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枝甘露》 1姜撞奶 盛夏的午后,白花花的太阳晃得人眼晕。洒水车来回在路上来回徘徊。伴着“等等我啊等等我”的音乐,高压水雾喷向马路两边被大太阳晒蔫吧的护路树,也喷洒到被晒软的柏油路面上。 可洒水车的这一番努力,非但没能带走半丝的暑气,反而令那烈日下立即就被蒸发的水分,随即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热气升腾的大蒸笼。对路人来说,此时此景简直像是逼迫有心脏病的人去湿蒸高温桑拿。 好像是瞬间,这热度和蒸腾的热气,立即将不得不暴露在酷暑下的行人,折磨得再没勇气对抗酷暑高温了,他们纷纷逃进路边的店铺里。 一个身着细格子短袖衬衫、杏色弹力中裤、擎着一把黑胶太阳伞的女孩子,就被这人工蒸笼逼得躲进了路边的甜水店。 甜品店的门帘不大,但两张大玻璃窗也将店里的情形暴露无遗。进门的右手边摆了两行八仙桌,每张桌子配了八个暗红色的方凳。女孩吃惊这条路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甜水店,自己也往来这条路几次了,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家老式做派的糖水店啊! 她怀着欣喜走进去,见门口的收银台空荡荡的无人,取甜品的柜台那儿站着一个玩手机的年轻人,便穿过密密麻麻摆放的桌椅往取甜品的窗口走。她被吹到身上的冷风吸引了注意力,发现两面的墙上悬挂了不少摇头电扇,配上屋顶的那两个吊扇,哪怕只有屋角的一个柜机,电扇狂吹构成的回旋强风,也带来阴凉的感觉。这感觉随着女孩子往里走的脚步,越来越明显。 这些凉风瞬间驱走了她刚才在蒸笼里煎熬的难受感。 女孩在心里暗赞一句,不怕风的人来这店里倒是不错。可奇怪的是,这么热的天,店里居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顾客。而且这些顾客互相之间还远远相隔,都是两两交头接耳在小声地嘀咕,声音还没有店里的风扇响。女孩放眼一扫那几位的相处情形,原来那都是情侣型的年轻人。 “来点儿什么?”站在窗口处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高个子男孩。给人的突出印象是上挑的丹凤眼。本来丹凤眼的人,一般都会让人有被睥睨的感觉,但这男孩子说话的声音温和,音量高低也恰到好处,总之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女孩子仔细看了一遍男孩子身后的流水牌,挑了上面最便宜的:“要一支小瓶的怡宝。” 330ml冰冻的怡宝纯净水,要3块钱。权当交茶位费了。 水瓶子到了女孩子的手里,太凉了!女孩子犹豫了一下问:“有不冰的吗?” 男孩子摇头,然后试探地问:“给你换个热饮?要不用微波炉转一下这水?” 女孩子摇头。她掰开粉橘色的零钱包,从里掏出来三个钢镚放到石质的柜台上。然后她拿着有些冰手的纯净水,坐到离那些对对双双的年轻人最远的摇头电扇下。 她拧开瓶盖小口地抿了一口。沁入心肺的凉气,让她浑身的汗毛空为之一缩。于是她从书包的侧面拿出自己的乐扣水瓶,喝一口水瓶里剩下的水底,再喝一口怡宝冰水。开始她还小口、小口地喝怡宝水,没一会儿,她那乐扣水瓶里没水了,而怡宝水冰凉的感觉刺激得暑热下奔波难耐的她,一口气把剩余的冰水都灌进肚了。 那大男孩收起柜台上的三个钢镚,心里在疑惑,这年月还有哪个年轻人不是手机付账的吗?好奇怪的女孩子啊。 等看到她两个水瓶来回轮替的喝法,男孩子明白她是进来“避暑”的。他不禁在心底暗叹一声,这店啊……及至看到女孩子拿出手机扫桌子上的二维码,这大男孩觉得自己终于找到女孩给现金的理由——她是流量不够了。 * 外面仍是白花花晃得人眼晕的太阳。不知怎么又来了一辆洒水车。女孩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对开的洒水车,两辆车在天桥那儿还放慢了速度,大概是是两个司机在打招呼吧。等他们走过了,天桥下的路面遗留了一片水迹。 女孩从自己的帆布双肩包里掏出一个超薄本,连上店里的wifi后,她十指翻飞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可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停下了如花纷飞的十指,双手相叠地按到腹部,脸上呈现痛苦之色,咬牙忍住忽隐忽现的那股疼痛。 站在柜台前玩手机的男孩子,他会偶尔抬眼扫视店里一下,这回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皱皱眉,拿着手机走过去问:“不舒服?” 女孩子难为情,小小声说:“嗯。”但她接着说:“与你这瓶水无关。” 男孩子了然地笑笑说:“吃点儿热东西会好些。我给你拿碗姜撞奶吧。”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点头认可了他的建议,小小声说:“谢谢。我扫码付钱给你。” 男孩子打开微信,输入价格后,把收款码亮给女孩子扫,女孩子在扫码后发现姜撞奶是7块5,她痛快地点击了付款,心说姜撞奶倒是比怡宝水还便宜了。 热乎乎的姜撞奶很快就端过来了,女孩吃了一口,深觉不是味道,她朝站回柜台里面的男孩子招手,示意他过来。 男孩子有些不安,他微微躬身,用明显忐忑的语气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姜撞奶的味道不对!嗯,不是不对。你这是用速溶的姜撞奶粉做的?”女孩子压低声音问。 男孩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解释道:“嗯,就因为是速溶姜撞奶粉做的,所以定价才这么低。” “可姜撞奶不难做啊。”女孩抬头盯着男孩子的漂亮眼睛说:“网上随便就能搜到做法。很容易的。” 男孩子微微蹙眉道:“我试过,是挺好做的。主要是这店里没什么客人,预备多了鲜奶也没用。” 女孩子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但跟着就又补充了一句:“我看花城的很多甜品店生意都好好的啊,你这里怎么会这样?” 男孩子歪歪嘴角,在女孩子的对面坐下来,轻抬下巴示意女孩说:“说来话长。你先趁热吃。感兴趣我讲给你当故事听。” “好。”女孩用瓷羹舀了半匙姜撞奶,略吹了两口,把热乎乎的嫩嫩凝乳块送进嘴里。跟鲜奶和鲜榨姜汁比起来,自己碗里这个姜撞奶奶粉冲调的,明显是甜味压过了姜味和牛奶的香味。 嗯,严格来说就像是西式快餐店里的汉堡包套餐,少了美妙食物应有的灵魂。 大半碗热乎乎的姜撞奶吃进去了,女孩自觉身体热起来。因寒凉导致的疼痛离开了,她就微微笑了一下,看着对面坐着的男孩子,用停下匙羹的动作等他说话。 男孩子轻咳一声说:“这店是我外婆家传下来的。在我外婆手里的那几十年,一直都很兴隆。半夜打烊都不少食客。可是她前年老了,我外公去年也老了,我爸妈不在广州,我外婆活着时候请的经理,去年跟我口花花地说他会跟原来一样管这家店,可实际……最后就把店子弄成这样了。” 女孩子惊讶得合不拢嘴,她不假思索地问:“去年到现在,也就一年多的时间吧,这么长的时间里你都没过来看看?” 男孩子不自在了,他不好意思地回答:“春节前来看过。那时候还可以。后来,后来我这学期的功课紧张,又要常去大学城那边上课……我前几天才考完试。” “你也在大学城那边上课啊。”女孩子略诧异。然后很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那是没空儿过来管这个店。” “嗯。我才管了几天。你也是在大学城上课?哪个学校的?大几?学的什么专业?”男孩子笑着问。 “开学大四,学管理的。”女孩子把超薄本转过来,唤醒休眠的屏幕给男孩子看:“你看,我在投简历找实习单位呢。你呢?” “我开学也是大四。我学医的。临床医学。”男孩子笑了一下,差点儿晃花了女孩子的眼睛。“都是中大的,一个年级的同学哦!” “你厉害!”女孩子钦佩地竖起大拇指,“学医的都是神人。我有个同学考上中山医了,他说自己是年年读高三,天天是第一次模拟考的前一周。” “你同学是哪个专业的?叫什么名?我或许认识呢。我们一个年级的男生不多。” “和你一样,临床医学专业。他叫宋清辉。” 男孩子这回的笑容深了。“宋清辉啊,他和我一个班的。我叫杨梓。木易杨,木字旁加个辛苦的梓字。认识一下。” 他伸出手。 女孩子闻言惊讶:“哎呀,这么巧!”她撂下羹匙与男孩子轻碰了一下手,说:“我姓甘,甘甜的甘,寒露的露,甘露。” “你是寒露那天出生的?” “是啊。怎么了?” “属虎的?” 女孩子点头。 “那你是提前上学了?” “嗯,提前了不到40天。我们镇上的小学招不够学生要并校,所以我上学那年,不少不够六周岁的。” 男孩子就说:“那你真好运气,我就差了8天够6周岁,我爸妈给我交了2万块钱。不然我就得晚上学一年。” “两万啊!广州的小学太贵了。”女孩子震惊了。然后她看着甜品店掩饰道:“那个,那个我读完六年小学也都没花两万块。” 男孩子笑了,女孩这回真被他的笑容晃得眼晕了。 ※※※※※※※※※※※※※※※※※※※※ 全文存稿的一个最大好处,可以把任何不妥点改了 改改改 2双皮奶 甘露在心里说这人笑起来可真好看啊,让人觉得暖暖的。她这么想的,同时也小小声地说了出来。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对面的杨梓见她说话,听不清就伸着脖子往她那儿探头,结果只听清了后半句。等那“暖暖的”三个字入耳,他了然地笑笑,指着甜品碗里残留的少半碗姜撞奶说:“中医说姜是热性的,估计姜撞奶凉了再吃进肚子里也还是热的,所以你会感觉到暖和了。” 甘露红脸。心说自己这花痴的毛病怎么又犯了。她不好意思地低头舀了一口甜品进嘴,吃完了、也想明白了,自己刚才的失言,杨梓八成是没有听全,不然不会是这个反应。于是她收起羞赧之色,问杨梓下一步的计划。 “你这店是准备再招人替你管呢还是兑出去啊?” “招人管了。这店是我外婆半辈子的心血,我也不好就这么放弃了。但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只来这里吃,从来就没注意到该怎么做甜品、怎么管甜品店。”杨梓为难,好看的眼睛里愁绪浮现。 “那你舅舅、你妈妈呢?他们是什么意见啊。”甘露自己这15年都埋首在书本里,不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差不了多少。所以,她不觉得对面这个医科的男生,在繁重的学习里,会比自己有更多的精力,嗯,额外的精力。 “我没有舅舅,我妈妈是独生女。她让我自己看着办了。不行就算了。” 杨梓在店里憋了好几天,如今总算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了。“可我想试一试,看看这个假期能不能把甜品店弄起来。我在网上放了广告,我不仅要招店长,还得招做甜品的师傅,保洁,收银。还要招做早点的师傅、会做粤式……” 甘露在杨梓这一串要招的职位里张大了嘴,然后,她突然间打断杨梓的话问:“你要招这么多人,有什么衡量标准吗?” 杨梓想了想,决定对自己的事情表现关心的甘露说实话。“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招的人得都是熟手,上来就能干活的。比如店长,他得给我一个计划,这么大的店面,要按原来的菜单提供食品的话,他需要招什么岗位的人,怎么安排工作。你等下,我去拿一张原来的菜单。” 片刻的功夫,杨梓拿来几张店里放在餐桌上的点心甜品单。好家伙,居然分了一年四季的。每个季节的甜品、点心的花样皆不同。而且这家店不仅有传统的甜品,还有早餐等,嗯,也不算是早餐,是早七点到晚十点皆可吃饭。 这是间随到随点随时有饭吃的茶餐厅。 杨梓见甘露惊讶,就解释道:“菜单分成四季我外婆对我解释过,像龟苓膏能祛湿清热,在潮湿的梅雨季节吃,能够起到祛湿的作用;那个吃了热气的食物上火时,龟苓膏有滋阴润燥,清热去火的效果。可龟苓膏是寒性的,不适合在冬天吃,所以,你看冬天这张上就没有龟苓膏。” 这个甘露是明白的。什么季节喝什么糖水,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身有体会。只是看着眼前这称得上“校草”的男孩子,一个突然没有过的想法涌上她的脑海。 “杨梓,你看这样好不好,在你没招到合适的经理和师傅前,我帮你先做糖水,把这家店的人气拢起来。”甘露很认真地说。 “你帮我拢人气?”那男孩子不敢置信地反问。 “是。”甘露简单地回答。然后组织下自己的语言说:“我这个暑假在找实习的地方。我的意思是说我是学管理的,你提供一个机会我,看着我做,看我能不能把这家店做起来。” 杨梓想了想问:“你准备怎么做呢?” 甘露紧张地回了一个笑容,慢慢地说道:“太突然,我只说一下暂时能想到的。嗯,第一,给这周围的邻居派广告。告诉大家甜品店开始提供传统的糖水。开始有打折。嗯,我的意思是说像这里这样。” 小姑娘的手指划过甜品单的最下那行小字——11点之前结账有九折优惠。 杨梓点头,他然后盯着小姑娘,等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开始的时候也不需要弄很多花样。我们只做那些可热着吃,也可以凉着吃的。嗯,就是当天卖不完,放冰箱里可以第二天吃的。” 小姑娘的手指划过双皮奶。杨梓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移动。他突然发现小姑娘的手指头挺好看,指甲也很漂亮,是那种浅粉色很透溜粉白色,嗯,有一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他的走神和眼光的关注点,令小姑娘略害羞地缩回手指,攥手指成拳后问他:“店里有冰柜吗?” “嗯,有,有。一个大冰柜,两个冷藏柜。都是好用的。”这回换杨梓不好意思了。他指着单子说:“双皮奶是可热吃也可以冷吃的。你会做吗?” 甘露点点头说:“我做过,也做成过。在店子里请到合适师傅前,我可以做。你这儿有鲜奶、鸡蛋和绵白糖吗?” “边上的小超市就有。你等我去买了来。”杨梓热情高涨。不管甘露能不能拢起来甜品店的人气,试着去做,总好过自己打完广告就这样干等。 几分钟以后,杨梓提着双皮奶需要的材料回来了。一盒土鸡蛋,一盒巴氏消毒的冷藏鲜奶,一小袋绵白糖。而甘露已经把她的电脑都收到书包里了。 “这些碗是干净的吗?”甘露指着消毒柜里碗问。 “我再洗一遍。你要几个碗?” “六个碗,六个配套的白瓷碟子。” “还需要什么?厨具都在这里。”杨梓用手快速地滑过灶台。 甘露挑拣了一个奶锅,一个打蛋器,两个不锈钢小盆,一双筷子,八个白瓷羹匙,一个不锈钢大羹匙,她还很幸运地找到一个不锈钢的蛋黄蛋清分离器。有这个滤出蛋清,比自己在家那样拿着蛋壳来回倒可容易多了。 “这些,你都先好好洗干净了。”甘露把东西放到水池里,然后去找蒸锅,蒸帘,并在蒸锅里装了足够的凉水,放到煤气灶上备用。 杨梓很快洗好了那堆东西,还很仔细地擦干了水分。甘露把蛋清过滤器塞给杨梓拿着:“悬空在不锈钢小盆上。”她打了第一个鸡蛋到分离器上,指着鸡蛋告诉杨梓:“拿好了别动。蛋黄不能进去的。” 杨梓手稳,配合甘露极其小心分离出蛋清。一个接一个的,打了六个鸡蛋。蛋黄放到另一个不锈钢小盆里。 “你会打鸡蛋吗?” “会啊。” “那你来把它打散,越散越好。” “嗯。” 甘露把1.25升的鲜奶都倒进奶锅里,开了小火慢慢加热,等牛奶快沸腾的时候,她用抹布包着奶锅柄,立即把牛奶倒进六个小碗里。 “这样行了吗?”杨梓把鸡蛋清拿给甘露看。 “可以了。” 杨梓放下蛋清,问甘露:“放冷藏柜里行不行?冷藏柜的温度可以调到12度。” “好。可别烫手了。” 杨梓找了一个托盘,把六小碗热牛奶和托盘一起塞进冷藏柜。他想想对甘露说:“我记得有电动的打蛋器。” 甘露笑着点头说:“是应该有。不然胳膊都会酸的。” …… 俩人并肩去看冷藏柜,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门,盯着看里面的牛奶。 “你这儿的东西收拾得真干净。”甘露赞了一句。 “做餐饮第一是干净,不然食客进来就走了。”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终于等到牛奶凉了,如愿地看到一层奶皮。 杨梓把托盘端出来,甘露则先打开煤气灶给蒸锅加热,然后很小心地用筷子把奶皮边缘戳了一个口,把牛奶倒回锅里,剩下的奶皮失去支撑,塌到碗底。 回锅的牛奶加糖、加蛋清、搅拌均匀,再轻轻地缓慢地分倒入六个小碗里,原来的奶皮随着鲜奶的注入漂浮起来。 杨梓认真看女孩子的倒牛奶动作,又把视线转移到女孩子的手上了。莹润剔透的指甲,细腻的肌肤,因用力而在手背隐隐可见的细细静脉。这样的静脉,嗯,一旦需要输液,够护士扎的。 “可以了。一会儿水开了,下锅蒸15分钟。”甘露抬头,把杨梓来不及缩回去的眼神逮个正着。 羞色涌上甘露的脸颊。 杨梓也不好意思起来,他转身去掀蒸锅。升腾的热气遮住了他脸上的不自然。 “水开了。”杨梓轻声说了一句,回身把六碗牛奶放进锅里,盖盖,再用手机定时。 “那个,你想看看我在网上放的招聘广告吗?”杨梓没话找话。 “好啊。”甘露积极响应。 杨梓划开手机,先看对经理的要求:性格开朗,为人诚恳热情,工作积极主动,与人为善,抗压能力强,具有协作精神,能向有资历的同事学习,同时能关爱新人,思路开阔,语言沟通能力强,善于谈判,为人有原则…… 笑意浮上甘露的嘴角且越来越大,“你这是从哪里抄来的啊?” 杨梓没半点不好意思地回答:“网上啊,招负责人的,我看都要求这些啊。” “你见过这样好的人吗?” “没有。” “你准备给这样的人多少月薪?” “原来经理是底薪5000加提成,还有五险一金。生意好的时候,经理的提成能过万。” “不少啊。” “也不算很多。经理上班时间长,开店前要到,关店了才能走。” “十五个小时?” “以上。” “资本家真会剥削。” “行情如此。” “那店员呢?” “没有经验的底薪2000加提成和免费宿舍,每年会按比例加工资。过了试用期要买五险。算起来一个员工也要也要3000块以上。” “那有经验的呢?” “要看能力了。比如做拉肠的师傅,底薪不比经理少多少,但提成就没那么多。” …… 闹铃响了,甘露立即关火。等掀开锅盖,升腾的热气里充斥了双皮奶挥发出来的香气。 “真好闻。”杨梓凑到锅前抽鼻子,使劲地抽鼻子闻味。“嗯,就是这个味道。” 氤氲的蒸汽熏红了甘露的笑脸,自信的笑靥在杨梓沉醉的赞叹中加深。 “老板,做了什么好吃的了?”离柜台最近那对情侣是常客,最早注意到了升腾的蒸汽,小伙子被女友催过来。 “顺德双皮奶。刚出锅的。”甘露骄傲地回答。 “来一份?” 杨梓看一眼原来的价目表就殷殷地询问,他掏出手机欲收款。 “好啊。”小伙子扫码付款。他端起白瓷碟子上摆着的双皮奶嗅着:“闻着还挺香的。” “那当然了。”甘露提醒他一句。“你小心烫啊。” “嗯。” 有一个买的,就有第二个,一会儿的功夫,六碗双皮奶就只剩一个了。杨梓赶紧拿起两个羹匙,递给甘露一个并邀请:“一起尝尝我们的劳动果实。” 嫩滑香润,甜到心底。 3水牛奶 一小碗的双皮奶,要不是还烫嘴,可能不够杨梓吃几口的。但他在甘露舀了一羹匙慢慢吹热气时,忍着扑鼻的香味,还是等了一会儿才舀了一匙。 杨梓慢慢地吹着羹匙里的双皮奶,送进嘴里仔细品味,然后发自内心地称赞:“你做的味道真好。和我外婆活着时店里的味道没差多少。” 甘露笑着说:“这是广式甜品里的经典。除了仁记的,哪家的都是差不多的味道。你自己吃吧。”一匙吃完,她就放下羹匙,略带着一点儿遗憾说:“如果是用水牛奶来做,味道会更好。” 杨梓知道姜撞奶、双皮奶等都必须用水牛奶来制作,才能有独特的香醇浓厚味道。他才说的味道没差多少,剔除甘露不是天天做双皮奶的技术因素影响,剩下的主要原因应该就是普通牛奶和水牛奶的差别了。但现在店里没什么生意,每天只订几升甚至一、两升的水牛奶,都不知道牛奶厂给不给送货呢。 杨梓低头想水牛奶的事儿,犹豫着是不是先打电话问问牛奶厂。他见甘露果然不肯再吃了,便一勺勺地慢慢吃完了这碗双皮奶,然后微微笑着问甘露:“你还会做什么糖水?” 甘露得意地一笑道:“不敢说1000,但是几百总是挡不住的。” “这么厉害?”杨梓不敢相信。 甘露便掰着手指头说:“你看这碗是纯粹的原味双皮奶,可冷吃也可以热吃,算两种。加煮好的红豆、绿豆、莲子,可以做成红豆双皮奶、绿豆双皮奶、莲子双皮奶,这增加了六种了。还可以做双皮奶窝蛋。加入明列子就成了黑珍珠双皮奶。如果我加草莓、凤梨、蓝莓等水果进去呢?” 杨梓一直在屈指帮甘露加数,见她问自己,点头后反问:“能加桂圆吗?” “能啊。黑珍珠双皮奶不是单加明列子的,香港推出来一个甜品白雪黑珍珠,就加了桂圆,还加了芒果、提子等,很好吃的。应季的时候如果选用石硖的鲜龙眼,比干品的味道更上一筹。你想这些水果多一样或是少一样加到双皮奶里,每种改变是不是另外一种风味?当然啦,也要试过以后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 杨梓恍然大悟,他很佩服甘露这样的灵活。“我明白了,你这是举一反三十,我信你真的能发挥出几百种上千种的。” 甘露一笑:“筛选出符合大众口味的留下来,一些比较小众的就可以作为尝鲜的新品。” 杨梓把小碗放到水池里,似乎是不怎么在意但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些许紧张。他放了一盆水浸泡小碗,匙羹,回头看着甘露的眼睛问:“嗯,如果我把这个店交给你,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嗯,是试用期,你要多少钱?” 甘露立即说:“8000。你别嫌我要多了,一天要干16个小时呢。在你没有招到其它甜品师傅前,我不仅要策划怎么把这个老式甜品店办出新意,招徕人气,还要充当甜品师傅,现在的奶茶店那么多,我得给你这店试验出最合适的招牌甜品。” 杨梓回想一下刚才吃的那双皮奶的味道,觉得给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个机会试试也好。不管怎么说,她要是能陪着自己在店里忙乎一个月,单看刚才那几碗双皮奶做完就马上卖光的架势,怎么也能胜过自己每天赚不出来电费好。 可8000 啊……杨梓还是觉得这工钱要得有些多了。 但杨梓这么一犹豫,落在甘露的眼里就是有另外的意思了。甘露微微皱眉说:“在你这店上班早,如果8点开始卖早餐,我是不是要6点就要到?晚上十点打烊,我不可能再回去学校住。我得在这附近找住的地方。这附近的房租可不便宜呢。” 杨梓闻言笑道:“这楼上有两套房子,以前是拿来做员工宿舍的。我住了一套,你可以去另外一套看看。” “免房租?”甘露挑眉问。这附近的房租价格可不低。 “嗯,当然免了。但水电费和管理费等支出,你自己住就要你自己出。既往是员工们平摊。” 甘露点点头,又问:“多大的房子啊?”她在心里计算要减少多少薪水。 “90多平方,都是三室一厅,厅也被隔成房间了。每个房间能住一两个到两三个人不等。”杨梓见甘露感兴趣便深入介绍道:“这一片的房子现在贵,当初开盘的时候我还没出生,那时候很便宜的。” 甘露闻言安心下来。一套三室一厅隔成四个卧房,起码能住六、七个人以上了,那便减不了多少钱。但她深知这二十多年增发了多少人民币,更知道这些年社会的平均工资增加了多少,所以她不赞同杨梓的观点。她说:“那时候的人均收入才多少,横向比较也不会比现在便宜啦。” 杨梓摸摸鼻子,不得不承认甘露说的有道理。 解决了住处这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甘露明显轻松不少,她对把这家店做起来的心情更坚决了。她对杨梓建议道:“你若是想恢复传统甜品店,最好尽快定到水牛奶。嗯,我是想说你家这个店开业也有年头了,在附近这个居民区里应该有口碑。不论是姜撞奶还是双皮奶,是不是用水牛奶做的,老食客的舌头都会尝出来。要是味道不对,他们吃一次就不会再来了。” 甘露说一句,杨梓就点下头。 “国人中很多对商品若有不满意,哪怕只是有些微的不认同,都倾向秉承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的心理,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选择直接用脚投票,用再也不会光顾来否定这个产品,且还会把自己的感受至少要告诉其周围四到六个知近的人。” “像我这样刚才尝了姜撞奶不对味,然后马上找你要解释的顾客,在实际人群里不够5%的。嗯,这是我们学市场营销学提到的数据。” “嗯,你说的对。我一会儿就跟奶场联系一下。”杨梓赞同甘露的说法。他还跟着解嘲自己道:“这几天我三餐都在叫外卖,没少遇到送外卖的和顾客质疑我的眼神。去年还都是这家店门前等了一排送外卖的。” 甘露忍不住就问了他一句:“那你这半年就没发现店里上缴的利润有问题?” 杨梓尴尬,支吾了一会儿说:“发现了。这学期功课紧,我还想期末考试拿个好成绩。我也想着过来看看,可过来一趟起码也得几个小时的,便想着等考完试再查看了。” 甘露微微一笑。 那笑容就被杨梓解读成是笑自己这甩手掌柜得了应该的糟糕结局。于是他懊恼地把前经理推诿的理由拿出来:“这样老式的甜品店不招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那些开遍大街小巷的奶茶店,才是新宠。” 甘露继续笑,直到杨梓有些不好意思了,直到杨梓换了说法,她才收了笑容。 “其实我就是舍不得我外婆的心血,不然就把这店面出租了。” “再加上那两套员工宿舍?” “是啊。” “嗯,从资本的角度考虑,你那么做更保险也更有道理。何况你还是学医的。但要是因为奶茶火起来的原因嘛,这个就有待推敲了。以前咖啡店也曾在全国热闹过,但并没有取代得了茶叶的传统地位。我知道芳村那个茶叶批发市场生意一直很兴隆。而且奶茶店吧,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买奶茶的人基本都是和我们差不多,甚至比我们年龄小的。传统甜品店的生意,不少就是你家原来的经营方式,变成随到随吃的茶餐厅,比麦当劳和肯德基那种快餐店也不差哪里。” 甘露说的在理,杨梓咧咧嘴点下头。但他突然说:“甘露,你要给我一个计划,还有我有随时终止试用的权利。” 甘露的笑脸上酒涡隐现,她表情尚镇定,手指却抓紧了裤缝,带着一丝不服气问:“杨梓,你担心我的能力不够?” 杨梓坦诚地承认:“是。学了管理和自己能管理好是两回事儿。就像我学医,内外妇儿等课本知识我学差不多了,但给患者看病,我还要经过实习。而且吧,你现在是拿我的店试手。如果不是店里没找到合适的经理,我应该给你经理助理的位置。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招到合适的经理,比你适合管这家店的,我会随时变动你的位置和人工。” 甘露立即针锋相对道:“杨梓,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如果我得到跨国公司的试用机会,我也会选择随时离开。当然我在这家店一天,我也会努力做到该做的,会让你觉得那8000块出得值。” “好。我拭目以待。”杨梓见甘露同意自己随时终止试用,轻轻松了一口气。一个和自己同样生活经历的人,上手就是这个甜品店,学管理的又如何! 甘露嫣然一笑,开始提要求:“杨梓,你必须要尽快招个勤杂工,除了跑腿出力气,还要负责搞卫生。” 杨梓没有犹豫:“这个勤杂工暂时由我来。如何?” 甘露扫一眼厨房,指着刚才用过的厨具等,吩咐杨梓说:“那你这个勤杂工现在开始工作,先把这些东西都洗干净了,然后把店里所有的东西拉一份清单给我。” “拉清单?” “是啊。我要知道店里目前有什么材料、有多少,才能确定明天做什么。我也要知道店里都有什么厨具。你尽快啊!我先去研究一下店里以前的甜品单。嗯,我还要准备一个试用期合同。” 甘露说完就提起自己的书包离开操作间。她回到刚才的座位上,打开超薄本,十指翻飞忙起来。 ※※※※※※※※※※※※※※※※※※※※ 水牛奶是地方特色产品。 据说只有广东、江西、广西等五个省份有水牛。广东人熟悉的姜撞奶、双皮奶等,都必须用水牛奶来制作。因为其干物质含量高达18。4%,比普通黑白花牛高近50%;乳脂率含量为7.9%,而普通牛奶一般是3%-3.5%。水牛奶香醇浓厚,胆固醇低,维生素、微量元素丰富,尤其是酪蛋白含量高,故而能进行高质量乳制品的深加工。 另外水牛奶的脂肪、蛋白质、乳糖的含量是黑白花牛奶的数倍,矿物质和维生素含量也是黑白花牛奶和人乳的数十倍。铁和维生素a的含量分别是黑白花牛奶的约80倍和40倍,并被认为是最好的补钙、补磷食品之一。 据说价格也在节节攀升中。 4烧仙草 店里那几对喁喁私语的男女,就有人偶然间抬头,恰好看到从操作间走出来的甘露。那一对男女就小声议论起她来。 “哎,你看她,她怎么从里面出来了?她是那小老板的什么人?”说话的女孩子有些疑惑地问自己的男友。 那个男孩子就说:“是店里干活的吧。”也难怪他要这么说,因为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在自己的女朋友身上,根本就没注意到甘露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只在女友催促自己去买双皮奶时,注意到掀开的双皮奶锅子边,甘露是和小老板站在一起的。 女孩摇头:“我刚才看到她进来时先去买水,她怎么又去里面做双皮奶了?” 男孩子还是摇头。但他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他说:“管她是做什么的。她做的这双皮奶好吃就行。” 女孩子吃了大半碗的双皮奶,她觉得味道不错,顺手又喂了男孩子一口,还对男孩子提议:“那咱们再买一碗冰的?这天吃热的到底不如吃冰的好。” “没有了。我看他们这锅只做了六碗。” “要是那甜品单上的东西都还有就好了。”女孩子遗憾。“这店我以前来过很多次,大部分的东西都挺有特色,也挺好吃的。我没想到不过半年没来,就冷清成这样了。” 男孩子就说:“那我过去问问,看他们还做不做了。” 那还拉住站起来的男友说:“算了,不去问了。他们要做的话,咱们在这儿能看到的。” * 杨梓先把操作台按照实验室的标准收拾好,然后开始清点、登记储物柜里的原料。这些都做好了,甘露已经把试用期合同准备好,正在用微信和同学聊天呢。 杨梓没想到甘露的聊天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宋清辉。他坐到甘露的对面,见甘露笑的用手背掩嘴。 “什么事儿这么好笑?”杨梓把手里的清单放去甘露的面前。 “宋清辉说你医大的校草。还说我刚才给你拍的照片,没有你们系里的女生拍的好。” 杨梓略略羞涩还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小傲娇,说:“不过是一个皮囊罢了,想直升还得靠成绩。” “你想读研?” “是啊。我当时差点儿就够本硕连读的。”杨梓的懊恼不掺假。“怪我自己那时候逆反,不肯听大人话,逮点儿空就去玩游戏。” “逮点儿空?你系东北人?”甘露前半句是普通话,后半句是白话。 “唔系。”杨梓用白话回答甘露。“我(ngo)老窦系东北人,我系土生土长的新广州人。”说完他自己笑。“我这白话讲(gang)的麻麻的。” “新广州人?”甘露不是太明白。她这些年就跟书本拼了。 “嗯。那指的是父母双方或一方不是广州人,但他们的子女是在广州长大的。”杨梓解释了一句,然后问甘露:“宋清辉都说我什么了?我们在学校不怎么说白话。在幼儿园还可以,上小学就不让讲白话了。” “我们小学不管,初中也不让说白话。”甘露笑着回答。然后她换了普通话说:“宋清辉说你要是在学校说家里有甜品店要找人帮忙,会有一大堆学妹来吃甜品、来免费帮你。他问我你家店的地址。告诉他吗?” “告诉吧。他要是愿意免费过来帮忙,我包吃包住。” 杨梓微微一笑,看得甘露又有点儿星星眼了。她心说我要不是还得跟父母要生活费,我也会免费来帮忙。 甘露噼里啪啦地在超薄本上打了两句话,然后关闭微信。她把超薄本转向杨梓说:“杨老板,来,你看下这试用合同,不是国家的那个标准版本,基本就是我们俩刚才谈好的。如果你没有异议,我就去找个地方打出来。” 杨梓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说:“加个微信,你直接发给我了。” “好啊。你扫我的二维码。”甘露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微信的二维码调出来。 杨梓扫了甘露的微信,发现她的头像是一滴水,很特别的一滴水,那滴水里藏有大千世界的微缩景观。 “你这是观音菩萨的甘露?” “是啊。我觉得用这个做头像最好。” 杨梓为了方便,把甘露加了星标,然后把自己的头像点出来给甘露看:“你看看我这头像是什么?” 一根斜斜的、工笔画法的杨柳枝。 “你这也太写意了。” “半斤八两啦。”杨梓笑。 甘露也笑。她把自己才拟的试用期合同发给杨梓,然后看过杨梓递给自己的清单,便在电脑里搜索起来。 杨梓这期间看完了试用期合同,用微信回复同意,然后把截图发给甘露。手机收到微信即响,甘露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朝杨梓点点头,继续默念电脑上看到的资料。 杨梓有点儿好奇,但觉得自己跟甘露还没熟悉到能问她在看什么,就只默默地等待。 隔了一会儿,甘露把超薄本转给杨梓看,她说:“杨梓,我知道该怎么打开局面了。你去跟那几个人说加了你的微信,来吃新甜品打八折。” 杨梓愣了一下,问:“什么新甜品?” “你看这个。”甘露把手里的拿着的库存清单材料,指给杨梓看:“有仙草粉,有椰浆、砂糖,我猜被你炒鱿鱼的那个经理是想做烧仙草。时下烧仙草是女孩子爱吃的饮料,奶茶里加的黑珍珠就有是仙草粉做的。挺受欢迎的。嗯,我认为是这样的。。” 杨梓见甘露这么说,就认真地看起百度的烧仙草介绍。这居然也是有好几种做法的、冬夏都适合吃的饮品。 看完以后,他问甘露:“好做吗?” “先试试?我想当成化学试验来做,这个总不会爆炸的,是不?” 杨梓被化学试验的说法激起兴趣,他认真道:“好啊。我就给你做助手。你说先试验哪种?我听你的。” 百度提供了好几种烧仙草的做法,有古早仙草甘茶、原味烧仙草、冬瓜烧仙草、黑糖烧仙草、抹茶红豆烧仙草、蜂蜜红豆烧仙草、豆浆烧仙草等。 甘露沉吟了一下说:“先挑款简单的开始?还是先挑款好看的?那几个女孩子会喜欢的。” 杨梓立即说:“好看的,那几个女孩子会喜欢,好立即卖出去。” “那咱们就做这款抹茶红豆烧仙草。你得再去买一盒牛奶,买些抹茶粉。抹茶粉知道吗?没有就买一包绿茶回来。我看店子有中药粉碎机。对了,你看看超市有没有现成的蜜豆卖,没有就买一斤红小豆回来。咱们用高压锅现煮红豆了。” “好。”杨梓答应一声,拿起手机要走。甘露又加上一样:“买个漂亮的柠檬。再买几个绿心的猕猴桃,一个芒果。都要新鲜的。” “ok。” 甘露把抹茶红豆烧仙草的做法又背了一遍,然后在手机上存下具体做法。突然她手机响了,杨梓传回来短信:“抹茶粉、蜜豆、柠檬、猕猴桃、芒果、牛奶都买到了。” 甘露回了一个ok的手势,收起自己的超薄本,进去料理间开始工作。等杨梓回来,甘露已经端着准备好的烧仙草溶液,在等锅里的水烧开。 “你洗个干净的不锈钢托盘,一会儿装烧好的仙草液,凝固快。”甘露指挥放下东西的杨梓。 杨梓立即找了一个看起来最新的不锈钢托盘,仔细地洗刷干净。甘露舀了一勺开水浇到托盘上。 “好好烫烫。” 杨梓端着托盘来回转悠。水凉了,他把残水倒掉,把托盘反扣拿着,看着甘露往调成中小火的锅里倒烧仙草溶液,一边倒一边顺时针搅拌。边上烧仙草的袋子口已经用密封夹夹好了。 “这一包仙草粉2斤能做出来50斤凉粉。”甘露调小火,把要沸腾的液面上的泡沫撇出去。 小半锅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甘露又等了一下,准备端锅。 杨梓赶紧说:“让我来。” 黑色的液体缓缓倒入不锈钢托盘里,又被杨梓小心地送入冷藏柜里,他还随即把温度调到最低。 甘露搬出食品称,称量好抹茶粉倒进玻璃量杯里,加了200毫升牛奶后,用电动打蛋器打奶泡。