想到,你和老费从前竟然还有那么多个人恩怨。从前竞争业务,彼此都有手下不留余地的时候,之后又因为小费,新仇加旧恨的,再没和解的机会,他可是每天都想弄死你。” 高飏依旧只是笑笑,并没有找到接话的措辞。他只希望这对话快些切入主题,他们好交流完毕,说拜拜,从此半年后再提相见。 “因为对你特别讨厌,所以他对你的调查就会比旁人多很多,厌恶自然只会加深不会减淡。”方总笑笑,瞥一眼高飏的方向,话峰一转继续道:“不过他再怎么查,也只是查你的基础信息,以及在sy从前接触的各类案件。无论他怎么查,他能知道的,都能查到;他不该知道,他也知道不了。” 原来坑在这里。高飏反应很快,立刻说:“上次实在抱歉,弄伤了方总的儿子,让方总记恨到现在是我的不是,抱歉。” 方总冷笑,终于还是承认高飏平日里就是装乖巧,实际脑子比谁都转得快。她望一眼前方,想了想才继续开口说:“哼,你的反应还真是……没错,老费的确是因为我儿子的事,觉得我对你的不满出自于这里,他从前是这样认为,以后也不会改观。” “明白。”高飏依旧点头,并不反抗,也不想多做争辩。当初他不小心弄伤了方总儿子肖凯的腿,这事是人尽皆知的,虽然肖凯的腿伤早就痊愈了,但在公司所有人看来,方总讨厌高飏,就是因为肖凯。既然大家都这样认为,又何必改观呢,反正自己也要暂避了。 “高飏,你应该明白,异客在芸城也好,在y区也罢,始终是异于常人的存在。罪案局会监管,普通人视你们为怪物,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人待见的,这就是异客的现状和未来,无论你接受、不接受。”方总望一眼前方,淡淡讽刺:“所以作为异客的你,其实始终是低人一等的,无论你跟谁混,混得如何出色,现实你无力改观。” 高飏听着,并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知道方经理今天谈话的目的,就是针对老费的那几句话,她要老费永远只知道公司需要他知道的部分,方经理做到了,高飏不会揭穿一丝一毫。至于后面大段的讽刺,高飏视为习惯,左耳进出的事,更无须争辩。 “其它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方总这是要结束谈话,很难得地说:“祝你好运吧,如果他能保你十年。” “谢谢方经理,我下车了。”高飏笑笑,手已经碰到车门,他知道自己差不多该滚下车了。 “对了,这个送你,算是暂别的小礼物吧。”方经理从身侧随手拿了只铁盒,递到高飏眼前。那盒子没有包装,绘着彩色的图案,全是大大小小的棒棒糖。 “……”高飏淡淡看着,表情平静,内心却并非波澜不惊,心脏收紧地疼,所有感官都像忽然被丢弃于一堆银针之中,扎得他哪里都疼。他奇怪,为什么又是棒棒糖? “拿着吧。”方总伸了伸手,示意高飏接下。 “谢谢。”高飏不情愿地接过,捏着盒子的手指泛着白,他不明白,棒棒糖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心脏收缩得疼,是因为他的噩梦,还是因为他的确和甜食无缘。 方总眼底起泛起一层含义,口气阴冷地说:“世界上有很多无奈,我对异客深恶痛绝,却偏偏要在sy遇见各种异客,还要和他们打交道,让他们在芸城生存下去,人生还真是讽刺和无奈并行。” 高飏皱眉,这厌恶他熟悉,他一直在忍受,今天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方总继续冷漠地说:“我对你的厌恶源自对异客的无限讨厌,我没能在任期内想办法毁了你,是我的遗憾,希望半年后还有机会吧。不过这半年你大可放心,和石先生的协约公司会履行,你大可尽情享受这半年的舒适安逸。” 高飏听着,微微垂目,他不想辩解,他想离开。 方总又说:“只是老费,你稍稍要小心这些,我这里是不能完全管控他的,毕竟他不是没有自由的异客,他只是sy的一名普通员工,他甚至可以接私人单,不受公司管束。” “知道了。”高飏回,手还在车门把手上。 “下车,滚吧。”方总终于放行,一秒也不想让高飏在车里待。 “拜拜。”高飏低着嗓子再见,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他原先坐的位置旁,放着那盒作为弃物的棒棒糖铁盒。 “真是便宜这个小畜生了。”看着坐进驾驶位的保镖,方经理淡淡说。 “需要我出手吗?”保镖在前排阴冷地问。 “暂时别乱动,毕竟是签了协约的,不能影响公司。”方经理说。 “公司把您调配到sy,就够恶心人的。”保镖替方总不满:“还管那许多?” 方经理笑笑说:“虽说调配sy是让人窝火,可我在公司的位置没有降低,薪资也是年年看涨,说简单点,公司对我也不薄,我不想因为私人恩怨就把公司给连累了,这不是我做人的原则。何况那么好的平台,干什么不好,干嘛毁了,给自己以后找不痛快。” 保镖在前排笑道:“明白了,不会以公司名义,也不会和公司有关系的,都是私人恩怨。” 方总满意地笑:“尽量被自己动手,让老费冲第一线。对付高飏的时候小心点,他现在不在公司管控之内,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明白。”保镖点点头,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PUA(1) 夜来的很快,离开公司的时候天色已渐黑,等坐了一趟地铁,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日里的热度荡然无存,空气骤冷,风也刮得紧,落到脸上生生地疼。 “好冷呀。”裹紧了衣服,深吸一口气,高飏顶着冷风,火速归家。 打开日光的一刻,明亮瞬间把小小的一居室点亮,一点点安心由心底升起,别样的满足。高飏换了拖鞋进去,瞥见坏掉的空调,才豁然想起那天打架后之后,损毁的空调依然坏着,他竟然忙到忘记修理或者置换。 没了空调保命,瞬间就起了一种暗示,房间并不暖和,只比外头热一点点。看一眼没救的空调,石臻苦笑,带着点无可奈何,先去窗台边,关上一早出门就开的窗,好让冷风别再往里灌。 把插销都插上,他才安心地脱掉那件石臻留给自己的外套,小心在衣架上挂好,去卫生间洗了手,松松散散地坐进沙发里。 “接着干嘛?”高飏自言自语,盘算着接下来是该去洗个热水澡御寒,还是在沙发上打一局游戏消磨时间。他取过手机,点开微信,石臻的头像毫无反应,没有消息,没有语音,怕是晚饭吃得特别开心吧。 撇撇嘴无来由的不快,肚子却踩着点发出“咕噜噜”的声,饥饿感瞬间袭来,高飏无奈,吹口气把额发吹拨开,心情颇比好地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空空,连一碗隔夜饭也没有。冷冻室的抽屉里有两根夏天的冰棍,不看也知道过期良久,直接送进垃圾桶。 “饿。”高飏合上冰箱嘟囔,顺手打开一侧的橱柜门,几包零食掉出来,是上回石臻替自己订的。零食吃多了容易口干,也不顶饿,高飏直接无视了。他蹲下身往橱柜深处探索,寻思着若再找不到吃的,就直接点份外卖算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柜子角落的位置,高飏获得酸菜面一包。查了日期,还在线,于是也不挑三拣四,直接找了小锅一顿煮,直到面汤冒起了泡泡,发出“噗噗噗”的声响,便从炉子上取走,端到客厅茶几上吃。 打开电脑,找了部最新的热剧,吃着热面看热剧,也算一桩美事。 一口热面下肚,浑身的寒气就顷刻驱散了一层,若整碗下肚,那就是热气腾腾的舒服。高飏打定了主意,吃完面就洗澡上床看大片,今天就算是舒舒服服过去了。 面吃了几口,手机忽然响起,有消息进入。高飏快速拿过手机,原来是工资到账了,一万一,不算少也不算多,混口饭吃。 “还钱。”忽然,石臻的声音在高阳耳边划过,高飏吞了吞口水,眨眨眼,明知道只是自己幻听,却还是乖乖找出石臻的微信,老老实实转了3000给他,还注明是“还款”。 放下手机,又吃一口面,片子还在放,手机却没任何反应,对方没有收款,也没开骂。 “还剩8000,待会去挑台空调换了墙上那台。”高飏盘算着,瞥一眼那台破旧的空调,回想那天的惊心动魄,如果当时被封了异客的能力,会是什么后果?细想就觉得害怕,尤其是到了可能记忆会丢失的部分,就心里一紧,没道理的难受。 方总的恼羞成怒会转为平和吗?老费还会乐此不疲地找茬吗?作为失去涉念能力的异客,该何去何从?一个问题过去,又一堆问题过来,似乎永远都不能尘埃落定。 想多了,高飏有点烦,着急着把自己从胡乱的思绪里拉回来,低头吃口面“压压惊”。大门就那样突然地、习惯性地响起,明显被踢踹的调子,带着股不耐烦的意味。这响声突如其来,高飏吓了一跳,不可逃避地,扎扎实实烫到了嘴唇。 痛到要飙泪,高飏扯了纸巾捂着嘴,往门口走,心里暗骂:“没手吗?每次都用踢的。” 打开门,果然看见那副不可一世的面孔,半挑的眉毛,用眼角扫视你,光这种对视,就足够挑起不必要的战争。 “怎么了?泪眼婆娑。”石臻推开高飏自顾自走进去。 “烫了一下。”高飏压低声快速说,鼻子里闻到一股酒味,还挺浓的,他担心石臻别是喝完酒没地方撒酒疯,来他这里找不是。 “烫哪了?”石臻伸手,把高飏拉到自己面前,扯开小狐狸捂着嘴的手,紧紧盯着那有些殷红的嘴唇看。 高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巴道:“……小……小事。” 石臻没说话,拇指忽然按上高飏的嘴唇,指尖触到柔软的唇瓣,下意识地来回抚弄,让小狐狸的嘴随着自己指压左右上下地变形。 高飏的染色技能从嘴角瞬间红到了耳尖,内心无声呐喊:你够啦,别太过分了! “嗯……”石臻忽然毫无征兆地凑上来,鼻尖差点撞到高飏鼻尖,四目交接,把对方瞳仁看得通透。琥珀色的眼睛,还真是好看呢,石臻默默想,胡思乱想地想。 高飏紧张地望着石臻,他没后退,他知道他快成番茄了,他该退的,可他的灵魂根本不让他后退,还在怂恿他向前。 “也不是很痛嘛,这样揉都没反应。”石臻挑个眉,直起脑袋,瞬间便远离了高飏。 “……”高飏想和石臻打架,打不过也要打。 “牙挺白的。”石臻伸手揉揉小狐狸的皮毛,一脸讥诮。 高飏不想搭理这个人。 “晚饭吃了吗?”石臻随口问,根本就是公式化,那么大碗面在茶几上,他又不瞎。 “你晚上有事就是去喝酒了?”高飏不想回答面,他有别的好奇,于是鼓起勇气发问带质问:“还喝醉了。” “约了朋友喝酒。”石臻进沙发里,头枕着靠背哑着嗓子说:“tm好像喝到假酒了,喝完一杯就头疼,什么破店。” 怪不得今天这么奇奇怪怪了,喝醉了就能为非作歹了吗?喝醉了就能乱摸了吗?高飏内心吐槽,嘴上问:“和司徒封去喝的酒?你喝的不痛快,就把人家的店砸了?” “司徒封?他不喝酒。其它人。”石臻半眯着眼睛摇头:“我没砸店,是朋友的朋友的店,只能提醒对方少干这缺德事,其它也没办法多讲。” “给你倒杯水喝吧。”高飏看石臻眉头蹙着,的确是不太舒服,便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递到石臻手里。 “换杯子了?”石臻接过杯子,咖啡色的马克杯,很新。 “嗯。没用过,新的,洗过了,烫过了,你放心喝。”高飏勉强笑,一口气讲完。 “我的?”石臻挑眉,喝了半杯水放在茶几上,扶着额,还是有点难受。难受干嘛不回家,跑来小狐狸这里就能解假酒了?石臻不仅晕,还有点迷惑。 “……不是,恰好新买了一只,被你用上了。”高飏看着沙发上的石臻,又试探性问一句:“要不要给你叫辆车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去?”石臻张开眼,眼神如矩,不快明显,看得高飏有点慌。 “这不是喝醉了没法开车嘛。”高飏快速辩解,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你是找的代驾过来的,还是叫的车?”显然是担心这货酒驾。 “叫车呀。”石臻直起身体,扫一眼茶几,总算是看到那碗面了,于是问:“你晚饭就吃泡面?” “嗯。”高飏拿鼻息回答,看到面已经涨开,估计是没法再吃了。 “一股子泡菜味。”石臻揉揉鼻子,又瞥一眼电脑:“pua?” 高飏眨眨眼不解:“啊?啥?” “你在看pua呀?”石臻指电脑,那是一张广告页面,写着“搭讪大师”四个字。石臻讥诮地问:“你是打算pua我呢?还是觉得我在pua你呢?” “那应该是广告页面,可能误点,也可能是自己跳出来的。”高飏好笑,随口说:“在芸城,谁能pua你?” “那你意思我在pua你咯?”石臻继续讥诮发问。 高飏翻白眼,顶嘴说:“你怎么pua我?就因为我一直在忍你就是pua了?那我还pua你帮我签半年借调协约呢!” “泡菜面吃完有力气顶嘴了是吧?”石臻看着小狐狸一脸小傲娇的模样,就想逗他,无奈假酒太猛,动的幅度太大,就有点晕眩。 “哪敢。”高飏偷瞥一眼泡面,都涨成拌面了,彻底吃不上了。 “切。”石臻挑眉,头涨的难受,没心思斗嘴,只问:“有睡衣吗?” “你要干嘛?”高飏预感不妙,又有点暗暗期待,是怎么肥事? 石臻直接说:“洗澡睡觉。” “……”高飏眨眨眼,愣在原地,心脏跳到嗓子眼,有点语无伦次地说:“睡这?现在?今天?又睡这?” “又不是睡你,你紧张个屁。”石臻不耐烦:“有、睡、衣、吗?干净就行。” “我……找找。”高飏红着脸去翻衣橱,找了一套九成新的t恤和睡裤,走到石臻面前刚要解释不是全新,就被石臻一把抓过,拿走了。 PUA(2) “有洗衣粉的味道。”石臻背对着他手,显然已经知道衣服不是全新。 高飏怕被嫌弃,赶忙解释:“最近没买过……” “你们家厕所也是够小的。”石臻继续吐槽,拿着衣服去洗澡。 高飏:“……”你可以走呀,你干嘛来啦,你有本事回家呀!还嫌弃厕所小,给你建个用泳池好吧?给你装个按摩浴缸好吧? “毛巾有吗?”石臻突然从厕所探出半个身子,吓得高飏退后一步,膝盖装到茶几,一阵酸痛。“你个白痴。”石臻看着,没忍住骂一句。 高飏委屈扒拉地找了块大毛巾丢给石臻,咬着后槽牙说:“六成新,有毒,爱用不用。” 石臻从脑袋上拿下毛巾,“哦”了一声,就去洗澡了。 “好酸。”看着石臻关门,高飏弯腰拼命揉膝盖,太酸了,是撞到穴道了吧! 石臻去洗澡,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高飏就听见东西碰砸的声音,很闷,听着都感觉疼。紧跟着,里头传来不快地骂声,然后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碰撞声。 又过了十来分钟,石臻擦着头发走出来,浑身热气腾腾地,线条分明的脸上带着些被蒸熏后的倦意,眼底徒增一层迷离的色彩。 高飏呆呆看了两秒,有点迷,赶紧转眼,怕沦陷。 “你们家怎么那么冷?”石臻吐槽,瞥一眼空调的位置,一切尽在不言中。 “钻被子就不冷了,你先睡吧。”高飏指不远处的床,乘着石臻洗澡,被子枕头他都换了干净的。 “被子也冷。”石臻挑眉,没一句话能让人痛快。 “需要东西取个暖。”高飏随口说。 石臻看一眼还没换的空调,略不快反问:“你怎么给我取暖?” 高飏苦笑,听见厨房水开的声音,赶紧跑进去冲水。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出来,举起一条胳臂,将一只红色的热水袋递到石臻眼前,笑道:“给你冲了一个,放被子里就不冷了。” 石臻皱眉:“什么鬼?” “热水袋呀。”高飏眨眨眼:“你不会没见过吧?” “怎么可能。”石臻眉毛一扬表示不服,直接徒手接热水袋,手掌抱着热水袋表面,烫的他直接把它扔到了床上。 高飏:“……”你是不是对热水袋有什么误解?不说用了,你到底见过没有? 石臻走到床边,提着热水袋的橡胶片,直接将之扔到被子里,抬头问:“你睡哪?” “沙发。”高飏笑笑,怕他累就说:“你快睡吧,假酒上头,睡一觉可能会好点。如果觉得不妥,或者有其它不适,及时告知,我们去医院急救。” 急救?“额……”石臻有点好笑,看一眼身边,眨眨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缓了表情,淡淡说:“那麻烦你了,先睡了,晚安。” 高飏笑:“好,晚安。” 头涨的厉害,石臻钻进被子,躺下一会儿就消停了,这假酒杀伤力极大,很快就让他昏昏沉沉进了梦香。 远远看一眼已经睡着的石臻,高飏很少有的感到一丝安心,他知道是为什么,但是他说不清这种感受。 四下里再次安静下来,高飏收拾了已经涨成拌面的碗面,洗了锅碗。然后自己找了干净衣服,去洗了个热水澡,擦干了头发,也不敢用吹风机,半湿着躺倒沙发上,盖一条毯子,关灯,闭眼睡觉。 四下里很快就安静下来,睡意来袭,就睡吧…… 从天而降的热水袋,结结实实砸在半边脸上,浓重的塑胶味,滚烫的触感,直接刺激地高飏从沙发上跳起来。 热水袋从脸上掉到高飏腿上,他后脑勺听见石臻不爽地声音:“烫死了!” 高飏压着火,扭头看向床边,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床的方向说:“不要完全覆盖上去,放在被子角落里就可以起到很好的取暖作用。” “烫。”石臻在黑暗里继续不爽。 高飏把热水袋放进自己的毯子里,暖暖的,真是舒服。借着外头的光,他耐着性子说:“睡吧,不早了。” “过来。”黑暗里石臻突然命令。 “啊?”高飏没听明白,心脏却如受暴击,首先有了回应,“砰砰砰砰”一阵狂跳,无论高飏怎么呼吸吐气,都平复不下来。 “过来我这里。”石臻在黑暗里的命令不容反抗。 高飏的心跳彻底失控,结巴道:“两个人睡一……” “这本来就是张双人床,够我们两个睡的。”石臻在黑暗里打断高飏地拒绝:“过来,赶紧,别让我起来提你过来,我好不容易把被子捂热。” 高飏:“……” “快点。”石臻继续发号施令,耳际传来稀里哗啦得声音,高飏似乎正从沙发上爬起来,磨磨蹭蹭往自己这里走。 这也太快了吧?高飏抱着毯子和热水袋摸黑爬上床,没敢太靠近,石臻的气息就在一侧,高飏只敢沿着床沿睡。 “你就不怕掉下去?”石臻在一侧发话。 “不……”高飏刚想开口,这感觉腰际被一只大手箍着,直接拉向床的中央。下一秒,后背直接撞到了对方怀里,两条被子也变成了一条被子,他跑到了对方的被子里。应该上方就是对方喉结,高飏僵掉了,紧张到一动也不敢动。 “这毯子也太薄了吧?你家就这点铺盖?你在沙发上窝着不冷?”石臻在一边吐槽,把自己的被子给高飏掖好,又把毯子覆盖在高飏的被子外面。 “还可以,这毯子蛮厚的。”高飏偷偷往床边挪了几毫米,石臻身上全是他家沐浴露的味道,从来没有过,高飏觉得他家沐浴露好好闻。 “睡吧,互相取暖。”石臻低低地开玩笑,手从高飏腰上松开,再无动作。 过了几分钟,对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石臻似乎是睡着了。高飏听了几秒,确定无恙,才悄悄转身背对着石臻,又偷偷往床沿挪近了一些。 一丝微弱的呼吸刺破黑暗,高飏感觉石臻的鼻息就在自己后颈不远处,一阵阵飘散过来,好闻的沐浴露香,轻轻地环绕着他,紧张的心情跟着慢慢舒缓下来,没过多久,他便也沉沉睡去了。 明月高高挂起,夜深人静,时间在稳定的鼻息间缓缓流淌。 也不知道是几点,高飏迷迷糊糊醒来,四下里依旧一片漆黑。他感觉自己的鼻息似乎撞到了什么上面,有点闷,同时,肩胛上似乎也有些酸,似乎是被重物压着。 擦! 下一秒,高飏又一次僵在当场动弹不得了,因为此刻,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完全蜷进了石臻怀里,前方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石臻的胸膛。那香味近在迟迟,太近了,带着没法抵抗的蛊惑意味。 高飏:“……”救命!不是。擦。 不远处墙上,时钟的声响在黑暗空间中异常清晰,滴答滴答地走,数着秒地走。 终于,僵硬了几分的高飏恢复少许理智,右边酸麻的胳臂提醒他,最好翻个身,换个睡姿。于是,他小心地往斜后方挪动,试图慢慢得,在不弄醒对方的情况下,脱离石臻的怀抱。 万般努力之下,高飏也不知道自己挪了多少出来,反正首先轻松的是脑袋,压抑的气息终于从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地鼻息,喷在自己脸上。 “!”高飏心惊,借着窗帘后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见石臻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被微弱的光勾出好看的轮廓,让人痴迷,挪开视线。高飏屏息,愣愣地看着,一时竟忘了翻身撤退。 石臻的鼻息很稳,似乎睡得很沉,并没被高飏打扰,看来这假酒真是害人不浅。 “石臻……”高飏感受着对方的气息,万般安静,他越看越迷,只是轮廓,就足够他心神不宁了,更何况还是在对方的怀里。那天说原谅,他太意外了,他没忍住去拥抱石臻,像是压抑很久感情的宣泄,他知道不对,可这个男人太迷人了,他就是很多次的要情不自禁。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时间在一秒一秒流失,安静也好,喧闹也罢,此刻都正好。 说不清哪里来的勇气,高飏忽然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胆量,没有再选择后退,而是悄悄地探前,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对方的唇上,只一秒,就紧张地撤后,满脸通红,心脏狂跳不止,鼻息完全紊乱。 黑暗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借着月光望着眼前柔美的线条。太近了,耳朵里全是对方狂跳不止的心跳声,虽然看不清,石臻也能想到小狐狸脸红成番茄的模样。 没醒?高飏暗暗窃喜,偷瞥一眼,什么也没发现。他眨眨眼,抿了抿嘴,回味着刚才,似乎不怎么过瘾,还想要,就鬼使神差地再次扬起脸,轻触了石臻的嘴唇,依然是一秒,不敢多逗留,就逃走了。 “你在干嘛?”黑暗里传来冷漠的声音,石臻彻底醒了。 “……”高飏一惊,身体都跟着抖了一下,心脏几乎跳出胸膛,尴尬到了极点。怎么解释?装糊涂,装睡着,装不小心碰到! “笨。”石臻在一侧冷笑,忽然说:“这才叫亲,我教你。” “?”高飏一愣,只感觉后脑勺被一只手掌按住,直接就送到了石臻的嘴边。下一秒,对方的吻就印了上来,柔软的唇瓣互相贴合到一起,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像电流穿过脑壳,一片空白,又似乎惊喜又刺激,期待又紧张。 太过紧张,突如其来,高飏彻底进入全身僵硬状态,齿关紧紧闭合,浑身轻微颤抖。 有意思,这就吓到了?石臻想笑,亲吻变作恶意地吸吮,在高飏嘴角一侧游移到另一侧,吮得小狐狸手足无措。 在无数次地试探后,石臻才找准了一个机会,拿舌尖撬开了高飏几乎闭合的齿关,直接探了进去。循着对方害羞的游舌,探着腔内每一寸空间,甚至齿关后面也不放弃,一毫米一毫米地摸索,直到对方不满,给了回击。 于是,游舌纠葛在一起,缠绕对抗,想到对方空间一探究竟。黑暗里呼吸声异常浓重,鼻息相撞,几乎都在对方的空隙里寻求生存。 越吻越深,高飏抖着手想推开石臻,触到坚实的胸膛,就没出息地勾上了脖子,从对方的口腔里找空气。 纠葛良久,空气里传来“啵”一声响,似乎是终于分开了。 黑暗里,只听见石臻对着呼吸粗重的高飏问:“今天?” 高飏喘着粗气,鼻息里发出了一声:“嗯。” “知道了。”石臻翻身压了上来,一切在黑暗中发生,完成。 熬糖 一早醒来,天已经全亮,窗帘外透进光来,房间里依然昏暗,但也能分辨是白昼还是黑夜。 石臻睁开眼,果然不出所料,头痛欲裂,md,当时就该砸了那场子。 混沌的思维慢条斯理地播放着昨天的记忆碎片,没道理地跑到别人的住处,夜晚偷偷的亲吻,突然变成不可控地入侵,他问“今天”,他回应了……后来全没按章法走,由着性子胡作非为。 小狐狸呢?石臻适应了一下,才低头寻找,瞥见自己胸前一团被子,一颗脑袋露了三分之一在外头,黑而软的毛发,石臻低头亲了一下,一鼻子的香。 被打扰,高飏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半醒,依旧把整个人藏在被里,不肯露脸。他拿石臻胸口的被子做窝,像极了藏在洞里的小狐狸。 石臻以为他还没睡醒,便想自己先起床,他稍稍坐起来,往一侧挪了挪,那只狐狸就跟着紧紧贴上来,把脑袋埋在他胸口更深。 “醒啦?”石臻低低问,伸手想让狐狸脑袋露出来,结果,小狐狸的脑袋嗖得躲进洞里,连那三分之一的头发也看不见了。 “是不是要买点什么止血,退烧的药?”石臻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小狐狸脑袋,轻轻地揉揉。 高飏在他的狐狸洞里摇头,不敢吱声。 “没撕裂伤?”石臻回忆着昨天,好像……自己挺用力的…… “不用。没有。”小狐狸终于开口,在被子里闷闷得。 石臻眨眨眼,不过脑子地说了一句:“你还真是异于常人,这样也没事?” 小狐狸就彻底不吭声了。 “十一点了,出去吃饭?”石臻坐起来,靠着床沿,拿过手机看时间,没想到竟然快中午了。他的手探进被子摩挲着高飏柔软的发丝,感受着小狐狸跟着自己手掌轻轻摆着脑袋,笑道:“饿不饿?” “你要不先去洗澡?”高飏在被子里小心提议,答非所问。 “你害羞啊?”石臻看一眼狐狸洞,挑眉笑:“又不是第一次投怀送抱,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要脸。”小狐狸闷着头说。 石臻摇头笑,突然双手探进被子,捧着小狐狸的脸,又滑道他肩两侧,只一用力,就直接把高飏从被子里拉了出来,半趴在自己眼前。 被子里出来的一只大号油焖大虾,浑身都红。脖颈及以下落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把昨天的事表达得清清楚楚。 “是挺皮坚肉厚的。”石臻手背触着高飏双臂外侧,那些琉璃钉落下的伤痕有几个已经结痂,有几个已经淡化,虽然时间可以带走伤痛,但石臻知道,记忆里的难过是很难抹平的。石臻想保护高飏,带他离开sy的桎梏,再也不去触碰涉念这件事。 突然暴露在空气中,高飏第一秒是懵的,第二秒就又红出了新高度。视线划过紧实的人鱼线,接着是分明的喉结,然后就是熟悉的唇线,再往上,实在是抬不起头。无奈之下,他只能哑着嗓子提议:“要不去吃午饭吧,有点饿了。” “是饿了。”石臻突然倾身上前,抬起高飏下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在高飏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当口,石臻另一只手轻轻一扯,便将他抱坐到自己身上,更没节制地拥吻起来。 坐在不该坐的位置,高飏只能求饶:“真饿了……唔,昨晚上的泡面……泡面你也没让我吃完。” “现在吃呀。”石臻探着高飏的腔内,粗着声音说。 “饿了,肚子饿,肚子饿。”高飏求饶,不敢乱动,肚子也配合着“咕噜噜”叫起来。 石臻:“……” 高飏尴尬:“不好意思。” “没事,有的是时间。”石臻挑挑眉,略不爽,但尚能控制情绪。他放下高飏,拿了衣服,直接去洗澡了。 听着厕所传来水声,高飏发了会儿呆,这就算定了吗?可好像石臻什么都没说呢。不是应该有一句表达吗?或者,至少表达喜欢或者不喜欢什么的,哪怕讲一句好听的,只要有一点点和这话沾边,也能接受。 听着水声发呆,思绪早就不受控制,昨晚的情景若隐若现地重复,高飏整个人就没办法降温,因为回忆无法暂停,循环往复地播放。 不知何时,石臻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看来真的是要出去吃饭了。他擦着头发,见高飏趴在枕头上发呆,便过去揉揉小狐狸的脑袋问:“想什么呢?去洗澡,去吃饭了。” “你有没有话跟我讲。”高飏迷迷糊糊问,思绪不在这房子里。 “讲什么,赶紧洗澡,这个时间点正好吃午饭。”石臻不明所以,只催促道:“再不起来可就没机会走了。” “起来了。”高飏一惊,有点担心,他指沙发:“你去看会电视?” “嗯。”石臻扫一眼小狐狸白里泛红的皮肤,知他温度此刻一定很高,也不揭穿,难得乖乖去沙发那里看电视。 高飏做贼一样起来,抱了自己的衣服往洗手间跑,脚着地的那刻,他有点后悔,腰酸背痛腿没劲,他想回去躺。 “快点洗,我定位子了。”石臻在沙发上发话。 突然说话,高飏受惊,怕石臻突然回头,便快速窜进洗手间,关门的时候手太重,差点把门栓搞坏。 石臻余光只扫到一条影子,等扭头去看,只看到墙上的画因为太重的关门直接歪了,他微微蹙眉,头顶落下几根黑线。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高飏从洗手间出来,也已经穿戴整齐,一副随时都可以出去的模样。 “走吧。”石臻起身,扫一眼高飏,一声休闲装扮,像个在读大学的学生。 高飏还是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微微低着头走到门口,穿了外套,穿鞋,跟着石臻后面往外走。 “我说……”石臻的手在门把手上,却没开,突然停下动作,不出所料,后背被高飏撞个正着。 “怎么了?”高飏捂着鼻子,眨眨眼,抬头,被石臻看个正着,心里发慌,就要避开。 “干嘛一副小媳妇的委屈表情?”石臻挑眉不爽:“碰你一下就羞成这样,以后怎么带你出门见人?” 高飏撇撇嘴,淡淡否定:“没有。” “没有?哼。”石臻冷笑,讥诮地望着他,倾身上前,毫无征兆地又吻上了高飏。在小狐狸手足无措的当口,拥着他就地转个圈,直接换了位置。 高飏只感觉一阵晕眩,后背撞在大门上,后脑勺落尽石臻护他的手掌里,唇齿相撞,呼吸都在被吸走,他在石臻和门之间苦苦求着生存空间。 你赢了还不行吗?!高飏内心投降,腰酸提醒他昨天干的好事,生疼的嘴提醒他好像有点肿了,有点发飘的腿提醒他节制。 应该推开的,可高飏就是那么没出息,明明石臻已经挤得自己近乎窒息,偏偏还是配合着他,由着他在自己腔内肆意妄为,忍不住还要勾着对方脖子,索取。 呼吸已经变了声响,石臻知道再下去可能真出不了门了。下了决定,说收口就后口,没有预告高飏,就全身而退。下一秒,石臻便感觉小狐狸没皮没脸的撞上来,惯性太大,嘴唇和嘴唇之间竟然还撞出了一声好听的“啵”。 高飏:“……”干嘛突然停下。 石臻眨眨眼,眼底噙着笑,刮一下高飏鼻子,也不点破,只伸手拉住他手,开门出去觅食。 “我可以解释的。”高飏低低说。 “解释什么?”石臻和高飏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化解小狐狸想逃的态势,由不得他溜。 “我是没掌握好平衡。”高飏还真的解释。 “哦。”石臻拉着他去电梯间。 “真的。”高飏还在石臻耳边叽喳。 石臻按下电梯键,然后转身,看着高飏眼睛说:“昨天都那样了,今天怎么亲都不过分,别再做无畏挣扎了,也别多费口舌解释了。我收货,不退不换,哈。”说完,露出个得意的笑,低头,又轻轻吻了高飏脸颊一下。 “呵呵。”高飏傻笑,脑子里又一片空白。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借着现在气氛好,他就硬着头皮问:“为什么要这样?” “你投怀送抱呀。”石臻看着打开的电梯门随口说。 高飏:“……”不是这个答案。 两人走进电梯,石臻按下一楼键,看见小狐狸不怎么高兴的表情,歪头挑眉笑,反问:“那你干嘛要这样迎合?” 高飏有点气,想反问,又有点无措,语无伦次支吾道:“我……我……” “你喜欢我啊?”石臻直接说:“喜欢我多久了?” 高飏无语,到底谁问谁? “多久?”石臻逼上一步,作势又要亲。 “电梯!电梯!有摄像头,摄像头!”高飏有点慌,扯出自己的手,稍稍退到一侧,使眼色,一脸慌张。 “切。”石臻不以为意,还问:“多久?” 高飏吞了吞口水,这次没多犹豫,立刻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反正就是很久了,喜欢你很久了。别再电梯里……有摄像头的,会全拍到的。”说完,退到了电梯角落,一脸警惕。 “哦。”石臻挑挑眉,表情平淡,看着电梯门打开,便自顾自走出去。 高飏有点失望,没得到任何答案,感觉自己很亏。 石臻走在前面,步子很淡定,背对着高飏忽然压低声说:“我也喜欢你很久了,不记得什时候开始,但知道怎么继续。” 高飏心里一惊,眨眨眼,有些吃惊,旋即心情却如同开了花,禁不住的高兴,笑容全爬上脸颊,藏都藏不住。他加快步子追上石臻,将自己的手送到了对方手心,获得了希望的回应,紧紧地交缠的手指,拉着,就不想松开。高飏细长的眼睛便笑成了一条线,已经不再需要言语了,他实在是太 就餐(1) 开着车一路去商场,副驾驶位置的高飏一直翻来覆去地坐卧不安。