杨梓把猕猴桃削皮、切丁,芒果也切丁。 “这个柠檬怎么用?” “用盐把表皮搓干净,切片,柠檬片上切半刀,一会儿插在碗沿上。你再洗几个玻璃碗。” …… 等俩人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托盘里的烧仙草液体也凝固了。甘露指挥杨梓把凝固的烧仙草在托盘上划成小丁。她把那些碎丁先放进玻璃碗,加牛奶覆盖,其上是淡绿色的奶泡,再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红色蜜豆,然后是鲜黄色的芒果丁、绿色的猕猴桃丁,最后在碗沿插了一片黄色的柠檬片。 柠檬片的黄圈与芒果丁呼映,接近透明的柠檬果肉,几乎与玻璃碗融为一体。 “好看吗?”甘露把第一碗成品摆到柜台上。 面对这一碗色彩层次分明、丰富的抹茶红豆烧仙草,杨梓自己都想大快朵颐先吃一碗了。他不由地大声赞美:“好看!” 甘露抿唇一笑。她才把第二碗的牛奶加好,刚才议论甘露的那对男女走到柜台前。 “小老板,你这是什么?” “抹茶红豆烧仙草。今天八折。”杨梓把烧仙草凝块都划碎了,就摘下食品手套。他掏出手机热情地对那对男女,尤其是女孩子说:“你们加我的微信,以后新品糖水都是八折,任何时候光顾,糖水都可以打九折。” 男孩子见自己女友要加杨梓的微信,他立即打开微信说:“我加了。” 女孩子收了手机,转头问甘露:“你是这店里的师傅?” “是啊。我是来应聘这店里的经理。刚才的双皮奶好吃吗?” 女孩点头:“味道不错。” “你再尝尝这个,这个也很不错的。”甘露的笑容里藏着些微的蛊惑。 ※※※※※※※※※※※※※※※※※※※※ 小贴士 1.没有奶泡器也可以不打奶泡,直接将抹茶粉与牛奶混合均匀倒入烧仙草碎块里即成。 2.酥红豆可以用蜜红豆替代。 转自百度 另:龟苓膏替代烧仙草粉也可以。如果用白凉粉做,颜色会更好看。 5煲仔饭 站在柜台前的那个男孩子,看着卖相非常好的甜品,瞥一眼跃跃欲试的女友,赶紧打开微信要付款,他顺口问了一句:“多少钱啊?” 杨梓看甘露,甘露犹豫了一下说:“十六块。” 那男孩子立即扫了杨梓的微信,付款后端走了这碗色彩诱人的抹茶红豆烧仙草。而他与女友的走动也吸引了别人的目光。那碗层次鲜明、令人女孩子看了就想品尝的抹茶红豆烧仙草,立即令其余的男子也到柜台前的问询。 “新品尝鲜,打完八折是十六块。”杨梓这回镇定地、温和地向自己的同龄人介绍。“这最下面是烧仙草,女孩子都喜欢吃的。牛奶是今天新鲜的,水果也都是新鲜的。对了,你们加我的微信,以后新品尝鲜都是八折。还有任何时候过来吃饭,糖水都打九折。” 加商家的微信如今就不算个事儿,这年月的谁还少加了不成,吃着好会常来,不好再删呗。 几个年轻男子站在柜台那儿,盯着甘露把切好的烧仙草碎丁放碗底,看着她加牛奶、奶泡、铺水果粒等,然后几个人按着付款的顺序,迫不及待地端走成品……甘露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越来越深。 “哎,杨梓,你赶紧拉一个群,以后可以向他们发放最新糖水消息。”甘露把最后一片柠檬插到玻璃碗边装饰,然后仔细端详、摆放玻璃碗的位置,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杨梓也跟甘露拍照,他还马上动手拉了一个美食群,把店名设置为群名,接着还举一反三地对甘露说:“我是不是该把这群的二维码散出去,进群便有糖水的九折优惠,新品八折尝鲜啊?要不要三十个点赞就可以进店免费领一碗糖水?” “应该啊!杨梓,你说我刚才的那个定价合适吗?” “合适啊。他们不是都挺痛快地买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我是想说水果捞比我们的贵多了。” “没事儿。这店原来的价位就比水果捞便宜的。”杨梓不在意地回答。“这店原来主要靠随时可以吃饭挣钱,甜品只是附加的,每个季节最多只有三五个品种。” 甘露想着原来的那几份四季菜单,点点头说道:“如果不是需要特别技能的岗位,比如做肠粉的,其它的像煮粉、煮面的师傅,应该不难招吧。” “应该不难。”杨梓微微有些发愁。“可这也好几天了,根本就没人来应聘。” “嗯——我觉得啊,杨梓,你要是招煮粉、煮面的师傅,不必限男女,年龄也不必三十岁以下。四、五十岁的女人,谁都会做那些事的。嗯,我是说你看那些什么兰州拉面馆、沙县小吃,还有一些中式的小快餐店,除了必要的岗位有专业师傅,其他人的年纪我看都是四五十岁的女人。” “那些岗位我本来也没有苛求年纪。只要求身体好,能干活就行。但做葱油饼的,那个得会发面。还有手擀面也同样要有技术。可专门招一个白案的师傅也不成,这小店能卖出去的葱油饼和手擀面不多。”杨梓微微皱眉。他在招人前也曾仔细研究过原来的菜单。 甘露回想自己从记事儿起就没见祖母、外祖母和母亲,没见任何一个女性长辈发面蒸馒头,也没见谁家擀面条,便说:“会发面和擀面条的,那得是北方人吧?南方人都是吃挂面,没看谁在家发过面的。” “你说的是。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先暂时取消这两样面食。有米线、米粉也可以的。”杨梓不强求能一举恢复外婆活着时候的菜单。 “但是吧,杨梓,我的意思是说的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可能来你这店里打工的,她们基本不会上网找工作。” “她们不会上网?”杨梓震惊了。“这年代还有不会上网的人?” “是啊。我家原来在镇子边上,现在扩大到镇子里了。我家邻居的那些婶婶们,她们那个年龄段的女人,儿女不是出去打工就是成家单过。她们或是在家煮饭、搞卫生,再不就是看电视、打麻将,偶尔有人离开镇子到县里找工作,那也都是熟人介绍去的。要让她们到网上找活干,估计她们没人领着都不会出镇子。” 甘露慢慢把自己的对那个年龄段女人的认识,也就是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那些女人,她们不会上网找工作的实际告诉给杨梓。 杨梓膛目结舌,现在还有过这样生活的人啊。 接着,甘露还给杨梓分析:“你这店给的工资,只能找不是市内的。我听说有的做钟点工,一天做两家,一个月下来都不止5000块呢。” 杨梓倒是知道市内钟点工的收费,他顺着甘露的话说:“既往招的工人,也多是外地的。我这次开革了全部人,就是那些人差不多都是原来经理的老乡,他们合伙蒙骗我。但凡有一个能告诉我一声,这店都不会败到这样。” 气愤填膺的杨梓,年轻的脸上满是被信赖之人背叛后的愤怒。他的抱怨,令他那温和的气质失色,好像是莹润剔透的骨瓷,蒙了一层尘埃。 甘露非常想马上擦掉那尘埃。 恰在这时,杨梓的手机传来语音对话的请求声。 杨梓拿起手机看。 “是宋清辉。” 他点了接通,就听宋清辉说:“老杨,我快到你那家店了。有几个留校不回家的同学也跟我一起来了。嗯,还有人在系群里转发了你刚才那碗抹茶红豆烧仙草,都问你怎么做的呢。” “那是甘露做的,不是我。我就给她打下手来的。” “哎,老杨,你什么时候追到我高中的班花啦?她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认识她。” 杨梓偷偷看一眼甘露,拿着手机走开了几步。对着手机低声说:“你要过来免费帮忙干活吗?” “那你得包吃包住。” “好。”杨梓笑着应了,结束了通话。他转头对甘露说:“宋清辉来了,要我包吃包住。还带了我几个同学。我们得准备晚饭,不然今天的营业额都不够给他们叫外卖的。” “做什么?”甘露环顾一下干干净净的厨房,连一片菜叶也没有。 杨梓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起来,他突然问甘露:“做煲仔饭如何?柜子里有不少砂锅,我刚才查库存有腊肠,再买几把青菜就可以了。” “好啊。”甘露打开手机,研究起煲仔饭的做法。 宋清辉领着三个男生进来时,正好看到杨梓和甘露肩并肩站着看手机,俩人的面前是那几碗层次分明、色彩绚丽、引人入胜的抹茶红豆烧仙草。宋清辉划拉一下手机,给低头没发现自己的俊男靓女拍照,顺手就发到班级群里。 “杨梓。”与宋清辉同行的人开口。 “哎呀,你们到啦。我这儿好找吧?”杨梓放下手机跟同学打招呼。看着几个同学都走得脸上见汗了,便一人递过去一瓶水。 “好找,就是坐完地铁之后不好转车。” “从地铁站走过来也没多远。” 宋清辉笑着跟甘露打招呼:“我还以为你放假就回家了。” “没有。在找实习单位呢。你怎么也没回家?” “回家还不如在宿舍舒服。还能看看书,为考研做点儿准备。” “你们都要考研吗?” “是啊。我们学医的,不说读博士,要是没个差不多的硕士导师,想留在广州的三甲医院都是做梦呢。” 就业形式的严峻,对任何大学、任何专业的毕业生都是人生的第一关。 夕阳投射到马路对面的橱窗上,反射过来的光晕,令这几个背光的年轻人面目有些模糊。杨梓打开店里的灯,对宋清辉等说:“我去买青菜,晚上给你们做煲仔饭吃。你们先随便坐,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做。” 宋清辉对开始量米的甘露说:“我帮你做点儿什么?” “洗六个砂锅。”甘露指使积极免费帮忙的宋清辉。 “好啊。哎,甘露,你跟杨梓怎么认识的?”宋清辉一边干活一边打听。“杨梓可是医大有名的不搭理女生。” “噢?他怎么不搭理女生了?我看他说话、对人的态度都挺好的啊。”甘露淘米。 宋清辉笑笑:“那是对你!别的女生找他说话,他就只笑着看人说话,然后能挤出一个字都算是好的。” “哎呦,杨梓还是走高冷路线的啊。真没想到啊。”甘露指挥宋清辉把砂锅底的水擦干,自己在锅底薄薄地摸上一层花生油,把盆里的米分到六个砂锅里,按照1:1.5的比例加热水浸泡。 “会切腊肠吗?”甘露翻出来一包广式腊肠。 “会啊。不会也得会。”宋清辉看甘露把煲仔饭的图片亮给自己看,他抻脖子看了一下说:“我知道切什么样的。没做过煲仔饭,还没吃过啊。” 甘露不理他的饶舌,找了一个盘子,预备装切好的腊肠。宋清辉切了半包腊肠,杨梓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回来了。 “哎呦,你买了什么?这么多!”闲着没事儿看手机的同学上前帮手要提。 杨梓说:“这个是鸡蛋,不换手了。剩下都是青菜。不沉。” 三个男生抢着去洗青菜。 甘露朝回来的杨梓点点头,说宋清辉:“够了。” 宋清辉放下菜刀说:“我这辈子是第一次拿菜刀。老杨,我的第一次给你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行啊。以后店子里的切菜活都归你了。”杨梓很认真地回答宋清辉。 年轻人都在宋清辉的哀嚎中笑起来。 “我加的热水。能快点儿。”甘露开始往米里放色拉油,每份半匙羹,杨梓跟在她后面用筷子搅拌。 三人把六个砂锅移到那一排煤气灶上点火。用大火煮开后立即转小火,盖上盖子焖煮。甘露带着防烫手套来回不停地转动砂锅。 隔了几分钟,切完姜丝的宋清辉问:“差不多了吧?” 杨梓戴手套掀开盖子。 “嗯,差不多有8成熟了。”是不是的他也叫不准。甘露端了装腊肠的盘子过来,把基本收了水分的米饭上铺摆腊肠,姜丝,打一个鸡蛋,盖盖子继续小火焖。 “再有五分钟可以关火,再盖着盖子焖15分钟就好。”才看完的资料,都记得很清楚。 甘露烧水准备烫小油菜。杨梓接过同学洗好的小油菜,请他们去外面坐着等吃饭。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出去了。 水开了,加盐、加油烫小油菜,沥水。准备调味汁。焖好的米饭开盖,摆入小油菜,浇汁,拌匀,香味一下子就扩散到整个店子里。 久无生气的店子,好像瞬间在煲仔饭的香味里复活了。 从店门口经过的人,看着店里坐了不少人吃饭,他们好奇地进来,不仅端走了最后那几碗抹茶红豆烧仙草,还有人闻着香味、觑着杨梓同学们的砂锅,直奔柜台要吃煲仔饭。 甘露和杨梓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自己那刚尝到滋味的煲仔饭,一个淘米一个洗砂锅地忙起来。 等甘露把米泡上,宋清辉进来对杨梓说:“老杨,我吃完了,我来切腊肠,你俩吃饭去。” ※※※※※※※※※※※※※※※※※※※※ 凉开水泡米效果会更好。 不同品种的米,吸水率不同。泡米时可以少加水,不够的时候加滚开水。 青菜的调味汁最重要,各家的配方不同,也是煲仔饭的魅力所在。 百度的:1汤匙蚝油、1汤匙凉开水、2汤匙六月鲜生抽、半汤匙白糖、半汤匙香麻油搅拌均匀。 6手擀面 这一晚的煲仔饭,断断续续地供应到快九点,直到没青菜了才算结束。甘露和杨梓约定明晚再在这面住,今晚她要回学校拿东西,然后就提前离开。杨梓带着其他人简单收拾了便打烊,那三个同学也回学校了,只有宋清辉留下来,跟杨梓一起住。 俩人走进小区上楼。 宋清辉对杨梓说:“老杨,你可以啊。我没想到你和甘露居然只凭着一个煲仔饭,就能把生意弄得这么热火。” 杨梓实话实说:“全是甘露的功劳。” 宋清辉对杨梓挤挤眼,说:“你看没看咱们班的群消息?” “没空儿看手机。这一晚上你都看着我是怎么忙的了。又谁有什么新闻了?”杨梓推宋清辉一把,说:“赶紧走。马上到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杨梓开门,先带了宋清辉去厨房。他从橱柜里拽出来两个床单、一个枕头,塞进宋清辉怀里说:“这些都是消毒水泡过的。你喜欢哪屋就上哪屋睡。屋子里都有纱窗、风扇,也都撒了药水,没蚊子的。” “好。你去冲凉,我自己来了。”宋清辉背着书包,抱着怀里的床单和枕头,没跟杨梓往主人房走。 杨梓把宋清辉安排好,便立即去冲凉。今天下午在大太阳底下去了几趟超市,他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酸味。 花洒喷出密密的水线,满身满头泡沫的杨梓却感不到凉爽。酷暑里的自来水经过太阳的暴晒,好像变成温水了。 他冲干净头上的泡沫,无意中看到自己的手指,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甘露的手——那粉白的指甲,那莹润剔透的感觉,令杨梓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想那么漂亮的手指头被厨事磨粗了。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把那漂亮的手指头一辈子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突然涌上来的奇异感觉,令杨梓在花洒下有片刻的迷惘——自己原来是手指控?!指甲控?! 难怪有专门美甲的铺子呢。可那用指甲油涂抹出来的指甲,怎么比得上甘露那天然的。 杨梓的思绪越飘越远…… 等水流影响了他的呼吸时,他才从面红耳赤中清醒过来。他带着几分兴奋,也带着几分懊丧,快速地冲水。才关水,就听着自己的手机响起视频要求,他赶紧拽下浴巾匆匆擦拭。 等他裹着毛巾出去抓起手机,呼叫声停止了。杨梓套上沙滩裤,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打开手机看是谁要跟自己视频。 是父亲!那得赶紧打回去。没事儿的话,父亲不会联系自己的。 “爸,我刚才在冲凉,什么事儿啊?” 手机上显出杨宇的面孔。二十八年过去,省院当初那个最年轻的帅哥也到了不惑之年。他也是气质温和的人。但可能是他有经常皱眉的习惯吧,那导致了他眉间有深深的两条竖纹。这也从侧面暗示了他这些年,不知是生活还是工作,必有不顺心的常年忧虑在。 “儿子,你外婆的店怎么样了?”杨宇看着光膀子、意气风发的儿子,心情莫名就轻松起来。 父子俩一脉相承的神态,七八分相似的长相,只是儿子更年轻更有朝气,而父亲多了一些岁月的沧桑。 “今天很有起色。来了一个经理,半下午就卖出去十几碗糖水,嗯,晚上还卖了不少煲仔饭。” 提起今天半下午开始的收获,杨梓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 “那你以后可以靠那间糖水店为生啦。”杨宇打趣儿子,跟儿子开起玩笑。 “才不会。”当儿子的正色反驳父亲:“爸,我就这个暑假试试。等开学了,要是还找不到合适的经理人,我会把店子租出去。你放心我会好好准备考研的。” “你明白就好。怎么说当外科大夫还是比当甜品店的老板有前途。不仅是个人价值、还是社会地位,嗯,反正方方面面吧。” “我明白的。爸,你要说什么?”杨梓把毛巾扔到床头的铁架子上,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床单上。 “那个我跟你说,我今晚去看你爷爷,恰好遇上了李老师。就是神经外科的那个女主任李敏,我上回带你专程去她家拜访过的。你还记得她吧?” “记得啊。她怎么了?” “我跟她说你想报考她的研究生。” “爸,你还想我去北方啊。我同学什么的都在南方。去那儿我谁都不认识。”杨梓的态度开始对抗起来。 杨宇叹口气说:“儿子,那不是我们想在哪儿就能在哪儿的。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留在广州、深圳的。原因上次都跟你说过了。你要汲取爸爸的经验教训。是不?” “我会小心的。”杨梓心疼父亲早年的不容易,他的态度不由地缓和下来。 “有些事儿不是个人努力就能达到最初的美好愿望。研究生的导师还有专业的选择,你考回你爷和爸工作的医院,我们还能帮上你点儿忙。不然,你也应该听说过硬考的难度。” 杨梓沉默。 杨宇换了话题跟儿子说起毕业实习的事儿来。 “儿子,爸认为最关键的是还有本科实习地点的选择。没有一个好的实习医院,好的带教老师,你浪费的不仅是一年的实习时间,那还决定了你以后能不能是个合格的临床大夫。你不回来省院实习,你就得自己去碰运气,不说挑选带教老师,你有把握找到和省院差不多的神经外科去实习吗?” 想到现在是学生自己联系实习医院,杨梓沉默了一下,闷闷不乐地说:“爸,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杨宇见儿子动摇了,就不再步步紧逼。他语气温和夹着一丝喜悦说:“我把你的学习成绩告诉给李老师后,李老师说你要想报考她的研究生可以,但稳妥起见,她建议你过来她科里实习。” 专业课是导师出题,杨梓懂!这是父亲为自己能考上外科研究生,尤其是顶尖的神经外科做出来的最大努力。但杨梓不觉得李敏待父亲有什么特别的。让父亲为自己求人,他感觉不自在。 “爸,我会认真考虑的。让你为难了。” “我是你爸,这都是应该的。儿子,那个想报李老师研究生的人挺多的,她只答应我说在同等条件下会优先录取你,但不会给你降分数段。你明白吧?所以,” “所以,你想我这个假期只复习功课,是不?”杨梓笑嘻嘻地和父亲说话,心里却不高兴了。“你才和我妈说了让我自己决定,也说好了让我试验一个暑假的,怎么这才几天就又改了啊。” 儿子的不满落在杨宇的耳朵里,令杨宇把不知好歹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但儿子要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就不会坚持留在他外公和外婆的身边,坚持留在南方读医大了。 唉!如今才明白父亲当初为自己谋划的苦心,如今才更感激石大爷为自己张罗的善意。真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啊。 “杨梓,爸跟你说,你这两年是关键时候。你要是能考上李敏的研究生再顺利转博,以后不愿意留在北方,你想去全国任何一家三甲医院都容易,你想再回广州工作也不是不可能。若不然” “爸,你说我哪两年不关键啊。幼儿园大班要为升小学做准备。小升初,花了两年去学奥数、学外语。中考能不能进前六所,还是凑合着进前十六所,更是决定将来能进985还是211 的关键……” 杨梓笑嘻嘻地跟老爸打嘴仗,可说着说着,他心里的不忿都消失了。他想起自己年少逆反时,父亲也是这样静静地皱眉看着自己……他突然没了抱怨的心气,随之而来的是满身的疲惫感,还有今天收获满满的幸福感溜走的无奈。 杨宇被儿子说得有点小尴尬。他讪笑道:“儿咂,爸也想你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活着,但爸得为你的长远着想啊……” “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这事儿的。爸,你别忘了我是六年制。暑假过完前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答复。”杨梓拿出自己是大人的状态说话,并立即转移话题问:“那个我爷爷好不好?” “他挺好的。今天晚饭吃了一大碗的炸酱面,你王爷爷做的手擀面。他说你王爷爷的手擀面是天下第一美味。你罗奶奶说他吃撑着了。” 说起七十多的老父亲,杨宇隐带忧愁的眉眼有了笑意。儿子虽然是在岳家长大,但每年的暑假都会到北方小住一段时间,跟自己夫妻和自己父亲的感情都很好,跟罗主任的关系也处得不错。 杨梓见父亲笑了,又问起母亲:“我妈呢?又在跟我妹战斗?” “是啊。你妹妹不肯去补习英语。唉!她闹着要去找你。”杨宇皱眉。 “她想来找我啊。行啊,你让她先学会做葱花饼,发面的葱花饼,再学会做手擀面,我给她买往返机票。” 杨宇闻言不悦,眉间的深沟立即令他沧桑起来。他很严肃地反对:“你妹妹今年四级都没考过去,她暑假不补习英语怎么能行?” “爸,你留她在家她不肯去补习,你和我妈除了惹气也没别的。”杨梓本着为父母分忧的念头说:“你让她过来,我送她去新东方的补习班。半天学习半天在店子里玩。我这店子里都是我同学在帮忙,还有中大管理系的呢。” “行吧。我跟她说说。看她能不能学会发面了。”杨宇习惯地对儿子让步。但他突然又说了一句:“你爷爷今晚说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和你姑姑都满地跑了。他问你什么时候给他生重孙子?” 说起老父亲催生的话,杨宇脸上的笑容变慈和了。但杨梓忍不住脸上开始发热,他又想到那莹润剔透的指甲和那双好看的手了。 儿子神态间的微妙变化落在了当父亲的杨宇眼里,他试探着问道:“儿咂,你是不是遇到心仪的女孩子了?” “没有。”杨梓回答得很干脆。但他跟着就觉得自己有点点的心虚。他伸手扒拉额头的湿发,眼睛回避与父亲对视。 杨宇笑了,但他接着鼓励儿子说:“遇到了就别犹豫。赶紧把人追到手!好姑娘你看着好,别人也看着好,错过了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杨梓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人家会不会看上我呢。” “我儿子这么好……”杨宇还想和儿子多聊几句,问问儿子喜欢的是什么人,却不料杨梓突然说:“不和你说了。我要休息了。” 他终止了视频对话。 那边的杨宇看着手机屏幕愣住,但跟着笑意满脸,儿子果然长大了! ※※※※※※※※※※※※※※※※※※※※ * 前六所指的是广州比较有名的高中 依照中考录取分数线是华附、省实、执信、广雅、二中、六中 争议会有,基本大差不差 ** 王爷爷的手擀面——杨梓的王爷爷是王大志王大夫。 杨梓的父亲是杨宇,祖父是杨卫国杨大夫。 神经外科主任李敏和内分泌罗主任,这些都是《距离有些远》里的人物。 *** 那年科里有个湖南来进修的护士,她的手真美 7葱油饼 宋清辉在间壁过的剩余房间里转了一圈。想到杨梓没招呼自己跟他去住一个房间,他也就打消了跟杨梓住到一个房间的想法。他看着三个空房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阴面那个最小的、只摆了一张单人铁床的房间。 或许自己会在这儿住一个暑假呢。住在单人房间,到底会自在一点儿。虽然自己说要免费给杨梓帮忙,但依着杨梓的为人,早知道自己周末都要去做家教,肯定不会白使唤自己,那也省得自己四处去找暑期工了。 至于自己跟甘露说的想在学校读书一个假期,那是不可能的。自己是用助学贷款读大学的。倒是甘露,这回扒上杨梓这个一直隐形的富二代,应该不再愁钱,应该也会考研了吧。 宋清辉心里的念头多,手脚却是很麻利。他看床板挺干净,就直接铺床单。两个床单一铺一盖,在这种天气里足够了。他把手机扔在了枕头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条毛巾去冲凉。他刚才看过洗手间,里面有洗发水和沐浴露。至于拖鞋,光脚洗澡的事儿,在家里没少干的。 他却不知道在他洗澡期间,他的手机一直在“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 杨梓掐断与父亲的视频对话,把浴巾晾好,听着微信在滴滴作响,便去看手机未读信息。靠,怎么全是问自己女朋友的? 他在班级群里爬了几百层的高楼,终于发现是宋清辉发的那张照片引起的。偷拍的照片光线不够好,也不是太清晰,但胜在自己和甘露的神态自然,尤其是俩人之间那种安宁的神韵,难怪宋清辉会多想,也难怪看到照片的同学会多想了。 杨梓犹豫了一下,收藏照片后还把照片原图下载到手机里保存。他不搭理班级群里那些调侃自己是富二代的话,也不回答所有问自己女朋友的话题。只对那些要来给自己帮忙的同学说: “小店目前门可罗雀,先谢谢大家的厚爱,以后有机会再说。” 傍晚那仨同学,来了就是吃饭的。三人洗菜弄了一地的水不说,后来洗碗还打了两个碗。还是算了吧。 瞥到敞开的卧房门,他没听到宋清辉那边有什么声音,想来自己和父亲的对话他应该听到了。这让他不由地有些懊恼。 他点开宋清辉的界面,请求语音对话。 “老杨,什么事儿?” 宋清辉拿起手机接听,但他手里厚厚的第九版《内科学》并不曾放下。 “老宋,照片是你发的吧?” “好看吧?俊男靓女,天仙绝配。”宋清辉不经杨梓允许就发照片到班级群里,这时被杨梓问到头上了,不禁就有点儿心虚。 “你跟甘露去解释了。”话出口,杨梓敲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鬼迷心窍说了这么一句。 宋清辉嘿嘿笑着讨饶:“老杨,你不说,我不说,照片发在咱们班群里,甘露也不可能知道啊。再说便是我不发照片,下午来的那仨回去也会说的,还不如我发了照片替你挡桃花债呢。” “狗屁的桃花债。”杨梓中止对话。 那边小房间的宋清辉举着手机,过关!他无声地欢呼:“耶!”然后他瞭一眼手机上询问杨梓女朋友是何方人士的那些问题,任何一个都没搭理,继续专心致志地看书了。 * 夜色渐深,隔壁的宋清辉抱着书在苦读,这边杨梓拿手机定好明天需要的食材。他觉得有甘露这样灵活且动手能力强的人帮忙,他有信心恢复这家店。而那边坐车回去学校的甘露,刚拖着疲惫的脚步下了公共汽车。 甘露拐进学校的大门,到宿舍还有一段路,但她明显放松下来了。她掏出手机连上校园网,拨打弟弟的手机,请求视频聊天的。 手机接通。 “阿姐,点解咩晚打电话返屋企?老母天落d黑赶我,问咗nei几百回。” “对唔住。忙。手机俾妈麻。”甘露笑眯眯的,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疲态。 “乖女,nei还宾斗?nei睇睇几时啦?点解nei还没返屋企?”手机里出现一个中年女人,她非常着急地问。 “返咗校园嘢。下午搵咗份工。”甘露回避没及时跟家里联系的事儿,只挑母亲感兴趣的话说。 “做咩事?” “经理。罗咗人工8000蚊。”甘露有小小的得意。 “俾nei咩高人工?老板唔怀歹心咗?”母亲开始担心。女儿大了,又长得靓…… “妈麻——唔咩好惊嘅!早6抵,晚9打烊。一日做埋两日工。” “好易做?” “唔好谂甘多啦。nei女咩时难住?” “我女犀利。”母亲略显焦虑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录取俾屋企啦?”甘露捡母亲的高兴事儿问。 “冇。老师话魁分高,”说起儿子,当母亲的果然如女儿设想的那样高兴起来了。“魁去咗兵校,我和nei老窦冇心事挂住。” “嘿呀。魁定掂过碌蔗,nei与老窦擎孝敬。” “nei老窦还能搵食。” “好好,我知。妈麻,冇流量咗,听日俾你电话。bye!” …… 甘露打开宿舍门,正在看书的那个女生立即问:“露露,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甜甜,我找到一份暑期工。”甘露放下双肩包,疲惫但兴奋。 “什么工作?” “在甜品店打工。早六点到晚九点。我明晚到甜品店的宿舍住,就不回来了。” “那你还有空看书了吗?” “开学再说了。”甘露在心里叹气。奖学金够学费的,但生活费还要靠自己去赚。如果能在杨梓的那个甜品店干满一个月,弟弟上学走的时候给他带点儿,剩下能够半年的生活费。要是接下去的实习再能攒到一笔钱,方可考虑读研的事儿。 “你成绩好,学校会给你联系到好的实习单位。”孙甜甜安慰甘露。 “但愿吧。”甘露翻出换洗衣裳去冲凉。 她插上取电卡,就着偏小的热水快速洗头。自己是成绩好,但没有好到保送研究生的地步。最重要的是现在读研也要交学费了。可不读研,想想这些年大学扩招,年年招聘会上都是人头攒动、心急求职的大学生,哪怕自己在985,那还不是有北大的去卖猪肉了! 甘露越想越灰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越临近毕业,她心里越惶恐。 冲完凉,甘露套了一件旧布裙,端着满盆洗好的衣服出来。她对放下书本的孙甜甜说:“甜甜,这要毕业了,我才发现经济管理就是垃圾。宏观调控咱们没有那个能力参与,微观做事儿,大企业认为咱们还没有普通文员好用。你说哪儿缺少管事儿的人啊。我当初真该听高中班主任的劝说,去读医学、读教育学。毕业了当医生、当老师,多好!” “好什么啊。你问问医大的那些人,现在想在好的三甲医院混个编制有多难。那还得是研究生。本科生就别想进三甲医院。还有你想进好学校当老师,那也不比考公务员的难度低。”孙甜甜闭着眼睛来回转动眼球休息眼睛。“我再有半点儿的出路,也不想挤公务员这个独木桥。这才上几天课,我这脑子都要被申论、被公文写作弄成糨糊了。” 甘露羡慕孙甜甜。报考公务员的补习班,学费动辄就是几万元。越好的班学费越贵。听说包过笔试的补习班,都要十万以上的。自己要是有这么些钱,可以上托福班、考gre、申请奖学金,去美国读研了。 算了,现任美国总统对中国留学生不友好,听说已经在减少给中国学生的签证了。自己连张去美国的飞机票都买不起,还是别想那么远,想想明早的工作吧。 那个实际。 “甜甜,你考上公务员要争取当大官啊。什么时候当上部长、国务委员了,我也跟你沾沾光。”甘露去阳台晾衣裳,不忘鼓励室友。 “我现在就是不长了。”孙甜甜个子不高,将将1米6吧。她去洗漱。出来对着镜子开始贴面膜。“去年毕业的本科生将近四百万,明年也不会少。这么多人一起考公务员,再加上研究生,唉!听说去年报考公务员的超过百万人了。” “就是千万,跟你能竞争的也是有数的。39所985的应届毕业生大概是18万。算上12万的硕士。其实也就只有这30万人才有竞争力。” 甘露给超薄本和手机充电,然后开始准备明天要带走的衣服等。 “30万啊。一共才招不到3万人。”孙甜甜贴了面膜,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十个里面就取一个。而且这30万人还不是全报考的。我看好你,甜甜,你肯定能行的。” “借你吉言。” 甘露很快收拾完毕了。她拿着手机和充电器爬上自己的床铺,仔细检查蚊帐里是不是有蚊子。掖好蚊帐,她用手机查找葱油饼和手擀面的做法。几个方法看下来,发面似乎不难,手擀面就更容易了。 明天试试了。 设置闹铃、手机充电,甘露就着大灯又检查一遍蚊帐,然后放心地把疲惫的身体交给床铺,几乎是沾着枕头瞬间,她就立即沉入梦乡里。 没一会儿,孙甜甜的手机闹铃响了,这是敷面膜的时间结束了。 “露露,你打工的甜品店在哪儿啊?” 孙甜甜拿揭下的面膜纸擦脖子和手臂。 没有回答。 孙甜甜走到甘露的床前,踮脚见甘露已经睡熟。她自言自语:“怎么累成这样了。”但她立即关了房间里的大灯,就着她书桌前的小灯继续背书。 平时这个点都灯火通明的校园,如今只有不多的房间有灯光。但这星星点点的灯光,好像是无边黑夜里的灯塔,给暑假留校苦读的学子们指明前程方向。 ※※※※※※※※※※※※※※※※※※※※ * 没了热炕头之后,发面曾困扰我多年 直到带温度显示的碳晶发热垫被开发出新用途 隔水加热的方法也成,但新手最好用温度计控制水温 ** 葱油饼好吃也好做,感兴趣的试试啦 但是粤式的葱油饼和北方的差距很大很大 *** 谢谢lulu杠“家姐”啊 8热豆浆 第二天不到四点半,甘露就被手机的震动叫醒。她迅速爬起来,简单洗漱后,带齐物品离开了宿舍楼。 天还黑着呢,但她要搭乘上第一班的公交车,只能这么早走,才能准时赶到甜品店。 早班车上没有什么人,甘露挑了后排一个位置坐下。她抱着双肩包,倚着自己的行李,在快速行驶的公交车上,开始是迷迷糊糊的,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嗨,靓女,落车啦。”司机走到睡着的甘露跟前,拍打她前座的靠背喊。 甘露惊醒,自己居然是睡到终点站的。她慌忙背上双肩包,拿着行李,按着事先查好的线路,换了另一路公交车。 甜品店的门前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甘露才提着东西下车,正好看到杨梓和宋清辉来开店门。自己没迟到。 甘露喊一声宋清辉,宋清辉抬头看是她,用胳膊拐一下杨梓,一起过来帮甘露提东西。 “你来的挺早啊。” “我搭了头班车。” “老宋,你先搞卫生,擦桌椅、拖地,我送甘露去楼上。” “好啊。”宋清辉答应一声,朝他俩挤挤眼。 甘露不明所以,愣怔地看宋清辉,用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但去接甘露手里行李、无意中触碰到甘露手指的杨梓突然有点儿小羞涩。他不搭理宋清辉的挤眉弄眼,急忙忙地对甘露说:“你跟我从这面走。咱倆赶紧把东西送上去。” 俩人从店子里走去后面的小区。干干净净的小区,这时候基本没什么人起来。别样的宁谧气氛,令提着东西上楼的杨梓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跟在杨梓身后爬楼的甘露没话找话地问:“几楼啊?” “七楼。马上就到了。这楼是八楼到顶。但顶楼夏天太热,我外婆就买了七楼。” “但我怎么觉得这五楼不止是五楼那么高呢。” “一楼对外是店铺,实际是五米半那么高。” “你那店里有五米半高?”甘露表示怀疑。 “上面那层租给银行做办公室了。前几天,银行还来找我要租这店面呢。” “没舍得?” “是啊。我试一个月。我就不信搞不好。” “嗯,咱们肯定能搞好的。” 说着话,俩人爬到了七楼。 杨梓先给甘露开门,然后告诉她:“昨天跟你说过,厨房柜子里的床单都是干净的,全经过消毒水浸泡、高温杀菌。” 甘露昨天没来得及问他,现在就问了:“你家开甜品店怎么还准备这些?” “最开始招的乡下人不那么讲卫生。一月两月地不洗被褥。我外婆干脆就统一定制,定时清洗。都一样的东西,好管理。小阳台上有洗衣机。” 那些人都被你炒掉了,这些活儿——“你自己干的?” 杨梓摇头:“没,请钟点工帮手的。这屋子的任何角落都撒了消毒水,没蚊子也没蟑螂,你可以放心住。你看看你想住哪屋。”杨梓提着行李站在门口等甘露挑选房间。 通向各个房间的门都开着。甘露打量一圈,嗯,是挺干净的。味道嘛,也跟医院差不了多少了。只是往大阳台去的厅,被几块三合板间壁成一个房间了,显得过道狭窄也很暗。甘露在几个房间门口看了一下,虽然那个小房间只摆了一张床,但想到要和好几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她还是选择了到主卧房去住。 杨梓便把她的行李提到主卧,放在靠门的空床上,然后把准备好的钥匙递给甘露。 “这三钥匙给你。这个是楼下的单元门钥匙。这个大的是防盗门,小的是木门。晚上你把钥匙插在门锁上,外面就不能用钥匙打开了。呶,主卧房的门钥匙在球形锁上,三把你都先收着。我和老宋在对面住。有什么事儿你招呼我俩。” “好。”甘露接过带有杨梓手温的钥匙。她把双肩包放到行李一起,说:“中午我再收拾了。” “行啊。”杨梓盯着手机答应一声往外走。“滴”的一声,微信响了。甘露拿起手机一看,是杨梓发来的图片——点开是自己住的这间屋的wifi和密码。甘露点了保存,对杨梓说声“谢谢”,跟在杨梓的后面锁门、下楼。 出了单元门,甘露对杨梓说:“我昨晚查了一下,那个发面做葱油饼似乎不难,保持发酵的温度应该就没问题。但过油我没做过,可能要多试试。那个手擀面的要点必须得冷水和面,少加水,和出来的面才会够硬,再揉到位,就筋道了。” 杨梓便说:“那我和老宋今天试试手擀面。” “咱们要不要买温度计?” “我有体温计。” “我选的发酵办法是隔水保温,水温要保持在恒定的45°为最佳,才能保持靠酵母粉发酵的面团持续在40°到42°。那是最佳发酵温度。” “那体温计不行。等我订个温度计,到了再做吧。那个我昨晚订了好多东西。说是今早六点半之前送到。对了,水牛奶我订了十斤,这时候差不多该送来了。” “十斤?不多吗?” “不多。这小区有个邻居组成的微信群,我昨晚在里面发了今天有水牛奶做的双皮奶,姜撞奶,不少邻居说今天要来尝尝。你今天可能没空干别的。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一会儿去菜市场,到介绍钟点工的那里,找一个临时的来帮你。” 想到昨天做双皮奶的工作量,甘露觉得自己确实是需要个帮手的。看样子杨梓是不想继续当杂工了。她便问:“宋清辉不可以吗?” “我和他有别的事情做。我估计他也没空帮你。” “那钟点工一小时你要给多少钱啊?” “现在搞卫生的钟点工,包月会便宜点,临时请人是每小时50元。” 说着话,俩人走到了甜品店的后门。甘露咬下嘴唇,果断地说:“那我打电话让我弟弟马上过来吧。他今年刚高考完,也是理科,做化学试验没问题。嗯,我是说他比我聪明,考的比我好,嗯,他报了军校,给我打杂也够力气。” 杨梓见甘露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且听着她弟弟也像是个能用上的人,马上答应道:“好啊。那就一小时50块。你让他马上过来吧。” “嗯嗯,你放心,他会好好干的。” 杨梓就道:“先按钟点工来吧。” “做不好随时换人。”甘露赶紧接了一句。 杨梓笑笑走进店子里,留了甘露站在外面打电话。 在店子里忙乎的宋清辉,已经把所有的桌面、板凳都擦了一遍,杨梓进去时他正在拖地。看着卖力气干活、背部已经隐隐有汗湿迹象的宋清辉,杨梓使劲儿握下拳,暗暗对自己说:“今天一定要比昨天好。” 甘露打完电话进来,见杨梓和宋清辉在店门口那儿点收东西。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和宋清辉的一处,赶出去帮忙。 又一个骑着电单车的小伙子过来了。他大声地吆喝:“杨老板,十斤水牛奶,现结。” “好。”杨梓走过去,问:“是今早新鲜的吧?” “自然了。你昨晚半夜下单,老板想给你剩奶他都找不着。我们老板说了,这是看在你阿婆的份上,你要订奶得整月地订。。” “嗯,谢谢你们老板。回去替我问个好。白天有空我再跟他联系。”杨梓转账给小伙子的老板,然后把转款界面给他看。 小伙子点头,指着那一塑料桶的水牛奶叮嘱他说:“天热,这桶你要赶紧刷出来。明天拿回去好再用。” “行,我会刷干净的。” “老杨,你过来付款。我点数都对。”宋清辉看杨梓那边完了就扬着清单喊他。 “都什么啊,这么多?”甘露接过杨梓递给自己的小件,顺口问了一句。 “有昨晚咱倆商量的那些东西。我看着又添上了一些。都是今天能用到的。一会儿我和老宋在外面卖早点。你自己做姜撞奶、双皮奶。” 杨梓把水牛奶的大塑料桶提进去,帮着甘露倒了半锅牛奶煮上,然后说:“剩下的你自己忙,我和老宋去准备要卖的早点。” “好。”甘露套上工作服,把长发掖进白色的厨师帽里。 …… 快八点时,杨梓招呼甘露:“来,咱仨先吃早餐。” 一碗热豆浆——豆浆粉冲泡的。 过甜了。 “这个豆浆不行。明天咱们自己做了。” “好啊。反正店里有机器。” 有壮年男子拳头大的叉烧包——早晨配送过来的,再馏居然没影响味道。核桃包和煮玉米等的味道也不错。 匆忙吃了早饭,杨梓和宋清辉抬出去一张桌子,摆上已经封口的杯装热豆浆,两个大蒸锅里是馏好的叉烧包、核桃包等。 十几步开外就是公交车站,但只有零零散散不多的候车人。 宋清辉先杨梓一步喊道:“早点来啦。热乎乎的甜豆浆,叉烧包、核桃包、煮玉米。保证质量,便宜好吃。” 杨梓笑着也开喊。 两个小伙子的干脆声音回荡在汽车站上空,拽住周六还赶着上班、没吃早饭的打工人。 半个小时以后,人流渐少,杨梓准备的早点也卖得差不多了,俩人有空儿说闲话。 杨梓想起刚才看到的、进甜品店跟甘露说话、然后跟着甘露干活的小伙子,问宋清辉:“甘露她弟弟你见过吗?” “没有。她有弟弟?”宋清辉反问。“他弟弟多大啦?” “今年高考。你不知道?你俩不是高中同学吗?” “那时候光奔着考大学了,哪会关心别人家的事儿啊。不过她有弟弟也不稀罕,我们农业户口的都可以生二胎。我姐就比我大了五岁。” “那你姐早工作了吧?” “我外甥都背书包上学了。” 杨梓不解地问:“那你家就剩你读书了,你怎么还贷款呢?” 几年前刚入大学,宋清辉就积极报名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周日还去补习机构打工。但半学期下来,他就只在寒暑假去打工了。无它,挣的钱是比奖学金多,但学习成绩落下了,影响以后找工作的。 宋清辉叹口气说:“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上大学时,她才读初中。那个不是我爸妈要超生的。是发现有她的时候,她胎龄都好几个月了。可我妈生完我就身体不好,乡里的计生办才出过人命,不敢给引产。转去县里,县里也不愿意沾手。最后就给出了一个证明,让我妈把我妹生下来了。” “那她高二了?” “她没读高中。初中毕业去读了卫校。跟我姐一样。我家就我爸挣钱,一个月那几千块。所以,”宋清辉自嘲:“我靠自己读大学,我是不是够man?” “是!”杨梓最佩服宋清辉的就是这点。 再没人来买早点了,俩人开始收拾东西。走了几趟,把卖早点的那些家伙什又抬回店子里。 ※※※※※※※※※※※※※※※※※※※※ 手擀面是个力气活,要点就是上文提到的那些,感兴趣的可以试试。记得要用直径在6厘米以上的擀面杖,省劲。 清汤手擀面的汤底可以是骨头汤、鸡汤,配煲仔饭里提过的烫属的青菜就可。 炸酱手擀面,炸酱各家的配方不同,菜码也不同。 我做的炸酱一般是用肥瘦相间猪肉(一斤左右)为主料,切成1.0x0.5见方的肉粒,老干妈一瓶,配六月鲜豆瓣酱200g,添湖南腊八豆半斤,白豆干适量切成1厘米见方,烟笋丁半斤,鸡蛋数个。 菜码多半是焯水(熟)的金针菇,土豆丝,胡萝卜丝,加上黄瓜丝/菠菜段等。 广式葱油饼的过油是技术活。 9牛腩粉 杨梓和宋清辉搬了东西去料理间的后面,出来见冷藏柜里摆了一层的双皮奶碗,各个都覆盖了一层保鲜膜,俩人就情不自禁地佩服甘露做事仔细。而甘露这时一边看灶上煮着的牛奶,一边在指挥她弟弟榨姜汁。 “这我弟甘泉。这是老板杨梓。宋清辉,我高一的同学。”甘露给三个小伙子做介绍。 “杨老板好,宋哥好。”甘泉停下手里的活问好。 宋清辉点头致意,但不等他开口说话,甘泉的称呼已经令杨梓皱眉了。杨梓还立即笑着纠正甘泉道:“你叫我杨哥好了。宋清辉和我是大学同班同学。” “杨哥。”甘泉是个灵活人,立即改口。 甘露便笑着接话说:“杨梓,刚才我用微信收款的,等倒出来空儿转给你,已经卖出去八碗双皮奶了。但有人问早餐有没有面或粥、粉什么的。” 店里有几个上年纪的人在看报纸,他们的面前有双皮奶,有核桃包,还有豆浆。若是能有一壶茶,那就是标准的一盅两件了。 杨梓沉思。 宋清辉夸张地赞了一句:“这么厉害啊!”然后他问杨梓:“咱倆现在做什么?” “你看看那牛腩炖好了没?”高压锅下面的火已经调到最小,压力阀在缓慢转动,哧哧地冒气。宋清辉先关了煤气,然后带着手套把压力锅搬到水池那儿,开了自来水慢慢浇在压力锅上。 杨梓见宋清辉做事儿稳妥,就转身问甘泉:“你吃了早饭吗?” “没有。我接到我姐电话马上过来了。” “后面还有豆浆和核桃包,你先去吃早饭吧。”杨梓接手榨姜汁。 “快去吃饭吧。”甘露催促弟弟。 “嗯,谢谢杨哥。”甘泉很会说话。他解了围裙往后面去了。 杨梓接受榨姜汁,挑了甘露会自豪的话题问:“你弟考了多少分?” “670。” “厉害啊。可以上我们学校的八年制了。”杨梓真的很佩服甘泉。自己当初就因为不成熟,不仅少了一点儿理智,还少了那么一点儿克制力,最后错失了本硕连读的机会。 甘露摇头:“他报了国防科大,奔着军校包吃包穿,不用交学费,还发津贴。我当初也报了军校,但我没考上。” “文科的军校太少了。女生招的还特别少。”杨梓安慰甘露。 甘露很遗憾。“也是我没有我弟这么高的分数,不然就只有一家文科军校招生,我也能考上的。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学的不够好。” 杨梓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安慰甘露。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落在甘露的手上,鬼使神差地,他说了一句:“你要是考上了军校,我就没可能认识你了!” “咳咳。”宋清辉在一边咳嗽了一下。“老杨,你差不多就可以啦。” 宋清辉的打岔,无意中化解了甘露的尴尬。甘露瞥一样杨梓,见到帅哥微红的耳垂。这时她手里不断搅拌的牛奶锅边缘已经有了小泡泛起,甘露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工作上,她关火、端起热牛奶往料理台上已经盛了姜汁、排成横排的碗里倒。 热牛奶与姜汁相击,散发出姜撞奶独有的香道。 杨梓抽抽鼻子道:“真香。” 食客里有鼻子灵敏的也闻到了姜撞奶的香味。 老人家抬高声音说:“小老板,端一碗来尝尝。小一年没这味了。” 杨梓提高声音笑着答应了。 甘露忙对杨梓说:“等等,还没凝固呢。等多半分钟。” “好。”杨梓拿抹布仔细擦托盘。他提醒仍在水龙头下冲洗高压锅的宋清辉说:“老宋,你这差不多啦。” “嗯。是差不多了。”宋清辉关了自来水,把压力阀摘掉,只有些微的蒸汽冒出。他一边干活一边解释:“上回在烧伤见习,咱们不是看到一个着急开高压锅被蒸汽呲伤面部的嘛,所以我就小心再小心了。” 说着话,他手上用力,打开了这个老式的幸福牌压力锅。牛腩的香味立时盖过了姜撞奶的味道,散发到空气中。 甘露准备好碟子和羹匙,杨梓端了几碗姜撞奶出去,几位老者一人要了一碗。 “啧啧,就是这味道。好手艺。” “小老板,你那牛腩的味道也不错。是要做牛腩粉?” “是啊。这您老都猜到了。来一碗尝尝?” “吃不下了。明天再说。” 杨梓带着老者的夸赞回来,他问洗青菜的宋清辉:“你会煮米粉吗?” 已经吃完早饭回来的甘泉就说:“杨哥,我会。” “行啊,那你就准备煮米粉吧。” 没到1点呢,有入口即花的牛腩、新鲜q弹的米粉、配上翠绿小油菜的牛腩粉摆在柜台里做样板,十斤牛腩就全卖完了。 * 宋清辉抱着煲仔饭说:“老杨,你这店的位置好。前面是公交车站,后面是成片的住宅小区。” “是啊。不然我也不敢定那么多材料。原想着是一整天的。” “明天可以多要点儿牛腩。估计下午还会有人来吃牛腩粉、牛腩面。” “嗯嗯。”杨梓连声答应。从早上忙到现在,他和宋清辉、甘泉换着擀面条,站累了,干累了,肚子也早饿了,原来准备中午吃的牛腩粉,牛腩面,也早都被食客买走了。他又要了一些牛腩,估计也快送来了。 他真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 这时他的电话铃声响起。 “哥,我发的信息你看了没有啊?我中午都做好发面的葱油饼了。你怎么这半天都不给我回信息?”杨梓的妹妹在电话里大发娇嗔。 “嗯,我比较忙。我看到照片了。那是你做的吗?说真话!”杨梓温和的表情下有不容妹妹糊弄的坚持。 “是啊。我爷爷和王爷爷看着我做的。不信你问王爷爷啦。”小姑娘理直气壮,在电话里嗲嗲地撒娇。“那个手擀面,爷爷说我不够力气,就不用想了。只有你才可以。” “嗯。我知道。”杨梓早发觉自己的胳膊有点儿沉重。他现在理解为什么手擀面的价格是挂面的二倍了。 “哥,那你赶紧给我订票啊。”小姑娘催促哥哥。 “那咱倆先说好啊,你过来要去新东方上半天课,开学了得把四级考过去。”杨梓先提要求。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四级我本来能过去的,就疏忽了一下。就差了那么一点儿,你们这些人都念叨我多久了?我耳朵都起膙子了,你们嘴皮子磨薄了没有啊!” 杨小妹妹的声音有点儿大,听得跟杨梓坐对面的宋清辉有些愣神,什么时候四级没考过去还有理了?但他马上低头继续吃饭,假装自己没听到。 “杨蓉,”杨梓板脸,“你就说你去不去新东方吧?” “去!”干脆利落的答应,然后是小声的嘀咕:“怎么也比在家听老妈念叨强。” “我告诉你,下次你四级再过不去,别想在生活费之外拿到一分钱。你看爷爷、爸妈谁敢给你钱不?!”杨梓板脸,声音也严肃起来。 电话里的声音顿时小了不老少。宋清辉就没听清楚了。不过他再没想到杨梓还有这样严厉的一面。看来他不理会那些搭讪的女生,那态度还比对他亲妹妹好呢。 “行啊。你要记得说到做到。我这就给你转4000块,你自己定往返机票。不过你要自己坐地铁过来,我没空去机场接你。你行不行?” “行!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甜品店。我都来回飞了多少趟了。你真是瞎操心。花城的大街小巷我比你熟。” 杨梓立即掐断电话,要是由着妹妹唠叨,到明个天亮她也还会有话说。他收线后立即给妹妹转过去4000块。兄妹俩这些年都没少独立地在南北方之间飞来飞去,杨梓丝毫不担心妹妹搭乘地铁到甜品店来。 宋清辉把三肥七瘦的腊肠和心里的羡慕一起吃进肚。看人家的生活,4000块往返的机票钱,说花就轻轻松松地花出去了。可4000块对自己——那是半学期的饭钱呢。 “你妹妹大一?” “嗯。开学就大二了。”杨梓对娇惯长大的妹妹一直扮演严兄的角色。可幸好小姑娘愿意听哥哥的,不然家里就没了能降住她的人了。都是奶奶惯出来的坏脾气。 “大二过四级也来得及。”宋清辉说安慰话。 杨梓点点头。同学中也有大二才过了四级的。但英语考级嘛——“早过早了,还有六级在前面等着呢。” “也是。”宋清辉赞成杨梓这说法。“你妹妹学什么的?” “也是临床医学。她没考上医大,在北方的一个二本医学院。”提起妹妹的高考,杨梓就气。也不知道她那脑子像谁了,从小学习就费力,每年的补课费都成万、成万地扔出去,初中占了地段生的便宜,不然根本进不了实验中学。高中不够分数直升,交了小二十万的赞助费。更不说高中那些一对一的翻番补课费,最气人的就是最后勉强过了重本线。 真不够丢人的。 能进去那个二本医学院,都是照顾她是省院子女的。不然女孩子考到那种分数,读三本的医学院去吧。 宋清辉见问起杨梓妹妹大学之事,杨梓脸上泛起隐隐的不快,便绝口不再提此类问题。二本的医学院啊——自己和杨梓这样年年拿奖学金的,都在担心考研和能不能进三甲工作的问题,二本毕业的能找到哪级医院工作? 英语不通过六级考试没可能考上研究生。不对,她过了六级也未必能考上。现在有名望的导师,哪个不挑学生的出身?那不仅是一本和二本的差别,还有985、211的差别,那是智力和自控力的综合。 杨梓瞥一眼闷头吃饭的宋清辉,出于担心他瞧不起要过来的妹妹,就轻描淡写地说:“我爸妈工作的三甲医院是二本医学院的教学医院,他们现在都有带研究生。” 宋清辉立即奉上羡慕的表情说:“那你妹妹可以考你爸妈的研究生了。” “她最多考我妈/的,我爸在烧伤,我妈是肾内科。” 宋清辉频频点头,说:“那你是该把她的英语抓紧了。以后进入临床基础课,她就没那么多的时间学英语了。” “谁说不是呢。她现在努力,我都担心她到时候英语过不去呢。” 宋清辉笑笑说:“杞人忧天。你爸妈都是教授,你这么聪明,你妹妹也不会差的。” 杨梓笑笑,没提妹妹从小学习就很费力气的过去。 ※※※※※※※※※※※※※※※※※※※※ 牛腩的烹制方法较多 焯水后用电饭锅、电压力锅焖也可以 记得用不锈钢内胆,不粘内胆呛不住焖牛腩的油脂 10木瓜奶 甘露吃完午饭回去宿舍处理内务,甘泉站在柜台前支应,见她回来就马上说:“姐,你赶紧给老窦打电话。” “咩事?” “我早晨出来急,就跟老母讲了句你要我过来,结果老窦以为咱倆进传销窝了。我才跟老窦视频,他居然不信我。”甘泉哭笑不得。 甘露赶紧呼叫父亲视频对话。 “老窦……你想看我在哪儿啊。”甘露在店里店外走了一大圈,不仅把扣着厨师帽、穿着工作服的自己和弟弟都给父亲看了,还把店子里在吃饭的顾客也按着父亲的要求给他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转圈,就连店外银行的招牌、富安娜的橱窗、公交车站的站牌都给父亲在视频里看了一遍。 “传销哪会给这样自由活动啊。” …… “你实在不放心就带妈麻来看看了。” 正吃饭的杨梓和宋清辉看甘露的举动都很吃惊。 “甘露,你干什么呢?” “我爸妈担心我和我弟掉传销窝里了。”甘露很无奈。从自己离家上大学,就每晚必须按时跟家里视频,这个月有几次不准点,母亲就担心得寝食难安。逼得自己在没有wifi的时候,也要尽量视频给父母亲看自己在哪儿,是不是足够安全。 所以这个月的流量就很快用完了。 杨梓和宋清辉都是有妹妹的人,俩人都理解甘露父母的心理,故都笑着安慰甘露几句。 杨梓把自己的那个美食群点开给她:“甘露,你来看,昨天来这儿的那几个人,这一上午拉进来几十个人了。有好几个在问今天有什么新糖水,想下午过来尝鲜。” “男生女生啊?” “女生啊。” 自然都是女生了,男生谁愿意喝什么糖水啊。是冰镇可乐不够凉?还是冰镇雪碧不够爽? 甘露想了想说:“你吃了饭去买几个熟木瓜,我来做银耳木瓜炖牛奶。一定要熟的,切开是橙红色,煮糖水才好吃。可也别熟过了,外面得是半青皮,颜色搭起来才好来看。” 超市和菜市场都有木瓜卖。木瓜炖牛奶这道甜品有丰胸的功能,杨梓和宋清辉都晓得。只是他俩刚才讨论了一会儿要做什么甜品,但谁也没像甘露能立即想到这个。 “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上午的战绩辉煌,令杨梓非常开心,他笑嘻嘻跟甘露开玩笑。 甘露莞尔一笑。她用管理者的身份分派了活计,就回去料理间找银耳做准备了。 宋清辉在甘露的背后小声说:“老杨,你拾到宝了。” 杨梓微微一笑,叹道:“可不是怎么地,没甘露出手,这店子真的是门可罗雀,我连电费都挣不出来。” “艹!你别对我这么笑。我是直的。”宋清辉认真地强调。 “我也不想掰弯你啊。就你这模样……”杨梓摇头,看不上宋清辉的意思很明显。 “我怎么了?就比你长的差点儿而已,但我也在大众平均分之上的。”宋清辉非常不服气。自己除了穷点儿,成绩不差杨梓半点儿,他凭什么敢瞧不起自己? “老杨,要不要我给你复习下遗传学?外貌是dna随机组合形成的,不是你个人努力得到的,有什么好骄傲的。再说男人是靠脸活着吗?” “我知,不用你给我上课。我知道人力不能干预,不然你会在娘肚子里就拼一把,要比韩国整容回来的还俊俏。” “那肯定了。能靠自己的努力变好看,难道你不想变得更好?” “不想。我这模样可以了。”杨梓这回可真心诚心朝着宋清辉挑衅了。他狡黠地眨着丹凤眼,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那称得上是邪魅的一笑,像足了电视里那个魔教的教主***。宋清辉一时想不起自己看过的有数电视剧的那个魔教教主名字,便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可杨梓接着打击宋清辉:“老宋,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我要是想弯啊,也得找个比我长得好的。你说是不是?” 说完话,他再度朝宋清辉笑,然后端起砂锅往料理间走。 杨梓从来没有展现过这样别有风情的笑容,宋清辉愣了一下后,恍然醒悟被杨梓调戏和加倍蔑视了。他使劲地“呸”了一声,端着还剩了几口的煲仔饭,追在杨梓的背后,小声地用杨梓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警告他、也是宣誓般地说:“你就是比我好看,我也不想弯。” 杨梓回头,依旧笑得挺撩人,脱口而出的话却更气人了:“nei发梦。” 甘泉看着一前一后走回来的俩哥哥,感觉他俩间的气场有神秘莫测的味道。他侧脸看姐姐,发现姐姐手里在撕银耳,眼睛却盯着洗砂锅的杨哥看。杨哥是比一般人好看!可他再看宋哥,宋清辉看杨梓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他仨怎回事儿? 小伙子自觉窥到冰山的一角,眼神暗了几暗,不由就想得多了……他开始发愁,自己该怎么跟姐姐挑明,该怎么劝说姐姐呢?据说引发aids的hiv传播,都是这种混乱的关系造成的。 得把自己姐姐拽出来。 * 杨梓买回来木瓜,就在美食群里发了切开的木瓜照片。橙红的木瓜块,配上旁边撕成小朵的银耳。木瓜炖牛奶的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好几份的预付款。 女生的热情令杨梓震惊。 宋清辉开始处理才送来的牛腩。他建议杨梓说:“老杨,你把微信的头像换成你的照片,预定甜品的女生能翻番。” 甘露迟疑了一下说:“不好吧?咱们这糖水是靠质量取胜的。” “甘露,杨梓只放照片,看看他也不会少块肉的。是吧,老杨?就看一个月怎么了。” 杨梓收钱,然后告诉甘露:“预定了六份。我告诉她们晚上七点半不到就卖别人了。预付款不退。” 甘泉举起沾着面粉的大拇指赞道:“杨哥威武!不过杨哥,我觉得宋哥说的有道理。” “嗯,我觉得也是!”杨梓赞成地点头。但他跟着建议模样偏清秀的少年郎说:“甘泉,要不用你的照片吧。现在都流行姐弟恋、小奶狗什么的。阳光少年更能吸引订单。” “没问题啊。肖像使用费1万,转账过来。” “我还没挣到1万呢。”杨梓收起手机,准备洗菜。 “老杨,把你的照片放上,明天准保能挣一万。你想想,就只这一个月啊。”宋清辉用昨晚听到的杨梓和他父亲的对话提醒他。“对成功有助的方法,为什么不用呢?你看哪个商家做广告不是用俊男美女吸引顾客的?你看卡西莫多能和特朗普大女儿的感觉是一样吗?你想想是不是这回事儿?” 宋清辉极力游说杨梓。 杨梓非常渴望这个月的试验能成功,他也盼望外婆的店子能继续辉煌。企图心和愿望令他开始摇摆。 甘露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呶呶嘴没说出什么。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投赞成票或反对票。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这店子的生意能更红火——只有生意好,弟弟才有必要留下来帮手,才能多挣不是! 甘泉则笑着说杨梓:“杨哥,你用我的头像也行。3000一个月。” “你这降得也太快了。”杨梓点开手机,拿起一把青菜,对甘泉说:“300。咱倆来个背背山。” “成交!”甘泉配合抓起一团面,跟杨梓来了一个背靠背的合影。 俩人那深情的眼神看得甘露觉得头皮发麻。宋清辉却挥舞菜刀喝彩。 这么说吧,如果没有那把青菜和那团面,这帅哥和靓仔的深情眼神是很容易令人误会。便是这样,甘露也朝弟弟嗔怪地微微摇头。弟弟从小爱玩笑,带得杨梓也没有昨天的稳重了。 一小时后,店里陆续地进来了好几伙的女孩子,她们进来就点木瓜炖牛奶。杨梓把刚出锅的糖水端出来,还很殷勤地跟女孩子们建议:“今天有冷藏的姜撞奶、双皮奶,都是今早的新鲜水牛奶做的,传统做法,传统风味。” “好啊,一样来一份。” 看在帅哥的笑容上。 “老板,我想吃热的双皮奶。”有女孩子娇嗲地提要求。“凉东西影响身体健康。” “热的要现做。得等挺长时间的。你要着急吃热的,我拿微波炉给你加热一下?” “那我等等了。”女孩子即便要等,也还是先付款给杨梓。 杨梓抓了绿色的牌子递给她:“一会凭牌子取热的双皮奶。” 杨梓把中午打印的收款码摆在柜台上,不错眼睛地盯着手机看。收一份钱,就立即把甘泉舀好的糖水奉给来客。片刻之后,那大半锅的银耳木瓜炖牛奶就不剩多少了。而冷藏柜里的姜撞奶和双皮奶也同样不剩多少了。 四个年轻人看着络绎不绝快要坐满堂的食客,听着微信收款的提示声,他们的满脸笑容取代了疲惫,四人配合默契地继续工作。 有个大胆的姑娘,向出来收拾桌子的甘泉要微信。 甘泉笑着说:“老板会开除我的。” 与她同来的女孩拉拉她,示意她看老板新换的头像。 “啊!这年头还给不给人活路了?靓仔都是帅哥的了。” “昨天那老板不是和那靓女挺好的么?” “左拥右抱呗。” “腐!” 甘泉不动声色地把一托盘用过的餐具端回来,他对伸手要接托盘洗碗的甘露说:“姐,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洗了。” 宋清辉用胳膊肘碰碰杨梓,朝他夹眼。杨梓才把补送来的食材,一一登记入账,见状就说:“我明天去雇个专门洗碗的。” 甘泉就说:“别呀杨哥,你把洗碗的人工给我了。” “你累不起也忙不过来的。”杨梓失笑,他和甘露得多差钱啊。 “等我干不过来再说呗。”甘泉不觉得这一天怎么累。就是忙得没闲空罢了。 ※※※※※※※※※※※※※※※※※※※※ 木瓜的功效,感兴趣可以去查查 11西米露 杨梓阖上食材本,掏出手机跟甘露要了甘泉的微信。甘泉洗好碗,立即通过加好友的验证。他笑眯眯地欣赏自己和杨梓的搞怪合影,还把自己的头像也换成跟杨梓一样的。 甘露轻轻踢了弟弟一下说:“像什么样!等老窦说你呀。” 甘泉不以为然:“说我什么啊?就用这一个月。等开学了,不用他说我也会换掉。” “就是!到时候咱倆一起换掉。”杨梓把300块转给甘泉。 “好!”甘泉大声答应杨梓的提议。但看到杨梓的转账金额,他立即眉开眼笑地问:“杨哥,你真给啊?!你不给我也答应你用那照片做头像。” “说给你就给你。你姐姐跟你说的那份钱,晚上结账了给你。” “谢谢杨哥。”少年人笑得阳光灿烂,整个操作间都因为他的笑容明亮起来。 “谢什么啊。”杨梓转头对宋清辉说:“你也有一份。老宋,谢谢你来帮忙,不然我这儿还真就忙不过来。” “不客气。老杨,下学期的生活费着落你身上。我还等着你发人工买个超薄本。”宋清辉开玩笑。 杨梓郑重地说:“那得咱们这店一直有今天这么多的食客才行。” 甘泉就有点搞不懂他俩的关系了。他那略迷惘的眼神气得杨梓拍他一巴掌:“你这聪明的脑袋瓜都想些什么呢?” “猜你俩的关系呀!”甘泉的视线又在他和宋清辉之间打个转。 杨梓不气反笑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了。我告诉你我是个直的。我对男人没兴趣。我有空儿啊——” “他会去猜你姐在想什么。”宋清辉看甘露走了,小小声地替杨梓把话说完。今天这大半天过去了,他发现自己误会了杨梓和甘露,俩人目前还没有谈恋爱。但杨梓不掩藏对甘露有好感,甘露也趁着人不注意就盯着杨梓看。宋清辉发现不仅自己敏锐地扑捉到这点了,就是甘泉也注意到了。 杨梓和甘露之间——隔了层窗户纸? 看在钱份上,他觉得助杨梓一把对自己也没有坏处。 甘泉咧咧嘴,笑着对杨梓说:“杨哥,我姐对人/妖不会感兴趣的。” “人/妖”杨梓不明白。 “男女通吃的就是人/妖啊。嘿嘿。光有脸不成的。得有心。还得心里就我姐一个。”少年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杨梓和宋清辉面面相觑。 杨梓尴尬。“我什么时候成人/妖?老宋,我这四年都很正常的是吧?” “是。你一直很正常。”宋清辉不走心地应了一句。 “现在的孩子,这点点儿大的,那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杨梓老气横秋。 宋清辉提醒杨梓:“那煲仔饭差不多了。你别糊了。” “嗯。”杨梓注意力回到灶台。 …… 天慢慢黑透了,他们四个也饿了。但四人要轮流吃晚饭的。他们四个一致回避了煲仔饭,不提昨天晚上,今天中午都吃过一顿了。 “姐,你尝尝我做的手擀面?”甘泉站在煮面锅前值岗。 甘露摇头道:“我吃半碗粉就好。” 宋清辉就说:“我想吃手擀面,甘泉,你呢?” “我也想尝尝手擀面的滋味。我擀了大半天的面条了。” “那你等我再擀点儿出来,省得一会儿有人要吃面。老杨,你吃什么?” “我吃粉。”杨梓不放过宋清辉给自己提供的这个好机会,他要跟甘露一起去吃饭。 甘泉的笊篱里是他姐姐要的半份面,杨梓一手一个大汤碗等在锅边。少年犹豫了一下,把煮好的粉、烫好的青菜扣到杨梓举着的空碗里,然后看着杨梓塞了空碗到姐姐手里,往那半份米粉里舀了满满一勺的牛腩。 算你识做!少年在心里哼了一声,抓了整份的米粉塞笊篱里,开始给杨梓煮粉。耳边就听他姐姐在说:“杨梓,我晚上不吃肉。你别舀了。” 少年侧目,见大半勺的牛腩又扣进姐姐的碗里,便眉眼带笑地说:“杨哥,你这么舀牛腩,要亏本的。” 杨梓把甘露手里的空碗拿过来,把装了牛腩粉的碗递给她,逗甘泉道:“你一会儿记得吃阳春面啊,别让我这个当老板的亏了。” “才不呢!那是你自己愿意的。你吃光头面吧。” 杨梓笑笑说:“哎,差不多了该烫青菜了。” 甘泉给杨梓抓了一大把青菜,烫好后使劲扣到他碗里,添了两勺空汤,拿着汤勺得意地对杨梓说:“你先吃光头面。” 不想杨梓竟然端着碗就走,嘴里还说:“谢谢帮忙啊!” 甘泉等杨梓坐到姐姐对面,才醒悟到自己真是帮了杨梓的大忙——他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把她碗里的牛腩都夹给杨梓。而姐姐往自己这面看的那眼,不用说就是杨梓在跟姐姐告状,说自己不给他舀牛腩,让他吃光头面了。 艹阴沟里翻船了! 这杨梓对姐姐别有所图,老母真没担心错啊。 宋清辉一边擀面一边偷笑,别看甘泉这小子高考成绩比自己和杨梓高……估计那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 * 四个人轮换着吃过晚饭,后补的食材也卖得差不多了。杨梓带着宋清辉和甘泉开始收拾,甘露站在柜台前支应。 突然间,甘露看到父母亲一前一后焦急地走进来了。 “老窦,妈麻。”甘露朝俩人招招手:“我在这儿。” 夫妻俩疾步奔到柜台前。 “乖女,你弟呢?” “你们怎么来了?” 双方同时发声。 甘露对父母笑笑,转身朝后面喊:“甘泉,老窦,妈麻来了。” 甘泉拿着抹布转过来。一见父母他笑了:“老窦老母,你们不信我?非要自己看。看吧,正式的甜品店。” 那对中年夫妻看儿女都穿戴厨师服饰正经地干活,相似一笑放松下来。 那男人就说:“露露,我跟你视频后,我都劝你妈麻了,可你妈麻必要亲眼见到才放心。这不,我下班就过来了。” “老窦,妈麻,你们没吃晚饭吧?” “老窦,我今天学会了做手擀面,你们尝尝我做的手擀面吧。” 姐弟俩关心父母亲。 做母亲的扫一眼二维码下的价格牌,拽一下丈夫说:“你俩挺好的我们就回去。家里有吃的。” 关注这样一家人说话的宋清辉就碰下和自己并肩的杨梓,“该你出场了。” 杨梓迟疑了一下,转了出去。 甘泉见他出来就对父母介绍道:“这是甜品店的老板。杨哥,这是我父母。” “叔叔阿姨好。” “好,好,这么年轻就做老板啊。” “我外婆留下的店子。你们没吃晚饭吧。甘露,你先安顿你父母吃饭。” “不了不了。他俩好好的,我们就回去了。” 这夫妻俩不给杨梓机会再劝,也不给闺女和儿子说话的机会,俩人拉着手就走了。等甘露和甘泉追出去,只看到俩人跳上公交车的背影。 姐弟俩无奈,转回店子里继续干活。 * 一个背着双肩包、穿着牛仔布的连体五分裤的女孩子,甩着马尾辫兴冲冲地进来了。她直奔柜台前问:“还有什么吃的?我饿死了。” “有牛腩粉、手擀面、还有煲仔饭。价格都在二维码的下面,你扫码付款就可以了。”甘露把杨梓的二维码推给女孩子看。 “要我付钱?”女孩子吃惊地瞪大杏眼,开始四处霎摸,然后提高了声音喊:“哥,哥!”接着她问甘露:“杨梓呢?” 甘露看那女孩子说普通话,又与杨梓有点相似的模样,就朝后面喊了一句:“杨梓,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儿?”杨梓应声出来。 “哥!”女孩子兴奋地叫了一声,笑得跟朵花儿一样,脑后的马尾辫都甩起来了。“哥,我快吧。” “嗯,快!”杨梓点头,问:“爸妈知道你过来吗?” “爷爷知道。我饿了。” 杨梓掏出手机给父母发短信,嘴里对妹妹说:“你想吃什么?还有牛腩粉和手擀面,让你露露姐给你张罗。甘露,这是我妹妹杨蓉,你叫她小蓉好了。再开学读大二。” “露露姐,我想吃牛腩粉。麻烦你啊。”女孩子嘴挺甜的。她眼睛在甘露脸上停留住。 甘露因为杨梓吩咐他妹妹的叫法,有点儿不好意思。她朝女孩子点下头,开始给她煮粉。 杨梓对妹妹说:“你在这儿等。我后面还有活要干。” “你现在是老板还干活?” “算上你,我现在有4个员工。你吃了饭给我进来洗碗。” “哥,你让我洗碗?”杨蓉不敢置信地反问。 “是啊。这个暑假你要半工半读,不然你明天买机票回去。我跟你说让你洗碗都是抬举你了。你露露姐是中大管理系的,她弟弟今年高考670分,还有一个是我同班同学。你说让你洗碗扫地屈了你吗?” 小姑娘想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说:“半工半读就半工半读了。哥,我学会做葱油饼了,我还可以在这儿给你收钱,好不好?” “不好!现在都是扫二维码付款,哪还用专门放个人收钱。”杨梓说着话见甘露煮好了米粉,就问妹妹:“你要吃几块牛腩?” “我晚上不吃肉。你给我舀点儿牛腩汤就行。”杨蓉才进来的兴奋消失了不老少。她看看自己的哥哥,再看看与哥哥并肩的甘露,她撒娇般地要求:“哥,我想吃西米露。” ※※※※※※※※※※※※※※※※※※※※ 西米露很好做,椰汁的独特清香里,是颗颗晶莹的滚圆米粒 如果配上橙红的番木瓜,好看也好吃 也可以配芒果,一半芒果搅果酱,一半切片,更有别样的风味 12红烧肉 西米露也是夏天常见的糖水,甘露在杨梓看向自己时就说:“还有个木瓜,我这就可以做西米露。等你妹妹吃完米粉就可以弄好了。” 杨梓便问妹妹:“你吃完这些粉还能吃进去西米露吗?” “我可以吃进去半碗。”杨蓉纯粹是看收费的二维码旁边标注了双皮奶、姜撞奶和木瓜奶售罄,才想着要吃西米露的。 ——透明的、颗颗莹润的西米粒里夹杂几块橙红色的番木瓜,配着椰浆的独特清香,只要想想那甜美的味道,她就想吃半碗。 “半碗怎么给你做?算了,你明天再吃吧。西米那玩意煮好了不能隔夜。再说那都是淀粉,吃完你又喊减肥。”杨梓昨天盘点库存,顺便查了一下西米都有什么做法。那一整袋子的西米,应该是准备做甜品的。妹妹今晚提出了,自己正好和甘露商量。 闻及没有西米露吃,女孩子娇嗔地撅嘴,撒气般地把双肩包扔到柜台上,拿着手机、端着那碗清汤粉,找了最近的座位坐下。 杨梓对妹妹这样的行为微微摇头,但也不想多说,免得让妹妹心生抵触,坏了暑假补习英语的安排。他把妹妹的双肩包从柜台上提下来,对甘露客气道:“今晚小蓉得和你住一起,麻烦你多关照她一下。” “行啊。甘泉也得你费心。”甘露同样跟杨梓客气,她还遗憾地抱怨:“我爸妈要过来也不说一声,给我弟带两件换洗衣服也好啊。” 杨梓立即答:“那好办。有洗衣机脱水,这天气不等明早就干了。” 甘露见杨梓这么说,就试探着问他:“杨梓,你觉得我弟今天干的可以吗?” “挺好啊。甘泉不比我和宋清辉做的少、做的差。有他,再有我妹妹帮着干点儿零活,我看暂时不加人也能对付。你觉得可以吗?” “行啊。咱们四个暂时是能支应开。”甘露回避不提杨蓉。那个娇嗲的富家小姑娘,她那是干活的样子吗?但甘露接着对他说:“杨梓,我觉得咱们也不可能连续每天都工作14小时以上的。要是有来应聘的,你也要考虑是不是适合。你说是不?” “嗯,也是。”杨梓答应一声,站在甘露的旁边帮着给新来的食客煮米粉。等那食客端走了米粉,他说:“我觉得咱们八点半打烊也行。昨天八点半之后就没来几个人来,今天也是的。” “嗯,可以啊。那咱们搞卫生就再提前点吧。”甘露戴手套洗了抹布要擦柜台。杨梓不想回去跟宋清辉和甘泉一起干活,他就洗了抹布和甘露一起收拾。 俩人干活就快了很多,没一会儿的功夫,在原有就注意保持操作台清洁的基础上,前面也都收拾利索了。 宋清辉和甘泉从后面转过来。 “老杨,后面都收拾好了。” “那你带甘泉先回去冲凉、洗衣服,你帮我把甘泉安顿好。那个我和甘露再等等。”杨梓指着有一下没一下往嘴里扒拉米粉的杨蓉,还有那两三个也都吃的差不多食客说。 宋清辉觉得自己领会到杨梓的意图,拉了一把还不想走的甘泉,说:“咱倆回去先洗衣服,就一台洗衣机的。你姐是经理,打烊就回去了。” 甘露也说:“甘泉,你先回去吧。” 俩人从后门离开。 杨梓要了甘露手里的抹布一起洗,然后没话找话:“你爸妈要多久能到家啊?” “这时候不塞车了,估计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家。” “他们做什么工作啊?” “我爸爸当过三年兵,回来就在派出所当辅警。