他把脑袋藏在大大的卫衣帽子里,一会儿正坐,一会儿侧身斜靠椅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在干嘛。 “怎么了?干煎带鱼呢?”石臻找了个位置停好车,伸出摘下小狐狸的帽子,就看到笑成一条线的眼睛。 高飏:“……”好亮!尴尬了!又丢人了…… 石臻皱眉,扫一眼,颇为不爽地说:“……你……个白痴!别再回忆昨天了,今晚可以重演呀。” 没胆接茬,高飏在耳朵红到脸颊前火速套上帽子,开了车门,跳了下去。 “切。”石臻挑挑眉,一脸好玩,拔了车钥匙下车,向车另一边的高飏招招手:“过来。” 高飏站在远远的地方警惕地看着石臻,憋了半天才说:“不许说昨天,不许说昨晚,更不许说今晚。” “不说,有什么好说的。”石臻挑挑眉,一脸平静:“反正你想被我临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成功啦,应该高兴。” 高飏:“……”你这态度,确保没人想打你。 “吃辣吗?”石臻向来说完,就能瞬间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他轻松走过去,胳臂挂在高飏脖子上,顺势还把小狐狸的帽子拉下来,看到都快熟的耳尖。 “吃。”高飏目光游移,脸还是臊得很,好想找地方钻。 “你确定?”石臻有点不信:“别我点一桌在菜,你又什么也不吃,干看着。” “不会,真饿了。”高飏回,脖子被石臻箍得牢牢的,想跑也跑不了。为了让大少爷相信,高飏不得不再解释一下:“我没什么忌口,上次不也和你去吃过麻辣火锅,你忘记啦?” “行。”石臻点点头,带着高飏走进电梯厅,这才松开他。 “吃哪家辣菜馆?”高飏好奇问,看着电梯从六楼正往下走。 石臻笑笑说:“这间餐厅是最近的人气王,吃前不预约,等位六小时,知道哪家了?” “青辣私房菜?”高飏眨眨眼问:“你预约到了?” “约了,现在到正好。”石臻看表,得意笑。 两人走进电梯,上到八楼,等出来的时候,外头全站满了人,都是等位的。石臻带着高飏径直去了服务台,出示了预约码,服务员就直接带着他们进入了餐厅。 整间餐厅并不小,但因为最近热度太高,里头几乎座无虚席到过于拥挤的程度。一张餐桌挨着一张餐桌的排列,小桌与小桌之间的距离,尚且只能容一个成人侧身通过,大桌与大桌之间,就几乎要椅背贴着椅背了。桌、椅、人把这间餐厅塞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的环境,声音一旦出口就被立即淹没,嘈杂到不想开口。 好不热闹,石臻内心颇想离开,耐着性子被服务员带到3号位置,一处靠墙又偏角落的地方,和高飏面对面坐下。 这位置有点暗,椅子后面就是一条长过道,不时有服务员走来走去。唯一的优点是比中心大桌的位置情景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对话不用靠吼,吼不动无需靠眼神。 “好久不吃辣了。”石臻拿手机扫码点菜,信号总算不错,脸上稍稍高兴了些:“蒜泥白肉吃吗?” “吃。”高飏托着脑袋四下张望,其实是在偷瞄别人桌子上都点了什么,他好参考。 “干锅牛蛙?”石臻继续问。 “好呀。”高飏不挑食,由着石臻点:“我不忌口,你随便点吧。” 石臻从手机后面探出头,眨眨眼说:“你的意见我还是要征询的,毕竟我很在意你。” 高飏:“……”干嘛突然转态度,md,好想吃冰块。 “呵呵,”石臻看高飏窘态就忍不住笑,缓了缓口气问:“油麦菜吃吗?还有沸腾黑鱼?” “吃。”高飏撇撇嘴,补一句:“油麦菜多点花生酱。” “哦。知道了。喜欢吃花生酱。”石臻点点头,还自言自语,然后问:“饮料喝什么?玉米汁、可乐、乌梅汁、雪碧……还是什么?” “喝……石臻……”高飏眨眨眼,突然有点尴尬地看着石臻。 “喝我?”石臻抬起眼皮,看到高飏示意他后边,便扭头去看,脸上表情立刻有点不开心。他随便点了可乐和苏打水,下完单后,才挑着一边眉毛和隔着两排桌子外的另一桌人对视。 和石臻对视的的是一对夫妇,正在用惊异、惊讶、惊奇的眼光看着石臻这边,两人脖子都伸得挺长,一副要看个清楚的模样。 “他们认识你?”高飏有点慌,总觉得那个男人一脸严肃,是个很不好讲话的人,而那个中年女人却是美到了极致,眉眼中似乎让他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我爸妈。”石臻扫一眼对方,回头又扫一眼高飏,安慰道:“没事的。” “啊?呵呵。”高飏尴尬笑,掩不住的紧张。怪不得感觉那个女人很眼熟呢,原来相似的长相正坐自己对面。高飏内心忐忑,还不忘吐槽,石臻妈妈也太好看了吧,怪不得生个儿子也是那么好看得出重。 这头尴尬未消失,那头两位家长竟然起身走了过来,穿过嘈杂,直接就到了石臻和高飏这一桌。紧跟着,两位家长在一人一边坐下,气氛瞬间就变得奇特又古怪起来。 石臻父亲坐在高飏旁边,高飏内心接近崩溃,想向石臻递眼神又怕被人家妈嫌弃,只好默默盯着面前的水杯发呆。 此刻的石臻一如既往的淡定,亲妈坐在一边,还不忘让服务员添一壶好茶上来。 “你坐过去,别坐我旁边讨嫌。”石臻妈妈突然起身,推一把儿子肩膀,直接打发到了对面。 “你事真多。”石臻翻白眼,行动很听话,直接和自己父亲换了个位置。 双方坐定,高飏感觉更加难受了。本来只是被石臻亲妈审视,就够尴尬的了,现在还加个一脸严肃的石臻亲爹,真是……简直堪比三堂会审了。 石臻母亲就坐在高飏正对面,高飏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她从开始入座就没停止过打量自己。他曾经乘伯母和石臻说话的时候偷瞄了一脸,感觉这位女士眼神冷傲,情绪难以捕捉,绝对是个不好惹的主。 “你们点的菜上来了。”石臻指远远那张桌子,服务员正在上菜。对于桌子突然空了,似乎有点迷茫,正四下找客人。 “我们不会和你们一起吃,我们待会还要过去的。”石臻母亲傲慢地开口,继续看着高飏的脸,然后对石臻说:“你爸上次回来同我说了你做协约的事,我一直是不同意的。不光是安全没保障问题,协约或多或少都要接触那些三教九流的人,请你也稍微考虑一下,老母亲担心的心。” “你不老。”石臻直接说,话题重点直接跑偏。 石臻母亲嘴角扯了扯,忍住一个高兴的表情,依然冷着脸说:“可担心有什么用?毕竟儿子那么大了,也轮不到我去管动管西了。可担心又不好控制的,所以只能尽力给你多准备些铸文币,好让你防身。我问你,你现在身边带了几个?” “十几个吧?”石臻随口回。 “太少了。”石臻母亲微微蹙眉,略显不满:“你和老爷子不同,他是y区有名的契约委托人,打拼了十几年,个个都要买他一个面子。你不同,没几个人认识你,我也不需要他们认识你。请你明白,我可不需要你成为他那样的人,你只要把公司的工作做好就够了,其它的杂事无需你多操心。” “你对爷爷有什么不满吗?”石臻不过脑子问,获得母亲瞪眼一个。 就餐(2) “说什么爷爷呀,你妈妈一直很尊重爷爷的。”石父严肃着张脸打圆场:“今天来不是讨论你爷爷的。” “不错,今天说的不是协约的事。”石臻母亲接下丈夫的话,顺便又从上到下扫一眼高飏。她冷冷看了几遍,对面的年轻人始终没敢抬头和自己对视,微垂的睫毛后是一双琥珀色的眼,配着一张白净漂亮的脸,表情带了点腼腆,有点可爱。可爱?她有点奇怪,什么时候儿子的口味是可爱挂的?怎么看也像是喜欢强攻强受的呀! “那是什么事?”石臻担心自己妈要把高飏看到打地洞了,及时出面吸引妈妈看向自己,然后直截了当地问:“是想说我和他吗?我爸什么也没告诉你?” “说了呀,我老公什么事都和我说。”石臻母亲面露不满,有点傲娇,半昂着脑袋直视石臻,根本不带怕的。 高飏看着,眨眨眼,忽然有种看到第二个石臻的感觉。默默想,果然,是亲妈。 毕竟是自己妈,而且是女人,不好惹,石臻只能耐着性子问:“既然都说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母亲挑挑眉不满反问:“他回来就跟我说你有朋友了,开窍了,具体的长什么样?哪里人?怎么认识的?统统不知道。那回来还说什么?干脆别说了好了。” 石父愣了愣,感觉火要烧到自己这里,看着石臻果断辩解道:“我把在你家所见所看所听所闻都如实说了,后续你不告诉我,我也不能去查不是,毕竟儿子那么大了,你不说,为父的也不能逼他。” 你倒是会甩锅。石臻冷笑,耐着性子说:“说的有理。那现在呢?人也看了,是不是想问题,那就赶紧问,问完各自去吃饭去,你们那上的菜都快凉了吧。” “那是凉菜,本来就是凉的。”石臻母亲眼一横,不带怕的。 石臻:“……”不能惹,惹了还得回去哄,不值当。 “我开始问了。” 石臻母亲说问就问,都不带含糊的:“你是异客吧?今年几岁?在哪间公司供职?什么职务?”。 “是。异客。23岁。在sy工作。做协约业务。”高飏点点头,承认自己是异客让他慌了,心里开始打鼓。异客在任何地方都算外来客,没有城市专属身份,向来不受人待见,身份也是低微,所以,大家才想尽办法去考罪案局的异客选拔,希望通过这个方法好让身份获得认同。 “异客。”石臻母亲重复说了一遍。 “异样的异,客人的客。”石臻淡淡拆字解释,手在桌子下捏住了高飏恐慌的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只感觉小狐狸的手心冰冷,黏腻,全是汗。他轻轻捏了捏以缓解高飏的紧张,并顺势牵走小狐狸的右手,握进自己掌心里。。 “我知道。”石母白一眼石臻,不紧不慢问:“你的异客技能是?” “涉念师。”高飏回。 “读念……那得用上琉璃钉,可疼了。”石母眼中显了点惊讶,但很快消散,又问:“现在还在做涉念师?” “已经不做了。”高飏摇头回答。 “让石臻养你,涉什么念,疼死了。”石母话音才落,餐厅里的气氛瞬间石化,大家都愣住了。 高飏:“……” 石臻:“……” 石父:“……” “行了,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就这么着吧。”石母理了理袖口,表情还是傲慢,但似乎并没太多纠结,也没从中作梗的意思。 “要看远远看不就结了,还坐到对面看。”石臻直接吐槽:“看完倒是评论几句呢,就‘就这么着’算怎么着?” 石母冷笑,直接怼道:“‘就这么着’,就是这么着,你能拿我怎样?” 看着这对母子互怼,高飏内心呼喊,这真的就是两个石臻啊,现在知道石臻为什么这样了,完全就是复制了他妈呀! “我是不是我爸的亲儿子?”石臻突然说。 石父:“?” “什么意思?”石母挑眉。 石臻看一眼父亲不紧不慢说:“你这不哭不闹不吵的,怎么看都感觉像是你让他喜当爹了。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也就不存在愧疚感,所以,你就随便着别人家儿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了。” 石母冷笑,更傲慢地问:“你找抽是吗?我需要让别人喜当爹吗?想当我孩子爹的能排三条大马路,我需要这样委屈自己吗?” 石父:“……”太难了。 石臻:“……”算你狠。 看着对方落败,石母一脸得意,抬头看向高飏,和对方的眼神撞个正着,也不避,直接问:“那个,叫什么?” “高飏。”高飏立刻回,避开了石母审视的目光。 “加个微信。”石母拿出手机轻松地说。 “?”高飏一慌,还惊了一下,桌子下不小心踢到石臻小腿。 “你加他微信干嘛?”石臻不满:“有什么事和我说。” “你管我加谁?”石母白他一眼,照样把高飏的微信加上了。 “凉菜也都快凉了,去吃饭吧。”石臻看母亲存好高飏的号码,颇为不满,只想让他们赶紧去吃饭,别在这给自己添堵。 “等一下。”石母还是不动。 “还是事?”石父看一眼他们的桌子,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如果他们还在这耗着,估计待会就没一个菜会冒热气了。 石母坐在位置里纹丝不动,看着远远端着托盘往这里走的服务员说:“儿媳妇茶还没喝呢。” 高飏:“……”想钻洞。 石臻:“……”做事还是你狠。 石父:“……”太太威武。 这时服务员才把刚才点的茶水端上来,另外还附加了四只小茶杯,系数小心摆在一侧。高飏望一眼那套精致的茶具,吞了吞口水,纠结良久才鼓足了勇气起身,把茶具搬到自己面前,小心给每只杯子里都倒上茶水。 石臻默默看着,小狐狸的脸全红了,他想阻止,可又没阻止的理由,这是一次身份认定的机会,也只能由着爹妈折腾一次了。 倒完茶,高飏立刻起身,谦卑地拿起一只杯子递向石臻母亲,红着脸说:“阿姨,您喝茶。” “嗯。”石母接过茶,抿了一口,脸上禁不住高兴,强忍着不笑。 高飏又递了一杯给石父:“叔叔喝茶。” “好好好。”石父倒是挺高兴,也不掩饰,直接接了茶就喝。他心里有点得意,这次算是赢了自己老爹了,竟然能在自己老爹前面先喝到了高飏给的茶,哈哈哈,得意,得意!找机会得去炫耀一下。 “吃饭去了。”石母放下空空的茶杯,终于起身,她撇一眼高飏说:“帮我看着他点,他这人不着调,自以为是得很,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说完,就直接跟着丈夫回自己桌吃饭去了。 “呵呵。”高飏尴尬笑,又觉得石臻母亲说的也没错,石臻的确是非常自以为是。 “还笑。”石臻在一侧冷冷问,突然在高飏腰上捏一把,酸得高飏直想哭。 “你怎么这样报复心重!”高飏酸得表情都有点哭笑不得,扶着桌沿一脸纠结。过了会儿,他忽然抬头,看着石臻的眼睛问:“就只是有一点点喜欢吗?刚才阵仗有点大。” “爱不爱你不知道?”石臻挑眉,依然是不可一世的表情。 “不知道。”高飏轻声说。 石臻扬了扬眉毛:“我在床上还不够爱你?” 高飏吞了吞口水,看见服务员已经端了热菜过来,他有点慌乱,赶忙说:“吃饭……吃饭……菜来了。” 石臻眼底噙着笑,看着服务员把菜都放好、离开,才忽然在高飏耳边说:“很爱你,你乖点,就更爱你了。” 高飏一愣,耳朵就瞬间被点热了,头重的抬不起来,只好埋头默默吃着一块蒜泥白肉。 神秘访客(1) 第二次在黑暗里这样读一个人。 车窗玻璃被水气铺满,密密麻麻地覆盖,把所有光都隔绝在外,容不进一丝一毫。 车里气氛太热,思绪都滞后,由着胡作非为又一次得逞。呼吸声太重,座椅咯吱咯吱地响,气氛过于暗昧,不可描述。 高飏抓到空,用力推开石臻肩膀,喘着粗气说:“等下,等下,第……第二次就在车里,会不会显得……” “显得你很浪呀,这还用问。”石臻眯起眼,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小狐狸羞涩的轮廓,却只捕捉到一丝淡淡柔美的线条。 高飏:“……”能把你嘴缝起来吗? “这车太小了不舒服。”石臻结束一个吻,在黑暗里意犹未尽地说,然后放下高飏,开车门跨了出去。 一丝冷风灌进车里,高飏神志稍稍清醒,借着外头的光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我今天回去,过几天来找你。”石臻回身,不知小狐狸跟得紧,无意让他撞进自己怀里,有意低头,在对方唇上一点,抬起头满眼含笑。 高飏还是抬脸迎合的姿态,脸上写着意犹未尽,似乎对这轻轻一点并不满意。于是,他就上前抱住石臻脖子,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之中摩挲。 “怎么啦?仗着停车场没人,就肆意妄为了?”石臻笑,圈起高飏的腰,摸到瘦削的身形,有点心疼。 高飏嗅着对方好闻的古龙水味,有点迷,只低低说:“你不会突然就……就不联系我了,是吗?” “不会,我只对你负责。”石臻扭头,轻轻在他耳畔说:“不放心就跟我回去,你看着我,你放心,我也放心。” “那个……想看着你……也想要点个人空间呗?”高飏低低撒娇。 石臻笑,不介意道:“这有什么难的,两边住呗。回去收拾点东西,来我家住两天,再回你家歇两天,可好?” “好呀。”高飏蹭着石臻脖子低低地笑,他完全没意见。 两个人抱了会儿,等风把车里带出来的热气吹散了,便觉得有些冷了。石臻轻轻松开高飏,示意他回车里去。 高飏抱着石臻不想撒手,在石臻脖颈发出长长的鼻音“嗯~”。 石臻笑,拍拍小狐狸的脑袋:“好了,送你回去,过两天还要见的。” “嗯~”高飏继续撒娇,仗着停车场没人,他想多抱会儿石臻。 石臻由着他撒娇,直到小狐狸微微颤抖,似乎是冷了,石臻才很舍不得的褪下狐狸围巾,拉着他入车里去。 车子一路开到高飏家的楼下,石臻停好车,放高飏下去。 看着自己大楼,高飏撇撇嘴,慢悠悠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回头懒懒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拜拜。” “走了?”石臻看着小狐狸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车子,冷冷问一句:“忘记什么了吧。” “哦哦哦,呵呵。”高飏回身,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石臻,扭扭捏捏地上前,在石臻嘴唇上点了一下就要逃走。 “我教过你的,又忘记?”石臻笑,拉过高飏,直接探进他腔内,游舌勾走对方魂魄,吻得空气都成了稀缺物质,耳际收到对方紊乱呼吸,才依依不舍放开,眼底噙着笑说:“回去吧。” “哦。”高飏红着耳朵离开,快下车前还是鼓足勇气,跟个宠物似的扑进石臻怀里,抱着对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大红虾似得跳下车,背对着石臻摆摆手,快步逃进楼道里。 石臻摸摸自己脸颊,笑,看着高飏身影消失在门口,终于是不见了,才发动车子驶离。 高飏一路上楼,脸上笑容都没减,钥匙在手,还没来得及插入锁孔,身形突然定在门口,脸上褪了快乐,换一身冷漠。他微微蹙眉,扭头看向一侧楼道的黑暗处,已然面冷如冰。 那人身形没在过道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只在地上显了个轮廓,有种诡异的味道,似真似假。 “什么事?”高飏收回要开门的手,冷冷问。那人在黑暗里,带着一股子寒气,不怀好意。 “很敏锐。”黑暗里的人发话,口气里带着些许笑意。 “什么事?”高飏依旧冷冷发问,并不为所动。 “上回让方经理带给你的糖果收到了吗?”那人问:“特地让别人代转的礼物呢,还不敢告诉方经理是我送的,免得又惹她生气。” 铁盒糖果是他给的?高飏面色更为不快,只冷冷看着黑暗里的人说:“你到底来干嘛,我的合同早就是sy的了,你现在出现,总不见得是来赎我的吧?” “呵呵。”他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带着慈祥的面容,微笑,以示好,表现并无恶意。 高飏远远地、冷冷地看着,只问一句:“到底什么事?” “很久不见,来看看我的儿子。”他点出身份关系,气氛却并不融洽,尴尬蔓延。 高飏垂目,并不习惯这称谓,太陌生,很久远,并不期待,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好久不见,”父亲笑,重复那句话,点明时间,面容慈祥。 “嗯。”高飏尴尬地应了声,开门,不是太情愿地说:“请进。” 两人进屋,高飏请他在沙发上坐,然后去厨房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希望父亲喝完这杯水就会离开,稍稍缓了缓口气说:“水有点温,早上的,不介意吧?” “没事,常温正好。”父亲接过水,喝一口,笑:“一个人住?” 高飏点点头:“是。” “住这多久了?”父亲又问。 高飏耐着性子回:“一年多了。”为了完结这不必要的聊天,他再次发问:“你来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呀。”父亲笑,依然是这个回答,然后开始回忆:“上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有十二年了吧。” “记不清了。”高飏敷衍,回忆不受控制,回到十二年前。 他来看自己,也是这般慈祥的笑容,从sy将自己带出去一整天,去游乐场玩了大半天,又去商场买了一套衣服,晚上在一间餐厅吃了一餐。半夜十点多,他把自己送回sy,临走的时候,父亲无奈地说:“对不起啊,没法带你离开,在sy好好的,会有出头之日的。” 这回忆很平淡,为什么略略带了点伤感,好在时间太久了,并没有太过难受。只是闪过一丝不适的时候,为什么自己心中感觉隐隐作痛,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在sy工作顺利吗?”父亲放下杯子,又继续问,似乎是准备了一堆问题要高飏回答。 “嗯,还行。”高飏敷衍回,隐隐不安,感觉似乎快要接近主题。 果然,主题来的很快。父亲先是看着杯子发了两秒呆,然后低头避开高飏目光,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等过了几秒,他情绪稳定了,才试探性地再次开口:“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sy不能帮你吗?”高飏看一眼父亲,明锐的感觉今天父亲突然到访,或许和sy脱离不了关联。那盒糖果,可能只是众多礼物中最无价值的,被方总随意丢弃,又让自己的父亲假意给自己送了礼物,其实,都有目的。 “啊?”父亲装傻,一脸懵圈。 “你借礼物的事提sy,不会是无意的吧?”高飏冷冷看着沙方上的父亲,他来得太突然,他问自己的情况太少,他只是急着把主题往sy上带,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知道,sy是不允许和异客家人签署协约的,所以我委托我的朋友去了一趟sy的总部——素线集团,还特地找了他们的业务部。”父亲无奈地说:“因为去的太晚了,都下班了,谁也没见到。” “废话别说了。你电话预约了什么项目?”高飏表情变得冷淡,他很清楚sy的操作机制,24小时接单,即便总部下班了,在线接单的业务却不会停。用网络或者电话,付出高昂的预约金,就能立刻获得在线服务。谁会在意你是不是异客的谁?根本没人会去落实委托人的身份。 “……”父亲再次犹豫了,搓着手,欲言又止。 “涉念吗?”高飏冷冷问,他不想绕弯子,没这个必要。 父亲点点头,面露难色。 “sy已经关闭涉念的服务了,又为你开放了?”高飏冷笑,仿佛看穿一切,有些不甘心地加问一句:“你花了多少钱?要开通一个关闭的业务,是一百万起的。” “一百二十万,定金。”父亲如实说,面无歉意。 “哦。”高飏冷笑,表情里写着无比失望,看来父亲现在是非常有钱了,一百二十万开通一间公司的业务,手笔也是够大的。那么,他既然已经如此富有了,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让自己的儿子脱离sy这困局吗?同为异客的他难道不知道涉念的伤害吗,还要继续开通? 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一丝一毫为他想过,既然进入话题,一切都变得功利而急切。父亲的表情里已经没有歉意,只是急切、焦虑地说:“我会找最好的咒师制作琉璃钉,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 神秘访客(2) 连咒师都找好了,就没想过助自己脱困?只有家人能让异客解除与sy的身份协约,这是每一个送自己小孩进sy的家长都知道的事情。而此时此刻,自己的父亲仿佛失忆,对这事只字不提。高飏从来没有如此失望过,他本不抱任何希望,也知父母缘早就尽了,可这失望的触感却还是不肯放过他,要他的心跟着收紧。 这世界有的时候真的让人很失望,失望又绝望,什么也做不了。高飏很想用长时间不联系,也没什么好难过来敷衍自己。可是……自己就是这人的儿子,有身份鉴定,有异客的身份证明,有档案记录,无论怎么避,也避不开这血缘关系。 父亲仿佛不自知,还在那里自言自语:“所以,sy找你完做协约的时候,一定记得答应,一定要把协约接下来。” 他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怎么就可以对自己这样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和sy委派的业务谈协约,完全可以不顾对方死活。高飏微微蹙眉,忍着难过与厌恶问:“sy没有告诉你,我已经不能涉念了,这个能力几个月前已经废了?即使强行使用异客能力,也可能是偏的念,不准确,假消息。” “没关系,你可以试试看使用涉念能力,我不在乎真假。”父亲焦急地劝说:“你试试看,说不定能用的!” “我拒绝。”高飏终于失去耐心,原来父亲找自己只是为了继续伤害,他高飏到底干了什么坏事,要受到这样的待遇,一次又一次? “别这样!”父亲一脸急切,甚至抛出了金钱:“你想要什么酬劳,我都可以答应的!我先给你个红包吧,当定金好了,二十万够不够?” 高飏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直接拒绝道:“我真的没有涉念能力了,你找错人了。芸城还有其它涉念师的,只要你出的起钱,他们应该会愿意忍痛一试。” “涉念师何其难找,他们隐在人群中并不出现。”父亲面上写着无奈和焦急:“更何况……更何况……琉璃钉何其痛苦,即便有这个能力,也宁可没有吧。” 高飏惊异地看向父亲,有些不解,哑着嗓子问:“既然你知道涉念的痛苦,还要我去读,你到底为了什么?” “唉!高飏,我不是要逼你,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女儿失踪了,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她。”父亲终于坦白,答案却很残酷。 高飏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他内心疑问:你的女儿,而不是我的姐姐,即便是同父异母,也是我的姐姐吧?你连这个身份,也不愿提。那么你先前说的来看自己的儿子,只是勉强说出的措辞,是吗? 见高飏无动于衷,父亲激动地说:“所以……我实在没有时间,一个一个找隐没在人群里的涉念师,再花时间去求他们做涉念。只有你……只有靠你了。” “我不做涉念,你刚才没有听见吗?”高飏有点愤怒,内心怒吼:原来你找我只是谈工作,甚至根本不在意这份工作是不是会伤到我?你只是为了救你的女儿,就可以放弃自己的儿子,我算什么?你们口中的杂种是吗?不配拥有家的那种。 “我求你完成这一份涉念呢?”父亲皱紧眉头,甚至放下身段,一脸哀求。 “不做。”高飏坚决地摇头:“绝对不做。” 被高飏无情拒绝,父亲立刻变了一张脸孔,眼神露出阴冷,口气带着威胁意味:“如果你不做涉念……我会从sy那里赎回你的身份……然后以协约的方式,转给需要做涉念的组织,到时候,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涉念,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我不做。”高飏终于愤怒地起身,他简直不敢相信,原来父亲把赎回自己的协约看作是一份筹码,所以从始至终都不肯提赎回自己的事情。说到底,他就是要拿身份协约作为最后的底牌,逼自己就范。 “高飏……只是涉念,痛一下就好了,有什么不能读的!”父亲怒吼,有些失控,刚才的慈祥荡然无存,一副迫切要达到目的的嘴脸。 高飏已经被失望渗透地麻木,这场十二年后的重逢散着一股子威逼利诱的恶臭,自己作为人子的身份,不过是对方拿来谈判的筹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利用价值。 “涉不涉念?”父亲紧紧逼迫,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高飏冷下脸,走到门口,拉开大门下逐客令:“你走吧,有本事尽管使出招数,拿身份威胁我也好,拿公司协约威胁我也罢,我说了不读念就是不读,你有本事尽管去试,我奉陪到底。” “你、你!哼!”父亲终于没辙,愤怒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事情并不如预料般顺利,他以为可以成功说服高飏读念,却不曾想,会是这样深恶痛绝地拒绝。 父亲前脚踏出房门,高飏后脚就关掉了门,还上了一把锁。 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带着怒气,最终消失不见。 高飏面无表情地离开门口,他默默收拾了桌上的杯子,并把父亲待过的地方拿酒精喷了一遍,又擦了三遍。直到思绪从刚才的争论里抽离,才颓然地拖了把椅子在窗口坐下,摸出角落里的烟,点起一根默默地抽。 烦恼在烟雾里弥漫开来,全是厌恶、委屈、无奈、愤怒、纠结……散也散不开,褪也褪不掉。 默默抽着,当它燃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声音灌满整个房间,叫人不能无视。 高飏打开屏幕,一条消息立刻跳出来,是收款回复,石臻收下了3000块钱。高飏觉得这样挺好,至少钱上不想欠他太多。 这才关掉屏幕,下一口烟还没来得及抽,手机再次震动,似乎又有消息进来。高飏点开屏幕,紧跟着一条消息跳出,有一笔520转账进入眼底。“切。”高飏有些不屑,干嘛,收买人心吗? 他刚想拒绝收款,下一秒,手机开始进入另一条短信……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转账给你520.00” 整整十笔转账,手机一直震,震得高飏掌心都有点麻。 高飏:“……”说好的不要有金钱瓜葛呢? 这头高飏还在发愣,那头石臻已经视频过来,手机声音响彻房间,呆了几秒高飏才想起来要接。 “这么慢?”石臻那头一脸不爽。 “刚从厕所出来。”高飏撒谎。 “你在抽烟啊?”石臻突然说。 “没有,没有。”高飏才发现手里的烟还没灭,慌张丢进一侧的可乐罐里,幅度有点大,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慌什么?毛毛糙糙的。”石臻那头看得一阵晕眩,忍不住骂一句。 “呵呵。”高飏傻笑。 “你的钱我收到了,”石臻背景似乎是在厨房,开口就没好话:“不过你别觉得我们没有金钱瓜葛,借调你的协约那么大一笔钱,你还是欠着我的,我也不要你还,肉偿就可以。” 高飏:“……”你够了,你会读心术啊! 石臻继续在那说:“还有,我满满的爱意记得收,不收就是拒绝,我要不开心的。” 高飏想笑,可刚才的事却跳出来戳心惊,太让人难受了,他有点笑不出来。 “怎么一脸不高兴的?家里太冷,冻着了?”石臻自己没什么表情,还要求别人对他笑脸相迎。 “没有。”高飏扯出个僵硬的笑,看着石臻低低地问:“你还会让我涉念吗?” “啊?涉什么念?”石臻眉毛一挑就要不高兴:“直接找真相不香吗?你那破念头老子才不稀罕。” “切。”高飏撇撇嘴,还是笑了出来,这次来自内心,全是自然流露。 石臻在那头突然说:“其实你可以直接住过来的,生活用品可以买新的,你人过来就行了。” “你这么快就想我了?”高飏故意开完笑说。 石臻大言不惭地说:“是啊,我很想你啊,我刚才就不该回家,直接上你床不就万事ok了。” 高飏无奈笑:“你够了哈,别提床。” “明天过来我家吗?”石臻又问。 高飏有点尴尬,脸说红就要红:“你……你看着办吧。” 石臻挺高兴:“那行,明天我联系你,看是吃过晚饭回,还是回去后吃晚饭。” 高飏总觉得这话有点怪。 石臻在电话那头继续说:“行了,不聊了,还有点工作要做。明早好好睡个懒觉,等我电话召唤。还有……你那个……硅胶装热水的玩意充好热水放被子里,别真冻着了。” “好。”高飏乖乖点头,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石臻那里。 “还有,”石臻挂电话前又附加了一句:“别抽烟。” 高飏一愣,一边说拜拜,一边心虚地按下了关机键。呆呆望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满屏的520让他有点迷,他便鬼使神差地打开表情包,发了一颗心过去。 结果,石臻又发了一个“转账给你520.00”过来。 “……”高飏看着,有点没辙,想笑又想哭,心情有点复杂。他默默一个一个收下,然后也回了一个“转账给你520.00”过去。 石臻那头便快速回:“我爱你。” 高飏就看着屏幕傻笑,跟个傻瓜似的。 快递 第二天气温骤降,直接落到了零下2度。经过一夜冷暖,玻璃窗被白雾覆盖着,如同装了磨砂玻璃,不知外头光景如何。 一早高飏还在睡大觉,石臻的电话就到了。自从昨晚上父亲突然到访,高飏整个晚上都没能睡好。