他是普通高中毕业的,早年考了几次都没考上正式编,再后来就没有机会了。我妈妈读的也是普通高中,没毕业就有了我,然后她就一直没上班。她不会上网,微信也不怎么会用。” 甘露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杨梓,她不想错过杨梓的一丝表情变化。 * 边吃饭边注意哥哥和甘露动静的杨蓉,见甘露很认真地跟哥哥说话,便立即举起手机拍照,然后把照片背景提亮后发到家庭群里。 “中大管理系的,漂亮吧!” “漂亮!”第一个回应的是她爷爷杨卫国,省院泌尿外科退休的副主任医师。他的网名是” 专职疏通下水道”。 “是漂亮!”第二个响应的是她罗奶奶罗英,省院内分泌科才退休没两年的科主任、主任医师、正教授。网名骇然是“战天斗病·罗”。 然后是杨蓉她妈妈问话了:“哪儿的人啊?读大几啦?”她是主任医师、正教授,同时担任了肾内科的主任。她的昵称是“最后都得上激素”。 “不知道。我哥只让我叫露露姐。甘露。这名字好听吧!” 小姑娘又用手机录了15秒的视频发过去。啧啧称赞道:“他俩站一起好和谐。天生一对的感觉。” 这回是九霄云上天@我笑得真好看了:“小蓉,你哥跟你说是他女朋友了?” 杨蓉举着手机顿住,她迟疑了一下子,才@九霄云上天:“小姑,你问我哥呗。我不敢问他。” 你想要长什么样?露面了,他说:“是杨梓心仪那姑娘,小蓉你别去捣乱啊。”这是杨宇。他在烧伤外科做主任,烧伤科果然如他定专业时设想的那样,开展了整容项目。 这时城隍爷的头像说话了,他@九霄云上天说:“罗博士,你在家也明察秋毫啊。佩服佩服!”这是杨丽的丈夫刘卫武,如今是派出所的所长,网名是“保一方平安”。 罗天的专业是法医,她在女儿上小学那年,拿到了博士学位。这时她@保一方平安:“职业习惯。我不信你没发现。”然后她捅捅城隍爷,说:“你最有经验了,指导指导你内侄儿。” 城隍爷的头像立即答应了一句:“好!”但他附送的那个呲牙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他不会出什么好主意。 你想要长什么样?立即警告他:“卫武,你别出馊主意啊。影响了你侄子娶媳妇,小心被扒皮。” “哎呦!你长能耐了!你来啊!”刘卫武在微信上不怕大舅子,三个惊叹号扔过去。 你想要长什么样?拿锤子敲打城隍爷,然后@他:“你老丈人要抱重孙子呢。” 城隍爷的头像立即发了一张嘴上拉拉链的图片,表示自己不掺和杨梓的事情了。 偏他女儿刘媛——媛来如此,笑嘻嘻地在后面加了一句:“舅,你怎么不说我姥爷要抱重孙女呢?你是重男轻女,还是对我女儿有意见啊?” 你想要长什么样?呲牙笑,避重就轻地说:“怎么会!你闺女我很喜欢。” 儿子!儿子!唉! 刘卫武气得关了手机。他和杨丽就生了一个闺女刘媛,今年初刘媛生了一对双胞胎闺女,哪怕现在放开了二胎政策了,女儿也没机会再生了。老泰山嘴上说喜欢重外孙女,估计他还是希望那双胞胎里有一个是重外孙子吧。不然杨宇刚才怎么会那么说呢。 这大舅哥啊,每每专找关键点插刀。还常在家庭群里跟自己唱对台戏。艹! 要不是看在自己媳妇的面上,自己有百、八十种法子收拾他。但刘卫武想到这儿,抬手给自己脑门一下子。真是糊涂了,若不是因为自己娶了杨丽,他估计还会跟自己刘哥长刘哥短地套近乎呢。 真拿他没招儿。 克星! 刘卫武用俗称的“葛优躺”歪在沙发上。 杨丽运动打扮走过来,推了他一下说:“卫武,起来。咱们得出去走走了。今天的一万步,你完成没有?” 刘卫武拿起手机说:“你检查。” “你这都关机了,我检查什么!赶紧换衣裳跟我出去走。” “我今天下社区,真的完成一万步了。”刘卫武赖在沙发上不动。 杨丽伸手推他:“赶紧起来。” “小丽,我今天都完成一万步了。真累了。明个儿再出去了。” “别你是拿在手里晃完一万步的吧。不然你天天一万步怎么就不见瘦几斤呢。我跟你说你肚子这么大,高血脂、高血压、糖尿病……” “好好好,我起来。”面对妻子的唠叨,刘卫武无奈地挣扎起来。不出去走这一万步,媳妇今晚是不会消停的。 杨丽是真的为丈夫那一身脂肪发愁。 从结婚后,他这人就吃嘛嘛香,然后像气吹似的开始膨胀,体重更以一年增加十几斤的速度往上飙。开始劝他少吃点儿,说什么也不听劝。直到那年体能抽查差点儿跑出人命,才肯把每顿六个馅饼减为两个。 什么 “大印象”、“碧生源”、“七日瘦身汤”、鸡蛋黄瓜、苹果牛奶减肥大法,杨丽这二十年给丈夫比量过无数次。每次陪着他“健康饮食”,自己都能瘦好几斤。可他的体重始终没下180。要不是罗姨和嫂子三令五申减肥药的危害,严令自己不准给丈夫吃减肥药,杨丽都想给丈夫试试奥利**了。 刘卫武费力地把速干短袖套进去,杨丽帮着他把后背心拉好,两口子一前一后地出门。 “一会儿咱们回来爬楼梯上来。” 刘卫武的脚下就是一个趔趄。他拽住杨丽说:“那个小丽,咱家这是12楼,你确定要叫急诊室扛担架跟着?” 杨丽深吸一口气:“叫你爬个楼你就要担架,你还能不能行了?唉!卫武啊,你说你要像我哥那样怎么吃也不胖,多好!我也可以像我嫂子那样做贤妻良母,今个儿红烧肉,明个儿炖排骨,变着花样地给你做好吃的。” 刘卫武立即怒火万丈:“我都几年没吃到红烧肉了?你还提这茬!我才连着喝了半个月的青菜汤。” “那你瘦下来点儿啊,我也好借口表扬你做一顿好吃的。” 刘卫武卡壳。这一身肉真不愧是家养的,怎么都不带丢的。 杨丽觑着电梯里没人,就把刚才微信群里的话题捡起来。“我跟你说我侄子的事儿你别掺和,啊!我爸就是喜欢男孩子,可在他跟前的是咱家媛媛和小蓉,就是罗天生的也是闺女,咱们何必讨那人嫌呢。” 又是儿子! 刘卫武耷拉嘴角。 其实三年前、二胎政策刚放开时,刘卫武曾有心趁着杨丽还能生就再生一个。男人嘛,现在不说姓氏香火那些,还是愿意有个儿子,爷俩也能多聊几句不是?但杨丽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生,还把俩人的分歧立即告诉给杨宇知道。 杨宇当天就杀到他们家,把罗天的所作所为拎出来做榜样,问刘卫武敢不敢赌他女儿会不会学罗天。 刘卫武敢赌吗? 那罗天的脾气比她亲妈罗主任还硬。从得知生父为了生儿子跟母亲离婚,这小二十年都不跟生父朝面。那犟的啊——人还为了回避来省院当了医务处副处长的生父,去学了法医专业。 刘卫武不敢赌。 因为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不仅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姨处得非常好,脾气也像得不得了。 ※※※※※※※※※※※※※※※※※※※※ * 红烧肉的做法很多,上个月做了一顿干豆角红烧肉,获得极大好评^_^ 今晚做了红烧肉炖土豆,n多年不吃猪肉的弟妹,也被香味吸引,破天荒地吃了几块,得意中…… ** “最后都得上激素”是肾内科对本专业治疗的调侃 即使区别出来是哪种肾病,最后都得…… 无奈摊手 13纯净水 宋清辉拉着甘泉从后门离开甜品店。 甘泉才走了几步说:“宋哥,你陪我去买牙刷什么的吧。” “行啊。” 甜品店的不远处就有一家超市,小到牙膏牙刷,大到枕头被褥,家居日常所需应有尽有。而甘泉因有肖像使用费的那笔进账,在超市买起日用品来丝毫不手软,一会儿就装满了大半个提篮。从来未有过这样的花钱感觉,令他心生感慨:“宋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用自己赚到的钱买东西。这样花钱真舒服、真爽!” 宋清辉理解他这种心情。自己第一次拿到家教的补课费,也曾有过类似的感想。如今见甘泉也这样,好像看到四年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刚刚从乡下考入大学的青葱少年。差不多的出身和境遇使然,令他开口把自己大一上半年的经历、经验总结,挑拣着能说的都告诉了甘泉。 “像今天这样干活,你干半个月还可以,再多就耽误正事了。大学现在开学都有军训,嗯,我不知道你们军校有没有军训,但我们是军训后返校就是英语摸底考试,难度接近大学英语四级。部分人暑假去补习英语了,考试成绩好进了快班……” 宋清辉没说口的话是:自己费了差不多一年的力气,才从英语慢班升到快班。 甘泉听完宋清辉的这一席话,他陷入沉默,他还不知道进大学门尚有这样的“下马威”。那自己原来的“勤工俭学”计划可要调整调整了。 随着人流移动脚步,眼看着收款排到他了,他对宋清辉说:“宋哥,谢谢你提醒我。我是不能只看到眼前的这点钱。我会听你的,提前准备英语的摸底考。” 宋清辉见甘泉这么快就醒悟,被他的那句“只看到眼前的这点钱”触动,就说:“这有什么值得谢的。我不告诉你,最多也就十天,你姐姐也要撵你回家准备英语的摸底考试了。嗯,除非我们每天只做八小时,能保证有六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看书,不然一直这样下去,最后肯定会影响到暑期计划的完成。” 万一影响下学期的学习,就得不偿失了。宋清辉嘴里劝着甘泉,也突然从这两天赚到了多少钱中醒悟过来。 甘泉频频点头,他非常感激宋清辉最自己的提醒。俩人随着队伍移动。甘泉把提篮交给收款员,突然发现收款员身后的小怡宝有促销的消息——两件八折! 核对促销消息后,他便要了两件怡宝水结账。 “你买这个做什么?店子里有不少矿泉水的。这并不比送货到店便宜的。” “送到店里是要卖的。这个宋哥你帮我搬去宿舍,一边一箱。就我们几个,有这两箱怡宝,大家回去喝水也方便。” “我都没注意到晚上回宿舍要喝水的事儿。”宋清辉昨晚没看几页书就睡着了。还是杨梓过来帮他关灯的。而今天,他可比昨天干得多,也更累多了。 相对于杨梓因需要收钱经常走开,甘泉要煮米粉和面条,并且他因甘泉又是一个没长成的少年和一些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他不仅是和面和擀面条的主力,前后还切了二十斤的牛腩。幸好杨梓和甘泉把切腊肠的事情担过去了,也把分担了部分洗碗的工作。不然,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右手要废掉了,人也会累垮了。 俩人一人一箱小怡宝,宋清辉还要抢甘泉那袋子日用品帮他提着,被甘泉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甘泉在宋清辉的前面爬七楼,他随口问道:“宋哥,你怎么不考军校啊?军医大也免费的。” “我报考军校,体检没通过。分数也没够军医大的。” “军医大的分数那么高?” 宋清辉遗憾地停住脚步,把手里的那箱矿泉水搁到楼梯栏杆上,他要缓缓劲儿了。甘泉见状也只好学他停下来。 俩人之间差了半层楼,一上一下地说话。 宋清辉斟酌一下说:“军医大转地方后,只剩下部分专业才属于军医的。专业选择上,我没填服从分配,我可不想被分到儿科系、麻醉、放射医学、公卫等专业。我想将来做外科大夫,不提“不为名相便为良医”、还有救死扶伤的追求,便是个人的社会地位、经济收入,当然啦,我得保证自己的成绩够好,能够进得了效益好的大型三甲医院。” 宋清辉没说出口的还有自己这两年才发现的事儿——还得考研、考上有名望教授的研究生,最好是博士生,才有可能进得了超级三甲医院。才可能担负起赡养父母亲、支撑自己未来小家的责任。 甘泉懵懂地点点头,附和道:“宋哥,给你点赞。我要早一点儿认识你,那我报自愿的时候,也会选学医了。”少年人有些后悔。“我光想着不用我爸妈供我读书了,就没想过毕业以后会怎样。” 宋清辉抱起怡宝水,笑着说:“走吧。到楼上再说。” 进门,宋清辉把怡宝水放门口,接过甘泉手里的那箱送去厨房。然后他对甘泉说:“还有两个房间,你自己选住那个。” 甘泉随意走进三合板在厅里间隔出来的那个房间,看着整面墙的窗玻璃外的大阳台,说:“这屋有阳台,敞亮,我就住这儿了。” 宋清辉在厨房答应了一声:“选好了赶紧去洗澡了。” “ok。” 甘泉洗澡出来,发现宋清辉已经帮他在客厅间壁出来的那屋子里铺了一张床。还叮嘱他说:“阳台的纱窗、纱门你不要打开。阳台上养花了,招蚊子。” “好。”甘泉乖乖地答应了。他原本还想去阳台上看看小区夜景呢。 宋清辉问明甘泉会用洗衣机,便自去冲凉。 * 从杨梓说出“你要考上军校,我就没可能认识你”那话后,甘露就察觉到杨梓有喜欢自己的意思。这些年她不是没遇到过向自己表白的男生,但总觉得差了一点心动。而杨梓的一句喜欢,那纯净如水的眼神,令甘露心跳加快,好像在顷刻间还停了半拍。 甘露微微低头,眼睛不敢与杨梓对视。她扪心自问:自己也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可自己喜欢他什么呢? 是喜欢看他那双丹凤眼里的温和神韵,还是喜欢看他高挺的鼻梁带出来的不似东方人的立体感觉,抑或是喜欢他对自己的信任? 或许内心深处是更看重他珍惜外婆心血的那股劲头?不然只看医科学业的压力,他满可以把甜品店的店面租给银行,把七楼那两套三房一厅也出租。 如果从经济学投资效益的角度看,明显是最符合他现状的选择。那些租金的收入足够他在花城过上比较奢侈的生活。可看他平时就是很少做家务的做派,这两天却能协助自己做双皮奶、煲仔饭,也能跟着宋清辉和甘泉,一起笨手笨脚地看着视频学做手擀面。 可是呢,自家的经济现状,与他家差太远了。 甘露从懂事以来,所见的周围人家和自家都相差不多。直到她考进前六所的排头读高中,她才发现有钱人家孩子的生活是怎样。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够人家一周的开销,更抵不上人家脚下的一双鞋。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任何低于同学的想法。她靠自己的努力,用成绩在所有人都必须穿校服和白球鞋的世界里,获得同学的认可和尊重。 直到大学都是这样,一切用成绩说话。但面对这个心动的帅哥,认真的甘露觉得有必要先说明这点。 杨梓看甘露把她家里的经济状况,似乎是轻描淡写地摊到自己面前了,仿佛是心有灵犀,他意识到甘露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没有迟疑地快速伸手去握甘露的几根手指,真诚的眼神里有着年轻人的炽烈情感。 “甘露,ngo hei fun nei。与你父母、你家无关。” 甘露要抽手指,她认真地说:“我家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杨梓这时无限感激奶奶早些年唠叨过的话,那些她为了嫁给爷爷所做的努力。于是他也很认真地强调:“我理解。我和你一样。我家也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嗯,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是说你父母亲他们读多少书、工作怎样,不影响我对你的喜欢。” 一直注意他们的杨蓉,抓住机会拍下哥哥捏着甘露几根手指的照片,然后不做任何处理就发到家庭群里。她还@九霄云上天:“小姑,你快看啊。” 刚刚改了群昵称为“圆润の媛”的刘媛,却立即@我笑得真好看:“虚了!表情不清楚。重拍!” “别捣乱,笑容。”最后都得上激素急了。她这一着急把女儿的名字打错了。 战天斗病·罗发话了:“小蓉,你爷说下个月不给你零花钱了。” 九霄云上天@我笑得真好看:“拍视频,赶紧的。我给你双倍。” 战天斗病·罗气哼哼地发语音说女儿:“罗天,你别纵坏了小蓉。” 杨蓉平时就听罗天的,何况在这时候呢。可她想拍视频时,甘露注意到越走越近的她。窘得甘露啊,立即甩了杨梓的手,转身往后面去了。杨梓刚瞪起眼睛看坏了自己好事的妹妹,便见妹妹奉上一个大大的、讨好的笑脸——二十来年里无数次令他这个当哥哥心软的笑脸,只得朝她摆摆手说:“你把那些桌子都收拾了,那些碗也都归你洗。” “是是。”杨蓉点头如捣蒜。能轻易过关真便宜自己了。这是看甘露在后面能听到他说话吧? ※※※※※※※※※※※※※※※※※※※※ 甘小弟很会做人 是吧? 14雪怀子 杨梓把最后那点儿工作丢给妹妹以示“惩罚”,然后他转去后面,却见甘露红着脸在看手机。那好看的手指,那似乎反射灯光的莹润指甲,越发地吸引他想握住,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可甘露见杨梓凑过来,明显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并略歪斜一下身体。在拉开距离后,她才说:“杨梓,你妹妹说要吃西米露,我才看了一下,有挺多种做法的。库存里正好有西米,明天的甜品咱们就做西米露吧。” “行啊。” “那个芒果西米露应该受欢迎。你明天到超市看看有没有好芒果……”甘露不正常的脸色慢慢消减了红晕,声音也趋于平稳。 杨梓见甘露平和地谈起明天的工作计划,明白自己表明心意的机会已经逝去。他略颓丧,但也只能打起精神明知故问:“好做吗?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甘露把自己查到的几种西米露做法,挑着自己能做好的转发给他。 三色西米露? “这个看着名字和搭配就好。但雪莲子店子里没有。我看看某宝上有没有卖的。”杨梓装模作样,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三色西米露这种甜品名称。 “雪莲子要挑好的买。”甘露提醒他:“做甜品的东西必须质量好,不然一羹匙进嘴,顾客下回再也不来了。” “明白。” 杨梓在某宝上迅速找到同城商家,约好明天上午送货上门后,下单。 烧仙草西米露? “这个材料现成的,糖桂花我记得还有半瓶。” 杨梓找出果酱瓶子给甘露看。 香芋西米露? “这个要买紫色芯的香芋。”甘露再度提醒杨梓。 “嗯。” 芒果西米露? “买焦糖桨。椰浆我看剩的也不多了。芒果这里提示菲律宾的那种大芒果。柠檬是一定要新鲜的。”看完制作程序的甘露叮嘱杨梓。 “好。” 杨梓又在网上下单焦糖浆。 荔枝西米露? “枸杞店里有。这个看起来简单。就是荔枝这时候基本都下市了,价格上去了不说,偶尔有晚熟的荔枝,味道没有桂味那么甜,也没有糯米糍肉头。” 甘露觉得杨梓的话很奇怪,便说:“雪怀子正好这时候熟,味道也不比怀枝和糯米糍差。那个怀枝和糯米糍都是晚熟品种,但十天前基本就没了。” 这人到底是不是广州长大的啊? 她哪知道杨梓虽是在广州长大的,但他就真的没听说过雪怀子、这个在七月下旬才成熟的荔枝品种。他所知道的荔枝晚熟品种,只有糯米糍,他连怀枝都不知道。 他之所以对荔枝了解不多,是因为他小时候,亲奶奶还在世时,每逢荔枝应季,他父亲都反复提醒他莫贪美味,免得上火。最后导致他对荔枝退避三舍。没有敬而远之,已经是他心理强大了。 说起他父亲控制他吃荔枝原因也很普通,不少荔枝产区的小孩子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贪吃清甜的荔枝后上火,喉咙肿痛,以至稀饭都难以下咽。治疗的老方法既简单又有用,就是连喝几天荔枝核煮水就能消肿。 可有一次他喉咙肿痛期间,他亲奶奶(严小芬)打电话来广州和他说话,得知他生病的原因,竟然用长途电话先骂了儿媳妇一顿,然后又在电话里跟亲家母干起来。若不是他姑父刘卫武能抗住事,他奶奶都得杀来广州、抢他回东北的……从那之后,在父亲的提醒下,他只等桂味和糯米糍上市,略微尝尝表示自己吃过了荔枝而已。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学会了克制自己。 可现在,杨梓见甘露看自己的表情奇怪,就遮掩着说:“我吃荔枝上火,每年就尝几个桂味和糯米糍而已。” 甘露点点头说:“不少人吃荔枝上火,但我和我弟还可以。我读高中要住校,要到7月中旬放假才能回家,基本就错过了每年的荔枝季节。我老窦和我妈麻就换了雪怀子这个品种。要不我给我妈麻打电话,让她明天送过来一些?” 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放走?杨梓立即狂点头,还问甘露:“你家种的雪怀子多吗?” “不多,就后院里有几棵树。我老窦和妈麻是特意淘换了那个品种,给我和我弟在暑假里吃的。”甘露有点儿小得意、小自豪。自家虽然没钱,但父母亲也没委屈了儿女。自己和弟弟从小到大,也是父母掌心宝一般长大的。 “几棵树?那可就不少荔枝了。我以前去过荔枝园,一棵荔枝树在小年也能挂果三公斤以上,大年能挂果近十公斤。”杨梓感慨:“你父母真的很疼你们姐弟俩啊。” 为了孩子能吃上鲜荔枝,竟然能换了荔枝树的品种。 “雪怀子的产量比较稳定,没有大小年的说法。一棵雪怀子基本能挂果七、八公斤左右。”甘露笑笑,给杨梓补习荔枝树的常识。 “那你和你弟弟吃得了那么多吗?不上火?”杨梓诧异。好看的丹凤眼里全是甘露心动的光芒。 “也不都是自家吃啊。亲戚家会送出去大半,然后再晒一些荔枝干就没了。”甘露觉得杨梓的话好笑。吃荔枝不上火,一天吃一斤也就顶天了。那荔枝的糖分多高啊。谁敢敞开了、毫无顾忌地吃啊。 “那送到这儿来做甜品,岂不是不够了?” 甘露抿嘴一笑:“做甜品也用不了多少的。一碗里最多五、六颗荔枝罢了。再说我和甘泉都在这儿打工,晚上也不回家。假如我明天不给老窦打电话,这一两天他和妈麻也会给我们俩送荔枝过来。” 杨梓深吸一口气问:“甘露,你那天说的不会上网找工作的人,是指你妈麻那个年纪的邻居吗?” “是啊。我妈麻和她们一样。”甘露不避讳这点。“我和甘泉都是我妈麻一手带大的。这些年我妈麻操持家务,老窦赚钱养家。嗯,我和甘泉都在县里读的初中,早出晚归。等甘泉上高中住校了,我妈麻才闲下来。” 甘露把弟弟上高中以后,妈麻就沉湎打麻将的事儿留下没说。 …… 清脆的碎碗声打破了杨梓和甘露刚从工作转到生活的暧昧气氛。 俩人赶紧转到前面,就见杨蓉含着两包眼泪、惊慌无措地看着碎碗,还蹲下去想把碎碗茬捡起来。 “你别动!”杨梓匆忙的这一声大喊,吓得她妹妹差点坐了一个屁股墩。还是甘露也跟上去扶了一把,杨梓才架住她。 “哥,露露姐,我手滑了。我想捞到碗,结果碰到地上了。”惊慌、委屈的表情,令杨蓉看起来简直像个几岁的小姑娘。她愧疚地说:“哥,我不是故意的。” 那胆怯的模样,令甘露差点都要同情她了——要不是她坚信杨梓是个温和的个性,要不是昨天看着杨梓的同学打碎了三个碗,杨梓都没说什么,她这时候真要说杨梓一句:不就一个碗吗?至于把你妹妹吓成这样吗?! 可杨梓还是喊杨蓉, “小蓉,你过来,赶紧把手好好冲冲,我看看划破了没有?” 他担心的是妹妹的手。 “没有。我没碰到碎碗。”杨蓉嘴里说没有,但还是挺乖地伸手给哥哥。 杨梓打开水龙头,拽着妹妹的手冲洗。谢天谢地,果然无事!他念叨一句“碎碎平安”,去拿扫把和撮子把碎碗打扫了。而甘露看着洗碗池里的那几个汤碗,如今都泡在浓厚的泡沫里,明白杨蓉刚才用的洗洁精太多了。她戴了胶皮手套,把那几个盛过牛腩粉的油碗清洗干净,送去消毒碗橱里。 甘露把消毒碗橱启动,回头安慰眼泪含眼圈、窘得眼睛跟随自己脚步转的杨蓉:“没事儿的。昨天他同学打碎了好几个碗,你哥哥什么都没说呢。今天才一个。你不用害怕。” 杨梓倒了垃圾回来说:“你倒了太多的洗洁精,自然滑了。那儿有手套,再洗碗记得戴手套。防滑。” “嗯。”杨蓉很难为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就没洗过几次碗的话。幸好有昨天打碎碗在垫底,或许是因为有甘露在,哥哥才没说自己“干啥啥不行,吃啥都怕胖”。 …… 杨梓这是没听到杨蓉的心声,所以他还假装没看见那几张桌子擦得也不干净,只对甘露和妹妹说:“走了,咱们回去休息。这都九点多了。明晚得再早点儿收档。” “嗯,是你说的那样,八点半以后就没什么人来了。”甘露配合着说已经商量过的事情。俩人都想把打碎碗的事儿带过去。 杨蓉讪不答地跟在杨梓和甘露的后面挪。 杨梓发现妹妹没跟上,就停下来等她,还对她说:“小蓉,你今晚跟你露露姐一起睡。你们那边的厨柜里有床单枕头什么的。” 杨蓉呆住。 杨梓拽了她一把,说:“赶紧走了。” “哥,咱们不回家睡觉?”杨蓉都快哭出来了。“哥,我什么都没带。我这书包里就两本英语书。不信你看。” 杨梓无奈地说:“我明天六点要开门,六点半之前我今晚定的食材都会送来。从家里到这儿要多长时间你想过吗?” 杨蓉突然兴奋地说:“哥,我可以给你开车啊。” “你可拉倒吧。你要开车回去拿妈/的车练手,我的车你甭想沾边。别忘了你是有前科的。”杨梓拽妹妹一把。“大晚上的,赶紧上楼冲凉睡觉。你不累我还累呢。我干了快16个小时了。” 提起前科,杨蓉再不敢为车的事儿和哥哥磨牙。她就嘀咕:“哥,我什么都没带,牙膏牙刷,还有化妆品……” “洗漱的东西有。化妆品跟你露露姐借用一下。明天一早你自己打车回家取东西。这个暑假你跟我住在这面了。”杨梓使劲拖一把妹妹肩上的书包带,差点把书包拽脱了,才拉动不情不愿的杨蓉挪窝。 杨蓉无法,就对走在前面几步的甘露喊:“露露姐,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面奶?” “小护士。”甘露站住了回头答杨蓉。“我用的都是小护士。沐浴露是六神。” 杨蓉震惊,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突然间被路灯下哥哥的骇人表情吓住了,而哥哥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可怕:“你下学期还想从我手里拿零用钱不?” ?懵圈的杨蓉,怎么说起这个了? “今晚好好跟你露露姐一屋睡觉。她用什么你就用什么,可以不?”杨梓的模样像拿糖诱骗小孩子。 杨蓉却笑得像童话里的小狐狸般狡黠,她凑近杨梓提条件:“哥,那下学期的零用钱要翻番。ok?” ※※※※※※※※※※※※※※※※※※※※ 雪怀子是晚熟荔枝品种。 每年7月下旬,由鲜红色的转为深红色的雪怀子才算是成熟了。雪怀子的上市,成为每年荔枝收宫的信号。该品种坐果率高,极为丰产、稳产,种植后2-3年可以结果,四年生的雪怀子株产8公斤。但由于其迟熟性,不能过早采收,零星栽培因管理不方便,往往提早采收而不能发挥其品种特性, 15爆栗子 “ok!”杨梓抬手和妹妹三击掌。 杨蓉立即眉开眼笑,松了双肩包给哥哥,紧走两步挽住甘露的手臂说:“露露姐,我今晚就全跟你借用了。” 甘露能说什么呢! 刚才这兄妹俩的嘀咕,甘露听得清清楚楚的。杨蓉嫌弃小护士不够档次,她完全能够理解。高中就有住宿的同学用雅诗兰黛和倩碧等国际大牌的护肤品。等到了大学,她听说隔壁寝室有个女生,为了在艺术节上大放异彩,居然提前三个月开始准备高定的礼服,还要用定制的香水搭配。听说为那一瓶定制香水,要调整饮食,要去法国几趟,前前后后在法国待了半个月。 那事儿的真假她听过就算。但那女生拥有的那一切,令无数女生羡慕嫉妒的时候,也都不曾令她这个只使用小护士的人,产生过任何自惭形秽的感觉。反而促使她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跟你拼不过父母,我可以用学习成绩压过你!我要用自己的努力,让我的孩子将来可以拼得起父母。 杨梓见妹妹亲亲热热地挽着甘露说话,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了。妹妹最大的长处就是识看人,谁可能会喜欢她,她便往谁跟前凑,还能把人哄得越来越喜欢她。可谁要不待见她了,她绝对会躲那人三丈远,有多远躲多远。 那也是亲奶奶教出来的。 夜风吹得杨梓心头烦躁。 这一晚上连续两次想起逝去祖母。不知怎么地,他突然理解父亲对祖母那复杂的感情了。祖母没读多少书,听说小学都是糊弄下来的,但她对自己兄妹是非常好的,她那些年是把自己兄妹当眼珠子看待,偏自己那些年不愿意去东北陪她。尤其是不愿意在过年的时候,舍了外公外婆去东北过年。 母亲是独生女,母亲都跟着父亲去东北了,还把妹妹带了去,自己留下陪着外公外婆不应该吗? 杨梓坚持自己留下是应该的。 但自己是不是应该偶尔可以和父母亲换一下,换他们陪外公外婆过年呢? 应该不应该的,如今再这么想也已经晚了。不论是祖母,还是外祖父母,他们都撒手离开了这个世界。 路不远,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单元门口。杨梓还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甘露见状就掏出钥匙开门。 “哥,你想什么呢?”杨蓉的娇嗔提醒杨梓。 杨梓笑笑,谦让了一下。于是甘露在前,杨蓉居中,他殿后,三人鱼贯上楼。 这一路甘露和杨梓俱是沉默,就只有杨蓉一直兴趣盎然地叽叽咕咕。从她买机票开始,一直到她抵达甜品店。任何琐碎的小事,在她嘴里说起来都是非常有趣味的。而她独特的观察事情的着眼点,也令甘露讶异。 甘露听杨蓉的说话声里喘息加重,就在五楼半停住脚步。她回头对杨蓉说:“你该去写小说,嗯,你该去焦点访谈那样的节目做记者,或是去做凤凰卫视访问名人的节目主持人。” “哎呀,露露姐,你也觉得我适合做节目主持人?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露露姐。”杨蓉在楼梯上就兴奋起来。“可是我爸妈坚持我学理科、学医,不给我考传媒大学……” 那也得你考得上! 杨梓在心里反驳妹妹,跨上两步伸手扶住妹妹,低声说她:“站稳了,在楼梯上摔了可不得了。” 甘露看着两步一个台阶跨上来,伸手就抓住杨蓉的杨梓想:“他倒是个很照顾妹妹的好哥哥。” “甘露,走啊。”杨梓催促。“由着我妹妹打开话匣子,她能站在这儿说到天亮去。” 甘露笑笑,抬脚继续上楼。而杨蓉大概被话匣子的比喻说多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被哥哥嫌弃了,她见甘露继续上楼,也跟在她后面抬步。 她边走还说呢:“露露姐,要是去年刚军训完时,我可以跑上七楼。我跟你说,一二九长跑时,我们年级是按照班级顺序列队跑,剩最后两百米了,班长才喊冲锋。” “你们年级那么厉害?!”甘露挺吃惊。自己因为初中骑单车上学,运动会也就跑个八百、一千五什么的。那一二九长跑、马拉松是从来不敢去比量的。 “他那时候喊冲锋有什么意思啊。”杨蓉撇嘴,满满的嫌弃和遗憾。“一班最先出发,二十二班殿后,我们班在中间,再冲锋也跑不到集体第一。” “那个人第一被谁得去了?” “校队的。还是省田径队中长跑退役的呢。专业的掺和我们这二本学校的长跑,太没品了。跑第一也不光彩。” 是这个道理,但是姑娘你说这些,到底要做什么呢? 杨梓若是听到甘露心里的疑问,定会给她解释:有人听,她就会说个不停的。你再时不时应和、给她捧场,她可不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 很快就上到七楼。 杨梓叮嘱妹妹:“小蓉,你露露姐累了一天,明早要六点到店里,你十点以后不许再说话啦。” “十点就不许说话了?宿舍管理员还要十一点检查呢。” “你在学校是几点起来?” “六点半。不,六点。六点半是出早操。” “你露露姐要五点半起来的。中午还没可能午睡。 ” “好吧。十点就十点了。”杨蓉认真地保证。但她跟着说:“哥,你也别太周扒皮了。一天干16个小时……” 杨梓伸手敲妹妹个爆栗子,说:“你知道个锤子。” “我说错了吗?”杨蓉非常不满。她一手捂额头,一手拽书包。 杨梓跟着妹妹的劲儿踏进“女生宿舍”。 他对妹妹解释道:“这店昨天下午还门可罗雀,昨天晚上才有食客登门吃饭,今天刚有人气。我早几天就在网上发了招聘信息。” 杨蓉吐了下舌头,跟着哥哥去厨房拿床单枕头。兄妹俩到主人间,见甘露已经在擦那个空床板。 “露露姐,谢谢你啊。”杨蓉撂下书包跟甘露一起铺床。 “甘露,我回去了。今晚麻烦你照顾小蓉。小蓉,要听你露露姐的话。” 甘露点头,杨蓉夸张地叫了声:“我不是幼儿园的孩子了。” 杨梓不搭理妹妹,他叫甘露跟自己过去锁门。还叮嘱甘露道:“小蓉话多,你到点就提醒她。她是个答应了就能做到的性子。” “好。”甘露反锁防盗门,可她才锁完木门,就听到敲门声。 甘泉在外面喊:“姐,姐!开门,我给你送箱水。”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水?”甘露开门,看着弟弟把水送到厨房。不由就嗔怪道:“你又乱花钱。” “两箱八折,便宜不少呢。再说咱们晚上回来也要喝水。我用的是杨哥给的那300块。我还买了些牙膏牙刷和毛巾什么的,你要不要?” 杨蓉听见说话声走出来,她在姐弟俩五分相似的脸上一扫,便说:“我要一份。” 甘泉看姐姐,等姐姐的示下。 “甘泉,我弟弟。杨蓉,杨梓的妹妹。甘泉,你去拿一份过来给杨蓉。我洗漱的东西都带过来了。” “嗯。”甘泉点点头回去。 两户相对的门都敞开着。 甘泉很快把超市的那个大塑料袋提过来,递给甘露说:“姐,老窦让你打电话回家。” “好。没事儿你早点睡觉。”甘露看下袋子里的东西,随手给了杨蓉。 “嗯。” 姐弟俩各自关门。 那边屋子里,杨梓对甘泉说:“谢谢你啊。我都没想起来屋里要备水。” “杨哥客气。我也不是特意要买的。就是结账时看到了而已。” “一共多钱?”杨梓拿着手机要给甘泉转款。 甘泉笑嘻嘻地说:“这些是用那300块买的。杨哥不用给我。钟点工那个是大头。” 杨梓哈哈一笑,先给甘泉钱,然后又给宋清辉转账。 宋清辉随即抱着他的《内科学》,穿了一条挺旧的暗蓝小花的四角裤出来,他笑嘻嘻地说:“老杨,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等你帮着我把店子做起来,还等着借你的超薄本玩英雄呢。”杨梓认真地开玩笑。 “你赶紧洗洗睡吧。省得我说买了超薄本,也不借你玩游戏,伤心太甚睡不着了。”宋清辉缩回房间去了。 杨梓问明甘泉选了客厅间壁出来的那个屋子,过去看了看,出来提醒他说:“别开阳台的纱门,省得蚊子钻进来。” “嗯。”甘泉答应一声。他身上的沙滩裤已经脱下来,这时穿着一次性的内裤从宋清辉的小房间走出来。 杨梓看他那穿着,就明白他没带换洗衣裳,也明白他刚才穿的沙滩裤是跟宋清辉借的。于是便说:“甘泉,你跟我过来拿衣裳。我这儿的衣裳多。” “晚上不出去了,我洗的那些衣裳明早就干了。”甘泉推辞。“去店里干活有工作服穿的。”但他脚下没有迟疑,还是跟去了杨梓的房间。 “这个你穿吧。只穿过一次。干净的。”淡黄底配着亮蓝色的椰子树,很明显的一套海南岛风情。 “这怎么好意思。”甘泉不接。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这儿有好几套。明天咱仨穿一样的。我给老宋送一套过去。”杨梓塞给甘泉一套,又拿了一套拿手里。边走边提高声音说:“老宋,咱仨明天穿一样的。这套给你,当工作服穿了。” 宋清辉探头出来看看,大大方方地接了衣服,应道:“好啊,那明天就拿这个当工作服。” “行啊。这些衣裳放我这儿也白放着了。” “你弄这么多这衣裳干嘛?” “春节我们全家去了三亚,酒店送的。穿了一天当新鲜。第二天我爷爷就不让穿了。他说大家都穿一样的,他都找不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了。” ※※※※※※※※※※※※※※※※※※※※ 今天这个不好吃…… 16竹丝鸡 甘露把自己睡裙找出来给杨蓉,让她先去冲凉,自己先给父母亲打电话,她免不了要把居住情况汇报了一遍,在里外屋走动了一圈,视频给父母看。在她跟母亲约定要送荔枝过来后,她父亲立即说:“明天给你们带一笼竹丝鸡过去,记得每天煲汤喝。” 然后不等甘露拒绝就终止视频对话。 甘露发信息给父亲,说自己不会处理竹丝鸡,留家里他和母亲吃好了。 甘父回女儿一句:“洗净,斩块,加几片西洋参。”然后就再不搭理她了。 …… 两个卫生间,甘露和杨蓉分开冲凉洗漱。别看甘露比杨蓉后进去,可还是她先收拾好自己:一件旧t恤,配了条热裤。哪怕是临时出门,不往远处走都可以。而后出来的杨蓉穿了甘露的睡裙,七八成新的模样,看起来也还行。 “小蓉,洗衣机我用的速洗功能,一会儿就差不多了。”甘露跟着杨梓称呼。 “我不急。暑假我在家都要半夜才睡的。露露姐,你知道这屋的wifi吗?” “知道。你等等,我把wifi的密码找出来。”甘露看杨蓉忙着往脸上拍收肤水,便把密码抄在纸上,放到她的枕头边。 杨蓉拿着甘露的护肤品往脸上、脖子上抹,嘴上还问甘露:“露露姐,你弟弟到十八岁了吗?” “没有,他才过完十七的生日。” “没成年啊!那他出来打工可以吗?” “可以啊。年满十六周岁就可以。”这些政策性的东西,甘露很清楚。因为她有计划拿到本科学位后去参加律考。 “那他不上学了?不,我的意思说他暑假不补课吗?” “他今年刚高考完,先在这儿干几天。等你哥哥招到合适的人手了,他就回家看书。他是今天才来的。”甘露拿起手机开始看杨梓发来的信息。 石化的杨蓉费劲儿地扭转身体和脖子,不敢置信地发出疑问:“露露姐,你说他才过完十七岁生日?今年真高考了?” “是啊。他满了六周岁就上学,小学又跳了一级。” “他考了多少分?”杨蓉想跟甘露核对一下。 “刚过670。”甘露的语气平平。 “我的天啊!露露姐,你那语气是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杨蓉夸张地瞪大与杨梓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这令甘露的心底涌起自豪。 可不等甘露有所表示,杨蓉又自管自地接着说下去了。“什么叫刚过670,我要是能考570进了医大,管哪个省的医大,哪怕是新疆的、西藏的,我妈也不会见天地唠叨我了。” “他也就成绩好点儿,别的都很一般。”甘露谦虚。 杨蓉停下拍打脸颊的动作,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甘露后来才知道她学的是多么惟妙惟肖。 “你就学习一件事儿,我都不要求你学弹琴、学跳舞的全面发展了,你怎么就学不好呢?!哎呦,露露姐,我最怕的就是放假,我妈妈白天晚上逮着我就说个没完。我跟你说一听我妈妈弹《悲怆》、弹《命运》,我就知道她在憋着劲儿,嗯,只是还能压住,不想来教训我罢了。” “你妈妈会弹钢琴?”甘露把话题往远了扯。 “是啊。我妈妈还会跳舞。童子功。眼看着快五十岁的人了,随时能抬腿来个一字马。我十岁以后就没那能耐了。其实我最早的理想是当个舞蹈演员,天天跳舞多好啊。可我爸说什么也不准我拿跳舞当职业。唉!露露姐,我跟你说我外婆志气可高了呢,恨不能将我妈妈培养成才女。不过她现在跟我爸一样是科主任、教授,也是名副其实的才女了。” “你说的是。”甘露不得不放下看杨梓订货的信息,认真听杨蓉的。 杨蓉东一句西一句的,但因涉及到她父母亲,甘露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同时心头也涌上惴惴之感,他妈妈这么厉害啊。 泉水叮咚的音乐响起,奥运款的海尔洗衣机结束了快洗程序。甘露交代一句“我去晾衣服”便出去了。 杨蓉终于在脸上开始抹小护士的润肤乳,脖子、脸都抹了一遍,她晃晃小护士不起眼的瓶子说:“感觉还可以啊。” 甘露晾完衣服回来,见杨蓉在玩微信,就说她:“小蓉,你去洗衣服吧。” “好。” 甘露拿起手机继续看杨梓发过来的一张张订货截屏,全是俩人抽空商议好的。她回了杨梓一个“赞”的手势,顺便提了一下明天家里送荔枝过来,可能还会送竹丝鸡,然后便道了晚安。她要趁杨蓉没回来的这会子安静,好好整理下纷乱的思绪。 如果杨梓外婆没留给他这么多的遗产,甘露接着又否定地摇头,他父母亲都是科主任、教授,两家也还是没有门当户对。 可要是不接受杨梓的意思,甘露立刻发觉心里涌上来一丝酸涩——舍不得这个令自己心动的男生。 那该怎么办呢? 甘露拿着手机陷入沉思。 杨蓉回来见甘露那模样,也没有再叽叽呱呱去打扰。她坐在甘露对面的床上,关了手机照相的声音,对着甘露拍照、录像地忙乎起来。 跟着老杨家的微信群热闹起来了,说的不仅有甘露,还有甘泉。 “670分啊!”这样的赞叹差不多人人都重复了一遍。 最后还得上激素@我笑得真好看说:“小蓉,你跟人家学学,怎么考到那么高分数的。” “妈,我再学也不会回高中重读一遍。”在微信上,杨蓉敢直抒胸臆。 “不求上进。让你学学习方法。你得把大学成绩提高了。”容主任一贯式的说话方式,先是结论,然后是目的, 眼看着母亲要打开教导自己的模式,杨蓉赶紧投降:“我也想啊。我这不都按我哥说的方法去学了。” 圆润の媛打岔:“舅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能读博士。你多少给咱们上二本的留点儿面子啊。” 最后还得上激素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蔑视!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蔑视! 我笑得真好看@专职疏通下水道:“爷,我发了这么多照片,你该给个红包啊。” 专职疏通下水道立即发了一个红包。 抢钱的一大堆,杨蓉抢到手发现只有3分钱,还是手气最佳的。再点开看这红包别人得的都是多少钱,比比皆是1分钱。她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一个气哼哼的表情。 “叮”的一声微信响,杨蓉打开新界面,见爷爷给自己转账2000块,立即美美地送上一个大笑脸,对爷爷叮嘱的别告诉他们,又发了一个狂点头的表情。 你想长什么样也开了私聊窗口。 “小蓉,你爷爷是不是又给你钱了?” “知父莫若子啊。爸,你简直是我爷爷肚子里的蛔虫。”杨蓉跟父亲更亲。在家也没大没小的什么都敢说。 “那我就不给你钱了。” “别啊。爸!”杨蓉立即急起来。“我哥让我明天自己打车回家。他的车不给我碰。我现在住在外婆为员工准备的宿舍,就一个光床板上铺了一张床单。啊啊啊……苦命啊!我比泡在黄连水里还苦啊。” 杨蓉跟父亲诉苦,撒娇、抱怨、威胁,十八般武器轮了一遍,磨到一个转款信息过来了。 5000块! “耶!”杨蓉回了父亲一个跳舞的小人,然后是个光头的bb不停飞吻。 “不许告诉别人。” “一定。” “不许给你哥哥捣乱。” “好” 杨宇家里,准备睡觉的容教授说:“老杨,你是不是又给小蓉钱了?” “没有,没有。”杨宇态度坚决地否认。 “把手机拿给我看看。”容教授伸手。 “嘿嘿。”杨宇握着手机不松手,转款的罪证还未来得及消除呢。 容教授立瞪眼睛,气咻咻地说:“小蓉就是给你们合伙惯坏的。你看看人家姐弟俩的高考成绩。670 !670分啊!小蓉要是能考到570,我也不说她什么了、她这一天天的心思不在读书上,她要钱你就给。那么大的姑娘了,居然不知道那头重要。就一个四级考试,大一怎么就没能过去?我也没要求她成绩优秀,难道及格都做不到吗?” 杨宇赔笑:“小蓉像我,开窍晚。等她过几年明白事儿了,她会用功读书,肯定会读博士的。到时候你每天盯得紧一些,自然就好了。” 女儿将来想进省医院,唯一的路子就读自己的研究生。想到几年后不得不招女儿这个成绩不怎么地的学生,容教授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深呼吸几次,努力调整情绪后,嘟囔了一句:“你看小蓉这大学考的,真不够丢脸的。谁家孩子像她那样啊!” 那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与刚才杨蓉学给甘露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杨宇便不吭声了。这时候他若敢说谁谁家的孩子还没有闺女考得好,那一准会把战火惹到自己身上。再说了,杨宇一直怀疑女儿的智力是受自己的影响,被自己的那一半基因掺和坏了。没看儿子读书那么容易么? 容教授见丈夫不语,也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便说:“小蓉在智力上没问题,我是觉得她心思不在学习上。” “她从小就那样。容容,咱们得承认有些人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咱倆勉强小蓉这些年,该做的努力一点儿也没含糊,取得的成绩也还算说得过去。这不是我想往后看。我坚决支持你督促她赶紧考过六级,为考研做准备。但我觉得吧,她成绩不理想也怪不得别人,你看我外祖家那些表哥表姐的孙子们,就没有一个爱读书、能读书、会读书,我叔叔家、姑姑家都算上,下一辈里也没有一个能考上重点高中的。” 这话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 容教授哼了一声,道:“你就给小蓉找借口吧。那个发面,我到现在还发不好,她怎么就能一次就发成功了?你说她不聪明,糊弄鬼呢。” 杨宇在心里笑笑,闺女读书的艰难,简直跟自己兄妹俩有得一拼。可自己最后不是读了博士,杨丽也把函授本科读完了?! 所以啊,现在也不用把女儿逼得太紧。 那人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真不必在乎一朝一夕的输赢。甚至不到进火葬场的那天,还真就不好下结论。 17西洋参 杨梓看着甘露发过来的明天可能送来一笼竹丝鸡的消息直发愣,这甘露的父母亲是什么意思?他百思不得其解。再说他只吃过西洋参煲竹丝鸡,知道隔水炖的效果最好。可怎么做,他却全然不知。于是他只好放下《内科学》,先去晚上查找竹丝鸡的做法和配料。 查完以后他有些方,一只竹丝鸡少说便能做出十几盅汤,那一笼竹丝鸡到底有几只?自己该买多少西洋参、枸杞?可他想再发信息给甘露,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钟,他便只好带着这个疑问复习功课,然后去跟周公约会了。 等到第二天他招呼大家吃早饭时,甘露的父母亲到了。他这才知道一笼竹丝鸡竟然有十几只——活的。 宋清辉自觉一个不可回避的“难题”摆到面前,他开始做垂死挣扎。他问杨梓和甘泉:“你俩会杀鸡吗?” 杨梓很想回这个没眼色的一句:“我会吃鸡!”但看在甘露父母亲俱在的份上,他不仅没敢说出这句话,还招呼俩人先吃早餐。至于那笼竹丝鸡,他让宋清辉拿去后门那儿先放着。实在不行拿去菜市场,花钱请卖鸡的人给收拾呗。 杨蓉站在甘露旁边,笑得别有深意道:“你俩以后是不是要当外科大夫啊?这么好的动刀机会,你俩可不能错过了。这些鸡得你俩杀!” 甘泉笑嘻嘻地为他的杨哥、宋哥打圆场说:“我家都是我爸爸劏鸡。一会儿让我爸爸劏好了再走。” 店子里进来几个老邻居来吃早餐。他们见了店门口的那笼竹丝鸡很高兴,还笑着说:“小老板,这竹丝鸡顶顶好,口福到咗。” 杨蓉刁难完亲哥,捎带着把宋清辉也带上了,但她却很有眼色地推甘露去陪她父母亲吃早饭。她笑眯眯地说:“露露姐,我先去帮我哥忙乎,一会儿那些水牛奶还都得等你来做呢。” 杨梓说甘泉:“你也先去吃饭,一会儿陪我出去卖早点。老宋还要切牛腩的。” 甘泉没跟杨梓客气,他端了一碟叉烧包、一叠核桃包,回头又端了一碟白灼菜心。杨蓉跟着送过来一笼蒸好的水晶虾饺,四个南瓜饼——甘露才煎好的。 “叔叔,阿姨慢用。”杨蓉笑得很可爱。 甘妈妈就赞了一句:“nei个女仔笑起嚟真系几好睇噶!” 杨蓉不怎么会说白话,但她听得懂甘妈妈在夸奖自己,便笑得更像一朵盛开的花了。 “谢谢你啊,小蓉。”甘露把四碗豆浆放好,把托盘交给杨蓉带走。她坐下来就埋头开始吃饭。不是不想跟父母多说说话,可一会儿食客就要上门来了,她要做事情多着呢。 “老窦,你和老母怎么送来咁多竹丝鸡?”甘泉一边吃一边问。昨晚他不知道竹丝鸡的事儿,刚才他就满肚子的疑问,憋到这一会儿,已经超过他的好奇心极限了。 “早前订的。想着给你和你姐一起好好补补。你俩不着家,我这把老骨头就只好送鸡过来了。”甘父见儿女都说普通话,便也说广式普通话。 又端了一碟子水晶虾饺过来的杨梓,把甘父的这些话听全了。原来人家那些竹丝鸡是买了给儿子女儿进补的。可是你拿过来这么多,是想做什么?你儿女天天吃,让我们眼馋吗? 他把虾饺放桌上,甘露赶紧道谢:“杨梓,这些足够了,你也赶紧去吃早餐吧。” “好。”杨梓跟甘露父母客气了几句。 甘泉也与杨梓客气了一下,然后他就接着他父亲的话说:“老窦,那么多只竹丝鸡,要怎么吃?” “你们几个一起吃。一天吃一只。你妈麻带了一盒西洋参来。一只鸡加多少,等下会告诉你姐。” 甘泉扮了个鬼脸道:“我们又不是大肚婆生崽,还一天一只鸡。” 甘父敲儿子一下说:“读书最耗心血。你们几个后生仔女不在放假多进补,下学期可怎么挨得了辛苦。” “老窦,我们这几个都不会杀鸡。你和妈麻帮我们收拾好呗。”甘露跟父母撒娇。 “行啊。你老窦今天唔返工。”甘母慈爱地看着女儿和儿子。她满眼都是为有这样一对儿女的骄傲和无尽的疼爱。“泉崽考完试……”做母亲的跟女儿说起儿子四处玩不着家,想给他补补身体也抓不到人的无奈。 甘泉却只和父亲歪缠:“老窦,一天一只吃不到假期终结。” “屋企还有一笼。你外婆今天去喂呢。这些吃完再送来。”甘父说话声音响亮,宋清辉在柜台里用胳膊肘碰下杨梓,用占了大便宜的喜悦口气说:“一天一只竹丝鸡。咱们也可以跟着吃。花旗参炖竹丝鸡,最适合这天进补了。” 宋清辉是地道的广东人,他母亲身体羸弱,四季进补在他家里是尤为重要的一件事儿。他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又是个读书成绩好、有希望读大学、前程可期的,是经常跟母亲一起吃小灶。 杨蓉则以无限缅怀的语气,在哥哥的点头中说:“我外婆活着时,我每年过来,都少不了要吃合时令的各种糖水和进补的汤水。如今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搭乘顺风车借光了。” 杨梓不悦:“你对外婆的怀念便只想到吃的?” “民以食为天。我一天按着三顿饭地想外婆,可想少了?”杨蓉针尖对麦芒。“哥,你有没有一天想三次外婆啊?” 杨梓很实在地摇头。在学校上课忙起来时,自己三天都未必想起来外公外婆一次呢。妹妹的话顿时令他心里涌起惭愧。 杨蓉见哥哥的愧疚脸色,才把今早起来的不高兴甩掉了。她不高兴的原因是早起打开手机的第一条消息,便被告知今天下午便要去新东方开始补习英语。“这还给不给人活了?”她跟在微信上嘟囔了几句,被杨梓一句话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是不是爷爷和爸又给你钱了?你准备让我告诉他们你拿那钱交学费吗?” 杨蓉气得差点儿冲到对面去跟哥哥理论。但她接着被哥哥发过来的小班补课费阻住了脚步。一天的功夫,哥哥给自己的机票钱再加上补课费,就是小两万出去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于是在哥哥被自己挤兑得面带愧疚时,她又觉得过意不去了。 “哥,我从来没有一天照着吃三顿饭的遍数想起外公外婆。我那么跟你说话是错的。你别生气啊。” 宋清辉讶异地看着杨蓉,他真没想到这样家境出来的女孩子,会没有骄奢、骄横的恶习,倒跟自己妹妹行事差不多——偶尔的小小不讲理,也不过是女孩子的撒娇,而不是不知进退的蛮不讲理。 他抬手碰一下杨梓,说:“你妹妹都跟你道歉了。” “嗯。我没生气。我要跟她真生气,我早活不到今天了。” “哥——”杨蓉不依。 杨梓笑笑,开口安抚妹妹说:“你俩先吃早饭,这会儿人少我自己能应付。你要体贴我,就赶紧回来换我吃饭。” 宋清辉不跟杨梓客气,他上午要做的工作着多呢。他捡了两个叉烧包和两个核桃包放碟子里,又问杨蓉:“你吃什么?” 杨蓉想了想说:“我吃虾饺。还想吃一个南瓜饼。” 杨梓把锅里正煎着的南瓜饼翻了一个面说:“一会儿拿给你。” 宋清辉又端了一笼虾饺,他把两碟子东西递给杨蓉,自己去装了两碗豆浆。这豆浆是今早现磨的,闻着味道就比昨天的要好。 甘父吃完一个虾饺,喝了一口豆浆说:“虾饺嘅味道唔错。”(虾饺的味道不错)但他跟着就带了几分明显的嫌弃道:“你哋几个后生仔女乱搞,呢啲个点心(这些个点心),该冲壶铁观音才戥称。(该冲壶铁观音才对)” 甘露答父亲:“店里原来嘅春茶太糙。杨梓寻日梗咗些好茶叶(昨天定了些好茶叶),要今天才能送到。” 甘父点头,不再挑剔豆浆搭配早点的不适宜。 甘妈妈眼睛就不住地打量杨梓。突然她压低声音说:“嗰个个靓仔模样很周至、唔错。小小嘅年纪就做老细。”(那个靓仔模样很周正、很不错。小小的年纪就做老板) “这店系他阿公阿婆留俾佢嘅。他阿妈系独女,系教授,让他理这家店。”(这店是他外公外婆留给他的。他妈妈是独女,是教授,让他处理这家店)甘露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对父母亲说:“我去做事了。泉仔,你陪老窦妈麻慢慢食。” 甘妈妈听完女儿的话,颇为遗憾地对丈夫叹息:“我睇嗰个后生仔嘅眼睛跟手我乖女转……”(我看那后生仔的眼睛跟着我乖女转)…… 甘泉立即说:“老母,你几时发现嘅?” “刚刚啊。” “你几时知道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甘父严肃起来:“点解你昨晚唔话俾我?(为什么你昨晚不告诉我)” 夫妻俩一起说话,但关注点却完全不同。 甘泉眼睛在父母亲脸上扫了一圈后,成竹在胸地回答:“有我守着阿姐,你哋安心食饭啦。”他站起来说:“我换老细食饭。” 儿子、女儿都去料理台那儿忙乎,甘妈妈压低声音说:“我睇嗰个后生仔……” “噤声!”甘父严肃地阻断老婆。“我嘅女咁叻呢(!我的女儿聪明呢)你咪住扰魁(你不要干扰她)。” “你港嘅乜嘢!(你说的什么话)我系望魁嫁 ” “识乜嘢!(你懂什么)我嘅女系大学生。” 后面的话不需要男人再对老婆重复了,那是两口子在家讨论过多次的,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儿,一定会嫁到有钱的好人家。 ※※※※※※※※※※※※※※※※※※※※ 西洋参味甘微苦性凉,有一定的温补作用,能够益气、养胃、生津,和其它参比,其养阴功效较强,补而不燥,所以适合天气燥热时服用,还能够增加机体的免疫力。 竹丝鸡味甘微温,能够补益五脏,治疗脾胃虚弱。这两种配合的话,有一定的补益作用,而且是补而不燥,益气养血,宁心安神。 此汤比较适合久病体虚,消瘦无力,夜尿频多,月经不调等病人吃 18 掂过碌蔗 杨家好不好?是不是符合两公婆期待的、适合女儿嫁入的好人家,甘家父母现在不晓得。 但昨天,甘父先从儿子那儿了解到年轻的老板杨梓是医大学生,且和女儿高中同学是一个班级的,便假借甘露妈妈不放心,在跟女儿视频后还带着老婆亲自跑过来验看。但真没想到杨梓是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温厚的后生仔。关键是这个年轻的靓仔老板,在做了二十余年辅警的甘父面前,没能藏住自己的紧张——那源自他对人家女儿初起的情思。 看似慌慌张张离开的两公婆,还没有回到家就商量出一个送竹丝鸡来帮衬儿女,目的也是变相帮帮这个刚复业的店子——后生仔女怎么可能知道这时候该用西洋参炖竹丝鸡吸引、留住老街坊。可等晚上见了闺女在视频里给他们看的员工宿舍,甘父立即就起了别样的心思。 员工宿舍是对门的两套三室一厅! ——单套的市价就要六百万往上! 那他家里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 再说楼下还有一个店面呢。 思来想去半宿,他决定把送竹丝鸡的简单计划,改成了帮忙劏鸡、帮忙做事儿。目的是先跟这个年轻的靓仔接触下,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啦,若果真是儿女说的那种情况,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到过帮未来女婿管理这家茶餐厅——后生仔女嘛,好好读大学,才是应该做的正经事情。 所以,这个上午在有了任劳任怨且十分有能力、有主意的甘露父母亲的加入后,整体工作按着昨天的程序顺利进行,丝毫没因甘家父母帮忙劏鸡、增加新炖品导致工作量剧增而受到影响。 第一锅隔水炖盅做好,杨梓便在美食群和邻居群里发了漂亮西洋参炖竹丝鸡汤的照片,同时还有他和甘露商量好的新糖水品种。几种西米露的样品照片发出去,又是先收到一波预定款。伴随着新品八折的优惠力度,还没到中午呢,到店里来尝鲜的人就要排队了。 杨梓面带微笑地站在柜台前盯着手机收款的滴滴声,随即派出一个个号码牌。而宋清辉和甘泉则忙把一盅盅的鸡汤还有糖水端到食客的桌前,所有人嘴角的笑就始终没有消失过——今天应该比昨天赚得多! 可还没等甘露、甘泉姐弟俩去品尝鸡汤,二十多盅靓汤售罄。 “哥,这西洋参炖竹丝鸡非常好喝,跟外婆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杨蓉跟着甘露的父母亲先吃饭,她吃了午饭就要去上课了。 宋清辉忙了一上午,结果没喝到心心念念的西洋参炖竹丝鸡,遗憾促使他带着些迫切建议:“老杨,我和甘泉把收回来的炖盅都洗出来了,咱们再炖一次?” “好啊!那就再炖一次的。” 杨梓立即答应。不用宋清辉提醒,他也记得这竹丝鸡是甘家父母送来给人家儿女补身体的,如今正主可连一口汤还没喝到呢。 宋清辉马上开始给甘妈妈打下手,将劏好的、斩块以后放进冰箱的竹丝鸡拿出来。幸好最后放进去的那几只还没有冻。这一上午,甘露的父母亲就在忙着这件事儿。杨梓几次开口想提给钱的话,都被这事儿那事儿岔过去了。 甘妈妈教导女儿往炖盅里加料,几个小年轻的都跟在边上学。大蒸锅盖上,甘妈妈看午饭时间都快过了,就很心疼地说:“你们四个后生仔先吃午饭。我们两老先替你支应一会儿。” 甘露便对杨梓说:“我老窦和妈麻不熟悉这些,我再顶一会儿了。你们仨吃饭快,先去吃吧。” 陆续还不断有人来吃午饭,杨梓怎么会在这时候去吃饭而让甘露干活。他说甘露姐弟俩和宋清辉:“你们仨先吃,我早饭吃的晚,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宋清辉朝杨梓夹眼,拉了甘泉问:“你吃什么?” “煲仔饭了。” 店里的食客坐得满当当的,甘露和他俩一人一砵煲仔饭,坐到后面的工作间去吃。甘妈妈动手准备糖水,甘父站在灶前答对点牛腩面、牛腩粉的食客。而杨梓一边收钱,一边照料煤气炉上的煲仔饭。本来已经就够忙的了,偏他还时时留意甘父的动静。甘父心里好笑,趁着手上事情不紧的时候,他就过去帮着杨梓转动砂锅,顺便盘问起杨梓的家庭情况来。 甘父是谁呀,干了二十年辅警的人。他有心相问,而杨梓处于想争取他的好印象阶段。于是一个问的仔细,一个答的认真。没多一会儿,甘父便把杨梓为何在外祖跟前长大、其父母为何去了东北,乃至其祖父是退休的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等等,所有他想知道的,都一一地在杨梓的嘴里得到了明确的回答。 剩下的就是验明真伪了。 甘妈妈边干活边注意聆听她老公和杨梓的对话,她越听越满意。如此简直是为自家量身度造的好女婿。 甘露坐在最角落里吃饭,父亲和杨梓的问答她听得不太分明。挨着甘泉坐的宋清辉倒在无意中听全了……可听着听着,他拿着羹匙陷入沉思。先吃完的甘泉奇怪地看他一眼,但小伙子什么也没说,端着砂锅走了。 甘露吃到只剩了几口时,发现了宋清辉的不对劲。她咳了两声,引起宋清辉的注意。她便问道:“你想什么呢?” “嗯,没想什么。”宋清辉掩饰一下,加快吃饭的动作。 甘泉替换了杨梓过来吃饭,甘露也跟着回到柜台前忙乎。 “老宋,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杨梓搅拌煲仔饭,热气升腾,香味扑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有甘露父亲指导,不仅是煲仔饭比前天和昨天好,今天的牛腩闻着都觉得格外香。 宋清辉晃晃用左手拿着的羹匙,歪歪嘴角说:“今天上午切牛腩,可以是昨天累多了,今天蓄积作用显效。你看我一直都在用左手吃饭。” “辛苦了。”杨梓真的挺佩服宋清辉的。他没想到宋清辉这么能吃苦。 宋清辉笑笑,心说看在钱份上,这点儿辛苦算什么,不过总这么下去可不行。 “哎,老杨,我觉得你应该加雇两个人。我是说像甘露父母这样的人。你看这西洋参炖竹丝鸡多受欢迎,简直供不应求。所以这个汤咱们不能停的,你说是不是?” “嗯。”杨梓挖了一口煲仔饭进嘴,烫得他直呼噜舌头。他这顿饭也换了羹匙,他担心自己捏不住筷子。虽然他没切牛腩,但擀面条这种力气活,今天对双臂的影响就更明显了。一口喷喷香的煲仔饭入胃,杨梓开口回答:“老宋,我知道要雇人的。但各大招聘网上我都挂上有一周了,根本就没什么人联系我。” 宋清辉便用下巴示意甘露的父母,小小声地对杨梓说:“不然,你留甘露她老窦老母帮忙一阵子了。今天要是没有他们帮忙,这么些来吃饭的,咱们四个即便忙得过来,像昨天那么累,也很难坚持住的。万一失手,不论出了什么事儿,咱们都……” 杨梓频频点头,但他却说:“甘露她父亲是辅警,做了二十多年,怎可能辞工过来。主要吧,老宋,我不瞒你说,这店子在没有招聘到合适的经理前,说什么都早。”杨梓叹口气,又说:“我最怕的就是等开学了,咱们都回校上课了,这两天的大好局面便成昙花一现了。” “那是得赶紧招到经理。”宋清辉沉思一会儿,才问:“你这店里原来有多少员工?” “原来分早晚班,基本每班都有六、七个人吧。” “以前来吃饭的人,也都像今天中午这么多?” “赶上饭点,到店子里来吃饭的差不了多少。但以前门口等着送外卖的就从来没断过。三五个甚至十来个的时候都有。不过那都是我外公没生病之前的事儿。后来我外婆专心照料我外公,生意就慢慢淡下来了。等我外婆辞世,我外公再度病倒……”杨梓想起离世的老人家。 宋清辉把最后一片香肠反复咀嚼,直到完全没味道了才下咽。这时他下定决心对杨梓说:“老杨,你若是真想把这店子办起来,长久地办下去,我打电话回家,让我老窦给你找几个手脚勤快的过来试试。你看怎么样?” “多谢嗮!”杨梓拿着羹匙朝宋清辉拱手。“老宋,再雇人,我绝对不要经理带老乡那种模式了。我不仅要干活认真的,还要人品也信得过的。嗯,人品和能力同样重要。菜市场那儿也有介绍工作的中介,但那种是交钱就推荐工人的。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推荐过来的人是什么品性。” 宋清辉点头应道:“我会跟我老窦强调,不仅要看能力,还要看人品。但你这面准备给多少人工?这个在找人时要说明白。” “我这面用工的条件是包食宿。没有经验的底薪2000加提成。过了试用期,根据每月的收益,会有额度不等的奖金,也会买五险。那是政府规定的。”杨梓把当初说给甘露的那些用人待遇,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宋清辉。 “奖金、提成是怎么算?” “这个……”杨梓犹豫了一下说:“洗碗工和有技术的师傅,他们的奖金完全是不同的考核标准。各个岗位都有一套现成的可以用。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了。或许需要修改,我一时也说不全。” 甘妈妈突然隔着架子问:“那有经验的呢?” 杨梓站起来回头,认真地回答道:“有经验的底薪会高几百块。具体的奖金提成就和岗位效益有关。” “比如这西洋参炖竹丝鸡会怎么提成?” “扣除基本成本后,大概能拿到利润的1成。” 甘妈妈眼睛转了几转,马上算出来西洋参炖竹丝鸡的大概成本,她很热情地说:“这一天要是能卖出去40盅汤,单这提成也很可观了。” 杨梓点头,想到甘露和甘泉对钱的执着,他突然说:“阿姨若是有空闲,便来店里帮我们几日吧。” ※※※※※※※※※※※※※※※※※※※※ 有蕉一日,掂过碌蔗 广东白话,意思是好似吃甘蔗那么容易。另外,甘蔗,还寓意着甜甜蜜蜜节节高。 19食拖鞋饭 店里的生意好,上午已经把六、七个人忙得团团转。若是没有自己两公婆帮手,单靠几个后生仔是忙不赢的,这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事情。但杨梓的邀请还是出乎了甘妈妈的意料,她一下子愣住了。 甘露就催促她母亲说:“妈麻,你在家也无事做,我和泉仔都在这里,你不如每天搭车出来做事儿,顺便带埋些荔枝俾我,胜过与左邻右舍打麻雀。” 杨梓见甘妈妈愣在那里,以为她不愿意,便认真地说:“阿姨,你可以每天上午九点到,专职煲汤,下午五点就可以下班回家。我按照以前这岗位的熟练工薪水给你,提成也按照原来的。就是奖金暂时不好确定,那得等全月的结果出来才知道能发多少。” 甘父把煮面的笊篱拿在手里挥舞,笑着打哈哈敦促甘妈妈说:“你每天早九晚五赚家用,你辛苦,我送你去车站,接你返屋企,咁么样,哒唔哒?” 他一边说一边给老婆使眼色。 要说到甜品店做别的工作,甘妈妈这个出了校门就没上过一天班的家庭主妇可能会打怵,但专职煲汤、做糖水,这份她熟练且拿手的活,她可就自信满满了。但她定要先问过杨梓薪水是多少。 有了甘露和甘泉对钱的执着,杨梓对他们母子三人几乎一致的做法接受良好。他调出手机里存着的工资、提成、奖金等给大家传看。甘妈妈看过杨梓从手机上调出来的该岗位薪水后,想到儿子女儿每天也都在这家店子里打工,最后顺水推舟地应下了杨梓的邀请。 甘妈妈得了意外的工作机会,不无得意地碰碰丈夫的肩膀说:“甘洪禧,下月这时我也有薪水拿了。我若能像日日如今天般卖出去40盅汤,加上提成不比你赚的少。还有奖金的。” “那我就返屋企等你养我了。”甘父爽朗地大笑。他满怀期待、意气风发地说:“老子这辈子能食拖鞋饭,定是祖坟冒青烟了。” 甘泉凑到他父亲跟前说:“我看老窦红云罩顶,印堂发光,应是财运临门。杨哥,你这一出手便是大阵仗啊。” 甘父笑着斥儿子道:“你个细佬仔会看什么面相,还不赶紧去干活去。” 几人都笑,才端起砂锅的杨梓继续吃饭,别的人也各自把手里的那摊子事儿忙起来。 甘妈妈得了这自己能承担起来的工作非常高兴。她在高涨的情绪下,兴致勃勃地拉着甘露教导她,带着甘露一起把准备带回家的那些乌鸡脚做了仔细的处理,要求杨梓给她准备生姜、陈皮、料酒、花生、眉豆等。好像是转瞬间,煲仔饭卖完才空出来的煤气灶炉眼,就被一排黑色的陶瓷汤煲替代。 武火煮沸、文火煲了一个多小时后,一道香甜可口、诱人垂涎三尺的花生眉豆煲鸡脚,恰在晚饭前的时候摆上了柜台做样品。 杨梓立即在微信上发消息,主要是向邻居们推荐该道健脾胃、去湿气、应和时令的靓汤。他无师自通地复制了网上对该汤的美味描述,粘贴到邻居群里。 比如:“花生粉粉,眉豆烂烂,尽皆融在汤里;鸡脚酥滑无比,入口即化;汤水在鲜美中略带些微的甜……”还有花生眉豆鸡脚汤的功效:健脾胃,去湿气,对脚气病,小儿脾虚胃弱等有较好的辅助治疗作用等,他也都堂而皇之地粘贴了。 总之,这是粤菜的传统佳肴,也是功效卓越、且十分好喝的一道老火汤。 他还把甘露的提醒反复对邻居们宣扬:大夏天,不用自己守着炉火,便有现成的、合时令的靓汤可喝。可以整煲端回家喝,也可以零买。 至于邻居们提出的送货上门,杨梓只能遗憾地用店子里暂时没有人手婉拒了。 …… 哪怕没有邻居整煲地买走,等甘露父母亲吃过晚饭,带着杨梓一定要给的竹丝鸡和雪怀子的货款离开时,那好几大煲的花生眉豆鸡脚汤,便也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碗。那还是宋清辉特意提醒杨梓,他妹妹杨蓉回来可能会要尝尝这汤而特意收起来不卖的。 甘泉因母亲明天会过来上班,搂着要离店回家的母亲叮嘱要给他带这样、那样,他每天都需要的东西,林林总总、拉拉杂杂地说了十几样。 甘父便说:“这么多样,你发到你妈麻的手机上,省得明天忘记了。” “不用,我老母记得住。” “不用,我记得住。” 母子俩异口同声,倒显得甘父的话有些多余。甘父朝儿子瞪眼,可平素十分得宠的甘泉,笑嘻嘻地扒着他的肩头说:“老窦,我老母什么时候不是过目不忘。你放心去肚子里了。” 甘父想想妻子的记忆力,便没说别的,只拽了儿子去一边,背着人叮嘱了一句:“护好你阿姐。”待儿子明白自己的意思后,他便拉着老婆汇入下班等车的人群里了。 * 天色渐暗,店里的食客逐渐减少。 杨蓉满脸疲惫地踏着夜色回到甜品店。她把书包扔到大家一起,然后就“哎呦哎呦”地跟杨梓诉苦:“哥,我要累死了。连上四个半小时的课,放学就赶上晚高峰。哥,我饿得潜心贴后背了。” 宋清辉表功一般地把没舍得卖的那碗花生眉豆鸡脚汤端出来,笑眯眯地解释这碗汤留下来的艰难。甘露则去端最后那碗糖水端给补课晚归、怨气冲天的杨蓉。 杨蓉听完宋清辉的介绍,接过汤碗就牛饮般地喝了半碗汤。她舒服地赞叹道:“真好喝。哥,你留露露姐她妈妈在这儿帮忙煲汤太英明了。宋哥,谢谢你记得帮我留汤。” 甘泉凑上前说:“小蓉姐,我老母会煲很多汤。像沙参百合无花果猪肉汤,霸王花煲猪肺,西洋菜煲生鱼,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当归羊肉汤,款款都鲜得让人想吞了舌头。” 甘泉说一个汤品,杨蓉跟着点下头,最后她很肯定地说:“胡萝卜玉米排骨汤,这个我妈妈也煲过的,甜丝丝的特别好喝。明天让你妈妈煲这个呗。” 甘露端来颜□□人的芒果西米露,杨蓉肚子饱了眼睛不饱,她眉开眼笑地接过甜品碗,先拿手机拍照。她不仅拍了芒果西米露的照片,趁机又拍了和自己说话的甘露视频,再自拍和甜品的合影。 甘露告诉她:“胡萝卜玉米排骨汤是冬天吃的。夏天这时候可以喝冬瓜黄豆龙骨汤。” “嗯嗯,只要不是紫菜蛋花汤、西红柿蛋花汤就好。”杨蓉将一勺芒果酱舀起来,几颗晶莹剔透的西米沾在芒果酱上,看着就令人欢喜。 杨梓微微摇头,母亲最熟练的就是这两样汤。别说妹妹,自己也早就吃腻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自家老妈虽在广州长大,几十年没少喝汤,听父亲说她从读了肾内科研究生之后,一直反对外婆煲老火汤。说汤味鲜美是蛋白质分解成嘌呤了,而嘌呤是导致肾衰竭的主要原因之一。南方肾衰竭患者数量居高不下,与老火汤的关系密不可分。 外婆那时怎么说来着? “喝紫菜蛋花汤、西红柿蛋花汤不会肾衰竭?人懒图省事罢了。” “哥,露露姐,你们下午的生意很好吧?”杨蓉吃了几口西米露,挑了一个亲哥和甘露一定会高兴的话题。 “非常好。”甘露的眼角眉梢都是满意和得意,整个人看起来熠熠闪光。 因为杨梓刚才悄悄告诉她,她父母亲今天增加的汤品,直接把店子里的食客量提到与一年前相似的程度,单日的营业额也逼近了(剔除外卖)平均日收入。 这是杨志和甘露前天根本不敢想象的。 甘露原以为还得一个月半个月的才能到这程度呢。 “今天是工作日。在这附近上班的白领,消息灵通的今天中午就有过来吃饭的。他们不少人加了我微信,问我能不能提供外卖。晚上来吃饭的人则基本是租住在附近小区的单身。”杨梓给甘露解释,他颇有些遗憾。 “等我老窦和宋清辉他家介绍的工人来了,咱们就能接外卖的订单了。”甘露安慰杨梓。 “是啊。其实这店里最开始是专门安排了两个小伙子给附近的写字楼送午饭。那都是集体订饭的。后来有了送外卖的,”杨梓迟疑了一下跟甘露商量:“你说我们是重新申请加入外卖网,还是像以前那样专门安排人?” 甘露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各有各的好。加入美团外卖的那些网站,省心省力,省了自己雇人的成本。但要给网站分成,我的意思说每份饭菜的价格得比在店里吃低的,是吧?” 杨梓点头。 “若是店里有两个力工,那切牛腩、砍骨头、搬重东西等力气活的事儿,是不是就有人干了?”这两天早晨搬进货的辛苦,甘露是看在眼里使不上劲儿。所以她认为店里应该有力工。 “很是。店子里必须要有两个力工的。”杨梓深有体会。这两天宋清辉的辛苦、自己的疲惫,连甘泉今晚都打蔫了不少。“但就放过零星订餐的,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甘露想了想说:“那两个力工上午把力气活干完,从午饭时开始送餐。等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再考虑加入外卖网吧。如今想这个还有点早呢。” 甘露莞尔一笑,杨梓也觉得自己想的有些超前了。于是他便把这话题撂下,搬出他的电脑和甘露一起总结今天的收入分类。 良久以后,久到宋清辉和甘泉、杨蓉做好了卫生和所有的收尾工作,他俩才把今天的帐、明天的食材订单等理好。 “老杨,走啦。”宋清辉喊杨梓。他已经脱了工作服、摘了厨师帽,现在和杨梓、甘泉是一模一样的椰岛风情装。“煤气、自来水、空调、风扇、我也都关好了。回去了。” “好啊。”杨梓把电脑装包里,这是杨蓉一早打车回家给他带来的。 “今天比昨天赚得多吧?”宋清辉心情很美好。干活的人增加在即,自己也不必每天都累得没看书的精神了。 “嗯。你都看着了。”杨梓想到账户上增加的数字,心里就更增添了对外婆、外公的钦佩,也更有信心恢复这家甜品店鼎盛时的风光。 ※※※※※※※※※※※※※※※※※※※※ 补齐 20芝麻开花 甘家父母并不是经常往市区来的人,尤其是甘妈妈,等闲都不离开镇子里。如果今天是他们偶尔到市里来还赶上下班高峰的话,不仅拥挤、没有座位不说,开开停停的公交车,免不了要令夫妻俩心气浮躁。但今日他们心情的美丽压过劳碌一天的疲惫,那些烦躁也在无形中就消弭了。 等他们在镇子口下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往家走的时候,已经是月儿弯弯了。