黑夜里,他满脑子都是过去、从前,清晰的,模糊的记忆统统绕上了他,逼着他去回忆很多根本已经落在记忆角落许久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和不想之间纠结,一直到早上五点多,高飏才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中迷迷糊糊睡着。 可惜,这才刚睡着两个小时都不到,石臻就来了电话,把才休息下的电脑再次唤醒,顺带连着心脏也一起蹦跶起来。高飏有点起床气,但也不敢撒在石臻身上,只好半抱怨,半迷糊地问:“十点了?” “没,七点半。”石臻那头似乎是免提,背景声音很空旷。 “这么早……”高飏从被子里坐起来,一阵冷风迅速将他包裹,他发现房间里真是超级的冷。 “今天零下2度了。”石臻在那里似乎很忙,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还有穿衣服的“窸窣”声。 “还……好……吧。”高飏嘴上这样说,人却默默钻回被子里,顺便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子下方,慢慢感觉被子里的热度让自己回温。 “我给你定了一台空调,待会可能有人上门来安装,你自己把控一下。”石臻在电话那头说,不放心又补一句:“估计十点钟左右到,你记得给人开门,别睡过了。” “哦。”高飏应一声,试探性地问:“你现在去上班啊?” “是啊。”石臻那头传来开门和关门声,然后背景就更空旷了,似乎是出了门在过道里走:“你再睡会儿吧,手机别震动,别调静音。另外,晚上过来我这里,我们去吃火锅。” “火锅?嗯嗯,好。”高飏咧嘴笑,眼皮子还是重,想打瞌睡。 石臻那头传来电梯到楼层的声响:“电梯来了,拜拜。” “拜拜。”高飏回,那头就挂断了。他撇撇嘴,似笑非笑。 跟石臻一通电话打完,高飏感觉睡得更安稳了,于是被子一蒙脑袋,继续酣睡。 这一觉迷迷糊糊睡到十一点多,他正做火锅的梦呢,锅里的汤底翻着泡泡,他拿了片羊肉要往水里放,身后似乎有人说:“水没开,水没开。”他看着冒泡了,怎么就没开,然后思路越来越清晰,火锅变得模糊,耳朵里传来外头按门铃的声音。瞬间清醒,他被从一桌子没涮的菜边拉回现实。 高飏有些懊恼的起床,随意穿了件外套开门,果然是装空调的来了。门口站着两名工人,很客气,脚边是两台大机器,包装都还没拆。 对方自报家门,高飏便请工人进门,看着他们先拆了那台旧空调,一脸疑惑地问怎么坏的?高飏只是笑笑敷衍说,不知道,从前房东的。拆完就机器和外机箱,工人这才把一台新空调按上,又装好外机,仔细调试完毕,方才告辞离开。走的时候,顺便帮着带走了那台坏了的机器。 空调里暖风缓缓流淌,没多久就把房间给灌热了。到处都是暖洋洋的,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阴风阵阵了。高飏吹了会空调,感觉何止是回温,简直灵魂都被这温暖洗礼了。他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给石臻发消息,告诉他空调装好了,房间很舒服。 石臻没立刻回,高飏坐了会而,感觉一暖和就更犯困了。于是脱了外套,重新又钻回自己的被窝睡回笼觉。 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两点多,自然醒,整个身心都跟着舒畅。高飏从被子里坐起来,拿过手机,看到石臻发过来的几条消息。 石臻:“舒服吗?” 石臻:“怎么没声?吹晕了?” 石臻:“睡吧,睡吧。” 一个小时以后的消息。 石臻:“晚上我来接你,还是你来找我?” 石臻:“你还在睡?午饭吃了吗?” 石臻:“送上门的火锅没订到,得自己买食材了,你来我公司,下班后一起去买点食材。” 石臻:“你昨晚上干嘛了?还没醒?” 石臻:“……我很想骂你,但是睡觉也没罪,醒了给我电话。” 石臻:“要我吻醒你吗?” 高飏翻到最后,脸有点红,火速回了一条:“睡过了……你几点下班?我去你公司附近找你。” 过了十来分钟,石臻才回:“五点。你四点二十出来,叫个车。”紧跟着他还发了一个定位到高飏的手机上。 高飏想了想回:“要不我先去买菜,然后直接去你家,免得再绕路了。” 石臻:“不要,老子就是要和你逛超市、买菜,你有意见吗?” 高飏:“……没有。”你开心就好。 过了几分钟,石臻又发来一条消息:“展览要看吗?” 高飏回:“啥展览?” 石臻:“趣味漫画展?不大,好像挺有意思的,朋友圈都在推荐。” 高飏:“好呀,我们一起去看?” 石臻:“我不去,没兴趣。你自己去,离我们公司二十分钟的地方,你先去看展,再来找我,显得不那么无聊。”发完,也不等高飏恢复,就直接又发了一个定位,顺便还发了一张电子票的二维码。 高飏:“……” 石臻:“你三点出门也来得及看,展览不大。好了,不聊了,开会去了。” 高飏:“好。” 石臻那头发完最后一条就再也没消息了,果然是去工作了。高飏枯坐了会儿,才起身去洗手间收拾自己,等差不多出来,已经将近三点的光景。于是按照石臻给的定位,高飏叫了辆车,打算先去看展览,然后再去找石臻吃火锅。 定的车还有十五分钟才到,高飏穿好鞋,打算到楼下去等,这时外头又传来敲门声。高飏奇怪地打开门,是送快递的小哥,递给他一个大信壳子就走了,连名字都没让他签。 高飏掂了掂大信壳子,很轻,空落落的,没有丝毫分量。他好奇地拆开,从里面掉出一只卡其色的长方形票价。 什么东西?高飏好奇地打开,里头赫然趟着一张支票,数值是十一万。 “谁寄的?寄错了?”高飏更加奇怪,翻过大信壳子看外面的快递标签,结果上面除了自己的地址、电话和名字,寄件人上什么都没有。 石臻?高飏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寄支票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怎么看也不像那家伙的风格。那么,这支票到底是谁寄来的呢? 就在高飏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口置物桌上的手机闪了一闪,有信息进来。他随手拿起一看,脸色就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了。 那是一条来自于父亲的短信,内容很多,占了一整个屏幕:“高飏,过去的事真的很抱歉。在你很小的时候就送你去sy,之后就一直甚少去看你和关心你,是做父母的疏忽。这十一万元就当我的一点点心意,不是要你原谅什么,只是希望你收下,让我们心里能安慰一些。” 高飏默默读着,表情略淡漠,不想看,却还是忍不住往下翻。 第二条短信很快跟上,写着:“世间很多事是没法用理智解释的,人们重要妥协于现实的残酷。很抱歉,当年将只有三岁的你送走,无奈那些年,我的际遇让我不得不将你送去能让你生存下去的sy,这是我的无奈,但对你而言却是生存下去的机会,我不想让你错过。” 高飏继续翻,似乎还有第三条。 果然,第三条也发送过来:“这些年我一直处在内疚之中,昨天看到你过得还不错,有自己的居所,能安稳生活,我心里也是获得了片刻的安慰的。昨天我们久别重逢,或许都有些尴尬和不适,我的口气有些重了,别往心里去,是我脾气太着急了,望你见谅。这张支票是我思考很久想带给你的,昨天的情景不适合,所以才无奈选择快件寄送,聊表我的抱歉,你一定要收下,我心才能少许安慰。” 高飏默默看完,没有第四条消息进入。 歉意?高飏的表情似乎很冷漠,并没有什么可感动的,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默默扫一眼支票,高飏从票据夹里将它取出,然后直接成一堆碎片,丢在桌角,拍下一张彩信,直接发给了父亲,顺便附文道:“不责怪。不需要。勿扰。谢谢。” 短信发过去几秒,电话就如约而至,一个陌生的号码,从未见过。 电话铃声催得急,高飏却不急,他知道铁定又是父亲打来的电话,可能是责备,也可能是抱歉,无论是哪条,高飏都不想知道。 依然是冷冷地看着,挂机,直接把号码加入黑名单中,高飏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丝毫犹豫。 干完这一切,电话又来了一个,是网约车司机的号码,高飏接了,让对方等一下,然后把桌上的支票碎片和票据夹都丢进大信壳子,顺手扔到了厨房垃圾桶里。干完这一切,他才穿鞋匆匆出门去了。 画展 好心情因为一件快递和一张支票变得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高飏闷闷离开舒适的环境,默默走进冷风里,外头风吹得紧,几分钟后就“神清气爽”冻到也顾不得烦恼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隐隐约约似乎有几丝雨滴飘下,落到脸上,凉凉的,有种讲不出的意味,让人心里一惊,无来由的慌乱。 定好的车根本没到,中途不知何故取消了订单。特别恼人,高飏没辙,尽量安抚自己。可能司机临时有事,所以取消了订单。而那个讨厌的号码已经被丢进黑名单,之后再未用任何陌生号码打来骚扰,说明对方至少暂时不会来烦,就先不要想这件事了。 不断自我催眠,终于是调整好了心态,高飏迅速将之抛诸脑后,尽量不去想,由着这事慢慢被忘记。 心情逐渐转好,高飏便按照石臻发来的定位地址,直接坐地铁先去城市中心广场看漫画展。 地铁开出半站,石臻就发来询问的短信:“出门了没?多穿点衣服,戴条围巾,外面风大。” 高飏看着手机屏幕,有种要冒粉红泡泡的意思,若不是在地铁里,他大概可以立刻抱着手机傻乐。想了半天,没想到措辞,只回了“穿了”两字,结果地铁里手机信号不好,这两个字也没发出去。 地铁进站,播报完毕后信号变好,石臻第二条已经到了。 石臻:“我开会去了,你直接来我们公司楼下。” 高飏回了个:“好。”那头再没有消息,想是回忆已经开始,不变回复。 坐了九站地铁,终于抵达城市中心广场所处的芸尚街。出了站台,高飏直接从地下廊道进入商场,找到直达电梯,一路坐到顶层l6。 出电梯右转,远远看见不远处一块广告牌,上头画着简笔的漫画,还有一句简单的广告“诙谐对时光,简笔漫画展”,另外配一个向前的箭头,算是“导航”了。 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拱门,两侧是扑克里的k和q造型,正是漫画展的确切地点。 高飏从手机中调出电子票,扫码入内。穿过那道拱门,是个略空的过度空间,一侧墙上有块展示板,大致介绍了画展和画家,灯光略暗,字略多,高飏没细看,就直接走了过去。 走过空间,左右手各有一道带罗马柱的拱门,从里面透出明亮的光。高飏随意选了右手的门走进去,一大片空旷的空间和雪白的灯光迅速收入眼底。这便是画展内场了,空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展馆的中心斜躺着一张巨大的扑克j,周围散着大小不一的扑克,同时还立了一高、一低两根罗马柱摆造型。扑克j不远处有一个最佳拍照点位地贴,一些人正排着队依次拍照留影。 除了中心的展示设计,展厅四周放置着十几排白色直立展墙,它们微斜着一排一排铺陈开来,摆满了整个展厅的角落。展墙上挂满了各种大小画作,清一色的简笔画,黑色线条,白色的底,看似简单,其实内容颇为丰富,且极其有趣。 高飏气定神闲地一路看过去,越看越有趣,越看越觉得好玩。比如,有一幅画,画的是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疯狂向前,不停任何人的劝告,结果用力过猛,一头扎进了一颗心脏里,不能自拔。画的寓意不得而知,但画风却是简明扼要,看得让人倒是颇为轻松、愉快。 继续往下看,一路皆是这种趣味风格的画作,黑白的线条,微量的红色点缀,组成了整个画展的主色调,诙谐、讽刺、暗语的故事,则是它简洁线条表象下深藏的隐秘表达。 高飏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些画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有日常,也有工作,还有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故事发生的场景,事件中的道具也都是大家生活中再熟悉不过的,颇有代入感和趣味性。 高飏看得入迷,津津有味地一张一张欣赏,偶尔看到特别好玩的,还不忘拍了照,发给石臻悄悄,顺便补给好玩的表情包。 于是,不堪骚扰的石臻终于在收到第十一条短信的时候,发来了一条消息。口气并冷硬,还带着些宠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高飏看完一幅画作,一边去下一面展墙一边回:“不发了。打扰你上班了吧。” 石臻那头便会:“打扰了,在开会的时候突然笑出声,你说是什么感觉?” 高飏撇撇嘴,停在一面展墙边,看完一张觉得好玩,就又拍一张发给石臻,还附带一句:“那不发了。” 石臻那头果断回:“继续,我保证不报复你。” 高飏看了想笑,这□□的威胁,于是为保命,果断回:“你该多笑笑的。” 石臻那头反应迅速:“我见了你的身子就会笑了。” 高飏:“……”nnd,这要怎么回? “高飏?”就在高飏想着怎么回石臻这条有颜色的短信时,司徒封的声音从一侧展墙边传来。对方声音太突然,吓得高飏手一抖,手机竟然脱手,直接丢了出去。好在司徒封眼明手快,果断接住,一边还给高飏,一边笑盈盈抱歉:“不好意思哈,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手滑。”高飏尴尬笑,快速灭了手机屏幕。 “石臻呢?”司徒封扭头看四周,似乎是在找石臻。 “我一个人。”高飏尴尬回。 “一个人?”司徒封皱眉,颇为认真地说:“他把你丢在这里自己走啦?” “没有……”高飏摇头,想说什么,没好意思说,就收口了。 “你和石臻也该和好了吧?”司徒封扫一眼四周,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你 千万不要指望他主动跟你和好,他只会纹丝不动,你得自己行动。” “算和……和好吧。”高飏尴尬,轻轻地说:“上回合作过协约,算冰释前嫌了。” “哈,那很好呀!事情能翻篇太好了呀!”司徒封一听,高兴地说:“既然没事了,下次可以一起打麻将呀!我们长期缺人!” “呵呵,好。”高飏笑笑,更尴尬。 “你从那扇门进来的?”司徒封指门口。 “是。”高飏点点头。 “你往前看,里面还有很多好看的,绝对精彩。”司徒封指门口的方向,笑着告辞:“我都看完了,我先溜回去上班了,得打卡,哈。” “好。”高飏笑,目送司徒封离开,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继续往里看画展。 这场展览虽然面积不大,内容倒是极为丰富,高飏一圈看下来,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等出了画廊,已近四点五十分。 高飏原打算坐地铁去石臻公司,路线也不算远,但是查了电子地图,竟然不是一趟地铁直达,中间要转两次地铁,下车还要走路,耗时耗力。于是,他火速出了商场,叫了辆出租车,想赶在五点前抵达目的地。 坐进车里,外头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雨点子落在车窗玻璃上,很快就把外头的风景模糊了。 车子开得不快,又是接近下班的点,路上有些堵。好在距离不远,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指定的地方,已经是五点过十分了。付钱下车,高飏有点担心,迟到是大忌,他害怕挨骂。 车子就停在石臻办公大楼的落客区,此刻已是下班的点,陆陆续续有人从后楼成群的出来,有说有笑地离开。 高飏扫了一圈在门口的人,没发现石臻,又往身后的落地玻璃幕墙往大楼里看,人来人往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赶紧给石臻发消息,说到了,并抱歉迟到,等了十来分钟石臻也没回消息。高飏就更担心了,怕会不会因为自己迟到,对方懒得搭理自己,直接就回去了,那就太尴尬了。 越想越害怕,高飏决定立刻打电话负荆请罪,结果手机响了半天,却被告知不在服务区。 高飏:“?”好慌,感觉要挨骂,因为自己迟到气到关机,这要怎么安抚? 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高飏便默默往落客区一侧退了退,又沿着落客区边的风雨廊挪了一段,然后在人流之外站定,默默等着挨骂。 雨开始变大,已经能够目测清晰的形状,地面也已半湿,连廊的雨开始断断续续,落下几颗大雨点子。 又等了大概五六分钟,高飏觉得很绝望,忽然感觉头顶一暗,原以为是下雨了天色变暗了,抬头却看见的是石臻的脸,比天气还阴沉。 高飏绝不抵抗,秒认怂,结巴道:“我……迟……” “干嘛不去前门等?”石臻一脸不理解地问,也不等高飏回答,继续道:“开会晚了会儿,一帮人哔哔个没完,说来说去也说不到重点,烦死了。出来的时候手机也没电了,想着你就在门口就直接出来了,结果你跑后门藏着。” 这是解释吗?那么长一段,呵呵。高飏眨眨眼,挤出个笑:“抱歉。” “为什么那么客气?”石臻挑眉,看一眼下雨的天气,抬抬下巴:“走,先去拿车。” “车在哪?”高飏傻傻问。 “车库里呀。”石臻笑,抬手弹了一下高飏额头,轻声说:“等傻啦?” “呵呵。”高飏傻笑,跟着石臻往商务楼里走,有点不安,一路追问:“那个……那个……你是要进大楼里去吗?” “对啊,坐电梯进地下车库拿车。”石臻伸手,把跟在后侧的高飏拉到自己身边,笑:“让你在正门等你还能跑后门,让你去地下车库等,岂不是连北也找不到了。” 高飏又傻笑:“呵呵。” “先去超市买食材吧……对了,要不要买只锅,我家没有吃火锅的专用锅。”石臻带着高飏一路走到公用电梯,按下按钮回头看到高飏一脸紧张。石臻哭笑不得,问高飏:“你干嘛呢,紧张的脸都抽筋了?” “这样好吗?”高飏低低地问:“跑到你公司里来?” “这是商务大楼,几百家公司,又不是只有我们一间公司,你紧张个屁啊?”石臻忍着笑安慰高飏:“十层到十二层还有联合办公呢,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用。”高飏撇撇嘴,看着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了,鱼贯而出一堆白领,有说有笑地散到了大堂各处。 “走。”石臻推高飏进电梯,里头还有另外一男一女,各占一角,都面无表情的。 电梯继续下行,最终停在b2层,四个人都走出去,又各自散开。 在专用车位找到车,两人坐进车里。石臻先忙着给手机充电,看着屏幕瞬间点亮,慢悠悠跳出标志和各色app。 “亮了。”高飏看着屏幕呆呆地说。 “嗯。”石臻望一眼车窗外,若有所思,过了会才说:“刚才电梯里的那两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高飏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什么也没有,好奇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石臻摇头,扭头看高飏,忽然凑上前,吓得高飏脑袋撞到靠垫。“安全带。”石臻坏笑,看着高飏神色游移,拉下安全带替对方系好,顺手刮了下小狐狸的下巴逗弄他。 高飏默默戴上他的卫衣大帽子,在黑暗里低低地说:“……开车吧,还要买东西呢。” “嗯。”石臻笑笑,隔着帽子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便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库。 火锅(1) 车子在一间商场地下层b3再次停泊。两人下车,直奔b1层超市,挑选晚上火锅的食材。 时钟刚过六点,超市正处在半热闹的时态。吃晚饭的还没出来消食,下班回家顺道买点东西的有那么几波,分区块的热闹和冷清,偶尔繁杂,偶尔寂寞。 石臻推着辆车闲庭信步,由着高飏步子欢快地去挑。对火锅他向来只认羊肉和蔬菜,其它一概没有感觉。 “羊肉?”高飏从冷冻柜里拿出包羊肉,回身问石臻,样子有点萌,像极了觅食的小狐狸。 “拿这个牌子的。”石臻过去,从高飏手里抽走那包羊肉,又从冷柜里拿了另外包装的羊肉和牛肉各三包,丢进购物车里。 “好吃啊?”高飏眨眼问,默默看一眼没被石臻看上的羊肉。 “没你好吃。”石臻讥诮笑,把车往前推了几步,看到各种虾饺、丸子,想着投喂狐狸,便各种拿了些扔进购物车里。 “有墨鱼丸吗?”高飏瞥一眼冰柜,红着脸问,下一秒,一包墨鱼丸就扔进了车里。 “再买点虾。”石臻扫视四周,看到不远处的海鲜区,便拉拉高飏衣袖,领着他往那里走。 高飏挣扎了一下,手指头缩到袖子里,空留个袖管由着石臻紧紧拽着,仿佛怕他跑了。他还是有点害羞,又有点尴尬,偷看周围人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的碎碎念:“章鱼、鱿鱼、墨鱼。”。 “怎么那么喜欢触手多的?”石臻笑,放过小狐狸的袖子,感觉他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路过豆制品的地方,石臻就顺便拿了一小袋厚百叶、一盒老豆腐,问高飏要不要?他就磨磨唧唧一脸不懂人类语言的样子。 “买点蔬菜和香菇?”高飏不想多搭理他,满世界找蔬菜的摊位。 “等下,别急,路过的。”石臻伸手拉住高飏领子,拽到自己身侧,悄悄提醒他别心不在焉。 “没有呀。”高飏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没底气,脑袋都没敢抬得太高。 “切。”石臻笑,领着高飏先去秤了两斤虾,一斤鱿鱼,但这没有章鱼,石臻就直接换成了青口贝。 “又是海鲜又是羊肉,会不会有点杂?”高飏看着购物车渐满,忍不住问。 “我们可以分锅的。”石臻挑眉,忽然想到:“对了,家里的锅坏了,记得买口新锅。” “买两口锅?”高飏傻愣愣问。 “还心不在焉?”石臻挑眉,从小狐狸表情里捕捉到始终没放开的一丝纠结,但那表情闪得很快,他没完全掌握。 “差不多了吧?”高飏避开那话题,他是有点心不在焉,父亲的来访和早上的支票,或多或少都影响了他这一整天的心情。他试图避开不想,可他们却总是跳出来提醒。 “买个菜,再买点零食、饮料。”石臻没多计较,至少小狐狸的心不在焉还没影响到他的好心情。他推着车往蔬菜的地方走,嘴里盘算着:“是不是要买点内衣裤?袜子要买吗?” “那个……看到拿一下就好了,别报了。”高飏扯扯石臻袖子,红着耳尖说:“轻点。” “切。”石臻不屑,推着车一路买。从青菜买到膨化,从膨化买到换洗衣裤,最后买锅的时候,购物车里都已经堆起了小山。 结账离开,两人推着购物车去地下车库,五个大袋子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买的有点多。”高飏看着石臻关上后备箱,轻微吐槽。 石臻把购物车推到墙边的指定存放点,回头笑说:“一点点零食而已,我去上班的时候,你可以宅家嗑零食、刷剧、打游戏。” “有点无聊。”高飏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欠身坐了进去。 “买个游戏机?”石臻坐到驾驶位,发动车子,直接往出口开。 “那个……sy的合同虽然在,但是……我可以兼职的。”高飏没敢往石臻这边看,只是斜着脑袋,眼神往右边轻扫,试图从石臻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端倪。 “兼职?兼什么职?”石臻开着车眨眨眼,忽然料到什么,笑问:“是不是以前也背着sy干过?” “嘿嘿。偶尔兼个职赚个小外快,sy不管的,因为不走聘用合同。”高飏倒是坦白,侧身看着石臻:“我有个朋友,经常发设计外包给我做,蛮好玩的,有事干不会太无聊。” “那你就兼呗,我没什么意见。”石臻打一把方向转弯,开出车库。 “嗯嗯嗯。”高飏就一个劲点头。 石臻伸手揉揉狐狸脑袋,开玩笑说:“我以为你没什么朋友,看来是我多虑了。” “是以前设计网认识的一个朋友。私下不碰面,我们都是网上联系,主要是接洽设计飞单。”高飏解释,忽然想到什么,便小心地说:“可能拿到飞单要赶稿,就会回家去干活,等交了活才能出来。不过时间不会很长的,最长不超过三天。” “哦,明白了,就是要以工作为重。”石臻故意说。 高飏干笑,有点尴尬地解释:“呵呵,那个……不能把牌子做坏了不是吗?至少得对人家派的任务负责。” “我开玩笑的。”石臻笑:“你觉得能打发时间,我没意见,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不过你才从sy出来,先休息一个月吧,然后再去玩你的设计、艺术。可好?” “好。”高飏用力点头。忽然,他感觉兜里的手机一阵接着一阵抖,他拿出来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接。 “怎么不接?sy的?”石臻停车等红灯,再次从小狐狸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不安。 “接。”高飏犹豫了下,还是接了电话,果然,对方的声音就是来让自己不痛快的。 “20万嫌少?”父亲高劲力在那头问地直截了当,问地理直气壮:“这个世界很多事谈不拢,都是因为价格没达到彼此的心里价位。说吧,你的心里价位是多少?我有些钱的,应该可以出到你心里的价位” “不办。”高飏淡淡回,按下挂机键,顺便把这个号码也丢进黑名单。 “骚扰电话?”石臻发动车子,继续前行。他瞥一眼小狐狸,又捕捉到一丝悲伤。 “小额贷。”高飏随口回。 “哦,害人的玩意。”石臻应一句。 高飏心情有点乱,他知道父亲不会那么容易放弃,他还会换其它号码再继续试探,这样一次一次又一次,自己该怎么办?是不是该换手机号码了?可突然换手机号码,怎么找个合理的理由同石臻解释? 石臻把车子开进地下车库,一边在嘟囔:“对了,我们买的蔬菜据说是免洗的,但不洗一洗会不会产生心理阴影?” “我来洗。有几件菜是要过个水的。”高飏收拾情绪,笑,等石臻停好车,开了车门下去。 两人各自提了两大袋的东西上楼,半路遇到大楼物业经理,石臻还同对方闲扯了几句。 回到家里,石臻把东西往厨房一扔,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便依着厨房门向高飏抬抬下巴,一张询问的表情。 高飏站在厨房里面,眨眨眼问:“那个……先简单收拾一下买的东西。零食吃的放哪?” “你够得着的地方。”石臻笑说。 “放哪我都够得着。”高飏吐舌头不服,自己只比石臻矮半个头,又不是矮九头身。 “那你随意。”石臻还是笑,眼里噙满了笑意。 高飏懒得问他,便自己找地方放零食。他首先打开手边的储物柜,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碗碟,没有丝毫空间放零食。他又打开另外几个柜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件餐具、干货、配料都有自己专属的位置。 看着整齐的柜子,高飏忽然有些恍惚,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样闯入别人的生活好吗?他那么井然有序的人,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放这里。”石臻的乐趣大概就是使唤人,他努努嘴,指墙边一只简约造型的柜子。 “哦。”高飏停止乱想,提着零食袋走到厨边,伸手打开柜子,完全空置的,散着点味,似乎是新买的。他怕石臻洁癖,起身找了湿纸巾擦了一遍,又拿干纸再擦一遍,才把袋子里的薯片、虾条、干锅、零嘴等等一一往里头码好。 “挺能放的。”石臻依着门,就这样看着,顺便说说风凉话。 “没见过这柜子。”高飏合上柜门随口说,然后去把买来的饮料擦干净了往冰箱里一个一个放好。 “早就想买一个放着了。”石臻扫一眼柜子:“跟厨房整体还蛮搭的。” 高飏合上冰箱门笑,他知道石臻那是在安慰自己还忐忑的心。他们都在为对方的出现腾空间,好让彼此都以最舒服的方式相处。 “先拆锅子吗?”石臻在一侧问,拿脚尖踢踢地上的盒子。 “先拆了洗一下,再煮点开水消个毒。”高飏把菜先放在一边,走到盒子边,蹲下拆包装。 石臻就跟着蹲下,伸手跟高飏一起拆,越搞越乱,根本就是来捣乱的。 火锅(2) “我说大少爷……我们还吃不吃?”高飏拍掉石臻的手,抬头笑问,下一秒就获得石大少爷毫无征兆的小吻一个。一开始只是轻点,后来就带着点挑逗,左点右点地绕。“你别搞我,先搞锅。”高飏挣脱出来,眼晕目眩的。 “哦。”石臻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我来弄,你去看电视吧,求你了。”高飏打发石臻去客厅,他本来也不怎么会搞这些,石臻还在一边给他添乱,他就更没辙了。 石臻去看电视还不消停,在一侧直接指出:“看上去你手很生。” “所以,你就别捣乱啦!”高飏没好气说,一边把锅从盒子里搬出来,放到水池边待洗。 石臻撇撇嘴,听见客厅里有手机声,耸耸肩说:“如你所愿。”说完就去客厅打电话了。不一会儿,传来他说公事的声音。 “消停了。”没石臻在旁边捣乱,高飏办事还快点。他先洗了锅子和套盘,然后在锅里煮一锅热水消毒。这头锅子煮着,那头他就把菜都拿出来,反正不管三七二十都洗一遍,免得大少爷嫌弃,然后找了几个碗碟装好了,摆在一边。 这样搞了有半个多小时,新锅的水都冒了大泡泡,“噗噜噜噗”地翻滚。高飏便把锅子里的水倒了,摆在一边,另外又烧了一壶新水备用。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打算把东西搬到外头桌子上,突然想起锅里应该放点生姜葱蒜去腥的,就又开始洗葱切姜。 这才切了两片姜,只感觉背后一紧,有人贴上来,紧跟着耳边也贴上来个东西,冰冷的,是手机。 “一直在吵,听一下。”石臻替高飏拿着手机,屏幕贴着高飏左耳,石臻就在右耳对他低语,骚扰。 高飏略紧张,都没法集中精力,只依稀听见手机里说:“不是价钱,可以提别的要求。”他神经突然收紧,快速说,没兴趣。然后伸手,直接挂掉了电话。 石臻偏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懒得点穿,放下手机,从后环住高飏问:“什么时候能吃?” “切点葱姜蒜,做一边白汤锅;另一边把料包放进去,做辣锅。把东西放进去,倒水,放食材,水开了就能开始吃了,大少爷。”高飏洗手,手忙脚乱地洗葱,右耳石臻气息太近,他思绪就乱。 “嗯。管饱吗?”石臻低低地问,一只手探进高阳衣服里,手指冰冷的触感,惊得高飏一颤,起一身鸡皮疙瘩。 “冷啊!”高飏低骂,脖子一紧,针扎得感觉,丫的在敲章。 两人在厨房里腻歪,不知此刻,外头有人正悠闲地从电梯一路上来。 司徒封一路哼着小调到了石臻家门口,密码他知道,直接按几个数字,门就开了,顺理成章走了进去。 客厅里空空如也,司徒封扫一眼,看见厨房的门关着,里面似乎还有声音。 两个人?司徒封微微皱眉,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慢慢走过去,里头的对话越近越清晰。 石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怒意:“轻点……别用牙……” 高飏似乎不方便说话,只低低地“唔”了一声。 “小心点。”石臻继续低语:“擦……小心,出来了……md……搞得到处都是……” 高飏抱歉地声音:“不好意,你……换一下衣服吧。” 石臻不快地骂一句:“擦。” 他们已经?司徒封吞了吞口水,想走又不甘心,把心一横,直接拉开了厨房的门。 瞬间,门打开了,石臻几乎走到了门口,奇怪地望着门口突然出现的司徒封。顺着他肩头望去,不远处的高飏,手里捏着一大袋红色的调料包,那袋子似乎没拆好,流得他满手的红油。 “厨房门怎么关了?”司徒封吞了吞口水问。 “风吹的吧。”石臻没在意,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口的一堆红油,鼻子下全是锅底的味。他走出去随口说:“正好吃火锅,一起。我去换件衣服。” “呵呵。”司徒封尴尬地笑,目送石臻去房间。 “口子没开好,撒了。”高飏也尴尬,一边把料包里的酱料往锅子倒,一边解释,太慌张了,又洒了一些到锅外桌子上。 “外面桌子吃?”司徒封询问。 “嗯。”高飏都没敢跟人家对视,倒干净料就找抹布擦桌子上的残余。 