甘妈妈每天必追的电视连续剧,片尾主题曲都快播放完了,比没有比昨晚早到家多少。 甘妈妈就叹气道:“洪禧,我以后岂不是要夜夜这么晚到家了?” “不会。”甘父肯定地断言。“你五点钟就离开那个茶餐厅了,别的人还没有下班呢。到时候我骑摩托车去车站接你,最后这段路就用不了几分钟。回家做晚饭都来得及。” 也是。 “可若是你不能准时下班呢?那我岂不是要走回家?平时尚好,遇上刮台风下大雨的,我不是要淋成落汤鸡?”甘妈妈考虑的很实际。 甘父便安抚老婆说:“不是有员工宿舍么?那也不是摆着好看的。刮台风时你就别来回跑了。安全第一。” “也是,哪年台风不死几个的。”甘妈妈认为丈夫说的有道理。 “晦气。别说这样话。倒是明天我要在镇子上看看谁能过去帮忙。” “要会做活的,还得人好、肯干,不要八婆。免得影响了露露。”甘妈妈不想女儿唾手可得的好姻缘受影响。 “这个我知道。”甘父明白老婆的心思。 热风吹得夫妻俩心头火热。 这一天在那甜品店的见识,不仅令这夫妻俩看中了心仪乖女儿的后生,也令甘父生出自己怎么没坚持去开大排档的悔意。他习惯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料老婆直接给他泼冷水。 “你不要光看开大排档挣钱多。若是你退伍那年就开大排档,你想想这些年那些开大排档的,各个都累成了什么样?夜里没有两点且收档不能呢,那有你当辅警来的轻快实惠。” “白天可以在家补觉的。”甘父底气不足地插话,努力挣扎着辩白了一句。 “三日两日的还能补,成年累月的晨昏颠倒,怎么可能补得回来。”甘妈妈不同意丈夫的“非分之想”。“别以为身体好就能熬得住,我阿嬷早说了她老窦是累死的。能挣三升粮,偏心比天高要挣一斗……” 这话是二十多年前绝了甘父开大排档的终极武器。 见妻子提起为多收三五斗累死的先人,甘父长叹一声道:“我当初若真的去开大排档,也能多挣几个,这些年也不会一个铜板要掰成两半花。” “哪家不是这样过日子。”甘妈妈不以为然,她倒是甘于“贫困”。 甘父想起年轻时候的雄心壮志,想起这几年老婆为了孩子读书的开销日益增加,时不时就紧锁的愁眉,忍不住叹道:“幸好咱们这两孩子争气,靠他们自己考上了省重点,露露还能靠着奖学金读大学。不然哪一年的学费,或者哪个要交赞助费,都够压塌屋顶的。唉!总之是我这个做人老子的愧疚!” “那样辛苦赚的钱,儿女花起来未必是福气。你上回说县里那个陈记大排档的老板,得了什么癌症的,跑去广州住院了一个多月。他这些年是多红火的生意。那癌症是什么病,最后不都是人才两空的。依我看他赚的钱,最后也都得填去那无底洞里,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拿命换钱。” 这话令甘父不好接了,他明白老婆也是为了自己好。他心思复杂地缄默下来。隔了一会儿他说:“如今露露和泉仔在那店子里打工,从早忙到晚,我看就那几个学生仔,用不上几天,便会蔫得像隔夜菜。他们是该好好读书的斯文人,哪里干得过来那些辛苦活。” 甘妈妈点头道:“你说的是。能不能解救出那几个后生仔女,就看你能挑出什么人去帮忙了。”俄而,她复又叹息:“若是露露已经嫁到杨家,我倒可以名正言顺地帮他们张罗这些事儿。” “我也可以辞去辅警这份工,帮他们把店子顶起来。” 话赶话地,甘父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 两公婆对视一眼,意识到如果女儿能嫁到杨家,这般倒也是最好的安排。他俩也同时心有灵犀地想到一个美好的未来,自家的日子将要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 杨蓉回宿舍洗漱后,立即就把今天甜品店的变化、甘露父母亲等情况,告诉给父母知道。 杨宇打电话向儿子求证。 “是啊,她父亲是辅警啊!就当过三年兵,她母亲没有工作过。她父母都只是高中毕业。”杨梓竭力保持的平和语气里,透出对父母亲可能反对自己的反抗意识。 可他没想到父亲与他通电话的时候,母亲的耳朵也贴在手机上。 所以,他的话音一落,他亲爱的母上大人的声音就从耳机里传过来。 “杨梓,高中毕业怎么了?你们父子俩是大学生就可以瞧不起高中生?你外公外婆只读了初中,还不如你爷爷正经读了高中才下乡的。” 杨宇任由妻子把自己手机抢过去,无奈地看着她假对儿子冷嘲热讽,实际在敲打自己。妻子最近好不好地就翻出陈年旧账,半点不见她带研究生的容教授风采,也不见她在科室里对待患者温煦可信的风度…… 他心说这一定是更年期到了。转念又想自己就多余打这个电话。只看从自家父母开始,婚事便立下了自己拿主意的例子,且儿子还不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如今又在几千里之外,自己反对有用吗?何况自己压根就没有反对的意思啊,只是关心他问问而已。 打住,杨宇拍一下脑门,人家女孩子还没同意跟他拍拖呢!自己这是不是关心则乱了啊! 这时就听电话里传来儿子赔笑的安慰话:“妈,我哪有看不起别人的想法?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妈,你可别生气啊。我现在住在外公外婆买的房子里,靠着外婆家留下的产业生活,我怎么敢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杨梓在电话的那一端说着小话哄老娘。只缘他影影乎乎地记得小时候曾听外婆念叨过,奶奶嫌弃她和外公读书不多的旧事儿。记得外婆当时说:“她自己只读了小学,有什么资格嫌弃读了初中的人。一个月就靠着那点子退休金过日子,够了吃就不够穿的。” 容教授果然被亲儿子的安慰哄住了。她哼了一声,说:“你记得你外公外婆留给你的那些产业的来源就好。别说我和你爸在东北,就是北上广的博士导师,有几个人忙乎一辈子能挣出来你外婆和外公这么大的家业。” “是是。所以,我不想外婆和外公的心血就白白没了……”杨梓赶紧把今天的大好形势汇报上去。 容教授听罢就说儿子:“虽说那间甜品店是你外公外婆的心血。但若你为了店里的生意耽误了学业,憨木仔,他们会失望的。。” “妈,咱们说好了这个暑假……”杨梓旧话重提。 “我记得答应了你什么。但我听小蓉说你们这两天是从早忙到晚?难道你准备一个暑假都不摸书本了?”容教授严厉起来。 “等过几天就好了。甘露他父亲说要从他们家的镇子那儿帮忙找人。宋清辉也给他父亲打了电话,他父亲也答应了从村子里找人。嗯,主要是他们两家帮忙找的人会注意人品,能干活不说还得肯干的。” “那你能够满足他们的工资要求吗?当地人要是挣得少了,人家不会愿意干的。那间甜品店,说到底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做的是街坊邻居和周围人的生意,价格高了就没人去吃饭了……”容教授的柔美恬淡消失了,回到人间的她,慢条斯理地跟儿子说起生意经。这些都是她成长岁月里,在父母的身边,耳濡目染的熏陶下不知不觉就得到的。 杨梓认真听完母亲的建议,然后把甘露母亲同龄人的生活说了出去。“妈,这个年龄的家庭妇女,她们在家并没有什么经济收入……若是经过简单的培训后能胜任工作,会比年轻人稳定。而且” “行啦,你不用跟我汇报甜品店的具体事情。反正我提醒你别把书本都扔了,免得开学后悔。”容教授突然没了耐心。她把电话塞回给杨宇,说:“你跟你儿子讲明白道理。” 杨宇接过电话,清了一下嗓子,却换了一个话题说:“儿子,我上回跟你提议的过来实习,你有空儿好好考虑一下。你早定下来我也好早跟李老师说。” “好。我会的。爸,我还有事儿,明天再联系啊。”杨梓收线。 杨宇看着熄灭的屏幕,习惯性地皱眉。 “儿子实习的什么事儿?”容教授认真地追问。 “我前两天去看爸遇着李敏了,跟她提了想让儿子去她科实习。” “李敏答应了?” “答应了啊。她有什么好不答应的。咱们儿子的成绩不赖。” “你别托大啊。本科生成绩好、想来咱们省院实习的太多了。我听科教处的人讲申请去神经外科实习的本科生,每个学校李敏只要一个。真的假的啊?” “真的!李敏对进她们科实习的本科生一直很挑剔。池咏波负责考试挑选。不像早些年那几家医学院派来的实习生,只要是实习外科的就都能去神经外科轮转几周。” “我听说池咏波要进正高了?真的假的?” “外科也都这么传。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但李敏扶植池咏波当了好几年的神经外科副主任了,今年晋正高也正常啊。” “还不是看在陈鸿雁的面子上。” 杨宇嘴角翕动没接话。 其实李敏看不看陈鸿雁的面子,也都会照顾池咏波的。那是她师弟。尤其是她那人念旧。不然自己那年想回省院也没那么容易办到。再说自己做烧伤外科主任、开展整容业务,李敏也没少支持自己,不然哪来自己如今蒸蒸日上的业务局面。 ※※※※※※※※※※※※※※※※※※※※ 都普通话了,省事儿^_^ 21么么喳喳 对杨宇念旧情的李敏还有李敏和她周围关系密切的那些人,对容教授这个后来省院的内科大夫来说,是有着天然隔膜的陌生人。容教授也说不清自己心底怎么会对李敏有隐隐的介意,也许是李敏在自己晋副高答辩时的提问,也可能是丈夫对李敏的无形信赖。 反正她明白自己的心思,多少觉得李敏有点儿碍眼——那个李敏简直抢去所有女主任的风头。 容教授手里的大部头,挺长时间也没翻页。她突然问:“你想让憨木仔将来去神经外科?” “嗯。不过得他能入了李老师的眼、考上李老师的研究生。” 杨宇从才划开的ipad上抬头。他手里的ipad图像居然是颌面神经走行。他把对儿子说过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看妻子的表情,便问道:“容容,可是你觉得神经外科有什么不好的?” “也没什么不好的。你怎么不让儿子去移植中心呢?这两科的收入都高,也都是你们外科医生喜欢去的。” “去移植中心也可以。但自从开始注射执行死刑并一刀切地推行了以后,肝肾供体越来越难拿到。供体来源受限在脑死亡的捐献和亲属的捐赠,数量和质量都不能保证,移植中心这些年实际是在走下坡路。最重要的是如果儿子将来能在外科,无论定在哪科,都得有一个过得去的基本操作技巧。我觉得还是李老师的严格要求,能让儿子在有限的实习时间,打下最好的基础。” “你对李敏倒一直很恭敬。任何时候提她都一口一个李老师的。”容教授带着丝揶揄的笑意打趣丈夫。 杨宇不以为然地笑笑:“我刚毕业那两年,她没少教导我。那么叫惯了。再说我们那年回来,也都是她出头使劲的。” “不是还有你石大爷和罗阿姨在出力?” “有是有。我俩都不是内分泌专业的,罗阿姨一个人也成不了事儿。”杨宇撇开他石大爷石主任不提。但在妻子求解释的眼神里,避不过去了他才说:“我石大爷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虽然他还是心胸外科主任,但很多手术都不怎么主刀了。胸外科归了潘志,心外科归了他儿子石屹。人情就那么多,用我身上了,留给石屹的就少了。他更多时候得为石屹打算。” 容教授默然。心里话主要是公公没上去,他若是泌尿外科主任,在院里说话也会多些份量。于是她便说杨宇:“我看外科不少人一直管她叫李老师。从你往下,有没有一半?” 杨宇笑:“省院以前挂了三家教学医院的牌子。92年之后进来的,不论是外科还是儿科的,绝大部分都是在省院实习过的。那时任何一个轮转到神经外科的学生,基本都是李老师管的。即便有别人带着,也是她讲课。那讲课不是一般的上大课,而是逐个病例分析的那种教学。上手术,她也会排出次序轮着带上台。” “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连你这也是外科一主任的人,都对她五体投地地膜拜了。”容教授调侃丈夫一句。 杨宇心甘情愿地说:“过去有一字之师,但李老师教我的比带轮转的实习生多。我开始做颌面整形时,她也支持我不少。” 容教授正色道:“这样说你称呼她为李老师也不为过。不过我看手外科的王主任对她也是极客气的,那又是有什么渊源?” 杨宇见妻子难得有关心省院人事关系的兴趣,便把李敏在年三十带王强做的第一例断指再植旧事、以及王强还曾开玩笑地管李敏叫过李老师、最后被李敏坚决拒绝了等说了。然后他告诉妻子:“和我同时在外科的都知道,那例手术王强占了大便宜。不然且轮不到他当手外科的主任呢。” “那会是谁当手外科的主任?” “说不好。没准会是向主任的儿子。”杨宇笑笑又说:“但向主任的儿子吃亏在比我年龄还小且读了六年制的本科。这个是一方面,但主要是他导师出了意外。他若是能顺顺当当读完研究生,极大可能留在京城的。他导师被捅死的事儿你知道。” 容教授叹息:“你说他导师那么好的人,那患者家属怎么就下得去手呢?” 杨宇歪歪嘴角。心说人好有什么用。被捅死的哪一个大夫还少救人了?哪一个不是积了阴德的好人? 他只为向副主任嗟叹:“也是他命不好了。他要是早几年出生,他爹还是骨科主任的时候就进省院,骨科如今就得是父子传承,没有王强和金鑫什么事儿了。” 容教授点点头,眼睛在膝上厚厚的大部头浏览了几行,接着又抬头问:“老杨,你自己带憨木仔不行吗?” “不行。”杨宇摇头。他耐心地给妻子解释:“容容,我那边是烧伤为主、整形为辅,主治医师以下去烧伤专业,没有牢固的外科基础,个人操作技术不过关,很容易沦为打杂、换药的。那对咱们儿子将来的发展不利。嗯,主要是我那科只有见习的学生,没有实习的。还有这些年下来我并没有更多的带本科生实习的经验。咱们省院的外科带教,若是李老师自认第二,没人敢大言不惭地去认领第一的。” ? “李老师除了不参与骨科的手术,其它手术她都能拿下来。要是陈院长和梁主任现在还活着,他们恐怕会很遗憾。”杨宇满脸的缅怀和感慨。“谢逊不碰神经外科和骨科,潘志和石屹从来不碰神经外科。” “那神经外科是李敏的自留地?” “差不多吧。李敏和谢逊一样,从来不碰骨科的手术。其实石屹结束普外的轮转后,听说也不曾有机会摸过肝胆。唉!我跟他们比更差得远了。如今啊,再没有谁能像他们老一辈那样从头到脚都能拿起来的了。” “他们那时候是广而不精罢了。你用不着妄自菲薄。”容教授持有不同观点。“人的精力有限,外科分□□么细,我不信他们在专科外领域的水平及得上现在的副主任医师。人家可是二三十年浸润在专科领域的。” 杨宇笑笑接受妻子的安慰。他不与妻子争辩。个人经历不同,未必局限在专科里,就能比那些老一辈的精深。这也是自己带妻子回来时,陈院长和梁主任都已经退休了,她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他们的风采。不然单提梁主任能给臀位胎儿转体位的绝活,别说现在的助产士,便是产科的那几个主任也没这能耐,还不都是一遇到臀位就推去做剖腹产了。 杨宇又把注意力放到手里的ipad上。他习惯在ipad上画图,然后重叠患者期望的整形效果图。 容教授见丈夫专心画图,便也去看书。可隔了一会儿,她觉得心烦起来。那什么静心口服液根本没什么用,自己得去中医科找人调理一下了。 “老杨,你说你带憨木仔不行,那你的研究生怎么办?” “你知道我历来倾向招收有几年临床经验的、而不愿意从刚毕业的学生里招研究生,我就是为了避开应届生基础操作的弱点。其实我觉得像现在的外科大夫定科越来越早,真不是什么好事情。你看吧,想当骨科医生,外科实习时,一大半的时间都泡在骨科。以后真能当外科大夫,若是骨科还好,若是其他专业,实习时走马观花的那点儿,且有难处等着磨呢。” 外科实习有这样的弊端,内科也同样有。这一点容教授深有体会。她突然踢踢杨宇的小腿说:“杨宇,要是李敏在外科造/反,你说咱们的院长大人会如何?” 杨宇被妻子这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提法惊住了。他想了想才说:“谢逊是李敏的半个老师,潘志媳妇严虹跟李敏一直很好,李敏和刘红的关系也一直不错。我想李敏要是有什么想法,只要她开口了,谢逊和潘志还不帮着她达到目的了啊。她造/反?造谁的反?” 也是。 “哎,老杨,你说李敏怎么没当上院长呢? ” * 杨梓撂下父亲的电话,思及妹妹给父母亲做了耳报神,又是生气又是欢喜。顺着妹妹的话把甘露家情况挑明,父母亲也没说什么反对意见,他的心就忍不住地飘起来。可想到今天两次被妹妹打断的一诉衷肠,他颇为不甘。看看今天的时间还早,便拿起手机给甘露发微信。 “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甘露回复:“还没。有事儿?” 这一会儿简直等得杨梓要看穿手机屏幕了。见甘露回复自己,他手指如飞地打字:“想不想去天台看看夜景?这附近挺好看的。” “不想动。太累了。”甘露婉拒。她没想好怎么面对杨梓已经挑明的意思。但说完又觉得拒绝的太生硬了,便有些后悔。撤回来吧,杨梓又肯定看到了。于是她便继续发信息:“我今天收到的那两本做甜品的书,刚刚才拆封看。” “有参考价值吗?” “具体做法写的很粗略。但是铜版纸,图片逼真。” “做法应该能在网上查到更详细的。” “嗯嗯。” “明天想做什么糖水?” 甘露顺手翻开的那一页,只有三五行字。她很快看完,便回道:“香滑么么喳喳。”并拍了一张那页的成品照片发过去,说:“我记得店子里还有海底椰。” 杨梓翻看手机上存着的材料单后确认:“是有。” 俩人于是先敲定明天的新糖水。 然后杨梓发消息说:“甘露,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样?” ※※※※※※※※※※※※※※※※※※※※ 么么喳喳是广东的招牌糖水,带有南洋风味。 底料可以是普通的西米、也可以是草莓西米(粉红)、抹茶西米(绿色)、黑珍珠 搭配不同的热带水果,如火龙果,芒果,海底椰、菠萝蜜等,也可添加绿豆、蜜豆、枸杞、海底椰等 22老鼠献花 杨宇被妻子问住了。 他仔细想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便对妻子说:“你等我打电话问问爸。” 容教授伸手按住他,说:“你看看几点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就顺口问一句罢了。不值得这么晚了打扰老人家休息。” 杨宇把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想了想对容教授说:“谢逊是77年恢复高考第一年上大学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应该不是61就是62了,换届估计就得二线。我猜依他和李敏的关系,他很可能推了李敏做院长,然后他自己只当普外科的大主任。那个李老师好像是66年的,她去当院长,这个年龄也适合。我也就这么一猜,这个也说不准的。” 容教授想想说:“外科有一个潘志在当院长了,怎么还会从外科提院长?是要保持两个外科出身的院长?” “外科收入占的比重大呗。”杨宇顺口应了一句,然后皱眉,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小时候省院的院长,好像挺长时间里全是内科出身的呢。不过那些内科出身的院长行事偏保守,少了一些魄力。用那些瞧不起女人的话说就是娘们兮兮的。” 容教授掐了丈夫的胳膊一把,不依不饶地说:“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的。别拿这胡勾八扯的理由搪塞我。” 杨宇边躲边哎呦,见不能含糊过去,就说:“你看你,我说问爸你不同意。我说或许是外科挣钱多,你说我搪塞。其实吧,潘志当上副院长那年,恰好是陈院长出事。我猜的啊,或许是陈院长出事牵连了李老师吧。不仅咱们省院知道李敏是陈院长的得意弟子、衣钵传人,省厅应该也都知道的。李老师晋正高那年,我听爸说陈院长出面请了评委喝茅台酒。” “真的假的?”容教授很感兴趣。“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爸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假了。你知道爸的为人。宁可不说,也不会说假的。至于没跟你说起过,那时候咱倆应该是刚认识吧。李老师一个你没见过的人,说她做什么!” 容教授认可丈夫的解释,又追着问:“那陈院长请客是因为李敏的水平不够正高?” “你怎么会这么想?!”杨宇觉得妻子的想法很奇怪,心下隐隐为妻子看低李敏觉得不高兴。“你不了解李老师那人。省院就再没谁像她那么拼的了。她当初破格晋副高,医院答辩通过了,省厅没批。” “然后呢?” “咱们省院对副高晋职称是要附上答辩记录的。这个你知道。我后来听说李敏大着肚子到省厅找,偏要省厅负责职称审批的人,按照副高晋升的要求,具体指出她是哪一条不够了。闹得动静挺大的。” “省厅给她通过了?” “是啊。后来我听说是省里有人给她出头,找了神经外科专业正高的评委去审核她的申报材料。听说她还在正高那儿做了一次答辩。我那时虽跟李老师在一起工作,但她不说我也不敢打听。反正那些正高的评委都是医大的教授,那时候就说她有直接破格晋升正高的资格。” “你赶紧说陈院长请客是怎么回事儿。” “陈院长耿直,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听说他跟医大那些教授在学术上一直针尖对麦芒的,他担心因为他的缘故影响了李老师破格晋升正高。酒席间,他跟那几个评委说李老师不仅是他的学生,也是在座各位的学生。后来这话流传出来了,他请客的事儿在年会上成为医大那几个教授打趣他的话题。我就知道这些了。” 说到此处,杨宇苦笑道:“李敏是医大毕业的,晋升副高、正高还不顺利,我们俩要不是有博士名头……唉!咱们儿子若是想留在省院的神经外科,他得考上李老师的研究生,免得以后在医院里被排斥、晋职称艰难。” “你这说的什么话?!咱倆在省院也十年了,谁那么不开眼欺负咱们儿子。” “神经外科的人呗。你也知道神经外科的那些大夫们,不管是那个学校毕业的,不是李老师的学生,就是池咏波的学生。那池咏波是大学毕业就考上陈院长的研究生,其实实际上他是李敏一手带的。这么说吧,他俩名义上是师姐弟的,实际是师生关系。” “所以那路凯文读的是李敏的研究生,却和池咏波称兄道弟,原因在这儿? “是啊。” “那你怎么没读李敏的研究生?” “你想想李敏招研究生都是哪一年了?” “也是。那时候你博士都读完了。” “是啊。再说我不去南方读研,怎么认识你?!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坚持考研,考到南方去,考到和你一个学校。” 容教授的面色柔和起来。 杨宇搂着妻子的肩膀说:“那样的神经外科,你说咱们儿子他一个南方医大毕业的进去,科里能不排斥他吗?” “你这是白操心。咱们医院的一线临床科室,都多少年没进本科生了。我看现在这架势,以后不是博士都难留下。”容教授不认可“被排斥”的说法。“不过憨木仔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得先问好他想不想来东北,不然你白张罗了。” 杨宇皱眉:“他不来东北,不说找实习单位的事儿,你我的同学会帮忙。可人家能像李老师那么认真带他吗?若让他凭自己去硬考,你觉得他会考到什么专业?万一被调剂到人憎鬼嫌的专业了,难道再二战?” “说点儿吉利话。憨木仔的成绩好,何用二战!”她不满地拍打一下丈夫。 杨宇连声哎呦。 容教授嗔怪道:“我刚才都没使劲儿,你装什么装!” “嘿嘿,我先喊疼你就舍不得使劲儿了。”杨宇按住妻子要施虐的手,转回原来的话题。 “陈院长出事前,谢逊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副院长。爸和罗姨跟谢逊都没什么交情。梁主任原来待我也挺不错的,咱倆过来省院也可以通过他找谢逊。虽然他退休了,但他说话据说比谢逊他爹说话都好使。这个真假不知道,谢逊他爸死的早。可陈院长一出事儿,梁主任直接病倒了。他都七十多岁了,我也不好再麻烦他,最后就只好找李老师帮忙找的谢逊。” “那你说潘志当上院长是捡了个巧儿?” “那就不知道了。那年我自己一屁股烂事儿,能从深圳顺利脱身回来,已经是烧高香了。哪里还顾得上管别人。唉!其实陈院长待我也不薄。91年省院外科就进了我一个大专生。他是医疗院长,他若不同意我去外科,随便把我塞哪儿,我都没有今天这样的事业。”杨宇的感慨发自肺腑,微锁眉心令川字纹更明显了。 容教授伸手轻抚他眉间说:“你别老皱眉。皱出川字纹会显老的。哎,我听说用胶布夜里在你眉间这儿贴上,能淡化川字纹,试试?” 杨宇立即摇头反对。 “那注射玻尿酸填充?” “不行。副作用会出现眼周皮肤坏死,严重会导致失明。” “自体脂肪移植?” “会吸收的。” 容教授被连着拒绝了三次,立即恼了。她蹭地一下下床,动作之快是几年都没有的。 杨宇被妻子的动作惊着,只能朝妻子的背影问:“你要干什么?” “你给我好好等着。”厅里传来容教授拉抽屉的声音。 没一会儿,容教授拿着一个贴了绿十字的小医药箱回来。她三下两下剪了一块医用胶布,严厉地朝杨宇命令:“过来!别等着我拽你。一天到晚地皱着个眉,你当去你们科整形的看不着啊。” “啪”一个两头大中间略窄的胶布贴到杨宇的眉间。容教授仔细抚平丈夫眉间的皮肤说:“以后回家就贴上。我不信在家的16个小时,对抗不了你上班的8小时。” 杨宇抚着胶布说:“没用的。这个川字纹的形成,是皮下组织……” “别跟我说皮肤结构那些。” 容教授发狠,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跟你说不准弄掉啊。夜里我会检查的。你要是敢弄掉了,你就是上班、上手术台都给我贴着。” 杨宇呐呐,看着仍如二十多年前苗条的妻子背影,手指按在眉间,并不敢把胶布撕下去。 * 杨梓直抒胸臆后的追问,令甘露异常欢喜,却又觉得不好回答。她慢慢在手机上输入:“你挺好啊。” 杨梓在对门的主人间里转圈,看着手机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信息,急得一颗心不知飞去哪儿了。他都想过去看看甘露在手机上都输入些什么字,怎么要这么久?可结果等了半老天,就等过来这几个挺敷衍的字,杨梓自然觉得不满意。这到喉不到肺的、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太糟糕了。 他没有犹豫地又打了几个字:“甘露,做我女朋友吧!” 对门的甘露捧着手机像捧了一块热碳。可还没等她有所表示呢,杨梓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过来了。 “我会把你捧在手心上。” “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绝对会100%地为你做好。” “我绝对不会令你失望。” “甘露,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好,” “你提出来我改。” 甘露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回道:“没觉得哪里不好。” “那就是可以了!” 一个兴高采烈的小老鼠出来了,那小老鼠的两手捧着一束玫瑰花,从屏幕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甘露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地发过去一段这样的文字:“杨梓,你父母亲是教授。我父母亲你见过了。我们的家境相差太悬殊。” “我父母不会反对的。” “现在都21世纪了。” 甘露犹豫了一下,说:“若只是拍拖,你父母自然不会反对。但我父母他们是只有彼此的。我希望自己也能是这样。一生只动心一次,也只守着那个令自己动心的人一生。” 23阿狄丽娜 甘露是文科生,她发自内心向往的、纯真爱情的希冀,一句就立即直击到杨梓那颗年轻火热的心底深处。他恨不能立即冲到甘露跟前,攥住甘露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告诉甘露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像父母那样!一生只动心一次,也只守着那个令自己动心的人一生。” 激动的杨梓套上t恤就往外走。可经过甘泉的门口时,被抓着毛巾擦头发的甘泉看到了。 甘泉走出来问:“杨哥,这么晚你要去哪儿啊?” “我出去一趟。”杨梓含糊地应了一句。 “哎,你脸怎么这么红?你发烧了吗?” 甘泉说着话伸手去摸杨梓的额头。“挺烫的啊。宋哥,宋哥,不好了,杨哥发烧了。” 甘泉拽住杨梓不给他出门。 宋清辉立即穿着暗绿色的四角裤、光着膀子出来了,这回手里头没拿《内科学》和别的什么书了。他很着急地问:“老杨,你病了?体温多少?是不是今天干活出汗被空调吹到了?” 杨梓摸摸自己的额头,哭笑不得地说甘泉:“我哪有发烧啊,是你的手凉。你是不是才冲了冷水澡?” “是啊。我回来冲过两次凉水了。这天这么热,冲凉的水都是热的。”甘泉伸手试试自己的额头,又摸下宋清辉的,嘿嘿一笑说:“杨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别的事儿我办不了,替你跑腿肯定能行。” 两天的工钱到手,甘泉恨不能把杨梓供脑壳上。 宋清辉也说:“老杨,你有事儿?你等我穿了衣裳跟你一起去。” 杨梓的炽热心思被俩人打岔这么会儿,理智也终于回笼了。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只掩饰道:“我想去天台看看夜景,你俩去不去?” 宋清辉立即摇头,说:“你去吧。记得带风油精,省得在天台上喂蚊子。” 看小区的夜景,他才不信杨梓有去天台看小区夜景的心思。是“小蛮腰”上俯瞰花城的夜景不好看,还是夜游珠江的两岸辉煌灯火不美? 甘泉则兴致勃勃地说:“杨哥我跟你一块去。我昨晚就想看看小区夜景了,怕把蚊子放进屋,没敢去阳台。” 甘泉纯粹是没事儿干,闲的! 杨梓把门拉开,说:“要不喊上你姐和我妹?” 甘泉迟疑一下,问:“杨哥,你不是早就要喊她俩吧?不对,你是……” 杨梓搂住甘泉的稚嫩肩膀问:“嘘!别吵。我哪儿不好了?” “嘿嘿,杨哥,你哪儿好我怎么知道啊。嘿嘿,我老窦总说女孩子家家的,天黑就不要出门了,在家才安全。”甘泉一本正经。 “这不是有你我跟着呢。”杨梓极力蛊惑甘泉。 甘泉上一眼下一眼地看杨梓,心里说就是有你才不安全。你当我没看着我姐盯着你看啊。但这个聪明的少年人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可他那上下打量杨梓的目光,令杨梓不知怎么有点儿心虚。 杨梓走到对门那儿敲门。 “小蓉,小蓉。”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哥,什么事儿?”杨蓉拉开门。 “去二沙岛看夜景,问问你露露姐去不?” 杨蓉伸出三根手指晃晃,杨梓赶紧点头,催促妹妹说:“快点儿。” “露露姐,我哥要带咱们去二沙岛转一圈,他和泉仔在门口等着呢。” “这么晚了……”甘露刚才发出那句话之后,不见杨梓回复,一颗心忍不住就七上八下、胡思乱想了,她却没想到杨梓会说动弟弟找自己出去。 “走吧。走吧。我哥开车,一会儿就到了。”杨蓉把甘露从床上拽下来。 门外的甘泉用肩膀撞一下与自己并肩而候的杨梓,揶揄他说:“杨哥,你行啊,这就改成去二沙岛了。” 杨梓嘿嘿一笑,眼睛盯着跟妹妹一前一后走出来的甘露。甘露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羞赧,令他的心如擂鼓一般。 …… “哥,我替你开车呗。”杨蓉举起自己的小手袋晃晃。“我带了驾照。” 杨梓便说妹妹:“哪天你能在下班时候,从客村立交开到广源东路绕到这儿来,我就把车钥匙给你,随便你往哪儿开。” “哥,你以为我是谁?”杨蓉不满地娇嗔。“你以为我是出租车司机啊。还得下班时候走广州大道?” 杨梓不接妹妹的茬,他打开车门,招呼甘露:“上车了。” 甘泉不顾杨梓的眼色和脸色,抢先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甘露笑着跟杨蓉坐到后排。 “扣上安全带。”杨梓提醒甘泉。 “杨哥,你开车安全不?”甘泉仔细观察杨梓扣安全带的动作,摸索着把安全带系好。 “自然安全了。” 雪亮的大灯照亮地下车库,奥迪q5的发动机开始轰鸣,但车里却十分安静,只有后座杨蓉的说话声。 杨蓉的精神头非常好,她兴致勃勃地对甘露说:“露露姐,我哥这车是他20岁的成人礼物。我现在就盼着自己也赶紧到20岁了。到时候也可以跟我妈妈要辆车。” 甘露脸上带着笑对杨蓉点头。她攥紧手里的小米手机,另一手里的钥匙硌得她手心发疼。 “我喜欢甲壳虫,黄色的甲壳虫,开到大街上绝对够吸引眼球。但我妈妈前天跟我说,我下学期要考不过去四级,她最多给我买个甲壳虫的图片。” 杨蓉的沮丧、不甘心,换来杨梓的鼓励:“小蓉,你这个暑假好好用功,下学期一定能考过四级的。你要是能一气考过六级,不用优秀,你拿个良好回来,你就可以买个跟我这车一个价位的。” “真的?哥,你不会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爸妈不给你买,我给你买。” “哥,你太好了。”杨蓉乐得简直在车上要坐不住了。 甘露的笑容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杨梓,是拿他妹妹当bb仔去哄呢。大一都读完了的杨蓉,英语四级都没考过去,杨梓还想她能一气通过六级考试、拿到良好成绩——好像只有回七楼做梦才可能啊! 甘家姐弟俩不懂车。甘泉也不知道大学英语考级的事儿。姐弟俩默默地看着杨梓和他妹妹的对话,心有灵犀地同时产生一种共同感觉——杨蓉的智商好像不在线。 甘泉问杨梓:“杨哥,四级难考吗?” “不难。高考英语140,再多背一、两千的单词,拓展一下阅读,在听力和写作下点儿功夫,可以很轻松拿到优秀。你问你姐是不是?” 甘泉回头看姐姐,甘露很肯定地朝弟弟点点头。 甘泉促狭地回头问杨蓉:“小蓉姐,你是不是单词没背够啊?” 杨蓉苦着脸说:“我听力、阅读、写作也都不成。” 这回换甘泉惊讶了:“也都不成?那英语除了这几样,那还剩什么了!” …… q5开到路面,轻快地沿着天河路前行。甘家姐弟俩一个面向左看正佳广场和天河城的夜景。另一个面向右看向天河体育中心。杨梓伸手打开音响,流畅的钢琴曲在车厢里轻柔地响起,轻松的钢琴曲消除了杨蓉的尴尬,令车里顿添了亲切祥和的气息,也营造出诗情画意的旖旎氛围。 杨蓉不无骄傲地说:“这是我妈妈弹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一曲终了,甘泉半回头问杨蓉:“小蓉姐,你也会弹钢琴吧?” 杨蓉底气不足地回答:“会。但我弹的不怎么地。照我妈妈和我哥哥差远了。我只考了五级。我哥哥考了英皇八级。” 奥迪车平稳地汇入广州大道的车流里,轻快地向前飞驰,路灯和车灯交织出恍如白昼的感觉,可甘露的心情却越发地暗沉,连攥得太紧、令手心发疼的钥匙都忘记了。 穿过不太长的隧道,杨梓换道拐到去二沙岛的辅路上。甘家姐弟俩都在花城读书,却始终没到过这个市内绿化面积最大、容积率最低的高级住宅区逛过。 “这个是中医院的分院。”杨蓉给姐弟俩介绍。“据说中医水平不错,有中医药大学附院派教授来轮值。原来这儿有个琴星小学,哥,那小学还有吗?” “不清楚。我很长时间没留意了。好像那个琴星幼儿园好像被合并了。” 二沙岛的红绿灯比较多,偏他们赶上了红灯的节奏,于是每个路口都要停下来。等终于转弯靠在江边停下来时,杨蓉已经叽叽喳喳把沿途的建筑介绍一遍了。 “这个新荔枝湾是分店。但他家的早茶不错。就是下午茶的时候黑麻麻的,令人没有食欲。” “这是星海音乐厅,我妈妈以前在广州的时候,每次来听音乐会都要穿礼服。我爸爸不太习惯打领带,每次都要被我妈妈唠叨。我哥哥那时候每次都要穿浅色的礼服,我爸爸总说他,大冬天的穿什么浅色衣服。” 甘露姐弟俩已经适应了杨蓉话多的性格,俩人笑眯眯地听着杨蓉东一句西一句的介绍。等杨梓把车停在体育公园的停车场,四人一起往江边去。 一艘接一艘的游轮在珠江江面游弋。既有从东向西的,也有从西向东的。但很快向东的游轮就在过了广州大桥后不太远就掉头了。 杨梓对甘露解释:“夜游珠江的航程,最长的差不多是从广州大桥到白鹅潭,就是白天鹅宾馆那附近。但到晚上9点15就不卖票了。哪天咱们再早点打烊,从这里往大沙头码头,没有几分钟就能到了。” 甘露紧张地点头。她并不想乘船游览珠江。而杨梓也跟她一样地紧张。他没话找话,看到什么说什么。 杨蓉朝哥哥筋鼻子,笑着把手机塞给甘泉,娇声道:“泉仔,你帮我拍照。你要把小蛮腰和游轮都拍进去。少拍广州大桥,不好看。” 甘泉怪叫道:“那怎么拍?” 杨蓉拽着甘泉往东走。 “咱们从桥下过去,不久避开了嘛。” 杨蓉把苹果手机塞进甘泉的手里。 “你还用苹果?华为不好吗?小蓉姐,你这是不爱国!” “别给我扣帽子啊。波音飞机还是国家买进来的,几百亿的美金呢。要说不爱国的话,怎么也轮不到我。” 甘泉卡住了,他直觉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但摆好pose的杨蓉催他:“泉仔,快点儿,我都要笑僵了。” 甘泉回头看姐姐,见姐姐就站在自己几步外,回头连续给杨蓉拍了好几张。闪光灯亮起,杨梓笑眯眯地把甘露拢进镜头里,俩人的第一张合影诞生了。 24小混蛋 甘露愕然。她撩了一下垂下的长发,低头遮掩自己的不自然表情。 其实她多虑了。隐藏在绿化带里的路灯,早被树叶和夜色联手遮住了光芒,站在步行路中间的她和杨梓,在周围的游客和夜晚健行的消暑男女眼里,就是一对外形很相称的情侣。 杨梓忍着心头的雀跃,把手机递到甘露面前:“你看看照的好不好?不好再重照。” 甘露低头看俩人的合影,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看弟弟给杨蓉拍照的瞬间表情是很自然的微笑,而杨梓发自内心的欢欣也在照片里展露无遗。 “你,我没同意你拍合影。”甘露小小声抗议。 “那我发给你,是删还是留,你决定。好不好?” 俩人的间距只有半臂之隔,呼吸可闻。 好不好?甘露眼神游移,避开与杨梓的眼睛相对。她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热起来。 拍照的甘泉因杨蓉的要求,不停地变换拍照的角度、地点,好把作为背景的小蛮腰和游轮拍摄进去。四人的距离这时已经拉开有十几步。 而甘露察觉到身边经过游客、健行的男男女女,并没有特意注意自己和杨梓,她在夜色里慢慢缓和了紧张情绪。 沉思了一会儿,甘露抬起脸对杨梓说:“你刚才发的那些信息我都认真看了。谢谢你。” 杨梓害怕被发好人卡,紧张地开始“垂死挣扎”。那绷紧的声音,急切的眼神,前倾的身体,无不在展示他内心对甘露那希冀的认同。 “甘露,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一生只动心一次,一生只守着令自己动心的人。像我父母那样。” 杨梓这么积极地表态,甘露顿时觉得这一晚上紧绷的心弦松了。 “杨梓,我老窦和我妈麻拍拖前,是征得我阿爷和阿嫲、阿公和阿婆的同意。嗯,这也跟都住在一个镇子上有关。但现在你爸爸妈妈不能来广州,你可以打电话或者视频问。杨梓,我是不想以后你我难为,咱们两家的差异太大了。” 杨梓明白了甘露的心意,明白她想重复其父母那种双方家长同意后再拍拖的模式。在这个离婚率高涨的现今社会里,去效法婚姻成功的父母,守着那个令自己心动的人一生,是多么多么令人期待和向往的美好远景啊。 杨梓立即当着甘露的面拨打父亲的电话,要求视频。 杨宇听到视频呼叫声音,只好放下才拿起来的ipad,按着眉间贴点开微信。他诧异地问:“儿子,什么事儿?” “爸,你怎么了?伤着了?”杨梓被父亲的新形象吓了一跳。 “你妈妈嫌我皱眉出了川字纹。”杨宇莫可奈何,他向儿子告状:“你妈妈霸道极了,还不准我撕掉。” 容教授放回医药箱回来,见丈夫对手机说话,就开口问:“谁呀?这么晚还找你?” “你宝贝儿子呗。” 容教授伸手要过丈夫的手机,等看到儿子了,她笑得非常慈爱:“憨木仔,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咦!你没在家?你在哪儿呢?” “妈,我在二沙岛体育公园附近。那个我想征求一下你和我爸爸的意见。”杨梓发现甘露要离开,赶紧伸手使劲地拽住她。 “什么事儿?”容教授吃惊极了。自己的儿子从小就很有主意,当初坚持要留在南方陪外祖父母,没把公公婆婆气出个好歹来。 “妈,我和甘露拍拖,你和我爸反对吗?” 容教授笑起来,她打趣儿子道:“憨木仔,你有多少年没征求过我和你爸的意见了?有没有二十年啊。老杨,你听听儿子这话多新鲜。他拍拖要问咱们俩的意见。憨木仔,你爷爷在你这个年龄,你爸爸都满地跑了。你问我拍拖的意见?你明天娶媳妇我都不反对。” 杨宇在手机屏幕上露脸,问:“儿子,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不等杨梓回答父亲的问话,当母亲的容教授又出现在屏幕上了:“憨木仔,你明天跟甘家闺女成亲、后天让我升级当奶奶我都不反对。我欢喜还来不急呢。你看看人家姐弟俩的学习成绩,你再看看你妹妹。人家是比翼齐飞,你妈妈我两个宝葫芦瘪了一个……” 什么比翼齐飞啊!杨宇知道若是任由妻子在这个话题延展开,她能说到明天天亮去。他赶紧再去抢手机,还说容教授:“容容,儿子难得找我一次,你让儿子先跟我说完的。” “爸,我和甘露拍拖,你和我妈反对吗?” “不反对。”杨宇奇怪地问:“儿子,你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会这么问?” “爸,甘露她父母亲只高中毕业,她爸爸是辅警,她妈妈这些年在家做家务,她因为跟我们家的差距……” 杨宇笑:“她家父母读书多少,和你俩谈恋爱、结婚都没有关系。当初我和你妈妈谈恋爱时,你外公外婆也没因为老杨家靠工资维持温饱儿反对,你爷爷也没因你外公外婆读书少有异议。父母对儿女的婚姻,唯一的愿望是孩子能够幸福。” 杨梓得意地把手机一偏,让甘露出现在屏幕上。甘露突然看到屏幕上挤在一起的中年男女,窘得面红耳赤,她想抽出手离杨梓远远的,但容教授先对她说话了。 “是甘露吧?” “叔叔阿姨好。”甘露只好开口问好。 “你也好。广州热不热?” “热。” “白天还是35、6°吧?” “是。” “跟杨梓过来北方避暑吧。请你爸爸妈妈、你弟弟一起来。” “对啊,一起过来避暑吧。”杨宇及时露脸插上一句。 “谢谢叔叔阿姨。” 甘露的紧张,令杨宇和容教授一起笑了。而她适时地从屏幕上消失,也令两口子松了一口气。儿子突如其来地整这么一出,这小混蛋! 回头再跟他仔细掰扯。 “和甘露好好处,好好待人家闺女!”杨宇叮嘱儿子,得把这个视频完美结束了。 容教授紧随其后提醒儿子:“憨木仔,机灵点儿,聪明老婆娶回家,改善基因啊。” “好。”杨梓笑着收线。 那边拍照的杨蓉眼尖地看到哥哥拉着甘露的手,一时间紧盯着俩人,连换个pose摆都忘记了。甘泉顺着杨蓉的视线回头,也看到牵手的一幕。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甘泉气哼哼地朝杨梓和姐姐那儿疾走。 杨蓉急得在他后面追着喊:“泉仔,泉仔。” * 杨宇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笑着对妻子说:“容容,幸好咱倆都是开明的家长。要是刚才咱倆谁提出反对意见,你说是不是很尴尬?儿子这事儿准保得黄了。” 容教授点点头,伸手把丈夫的眉间贴按实一点儿,说:“这是在咱们家,换个挑剔点儿的婆婆,太可能说些门不当户不对的话了。” 杨宇深呼气、塌肩膀、弓腰背,然后靠在床头,放松惬意地说:“我得活得多不耐烦了,才反对儿子搞对象的事儿!别说他选择了中大的高材生,就是他要出柜,我也都能接受。” “你这说的什么话!”容教授不高兴了。 “心里话!憨木仔这些年一直不拍拖,我这心始终吊在半空中。我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真的!容容,儿科冷主任家的事儿你知道的,前车之辙后车之鉴啊。” 容教授闻言靠在床头也叹道:“唉!可惜了吴双那孩子了。你说冷主任她怎那么想不开呢?不管怎么说,那女孩子也读了大学,家里穷点儿怕什么!父母亲离婚怕什么!反正这年头有退休金就够吃饭的,医保也承担了重症疾病的费用。” “我猜她也是没想到吴双会那样吧。不然她也不会那么激烈反对了。”杨宇心有戚戚。 容教授不耐烦地说:“让我说也是她平时太惯着孩子,养得孩子听不得一点儿逆耳的话。” 杨宇却罕见地提出不同的意见:“冷主任惯孩子也有情可原。你大概不怎么知道他家的事儿。我跟你说早几十年前,省院的儿科是她公公吴主任撑起来的。吴主任在儿内科的造诣在省城是首屈一指的。我们这些医院职工的孩子,小时候都没少找他看过病。” 容教授点头。 “她婆婆原是药剂科的范主任,那人你没见过,那更是几任院长跟前的得力人。可那年范主任被判刑,吴主任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冷主任他对象吴冬,他在分院当药剂科主任,因为他妈妈的事儿开始被隔离审查,后来在他妈妈判刑前被放出来了,之后就一直闲在家里。好像就隔了一年多吧,也病死了。对了,吴冬他弟弟吴山跟我同岁,还在一个班同学过。吴山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后来在军队里考上了军校。但98年那场特大洪水,他在抗险救灾时牺牲了。听说他那时候好像是副连长。” 容教授听了这番话,脸色不由就转肃穆。这一家子,这怎么瞬间就家破人亡了啊。 “她对象什么病死的啊?” “脑胶质瘤。” “不能手术?李敏不是挺厉害的吗?她没接手?我听说冷主任她们几个特别好啊。” “能手术。李老师得知吴冬病了,第一时间就接手了吴冬的所有治疗事宜,万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谁知道吴冬他在备皮的时候突然陷入深昏迷,然后就是持续的植物人状态,再没有苏醒了……” “哪一年的事儿啊?” “好像就是我出事那年的吧。然后我不是想调回来嘛,那年回家听人说了几句。我找李老师帮忙调动工作,但看李老师情绪不高,也没敢问她是不是传言的那样。” “这一家子也真够可怜的。” 太令人同情了。 “谁说不是呢。还有吴冬他姐姐吴雅,我听说是子宫肌瘤,做核出术时出事了。” “那是宫腔镜手术啊!咱们医院妇科最拿手的。东北三省有名的。” “是啊。那时候范主任还没出事呢。妇产科还是李主任做大主任,不像现在妇科和产科分开了。苏主任她们都上台抢救,唉!最后都没行。” “天哪!”容教授紧张地双拳紧握,呐呐道:“他们家这是撞了什么邪了啊?” ※※※※※※※※※※※※※※※※※※※※ 这个也不好吃^_^ 那个过年了,赶上这么一段,不是有意的,不好意思 25大红包 26耳报神 27拜观音 28洗刷刷 29鸡公仔 30竹蔗茅根水 31椰子冻 32吉利丁 33拉肠粉 34生滚粥 35玉米烙 36芋头糕 37梅花肉 38牛肉丸 39飞来醋 40堵着了 41 记住没 42吃小灶 43仙人烧 44椰汁糕 45咸鱼茄子煲 46毛氏红烧肉 47粤式白切鸡 48酥炸小黄鱼 49上汤西洋菜 50登机箱 51菠萝鸭 52盐焗鸡 53小米粥 54乌鸡汤 55平地一声雷 56潮式肠粉 57樱桃肉 58分寿桃 59 人参果 60 十叶龙眼 61应亲宴 62香煎虾饼 63京酱肉丝 64 隔夜饭 65锅包肉 66命名权 67捣糨糊 68老寿星 69酸豆角 70什锦菜粒 71卤肉饭 72水晶虾饺 73干蒸烧卖 “他姐夫,我们还了这笔钱,就不用坐牢了吧?” 叶家四口人的眼睛都随着叶妈妈的话定到了刘卫武的身上。叶凌云身体前倾,恨不能把刘卫武和自己的距离拉得更近。 那凶煞恶神似的刘卫武把折扇往沙发扶手上使劲儿地一敲,拧眉瞪眼做出一幅要吃人的嘴脸,大声喝道:“想的美!别的钱你就不想还了吗?你当诈骗他人钱财以后,还钱还能讨价还价吗?我告诉你们,先还了那笔钱,只能证明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法院不会因为你们态度恶劣加刑。” 杨宇立即在叶家老两口的惊愕中补充道:“态度好自然可以从宽处理。小天那压岁钱,那个,那个你们”他似乎是很尴尬,那个几次也没能把骗钱两字说出口,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这比直接说他们骗钱更人尴尬。然而他接着说的话令叶家老两口欣喜若狂。 “叶凌云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生他养他供他读书,他对你们也有赡养责任。他既往给你们的钱,其实一部分可以算作赡养费。这个法官会根据你们当地的生活水平,确定了你们每个月的花用后,从总的钱数里扣掉那部分。” 但刘卫武马上反驳道:“国家规定的退休年龄是男的60岁,女的50岁,你们现在仍有部分劳动能力,不说自己挣钱够自己生活的,但叶凌云远根本就没必要在04年就开始给你们赡养费。” 叶妈妈转了转眼睛,就跟着说:“我61了,那我是不是该得十年的赡养费?一个月2000块,老大,多余的你当先给我了,可以吗?” 叶凌云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有心说母亲太过分,一个月2000块?异想天开! 刘卫武抢在他前面嗤笑道:“省城都没有一个月给父母这么高的赡养费。就你们那困难山区,县里的月平均工资都没到两千块,你好意思要你大儿子一个月给2000块钱?” 叶妈妈脸红沉默。她不敢跟刘卫武吵,以转头回避刘卫武的冷嘲热讽。 杨宇见叶妈妈贪婪,不赞成地叹口气,把话拉回来说:“叶叔叶婶,我估计你们那儿,每个月买菜买米买鱼肉蛋什么,应该不超过300块。我指的是你们两个人。” “我们在院子里种了一些青菜,只去集上买点肉,油,家里有养鸡。”叶爸爸说实话。“大侄子,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们把事情全乎了过去。唉!人穷志短。当初也是老二做错了事儿,我们看在孙子的面上,只好应了二媳妇家的勒索。” 叶凌云逮住时机对父母说:“爸妈,过去为什么骗小天的钱,咱们不说了。如今是怎么把那钱还了,别让小天去法院起诉。我的意思是说老二娶媳妇的钱、生孩子的钱,我知道你们早帮他攒出来了,你们手里有,就先还给罗天吧,省得我被法院判刑,最后只能回家。” 老两口看看殷切望着他们、说话哀恳的大儿子,想想长子这三十多年没少给家里长脸,把他逼回家了,除了让全家丢脸再不能翻身余地,也没什么别的好处。可再看看隐隐气愤不已的二儿子,这是自己后半辈子的依靠…… 叶爸爸叹息一声,对杨宇道:“大侄子,不是我不想还……” “那你是有钱不还了?”刘卫武站起来,一把甩脱要阻拦他的叶凌云。叶凌云趔趄着往沙发那儿摔过去。要不是杨宇和他弟弟手快,有叶凌云遭罪的呢。 可刘卫武只鄙视了叶凌云一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骂了一句:“窝囊废!骗你老婆的能耐哪去了。”跟着对叶家老两口横眉怒目道:“不想还,是不?艹!我跟你们在这儿说到明年也是白浪费时间。咱们法庭见。” 叶妈妈看刘卫武动手之狠,早被吓得变了脸色。她拽一下老伴儿的衣襟,悄悄示意老伴儿俯身,在他耳边说:“那就不是个能善了的茬。” 叶爸爸微微点头。 叶凌云虽然被杨宇和他弟弟拉住了,但也在沙发扶手那儿被撞了一下。他捂着伤处咬牙狠心说道:“姐夫,我爸妈手里有钱,还得起小天的那笔。爸,妈,盖房子不到十万块,我和小天跟哥借了5万,我和小天还另外给你们寄回去一万多。才说我们那儿每个月生活费要不了多少,我弟两口子还经常去县里打短工。你们执意不还,到法院我也会这么说的。姐夫,我可以跟小天一起做原告吗?” 叶家两口子面色变幻。 刘卫武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 杨宇和叶凌云一起拦他。 “卫武,你先别急。” “姐夫,姐夫。你等等。”叶凌云急得都变脸了,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恨。“爸妈,你们不给我活路,是吧?那我现在就回乡,咱们以后谁都别想要脸,你孙子这辈子也甭想娶到媳妇了。” 一刀致命。 叶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杨宇:“大侄子啊,我们是想把小天的钱还了,可再多,我们是真没有了。” 杨宇便笑言:“04年的那两笔,是那什么的关键,还了以后,我去劝说小天,怎么也得看多年夫妻和孩子的份上呢。那个,你们” 刘卫武打断杨宇说:“你们马上还04年的那两笔,一笔是你们家给老二娶媳妇的,一笔是你们家生孙子花的。我就没见过谁家孙子都15、6岁了,骗的彩礼钱还没还。不还咱们就去法院。” 叶妈妈嘴角抽搐,那痛心的表情令不知内情的人看见了,恐怕会立即说刘卫武是欺凌百姓的恶霸,叶凌云是逼迫父母的大不孝之人。但心底到底还是留有几分疼惜长子的叶妈妈,见长子咬牙切齿绝不让步的倔强模样,就对老伴儿说:“他爸?” 刘卫武提高声音说:“去了法院就离婚,我看你叶凌云还有脸见同学和老师不?” 叶爸爸就说:“还,我们马上还。” 杨宇便对刘卫武说:“卫武,小天和凌云感情好,你再别喊让他们离婚的话。这两笔钱他们还了,怎么也够他们还外债和生二胎的了。别的咱们慢慢商量,好不好?” …… 叶家父母同意马上还钱,然后在刘卫武的剑拔弩张、杨宇的温煦和缓,高声大气夹杂隐隐哀求的商量后,确定叶凌云50年内不用再给父母赡养费,若其父母生病住院,医疗保险报销之外的钱,兄弟俩一人一半。丧葬费一人一半,别的50年后再议。 叶爸爸闭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如同奔赴刑场一般,他让二儿子如数转账给杨宇。还跟二儿子解释:“你成亲时,我和你妈不敢说给你攒好了娶媳妇的钱。我们怕你老丈人家狮子大开口。我是想他们知道我们没钱,是借钱给他们的,也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叶老二咬着下唇点点头。他心里明白若不是儿子多嘴,这些钱以后都是自家的。 杨宇让叶老二直接转账给罗天,还说:“你转完账给我一个截图。我也好给罗姨看。” 叶老二一笔一万地用微信转钱给罗天,刘卫武盯着叶老二的举动,慢慢地他的脸色缓和下来。 杨宇带着几分歉意说:“我罗姨也是才知道这事儿的。她气得不轻,不然也不会不过来见你们。” 叶爸爸赧然道:“是我们家做差事儿在先,不怪亲家母生气。不过大侄子,我们现在就这么些钱,只能先留了老大的养老钱。” 叶凌云看着弟弟转钱的动作,眼神晦暗不明,心里怒涛翻滚,以至他的手机响起时,他掏出电话的手是抖的,接通电话的声音是不平稳的。 “喂?嗯,我是叶凌云。什么?啊?好,我在招待所这儿,我马上就过去。” 刘卫武不耐烦地说:“你在这儿也没用,有事儿就滚。” 叶凌云看看父母亲,再看看盯着兄弟转钱的杨宇,还是说:“哥,姐夫,教研室有点儿事找我,我去看看,一会儿给你们电话。” “好,你去忙吧。”杨宇对叶凌云的态度与平时一样。 “爸,妈,我一会儿给你们打电话。” “有工作你赶紧走。”叶妈妈赶大儿子。儿子的工作可是要紧事儿。 叶老二很快转完钱。刘卫武算了一下总数,等杨宇收完叶老二的截屏后,说:“哥,我还有事儿,晚上去找你。” “嗯。那你去忙吧。” 刘卫武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会议室,反手要关好门时,他的手机响铃了。关上门,他换了一只手拿折扇,掏出手机一看—— 是叶凌云的来电。 * 甘妈妈中午见杨蓉喜欢吃粤式点心,吃了午饭便对甘露说:“我看小蓉喜欢吃茶点,你不如给她做一份干蒸烧卖,在阿陈那儿匀出来两个活虾尽够用了。” “只给她一个人吃?” 甘妈妈点一下女儿的额头,在女儿耳语道:“人人有份,怎么显出来你待小姑子的心意?要知道她在你公婆面前说你一声好,比你自己干三天活都有用。赶紧的。你去做烧卖,做好了冻上,留着她放学回来吃。这儿我给你看着,一会儿咱们好去买衣服。” 甘露被母亲说的脸红,她默默按着母亲的吩咐,去陈阿婶那儿要了虾粒、其它的材料和馄钝皮。四个烧麦很快做好了,她跟杨梓交代了一句,才放心和母亲去给杨梓买衣服。 临近晚饭时间了,母女俩兴致勃勃地提着好几个购物袋回来了。 “阿甘,买了什么好东西?”严阿婶晚来无事,便兼职了煮粉煮面的工作,让杨梓专心开票。 但严阿婶是个活泼的性格,没一会儿的功夫,杨梓便招架不来她的查户口。烦得他微皱眉头,把泉仔叫过来开票,自己带着球仔来回给逐渐增多的客人送餐、收拾客人用过的碗筷。 甘妈妈把购物袋交给女儿锁起来,笑着对严阿婶说:“天河城百货周年庆打折,你也去买几件衣裳呗。” ※※※※※※※※※※※※※※※※※※※※ 干蒸烧麦和水晶虾饺还有叉烧包等,都是很受欢迎的粤式茶点 74三花茶 刘卫武赶到招待所的门口,见叶凌云正在打电话。他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喝道:“还不赶紧走?” 叶凌云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惊惶之色,便马上跟着刘卫武往外走,边走还边说:“嗯,嗯,现在就过去急诊室,开车,很快的。郑老师,麻烦你先帮我照顾下罗天。嗯,谢谢。” 刘卫武见他是在跟人安排照顾罗天,便收起脸上的不悦,打开车门发动警车,等叶凌云上车了,便一踩油门倒车调头,速度之快令叶凌云在指路之余还要提醒他小心校园里的行人。 虽然放假了,校园里也不是能飙车的地方啊。 刘卫武听进去了叶凌云的提醒,放慢车速问:“小天怎么了?” 叶凌云抽空儿回答:“右转。中暑了。但急诊室检查发现她心脏有杂音。” “什么意思?说人话。”刘卫武恼了。 叶凌云瞥了刘卫武一眼,心道这怎么不是人话了?但他平时就不敢惹这个匪气十足的连襟,尤其是人家才帮他解决了生死存亡的大事,便认真地解释:“急诊室怀疑她心脏有病。” “心梗?” 叶凌云无奈,你就知道一个心梗吗? “不是心梗。具体是哪种心脏病,还要做相关检查才能确诊的。” “要命吗?会不会死?” 是哪种心脏病都不知道呢,这话怎么答?医盲! “左转。然后右转靠边儿停车,前面车开不过去了。”叶凌云用指路回避回答刘卫武的问题。 跳下车,叶凌云几乎是小跑着往急诊室赶。他身后两步远的刘卫武开始几步还好,但马上就开始呼哧呼哧地直喘还跟不上了。 走到台阶那儿了,叶凌云怕刘卫武出事,停住脚步回头说:“姐夫,你慢点儿。” “没事儿。小丽每天都陪我走一万步,速度也不比这慢。”刘卫武说话断断续续,喘得就差伸舌头了。 就这么几十米路你就成这熊样,还一万步呢。我信你才怪!叶凌云伸手拉他一把,差点儿被反扯下去。 “姐夫,你慢慢走,我先进去。你到急诊观察室36床找我们。” “没事儿,一起走吧。”刘卫武颇为艰难地抬腿上台阶,努力想跟上叶凌云的脚步。 躺在急诊室观察床的罗天正在输液,叮咚作响的微信提示声不断,她关了声音,眼神复杂地问站在自己床头的心内科教授郑琦:“郑老师,你怀疑是什么病?是风湿热?” 郑教授微微点头,说:“倾向吧。抗‘0’是正常值的几十倍,加上感染史,等叶凌云来了让给你办住院手续,到病房仔细检查了才能确诊。” 郑琦与罗天母女很有缘分,她在内分泌实习时的带教老师是罗主任。罗天本科阶段学《内科学》时,郑琦执教她所在年级的心血管部分的大课。她当时就很欣赏罗天的认真劲,更因罗天的内科学成绩记住了罗天,过后还续上和罗主任的联系。罗天毕业留校后,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她和罗天两口子都有过往来。 她身边站着的年轻医生罗天更熟悉,那是从小看到大的霍星,是霍博士和刘红的女儿。也是她把郑教授请来的。她本硕博连读后,能成功地留到了医大的心内科,与郑琦有脱不开的关系。郑琦与刘红是同学,也是好朋友。 “病房有床吗?”罗天迟疑地问。医大的任何科、任何时候都是一床难求,自己这样的病情,怎么可能住进去。 郑教授笑笑说:“我手里还有一张加床。你是咱们医大法医学的未来,可不能让你从此沉疴不起,尽躺床上养病了。小天,你别多想啊。你这才起病,及时治疗,以后避免再感染,没任何事的。霍星,你在这儿照顾一下罗天。” “嗯。”霍星伸手接过住院卡。 霍星等导师离开后,笑着跟罗天聊天:“小天姐,你运气可真好。很少有风湿热的人能在起病初期来医院,多是心脏病变严重了,躺着进来的。” 罗天也有同感,此时她还有丝丝缕缕的小庆幸。要不是自己最近没休息好,今天又在大太阳底下来回奔波中暑了,真可能等心肌炎严重了才会躺着进医院的。唉!怎么也没想到两周前的那次咽炎,那么轻微,却留下了这么大的隐患。 叶凌云匆忙走进来。他直奔躺在床上输液的妻子问:“小天,你怎么中暑了?是不是没吃早饭的原因?今天没喝薄荷水吗?” 叶凌云和罗天不在一个办公室工作,但他一直都很照顾罗天。冬天了,罗天的保温杯里是在家熬好的老姜茶。用一个大保温壶装着,喝完了随时添。三伏了,是薄荷水。便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他会根据罗天是不是便秘了,给她泡三花茶:金银花、菊花、茉莉花。 还有没事儿时罗天跟风喝的洛神花、玫瑰花、茉莉花组合,据说这个组合对控制体重有帮助。那洛神花是叶凌云学生从台湾邮寄过来的,茉莉花是叶凌云养的,玫瑰花是叶凌云托人辗转从国外带回来的,据说是没被萃取过精油的顶级产品。 十几年如一日的体贴入微,熟悉他们这对夫妻的女性,就没一个不羡慕罗天的。 罗天看一眼看到立在床头的霍星,笑着回答叶凌云道:“我苦夏,哪年不都这样,一不注意就中暑了。姐夫,你怎么也来了?” “小叶说你心脏病,我怎么能不过来。”刘卫武见半躺在病床上的罗天面色不太好,但没吸氧,他便松了一口气。 霍星见刘卫武喘成那样,便把自己刚才坐的板凳推给他。 “姐夫,凌云,这是省院刘书记的女儿霍星,原来跟我家是邻居,有印象没?” 叶凌云觉得这姑娘似乎见过,便微笑着点头。 刘卫武却说:“怎么没印象?!小时候没少看她跟你们楼上的穆彧打架,她和潘嘉两个还打不过穆彧一个,偏还不知进退,经常上门挑战。哈哈,屡败屡战说的就是你。怎么你也当医生了?” “是啊。刚才急诊给病房飞会诊单,我跟住院总过来一看真是小天姐。”霍星很大方地笑着说话。“现在穆彧啊,我让他一只手。我一根指头就能按倒他。” “人穆彧是军人,会搭理你个小丫头才怪。” 刘卫武不屑。 霍星翻个白眼,没说声控穆彧也好使。 叶凌云等大家笑过了问罗天:“郑老师怎么说?” “让我住院检查。” “那我去心内科或是免疫那边找张床。你可不能去保健科。别耽误了。” 霍星就说:“我导师给小天姐床位了,住院卡也开好了。不过是加床。先住进去再说。” “那可太好了,一会儿去谢谢郑老师。”叶凌云接过住院卡,要了罗天办公室的钥匙,他得回去教研室取相关证件。“姐夫,麻烦你先照看一下小天。我去给她办住院手续。” “嗯,你去吧。” 罗天等丈夫走了对霍星说:“今天多亏你了。你也回科吧。” “小天姐跟我还客气啊。那我就先回病房了,一会儿见。”霍星笑笑要走了。请自己的导师来给罗天会诊,目的就是想要导师手里的那张加床床位。 “谢谢你啊。”刘卫武换上很尊敬的态度,与刚才的说笑样简直判若两人。他目送霍星离开,才又坐下。 “你现在感觉如何?”刘卫武换上对晚辈的口吻说话。 “就是有点儿没劲儿。别的什么都没有。”罗天把自己得病的原因说了一遍,还安慰刘卫武说自己这病就是小事儿。 刘卫武不明白就一个细菌感染导致的咽喉肿痛,怎么会引起心脏病。但罗天说是小事儿,姑且就先接受是小事儿,回头再问大舅哥好了,于是他轻松地转换了话题。 “叶家还的钱对数吗?” “我刚才不方便就没看。”说着话,罗天把微信点开,一笔一笔仔细收款后说:“对数。给你和小宇哥添麻烦了。” “没事儿。叶家那老两口和叶老二都不经吓,主要是叶凌云不想去法院,不然有得磨。”刘卫武打开折扇摇着,根本就不把那事儿当回事。等他把商议好的结果告知罗天以后,他还提醒罗天说:“小天,你不想离婚,这事儿这么解决是最好的。我告诉你几句话,你一定要记住,这事儿过了就别再提。你不说,叶凌云心底会总觉得欠了你,说多了他很可能逆反,甚至破罐子破摔,那就有违你还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初衷了。” “嗯。我明白。谢谢卫武哥。”罗天压下叶家会有这么大一笔现金的疑惑。 “谢什么啊。”见罗天改了称呼,刘卫武心生感慨,他不说罗天当初听了家里的反对意见,会过得怎么怎么样好的话,只接着安排罗天住院的家事。 “我一会儿把小璇接过去,你住院,叶凌云得陪护,也不能让她那么点儿大的孩子,暑假自己在家住。” “嗯。那你别告诉我妈,省得她担心。” “能瞒过去吗?” “让小璇跟我妈去广州。等她们回来,我也出院了。” “那好吧。” 罗天就联系女儿。她对女儿说:“小璇,我和你爸最近有事儿不能回家。一会儿你大姨夫过去接你,送你去姥姥家,然后你跟你姥姥去广州玩。你要听话。记得带暑假作业。” 招待所那边,杨宇接了刘卫武的电话吓了一跳,医大心内科是什么地方?居然能马上收罗天住院。他顾不得跟叶家人再寒暄,实话实说道:“罗天病了,心脏病,马上要住院,我得过去看看,失陪了。” 他往外走,叶家人也跟着。到了大堂,杨宇跟服务员打过招呼,安排他们在角落里等叶凌云来接,他自己匆忙开车去急诊室。 叶家三口人垂头丧气。 叶老二叹气道:“车也买不成了,每年不知要少挣多少。” 叶爸爸突然说:“也不知道你嫂子是什么心脏病。” “别是想把这钱要回去留给小璇吧。” ※※※※※※※※※※※※※※※※※※※※ * 薄荷水功效网上有,适合夏天喝。 ** 三花茶有很多组合。 金银花,菊花和茉莉花的组合,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对风热感冒,咽喉肿痛有很好的效果。也适用高血压和热结便秘。但这药茶虽没有过多的副作用,也不可以长期的饮用。 75葡式蛋挞 杨梓按照甘露的叮嘱,晚上冲凉以后再去试新衣服的码数。不用宋清辉和甘泉围着说好,他都知道衣服肯定合适。 “啧啧,老杨,这衣服你现在穿过去给她们看看呗。” 杨梓摇头,把衣服脱下。想按原来的印子折好。他动作生疏,边折边说:“这衣服是回门那天穿的,我这就是试验一下是不是合身。” “挺合身的。我老母和阿姐买东西就没有不好的时候。”甘泉虽在赞杨梓试穿的衣服很合适,不知怎么心里泛起酸溜溜的感觉。他有心想问问杨梓给自己阿姐买了什么,但看看立在一边的宋清辉,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宋清辉好像是甘泉肚子的蛔虫知道他的想法似的,开口替他问道:“老杨,你家准备了什么提亲礼啊?” “准备了”杨梓抬头,看了一眼急切想知道答案的甘泉,忽而起了促狭之心,他笑着告诉宋清辉说:“我爸妈全按照甘露父母要求的准备的。” 这答案太令宋清辉和甘泉失望,但杨梓不说,他俩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俩上手帮着杨梓把叠好的衣服装回塑料袋里。这个复原工程,累得三人直冒汗。 “咱仨都不是做间谍的材料。”宋清辉感慨。 “我们家叠衣服的活儿全是我妈妈做的。这活就是女人该干的。”甘泉人不大,但这番话说得很理直气壮。 杨梓用装了衣服的塑料袋拍他一下说:“哪有什么活是女人该干的。我妈和我爸一样上班,回家我爸比我妈干得多了去了。” 甘泉眨巴下眼睛,猛地想到自己的立场了。他小心地问杨梓:“杨哥,你老窦都会干什么活?” 杨梓看他那样,心里好笑,嘴里还说:“我爸除了不会生孩子,别的他都会干。” 宋清辉也说:“当医生的男人全是心灵手巧的,当然要排除个别是懒而不肯干。你看我们学煲仔饭、手擀面、椰子冻,谁不是看了网上讲解一次成功。” “我阿姐和我也是一次成功,我们都没学医。”甘泉急争。“说得好像就你们学医的比别人怎么行似的。” “要不你复读一年也考医大?反正你也才17岁,来得及的。”宋清辉逗他。“当外科大夫挣钱多。” 甘泉想想很坚决地摇头:“不。我要读军校,我想去朱日和,以后我要当蓝军统帅,当一个像满广志那样的军官。” 宋清辉不知道朱日和、蓝军、满广志是什么梗,他所有的课余时间不是复习功课,便是打工赚生活费。可杨梓不同啊,他不仅知道朱日和、蓝军、满广志,他还有更多关于朱日和的消息,他见过去朱日和演习的军人呢。 抱着笼络小舅子的心态,杨梓笑着把朱日和的事情讲给宋清辉听,还告诉甘泉:“我见过去朱日和演习和观摩演习的军人,观摩演习的穆彧没比我大几岁,他爸爸就在唯一那次打败满旅长的部队。” “真的!”甘泉的双眼全是羡慕的小星星。“他爸爸在哪儿?你见过吗?” “在部队啊。我当然见过啦。穆彧他妈妈是神经外科的主任,就是我爸妈工作的省院。很多人都见过他们父子俩。”杨梓拍拍甘泉的肩膀说:“你明年跟我去东北过年,要是他回家过年的话,我带你去见他。我非常非常敬佩他。他就比我大了不到6岁,去年就读完博士了。” 宋清辉夸张地掰着手指头,说:“他今年27吗?” “嗯。他年底的生日,现在是26周岁。” “那就是25岁博士毕业?几岁上大学啊?” “上学早再加上跳级呗。”杨梓说着就不禁为少年时期贪玩的自己感到惭愧和后悔。他百感交集地说:“他上高中的年龄,我在读初中,每天恨不能24个小时玩dota。我爸没少拿他做榜样。可我那几年沉湎游戏,要不是学校管得紧,估计逃学去网吧的学生里会有我一个。” “你们那初中,逃学出来能去哪儿?简直是四面环水的孤岛。” “是啊。跳墙出去的本事我没有,嗯,也不敢。那时候我外婆强令我住校,也不给我现钱,饭卡都是她求老师给充好的。” “那你还能考上前六所?” “要不怎么说育才实验是好学校呢。初三等于是从头学。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前六所,想歇口气接着玩dota,人家不仅大学毕业,还去朱日和观摩实弹演习了。” 甘泉的星星眼熠熠生辉,他恨不能现在就应下去东北过年的邀请。好在他不是热血上头就忘乎所以的性格,他勉强克制住自己,矜持地请求杨梓说:“杨哥,你下回见到他们给我要个签名呗。” 要签名?杨梓想到穆杰那吓人的气势,还有穆彧那睥睨万物的仙人神态,估计自己真开口要得凉凉。可是看甘泉渴慕的眼神,他说不出来拒绝的话。要是有个合适的身份,他突然涌起要考李敏研究生的冲动,如此便好要到签名了。 甘泉见杨梓沉吟不语,便又把话拉回来说:“算了,杨哥,我不要签名了。他爸爸的那个年纪绝对是将军了,人家又不是到广州来开演唱会的明星,我给你出难题了。” 宋清辉撺掇杨梓道:“你先去神经外科实习,然后再报科主任的研究生,考上了就好跟师公要签名了。” “杨哥,别啊,我就是那么一说,别影响你选专业。” 甘泉不好意思了。这周折的。 杨梓沉吟了一下说:“我爸原来就想我去考李老师的研究生。还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呢。我要是考,明年就得去北方实习。” 甘泉不懂医科的实习,他看看杨梓又看看宋清辉,希望得到更进一步的解释。 宋清辉拍下甘泉的稚嫩肩膀说:“我们医科的学生,最后一年到两年的时间是要去医院实习的。就是在带教老师的指导下,把书本学到的和具体病例结合起来。基本在什么级别的医院实习,差不多毕业了就是什么水平。能去大型的三甲医院实习,不仅见多识广,也容易得到好的带教老师指导。等参加工作时,自己能少受憋,还能比同时参加工作的强很多。” “所以杨哥是要去北方吗?” “你杨哥他犹豫不决呢。他老窦近水楼台先得月,给他找了个好专业的好老师带教。但他放心不下容记。是吧,老杨?” “嗯——我是放心不下容记。这是我外公外婆一辈子的心血。等我聘到专业经理来管理,我就可以跟我爸确定了。”杨梓苦恼。“我登了好多天的广告,没有来应聘经理的人。就刘师傅一个人来应聘厨师。” “你干嘛非要专业的经理啊。”甘泉持不同意见。“又不是没有经理管着就不行。我觉得要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岗位该做什么也能做好的话,你交给能认真看着的人负责就够了。不行就换,你不用守在这儿耽误自己。” 哪那么容易找到一个像给自己干活的人来负责。杨梓腹诽。他同甘泉开玩笑道:“要不用球仔?我看他很认真的。明仔也一样认真。” 甘泉摇头反对:“光认真不够。他俩谁都不会做菜、也不会煲汤、煲粥、做点心。” 杨梓点头,觉得甘泉是个很有思想的细佬仔,便鼓励他继续说。 甘泉果不负其所望道:“宋哥、我姐和你一样都要去读书,不然他俩谁管都能管好。其实我觉得就是我老母和陈阿婶她们也差不多。要不是陈阿婶太腼腆,严阿婶只想做好自己那摊,她俩也可以的。” 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突兀地出现在杨梓的脑海里,如果,如果她能行的话,恰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不过这个还得跟母亲商量一下才能决定。