司徒封放下文件,去洗了个手,走过来帮高飏:“一起弄,先把东西搬到外头去吧。” “哦。好。”高飏擦干净桌子和锅沿,又把砧板上的葱姜蒜一股脑儿丢入锅子里,还倒了点黄酒进去,这才端了锅子放到外面桌上,插了电就要开火。 “水,没放水呢!”司徒封眼瞅着火锅就要变烧烤,赶紧提醒。 “哦……不好意思。”高飏抱歉,去厨房拿了水壶,把水倒进两边锅内三分之二的地方,看着半锅白水很快就变成了红汤,另一边则泛着油花。 “再煮点水吧,待会肯定要加的。”司徒封找了筷子把汤料搅开,抬头问:“黄油重辣?” “好像是。”高飏眨眨眼,刚才随手拿的,他也没怎么注意,忽然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那个……他不吃黄油重辣?” “不是,随便问问。”司徒封笑,脑中灵光一闪,故意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你们这是和头酒?算了,我还是走吧。” “不……不是的。”高飏没想到司徒封想到一出就是一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赶紧拉住司徒封解释说:“不是和头酒,上次的合同完结了,就是随便吃个饭……庆祝……庆祝一下。你别走啊,呵呵,一起啊。” “庆祝呀?”司徒封哈哈笑,继续故意说:“干嘛不出去吃呀?在家吃多麻烦,这锅还是新买的吧?哎呀,太麻烦了。待会房间里味儿都散不去。怎么想到家里吃的?” “他变态呀,非要……给我找点事,以示我的感激之情……呵呵。”高飏默默向石臻抱歉,对不住了,您给我挡挡箭。 “哈哈哈,像他的。”司徒封笑,压低声说:“不过你让他越得意,就更容易获得他的谅解。哈哈,没事了,他肯一起吃饭就是万事ok了。” “呵呵。”高飏傻笑,去厨房拿碗碟筷子、把要用的羊肉、蔬菜、海鲜等端上来。 司徒封帮忙一起搬菜,顺便问:“有啥调料酱?” “啊呀,忘记买蘸酱了。”高飏一愣,果然是买太多,百密一疏了。 “没事,我去买,我知道附近哪里有买,很快的。”司徒封回身,撞到那个新柜子,伸手打开门,满眼的零食:“靠,买那么多,丫的又不吃零食的!” “碳酸饮料没有买,能不能再带瓶个可乐?”高飏心虚,扯开话题。 “好。你可乐,我也是可乐,石臻啤酒吧?”司徒封盘算了一下,便直接出门去买酱料和饮料了。 看着司徒封出去,高飏才缓出口气,心脏狂跳不止,想立刻马上从石臻家里消失。 “他去干嘛?风风火火的。”石臻从房间里出来,换了身休闲装,鼻子底下还是有股子火锅底料的味道。 “买调料和饮料。”高飏将碗筷摆好,又把锅子的火调小。 “哦。百密一疏。”石臻挑挑眉,看一眼高飏,讽刺道:“你牙挺厉害,那么厚的塑胶袋你也能撕开,佩服、佩服。” “你又没剪刀,又不让我用菜刀劈,我还觉得我牙松动了咧。”高飏撇撇嘴,看石臻的休闲服,运动款的,挺称自己心意。 “给你买了,小一号的,别眼馋了。”石臻扫一眼,骂一句:“没出息。” 高飏翻白眼以示抗议,瞥一眼门口悄悄说:“吃完火锅我回去了。” “回去干嘛?”石臻蹙眉不快。 “你说呢……”高飏眨眨眼求饶:“尴尬……求放过……” “切。”石臻回他一个白眼:“不想公开是吧?我无所谓,你别后悔哈。”说完拖了椅子坐下,一副等吃饭的样子。 “嘿嘿。”高飏傻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劝慰道:“时间久了就会看出来的……是吧?” “呵、呵。”石臻回一个冷笑。 高飏:“……” 过了会儿,司徒封买了饮料和调料上来,三个人就各自落座开吃。高飏实在是纠结,直接坐到了石臻的对面,离得远不算,还有火锅的热气冉冉升起当屏障,搞得对方的脸都是云里雾里模模糊糊的。 “吃吧。”石臻有气无力地说,不满地看了一眼高飏,对方心虚,避开了。 “高飏打麻将吗?”司徒封涮着一块羊肉问。 “会打,不熟练。”高飏回,从锅子里找了片香菇吃。 “啥时候我们约来打麻将啊。”司徒封一提麻将就兴奋:“我们大小点,一块一个花,咋样?石臻咋样?” “随便,不怕输就来。”石臻挑挑眉,继续在角落里涮他的羊肉,等差不多熟了,就松了筷子,由着那片羊肉慢悠悠飘到高飏那边。 火锅(3) “你很嚣张嘛!”司徒封果然不服,上回赢的2000让他颇为膨胀。 石臻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废话少啰嗦,开局来战。” “你等着,过两天局就来了。”司徒封看一眼锅里,也没什么吃的就问:“是不是放点东西进去?” “放呀。”石臻挪挪下巴:“喜欢吃什么自己放。” “那就都放点吧。”司徒封把食材一次放一些进去,然后去厨房拿锅盖和水。 “怎么不好好吃饭?”石臻看一眼高飏那空空的碗:“要我喂?” “你少来。”高飏呵呵笑。 “对了,石臻跟你说个事。”司徒封走出厨房,往锅里添了点水,然后让高飏又放了一些煮久的食物下去,才满意地盖上锅盖。 “什么?”石臻问,看一眼被热气覆盖的玻璃盖子,里面的翻滚的食物隐隐约约。 “阿布的合同到期了,还续吗?”司徒封放好水壶回来问。 石臻不以为然:“续吧,虽然你们啥事也没干。” 司徒封:“……了不起啊!切。” “你客户,的确了不起一点点。”石臻喝一口啤酒开玩笑,在司徒封反击前扯开话题,问:“对了,有个私人文件你帮我看一下。” “啥?”司徒封眨眨眼,眼前出现石臻的手机屏幕,是一张照片。内容里是一张撕烂的纸片,显出一点骑缝章,上头又“控交”两个字。“什么呀?”司徒封接过手机仔细看,抬头一脸疑惑地说:“像是合同的一部分。” “再仔细看看。”石臻说。 高飏就放大了又仔细看了一遍,印章是红偏紫的颜色,除了一些依稀的条款,合同上还显示一句重要的话“在限定日期内追缴2000万欠……”后面都撕了,内容不详。 “看到条款了吗?”石臻问。 “这什么情况?”司徒封抬头,脸上忽然显出吃惊和疑惑:“这怎么有点像是我们公司的合同,还涉及到追债?” “确定是物控中心的章?”石臻希望再次获得确定。 司徒封点点头:“八九不离十。物控中心的印泥是特质的,红中带紫,还有微弱的反光效果。” “你们公司有没有讨债的业务?”石臻接过自己的手机,搁在一边。乘着锅盖没开,烟雾未起,便瞥一眼高飏,只见他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直接指出:“高同学,不要客气,吃不完不上甜品。” 高飏一愣,隔着远才有胆子白石臻一眼,撇撇嘴说:“汤滚了就吃,管得真远。” “我和你换个位置,你可劲管。”司徒封感觉自己坐的位置颇为不适合,提议换座位,别让他们隔着火锅互损了,直接面对面较劲不更好。 “不用。”石臻翻个白眼直接拒绝,顺势打开锅盖,放在一边。 司徒封上下打量他,低低骂一句:“你就作吧。” “到底有没有收账业务?”石臻说不高兴就不高兴,还彻底聊上了公事,懒得再去云里雾里寻那只小狐狸。 “没有,我们公司怎么可能去收账。”司徒封干脆否定,刚把筷子伸进锅里烫牛肉,忽然又收回,扭头看着石臻说:“不过……这合同章……也的确是我们公司的。” 石臻皱着眉说:“是你们公司的章,你又说没有收账业务,不很矛盾?” “你别急,这我得回去打听打听,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确定的答案。”司徒封如实说:“按照一般情况,物控交易中心只接和物件有关联的业务,收账这种事……至少我在公司这些年,没听说过。” “物件?等一下,如果是以物件的形式向第三方要求或者追讨,就可操作了,是吗?”石臻眨眨眼似乎摸到点门道。 高飏没明白:“啥?” 石臻说出自己的想法:“欠后面不是‘债’,是欠‘收物资’或者‘收物件’”。如果这合同是以追缴物资、物品、物件的名义,那一切都可以按照帮助追缴去办理了!” 司徒封豁然明了:“那这2000万和可能是物,而非钱。不过,追缴这种事物控中心几乎没有案例,因为收费高昂,找我们不如找律师或者寻求法律保护,这份合同这又唱的是哪出?” 石臻想了想说:“可能是为了规避一些我们不明白的风险,甲方委托物控中心去追缴价值2000万的物品。或许它是物品,又或许它实际就是变相的等价金钱,只是有人用隐晦的方式在讨债。” “这样说倒是能通。”司徒封托着脑袋说:“不行,有空我得去打听打听,那么大的货单额度,还是追物这种难得出现的生意,我得去搞搞明白。我想想,这种单肯定在大客户部那边,明天我就去探一探。” 石臻看着司徒封八卦之魂燃起,笑道:“那麻烦你帮我查一下,略急,尽快。如果……” “没有如果,别看不起人!”司徒封打断他,撇撇嘴警告:“两天给你打听出来,当中不许找别人帮忙,你不能侮辱我的业务能力及八卦能力。” 石臻:“……行,不聊工作了,吃东西。” 话题终止,三人忽然没啥好说的,就闷头各自吃东西。熬了会儿,还是司徒封比较活跃,又找了其它话题一通聊,把气氛又炒得愉悦快乐了。 这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十点多,买来的食物都吃得七七八八了,方才尽兴结束。 酒足饭饱,司徒封先起身,伸个懒腰笑眯眯说:“好撑,不过火锅就是惹人喜爱。” “同意。”石臻难得不和他唱反调。 司徒封扫一眼桌子说:“收拾一下,我顺便把垃圾带到楼下去。”说完就卷起袖子,开始把锅子、碗筷和剩余的食材都端到厨房里去清洗。 “很晚了,放着明天阿姨会收拾的。”石臻看一眼钟,近十点半了,他知道司徒封明天还要上班,睡晚了起不来,扣了工资又要来哭诉。 “几个碗的事,放到明天都臭了,你也不怕被阿姨骂。”司徒封把汤汁收拾干净,火速开水龙头洗碗。 “切。”石臻撇撇嘴,看见正在擦桌子的高飏,翻个白眼,表示不满。 高飏:“……”干嘛拿无辜的人出气。 “你待会怎么走?”石臻回头对厨房发问。 “叫车。你喝了啤酒,可别碰方向盘。”司徒封洗着碗回答,然后问走进来的高飏:“一起走?” “你们不顺道。”石臻翻着白眼说。 “是哦,两个方向。”司徒封耸耸肩说:“那高飏你先叫车吧,等车还要段时间呢,这个时间点不好叫车,排队很恐怖,能排到上百位。” “哦。”高飏老老实实拿出手机,真的点开软件叫车。 “你明天上班啊?”石臻冷冷扫一眼,获得高飏无辜眼神一枚。 “人家上班不上班管你屁事?”司徒封一边洗碗一边吐槽:“你自己不也要上班。” “叫好了,五分钟以后到。”高飏指手机屏幕,尴尬笑。 “滚吧。”石臻不满,坐去沙发看电视。 高飏不好意思笑笑,对厨房里说:“司徒封我先回家了,拜拜。” “拜拜。”司徒封冲洗着碗回。 “石臻……”高飏看一眼沙发上懒得理自己的大少爷,轻轻说:“走了,拜拜。” 石臻默默叹口气,摆了摆手,算是放行了。 “到了给你打电话。”高飏又轻声说,笑笑,终于还是离开了。 过了没多久,司徒封就把碗碟都洗干净放好,又擦一遍灶台,把干湿垃圾分好类,提着两个袋子出来。 “走了。”司徒封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石臻说。 “叫到车了?”石臻扭头问,看到司徒封提着两个垃圾袋有点过意不去,懒懒起身,要去接那两只袋子。 “别别别,”司徒封往后撤了撤讥诮道:“别脏了你的手,我来吧,你帮我拿下公事包,麻烦您了。” 石臻挑眉:“讨打是吧?” “哪敢呀。”司徒封笑:“很油,我的手已经脏了,别再脏了你的手。”说完,他便去换鞋,让石臻开了门,两人便一起出去。 石臻提着公文包走在一侧,想着要不要现在同司徒封说点什么,说说自己和高飏的事?可时间很仓促,气氛也不太对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对了,高飏那里你打算怎么处理?”司徒封走到电梯厅,回头看向石臻:“已经可以一起吃火锅了,那就是没事了,过往的不开心都翻篇了。” “嗯。”石臻伸手按下电梯按钮,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既然和好了,以前的事就既往不咎再不许提了。”司徒封说完,忽然上下打量一番石臻,默默说了一句:“原谅还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那怎么,干掉他?”石臻挑眉,又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你都搅黄了他的异客考试,总得想想怎么帮他,让他在sy日子过得好些吧。”高飏看着指示灯跳到他们这一层,电梯门在司徒封面前打开,他直接走了进去。 石臻负责按一楼按键,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就那么几十秒的时间,电梯就到了一楼。 “我去垃圾站,你别动了,楼里有暖气,外头没,回吧。”司徒封止住石臻跟着自己的步子,接过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去了一侧的垃圾站,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又在一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手,才快步往小区外头走。 出了小区,车还没来,司徒封掏出手机瞧,原来还要五六分钟。他紧了紧衣服,颇有耐心地等待。 “sy的事也不难处理。”石臻忽然出现在身后,没什么表情,一身运动衫在这种天气有点单薄。 “你不冷啊?”司徒封责备一句:“赶紧回吧,楼里有中央空调,外面可没。我车都来了,你赶紧回,别着凉了,明天上不了班了?” “这不是想告诉你处理结果吗?”石臻默默不快,还是没说服自己现在就说。 “怎么处理你都会向着他的,我明白。”司徒封忍着笑说:“不用出来对我报备,你要是觉得对我有什么愧疚,打麻将的时候多让我赢几场就行了。” “休想。”石臻当场拒绝。 司徒封摇头无奈笑,看一眼手机,车还在等红灯,于是问:“sy那边你怎么弄?” “续个调用协约出来就好了……我续了半年。”石臻判断现在可说,也不瞒,直接先说了续约的事。 “续好啦?”司徒封眨眨眼,开玩笑说:“你倒是手脚快的。” “还行。”石臻大言不惭。 司徒封:“……” 冷风吹得紧,石臻想着还是都说了,少遮遮掩掩的,于是道:“另外,我和……” “既然续了合约就对他好点吧,别再搞他了,每次都搞得他那么惨。”司徒封快人快语,直接打断了石臻的话:“记得温柔以待,温柔以待。” 石臻:“……嗯。” “我车来了,下次聊了,拜拜。”司徒封看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自己身边,给个招牌笑,便火速钻进车里,笑着离开了。 “拜拜。”石臻挑挑眉,想说的最终也没说成。 司徒封坐进车里,心跳突然变得紊乱而快,扑通扑通几乎要蹦出胸膛。他从后视镜偷偷看那个还在目送的男人,重重叹口气,鼻子就酸得跟着心也绞痛起来。 司徒封揉了揉鼻子,脑子里还回旋着高飏毛衣领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印记,很淡,但是高飏知道那是什么。 “石臻……”司徒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颗眼泪落尽掌心,接着就一颗又一颗,就怎么也止不住。他默默地低语,把脸埋进手心里,哭泣着低语:“:他不干净,别脏了你的手,别脏了你的手……” 喝茶(1) 天气越来越冷,一场阴雨连着一场阴雨,空气里像是注满了水,走到哪里都是湿哒哒,黏糊糊地叫人难受。 连着一个星期高飏和石臻都没碰过面。他们一个接了一单设计忙着出稿,一个业务繁忙冲业绩,各自埋头干自己的事,一眨眼,就是七天。待到又一个新的周一出现,这才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开完冗长的业绩研讨会,石臻下午两点多离开公司,前往市内一间老茶馆找爷爷喝下午茶。 茶楼设在一条小小的旧马路上。古朴的老楼,两侧是沿街的铺子,都是两层楼的老建筑,楼上住所,楼下是铺子,年复一年的存在。所有铺子都是清一色全敞开的门面,有卖小商品的、卖服饰的、卖吃食、卖全场1.5小商品的……林林总总,透着朴实又不失闲趣的生活味。 此刻正是下午时分,清雨绵绵,街道冷清,铺子里的火鸡或斜依着柜台发呆;或聚作三三两两闲聊八卦;或找个角落闭目安神,都寻了适合自己的作为,各自在阴雨绵绵里打发时日。 老街禁止机动车进入,石臻便把车停在外面的露天停车场,独自步行前往。雨点落在伞上,噼噼啪啪得响,他想起那次和高飏查案去古镇,想起那天吃过的鸡翅、臭豆腐和奶茶,那天的食物还真让人有点怀念。 目力能及的茶楼,自然花不了几程脚力。停车场外已能看到茶楼的一角,步行也不过百米距离,顷刻便到。 “有点年代。”石臻抬眼看茶楼飞起的翘脚,一座颇为古色古香的老建筑,隐在一条老街之中,依然是全敞开的门面,楼下是大堂,木桌、长条凳一派老旧,楼上有雅座包间,算是贵宾区。 见有客人,伙计便热情地迎上来,石臻报了老老头的名字,伙计便熟络地将他引到楼上包间,送上热茶、热毛巾,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怎么今天约这?”石臻坐下,看一眼对面的老老头,又看一眼桌上的菜,干丝、花生米、水晶烧麦、糖枣……哪样都点了,不像下午茶,像喝早茶。 “我们聊聊。”老老头抬头,表情有点严肃。 “聊什么?”石臻不以为然,喝一口热茶,对菜色点心没兴趣,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听你爸说,他和你妈和高飏碰过面了?” 老老头一脸认真地发问:“还喝过儿媳妇茶了?” 这又唱得哪出?石臻默默骂他爸嘴巴大,顺便默默骂老老头又八卦、又计较。不过他并不想回答,只车开怀问:“晨露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协约一结束,对方就寄了特别件过来,我都收藏好了。” 老老头如实说,忽然感觉话题跑偏,立刻怒道:“这不是重点!我和你聊的不是晨露,是高飏!高飏!高飏!” “你们不是一起先喝的啤酒吗?”石臻向后避了避,仿佛这样声音就会离自己远点。 “是啊,喝啤酒,吃烧烤!” 老老头眨眨眼,回想一下那天晚上叫宵夜,感觉自己没输,至少还喝过酒,应该比不必儿媳妇茶差吧? “所以,你没输。”石臻淡淡说。 “嗯……”老老头刚有点想通,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发小脾气说:“不行,你这样对待老人是不对的。什么时候,约个时间找高飏吃顿饭,我也要正儿八经的喝一口孙媳妇茶,这样才公平。” “哦。”石臻依旧不以为然:“过会儿他过来,你们吃个够,喝个够。” “啥?啥?” 老老头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默默沉默几秒,才很迟疑地扫一眼孙子,试探性地问:“你把他叫过来啦?” “是啊。”石臻早就看穿一切,有了安排:“你无非就是不想输给你儿子。所以我替你把高飏叫来,你们吃顿饭,喝一口茶,这样你和你儿子两个人就扯皮了,就不要再互相非理性较劲了。” “你这样直接我倒有点不适应了。”老老头挑挑眉,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呵呵……到啥程度了。” “不知道。”石臻拒绝回答,然后警告老老头:“待会聊归聊,别吓他,麻烦你作为老人稍微庄重一点。” “切。又不是不认识。”老老头撇撇嘴不服,抬手看表,催问:“几点来?” “二十分钟吧。”石臻估了个时间随口说。 “你也不去接他。”老老头责备:“万一不认识路,走岔了呢?” 石臻喝茶气定神闲:“有定位,停车场那边就能看见这茶楼,你耐心点吧。” “也不知道那孩子看上你什么了?”老老头扫一眼石臻。 石臻懒于搭理,只是喝茶,扭头看窗外的风景。雨点子从屋檐落下,紧密相连,在窗前坠了一排珠帘。 “我要不要塞个红包?哎呀这事太突然,我都没准备,早知道就不穿这身衣服出来了。” 老老头在那自顾自激动。 石臻权当没听见、没看见,只是预估值高飏快到了,便叫来服务员,吩咐他去下碗云吞面。 “跟你讲个事。”老老头看石臻懒得和自己聊,只能自己找话题。 “什么?”石臻微抬眉毛问。 “最近和罪案局一位老朋友喝茶,聊到件事。”老老头喝下一口茶,神秘兮兮:“有人在不断调阅异客的储备资料。而且,调阅使用的权限等级还不低,据说是s级的调阅权限。” “异客那么多人,有什么奇怪的?”石臻不以为然。 “是专门针对涉念师的调阅。”老老头补一句,眼中流露出神秘的色彩:“高飏是不是涉念师?” “是,不过已经不太能涉念了,算是技能荒废。”石臻看着杯子里的水,心中闪过隐隐不安,于是问:“知道调阅人吗?” “不知道。”老老头摇头。 “那就用你的权限去查查看,s级能看到点什么?”石臻又提议。 老老头无奈笑:“我是在册的高级协约人,有罪案局的特别权限,但是,还没达到可以调阅s级档案的级别。不过,我已经找人打听了,看能不能联络到有权限的人,替我翻阅、翻阅。” “嗯。”石臻点点头。 “你担心?”老老头问。 “有什么好担心的?”石臻还是比较乐观:“也不一定和高飏有关系,毕竟涉念师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老老头点点头,笑说:“也是,没有明确所指,也不要想得太复杂了,可能只是基础阅览而已。” “嗯。”石臻发鼻音,面上无任何表情,内心却觉得奇怪。调查涉念师,竟然动用了s级的身份,到底调阅了什么内容?这事是不是和高飏有关联,现在并不好说,但如果有关联,又会牵扯出什么事件? 老老头看出石臻的担忧,虽然不愿意,还是提议:“要不要找你妈帮忙查一下?” “她也是托有s级关系的人,她又不能自己直接查。”石臻淡淡回:“如果你那里查不到,我再跟她说,如何?” “应该是用不了她查,我托的人也很厉害。”老老头笑。 “嗯。”石臻点点头。 “那个……高飏还有多久到?”老老头觉得再聊也无意义,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快了。”石臻漫不经心地回答,依然若有所思。现在的高飏对涉念基本已无能为力,可这并会在档案里有所显示,如果对方找上他,该怎么办?要不要预先提醒?可现在这事只是个影子,直接提醒会不会有点过于紧张了? “好。”爷爷点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各自发了会儿呆,外头雨还是下个不停,雨声“噼啪”地砸在屋檐上,扰人清静。 过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服务员忽然敲门进来,同时把高飏也领进了包间。 包厢里凝固的气氛突然就轻松许多,雨声也不烦扰了,倒成了好听的背景音。 “哈哈,小朋友来了!”爷爷看到高飏可高兴了,眉飞色舞的高兴,紧锣密鼓地安排着高飏坐下,让人感觉高飏才是他孙子,另个一就是来蹭茶喝的。 “爷爷好。”高飏招牌笑,见石臻爷爷也不是第一次,不陌生,几分熟络加十分亲切。 “你茶快喝完啦?”石臻冷冷看一眼爷爷那个空了半天的杯子。 “我替您倒。”高飏聪明,也不等石臻再说,直接拿了茶壶走到爷爷身边,替老人家的杯子里蓄满了水。然后放下茶壶,客客气将茶杯端给爷爷,笑盈盈说:“爷爷,您喝茶。” “哈哈哈,好孩子,我喝。”爷爷乐得快开花了,喝了一口茶不算,偷偷拿手机架在一侧拍视频。拍完视频还不算,又用手机对着那杯茶一通拍,顺便视频、照片一并发给自己儿子,立刻、马上炫耀! 石臻:“……”你够了! 高飏:“……”习惯了。 喝完“孙媳妇茶”的爷爷眼里全是笑,都快把得意刻到表情里去了。他更加热情地招呼高飏吃菜、吃点心、喝茶,还让服务员拿来菜单,强烈要求高飏点自己 喝茶(2) “设计交了?”石臻隔着一张椅子坐着,冷冷看着,冷冷问。 “交了。”高飏回。这时服务员端了一碗云吞面放在他面前,热气腾腾的,小狐狸看了,脸上就露出喜欢的表情。 “赶紧吃点热的。”石臻指面,又有些责备地说:“都说了先休息一个月再工作,非要那么快就接单,工作那么开心吗?” “是个急件,后面没活了,可以好好休息了。”高飏看着面,用勺子先舀一口热汤喝下,感觉一瞬间,浑身的寒气都跑散了,好舒服。 石臻淡淡看着,知道高飏是真冷了,便没再责备,只由着小狐狸定定心心地吃面、喝汤、驱寒。 “你吃这个干丝,超级好吃。”老老头眉开眼笑地看着高飏,转着转盘,直接把菜转到了高飏面前。 “吃完东西你去哪里?”石臻一边问老老头,一边起身换坐到高飏身侧,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干丝,放在小狐狸面前的空碗里。 “当然是直接和你爸碰个面,然后继续炫耀啊!”老老头直接说,脸上更显得意。 石臻:“……成熟点好吗?那么大岁数的人了。”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爷爷大笑着说:“我刚约了以前罪案局的老刘下棋。上回连赢他两局,之后天天嚷着要扳回来,这不,待会过去找他继续开战。” “哦。老刘的水平……呵呵。”石臻讥诮地说,淡淡看一眼高飏,对方正在埋头吃面,偶尔吃面前的干丝,也只是浅浅的尝两根。 “是啊,水平不行,还老想赢我。”爷爷有点小得意,喝着茶,吃着一只水晶虾饺。 石臻说:“偶尔也让人家赢一下,否则,指不定人家以后就不和你玩了。” “切,我不要,我要赢。”老老头摇头,不乐意。 石臻:“……” “对了,”老老头一惊一乍的:“听说公司里有批货出到a城的货出了问题,要赔一大笔比钱,你知道吗?” 石臻喝着茶随口说:“嗯。我们部门的,工厂那边出了状况,发出去的货有问题,已经全部召回了。不过后天还是得去一趟a城,给客户一个交代,把事情好好处理一下。” 听到石臻要离开芸城,高飏吃面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扭头瞄了一眼石臻,像是询问,但没敢问出来。 “一个星期,早晨才开会决定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讲。”石臻望着高飏眼睛坦白说。 高飏撇撇嘴,想问怎么去那么久?老老头第一个忍不住吐槽:“别人不能去吗?干嘛你去?去一个星期是不是有点多?是不是有点久?” 石臻懒得解释,工作上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只淡淡回:“公司的决定。”说完他就有点后悔,因为捕捉到高飏有些失落的眼神,看着小狐狸闷闷吃着那碗云吞面,那种不开心溢于言表。 “那你怎么安排他?”老老头真是哪壶不开要提哪壶,提得比谁都起劲。 “我也有安排……可能还会回公司办些手续。”高飏胡乱找个理由替石臻解围,面冷了,坨了,不好吃了。 “这就帮上了?”老老头眨眨眼,怕玩笑开过了高飏不好意思,于是笑笑说:“让他回来给你带礼物赔罪。” 高飏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只好“呵呵”傻笑,继续吃云吞面。 “我去a城,要不要给你捎点那里的茶叶?”石臻一边问老老头,一边按下高飏还在吃面的手,直接把剩下的云吞面挪走了。 “没吃完。”高飏傻傻说。 “凉了。吃点心。”石臻笑笑,好言好语的,还递了双筷子给高飏。 “是啊,吃点心,面有什么好吃的。”老老头笑盈盈劝高飏多吃点,然后才对石臻说:“你不嫌麻烦,替我去a市找个人?” “谁?”石臻微微蹙眉,似乎知道老老头要找谁,略抗拒。 “罗家。”老老头直接回,也不避高飏,真把他当自己小孙子了。 “去干嘛?”石臻不爽地问。 石臻脾气老老头了解,只能好言好语地询问:“既然去了就拜访一下,替我送件东西过去可好?” “什么?”石臻问,脸上已经很不快。 “一个人。”老老头看着石臻的眼睛,直接说:“那个躲起来的小男孩我找到了,你替我送他过去吧。他今年十九岁,从芸城到a城,路途遥远,需要有人护送一下。” 石臻冷哼一声:“你又打算算计我?” “哪有?”老老头一脸诚恳。 “就算这次工厂不出事,你也早就打好主意让我做保镖了。”石臻冷冷发揭穿,也不等老老头回答,继续道:“你搞清楚,当初是他罗家招惹你在先,处处与你不对付,又威胁到了你的性命,我才出手处理他们家的事。当时你什么都没说,怎么到现在就动了恻隐之心了?” “唉。”老老头叹口气,有点无奈地说:“他们家当时芸城一家独大,嚣张跋扈,盛极必衰也是再所难免的事。你说你当时才19岁,出手就让人家举家迁出芸城,够厉害了,什么仇都报了,何苦再继续纠结呢?” “你不纠结我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反正是你的仇人,又不是我的。”石臻翻白眼,一脸不屑。 “罗家很看中这个小孩,原本他是芸城、a城两边走动的,现在似乎形势有些变化,罗家希望他安全回去。”爷爷劝慰道:“你就帮帮忙,护送一下,咱们家和罗家的恩怨也算是了断了。” “切。”石臻有些不服,再次揭穿:“你搞清楚,这个小孩当时是自己和家里闹翻才离家出走,什么a城、芸城来回走动,根本就是不想回去见家长,找那么多理由有意思吗?再说了,这是他们家的内部矛盾,管你屁事?” “罗家打来电话委托帮忙,我早就答应了。”爷爷无奈,还得继续解释:“他们唯一的要求是小孩回家,理解一下吧。而且,从罗家嘴里听说,可能这孩子还得罪了什么仇家,靠自己,可能回不去a城。” “所以其实是惹事了。”石臻挑眉。 老老头干笑两声继续道:“护送一下吧,你如果实在不想去,我只有自己护送了。” 石臻扫一眼老老头,知道老人如果做了决定是很难改变的。石臻心里不服,也一万个不愿意帮忙,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让老老头去涉险,只能咬着后槽牙说:“你这是又逼我咯?” “万分感谢。”老老头露出招牌笑,一脸讨好。 石臻火大,自然不会立刻答应,只说:“我考虑一下,晚点给你答复。” “好好好。”爷爷一脸赔笑,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成了。 聊完了正事,三人又吃了些点心,喝了些茶,有的没的闲聊了半个多小时,茶水添了两轮,差不多尽兴了,才各自散去。 老老头直接让司机接走了,高飏则跟着石臻去取车。 一路上两人也不说话,撑着同一把伞,就这样默默走着,往停车场去。 走了一段路,都快到停车场了,终于还是石臻打破了平静:“一个星期很快的,临时决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让老老头嘴快了。” “没事。”高飏笑笑,心里想着要不要把父亲来找自己的事告诉石臻。 “今天去你家还是我家?”石臻突然问,话题转得太快,高飏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我……我家好了。”高飏想到上次吃火锅碰到司徒封就很尴尬,于是还是选择回自己家。父亲的事他决定等对方回来再同他讲,免得搞坏了石臻的情绪,耽误他去a城的工作。 这似乎不是石臻想要的答案,他过了几秒才下决心说:“行,去你家。” “现在就去?”高飏看天色还早,随口一问。 “雨一直下,先去你家避避雨。”石臻信口开河,伸手勾住高飏脖子笑,在他耳边低语:“想我吗?上回吃完火锅也没碰过面。” 高飏吞了吞口水,觉出话里味道不对,又被他箍得紧脱不出身,只好红着耳尖干笑道:“想。” 石臻在他耳畔吹气,轻声低语:“我也想你了。” “马路上!”高飏求饶:“低调,低调。” “我又没拿你怎么滴,马路上怎么了?”石臻好笑,依旧勾着高飏脖子一路到停车场。直到要上车了,他才松开紧张的小狐狸,揉揉他头发,放他坐进副驾驶位。 上了车,石臻就开始查导航怎么去高飏家,这一查发现还挺远,要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石臻抬头想说路线挺长,正抓到高飏定定看着自己的眼神,没忍住,就直接迎上去,按住对方后脑勺,吻了上去。 “唔。”高飏往后退失败,就环上石臻脖子迎合而上,连勾带探的,有点猛,搅得石臻都有点莫名奇妙了。吻得有点过火,收口的时候还很不自觉地发出“波”一声响,扯出一条银线。 “今天怎么了?”石臻舔舔嘴唇,眼神怀疑。 “我想你了呀。”高飏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线,让石臻搜不到情绪。 “明了。”石臻点点头,一脸他明白的表情,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直接向高飏家开去。 暗访(1) 好吧,车上那么浪,也难怪现在是这种德行了。明明就是主动勾搭,现在哪里都感觉无力又绵软就不要怪任何人。 从洗手间扶墙出来,高飏没脸看房间里的情形。门口凌乱的鞋,一只踩着另一只,一只彻底翻出了鞋底,还有一只不见踪影;一路无章可循的衬衣、卫衣、领带……它们要么在地上胡乱摆开姿势,要么落在桌沿、椅背、沙发把手。 沙发上的靠垫全落到了地上,茶几上杯子倒在一边,早上倒得水已经全翻了,此刻,水正顺着桌沿一路滴到地上,形成一片小水塘。 干嘛进来的时候就回身去抱着对方亲?高飏不可遏制地回忆,自己主动索吻,石臻好像还避了避说要喝水,然后……就没去厨房,就从玄关的地方开始了。 干嘛主动索吻?高飏脑仁疼,满脑子从凌乱的脚步,丢弃的衣物,没平衡地撞到椅子,撞翻了茶几上的杯子,粗暴地抹开沙发上恼人的靠垫……stop! 深深吸口气,高飏慢慢挪到沙发边,双腿绵软无力地在石臻远远的位置窝着。 “洗那么久?”石臻早洗好了,穿着高飏一件较大的睡衣正在刷手机,他似乎很忙,一直在两款办公软件之间切换。 “嗯。”高飏有气无力回一句,偷偷瞥一眼床,那里又干净又整洁,好想躺下来眯会儿。 “过来。”石臻招招手。 高飏犹豫了:“……” “买了个拼装给你玩,这样你就不无聊了。”石臻扬一扬手机,显出一张照片。 “什么拼装?”高飏好奇,就挪过去瞅瞅,头靠着石臻肩膀一瞧,脸色就不太好看,抬头颇为担心地说:“太大了……吧。” 石臻翻着手机说:“慢慢拼啊,这是辆车、另外我还订了一座古堡、还有一套园林、一只飞碟。我觉得,这玩意按照图纸拼,差不多一个星期,应该能拼完……吧。” “额……”高飏眨眨眼睛,默默吐槽:“那辆车你给我两个星期我也拼不出来……我手残……可以吗?” “呃……”石臻挑眉,略不爽,突然发起反问:“是不是不喜欢?” “啥?”高飏略感不妙。 石臻直接问:“是不喜欢车?还是不喜欢古堡?还是不喜欢园林。” “是……”高飏难以启齿,他一个都不喜欢。 石臻斜睨身侧,带着点威胁:“总有一个喜欢的吧?” “喜欢……喜欢,花点时间,我……我可以的。”高飏强颜欢笑,内心狂乱吐槽,一看就知道拼出是来会个吃空间的“巨无霸”,这家就那么大,往哪里塞啊?买东西不考虑一下实际环境的吗? “就是为了让你一个星期不要太无聊。”石臻扭头看一眼四周,颇为可惜地说:“不过拼出来好像也没地方放……如果买个架子……不行,架子也没地方塞……” “你是在鄙视我家小吗?”高飏默默腹诽,表面却依附着点头:“就是,没地方放,家里小。” “那拼完放我那吧,”石臻嘴一咧,得意笑:“我那有地方放。” 高飏欲哭无泪,只能退而求其次:“放哪没问题,可你别让我一个星期拼出来啊,我怕瞎。” “没时间限定,又不是公司派任务。”石臻挑眉,刮一下高飏下巴,解释道:“我是怕你无聊,给你找点事干,不是让你赶工期,也不是来给你添堵的。” “哦哦哦。呵呵。”高飏又傻笑,还是担心拼不完会挨揍。 “等我回来。”石臻再次扭头看向高飏眼睛,也不等对方回,就又吻了上去。果然小狐狸不经挑,一撩拨,就会下意识勾上脖子,放不开手。 你快点回来呀!高飏被吻得缺氧,思绪乱作一团麻,他不想石臻离开,这样突然消失一个星期的别离,让高飏无来由的郁闷,一个星期太长了,每天有24小时,1小时又60分钟,一分钟有60秒,一个星期就是604800秒,10080分钟,168个小时。 这边吻得身心都乱了,石臻在高飏腰上一扯,对方便主动坐到自己腿上,嘴一点也没分开,都是吸气,快要窒息。 脑子里想着这样不好,行动却都不含糊,没有试探,又要进入主题,沙发上手机看不下去“嗡嗡作响”。 “等下……等下……”石臻把小狐狸脑袋按在自己肩头,感觉对方鼻息在脖颈游走,微热,微痒。他接起电话,呼吸不是太顺畅,便默默先听对方说:“是……是……嗯?……箱子满了?……扔门口……不是那个地址……是吗?不好意思,可能我填错了,你放在保安室……好,谢谢。” “打完了吗?”高飏在石臻肩胛的位置低低问。 “今天得回我家去,”石臻忽然说,环着高飏腰,一脸歉意。 “为什么?”高飏抬头,撞到石臻下巴,脖子一缩,低低嘟囔:“我家不好吗?” “有份重要的文件不知道为什么快递到我家了,我得先取到,这事有点急,文件很重要。”石臻耐心解释:“另外拼装也发错了地址,本来想发你家的,结果也发去了我家。” “然后呢。”高飏眨眨眼,一脸不情愿:“文件有我急吗?” “呵呵,你是挺急的。”石臻讥诮笑:“要不今天跟我回去,拿了东西后天你再回来,我正好也要出差。” 高飏不情愿,嘟嘟囔囔:“我衣服都换了,澡也洗好了,有点懒得动。” “那行,我自己回吧,你乖乖的,我明天把拼装给你送过来。”石臻摸着高飏背脊笑,逗得小狐狸一直躲,又躲不开。 高飏没辙,捏住石臻手腕,不让他搞自己,半红着脸说:“我还是……还是去你家看看拼装什么样子吧。” “呵呵。”石臻摇头,笑小狐狸没出息。 “不许笑。”高飏伸手捂住石臻的嘴,人向前倾就贴着石臻更近,瞳仁里全是彼此。 石臻眼里灌满笑,就偷偷在高飏手心里亲一下,对方落魄脱手,他便乘势倾身,在小狐狸额头亲点,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现在去?”高飏伸手把石臻推到沙发上,问。他想着赶紧下来,彼此有点距离,他清楚再这样耗下去,天黑也别想走。 “行,早点去吧,晚了外头就更冷了。”石臻同意,这才放高飏下来,两人换了衣服一起出去。 驱车回到住所,石臻先去门卫那里取了两件快递回家。他家那里原是有快递柜的,结果住客都担心以后快递不到手,先到柜成为常态,便要求物业停了柜子。至此之后,若是送不到的快递,便都放在每栋楼的保卫室铁架子上,由客户自行领取。 石臻抱着盒子进电梯的时候,高飏内心略崩溃。那个巨大的半人高的盒子,铁定八成是拼装无疑了,这么个庞然大物,不知道自己得拼到猴年马月?时间都花在拼装上了,不知道还有时间亲亲抱抱举高高吗? 两人回到屋里,石臻把盒子丢在一边,文件摆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换鞋。高飏两手空空,速度自然比他快,换完鞋就去找沙发坐,坐下的时候还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石臻一边拆文件袋,一边瞥一眼高飏,忍不住讥诮笑:“腿还软?” 高飏强装镇定,回道:“没有……有点困。” 石臻拿出快递里的合同,继续调侃道:“下次别在沙发上了” 高飏:“……” 石臻看高飏趴在沙发扶手上喘气,也不吱声,于是说:“晚上早点睡,别再折腾了。” “嗯……嗯?”高飏撇嘴,腹诽,到底谁折腾谁? “嗯什么?”石臻看一眼颓废的高飏,便去房间取了套睡衣丢给他:“困就先去睡会儿。我处理点公司的事,你也别硬熬着了,等睡醒了咱们再叫饭吃。” “哦。”高飏腿太酸了,回话只能有气无力,反应也跟着变慢。懒洋洋把衣服透开,举到自己眼前,刚想米瞪眼,忽然眼前一亮,回头有点小兴奋地问,“这衣服……我的呀?就是……就是……是不是上次你身上那件?” “是啊。不是说了也给你买了一套。”石臻依着卧室门框笑。 “你要不要换了衣服再去讲公事?”小狐狸眼睛眯成细长一条。 石臻挑挑眉,略挑逗地说:“穿没问题,就怕穿上你又有把持不住,扑过来我这公事还谈不谈?” “……”高飏翻个白眼,起身往房间走:“随便你,爱穿不穿。” 石臻看着高飏往客房走,果断提醒:“我房间在右手,你敢进客房,我要你好看。” 暴君!高飏撇撇嘴,没敢回头顶嘴,脚步一挪就去了右边的房间。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一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床,两只新枕头,一床新被子,曾经目睹的一片狼藉的半床早已荡然无存。 “床看上去挺软的,呵呵。”高飏回头傻乐,忽然发现是第一次睡石臻的床,忽然发现那个傲慢的家伙竟然给自己留了半张床,有点感动是怎么肥事? 石臻斜睨他一眼,眼角含笑:“睡去吧,不尴尬,哪都要尝试一次嘛。” “切。”高飏无力抵抗,高高兴兴抱着自己的新睡衣去新被单里眯会儿。 暗访(2)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到了几点,只觉得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高飏迷迷糊糊醒爬起来,浑身都酸,不想动。 翻了个身,困顿渐消,黑暗里,感官灵敏。隐隐约约,高飏耳际收到来自客厅里的说笑声,他静静听着,慢慢清醒。 “谁呀?”高飏似乎认识这个声音,但脑子还混沌,说不清是谁,只感觉是熟人。于是浑浑噩噩下床,也不知道床头灯的开关,便摸黑走了出去。 一大片光刺进眼里,高飏下意识拿手挡着眼睛,尽力适应着强烈光线。耳机传来那人叫自己名字,他有些清醒了,知道那是司徒封。 司徒封?下一秒,高飏心就咯噔了一下,被巨大的尴尬包围。这种时刻,他真希望强光能一直刺痛自己眼睛,这样就好用手一直挡着脸,免除对视的难堪,免得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落魄。 “你们睡衣咋一模一样?”司徒封还在说笑。 “打折……”高飏眼睛还没适应光亮,嘴倒还利索,不假思索就说了一句:“商店打折,我们合买的。” “呵呵,那为什么从他房间出来?”司徒封继续笑问。 高飏结结巴巴说:“……最近赶稿太困了,临时躺了下,楼上刚才有点吵,就他房间最安静,可能隔音比较好……吧。”说完偷瞄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石臻,没得到回应,就更囧了。 “呵呵。”司徒封笑着摇头,也不揭穿,招呼高飏吃水果:“来火龙果。” 高飏对着不远处石臻后脑勺撇撇嘴,径直去了餐桌边吃水果。接过叉子和一小碟毫无底气,只能不停客气说:“谢谢。” “火龙果石臻不抗拒,他讨厌榴莲、苹果和葡萄。”司徒封吃着水果说:“我今天过来让他签文件的,听说他要出差,我得赶紧给这位‘大客户’续约,我好拿提成,哈哈。” “呵呵。”高飏跟着笑笑,看一眼石臻,对方在看新闻,根本没空搭理这边。 “就这德行,一看新闻或者做事,耳朵里就没别人了。”司徒封瞥一眼,颇为识趣地说:“合同签完了,我先回了,那个冰箱里还有水果,你们自己洗了吃。走了,拜拜。” “走了?”高飏一愣,脸还半红。 “是啊,我把合同快递给他,就是为了他赶紧签字,好把业绩算在本周。我是纯粹为了提成来的,否则谁要看他那张臭脸。”司徒封毫不客气地说,:“好了,走了哈,拜拜。” 高飏赶紧尴笑道:“哦……好,拜拜。” “大少爷,我走啦。”司徒封去门口穿鞋,顺道和石臻打招呼。 “嗯。”石臻目不转睛地看新闻,只摆摆手,算是回应。 “切,自以为是。”司徒封向石臻做个鬼脸,穿上外套就离开了。 这头高飏吃完水果,把东西拿到厨房洗干净,等他出来的时候,石臻的新闻已经结束了,频道调在一部都市剧。高飏刚想调侃石臻也会看言情片,电视画面里突然跳出个壮汉,直接把眼前的年轻人脑袋折断了。 高飏:“……”恐怖片?惊悚片?暴力片? “晚饭吃什么?”石臻仿佛后脑勺长眼睛,问得漫不经心。 “叫外卖?”高飏问,忽然有些责备道:“司徒封在的时候该留他吃晚饭。” 石臻平静地说:“留了,他约了同事唱k,你晚出来五分钟,他就走了。” 高飏:“……”怪我咯? “我今天想吃酸辣粉,你咧?”石臻招招手,让高飏过来。 “酸辣粉,可以诶。”高飏屁颠屁颠跑过来,顺势躺进石臻臂弯,接过石臻手机,靠在他怀里点酸辣粉。 “这会儿倒是不害羞了。”石臻在高飏耳畔吹热气,下完了单,等着吃的送上门。 高飏拿遥控器调电视看,石臻在他脖颈处敲章,高飏终于忍不住回身,拿手掌挡着石臻的嘴,求饶道:“别弄了,高领毛衣也挡不住了。” 石臻挑眉笑,在高飏手心里嗡嗡地问:“下面点?” “不是。”高飏收住笑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晚饭马上就来了……我有点饿了,你也饿了,我们等等吧……” “饿?”石臻讥诮问。 “肚子饿。”高飏说完,肚子还真“咕噜噜”叫了起来。 “哦。”石臻眨眨眼,没多坚持,靠回沙发里陪着高飏翻电视频道。 过了二十多分钟,酸辣粉就送来了,结果……石臻点的是米线,根本不是酸辣粉。 “你……”高飏看着那碗淡色的汤,嘴角抽了抽问:“不是说点酸辣粉吗?” “我不爱吃醋。”石臻大言不惭,在茶几上拆了包装,颇为迟疑地望着,不怎么乐意动筷子。 “找个碗倒下来?再给您煮一下?”高飏看着石臻嫌弃的表情提议。 “算了,凑合吃吧。”石臻摇摇头,拿了一次性筷子直接吃上了。表情还有点纠结,最后吃多了几口,还是别别扭扭没过心里那道坎。 “我去桌子上吃,免得辣汤溅到你衣服上。”高飏觉得沙发上吃东西不舒服,端了吃的去餐桌旁坐着吃。 “拿罐可乐。”石臻吃一口米线,纠结一皱眉,忍了忍,继续吃第二口。 高飏看了想笑,忍住了,拿了茶几上的可乐去吃自己的晚饭。 两人各在自己舒服的位置吃着饭,也不说话,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就这样默默吃着。高飏没那么多纠结,正好是饿的时候,吃的相对快一些,二十来分钟就了吃完了,然后收拾好了垃圾放进厨房。 “吃完了吗?”高飏从厨房出来,去沙发那里找石臻,这才发现石臻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面前的粉丝也就吃了三分之一都不到,果然是嫌弃到不行。 此刻的石臻双臂抱胸,微微低头闭目,呼吸匀称平稳,并不像睡着,更像是闭目养神。斜侧颜的线条勾出他不好应付的性格,好在是没睁开眼,便少了些许盛气凌人,倒带了点心平气和。 高飏默默看了两秒,确定石臻是真睡着了,才悄悄从房间里拿了条毯子,轻轻替他盖好。不敢扰了他清梦,高飏做得蹑手蹑脚,连收拾那坨面糊,也是没愿意让塑料袋发出太大声响,几乎无声。 把残羹羹冷饭都收拾了,高飏从厨房出来,石臻还在睡,他便在一侧单人沙发里小心坐下,刷自己的手机打发时间。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的消息,皆来自于烈豹,对方语气轻松又调侃,还为高飏能脱离sy高兴,真心替高飏高兴,把他当朋友。 烈豹:“恭喜脱困,虽然只有半年,但也有一百多天,可喜可贺!” 高飏:“谢谢。有空出来吃饭,庆祝一下。” 烈豹:“没问题。” 高飏:“公司以后应该不会接涉念的协约了吧?也没有涉念师了。” 烈豹:“不是说业务停了嘛,接了也没人干呀,这年头涉念师很难找。” 高飏:“也是。就怕总公司那里不答应。” 烈豹:“业务能不能做,方经理还是能说上话的,如果总公司硬要她签这类协约,她应该会去公司外物色。不过外面涉念师难找不说,合同价估计也是奇高,委托人也未必愿意,毕竟不是实打实的证据。” 高飏:“也是哈。话说涉念又不准,何必非要推行这业务呢,多此一举。” 烈豹:“同感。放心,现如今火已经烧不到你那里了,安心放你的悠长假期啦。” 高飏:“好滴。” 烈豹:“好了,不聊了,我写回执报告呢,免得又催。” 高飏:“ok。拜拜。” “呼。”高飏松口气,扫一眼聊天记录,脸上露出少许欣慰的表情。暂时可以确定,方经理那里不会再接涉念的协约了,这事应该变数不大,毕竟sy的主营并非这种小众的技能。 暂时可以轻松了,高飏暗想,看一眼不远处的石臻,偷偷举起相机,给大少爷拍了一张照。然后,他选了款p图app,给石先生p了一对可爱的猫耳朵。 “呵呵。”看着手机傻乐了几秒,高飏忽然敛了笑容,扭头望一眼门口,微微蹙眉。 他起身,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过一把水果刀,向门口径直走去。来到门边,他没多犹豫,直接一把拉开大门,惊得外头站着的人连连后退了两步。 彼此对视一秒,高飏便将手里的刀子飞向一侧,刀口撞在廊道天花板的铁艺架上,发出“哐”一声响,瞬间又被铁架震了回来,直接往眼前人的太阳穴飞去。 好在那人的反应也是极快,瞬间跳开,刀子擦着眼窝而过,直愣愣钉入地板里,“嗡嗡”作响。 “谁敢伤他,我就杀了那人。”高飏冷冷扫一眼廊道的劲头,一条黑色身影闪得极快,速度惊人,高飏知道那人是谁。作为宿敌,他很清楚老费不会轻易放弃和自己的争斗,即便有公司阻拦,对方还是会喋喋不休地挑起事端。 高飏回看面前之人,空气凝固,双方都不说话,眼里的不快更甚。 暗访(3) 来访 求访(1) 求访(2) 求访(3) 火车(1) 火车(2) 一揽酒店 买单 抓(1) 根据导视往购物中心而去,石臻穿过大堂,先坐电梯去二楼,又走过一条布置得颇为热烈的空中连廊,另一头便是商场。 才进入商业,氛围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与身后酒店隐忍的静雅行成鲜明对比。上下穿行的扶梯,琳琅的品牌商店,中庭由上而下落下的竖幅,各色主题装饰,每一处细节都在怂恿着人们消费、消费、消费! 抵达西装店的时候,罗聂其实在门口已经等了一会儿。他一身休闲运动系,带着顶鸭舌帽,正拿着手机打游戏,抬头发现石臻远远走过来,嘴角一扬,就笑着看,也不怨、也不问。 “进去。”石臻扫一眼,没多话,便领着罗聂进去。 很快,两人挑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配了领带,便刷卡买单,报了房间号,让店铺直接送去房间。整个试穿到够买的过程不超过20分钟,已足够石臻失去耐心。好在罗聂也没太多耐心,全程都打哈哈同意。 出了门,罗聂笑嘻嘻说:“石先生真是让您破费了,小两万呢。” 没听出丝毫诚意,石臻鼻音发“嗯”,显然并不想多聊。 “你这是要回房间吗?”罗聂走到护栏边,往楼下望,中庭似乎有个动漫小展览,他想去看看。 “回房间看点文件,”石臻想一个人静静,便说:“这里看上去不错,你自己去玩吧,反正现在这个时间段也算安全。” “嗯……”罗聂点头,似乎欲言又止。 石臻以为他身边没钱,嗨不起来,于是说:“我给你张卡去刷?” 罗聂一愣,笑道:“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是担心安全问题?”石臻挑挑眉给他下定心丸:“一揽是个隐形庇护所,只要不出去,基本百分之百的安全。” “嗯……”罗聂看看四下,颇为神秘地凑近说:“这间酒店之所以会成为庇护所,是因为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酒店某层会举行歌唱类擂台赛,大家管那比赛叫‘歌口擂’。” “知道。”石臻如实说:“刚订了a级歌口擂,打算晚上去看看。看来你很了解,这是什么级别的擂台?参赛的都是专业歌手吗?” “你……”罗聂眨眨眼,带着点惊讶地笑道:“这么快就知道酒店的秘密了,厉害!” “秘密?这擂台有什么名头吗?”石臻好奇问。 罗聂笑嘻嘻,耸耸肩膀道:“去看了就知道了。反正声名在外,传得颇为神奇,但到底神奇到什么程度,大家都笑而不语。” “行,晚上去看看。”石臻望向过道远远的地方,忽然问:“反正而已无聊,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不去。”罗聂笑,摇头:“打擂台没兴趣,我自己找乐子去。这里楼上有游乐场,楼下有动漫展,还有动漫书店、电影院,我逛几个小时也没问题。” “那你自由活动。”石臻点点头。他是故意问罗聂去不去,只是一次试探,看看小朋友反应,测一下他和这酒店的关联度有几许。 “那我走了。”罗聂提嘴角笑,乐呵呵要去玩。 “稍等。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一下。”石臻望一眼走廊不远处,那边正快步走过一群人,三男一女中总共四人,各个表情严肃,步子飞快,一副着急赶路的模样。 “啥事?”奇怪地回头,正撞上其中一人急躁的眼神,回头后,他表情就变得有点难看了。“靠。”轻骂一句,罗聂下意识挪步,直接退到石臻一侧,然后带着点戏谑说:“西装白买了。” “哼。”石臻冷笑,不置可否。 很快,四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对方步子才停,其中唯一的中年女人突然伸手,直接抓向了罗聂的胳臂。 “别碰我。”罗聂蹙眉,显出厌烦,再次后退一步,和这伙人保持距离。 女人抓空,尴尬地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袖子,又上下打量石臻一番,才带着疑惑地口气问:“你是……” “同事。”石臻干脆回,眼角扫到罗聂向自己另一侧挪近了几步,悄悄利用自己挡住了半个身子。 “哦,原来是同事。你好,你好!”女人尴笑,脸上的神色轻松些许,介绍自己道:“我们都是他家里长辈,我是他婶婶,这是他三个叔叔。” “哦。”石臻面无表情地点头,等着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女人看石臻无动于衷,便询问道:“家里有点事要商量,所以……能不能让我们和他私下聊一聊?” “拒绝。”不等石臻回答,罗聂果断拒绝。他从石臻身侧探出脑袋,带着坚定的口气说:“听清楚,我们没什么可谈,我绝对不会和你们去任何地方,谈任何事情。” 婶婶脸上露出无奈神色:“你这孩子,长辈和你好好谈……” 罗聂再次打断她,并威胁道:“这里是一揽酒店,不是你们的歌口村。如果你们胡来惹出事端,指不定会惹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给自己、给村子招惹麻烦。” “这孩子……”婶婶露出家长式的无奈,苦笑道:“大人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你还是快点跟我们回去吧,你父母都等急了。”说完,突然跨前一步,伸手再次去拉罗聂。这一次,她有了十足的心里准备,出手快、准、狠辣,一瞬间指尖已触到罗聂手腕,便要发力捏住。 “太太。”石臻出手更快,在女人即将抓到罗聂手腕之前,直接捏住了她虎口的位置,紧跟着稍一发力,顺势将她推回原来的站位。 “你……”女人脸上露出吃惊神色,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同事”会出手阻拦。 “反了!跟我们回去!”眼见没法立刻带走罗聂,三位叔叔瞬间爆发,一拥而上就要抢人。 “等等。”婶婶挡在三人面前,再次扫视石臻,眼前的男人并不简单,身份真的只是“同事”?她不相信。 “不管家里人了?”高个子叔叔在后面质问。 罗聂懒于搭理,只提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高个叔叔见状,又要冲上来,再次被婶婶拦住了。 “冒昧问一句,您是……哪间企业的?”婶婶一边挡着三个要冲上去打架的男人,一边发问。这话问的颇为隐晦,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企业只是个幌子,实际问的是对方所属的组织。 “我们是贸易公司外派做业务的,路过歌口而已。”石臻不咸不淡地补充:“正规企业,正规员工,正规资质。” 正规公司?只是路过歌口?婶婶皱眉,从这句话里品到了三件事。第一,对方有所属公司,做贸易的。第二,对方只是路过歌口,此处只是中转地。第三,对方逗留的时间不会很长,可能在极短时间内离开,留给婶婶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你看这样行不行?”婶婶微微一笑,收起进攻的动作,轻轻扫一眼只露出三分之一身形的罗聂,客气地问石臻:“他是我们家的孩子,能不能给我们几分钟私聊的机会?” 石臻很清楚,在不能确保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人护人的战术不失为最有效的,他不能把罗聂脱手出去,于是说:“他携带了重要的文件,所以,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不过也不是不能谈,可以在我可控范围内谈。” 可控?那不是等于得在你面前谈!婶婶犹豫了几秒,拒绝就是免谈,再想有机会让对方松口可就非常之难了。 牺牲部分隐私,获得一次谈判的机会,并不吃亏。婶婶自己没法作决定,便回身和另外三个叔叔对了一下眼神,获得对方一致认可后,才回身看着罗聂的方向说:“罗聂,我们找个地方随便聊几句吧?” 罗聂?他的名字也叫罗聂?石臻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同名同姓?这么巧? “哼。”罗聂可笑地冷哼,一脸坦然。 “那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吧。”婶婶提议。 在场无人反对,于是就就近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同样的名字?在玩什么把戏?石臻慢悠悠走在最后,感觉这一趟旅程在危险中似乎又加了些许诡吊的元素,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同宗,不同地,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真这样巧,拥有相同的姓名?罗家的罗聂,歌口的罗聂,如此巧合? “我可以解释的。”走在稍前方的罗聂突然止步,回身,一脸无辜地望着石臻,眼神清明透亮,充满诚恳的意味。 有那么一瞬间,石臻以为是高飏来了,孤傲的眼神闪过片刻温暖,但那终究只是幻觉,很快他便恢复理智,一脸冷漠地抬抬下巴,让罗聂跟着队伍走,早点了事。 “切。”对方的冷漠让罗聂撇撇嘴,不甘地回身,继续跟着前行。 六个人坐扶梯上行,很快找到三楼一间新开的咖啡馆,找了偏角落的位置各自坐下。 石臻和罗聂并排坐着,对面挤着三个叔叔,婶婶则拖了把椅子,在桌子左边坐定。二对四,此刻对方人数上占优。 抓(2) 抓(3) 歌口擂(1) 歌口擂(2) “歌口擂a级16厅,今日第一场,a01对决a02,五分钟后即刻开始,先看数据。”主持人如同报数字的机器,冰冷地说完所有台词。 话音才落,玻璃罩面光线一闪,顶部出现一只表面,正自进入5分钟倒计时。与此同时,穹顶中部玻璃面上,出现几排数据,以匀速度绕着玻璃面360度循环播放,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数据。 数据并不复杂,简洁、简单: a01年龄21岁,职业餐厅服务员,输赢记录无,ps:首次参赛。 a02年龄23岁,职业无,输赢记录无,ps:首次参赛。 本次擂歌曲谱:殇,作者不详,时长三分二十秒,循环数3次,总长约10分钟。 “到底是什么游戏?”石臻奇怪地看一眼投票器的屏幕,又看一眼舞台上的数据,好奇心驱使,随便选了a02,按下确定键,最下方保证金即刻减少100,变作69900。 五分钟很快结束,比赛立刻开始。玻璃罩上时钟和数字同时消失,四周突然沸腾起来,欢呼声和口哨声四起。 “表演现在开始!”主持人冰冷地吐字,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早已看惯了热烈的场面,便无多半分情感。 只见穹顶之下半空之中,两位歌者屹立不动,微风起,裙摆飘飘,对视无言,静待比赛发生。 忽然,远远近近音乐响起,轻轻得划过所有人耳际,是一段好听的前奏,顷刻便舒缓了在场所有观众的情绪,四下渐渐彻底安静下来。 音乐里,舞台上的两位歌者微微颔首,伴随着乐声淡淡吟唱起来。具体的歌词似有若无,混合在伴奏音乐里,潜行而上,轻柔地按摩着所有人的耳道。 那唱词低低得、沉沉得、又悄悄得,绵延着一些细碎的语气词,像是自己和自己在对话低语,而非唱给听众去评判。 开始的时候,先由胸口别着a01标签的白裙歌者低唱了一段,别着a02灰裙女子随后附和,两股声音交缠在一起,两人友好得合唱者。没过多久,灰裙歌者的声音略提高了些,像是覆盖在白裙女音色之上,互相打着配合。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和谐,一低一高,两种唱腔互为成就,但是很快,不和出现,低吟与高唱彼此缠斗,如同两条蛇纠缠在一起,暗暗发力。 音色的不融合越来越明显,两条声线都在为自己的领域做着保卫战,音色也开始从低吟变得越发响亮起来。歌词依然是不明其意的语气词,仿佛两个少女呢喃深藏心中的隐秘,不能讲又不甘,便彼此攻击,寻求一份保密的阵地。 舞台上两条游蛇持续缠斗,虽没有具体唱词,那音调和吟唱却是极美得享受,彼此斗唱在听众们耳中,却是醉心感受。 曲不尽,斗不停。就在所有人沉浸于美好音乐之中,忽然,两位唱者单色的衣裙上竟自显出淡色的纹路,随着表演持续,纹路的色泽越来越深,形态跟着发生变化。那纹路时而如生长的藤蔓,时而如疯魔狂舞,在衣裙上奋力张扬。 很快,那深色纹路爬满了单色衣裙,竟从布料之上延展开来,突破衣裙范围,在歌者身后行程一团水墨质感的黑雾。 黑雾团团,在适应穹顶内的空气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变化形态。时而伸出凶狠的爪牙,时而呈现一头凶猛的野兽,时而是一张可怖至极的怪脸…… 两片黑影在歌者身后无限扩张,很快便撞到了玻璃穹顶上空,发出可不的“哐哐”声,撞的人心惊肉跳。 在知道不能突破穹顶以后,黑影又试图向四周扩散,不过几秒,两条黑色的触须便在穹顶上方相遇。 它们彼此都极不友好,触及的那一刻便发疯一样缠斗在一起,周围散开的黑色触手纷纷加入战斗,在两个歌者间拧作一团,死死缠住对方,再不肯松手。 两股黑色交融,立刻张开狰狞的爪牙,尖锐的触角化作力气,毫不犹豫地扎入对方黑色的迷雾里,顷刻间,黑色汁血喷溅,在半空中洒落,在中途消散不见。战斗正酣,彼此都在寻找对方疏忽的点,急待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进攻与回击,穹顶内飘满黑色的物质,两条颤抖的毒蛇,你来我往,互相拉扯,毫不示弱。 黑影在半空中苦苦纠缠,曼妙歌声还在悠扬吟唱,似是背景,像是表演,只有那背后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黑影,预示着这并不非美观的表演,而是一场殊死的搏斗。 两团黑气在半空中纠葛,高下终于在歌者的身上浮现。只见白色衣裙的歌者,身上黑色纹路明显减淡,腰部位置慢慢开出一朵鲜红的花,花朵逐渐打开、蔓延开来,色泽加深,愈发鲜红,顷刻变得硕大无比,占据了半身。 与此同时,灰色衣裙歌者的腰间也开出了一朵花,个头较小,蔓延速度不快,色泽偏淡。 很明显,花朵所对应的是两团黑雾争斗的战况。此刻,灰色衣裙身后的黑雾已占据绝对压倒性局面,她的触须强劲有力,几乎完全将白色一方压制。 其实歌曲已经唱过两边,只是在场所有人都只关注战况,而忽略了歌曲的循环。 忽然,玻璃穹顶上显出一组战况数据:a01对a02、24:76。 数据绕着穹顶循环一圈,确保所有人看到后,渐渐消散下去。 数值之上,高下立见。石臻看一眼投票器,耳际捕捉到四周疯狂按下确定键的声响,无数人都在加价,这是一次没有悬念的获利机会。 舞台上的人也是异客?石臻默默看着,能够产生这样强大杀气的黑雾,绝非普通人能够拥有,这里是异客的竞技场,歌口也有异客。 还有一首歌不到的时间,结局即将到来,结局已定。石臻百无聊赖地挑挑眉,喝一口手边的酒,眯起眼睛默默等待。 歌声还在吟唱,曲调依然优美,只是白裙歌者的声音已变得极弱,身形也在高台上摇摇欲坠,几次调子都偏离了曲谱,被她艰难地挽了回来。 “结束了。”石臻望着看台默默想:“余下的时间都只是最后的挣扎了,支持她坚持下去的大概也就剩仅存的尊严或者坚持到最后的职业操守了。” 场上的输赢已见分晓,白群歌者的衣裙已开满鲜红的花朵,身后的黑色气息早变得极为薄弱,色泽接近透明的淡灰,仅剩几根还不放弃的游丝负隅顽抗。 曲罢,白色歌者如释重负,身形晃了晃,一头栽下平台。身后的黑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保她在下坠工程中不受伤害。在将之平稳放到地上后,扬起最后几次残念,便消散殆尽。 “耶!”看台上胜利者振臂欢呼,整个剧场几乎炸开了锅。 工作人员火速上台,用担架抬起失败者,从舞台一侧玻璃小门离开。 “本轮场次,a02歌者获胜。”主持人在一侧冷漠地报出结局。灰裙歌者所站的平台缓缓降下,抵达舞台中央,接下礼仪小姐送上的鲜花和奖牌,向四周观众鞠躬致谢。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在两次致谢后,冷漠地退场。 无趣。石臻看着降下的玻璃穹顶和舞台,决定离开。原来让看客们趋之若鹜的擂歌赛就是这么个玩意,利用异客技能,制造类似影子的生物互相争斗,直至决出胜负,这和斗鸡、斗蟋蟀又什么区别? “本轮比赛结束,下一场将在十五分钟后举行,欢迎观众踊跃参与。”主持人发话完毕,圆形舞台区灯光熄灭,瞬间黑了下来,像一个无底的深渊,看不见尽头。 石臻看一眼投票器,数值增加了3,投票结果立竿见影。 对于十五分钟后的第二场比赛,石臻没有丝毫兴趣,果断起身离开。 出了a16表演厅,外面早没了刚才的热闹,空无一人的走廊,冷冷清清。 径直来到会客大堂,同样清冷,服务台后站着一名接待人员,面露困相。服务员大概觉得这个时间段人们都在自己的舒适区亢奋,不会有人跑出来晃悠,所以直到石臻走到自己面前,服务员才发现,慌乱地整理仪容,收起困顿。 “您好。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服务员说,嗓子也是困顿的,略沙哑。 “没有。”石臻随口说,内心想离开,看表才十点四十五分,不早不晚。 “先生您好,a级厅的表演您还满意吗?”从一侧走廊走过来一名穿着酒店制服的男人,口袋附件别着一块标签,写着“业务经理”几个字。 “一般。”石臻回。 业务经理面露笑意,客客气气地说:“开始总归较为平淡,后面还有更精彩的表演,能力也会更高。” “还是唱歌?”石臻兴趣缺缺地问。 “是的,”经理点头,解释道:“会有新的歌者上台,曲子也会越来越好听,时长也会相应拉长。” “这样?”石臻挑眉,依然提不起兴趣。 歌口擂(3) “你是否要去其它表演厅看看?”经理看出石臻对a厅的比赛没任何兴趣,又想着客人能在这里把能消费的都消费了,于是提议:“b厅和s厅您是否有兴趣看看? 石臻直接说:“如果也是唱歌,没兴趣。” 经理见对方有兴趣升级,立刻解释道:“b厅是多人制比赛,5人起一场,投票10000起,赢的话就能获得一比一的额度。s厅是剧幕,有故事情节,有唱段,投票根据现场情节决定,趣味兴强大,投票额度为10万起。” “嗯。”石臻还是没啥大感觉,但也不想回房间,就说:“两个一起升可以吗?” “可以的。”经理殷勤地:“b厅需交20万保证金,c厅需交50万保证金,进入会场后,保证百分之三十手续费会自动扣除。另外,一旦升级,是不能降级的,但三个厅在一个月内,可无限次出入。” “了解,升。”石臻拿出卡,将之和投票器一起递上去。 没想到石臻如此爽快地升级,经理笑逐颜开,恭敬地接过卡和偷拍器,让服务台后的工作人员尽快办理。 “b厅和s厅,表演内容应该会更加精彩吧?”石臻等着办手续,和经理闲聊。 “内容其实不重要,关键是,票选的结果。”经理神秘一笑:“b厅的模式和a厅差不多,只是人数更多,自然战斗更加激烈。至于s厅,那是另一种表演形式,难度系数和观赏性自然不言而喻。” “了解。”石臻点点头,继续闲聊说:“若是歌口人来你们酒店消费,该有优惠政策吧?” 经理笑道:“这块地是我们老板的,酒店也是老板花钱造的,理论上和歌口的关联度并不大。不过,到底是在别人地面上,所以每年总归是有些所表示的。至于歌口人来消费,打个九折应该是没问题的。” “经济上让人愉悦,自然什么事都会愉悦。”石臻看得通透,接着聊:“歌口人爱听你们的曲子吗?你们会选择歌口当地的曲目吗?” “歌口人不爱唱歌,没啥当地曲目。”经理看看四下,神秘一笑。 石臻好奇:“怎么说?” 经理欲言又止,但客人出手大方,又愿意聊,让他没什么戒心,便隐晦地说:“这该怎么说呢……您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他们是怎么唱歌的。” “哦?哦。明白。”石臻点点头,不再深究。果然,a厅里的歌者来自于歌口。 “既然买了飘,就一定去s厅看看,会发现有意思的东西。”经理从服务台拿过办理好的投票器和卡,恭敬地递给石臻。 “好。我更好奇了。”石臻接过东西笑:“一个唱歌,一个表演,能有什么差?” “哈,”经理笑呵呵解释:“b厅和s厅的区别主要还是唱歌和剧目的区别。项类不同,可看性只当不必说了。其中s厅的剧目还是非常好看的,讲的故事与歌口有很大关联,最关键的是,演员也是原汁原味的歌口人。” 石臻眨眨眼说:“其它厅的人,没用歌口的人吗?” 经理回答道:“其它厅大部分是异地的歌者,只有s厅全部用了歌口演员。这和剧目、题材密不可分,选用当地人可能会演得更贴切吧。” “歌口的歌者算是异客吧,还是唱歌技能特别强大的那种。”石臻收好卡,淡淡说。 “呵呵,是歌者异客,唱歌里杀伤力最厉害的那种。”经理聊得起劲,越聊越多:“不过,好在他们只能和相同质的异客进行战斗,对普通的影子或者人构成的杀伤力极小,最多就是被触碰到,有点出点的感觉。可以说,他们的异客安全系数,对普通人绝对ok!” 石臻说:“这要是能伤人,可就要出大事了。这能力似乎有用,细想又无用,看来也只能在你们这里‘表演’,发挥热度了?” 经理说:“以前他们的表演项类类似于杂耍,就是利用黑影变幻出各种造型。可他们这技能色泽单一,也没法触及实物,比如举重物、举杠铃、提东西啥的。时间久了,就没人有兴趣看了,很快也就荒废了。” 石臻点点头:“的确没什么大意思,枯燥乏味。” “是的。”经理附和,继续说:“后来……还是这酒店的老板有远见,开了这间一揽酒店,开辟场地打造数个室内剧院,然后邀请他们来打比赛。” “这里又几间比赛场?”石臻问。 经理数着说:“s厅只有一间,b厅三间,a厅五间,一共九间,天天满场,生意红火到不行。” “老板赚大发了。”石臻笑。 “呵呵,异客们也没少赚。”经理哈哈笑,开始夸张boss:“酒店老板是有点硬人脉的,再加上提供了职位,给的酬金也多,自然相安无事地各自发财了。” 石臻点头明白,又问:“我刚才在a厅看表演的时候,好像见到两人都受伤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皮外伤,”经理不以为意道:“比赛完毕都立刻送医了,放心。” “先生您好,升级已全部完成。”服务员走上来,客气地说:“你可以自由出入所有表演厅,时间为一个月,投票器已经都定位好了,请放心使用。” “好,谢谢。”石臻笑笑点头,看来今天有两场表演必看了。 “去b厅往哪个方向?”石臻问经理。 “我带您去,请。”经理恭恭敬敬地引着石臻向走廊一侧而去。 “比赛开始后临时进去,还能参加投票吗?”石臻一边走,一边问。 经理笑着回答:“任何时间进入,都能投票,请放心,不影响的。” 石臻又问:“如果s厅是剧目,是不是中途进入就看不完整了?” 经理一边带路一边解释:“不影响的,您可以看一会剧目再决定投票。对了,如果您想看完整的s厅剧目,只需回到房间,打一个电话给前台,那里会为您房间的电视机播放专属s厅剧目的,播放多少遍都没有问题。” “想得挺周到。”石臻笑笑,穿过走廊,很快便来到b16厅门口。 “我查过了,这里的比赛刚刚开始,可以看到比较完整的比赛。”经理微笑着将石臻迎进去,位置、酒水、临时早已准备就绪。 安排好石臻的位置上,经理便悄悄退下,b16厅的门缓缓合上,水晶把手里的数值从127跳到128。 S厅(1) 如业务经理所言,b厅和a厅的最大区别在于人数,a级歌赛是一对一,b级歌赛是五人以上的群赛,通过对战人数大幅度增加,提升整体交战的激烈程度。 b厅竞技场每次上阵五位选手以上,最多可上场三十人。每场比赛无时间限制,谁能唱到最后不落下舞台,谁就是本轮赢家。若在歌口擂当日结束前还未分出胜负,则延迟到明日再战,点赞值同期封存。 与a厅比较,b厅歌者的黑体更具攻击性与破坏力,加之人数的增加,现场也更为惨烈、血腥。有时候一轮比赛结束,所有歌者都以失败告终,该轮便没有获胜者。 在b厅待了大概十来分钟,石臻就兴趣索然地转场去了s厅。 s厅是整个酒店消费最贵的表演厅,项目是舞台剧,剧目每天不同,由总导演当日随机抽取,为了保持新鲜,时常有新剧本输入其中,观看者络绎不绝。 在整体体感方面,为了最大化尊贵感,整个场子不设公共座位,而是将观众席全部打造成专属包厢的样式,绝对保护观众的隐私和自由度。 舞台剧每场一个半小时,每天仅演四场,准点开演,错过也不必懊恼,观众可回房间观看或申请专属影音厅复看。 时间接近十二点半,石臻进入包厢的时候,剧目已经演出了三分之一。 包厢内颇为宽敞,中间置一张大圆桌,配六把舒适的靠椅,向着舞台方向分散排开,选的都是最好的视角。圆桌中间点缀和外面走廊同款当日鲜花,四周围着点心、酒水、茶、新鲜水果、小零食,林林总总满满摆了一桌,像极了过年的热闹气氛。 石臻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能看见下面的演出,也能看见对面包厢数人凑着看剧的热闹情形。他不喜零食,桌上的东西都没动,只让服务员上了杯美式。 s厅的面积要比其它两个厅大一倍,舞台也大一倍,整体规划倒并无二致,一层舞台区,二三层观众包厢。 表演厅中间肉眼可见一座圆形舞台,高高耸立于半空之中,低于二层观众席,处在一个全场最佳高度之上。舞台地板选用了桃木色,上头布置了丰富的布景和道具,所有人都正常在地面上表演,未见任何升降设施。 穹顶依然存在,也是翻倍的大,顶部偶尔会跳出数字,循环播放十一个人的数据,此时每个演员的数值都已过万,之间的差距由百到千,各有不同。 “石先生您好,是不是需要上些餐食?”算准了时间,服务员敲门进来,殷勤地递上菜单。 石臻对吃的没兴趣,摇头道:“不需要,谢谢。” “好的。”服务员退出去。 此刻穹顶上的数字已经消失,石臻坐到护栏边,面无表情地看向舞台的方向。剧目正在进行,十几个人站在舞台各个方位,各自说着台词。他们身后也会冒出类似黑雾的东西,但颜色却是极淡的灰白,接近于透明,若不仔细看,可能就会忽略。 这些白色的透明物质依然是从演员的背后展开,延展至半空之中,然后和周围的其它雾气混斗志在一起。它们的形态也不再是单纯的无实质形态,而是幻化出人型的模样,将舞台上演员的表演复刻、改变、提炼,同时有放出杀招,对敌方造成致命伤害。 此时,舞台上并未满员,只有两名演员正在表演。其中,一名个子矮小的女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套装,怀中抱着襁褓,面容痛苦地正在对着另一个白胡子老头诉苦:“您行行好,他还那么小,若您不收,便也是要丢在一角任其自生自灭的。” 那女人脸上虽是痛苦的表情,背后的灰白影子却不是这样说。原先淡得几乎看不到的透明烟雾,颜色竟自逐渐加深,慢慢显出一张和粗布衣女人相同的脸。一开始,那张脸并无任何表情,随着故事推进,表情由悲伤逐渐向愉悦变化,最后愉悦化作大开的笑颜,越来越狰狞,越来越扭曲,让人看了感觉极不舒服。 灰白色的烟雾代表的是表演者的内心戏?石臻默默看着,略带了些不解,如果表演是外在,烟雾是精神本真,那台上演的就是一个女人表面不愿舍弃小孩,内心却是因为能够丢掉包袱,而极度狂欢? 舞台上表演还在进行,故事正在延展。只见那白胡子老人脸上显出些许不可相信的表情,带着疑惑问道:“你……这就要放弃这孩子?”他身后的灰白烟雾没有出现面孔,只显出一叠一叠金币和一只拨动的算盘珠,似乎是在计算着利益。 女人依旧是悲愤的表情,带着哭腔说:“没办法,按照族规,已经给大族长看过了,他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也只能放弃了,留着也是无用。”灰白烟雾的表情显出厌恶神色。 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便问:“他就算不是最优秀的,也是你的小孩,我虽知道你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但多添一个,也影响尚可,为何还执着于要丢弃她呢?”灰白色烟雾不动,依然是金币和算盘。 女人面露难色,表情难过,却不正面回答老头的问题,只可怜兮兮地说:“丢在荒野里实在太过可怜,只求老爹能行行好收下他,给她口气能活命便是。”灰白烟雾一脸嫌弃加厌恶显出不耐烦。 由于两种情绪鲜明对比,便显得整个舞台如同陷入一种吊诡异相之中,现实残酷,精神残忍。 听了女人的话,老人提出质疑:“她的妹妹倒是你们要的?”灰白烟雾金钱、算盘保持不变。 女人微微一笑,露出些许的表情:“甚是喜欢。”灰白烟雾从扭曲直接变化到慈母笑颜。 “行。”老人望一眼襁褓里的婴孩,叹口气,随手拿过一只竹编小篮,丢在对方面前:“放进来吧,记得,从今往后,你便没有这个女儿了。”灰白烟雾里的金币开始叠加,算盘珠打得飞快。 “谢谢。”女人回一句,便毫不犹豫将襁褓放进筐子,起身,不带一丝留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灰烟露出如释重负的的表情,一路紧紧跟着她,从玻璃罩一侧小门离开。 舞台的灯暗下来,老人随手提起篮子向着另一侧走去,嘴里喃喃唱起低语,咬字模糊,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有那灰色的烟雾里,算盘珠疯狂波动,金币累得满满当当,他似乎已经算到了增值。 人和灰烟,演了两个相反的故事。到底白色的是故事真,还是故事假,或者相反?另外,花了那么多钱进来,就是看一出平行舞台剧,传说中的战斗又在哪里? 就在石臻莫名的时候,包厢的门忽然打开,有人步伐轻松地走进来,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还让服务员上了两杯酒。 “小孩喝什么酒?”石臻也不回头,只让服务员换了饮料上来。 “嫌酒贵呀。”罗聂故意说。 石臻冷冷回:“你可以喝饮料,喝到和酒等值。” “(ˉ▽ ̄~) 切~~” 罗聂撇撇嘴,找小零嘴吃,笑嘻嘻坐进石臻一侧的椅子里,又问:“你还真是有钱,每个展厅看一遍也是没谁了。你猜我是怎么进来的?” “凭门卡。”石臻看着黑暗的舞台说。 “哈,你都知道呀。”罗聂笑:“s厅按包厢收费,持付费方的门卡,或者有人带,就能入。” “嗯。”石臻放下咖啡杯,有点犯困。 “现在演到哪里了?”罗聂脑袋凑出舞台,看着下面黑漆漆的一片问:“那个当妈的把小孩丢掉了没有?” “丢了。”石臻回他,顺便问:“这算演到哪部分了?离结局还有多远?” 罗聂扭头,看着石臻眨眨眼笑:“过三分之一了吧,离结局还早着呢。” 石臻又问:“故事好看吗?” “应该不难看吧,为了故事曲折,总归是要把所有情节都往极端里写的。”罗聂趴在栏杆上,望着下面,下巴抵着手背,说:“妈妈无奈丢掉小孩,小孩长大,然后报复、误会、和解、释怀……大概就这样吧。” “如果只是这样一个故事,入场券似乎贵的非常不值。”石臻望向舞台,灯忽然亮了起来。 舞台上的场景转为室内,略破败的情景。白胡子老头已经上场,正猫着腰,照顾一整排的婴儿。那些婴儿上方没有灰白色的烟雾腾起,似乎只是道具。 “剧情也就那样,但是,一定能让客人值回票价,赢了的投资回报率可是很高、很高的。”罗聂笑,扭头看向石臻,眼神好奇又清明,有点小可爱。 “哦。”石臻没看他,只看舞台上的表演。 “你就不问问我,怎么值回票价?”罗聂望着石臻冷漠侧脸,满眼都是好看的轮廓,有点挪不开眼。他心里叹气,唉,才认识一天,还不太愉快,这是什么致命吸引力? S厅(2) “那就别说了。”石臻没什么好脾气地回。不能与外界交流,他有点想想那只小狐狸了,越来越想。 “还真是……冷漠。”罗聂撇撇嘴,不以为意,笑容挂在嘴角,熟门熟路地解释:“你应该看出来了,这是个双空间故事线,舞台上演的是一出,他们冒出来的灰白色的烟其实是另一出故事。” “嗯。”石臻鼻音回。 “这个舞台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你很难去站队。”罗聂收回目光,看向舞台:“可能演员的故事是真,也可能烟雾里的故事是真,双线并进,结局未知,甚至最后的赢家是谁都未知。” “哦。”石臻不以为意,淡淡说:“就是一张票同时看两场表演而已。” “哈,你要这样理解,也并没问题。”罗聂笑,趴在栏杆上说:“这个舞台其实撕掉舞台剧表演这张皮,内里和a厅b厅并无二致,决定谁才是最后真的故事本体,拼的依然是战斗值,靠的是本身持有的气场。” “他们也要想前面两个厅一样战斗?怎么斗?”石臻略有些好奇,至少现在场上是和平的,没有丝毫□□味。 “这才两个人,他们是群斗。”罗聂说:“你看看投票器,是不是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石臻拿过桌上一直没注意的投票器,打开,果然发现屏幕上不止两个人的名字,而是十个人的名字,其中三个人的名字已经出现,另外还有七个名字呈现灰色,点之后,没有丝毫反应。 罗聂头也不回地说:“上过场的名字都会显示出来,没有上过场的就是灰色,待会登场表演过就算进入系统,观众就能为他们点‘赞’了。” “怎么战斗?”石臻问。 “你……”罗聂看向石臻,想开玩笑让他猜,又觉得这样说对方也不会理会,只会自讨没趣,于是放弃,直指舞台中的老人说:“仔细看,那个老头周围是不是有很多丝线一样的东东?那个叫‘韵’。” 石臻眯起眼睛,便顺着罗聂目光望向舞台,细细看,果然发现那老头身后灰白的雾气中,生长出很多如细线般的“韵”。这些细长的丝线,向四周无限散开,在半空中蠕动,似乎在捕捉着些什么。 “看到吗?”罗聂问。 石臻回:“看到了,线那么细,要怎么战斗?” 罗聂笑,颇有耐心地解释:“和前面两个厅的原理一样,两股‘韵’碰到一起就会产生摩擦,即战斗。厉害的一方会吸收对方‘韵’中的精华部分,然后厉害的一方,‘韵’的颜色就会由淡转浓,同时可以幻化出更丰富的表情、事件、事物。而不敌的一方,‘韵’的色泽会越来越淡,无法幻化更多的事物,直到无。” 石臻淡淡听着,没说话。 罗聂继续道:“若是被吸干,歌者就会出局,整个剧目就会少了他的这个部分,故事会按照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舞台上的演员也会进入即兴发挥的状态,到那个时候会变得很有意思,什么结局都有可能产生。所以,这个剧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男女主角,谁赢了,谁就是主角。” “原来如此。”石臻挑挑眉,讽刺道:“花了那么多心思,原来也只是把粗暴变得文艺而已。” “你还真……直截了当。”罗聂无奈笑,已经习惯石臻的态度,便不觉有什么不妥。 石臻问:“那老头‘韵’那么淡,是不是快挂了?” “不是。”罗聂摇头:“这才三分一,还有很多演员没上场,没那么快决胜负的。一般上场不久的歌者,初期的‘韵’的确是这种淡淡的灰色,要到后面人上齐了,才会开始往精彩里走。” “这都过了三分之一了。”石臻讥诮。 “哈哈,没办法,剧目就是这样设定的。” 罗聂哈哈笑:“越往剧目后半程,上场的人就越多,‘韵’里的故事也会更精彩,幻化的事物也多,战斗就越加残酷。” “怎么残酷?”石臻漫不经心问,心里其实有答案。 罗尼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没敢看石臻,只眨眨眼掩饰,望着舞台方向说:“具体表现在表演者身上,就是受伤,受很重的伤。浓重的血腥味会从玻璃穹顶里散发出来,然后覆盖整个场子,成为人们兴奋地催化剂。” 果然和自己想的差不多,石臻冷笑,反讽道:“你还了解的真清楚?” “因为穹顶里的人几乎百分之90都是歌口的呀,只有极少数是非歌口人。”罗聂毫不掩饰地回答,甚至都没想过去美化说辞:“歌口人的‘韵’是所有此类异客里最强大的,所以,s厅的表演者几乎都是歌口人,这是他们创收的途径,赢一场比赛,收入是很可观的,他们以此为生。” 石臻淡漠地指出:“本体也会受重伤,这钱并不好赚。” “只是普通人,凭什么去挣超出实际,只存在于想象部分的钱?”罗聂发问,又自问自答:“所以,有机会利用奇怪的异客能力赚一笔,干嘛放着机会不走呢?” “你也去表演过?”石臻突然看向罗聂,问地极淡。 罗聂耸耸肩,不以为意地笑:“是,干过几个月。下午那场认亲,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是歌口人。不是每个歌口人都有‘韵’的技能,但是我有,为了赏金,我表演过,受过伤,也赚到了钱。后来,‘歌者’的合同到期了,就离开了。” “和平离开?”石臻似乎并不相信,挑挑眉说:“既然如此,下午你就该和找你的亲戚门和平、友好地好好聚一聚。” “呵呵。”罗聂笑,扭头直视石臻的眼睛,依然是清明地毫无杂质,看不到任何邪恶与不甘。他咧嘴笑,无害地笑,毫不掩饰地说:“好吧,我承认,是我单方面撕毁合约,偷偷跑出来的。” “就这样简单?”石臻瞥他一眼,冷冷一笑。 “不小心拗断了四叔的手,顺便打伤了村长,再用他女儿的性命要挟,让他们出面,完美终止了我的合约。”罗聂笑盈盈地说,一脸坦然,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地小事:“之后,我获得了自由,便离开歌口,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了。这个回答可好?”他的头再次枕着手臂,嘴角露出不以为意地笑。 “既然如此,今天停在歌口,可还真是个意外。”石臻讽刺,从罗聂的目光里切出来,继续关注舞台上的表演。 此时,舞台上老头照顾的孩童一日一日长大,他教孩子认字和生存技能,他不和蔼,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伴随着故事进展,不断有新的演员上台,加入故事,投票器上的名字也因为他们上台而变深,可选择。他们身份各异,有村民、过客、卖货郎、邮递员等等,他们彼此在舞台上发生着各种交际,不断推动着故事情节地发展。 等人员都上齐了,人们身后的“韵”开始发生变化,有人背后的烟雾渐渐变淡,有人变浓;有人的幻化越来越多,有人却开始连表情也做不了。由于他们的表演服都是重色,所以受伤后看不出伤口位置,只有脚下留下的血渍,明明白白证明着厮杀从未停止。 “所以,明天会很麻烦。”罗聂又笑,并没有害怕的表情,更像是期待,一场对决。 石臻平静地说:“酒店应该有类似送机的服务,只是这次是送到火车站而非飞机场。酒店安保全程都会提供保护服务,只是多加一笔服务费的问题,不算什么,除非……你想制造问题。” “哈。”罗聂颇为有意思地望向石臻,笑嘻嘻说:“这可真是又要让您破费的一件事呢!” “我会把账单寄给罗家的。”石臻并不以为意,百无聊赖地看表演,剧情已经演到小孩长成了青年,开始探究自己的身世,开始转变人生的态度。 “你想看到结束吗?”罗聂趴在护栏上望着穹顶舞台,外壳上的分值偶尔会跳出来,旋转一圈,此时,十个角色都上过台了,一场大戏即将上演。 “再看会儿就走。”石臻随口说,点开投票器,随便给了7号饰演卖货郎的演员3万票。 罗聂瞥一眼,呵呵笑:“你还真是……很随意。” “这个舞台并不是以角色来决定输赢,而是以‘韵’的战斗来决定的。”石臻放下投票器说:“卖货郎上了三次场,每次不足两分钟,‘韵’却从一开始的极淡到现在最深,前前后后只用了总和不到十一分钟的时间,如果没看走眼,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哈。”罗聂笑,有点佩服地说:“虽然说有浓淡之分,但其实从外部往场子里看,他们之间的‘韵’的色差并不是很大,只能说,你的眼睛还真是毒辣。” 石臻不吃罗聂的一套,兴趣缺缺地说:“舞台上的血越来越多了,每个上台的人都在失去重要的血液,只有7号卖货郎,他站过的地方只留下过半个右脚印,而其他人脚下,却布满了凌乱的血脚印,甚至有人多站几秒,就留下一个小血塘。从这点上看,应该也能间接证明强弱了。” “等铺满了,就没法分辨了呢。”罗聂突然诡异地笑,下意识露出恐怖地表情,阴冷地说:“所有人都会在血泊里寻找生机。” 也许吧。石臻没搭罗聂的话,只静静望着舞台上的表演。 台上,长大的孩子寻找着每一个曾经在生命中出现的人,然后问着同一个问题:“他有错吗?”然后,他并不等对方回答,便开始无休止地对峙和互相指责,于是双方或数方的的“韵”就立刻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脚底的鲜血逐步展开,渐渐布满整片舞台。 长大的小孩不断与其他人发生争执,他的唱词冗长而低沉,带着怨恨的声色。他与所有自己认为的仇人对峙,他们其中有老人、孩子的母亲、商人、村民、坏人、过客、卖货郎等等。 伴随着故事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争论与对峙之中,彼此间开始频繁地互相攻击,于是每个人的“韵”都发生着不同的浓淡变化,有人倒下又站起;有人落入血泊动弹不得;有人则苦苦坚持,要在这舞台上决出胜负。 默默又看十来分钟,石臻终于消磨了所有的耐心,眼皮子一阵一阵酸,他便不等结局,起身离开。 “你不看完?”罗聂被石臻突如其来地离开吓了一跳,紧跟着站起来。 “没意思。”石臻拿了投票器,往门外走。 “你想知道结局?”罗聂跟在他身后,追问。 “结局由‘韵’的强弱决定,谁强谁弱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石臻走出去,直接把投票器交给服务员,让他们处理。 “故事结局呢?”罗聂跟着出来,还在喋喋不休。 “人物结局就那样了。”石臻往电梯厅的方向走:“男主是冲动型人格,不问缘由便能和所有人起了冲突,这种人的结局,必然是会伤到所有人,包括无辜、不无辜的。最后,他会离开村子,孤独终老吧!” 罗聂嘴角抽了抽,说:“……你真的第一次看这剧?” “嗯,真无聊。”石臻回。 罗聂推荐说:“我觉得你可以看到结束,还蛮好看的。” “回房间可以观看完整剧目,没房间的可以申请专属复看影院,没有在现场看完的必要。”石臻懒懒说,看着电梯门打开,便走了进去。 罗聂笑,跟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关闭。 商务舱(1) 回到房间已是凌晨两点,两人什么都没说,各自洗漱,各回房间休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提前退房,直奔地下车库。果然,花了重金享受的待遇就是不同,酒店直接派了三辆专车护,十几个保镖,专职送两人前往火车站。 虽然有随行严格保护,但是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依然不可避免地必须经过周围区域。当车辆从车库出来,只见车库周围已经聚集了不下四五十人,他们各个面容凝重,眼神死死盯着出口的位置,随时准备阻击目标车辆。 果然,当车子经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人们蜂拥而上,将三辆车团团围住,有人跳上车,照着车窗户一顿猛砸;有人拍着车门,大声叫骂,门把手被拉得“咔哒”直响;甚至有人亮出了深藏的武器,照着车玻璃射击。 可惜,一切都在预计范围之内,当三辆车被堵截的时候,真正载着客人的车,早已从主通道离开。原来,当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从后门离开的的时候,酒店却反其道而行之,安排客人的车从正门离开。为了掩人耳目,甚至他们选择了最寻常的家用型轿车,单车驶离现场。所以,当车子从正出口开出,在少量围堵的人还没有反应的当口,突然加速,扬长而去。 人们眼中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车子轮廓,等反应过来呼唤街边车子跟进,已为时过晚。带他们发动车子打算最后一拼,马路上忽然出跑来许多修路工,横梗在已经发动的车之前,笃定地摆开护栏,开始对地面进行打桩。 最后的希望破灭,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辆家用轿车扬尘而去,叫骂声四起,有人着急地通知另一边的车辆,才发现,那里也受到了预先安排好的阻拦。 “我去,这张账单得多贵?”罗聂趴在车后座椅背上,咋舌,这一通操作,感觉罗家得出点血了。 石臻没回他,只是百无聊赖望着车窗外的风景。他拿出手机,信号依旧没有,车上的人解释说,车子装了特殊装置,暂时无法给予信号,等两位上了火车,信号自然会恢复。 罗聂头枕着交叠的双臂,一脸无所谓地吐槽:“真够麻烦的。开通网络也没什么影响吧?” 前排面无表情的保镖解释说:“这条去火车站的路线是昨晚特别制定的方案,我们希望能够顺利把两位安全送上火车,所以,为了以防手机被定位跟踪,只能委屈两位了了。” “你信吗?”罗聂扭头看向石臻。 石臻没回,只淡淡说:“享受服务吧。” 罗聂撇撇嘴,便也什么都不说了。 车子一路疾驰,几乎毫无阻碍地进入火车站。下车的时候,原来的一辆车,早变作了三辆车。车上下来的安保人员,立刻把两位客人护在中间,护着他们走向特设的vip通道,直接进入专门候车区, 休息片刻,广播里传来火车入站的消息,提示乘客准备上车。 一堆人便又摆开阵式,护着客户从vip通道前往火车商务车厢,一路通行无阻便坐到了商务舱的位置,顺利得让人不安。 此刻,除了他们一行人,舱内并无其他乘客,嫣然这节车厢成了专属包厢。安保人员暂时不撤,两边出入口都安排了人把手,车内也有人时刻巡视,火车外也有专业保镖时刻关注。 “我去,昨天买的不是商务舱吧?明明是二等座啊!”罗聂看一眼空荡荡的车厢,心想:这张账单得多有多贵? “委托酒店换的票,”石臻表情冷漠,不以为意,毫无愉悦地说:“运气不错,买到一整节车厢的票。” “的确运气不错。”罗聂笑,想着挑哪个座会比较舒服。 车内车外有保镖层层把控,罗聂表情轻松,毫无担忧之色。只见他趴在窗台上,看着玻璃窗外,低低地问:“他们一路护送到a城吗?” 石臻看一眼外面,这列火车在歌口站停10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五分钟,还有乘客拖着行李往车上赶,站不算大,人也不算少。 “护送到a城是吗?”罗聂没听见石臻回答,便又问一遍。 石臻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开车前他们会下车。” “不是一路护送?”罗聂扭头看向石臻,表情有些僵,带着些紧张地说:“可以请他们护送我们到a城,罗家会买单的。” “开车后,所有保镖下车。”石臻面无表情地重复,临了还补一句:“在自己可控的范围提供服务,这才是酒店稳赢的生财之道。” “切。”罗聂微微蹙眉,撇撇嘴,略不快,但什么也没说。 两人各寻了位置坐下,彼此都不说话,时间很快就流逝。 “这下可好玩了。”罗聂依然趴在窗口,等着开车的时间即将到来。 下一秒,石臻突然拿出手机,在完结合同上签好名字,然后对所有人说:“服务结束,诸位可以离开了。” 一车人懵圈,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地终止合约搞得不知所措。不够毕竟安保们训练有素,很快反应过来,在收到完结文件后便头也不回地鱼贯离开。 “你在干嘛?!”罗聂看着最后一名安保下车,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你觉得开车以后就安全了?就算是这样,车还没有开呢!” 石臻不理他,直接起身,向出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冷命令:“走,去二等座。”说完,真的出示了两张二等座的车票,正是昨天买的。 “为什么?”罗聂不明白,坐在原来的位置不动,仰着头一脸懵圈。 “太安静,不热闹。”石臻面无表情地回答,继续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你……喜欢热闹?”罗聂从位子里起来,并不想离开,只是趴在椅背上对着石臻的背影有些焦急地提醒:“人多的地方不安全!” 石臻脚步不停,只扬了扬手里的票:“你可以不动,我想去昨天买到票的位置坐。” “你……”罗聂恨恨,终于安耐不住,看着石臻即将跨出车厢,才大声说:“说吧,为什么?保护我去见罗家的人,不是你协约的内容吗?” 石臻在门口驻足,懒得回身,口气冰冷地说:“没说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又怎么了?”罗聂跳下位置,快步走到石臻前面,抬头,一脸不满地问:“谁又惹到你了?” 石臻冷冷看着罗聂,说:“昨天白天你说回房间解释你那些亲戚的问题,可真的回了房间,你却一句也没说。” “我得想措辞啊!”罗聂辩解。 石臻眼底都是冰,带着尖锐地棱角,直直刺入罗聂眼里:“昨天看完剧目回到房间,没头没尾的故事总让人不舒服。于是,我让总台播放了完整的剧目,不带战斗的那种,纯故事,粗略看了一遍,还挺有意思的。。” 罗聂避开对方目光,表情不自然地问:“怎么个有意思?” “作为歌口人,又上过pk台,你对故事应该很了解吧?”石臻语带嘲讽。 罗聂语塞,面上更为不快,咬着后槽牙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离开的时候,广场上聚集了很多来堵你的村里人,很明显,如果不能全身而退,一场争斗是怎么也避不过去的,但是……”石臻话锋忽然一转,不紧不慢说:“既然是来打架的,其中为什么会有好几个人领着小孩,甚至还有怀抱婴儿的女人?把小孩带到这种会见血、甚至被误伤的场合,似乎并不符合全村出动要你命的样子。” “凑热闹不行?”罗聂不耐烦地狡辩。 石臻冷笑说:“抓你可不是容易的事,也算个比较危险的活。既然安全系数那么低,带着小孩来凑这个热闹,等同于把他们往危险的方向送,应该不会有这样傻的父母吧?还是一群一群出现。” 罗聂也冷笑说:“歌口人就是这么傻行吗?” “哼,”石臻冷哼一声,继续逼问道:“刚才不小心发现,堵你的人各个脸色都不太好,而怀里的小孩面色就更不好看了,嘴唇干裂发黑,面色泛白起皮,眼圈四周红肿,你说,他们是不是中了什么毒?这毒的成分还和你毒你那几位叔叔的不一样。” “与我何干?”罗聂大声问。 石臻冷笑,提醒道:“一个小小的忠告。还有两分钟就要开车,把该了结的在这里了结,我们接下去的行程里至少不会有要抓你,或者要至你于死地的歌口人,安全系数将成倍增加,甚至全程安全。” “你觉得我应付不了,还是觉得我下不去手?”罗聂挑眉,眼中露出阴狠,语气里充满不快。 石臻只淡淡问:“你觉得有必要吗?与一整个歌口为敌?若这个梁子不解开,以后就真的没有歌口的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了。” “你不明白……你不用明白。”罗聂冷下脸,看着窗外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你是要逼我去面对他们吗,那不如把我丢在这节自己解决问题,干脆又方便,反正你本来就没多大诚意送我去a城。” 商务舱(2) 罗家(1) 罗家(2) 视频通话 来电 邀请函(1) 邀请函(2) 触物复刻(1) 触物复刻(2) 触物复刻(3) 划伤(1) 划伤(2) 肖凯(1) 肖凯(2) 重屏会棋图 来啦! 嗯哼 艺术中心 十二支(1) 十二支(2) 致电(1) 致电(2) 三方聚头 芸城艺术档案馆 福袋(1) 福袋(2) 抢(1) 抢(2) 胜负 验货(1) 验货(2) 凌晨一点 特殊申请 查沙 自由(1) 自由(2) 解释(1) 解释(2) 高飏垂目,慢慢挪到石臻面前,看着他冰冷的表情说:“没把十二支和方经理的事联系起来,是我蠢;私自和方经理签协约,隐瞒你,是我错。” 石臻冷冷听着,没表态。 “之所以……会这样……因为……”高飏难过地说:“我的某次读念出了事故,断了一根琉璃钉在手臂里,虽然及时取出来了,但是,损伤了记忆系统,我……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也不记得我们之间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一件也不记得。所以,我才自作聪明地同意和方经理签协约,想着先隐瞒你,等自由了给你一个……惊喜。” “哦,玩失忆。哪天哪分哪秒忘记的?谁都记得,就不记得我了,你这失忆的难度系数挺高的。”石臻挑眉冷笑,表情在说他不相信。 “……”高飏咬了咬嘴唇,回答:“具体我说不清,但你从a城回来我完全不认识你,我对你没印象。” “哦。”石臻打个哈哈,显出困意。 高飏知道对方已经厌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知道不应该隐瞒你,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而且我们相处沟通也没有障碍,我就没提失忆这事。” 石臻点点头,漫不经心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高飏说:“因为忘记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所以,我也不记得你为我和sy签署过半年协约,虽然有耳闻,但是我并不清楚这份半年协约的来历和重量。” “嗯。”石臻挑了挑眉,困意更浓。 “当方经理让我帮忙找他儿子肖凯的时候,用自由合同作为报酬,我就答应了。”高飏垂目,看着石臻窝在长睫毛后一动不动的眼球,他知道对方根本不相信,只是耐着性子在听自己扯。高飏心里纠结的疼,可他无能为力,便决定解释完就走,打车走。 “嗯。”石臻回答得很敷衍,甚至不想提问。 “我不知道方经理的事就是黄醒邀请函的事,她告诉我她收到的事绑架信,要她找一副叫做《重屏会棋图》的木雕作品。”高飏顿了顿继续道:“巧合的是我们在艺术展上看到了,于是我去艺术中心查资料、申请约见查沙,之后在他哪里买到了木雕版的《重屏会棋图》。我承认,整个过程我纠结过,最终决定不告诉你,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麻烦你。” 石臻挑眉冷笑,依然不发表任何看法。 “拿到木雕以后,我没想到,方经理当时就约见了验货人诸葛钟,现场提交了钥匙,打开了三角盒子,将木雕置入其内,完成了第二个任务。”高飏一口气讲完,最后说:“之后方经理就把完结协约给我了,也不需要我再参与,因为她担心我会从中搞破坏。我从茶室出来,就看到了你们。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我说完了。” “方经理还挺有手段,”石臻冷笑,讥讽道:“在没有亲生父母出面的情况下,让异客能够全身而退,获得自由,你听她的话,为她办事,倒也没错。” “打扰了,我走了。”高飏哑着嗓子,眼底浮起雾气。 “自由了想去哪?”石臻嘲讽地问。 “哪也不想去。”高飏看着石臻冷漠的侧脸重复:“哪也不想去。” “讲真,你的话我半信半疑。”石臻起身,并不想聊得太深入,只淡淡说:“早点休息,很晚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了。” “你休息吧。”高飏急转身,没出息又哭,眼泪啪啪掉,他不想让石臻看不起。他没料到自己会这样难过,缺了起因和经过的结局,少了那么多细节铺垫,自己应该不那么难过的,可为什么还是感觉痛彻心扉? 石臻没说话,只默默看着高飏背影,他也觉得烦。从a城回来,小狐狸的确有点怪,按理说就算有机会拿到sy的完结协约,高飏和自己直接说,他也乐意出手相助。偏偏高飏要选择欺骗和隐瞒,现在又用失忆这种烂梗做借口,着实让人没法百分之百相信。 确定石臻不会原谅自己,高飏便自行走了出去。他感觉自己真是丢人丢到家了,送上门人家都爱答不理的,他搞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慢慢向门口挪步,高飏脑子飞速运转,他很清楚这次若是彻底离开,以后再相见的机会就只能靠运气了。他该怎么办,就地放弃?可他明明知道,自己太喜欢石臻了,如果放弃,大概会永远活在心痛的深渊里。 突然,高飏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他想起被玻璃割破的手腕,他想搏一把同情,希望石臻能对自己尚存感情,会因为可怜而给自己一星半点的机会。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高飏快速松开手腕上的绷带,摸到已经结痂的伤口,拇指毫不犹豫地掐进伤口之内,直接将半长好的伤口生生扯了开来。 疼痛至极,高飏呼吸一滞,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可他没时间感知苦痛,继续暗自用劲,将伤口内的血快速挤压出来,让自己在穿过客厅的同时,在地上留下一排较为显眼的滴落型血迹。 md,痛。高飏忍着剧痛,把血一路从客厅滴到玄关,然后偷偷将纱布裹回手腕,又让它浸润鲜血,假装伤口裂开渗血的效果。 做完以上这些,高飏开始费力穿鞋,整个过程他都竖着耳朵在听,石臻是否走出卧室,是否走入客厅里。 “穿件外套。”石臻的话在背后出现,高飏的心跳跟着加速。 “不用,我叫车走。”高飏半回身,瞥一眼来时的路,地上的血迹已经被石臻踩过,但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可以明早再走的。”石臻的话冷冰冰,完全没有诚意。 “不叨扰了。”高飏故意赌气说。 “那你叫车,叫到了再走。”石臻依然没什么好口气地说。 “我去楼下叫。”高飏伸手触门。 “等一下,”石臻叫住他,把一件外套披到高飏肩膀:“把这个穿上再走。” 最后一次机会了!高飏暗自较劲,再次用力挤压伤口,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渗透,多余的血液系数攒入掌心,有没有机会全凭这一次了! 就是现在!当石臻把衣服披到高飏肩头的一瞬间,小狐狸故意大力转身,甩开右臂让外套滑道地上,同时,顺势将手心里的血往石臻脸上甩去。“不需要,车里都有空调。”高飏恼怒地说,转身开门往外走去。 只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摔到脸上,石臻拿指背擦脸,入眼的是鲜红的血,他一愣,骂了一句“擦”,快步追出去。 视线里,高飏寂静走到电梯厅的位置,一转身便没了踪影。石臻跑过去,在电梯厅拉住按按钮的高飏,皱眉问:“你受伤了?” “什么东西?受伤你妹。”高飏不耐烦,挣扎着要离开。 “哪里受伤了?”石臻不耐烦地问,他以为高飏的手指被夹断了,才会有那么多血? “没有,我好着呢!”高飏大力甩开石臻,又一股鲜血甩到石臻脸上,有几滴还甩到了石臻眼睛里。 “嚓。”石臻下意识眯起有眼,同时也发现高飏已经被血液浸透的灰色袖口。他心里又气又恼,想狠心把这只爱撒谎的狐狸丢在电梯厅,但望见那只受伤的爪子又于心不忍。 痛死了!高飏心里暗骂,看着电梯从十七楼楼下来,就快到这一层楼层。 “md,”石臻忍不住骂一句,不想在大庭广众纠结,便走上一步,直接把高飏扛到肩头,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你有病啊!”高飏头向下有点脑充血,他看到自己离开电梯厅,长长的走廊在视线里上下摆动,看见石臻细长的手指按着密码锁,六个数字,他全认识,排列也没变。高飏心里默默鄙视自己,竟然因为心烦意乱,刚才把密码给按错了,也就是说石臻根本没有换过密码,完全是自己粗心大意。 “坐着。”石臻回到客厅,直接把高飏丢进沙发里,脸上寒光四起,高飏不敢太“作”。石臻冷着脸找来一条干毛巾,按在高飏流血的手腕上,然后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私人医生。 “已经干了,没事了。”高飏掀开毛巾,示意不是什么大事。 “按住。”石臻看着高飏手里血淋淋的毛巾怒吼。 “干了,我就走。”高飏乖乖按回毛巾,低低地说。这次他是真想走了,事情又搞大了,原本只是想博点同情,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医生。 他当然不能让医生处理伤口,因为纱布后的伤口,很可能不是玻璃割裂伤,而是其它利器造成。 就在刚才,他撕开自己伤口,赫然发现,那并不是长型的划伤,而是一个奇怪的圆形结痂。他内心疑虑四起,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他想快速离开是非之地,他不想等医生揭开纱布,再次宣告他又一次欺骗了石臻。 “让医生看一下,没事就让你走。”石臻去房间换了一套休闲服出来,又扯了条毯子披在高飏肩头,冷冷在一侧单人沙发坐下,表情阴晴不定。 解释(3) 解释(4) 照顾 记忆 登门(1) 登门(2) 登门(3) “哦,这样。”高飏想到“触物复刻”的事,心里终归是针扎一样的疼,他不想提高劲力这个人,于是淡淡说:“我们很多年没有见了,毕竟我的合同在sy,他也早已有了自己的生活。只是最近,他突然找我帮忙,我也替他解决了事情,我们应该不会再碰面了。” “你确定?”冯缈有些怀疑地看一眼高飏。 “应该是……是没什么事了。”高飏被看得有些心虚,可他的确是不再欠着父亲、母亲和姐姐什么了。 爷爷不解地说:“他托人拼命查询的资料不仅是关于你,还有很多关于涉念的内容,他没找你涉念吧?一个父亲应该不能容忍自己的小孩接受这样残忍的事吧?” “没有。”高飏摇头否定。 爷爷说:“原来我以为你只是在sy长大,万万没想到你还有父亲……还有……” “sy的小孩都有父母的,只是……只是父母缘薄……”高飏有些焦急,他打断爷爷的话,不想让他们再对自己的身世探究,也不想提自己母亲的名字。他心里难过,他不想重提自己被抛弃的现实,父母缘薄也就算了,却还要妄生怨恨,又究竟是为何?他不想提过去,也不想讲最近,他一直想避,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要重提。 “你是不是最近和sy签署了彻底解约的合同?”冯缈突然问。 “签了,合同已经完成、入库了。”高飏点头回答,心中隐隐不安。 爷爷看着高飏,柔声道:“高飏,提这事的确是太残忍了,但是……今天的事和这两个人都有关系,如果不搞清楚其中细节,你那份异客与sy的完结合同,可能会作废。” “什么?”高飏皱眉,抬头,一脸茫然:“为什么?” “因为高劲力以合同欺诈向罪案局提交了复审报告。”冯缈放下咖啡杯,看着高飏手腕上的纱布,微微蹙眉,心里担忧,难道这个小孩还经历过触物复刻这样残忍的事? “我不明白……我已经完成了他的要求。”高飏预感不妙,他的父亲才出院,转身就去投诉自己,可明明他要求的“触物复刻”已经完成了。手臂隐隐传来疼痛,高飏强忍着愤怒让自己平静。 冯缈看一眼高飏手腕的纱布,才说:“sy的异客合同如果彻底解除,是需要通过罪案局备案的,你知道吗?就像封印异客百分百的能力,也是需要接受罪案局调查最终审核,才能封的。这些,都是芸城的异客管理规则中明确写进去的。” “这样?”高飏微微皱眉,担忧地问:“我的合同被驳回了?” 冯缈摇头:“还没有,只是在申诉阶段,七个工作日之后如果不提交相关证据,或由申诉方撤诉,这份合同就会判定失效,到时候,你还是得回到sy。”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高飏没料到事情还有变故,只感觉心头一沉,特别失落。 “你是要应诉、让高劲力撤诉、还是直接让罪案局判?”冯缈征询高飏的意见:“申诉,你要提供证据;撤诉,那是高劲力的决定;由罪案局直判,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判定合同失效,除非整个操作过程里,没有任何瑕疵。” “兜兜转转,我还得归sy管。”高飏垂目苦笑,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让石臻在现场了,以石臻的爆脾气,可能会掀了sy,甚至找到高劲力,直接干掉。 “应诉的话,应该也需要……母亲出面吧?”高飏的声音很低,方经理走了“特殊程序”才把合同完结,现在让她应诉,出示证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高飏知道,他没有胜算。 “是的,除了你自己,合同上出现的父亲、母亲都必须出面应诉,并出示相关证据。”冯缈点头,看出高飏的为难,轻轻问:“这合同没走正规流程吧?” 高飏避开两边的目光,绝望地点了点头。 “这算什么事?”爷爷气恼地说:“父母不想孩子落个好吗?还冲在第一个闹事,这不是混蛋嘛!” 高飏叹口气,不想让大家为难,便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作废,就作废吧,反正sy我也待熟了,就当返聘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冯缈微微蹙眉说:“如果被判合同失效,就是说合同欺诈成立,你不仅要回到原来的出处sy,还有可能因为这件事留下污点,终身不能再有机会离开sy,也不能在参加任何异客考试。你会被困在那个地方……直到永远。” 高飏一愣,有些绝望地问:“身为曾经的s级罪案局调查员,我爸对这些条款应该很了解吧?” 冯缈点点头,没说话。她很同情高飏,她太了解异客小孩送sy抚养的内幕,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父母选择了放弃,只是拿生活艰难做了遮羞布,灵魂深处他们就是做了放弃的决定。sy的小孩和父母是没有多少感情可言的,因为进入sy的那一刻,父母缘分就已经差不多完结了。 “看来是没什么破解方法了。”高飏笑笑他并不报什么希望,失望惯了就有点麻木。 “你父亲自己撤诉,七天之内撤诉,不进入系统,可以直接就退案,不会被深究。”爷爷回答:“但如果超过七天……彻底落案,就没办法撤诉了,一切都要拿证据说话。” “随他吧。”高飏选择放弃。 “要不,找他去谈谈。”爷爷提议:“也许他有什么诉求……只是通过现在这个方法,激你去见他。” “对,去找高劲力谈一谈,我陪你去。”冯缈突然说,脸上写着忿忿不平。其实,看到高飏裹着纱布的手腕,她就怀疑这孩子一定又经历过什么可怕的读念事件,再想到明明已经获得自由,又被高飏父亲从中作梗、破坏,冯缈就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父母? “不用了,”高飏很惊讶,一时答不上话,皱眉自责地说:“不好意思,我自己的问题,怎么能麻烦您。” “有什么麻烦的?”冯缈不以为意:“这件事我铁定要管的,我倒要看看,做老子的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一把一把坑自己儿子?” 爷爷也劝道:“高飏你不要客气,让阿姨帮你,这事你自己没法搞定的。高劲力混过罪案局,条条款款都门清,你玩不过他的,这事必须有专业人士帮你。” “对,我帮你。”冯缈坚定地说。 高飏苦笑,难过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事情都解决了,没想到还是连累到了你们。参与这种事一定会对你们家族的声誉造成影响,是我不自量力,不应该去缠着石臻,事情随高劲力去闹吧,大不了我回sy,我会和石臻……” “闭嘴。”冯缈皱眉,大声呵斥道:“你想干嘛?和那个冲动的小子分手?他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伤害他?” 高飏:“我……” “我们就是担心石臻冲动,所以先和你商量,然后再让他参与进来。”冯缈看一眼高飏,柔声道:“你说放弃就放弃,你觉得石臻会答应吗?如果让他知道真相,他搞出来的动静大的可能我和他爷爷都收不了场。” “是啊,都别冲动。”爷爷也劝:“让阿姨帮你一起处理这件事,你一个人是斗不过高劲力的,但你阿姨出手,就未必哦。” “对不起。”高飏还是抱歉。 爷爷笑着劝慰:“没事的,我也会帮你的,放心。” 高飏强笑:“谢谢。” 爷爷和颜悦色:“别客气。石臻那里我去和他说,主要是压一压他的火,顺便也能和他商量商量对策。。” 冯缈同意:“对,主要是压着他的火,跟他利弊说的清晰些,比到时候一冲动,就乱出大杀招。” 高飏默默听着,也没法插话。不过从他们的对话里可以了解,避开石臻先谈这事,主要就是担心大少爷的暴脾气。按照石臻的脾气,如果让他知道高劲力这样把高飏往死里整,指不定下一秒,就把高劲力给就地正法了。 所以,大家今天就是想商量个迂回的战术,先和高飏通好气,然后以温和的语句告知石臻,这样就算石臻有火,高飏也能帮忙压一压,而不是两个人一起火冒三丈。 “这样,按照流程算,明天是申诉预备期正式开始的第一天,高飏和我一起去和高劲力碰个头,我们先探探他的口风,再从长计议。”冯缈提议。 “可以。”爷爷点头:“先知道他的诉求,然后再谈后续。石臻那里看来得让高飏和他好好谈谈,让这小子有点心理准备,别到时候突然知道,就地爆发。” “行。”冯缈同意。 “那就先这样安排了。”爷爷问高飏:“可好?” “好。”高飏点点头,听大家的安排。 “行,”冯缈放下咖啡杯说:“我去找高劲力出来约谈,你明天等我消息。我觉得如果他有诉求,肯定希望越早谈,获利越大。” “好。”高飏乖巧地点头。 爷爷则在一边安慰说:“放心,这事一定能解决的。” “谢谢。”高飏抱歉笑,内心万分感激。 乘客 聊 和罗聂吃完午饭,石臻没有回家,而是赶去公司处理了一堆积压的事务。双休日公司没几个人加班,空空荡荡的,没平日的嘈杂,办事倒也事半功倍。 七点过半,石臻关电脑,离开公司,选择去附近的一间酒吧喝一杯。他给高飏叫了晚饭,让他在家乖乖休息,获得小狐狸强烈不满一枚。 喝酒的地方选在街角转弯口一间静吧,附近白领下班后常会选择去喝一杯。此刻酒吧已经开业,座位满了过半,台上的乐队正唱着一首悠扬的老歌。 石臻坐进预定的位置,他等的人没来,便叫了杯酒默默听歌。过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耐心散尽,只见门口鬼鬼祟祟进来一人,正是料仓的耗子。 “嗨。石先生。”耗子小心翼翼坐进来,四下打量一圈,没发现熟人,便稍稍放下心来,还为自己点了杯喝的。 “不用怕,没熟人。”石臻把目光从乐队转回耗子:“何况又没让你查什么,只是大家出来喝杯酒。” “呵呵,是是。”耗子点头哈腰。 石臻便什么也不说,重新看向舞台继续听歌。 “咱闲聊。”耗子笑嘻嘻,喝一口酒,神清气爽。 “聊什么?”石臻冷笑,只是听,却不看。 耗子开聊:“话说我最近听说了件有意思的事。原来罪案局里有不少异客,工作一定年限后会选择离职,然后手持这些工作经验,去申请大安保公司的职务。有这样牛逼的工作经验加持,工资翻一翻不是问题。听说异客进罪案局,待遇终究是比不过专业学校毕业的,人心不定,都在翅膀硬了后,选择跳槽。怪不得,这些年罪案局的人员流失率始终居高不下。” “罪案局开设异客考试,不过是增加基础人员,又不是增加储备高管。”石臻见怪不怪。两人闲聊,不论真假,只是聊,这是聊“消息”的规矩。 “说白了就是混个好的工作经验,混个正式身份,为以后找好工作预备着。”耗子喝着酒说:“,每年多少异客离开罪案局就知道了。有本事干满三年的,卸掉罪案局的身份,握着点资源,就有机会去社会闯荡了,也算是一条变相的出路” “这人也是?”石臻随口问。 耗子优哉游哉地说:“正式一年,兼职两年,算是满三年了。成绩很亮眼,那么多考核,基本能拿到的好成绩都拿到了,也破过不少案子。上窜速度也够快,大半年就坐到了部门的头把交椅,算是个蛮幸运的人。” “怎么没一直干下去?”石臻不解:“大好的前途。” 耗子笑笑说:“部门头把交椅就是成绩好看,工资可没位置升得快,据说外面安保公司开价是原工资的五倍。” “哼,懂。”石臻冷笑,向来高劲力这种人,为了31万都能出卖儿子,三倍工资,那更是要趋之若鹜了。 耗子继续说:“不过后来那间安保公司转型解散了,他也就干了两年多吧。” “再找一间不就结了。”石臻不以为意。 “并没有,之后就下海经商了。”耗子吃着薯条说:“开过餐馆、桌游店、超市……门类挺多的,赚了不少钱,基本没亏过。” 石臻问:“什么时候开始经商的?” “大概” 耗子喝一口酒回答:“十三四年前,具体比较难考证,反正十几年是有的。” 石臻冷笑说:“本金不便宜吧?” “朋友之间合伙开的,貌似投了两百万不到”耗子回忆着说:“一共三个合伙人,各占三分之一,人均六十多万。” “十几年前,六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他再怎么工作优秀,也不过是个打工人,这又是首次创业,这笔钱凑起来不容易。”石臻淡淡说,心理却想到那场触物复刻,31万很有可能就用在了这里。 “哈,谁知道,反正钱是凑齐了,店也开出来了,生意兴隆了一年。”耗子又叫了一杯酒,继续道:“后来因为街上的创意餐厅越来越多,竞争激烈,中间供应链又出了些问题,餐厅就结束运营了,散货,各奔东西。” “及时止损,没亏。”石臻说。 “应该是赚到点的,而且餐厅结束得也很愉快,毕竟都是赚到钱的,气氛就是不一样。”耗子接过酒保的酒说:“不过他还挺有经济头脑的,赚钱之后购置了两套房产,现在价格也颇为可观。” 石臻挑眉冷笑:“过得倒是有滋有味的。” “总的来说,也算是人生顺畅,家庭和睦……家庭不算,毕竟离过两次婚的,不过离婚这事也未尝是坏事,说不定是逃出围城,脱离苦海,享受自由呢。”耗子喝下半杯酒不敢再喝,怕后劲大,继续吃着炸薯条。 石臻被他逗乐了,笑:“你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呵呵,一嘴说顺了。”耗子笑,无奈道:“可惜,查不到他离婚的对象,似乎是有意做了保密措施,不够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不重要。”石臻说。 “也是,都离了,都是陌路人了。”耗子耸耸肩,继续道:“最近,他就有点不顺。先是他自己住院,前些日子才出院。然后,他的大女儿似乎失踪了,公司也没去,家也没回,怎么也寻不到。” 石臻冷冷“嗯”了一声。 “失踪有些日子了,好好一个人,像蒸发了一样,选她无门!他们那头快急疯了,好像什么手段都用过了,连异客也请了,结果,没用!人就是找不着,踪迹全无。”耗子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依我看呀,这人不是被‘灭’了,就是自己躲起来了,任你们怎么着,也是不可能找到的。” “他大女儿什么来头?”石臻继续问。 “普通人一个,写字楼打工人,说来头,还不如她爹来头大呢!”耗子摇头晃脑:“他爹好歹是个异客,战斗力挺强的,这失踪的姑娘顶多就是个普通人,没任何特殊技能。” “是吗?”石臻淡淡 。 耗子说:“那姑娘生活轨迹和行动轨迹真的平凡到无趣,搞不懂,怎么就失踪了。所以我说,很可能就是被人‘灭’了,比如抢劫、强那啥的、还有被卖了,都有可能。” “他尽力找了吗?”石臻故意问。 耗子想了想说:“尽力肯定是尽力了。否则也不会又是托人去罪案局查档案、又是找异客的,女儿失踪了,做父亲的肯定急死了,这不都进医院了。” “涉念师都用上了,姑娘的消息有吗?”石臻又问。 “有没消息咱不清楚,”耗子无奈摇头:“反正人肯定没回来,还在外面散着消息拼命找。” “明白了,这事还得有后续。”石臻若有所思,假如小狐狸的涉念没有对失踪案件起作用,那么高劲力绝迹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得防着点。 “暂时就知道这些,若有别的消息我们再聊?”耗子喝干杯子里的酒,手机振动了一下,他看到一笔五千多的款项,就呵呵笑,假客气:“让您破费了。” 石臻只轻笑道:“有特别的消息我们再聊。” “好嘞,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聚会。”耗子退出椅子,在乐团的歌曲声中消失在酒吧的昏暗之中。 石臻没动,又点了杯酒慢慢喝,消息一层一层剥离,火气就有点上来。真是长了见识了,没见过这么恶心的爹,他到底出于什么心态要这样害自己儿子?为了几十万可以出卖儿子,为了救女儿可以不顾儿子生死,从十几年前坑到今天,这是人干的事? 现在第二次触物复刻也做了,他女儿也没找到,那是不是有种可能,高劲力还不会放过自己的儿子,还要继续加害?想到这,石臻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想到自己喜欢的小宠物要被别人一再伤害,他就不能答应。 坐了会而,石臻拨了个电话出去:“喂?” “您啊……什么事?”对方似乎很吃惊,说话都有点颤抖。 “你在哪,我过来同你说。”石臻看一眼舞台,正唱一首悠扬的情歌。 “我来找您吧。”对方又客气又客套。 石臻没客气,直接说:“我发定位给你。” “好。”对方立刻答应。 放下电话,石臻就把定位发了过去,又叫了杯酒,继续等那个人。 制式 谈判(1) 谈判(2) “请坐。”冯缈冷漠地客套。 “谢谢。”高韵萌落座,看到高飏,心想,怎么比上次更清瘦了?她尴尬地笑着打招呼:“高飏你也在。” “嗯。”高飏敷衍应答,并不想多作交流。 高韵萌更加尴尬,内心带着愧疚。那场“触物复刻”历历在目,桎梏在一场精心布局中的痛苦表情,那些流入轨道的鲜红的血,痛苦的哀嚎,潜藏其中的阴谋,都太真实而难堪,是她之后始终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想要与人为善的,不知何时也加入了“加害者”的行列,对那个男孩下最狠辣的黑手,在背后一直推着他跌入深渊。即便他伤痕累累,还是毫无同情心的要将他拖出来,狠狠地伤害,榨干他残存的最后一口气,只为完成他们肮脏的目的。 不,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没有伤害任何人。高韵萌陷入沉思和自责,她不想继续成为加害者,却任然站在事件的一头,伸出双臂用力将他推向更深的绝望。 “萌萌……萌萌……”耳畔传来高劲力的叫声,从幻想中回过神,高劲力对他说:“把签的东西给他们看一下。” “哦,不好意思。”高韵萌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合同,放在桌子上。 “看看。”冯缈出手,在高劲力想阻止之前先一步获得合同。她拿出合同翻了一遍,抬眸望向高劲力,冷笑道:“果然是制式契约。”说完,便把合同递给高飏看。 高飏接过,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合同内容和那次签署的“触物复刻”完全不一样,可最后签名的位置上明明就有自己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这份制式契约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式引,内容“触物复刻”,要求涉念师从物品中读出残念,称之为“读”。第二部分为“解”,高飏和高韵萌的名字赫然在列。第三部分为“固”,大致意思是说,如果两人没有解开谜团,即未完成第二部分的‘解’,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通过互相牵制,以巩固这份契约的权威性。 “来,说说,怎么回事,把每一条都给我解释清楚。”冯缈冷眼看着对面两人,大致她已经明白,但是她不理解,高飏怎么会摊上这些家人? “高飏……”高韵萌内疚地看向高飏:“如果完成不了这份契约……我们都会去被驱逐出芸城,永远都不能回来。” “呼……”高飏面无表情地舒出一口气,冷冷抬头,细长眼睛里露出杀戮的光,口气也冰冷到了极致:“你和我什么时候签署过这份契约?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我来替她回答。”高劲力开口,他知道高韵萌此刻肯定是怕极了,作为父亲他必须挡在前面。 “随便谁说,都可以。”高飏把合同扔在桌子上,等着答案。 高劲力解释说:“这份契约就是你签署的那份协约,为了让你没有戒心的签署,我特意找了专门制造特质纸张的商家,定制了一份只有“触物复刻”内容的假协约覆盖在契约之上,当你签字的时候,特质的墨水会直接渗透到底下的真协约上,间接也就让你达成了契约。” “合同是假的,那么,你自杀,是不是也是假的?甚至还假装放出出院的消息。”高飏冷漠地发问。 “自杀只是为萌萌和你谈判找一个契合点,”高劲力说到这里,还有点被自己感动:“我用了所有方法找韵律,可是都不奏效。当时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才想起你除了能读念,还曾经做过一次触物复刻。于是,我找sy让你做涉念协约,结果他们以没有读念师为由,不接协约,你那里又冷冷拒绝,我便想到以自杀的方式,让萌萌打亲情牌,让你就范。” 高飏冷冷听着,面冷如霜。 高劲力还在大言不惭:“我是真的割脉、烧炭、吃药了,只是量都不大,又及时找人来救,才没铸成错误。我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就是为了让你相信我自杀的事,这事我是有点不地道,但我也是没有办法。” “哼,当年,为了31万,如今为了女儿,你让我两次‘触物复刻’,即便如此,你还不肯放过我,还要骗我签署‘制式契约’,你对我充满的恶意到底来自于哪里?我不明白。”高飏冷冷一笑,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触物复刻’有很大的副作用,你让他读两次,他不是你亲身的?”冯缈听不下去了,蔓延的鄙夷,光火地质问。 “是亲生的,咱们就不要纠结在这些问题上了,回到正题,谈正事好吗?”高劲力不想多说什么,反正他从来没有感觉过有这个小孩存在过,现在也没必要纠结。 冯缈:“……”想灭了这杂碎。 缓了缓情绪,高劲力继续说道:“他自己没有警惕性,签了以假掺真的契约,已经是既定事实,多纠结也没有意义。现在事实就是,他签的不是协约,是一份实打实的契约,不完成所有内容是有惩罚机制的,高飏逃不掉,我女儿高韵萌也逃不掉。”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签契约?高飏已经答应‘触物复刻’了,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算人不利己的事?”冯缈不解,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都是讲定的事,为什么高劲力还要搞出这份规则如此严苛的契约? “这和第一部分式引的‘读’有关系。关于‘触物复刻’这件事,其实是没有一个涉念师会去干的,因为消耗和损伤实在过大,危害未知,所以我挑中了高飏来完成。”高劲力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悔意,就像在讲一份冰冷的合同,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是他当时还是sy的下属,我要让他涉念,就必须通过sy的认真考核。” “你又和方经理联合了?”高飏预感到没有好事,有点麻木,感觉所有恶意都脱离不了这两个人。 “你真聪明。我先委托人从s级数据库中调取对你的评估,在确定你可以‘触物复刻’以后,我找到了sy,却发现他们已经停止了涉念的业务。我找到方经理希望获取她的帮忙,她果断拒接了,并且告知我,你已经没有此项能力了。” 高劲力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曾试图让sy的母公司素线强制他们启动该业务,他们倒是也同意了,可是,方经理却暗中作梗,让读念这件事始终悬而未决。” 高飏面沉如水,冷冷问:“你最后不是达到了目的吗?你用了什么手段,逼方经理就范?” “方经理于公于私都没有答应我的请求。”高劲力眨眨眼,颇有些得意地说:“万般无奈,我提出了一个她一直很希望的事,我说我可以和她离婚。” “什么?”高飏和高韵萌同时吃惊,高劲力和方经理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离婚。 “所以……什么意思?你和方经理?你们法律上还是夫妻的关系?”高韵萌有些懵圈地问:“什么离婚?你和我妈妈算什么?” “嗯,其实我们扯过证。关系破裂也想离婚,但因为各自有事耽搁了,就一直没去办理离婚手续。时间一久,虽然各有家庭,但都没走扯结婚证这件事,加上我和方经理彼此都失联了,就更不可能为了一个证拉下面子去找对方、求对方了。” 高劲力干笑两声说:“方馨梅不没结婚证,也把她小儿子生了,还养得那么大了、” “哼,你是故意拖着方经理吧,”冯缈没那么好哄骗,冷冷揭穿:“其实离婚也不过是件寻常事,你二十几年都拖着不离,纯粹就是报复吧。” 高劲力笑笑,并不辩解。内心深处,他就是要拖着方馨梅那个女人,凭什么她想结就结,她想离就离,既然她不想好好过日子,大家就往坏里过咯。就是憋着这股劲,这二十几年,方经理但凡一提离婚,高劲力就以将关系公之于众为要挟,让爱面子的方经理每次只能作罢。后来方经理第二段婚姻也失败了,她没有再婚的打算,便再也不联系高劲力了。 “这次方经理同意让高飏‘触物复刻’,因为你答应离婚了,她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你了。”冯缈仿佛看透一切,心中对高劲力和方经理的鄙视又加深了数倍。 “是,她始终还是想摆脱我。这次是个机会,我答应她离婚,她批人给我。”高劲力大言不惭地说:“彼此两清。” “既然都讲妥了,当中又出了什么变故?”冯缈冷冷问。 “她不放心,怕我骗她,所以,把协约改成了契约。第一部分‘读’只是契约的引子;第二部分解才是重点,答案必须出来,不能只有模棱两可的残念;而第三部分的固,则是方经理的补充附录,以巩固完成这份协约之后,她能获得的利益分配即不公开的离婚及sy服务费用,以及对签约人的惩罚机制。” ※※※※※※※※※※※※※※※※※※※※ 《单尾狐狸进化论》 最新开本预收 杜宾型忠犬攻x非狐系柴犬受 希望集美们 谈判(3) 回 奶茶 两人驱车去购物中心,找了间火锅店吃饭。晚上八点的时间段,店里生意还真兴隆,取了号,前面还有3桌。 “走。”石臻拉拉高飏袖子,往电梯的方向走。 “不吃啦?”高飏好奇,本来也不是很饿,闻着火锅味倒是有点开胃了,怎么又突然变卦了? “还得等二十来分钟,先去买杯奶茶喝。”石臻按下电梯键,看着小屏幕上的数字从b1楼一直往上跳。 “你也喝奶茶吗?”高飏好奇。 “不喝,”石臻的回答总不会让人。他抬头看着电梯跳到六楼,门打开,鱼贯而出一堆人。等人走净了,便拉着高飏进去,按下b1层,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补充说:“想看你喝,当然,我也会陪你一起喝。” 高飏抿了抿嘴,没敢笑。 电梯叮一声两,b1层抵达。门打开,一股香味兀得飘进狭小的轿厢,满眼的美食铺子,从奶茶大油炸,从甜品到零嘴……琳琅满目,看着都觉得眼馋。 “在这就能吃饱。”高飏呵呵笑。 “都是零嘴,塞牙缝还差不多。”石臻瞥一眼高飏,小狐狸在笑,但那笑并没多少快乐。“走,找奶茶。”石臻提议,领着高飏去找看中的奶茶铺。 两人目的明确,直抵目标区域,很快便在转角的位置找到那间还挺红的奶茶铺。大概是这里的奶茶铺太多了,分流了一部分客人,此刻铺子前的人并不多,才一两位。 两人抓紧时间,一个点了招牌奶茶,一本点了乌龙玛奇朵,等拿到奶茶,悠悠闲闲回到六楼,正好叫到他们的号。 “好诶。”高飏捧着奶茶,还挺高兴,跟着营业员进店。 石臻跟在他后面,忽然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在小狐狸耳边柔声道:“不开心没关系的,不想笑也没关系的,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我……”高飏一愣,回头与石臻温柔的眼神对视,眼圈就泛红。竟然被看穿了,他并不高兴,提不起任何兴趣,心里依然堵得慌,难以释怀。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掩盖得很好了,为什么石臻会发现? “吃东西。”石臻笑,搭上小狐狸肩膀带着他往前走,开玩笑道:“哭鼻子就不给甜品了。” “切。”高飏揉揉鼻子,稳了稳情绪,稍微转了点情绪。 服务员将两人带到角落的位置,等两人坐下,递上菜单问:“两位可以先点个锅底。” “牛油微辣。”石臻随口说,抬眼看对面的高飏,想到那伤没好的爪子,便改口道:“还是骨头锅吧。” “好的。”服务员下单,退下。很开就安排了一大锅骨头锅底放在炉子上煮,并请两人扫码点餐。 “我想吃牛油锅呀。”高飏不服。 “等你爪子和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好了再吃。”石臻颇为嫌弃地扫一眼,摇了摇头。 高飏撇嘴不服,偷偷对石臻吐舌头。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石臻忽然抬头,看到高飏吃惊差点咬到自己的表情就有点鄙视,嘴上也是毫不客气:“舌头挺长嘛!” “看啥?”高仰仗着坐在对面,又是外面,稍微说话能硬气点。石臻眼皮子抬了抬,高飏就认怂,食指拇指交叉,求生欲太强,没皮没脸说:“笔芯。” “哼。”石臻摇头笑。 高飏撇撇嘴,觉得保命要紧,自己这么做也没错,内心还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呵呵”。 “这个。”石臻翻着相册,转发了一张照片给高飏。 “这个……”高飏看着接受下来的照片,颇有些惊讶地抬头,眨眼道:“和三角的盒子好像啊。” 石臻点头,表示肯定。 “哪来的?”高飏放大照片仔细看,感觉外形的确和三角盒很像,连镂空雕花都像。唯一不同的是,这只盒子是银制的,从最下方的说明结构图显示,这盒子内里是用来摆放熏香的。 “商品。熏香炉工艺品。”石臻淡淡回。 “三角盒是件商品?”高飏惊讶,翻到图片的最下方,果然看到商品名写着“银熏香盒”,售价七百三十七,领取店铺优惠券,即刻享受8.5折优惠。 “是,在售商品。”石臻点点头,把自己手机递给高飏:“点菜。” “在售商品。”高飏一脸惊讶,接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滑,没接到,还差点把机子掉进锅里,脸色就更难看了:“抱歉。” “也没什么奇怪的,三角盒就是个容器,容下‘十二支’;容下‘重屏会棋图’木雕,甚至还会容下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石臻从容地从汤面上移开手机,又从另一侧把它推给高飏,并无责备的意思。 高飏尴尬,默默接过。 石臻笑笑说:“仔细想想,从邀请函发出开始,策划人就一直在吐露各种若有似无的信息,比如说,直接告诉我们下一个任务完成人的名字,或者,选一个可以买到工艺品作为整个事物的容器,他那么不在意,毫无隐瞒,你觉得他意欲何为?” 高飏抬头,看向石臻:“他在引导案件的走向。” 石臻笑,点头。 “你觉不觉得,也许终极盛宴并不是一场揭晓答案的宴会,”高飏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直接说道:“而是审判。” “怎么说?”石臻饶有兴味地听小狐狸讲。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没有指向好人,也没有指向好事。”高飏点完菜把手机还给石臻,继续说道:“黄先生找的十二支是一场金融骗局;对接方经理……不是好人;《重屏会棋图》的夏秋白有贪污的污点……虽然庄浩情况未知,但是,这只三角盒子已经聚集了那么多负面的事情,难道需要举办一场盛宴庆祝吗。我只是预感,那将是一场终极审判。” “有点意思。”石臻下单,把手机放在一边,笑:“看来还得打个回马枪,把‘受害方’再细细查一遍。黄醒也好,方经理也罢,甚至夏秋白,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破事,让这几个毫无无关联的人同时牵连其中。” “我有个建议。”高飏突然说。 “什么?”石臻笑,似乎料到什么。 高飏说:“……我替方经理查《重屏会棋图》的时候,我可以肯定,她对夏秋白、对图、对突然发生的事都是不知道的,这个从反应就能看出来,他绝对不会放着肖凯的安危不顾,装傻充愣。” 石臻点点头,听他继续说。 高飏说:“只是我觉得,如果回头调查方经理这一方,很有必要复查一下sy公司和夏秋白之间是否有过合作或协约,或许是个重要的突破口。” “这个建议很不错。”石臻笑,满眼都是小狐狸认真想事的模样,就凭生欢喜。 “你早想到了吧?是不是已经付诸行动了?”高飏被石臻看得不好意思,撇撇嘴,根本不信石臻的表扬。 “没,是你提醒了我。”石臻还是笑。这些问题他的确是想到了,那天晚上喝的第三轮酒就为的就是调查这事,另外还顺带需要查一些其他人事物。 “我才不信。”高飏撇撇嘴,看着服务员把菜一道一道摆上来。 “我可是对你百分之百的信任。”石臻继续笑,意味深长。 “旧事不提,先干为敬。”高飏心里一紧,拿起手边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我不是那个意思。”石臻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并非想要旧事重提,见高飏有点受“刺激”只能安慰说:“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信任不信任的,哈?” “……”高飏心虚,瞪一眼石臻,又偷瞥一眼上菜的服务员,就更心虚了。 石臻看着小狐狸的样子就乐,等服务员走开,才笑说:“又欲又怂的,除了你也没谁了。” “别说了……涮羊肉!”高飏耳尖通红,拿着牛肉在锅里捣腾,等举起筷子的时候,啥也没有了。 “放你喜欢的食材吧。”石臻把烫好的羊肉放到高飏碗里,然后问:“你要不要坐到我旁边,我烫给你吃?” 高飏脸上就露出想笑又得忍着的13表情,小傲娇地说:“不要,这里宽敞,坐着舒服。” “哦。”石臻耸耸肩,就没再坚持,继续远程烫羊肉投喂小狐狸。 “有点淡……”高飏嘟嘴,吃了两口羊肉就不太乐意动了。 “忍忍吧,让你没出息。”石臻拿了把勺子,将锅里的虾滑、鱼丸、菌菇舀出来,放进高飏碗里:“好好吃饭。” “你怎么不吃?”高飏瞥一眼石臻的油碟,突然说:“你放辣椒了?要不,我也放点?” “你敢。”石臻瞥一眼,威胁道:“你是打算自己吃,还是我坐过来喂?” “自己吃。”高飏不敢忤逆,委屈巴巴吃着碗里的菜,吃一口看一眼石臻,怕挨骂。在吞下一颗鱼丸以后,他忽然抬头,没过脑子地说:“晚上吃太多,容易消化不良,躺着会难受的。” 石臻挑眉,瞥一眼说:“没关系,平躺就好,今晚上不压你。” “……”高飏无语凝噎,羞得眼皮都不敢抬了,恨恨说:“下回我上面。” “呵呵,没问题,可以,”石臻把羊肉放进高飏碗里,然后放下筷子悠然道:“换个姿势也不错,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坐在上面。” 高飏头更抬不起来,秒认怂:“……我错了,你别说了!” “哦。”石臻撇撇嘴,笑,扫一眼满脸通红的小狐狸,轻言道:“今晚上让你坐上面?” “吃东西……吃东西……”高飏默默涮蔬菜,燥热,这里空气太热了。 是啊,火锅店热气腾腾,让人暂时忘却了外头的寒冷,香味散在四周,人声鼎沸的餐厅,嘈杂而热闹,都是叫人喜欢的烟火气。 ※※※※※※※※※※※※※※※※※※※※ 《单尾狐狸进化论》 最新开本预收 杜宾型忠犬攻x非狐系柴犬受 希望集美们 钱佩兰(1) 第二天石臻照常去上班,出门的时候高飏早醒了,在客厅里搭那个巨大的拼装。石臻让高飏穿鞋、记得吃早饭,高飏却只想要一个抱抱和morning kiss。结果,这货一亲就上头,勾勾搭搭不让走,闹闹叽叽地撩拨,石臻一恍神上班差点迟到。 8点55分准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秘书小姐送来热咖啡,每日忙碌从此刻开始。繁琐的工作总是去了又来,送来的文件总能在即将消散的当口,恢复原来的高度,没完没了。 忙到十二点过半,手头的事终于完结,下午还有下午的烦恼,就等到那一刻再去处理,反正是干不完。 离开办公桌,感觉些许轻松,松了松肩颈,避世片刻的逃避心理尤重。 从办公室到地下停车库,石臻难得坐vip电梯,因为不必等待,3分钟就能抵达自己车边。 而此时,车边已有人等候多时,正是已经出院的工作狂司徒昭。 “上车。”石臻按车锁,示意他上车。 两人上车,静默,石臻便发动车子,直接开往离公司较远的一间餐厅。 午餐时段临近尾声,餐厅里客流稀少,都是匆匆离开的身影,很快便只剩一两桌客人。 有心事的人胃口通常都不怎么好,司徒昭只要了一杯美式,其它再无。 “不饿吗?”石臻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漫不经心地问。 司徒昭摇摇头。 “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的。”石臻把牛排送进嘴里,说的漫不经心。 “司徒封好吗?”司徒昭并不关心自己的问题,开口问的不是事,而是人。 “上班下班,没什么变化。”石臻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想到昨天司徒封还发自己续约合同来着,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请你多照顾他了。”司徒昭笑笑,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他不喜欢坐班,你就不要紧紧相逼了。”石臻吃一块牛肉,笑说:“虽然工作有时候又忙又繁琐,但是,他在物控中心做的并不难受,是他自己喜欢的生活状态。” “嗯。”司徒昭欣慰地点点头。 “司徒封的事你可以放心了,”石臻切着牛排,送入口中,气定神闲地问:“找我出来吃午饭,选那么远的餐厅,还有另外的事要谈吗?” “嗯……”司徒昭犹豫了。 “为了避开公司里的眼睛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咱们也说点实际的。”石臻放下刀叉,牛排吃了三分之二便索然无味,他怀念昨晚上的火锅。 “物控中心最近在查我……和一个叫夏秋白的人。”司徒昭终于点开正题:“小封应该知道了,住院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提过,我就感觉到了。” 司徒封这货还真是藏不住事,石臻心里好笑,嘴上却说:“查就查呗,有什么问题吗?” 司徒昭如实说:“夏秋白从前是公司的员工,后来因为贪污10万而获刑,当时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就是我。” “他回来报复你了?”石臻故作不明白。 “没有,他几年前就放出来了,没来找过我。”司徒昭摇头,欲言又止。 “说吧,如果我能帮你的话,或者我足够让你信任的话,就请如实说。如果心存疑虑就什么都不要说,就当今天出来吃个普通午餐。”石臻也叫了杯咖啡,后面的菜他不想吃了。 “……”司徒昭犹豫着说:“其实我个人受到攻击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我不能让小封受到牵连。这次的袭击只是警告,我担心下一次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不是一次简单的抢劫?”石臻奇怪。 “办公楼地下停车库是个不缺人的地方,保安也充足,车来人往的,又是大白天,谁抢劫会选择那种地点,那种时段。司徒昭重重叹口气,苦笑:“当时……我就知道那是有目的地袭击,只是……我不敢说。” “你认识劫匪?”石臻喝一口咖啡,没什么表情。 “他们蒙着面,我没有看到长相。”司徒昭摇摇头,口气肯定地说:“虽然打劫的两个人我不认识,但是他们上来并不是要钱,他们的目标是我的手机,同时,还对我说了一句‘钱佩兰的号码叫出来!’当时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钱佩兰是谁?”石臻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可能和十几年前的那辆车上的神秘女人有关。 “一个可怕的人。若果不是这次打劫,我这辈子也不想提到她的名字,她是个魔鬼。”司徒昭扶额,思绪紊乱,声音颤抖着说:“她又开始出来作恶了!” 石臻听着,没说话,不想打扰司徒昭的思绪。 “其实夏秋白当年的贪污案没那么简单,他也是被那个女人蛊惑的人。”司徒昭重重吐出口气,眼前往事历历在目。 十五年前,司徒昭就已经是集团高管,事业顺风顺水,前途大有可为。同一时间段,另一个人的事业也做的有声有色,那就是查沙,当时他叫夏秋白。 他们工作在同一间公司,受限于位置不同,其实并无太多交流,直到有一个叫钱佩兰的女人出现,一切都似乎发生着微妙的改变。 她不是最美的,却是最具蛊惑魅力的,她是一条蛇,游走在各色人等之间,她轻轻划过,落下毒液,置人于死地,却又让人无法抓住任何错处。她对每一个人都有针对的办法,无论男女,都能开发出他们最大的利用价值。她将他们归到如何加害的行列,等待着慢慢宰割。 第几名被害者已经说不清了,大概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了。司徒昭作为第n号被害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让公司多支付了近百万的金额,而这些钱没有一分是落入他口袋的。 司徒昭怎么也没有想到,从下游工厂提拔上来的得力助手钱佩兰,最后差一点成为断送自己职业生涯的刽子手。她才二十六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对工作充满热情和冲劲,很多次在别人无法胜任的时候,她冲在第一线,最后把难搞的合同顺利签下,把难弄的工作顺利完成,把难搞的人妥善处理。 太完美的工作者,几乎没有瑕疵,造就司徒昭越来越多的信任和依赖,从而没有发现那些被解决的人事物背后,是慢慢的疏远和突如其来的辞职。他没听到人们的咒骂,认为不服是因为妒忌,从而故意找茬;他觉得一些员工的情绪化才是导致他们辞职的根源,他当然也无法发现,存在于他们背后的威胁和手段。 当钱佩兰获得所有信任以后,她开始为公司带来更大额的利益,也开始涉足订单外的其它部门和业务。一切在表面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美好,但是订单后巨大的回扣和因为追求最大利润化而产生的质量问题,将在后期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原来会有更多的损失,可幸运的是,司徒昭是个喜欢事必躬亲的人,并没有因为有优秀员工相助,而将公司事务完全放任不管。 在几个大额订单产生以后,他出于负责的态度,亲自跟进和检验,从而及时的发现了问题。其中,一个卖的非常火的系列日用品中,司徒昭发现在原料环节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公司一直沿用的原料商早被替换,转而被一间新企业替代,而这家企业的资质竟然并不具备生产化妆品原料。 与此同时,司徒昭还发现,那些大宗商品卖出的价格也有悖常规价,大约比出厂价还低了百分会二十,而收购方也是一间资质模糊的新企业。 从原料商,到买家,似乎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司徒昭已觉出异端,暗自调查,最后通过层层抽丝剥茧,他赫然发现,这两间模糊的企业法人代表竟然是钱佩兰六十岁的母亲。而这位老太太,每天的日常只是出门买菜,跳广场舞。 一切昭然若揭,司徒昭便明白了,用差原料制作产品,贴上企业的品牌logo,一部分按市场价格卖给老客户,一部分则按照折扣价卖给新客户。这些黑心人,即要从原料缓解先获利,又通过降低价格回购产品,再卖出,赚取差价。与此同时,另外还能从大额订单中获取抽成收入,钱佩兰几乎赚把三部分的钱都赚足了。 当了解一切后,愤怒的司徒昭率先找到了钱佩兰质问,结果,她只是轻松丢出签署的合同,上面赫然、全部是司徒昭的签名。 司徒昭无语了,他并不记得自己签下过这些名字,但合同上赫然就是他的名字。他知道,对方用了手段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签下姓名,也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无力的,他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必须为这一切买单。 在短暂的慌乱后司徒昭异常清醒,他首先销毁了那几个不合格的批次,然后终止了和那间没有资质工厂的合作,同时启用原来得供应商,重新展开生产线。他还利用他的人脉和个人影响,将之前不合格的产品系数秘密召回。 ※※※※※※※※※※※※※※※※※※※※ 《单尾狐狸进化论》 最新开本预收 杜宾型忠犬攻x非狐系柴犬受 希望集美们 钱佩兰(2) 接着,为了能够顺利完成订单,他安排工人连夜赶工,加上库存合格产品的调配,最后将正版的产品顺利发送给客户,包括那间低价拿货的公司,避免公司之后因质量问题发生的赔偿纠纷。 而他做这一切,司徒昭也不蛮干,全部走正当法律途径,合理解约,合理聘用,合理召回,合理发货,一切都为了将来不烙人话柄,最小化公司信誉危机。 做完这一切,司徒昭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积极收集、调查这两间壳子企业的违法证据。在收获充分证据后,直接对其进行举报,让那间壳子企业和假原料工厂一夜间被端,从而阻止了他们后续对其它企业的进一步伤害。 回忆到这里,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公司举报应该把钱佩兰也逮进去了吧?”听完一堆叙述,石臻终于开口提问,但结果他似乎感觉并不好。 司徒昭无奈摇头,颇为可惜地说:“没有,两间公司法人竟然都是钱佩兰的母亲钱金娣。当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钱佩兰和这两间公司有直接关系。而且我们走的是举报,不是合同诈骗,公司不能和他们搭上关系,间接也就让钱佩兰给逍遥法外了。” “竟然没有合同诈骗这条罪名,颇有些可惜了。”石臻淡淡说。 “没办法,不能让公司声誉受损。”司徒昭也觉得可惜,但没办法,于是继续道:“她步步为营,最终把自己母亲送入监狱,也是报应。钱金娣被捕后揽下了所有罪名,因为制假,非法经营,被判了9年徒刑。” “六十岁的老太太入狱,出来都快七十了。”石臻不咸不淡地说。 司徒昭回道:“差不多,还被罚了200多万。” “罚的也不少。”石臻头喝一口咖啡说:“这件事当时应该闹的不小,可在集团里从未有人提及,你应该做了很多隐蔽的功课吧?” “是,我隐瞒了,我向上面隐瞒了。”司徒昭苦笑,如实说:“我利用了我的职位,把事情系数压了下来。另外,前原料厂的厂长是多年好友,这件事上他帮了大忙。他先发料然后结账,给的几乎是成本价,同时通过融入的方式,把这部分账目分批次融入后期合同中,几乎没发现。至于仓库的货物调配,也是和老客户打好了招呼,先发急件,再发他们的,基本没出问题。” “厉害,厉害,想得很周到。”石臻讥诮又赞许地说:“既然以前的事都摆平了,做的滴水不漏,你又现在在担心什么?担心签过的合同被公司发现?担心钱佩兰翻旧账?” 司徒昭无奈点头:“表面看上去,所有事情都解决了,甚至连旧合同也销毁了,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一式两份的合同,乙方那里还有一份,还落到了钱佩兰的手中。” “是个麻烦。”石臻说。 “唉,”司徒昭叹口气,显出懊悔神色:“其实本来可以和你父亲坦白的,我相信他也会原谅我,可当时我好面子,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所以就没上报。” “它成了钱佩兰再次要挟你的筹码?”石臻表情平淡,他倒也理解司徒昭,一个敬业而不容瑕疵者的自尊,或许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是,一份合同换一次谈判。”司徒昭苦笑,解释说:“事情发生以后,她体面地辞职,但还是想利用合同,和我做一次交易。她非常聪明,知道要的太多我就会放弃谈判,可能还会直接同上面坦白,所以,她提了一个我能完成的条件,同时也能保证她信守约定,从此不提过往的承诺。” “你们签了制式契约?”石臻有些明白地问。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司徒昭一愣,无奈笑道:“是的,我们之间签订了有制约效力的契约,我完成她指定的可行性任务,她信守诺言永远不提关于合同的事。甚至对外,她愿承担是她失误的骂名。” 石臻好奇问:“我想知道契约内容?” 司徒昭慢慢吐出一句话:“让我救夏秋白。” “?”石臻有些吃惊:“救夏秋白?一个女骗子让你救夏秋白?” “像不像一场恋爱故事?”司徒昭苦笑:“别太天真了,没有爱情,只是□□裸的圈套。” 石臻挑眉,洗耳恭听。 司徒昭回忆往事着说:“当时夏秋白贪污了公司10万,据他本人说貌似是挪用公款去做什么手机生意,实际上并没有这事,他把钱全给了钱佩兰,因为他们是秘密恋人的关系。” “夏秋白什么职务?”石臻问。 “财务。”司徒昭回答:“其实钱佩兰是广撒网,她早就看中了夏秋白的财务身份,知道他和钱有诸多接触,于是,一直在鼓励他贪污。只是这次她运气稍稍差了点,才刚搞了10万就东窗事发,没办法捞更多的钱,还把夏秋白送进了监狱。” “这女人对金钱还真是执着。”石臻皱眉,不解问:“她让你帮忙捞夏秋白,这做法似乎不符合常理。如果只是利用,为什么不乘这个时候一脚蹬开?难道,10万钱佩兰还没有完全拿到那10万?” “你说的没错,没有拿到。”司徒昭回答说:“夏秋白贪污的钱从来没有吐出来过,他一直咬着说是亏掉了,从未提及钱佩兰的名字。直到他入狱后的第一年,出于同情我去探了一次监,他隐隐约约地询问我有没有钱佩兰的消息,在我再三逼问下,他才吐出了钱的下落。原来入狱后钱佩兰经常来探监,于是,他在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就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了钱佩兰,之后这个女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钱佩兰找你捞夏秋白,无非就是给他制造一个假象,她在很努力地帮他、捞他,以博取他的信任。而夏秋白竟然还信了,宁可判10年,也要为她守住这点钱。”石臻内心翻白眼,讽刺道:“如果真的是为他好,就该劝他交出贪污的钱,光想着走关系捞人,忽悠谁呢?” “夏秋白就是这样木讷。当时木已成舟,他是人财两空了。”司徒昭脸上显出庆幸:“好在当时契约上没写明要把他捞出来,所以我能帮夏秋白的,就是为他请个好律师,以及让公司尽可能谅解他,否则,事情没完没了。” “夏秋白应该不甘心吧。”石臻说。 司徒昭有些欣慰地说:“好在他是个比较想得开的人,大概过了两年,就彻底接受钱佩兰拿钱跑路的事实,欣然接受了法律的惩罚。” “现在夏秋白也过得可以。”石臻淡淡说。 司徒昭说:“是吗?这我不是很清楚,我只在十几年前见过他一次。” “了解。”石臻点点头,继续提问:“你帮了夏秋白,也就是完成了和钱佩兰之间的契约;夏秋白服刑完毕,就算是和钱佩兰彻底了断了。既然故事几乎到了结局的部分,为什么十几年后的今天,还有人因为钱佩兰来找你,你还有后续要讲吗?” “有,因为她害的人不止我和夏秋白。”司徒昭眼神闪过愤怒,放下手里冰冷的咖啡,重重叹口气:“还有一个叫庄浩,一个叫蒋夜秋的两人,也都被她害了。这样说吧,还有很多未知的被害者,我们无从知道的被害者。” “庄浩、蒋夜秋又是怎么回事?”石臻问,庄浩听诸葛钟提过,也是《终极盛宴》邀请函上的一位邀请人,蒋夜秋倒是个新名字,不曾听说。 司徒昭回忆着说:“庄浩是个有点作为的小公司老板,他和钱佩兰相识在一次公司酒会上,她给他介绍了一些不错的单子,之后两人越走越近,就走到了一起。那个时候,庄浩已经结婚,妻子美丽,有个可爱的儿子,可惜也架不住钱佩兰这个恶毒女人的手段。” “婚外情。”石臻司空见惯。 “不仅如此。”司徒昭露出同情的表情:“在获得庄浩充分的信任以后,钱佩兰就故技重施,各种花言巧语对他进行欺诈,让他做了一堆不切实际地投资,慢慢就把庄浩的资产消耗光了。整个过程挺长的,算是钱佩兰离开公司以后一个比较大、时间比较久的金主。” “把庄浩榨干了,钱佩兰又该一脚把人给踢走了吧?”石臻问。 “并没有,这个时候身无分文的庄浩还有利用价值,所以钱佩兰并没有第一时间放弃他。”司徒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石臻试探性地说:“蒋夜秋?” “是,她是庄浩妻子的妹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司徒昭一边回忆一边说:“庄浩和钱佩兰的关系一直严格保密着,即使在庄浩出现经济危机的时候,他的妻子也没有丝毫发现。” “庄浩的妻子实在是有点可怜。”石臻冷冷地看穿:“所以,在司徒昭彻底榨干后,钱佩兰还利用了他去骗自己的小姨子。如果没猜错,就是让蒋夜秋出手救他那个已经濒临破产的公司。然后再用计策,从中骗取钱财,进而掏空妻子妹妹的公司?” ※※※※※※※※※※※※※※※※※※※※ 《单尾狐狸进化论》 最新开本预收 杜宾型忠犬攻x非狐系柴犬受 希望集美们 钱佩兰(3) 钱佩兰(4) 合同 调查反馈 感冒 咖啡馆(1) 咖啡馆(2) 咖啡馆(3) 大厦(1) 大厦(2) 结界(1) 结界(2) 结界(3) 庄浩 钱佩兰(1) 钱佩兰(2) 冲突 保镖 司徒昭 吃饭(1) 吃饭(2) 终极盛宴(1) 终极盛宴(2) 终极盛宴(3) 终极盛宴(4) 终极盛宴(5) 跨年 巧克力滋味 5亿(1) 5亿(2) 介绍 男友 除夕之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