不急不急,事缓则圆。 想到这儿,他便跟甘泉开玩笑道:“泉仔,你这是内举不避亲啊。” “那也是我老母能担事儿,不然我还怕容记的生意不好,你少了我阿姐的买花钱。”甘泉这个小少年的脸上全是认真。 也是。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便散了,出去溜达的球仔和明仔也踩着点儿回来了,杨梓却拿着手机离开。 * 对面屋子里的杨蓉,复习完当天的功课,用甘露的电脑查找葡式蛋挞的做法。背下来后,她兴致勃勃地对看粤式糖水做法的甘露说:“露露姐,你今天做的烧卖真好吃,明天我给你做葡式蛋挞,就像肯德基里卖的那种似的,怎么样?” 甘露放下正在看的粤式糖水介绍,凑到还盯着电脑屏幕的杨蓉那儿,嘴里说:“好啊。好做吗?” “我看着很好做。就是蛋挞皮做起来挺麻烦的。” 甘露看杨蓉选择的是最简易芒果、葡萄干蛋挞做法,就说:“这蛋挞做完了肯定很好吃。按这里说的反复拿去冰箱冷藏是有点儿麻烦。我以前看过一个另外的做法,是把面的极薄,把化开的奶油像葱油饼那样裹成长条,放冰箱里凝固后切小块,直接按到蛋挞模具里做皮。蛋挞液和这儿的做法一样。要不你可以买现成的蛋挞皮。” “我试试你这个方法。”杨蓉跃跃欲试。“擀薄皮我会。露露姐,我觉得亲手做出来的,我说是完完全全是自己做出来的蛋挞,才对得起你给我做烧卖的心意。 甘露感动,杨蓉心思简单、纯粹,自己对她的用心,哪怕一点点好,她都领情、回报。与她相处轻松,丝毫不用提防,根本就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些小姑子那样。 甘露把蛋挞皮的两种做法都保存下来,说:“我明天给你打下手。” “好啊。”杨蓉见落实了蛋挞,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甘露关了灯想:“如果有空,应该两种蛋挞皮的做法都试试,再跟买现成的比较一下,若是可以,店子里也可以增加一味点心。” 她想完了蛋挞,又去摸手机,杨梓的衣服试穿怎样了?怎么还没给自己发信息来呢。 76杨枝甘露 77 签合同 杨枝甘露的推出,马上获得了周边喜爱甜品的男女老少的认可。整个上午甘露不停收到杨梓抄送过来的订单。 “这些都是付了款。”杨梓非常高兴。 喜欢传统甜品的人不少,证实容记有存在的空间;喜欢新品的人更多,证实甘露的选择有必要。不说这几天连续推出的椰子冻等网红甜品,单说这款杨枝甘露,这都是粤港已经推出来有些年头的甜品了,容记直到今日才去跟时代的脚步,不知怎么的令他有错失了一个亿的感觉。 毕竟卖三碗姜撞奶,也比不上一份杨枝甘露的纯利啊。 快中午时,甘妈妈看着女儿这一上午就没停下来做甜品,冷藏柜里不停地进出需要冷冻的各式甜品,不禁就啧啧称奇:“昨天我们在天河城,没见有这么些人吃甜品啊。” “妈麻,天河城那儿的太贵了。”甘露从自己出发,觉得坐在水果捞的年轻人是有,但更多的人是去自动贩卖机那儿买冰镇饮料。 “杨梓陪妹妹吃过满记的杨枝金捞和许留山的杨枝甘露。他胸有成竹地说:“除了价格,还有露露做的更好吃,把白糖换成蜂蜜了,不那么甜腻了。” “我也觉得露露姐改良后的版本更好吃。第一份就太甜了,后面这些就好。像我喜欢吃甜的人,都受不了在吃了雪糕球之后,再吃腻乎乎的芒果浆和椰浆,估计一般人更受不了。” 严阿婶也赞同道:“我也觉得换了蜂蜜的口感更好。阿甘,你女真手巧。” “要是能不那么酸就更好了。”陈阿婶提意见。“这个西柚太酸。要是红心蜜柚,可能就没那么酸了。” 杨蓉说:“我觉得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啊。要不给顾客选,是要西柚还是红心蜜柚?” 杨梓在网上翻查一番说:“好的红心蜜柚和红西柚的价格差不多。我再定两个红心蜜柚,让顾客选要什么搭配了。” 赵阿婶笑着插话道:“要是一点儿也不喜欢酸味的,是不是用沙田柚替代啊?” “不会。这道甜品要的就是酸酸甜甜的味,而且加红色的蜜柚和西柚,搭配起来的颜色才好看。” “加草莓怎么样?有红色的草莓西米,还有绿色的抹茶西米呢。”赵阿婶热忱异常地建议。 要是杨梓和甘露能知道她此时内心的想法,怕是会非常惊讶。别看赵阿婶来的时间短,可她这几天不仅干好了自己那摊活,还有余力观察其他人呢。 观察的结果令她非常眼热甘妈妈的炖汤,还有甘露做甜品的活,前者事情少,挣钱却不少!后者轻巧、轻松,比她的生滚粥都赚钱! 可不论煲汤,还是做老式甜品,她自觉做的都不会比母女俩差。便是新式甜品,她看甘露做一遍,也能做出差不多的味道。而甘露在甜品上的小变动,老细常常赞赏说推陈出新,那样讨巧的做法,她觉得换谁都可以举一反三的。 她尚有一个未说出口的念头,哪怕甘露以后会是师奶,但她也不可能天天守在店子里啊。何况她现在还是学生,下月底就得回去上学呢。所以赵阿婶积极地抓住一切机会,争取在老细跟前多拿印象分,她想以后能接手兼职做甜品的活。 甘露沉吟了一下反对道:“用红心蜜柚换西柚,只是酸度有强弱,基本味道没改变。顾客不喜欢蜜柚,大不了下次会选择西柚,但若是一点儿也不酸的话,就不是杨枝甘露了。” 赵阿婶聪明地不跟甘露辩驳,只热切看着杨梓,等杨梓表态。 “阿婶,我们暂时不能让顾客选择水果搭配。要不然搭配出来的不好吃,顾客不要了怎么办?” 杨梓先从利益考虑。然后劝赵阿婶说:“我们店子里的甜品定位是辅助作用。主要还是让客人随到随时能吃饭,不论是粥、还是粉,那个才是我们要保证客户的重头戏。” “是啊,阿赵,”甘妈妈碰了一下赵阿婶的胳膊肘说:“咱倆煲汤、煲粥,人要想活得好,离不开这两样。那些变来变去的甜品花样,让他们学生仔去搞。等哪天露露休息,咱们也只做姜撞奶、双皮奶,最多做个芒果西米露。” 严阿婶也说:“阿赵,你会做芒果西米露,与这杨枝甘露也差不多。等我回娘家,就给我妈麻用沙田柚替代蜜柚,我妈麻不喜欢吃酸的了呢。” 有人给赵阿婶搭台阶,赵阿婶便笑笑不再坚持。 甘露趁机说:“杨梓,这周末休息的事情安排一下吧。” 这是俩人已经商量好的事儿,无非是把现有的人员分成两组,一组周六一组周日休息了。 午饭过后,杨梓见众人的健康证拿到,便趁着客人比较少的时候,拿出甘露准备好的合同,分发给店里的甘妈妈、刘师傅等人。 球仔拿着自己的那份问甘泉:“泉仔,你帮我看看呗。” 明仔也凑过来,把自己的合同塞给甘泉。 甘泉是没有合同的。他非常感兴趣地接过合同细看,也是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甘露过来抽出弟弟手里的合同,卷成一卷拍下弟弟的脑袋说:“这是国家统一的制式合同,你们签完以后要送去劳动局备案,给他们办劳动手册的。你们这些人除了起薪和试用期不同,大家的合同都一样,不存在欺诈员工、偏袒老细的情况。你看刘师傅,人家都签完了。” 这些人里,就刘师傅有过签劳动合同的经验,然后还是被前任老板骗了一把的。这回他仔细看过以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做人嘛,就得像这几个学生仔一样,靠骗人怎么能让人心服口服、长长久久呢。 严阿婶她们几个则围在甘妈妈的身边,要看甘妈妈的合同。甘妈妈避不过,挺难为情的。杨梓就说:“你们可以摆到一起对照着看。你们四位是一样的合同,严阿婶的那拉肠粉技术是按熟练工给的,你们三位的起薪一样。” 陈阿婶嗫嚅道:“我这也是熟练工啊。” 杨梓解释:“你们三位的工作严阿婶也能做好,但她的你们都做不了。” 赵阿婶就问:“老细,等我们也能做好拉肠粉了,是不是跟阿严的人工一样了?” 严阿婶抢在杨梓前面说:“阿赵,你不可以在店子里学。来吃拉肠粉的人,现在都是奔着我的手艺来的,若是吃着像泉仔做的那样,阿甘,我不是说泉仔不该做拉肠粉啊,他个细佬仔肯做给我们吃,什么样的都没所谓。若客人吃了不再来,阿赵,你就耽误了店里的生意,也耽误了我挣钱。我老公还等着这份人工洗血活命呢。” 赵阿婶讪讪,面对严阿婶的突然发作,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就那么一问罢了。你一个月休息两天,若那拉肠粉好学会,也不至于哪哪儿招会做拉肠粉的师傅都高人工了。” 严阿婶见赵阿婶退让了,便笑笑往后一缩,不再说话了。心里却为她想攀自己而生不满。 “可是老细,阿严她休息的时候,店子里就不卖拉肠粉了?”赵阿婶提问。 甘妈妈抢话道:“我们可以做潮式肠粉啊。很简单的。就在蒸锅里铺上一块布,将米浆浇在白布上,蒸熟成粉皮,再放上馅料,卷成猪肠形,淋上熟花生油、生抽、辣酱便成。等阿严休息时,老细,我们便告诉客人有潮式肠粉,哒木哒(可以吗)?” 杨梓点头。 陈阿婶怅然道:“老细,如此我们便始终比阿严和刘师傅赚得少了?” 杨梓耐心解释:“刘师傅有厨师证,他做菜也是普通家常菜不能比拟的。严阿婶有你们不会的技术。其实这么说吧,你们仨各有所长,你可以靠量,严阿婶也是要靠量的。” 甘妈妈要了女儿手里的签字笔,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卫秋莲。然后她把合同递还给杨梓说:“我平日在家也就是打麻雀牌,如今这份工有养老保险、有医保,不用我自家再掏荷包给政府。等我煲了好汤水,来吃的人够数,自然不少赚。” 有甘妈妈带头支持,其余人都痛快地签了试用期合同,唯独刘师傅是正式的五年期合同。 合同事情敲定,杨梓便与要在自家恢复订盒饭的老顾客联系。他与甘露头挨头在电脑上将定好的菜单传过去,等那几封确认的email来了,俩人都松了一口气。 * 甘妈妈晚上回家便对甘父说:“老公,你说阿赵那个人,啊,”她把下午签合同的事情说完,仍带忿忿不平的余火。 “你说她和阿严、阿陈一个地方来的,她怎么能这么做?咱们别的人挣钱无非是过得好一点儿,阿严等着那份人工去救她老公呢。啧啧,才四十出头就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两三次的,可何时是个头?唉!” 甘父笑眯眯地等老婆发泄。 “憨木仔那儿去吃饭的就那么多人,不像露露做的甜品,发微信群里了,有人觉得好就来尝尝,阿赵要想很阿严薪水一样,降阿严的不可能,那不就得从憨木仔的口袋里往外掏?” 在甘妈妈的心里,杨梓这容记如今赚到的每文钱都是她女儿的。就像甘洪禧每个月挣的钱必须要交回家交到她手里一样。这种主人翁的责任感,促使她也开始想一个月后女儿上学的事。 “你说露露开学了怎么办?我看她那糖水非常招人喜欢,比我那隔水炖盅还卖得快。” “那你就接手呗。你也会做糖水的。” 甘妈妈想了一会儿摇头说:“那些水牛奶六点半就得开始着手了。我要接了露露的活,” “不想早出晚归?” “晚倒是不晚,但早上就太早了。” “若是你能忙得过来,你就接。你可以先住那边的。若是忙不过来,那就算了。露露还有一年就工作,泉仔包吃包穿,我这点儿钱也净够咱倆花的。” 甘妈妈笑:“我不接露露的活,也有一份不比你少的人工。” “是是,你厉害。” ※※※※※※※※※※※※※※※※※※※※ 甘妈妈的闺名是卫秋莲 还记得粤语发音是胃抽筋的卫秋根吗 78吉星高照 不说甘父因老婆说起杨梓的生意红火高兴异常,便是杨蓉下了课回来,见亲哥眉眼带笑、美了巴滋的模样,就问:“哥,你今天捡着金子了?” “嗯,你露露姐帮我捡的。好大一块。” 杨蓉愣住,吃惊地问:“什么?你真捡到金子了?” 杨梓哈哈大笑,他敲了妹妹一记说:“以前让容记送盒饭的那些公司,傍晚都过来跟我确定了下周一恢复送午饭过去。还看在荤菜比以前好吃的份上,同意我略微提了一点儿价。” “哎呀,还同意你提价啦,太好了!恭喜你啊,哥!” 杨蓉非常高兴。 杨梓矜持地笑笑,说:“是你露露姐帮我拟的email。回头给你看看,她可真会办事。她邀请那几家公司管这事的过来品尝新菜单,刘师傅说今晚这顿饭他是历史最高水平。要是我自己上门去说这事儿,估计也就是恢复供餐。” “哥,我觉得露露姐是你的吉星。” “嗯。我现在是吉星高照。从你露露姐进店,容记就从门可罗雀,开业一天都挣不回来电费钱,变成现在这样座无虚席。”杨梓心情非常好。他帮妹妹端晚饭。“你喜欢吃的都给你留了。你到后面那儿站着吃饭吧。” 坐了一下午了,杨蓉觉得站着吃饭没什么所谓。 宋清辉晃悠过来。 杨蓉看到宋清辉一幅闲着没事儿的样子,便问:“宋哥,你吃饭没?” “吃过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末塞车厉害啊。”杨蓉夹起不起眼的一块肉丁,哎呀,真好吃。再夹一块,肥的入口即化,一点儿不腻人,瘦肉也不发柴,再想吃,没啦。 “那是刘师傅做的樱桃肉,据说是慈禧太后最喜欢的做法。” “啊?慈禧太后?”杨蓉愣了一下,然后很兴奋地问:“刘师傅拿这菜去给那些管订盒饭的吃?” “是啊。刘师傅今天下午做了十个荤菜十个素菜,泉仔他老母煲了五罐不同的汤。你哥跟人家说按照给他们上菜的标准,一个盒饭是36块。” “这么贵都要了?”杨蓉诧异。 “那是成本价。”宋清辉勾唇微笑。 “那最后议定是多少钱?” “你问你哥吧,后来他们敲定菜单时,你露露姐和刘师傅参加了,这边来吃饭的客人多,我就没过去听了。” 宋清辉双手抱肘,仪态散懒,脊背斜靠在架子上,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忽然,他换了话题问:“小蓉,你今天都学什么了?” 杨蓉便一边吃饭一边向宋清辉复述,半小时过去了,她的晚饭还剩有一半没进嘴。 杨梓一直在注意聆听妹妹说话,等听了一阵子妹妹和宋清辉说的内容,他回过头对甘露笑着说:“小蓉今天上课认真听了。平时我爸妈问她老师上课都讲了什么,她准保会说老师讲了半天,自己复述下来也要三小时。反正是各种理由,回家说什么就是绝不肯复习功课。我看这几天宋清辉问她她倒是愿意复述。” 甘露笑道:“我看小蓉也蛮想有个好成绩的。” “她在成绩单出来的那一瞬间更想。”杨梓说完这话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从小喜欢说话,上课也说。估计在新东方没人搭理她,她就认真听老师讲课了。” 甘露的笑意加深。 新东方啊,听说过!英语补习最出名的地方,学费动辄就上万。可真用得着去补习吗?自己和弟弟都没有去过补习班,高考也好好的啊。嗯——估计去补课的都是在学校不好好听,家里钱多,烧的! “你在想什么?” “我想去补课的……”甘露下意识察觉不好把心里的想法说给杨梓,便笑着转换话题问:“你跟宋清辉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明天是周末,周围的写字楼也都休息,中午不会有太多人来吃饭,他应该能应付过来。一会儿你跟泉仔早些回去了。” “好。等顾客再少点,我就回家。”甘露这会儿还挺忙的。有过来点餐的,她要给客人配餐。遇到需要等的餐食,她要给客人号码牌,把相应的点餐单写好,或给杨梓,给三位阿婶。 而杨梓不仅要煮面、煮粉,还要照料煤气灶上的煲仔饭。至于甘泉则带着明仔在店堂里穿梭,来回给客人送餐、收拾顾客走后留下的残羹冷炙。抽空儿还要把习惯不好的客人扔到桌子下面的垃圾清扫干净。球仔则守在水池那儿涮碗。 所有人忙得飞起。 杨梓的手机突然响起特别的音乐声。他赶紧把煮粉的事儿交给甘露,接通了电话。 “憨木仔,我们要起飞了。是正点起飞,到达时间应该是11点。你不用过来接我们。我们还带了小璇,你一辆车坐不下。落地会告诉你。”容教授说完就关机。 杨梓无奈地听着手机传来的忙音,看着屏幕歪歪嘴角。心说母亲大人说话行事更干脆利落了。 他收起手机,戴上手套继续工作。 时针指向七点半,店子里吃晚饭的顾客开始明显减少了。 赵阿婶今天准备的粥水都卖完了。她开始收拾煲粥的瓮,等洗好了她自己那些东西,她就可以回家了。 严阿婶说:“阿赵,你走吧,一会儿我收拾时,顺便帮你洗干净。” 陈阿婶也说:“还有球仔、明仔帮忙的,你先走吧。” “不急。周末堵车厉害,等我洗完了,路也能通了。” 赵阿婶不急,甘泉却是着急的。他带着明仔在殿堂里忙得差不多了,就又去帮球仔洗碗。 刷刷刷,他一手拿着沾满洗洁精液体的百洁布,飞快地在另一只手里汤碗上抹了一圈,然后一翻个,外面再抹一圈,ok,一个油腻腻的、盛过牛腩粉的大碗洗干净了。“你像我这么洗,两手配合上就好了。我都教过你的。” 甘泉做过示范,开始冲洗另一个水池里攒了不老少待冲水的碗碟。 “泉仔,你动作真快。”球仔佩服极了。怎么人家就能学习好,干活也比自己好呢?都怪老窦老母把自己生的太笨了。 泉仔看球仔要学自己快速洗碗,眼看着大碗从他手里滑脱,忙伸手挡住,提醒他说:“你先把碗拿稳当了,快不起来就算了,打碗就没意思了。” “嗯嗯。” 球仔很不好意思。快不起来就慢慢洗吧,就是老细没说打碗扣钱,也不是那么回事儿的。 有了甘泉的加入,堆积起来的碗碟很快清理的差不多。甘泉又洗干净擦水的抹布,带着球仔进入下一道工序。 这时宋清辉终于问完了杨蓉功课,施施然地走过来了。 他拍一下甘泉的肩膀说:“泉仔,你收拾收拾回家吧,这面我来张罗了。” 甘泉也不跟他客气,摘了手套说:“宋哥,辛苦你啦。后天给你带荔枝吃。” “谢谢了。你带龙眼吧,我不喜欢吃荔枝。” “那就给你带龙眼来。”甘泉解下围裙,脱工作服,还对忙乎擦碗的球仔说:“晚上记得帮我把这些洗了啊。” “好。” 球仔答应得非常痛快。他和明仔的岗位都是杂工,但这两天泉仔尽心尽力、非常认真地教自己和明仔和面、擀面条,带着自己和明仔有眼色地干杂工的活,给刘师傅等人打下手。别说这份工还是甘泉老窦看在他仨是小学同学份上介绍的,就不是,单看泉仔这么对自己,洗工作服的事儿也不算什么。 等甘泉回宿舍拿着自己的双肩包下来,杨梓把柜台的活交给杨蓉,煮粉、煮面则交给宋清辉,他要送甘露姐弟俩去天河客运站坐车,这样就能少倒一次车。 “你开车去机场接人时,路上要小心点儿,慢点儿开。”甘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快到地方了,她准备解安全带,还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杨梓。 “嗯。”杨梓点头答应,没说母亲不要自己去接的话。 “明早你出来前,用微信告诉我,我打开位置共享。” “好。明早吃完早饭就去你家。差不多十点多点儿就能到。” 车停稳,甘泉跳下车,然后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打断还在说告别话的恋人:“阿姐,下来吧。明早上午就能看到杨哥了。警察过来了。” 甘露被弟弟说的不好意思,低声跟杨梓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赶紧跳下奥迪q5。 “明天见。”杨梓马上离开。 夹杂着废气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向姐弟俩,瞬间就让俩人额头见汗,脊背见湿。 “靠!平时也没觉得客运站这儿这么热啊。”甘泉把双肩包背好。 “他车里的空调温度低呗。”甘露拽弟弟一把。“赶紧走了。进长途车里就好了。” 这边的姐弟俩冒着地面36度余热的蒸腾热气往熟悉的长途车站台去。那边杨宇看着昏昏欲睡的老父亲和罗主任,小声地招呼空姐:“麻烦你给老人拿几个毯子来。” “几个?” “三个。” 杨宇轻轻给父亲和罗主任盖上毯子,再调小空调送风,回头叮嘱空姐:“一会儿送餐不用叫醒他们。我们在机场吃过了。” 容教授把余下的那个毯子抖落开,对空姐说:“往常商务舱都有配毯子的,今个儿怎么还得自己要啊。” 空姐笑着弯腰歉意满满地解释:“容女士,对不起。我们这个航班是返回广州的。飞过来的航班要毯子的旅客比较多,没来得及整理消毒。但这三个毯子是消毒过的,你可以放心使用。” 容教授不为难空姐,只说了一声:“没事儿。”她把毯子盖到小璇身上说:“你先睡一觉,今晚要半夜才能到酒店的。” 叶璇不想睡。她第一次坐飞机,正是看哪儿都感觉新鲜的时候。可舅舅和舅妈都闭上眼睛了,小姑娘也只好乖乖地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想爸爸妈妈会有什么事儿呢? 躺在病床上的罗天,已经上了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的仪器声,令叶凌云忐忑不安。 “小天,你没事儿的,你一定会没事儿的,是不?” “嗯。” 79奇士汤圆 甘露姐弟俩快到家的时候,接到父亲的电话。 “露露,你俩到哪儿了?” “马上就到家了。” “换了衣裳过来你太公这里,我们都在。”甘父说完就撂了电话。 甘露诧异,这个我们都在,“我们”都有谁啊?但父亲不说,平时是乖宝宝的姐弟俩也就不问。姐弟俩到家便冲凉、换衣服,然后按着父亲的吩咐赶紧去大伯公家。 甘露带着弟弟到大伯爷家,见堂屋坐了不少人。有句老话是“入屋叫人,入庙拜神”,她赶紧和弟弟一起按辈分和年龄问候:“太公,太嫲好。” “大伯公、伯婆好。” “阿爷、阿嫲好。” “大堂伯、大伯娘好。” “大伯父、伯娘好。” “十二堂伯、伯娘好。” “老窦,妈麻。” 然后便是问候堂兄、堂嫂,以及小一辈的称呼他们姐弟俩为“堂姑、堂叔”的问候。 一圈问候完了,百岁老寿星朝甘露招手:“露露过来。” 甘露乖巧地走过去:“太公,太嫲。” “好女仔。出生那天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太朝甘露伸手。她的牙齿差不多都掉了,说话有些含含糊糊,不熟悉的人,不大能听懂的。 甘露把自己的手递到曾祖母的手里,回以一个腼腆的微笑。老太太那颜色偏褐、青筋裸露、满载了岁月沧桑的那双粗糙的手,欢喜地握住曾孙女的嫩手,褐色和白皙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老寿星用无限喜爱的语气说:“你这辈的女仔,你是最后一个出嫁的,泉仔是最后娶亲的,你俩都要好好的。” 大伯娘跟在甘露的身边,小声给堂侄女、堂侄子做翻译。 姐弟俩赶紧应答:“是。我们听话。” 老太爷子的牙齿都掉光了,笑声也有些含糊了,他说的话就更没人能听懂了。可老太太听得懂。她还给百岁老伴儿做代言人,她翻译道:“你太公说你要教导泉仔好好读书。” “是。”甘露乖顺地应了,朝太公太嫲行礼。 老太爷子又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甘露完全没有听出来。倒是老爷子的长子、甘露的大伯公说:“露露,你太公要你孝顺公婆,早生儿子。哈哈,老窦,听日是提亲,唔还娶亲。” 甘露的大伯公是个很风趣的人,他的口头禅是:“八十有妈,九十看娃。”这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说他自己八十多岁了,还能孝顺在世的父母亲,还能够领着重孙子去父母跟前讨老人欢心。 这个重孙子指的是他最小孙子的儿子。那孩子如今在学走路,每天跌跌撞撞、咿咿呀呀,正是细佬仔最好玩的时候。而他大孙子的长子,比甘泉还大了几个月,下周将结束短暂的暑假,返回县高中上高三,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呢。 年龄差是这样,大家也都习惯了。因为甘露的大伯公是老太太的长子,他比甘露的爷爷大了快20岁,他的长子和甘露的爷爷一年生的,生日还要大上一些。就是说甘露的太嫲生老儿子(甘露的爷爷)时,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已经给她生了大孙子。 老爷子也挺喜欢甘露这个侄孙女,模样靓,性格好,从小就知道帮妈麻做家事,还能带弟弟读好书。他招手把甘露叫到自己跟前说:“明天杨家过来提亲,亲家老爷和亲家奶奶想见你太公太嫲,所以明天的应亲饭就在这儿吃。” 甘露很乖顺地点头答道:“都听大伯公的安排。” 老爷子在甘露太嫲过百岁的时候,将甘家族长一职交给了长子,甘露的大堂伯如今是族长。他对堂弟甘洪禧的印象一直不错,所以在甘父过来说他亲家想拜见老寿星的时候,他问明新亲家的情况,得知甘洪禧隐约的担心,在禀告父母和祖父母后,才有了今晚的聚会。 甘露的大堂伯见留在镇子上的人都齐全了,清清嗓子说:“明天新亲家登门提亲,各自把仔女都约束好,不准带到新亲家眼前来。我的意思是说比泉仔辈分小的,明天就不要过来凑热闹。谁要是看不住孩子,或是把孩子抱来了,别怪新亲家走了我罚人跪祠堂。” 他以族长的身份说话,小一辈的哪敢有反对意见。不过是片刻功夫,就安排好了明天做饭的人,安排好了明天的菜色。 父母仔女一起回到家,甘妈妈对女儿说:“下午憨木仔跟我说他阿爷和老窦要拜见你太公和太嫲,所以你老窦就赶紧去找你大堂伯安排了。” “为什么啊?我大伯父家的三堂姐提亲都没这样。” “那时候你太嫲没到百岁呗。她过完百岁生日,十里八乡的到镇里来,是都要来沾沾她的福气。”甘妈妈这样理解杨家的意思。 “那是先到咱们家还是直接去大堂伯那儿?” “老公,你和亮哥怎么商议的?” “先到咱家坐一会儿,新亲过来认认门,然后再一起过去看我阿爷阿嫲,在那边吃饭。”甘父这两天带着人把家里重新粉刷了一遍,哪哪儿都收拾得十分整洁。去大堂哥屋子里摆宴席,他接受得挺好。 “阿莲,你们都累了一天,早早歇了。我把准备好的东西送过去就回来。亮哥那儿每年都要办几次席,在他那儿更妥当。” 甘妈妈便问:“那明天的回礼怎么办?先给了杨家还是咱们带去那边给?” 甘露就赶紧说:“杨梓明天会开车来。” 甘父一挥手,道:“先给了。他们可以放车上。”然后他提了两个竹筐,骑摩托车出门了。 甘妈妈问明杨梓把女儿送到天河客运站的,说了一句:“憨木仔有心了。”然后便说女儿和儿子:“你俩困觉吧,我等你们老窦回来。” 甘露打发弟弟去睡,自己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掏出来。甘妈妈伸手端盆,陪女儿一起去晾衣服。 夜里的小镇,差不多家家都开了电视机。但他们隔壁的邻居家放的居然是粤剧。咿呀的唱腔,令甘露忍不住侧耳聆听。 * 夜空中,沿着海岸线向南飞行的播音机上,低沉的男声在报告:“飞机将在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卫生间将在十分钟后关闭……地面温度是摄氏35度,” “小璇,去不去上厕所?”容教授把小姑娘喊醒。 罗主任(后婆婆)带了外孙女,从离开家门,她便从丈夫那儿接手了照料外甥女的责任,好让丈夫能有更多的精力照料两老人。唉!那罗天也是的,怎么好好的就得了风湿热了。等回去了要去医大看看。这病若没后遗症,怎么地都好,不然这辈子就算废了。 容教授带小姑娘去卫生间,教她怎么冲水、洗手、关门后再出来。却看到罗主任抱着毯子神情恍惚,公公在低声说话。 “你怎么了?” 罗主任就说:“我被广播惊醒了。我刚才在做梦,梦见小天躺在医院里,都上了心电监护了。” 杨宇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罗主任,然后看向窗外黑乎乎的云层。他心里此时已被罗主任的这一句话搅起惊涛骇浪并翻涌不息。自己和刘卫武、叶凌云商量好了先瞒住罗天住院的事儿,可罗主任在这万米高空居然能梦到她女儿躺在医院里,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这就是亲人间的感应吗? 杨大夫安慰罗主任说:“小天身体不比你年轻时候差,你别瞎想。”然后还开玩笑道:“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咱们小天绝对能做到的。” 罗主任定定神说:“但愿是我瞎想。一会儿飞机落地我给她打个电话。这两口子就这么把孩子扔过来,像什么话!又不是不知道咱倆要来广州的。” “没事儿!小璇这么大了,去哪儿自己都能走,不用背不抱的,带着玩呗。”杨大夫并不在意多了叶璇跟着。小姑娘挺懂事儿也挺听话的,比她妈妈小时候可好多了。再说那些年偶尔带着小媛和小蓉一起出门,人罗英也没说什么不愿意的话。 飞机落地,尚在滑行呢,罗主任就迫不及待地拨通女儿的电话:“小天,你在哪儿呢?” “在医院啊。妈,你们降落了!我和叶凌云接了一件事儿,等你回来跟你说。”罗天手捂在嘴边,压低声音跟母亲说话,刻意营造出不方便说话的气氛。 滴滴滴的心电监护声音通过电波传进罗主任的耳朵里。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不是你住院?” “我住什么院啊!妈,我忙着呢。”罗天假装不耐烦地按断电话。 罗主任忍不住跟杨大夫抱怨:“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撂了。” “忙呗。能抽空接你电话都不错了。” 罗主任一想也是的,便嘀咕了一句什么,杨大夫没听清,便问她:“起来站站?坐久了容易出血栓。” “好。”老两口站起来活动腿脚。 那边罗天关了手机,疲惫地对叶凌云说:“放心睡吧,我妈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容教授等飞机停稳了,给儿子发信息:“平安降落。” 杨梓秒回:“明天的早餐给你定了奇士小汤圆。” 奇士小汤圆是容教授爱吃的早点之一。看着儿子的短信,容教授面现满足的微笑。儿子还是那么贴心,丝毫没因为有了钟意的女孩子就忘了自己这个当娘的。 ※※※※※※※※※※※※※※※※※※※※ 奇士汤圆 1.宁波小汤圆煮熟,用凉开水浸泡。 2.新奇士橙去皮切粒,枸杞清洗。 3.锅内加清水,入上面改三种原料。小火煮透,加糖调味即成。 80香蜜阳桃 杨梓和宋清辉一道清点了早晨送来的食材。他把上午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吃过早饭,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带妹妹去父母下榻的酒店。 “小蓉,给妈打电话,我们马上到了。”杨梓发动他的q5。 “妈,我哥开车,我们现在过去。”发动机轰鸣,杨蓉提高声音。 因为有杨梓提前的订餐,等他到时,杨大夫等人都吃过早餐,站在大堂外等着了。众人七手八脚把礼物装去尾箱。 罗主任把外孙女交到杨蓉手上,说:“小蓉,看好你妹妹,走哪儿你就带哪儿,我们下午就回来了。” 杨蓉拉着小表妹笑成一朵花,说:“那我带她去新东方上英语课去。” “去吧。看好了别丢了就成。小璇,你要听你小蓉姐的话。” “嗯。”叶璇跟杨蓉很熟,小姑娘背着双肩包,笑嘻嘻地对上车的外祖母说:“姥姥再见,杨姥爷再见,舅舅舅妈再见,大表哥娶媳妇早点回来。” 杨梓被小姑娘说的脸红。 奥迪汇入周六早晨的车流,轻快地向前行驶,娇嗲嗲的女声提醒杨梓:“100米外有违章拍照,限速50公里,你已经超速。” 杨梓减慢车速。很快到了广州大道中的沙河立交桥下。这是个他想快也快不了的地方了。 因为附近濂泉路服装批发市场的影响,这个每天24小时恨不能16个小时都塞车的地方,在周六的早晨自然还是挤成一团。背着、扛着大包小裹的小摊贩,拽着的小拖车上摞得高高几乎拖不动的行李包的批发商,他们络绎不绝地在禺东西路辅道上蜿蜒成行,不少人不顾交警和辅警的阻拦手势,抢在人行道绿灯的最后一瞬间过马路,立即就阻了好容易等到绿灯的汽车。 杨梓紧跟前车,一点点地往前慢慢蹭。等他终于过了这个红绿灯变换、也改变不了人流穿行马路的混乱路口,驾车的他和车上坐着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罗教授感慨:“那些人不顾红绿灯地乱走,也不怕被车撞了。” 挨着她坐的容教授就接话:“除非像香港那样,行人闯红灯过马路,撞死了不偿命,还要赔司机的洗车钱。不然就咱们国家的,司机无错也要承担责任,这路口再来三十年也不会好。” 容教授非常厌恶这个路口。三十年前就很乱,修了这个高架桥快二十年了,乱象也丝毫没因有警察值岗、辅警协助有改善。这话不对,应该说改善不大。 杨大夫很难受地萎靡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顾不得孙子开了空调,也摇下半截车窗玻璃透气。这开开停停、时不时还急刹车一下的,晃得他有些目眩头晕。 听老婆和儿媳妇在抱怨交通乱象,他也哼哼唧唧地插话道:“那些在路口乱窜的,巴不得有司机撞他呢。你们去骨科看看那些交通肇事住院的,不管伤轻伤重,没理的都要狠咬司机一口,就想着叼住了40%,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这么说倒让人觉得那交通法是恶法了。” “我觉得爸说的对。对司机来说,只要发生交通事故赔偿,不管对错,来年的保险就要加钱。行人违法却没有什么有效的约束。光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却强调行人处于弱势地位。看那些在马路上乱窜的,逼得司机在绿灯时也不敢正常行驶,我倒觉得他们是凌驾在法律之上的强者呢。” 容教授喜欢车、也喜欢开车,所以她深恶痛绝不按交通规则走路的行人。 杨宇坐在儿子的后面,见右转进入禺东西路后顺畅了,就开口问:“儿子,你知道怎么走吧?” “嗯。我知道,前面右转上广园东路,就是这导航上的地址,露露现在给我开了位置共享。” “那就好。”杨宇靠回去,闭着眼睛开始补觉。 罗主任等人也相继合眼补觉。昨夜都过了零点才到酒店,这对于习惯在十点前就睡觉的他们来说,飞机上提前睡的那几小时根本没用。 然而没顺畅两分钟,拐上广园东路就遭遇到要并道去快速路和火车东站的又一个交通混乱的节点。 杨大夫看着车流换线的乱象,忍不住跟孙子嘀咕:“这广州怎么还是这么乱。” 杨梓笑笑,他在广州这些年,还感觉交通情况越来越好了呢。尤其是今天周六,出来的还早,车也不多,用不着着急。 杨大夫看孙子嘴角带笑、不急不愠的模样,忍不住表扬孙子:“你倒是个能沉住气的。” “等过了这块儿就好开了。”杨梓安慰爷爷。“要是知道这块儿周六也这么乱,我刚才就在天河北路上掉头,走天河东路上广园路了。” “是应该那么走。”杨宇发话。 “天河北路的红绿灯多,也是开开停停的。”容教授觉得怎么走都不好。“投资几百亿的内环线,还是没解决了广州的拥堵。” “过了这块儿就好了。”杨梓比谁都能沉住气。 事情就像杨梓所言,过了这个交通节点,车辆没有明显见少,行驶速度反上去了。限速为80公里了。 容教授就提醒儿子:“慢点儿开,别超速了。” “嗯。”杨梓沿着广园快速路向东行驶。 * 甘泉在姐姐跟前晃了两趟没见到什么反应,就伸手去她眼前晃:“阿姐,回魂啦。一大早看什么呢?” “看你杨哥他们到哪儿了。”甘露抿嘴笑,她把手机上的位置共享给弟弟看。 甘泉凑过去一看,说:“挺快的啊。” “他自己开车,又是周六,自然比我们每次回家做大巴快。” “阿姐,我们昨天其实可以在五山那边上车的。” “我觉得去始发站坐车,上车就可以安心睡觉。舒服。” 甘泉忍不住翻个白眼,说:“也就是杨哥开车送我们啦。” “嗯。”甘露答应一声,眼睛又盯牢在手机上。 甘泉顿觉没意思,凑到甘妈妈跟前的说:“老母,你留阿姐在家也没意思了。人在心不在,早点嫁出门吧。” “不行。得她读完大学的。”甘妈妈在儿子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去读军校,你阿姐嫁人,家里可就我和你老窦了。” “老母,你和老窦正好可以过二人世界啊。” 甘妈妈摇头:“你住校这些年,我和你老窦过够二人世界了。要不你早点生个孙给我抱?” “nono,我自己还是细佬仔呢。”甘泉把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也顾不得阿姐在身后嘲笑自己,往院子里去找老窦倾改(说话)了。 甘父一大早就起来剪荔枝、摘龙眼,加上亲哥家送过来的黄皮,堂兄家送过来的香蜜阳桃,现在都漂漂亮亮地装进红漆竹筐里。这些水果都是今早摘下来,且全是一等一好品种的好果子,去哪儿都是拿得出手的。 甘父看着备好的体面回礼,不禁就为杨家上门提亲的时间点好感到轻松,也觉得这个亲家好相处了。 “老窦。” 泉仔笑嘻嘻的。 “么事儿?”甘父平时就很喜欢自己这对儿女,昨晚更是开心。儿子回家便把这一周的收入转给自己,美名其曰为阿姐的亲事出把力。虽用不着儿子的钱,但做父母的就没有不为孩子这样做法感动的。 “我阿姐开了位置共享,杨哥的车快到新塘客运站了。我想开摩托车去接一下。” “那就是快到了啊。” 姐弟俩平时从客运站走到家,最多也就用半个小时的。 甘父回屋把摩托车钥匙拿给儿子,叮嘱他说:“天热,你别往远了去,你没有驾照。把头盔戴好。” “嗯,我就到街口那儿,不远走。”甘泉笑嘻嘻地接了钥匙,出去把头盔扣脑袋上就要发动摩托车,甘露追出去把头盔给他系好。 “热,阿姐。” “嫌热你在屋企等。” 甘泉一笑,骑着摩托车出了院子。 甘父在屋里问妻子:“阿莲,热水烧好了?” “烧好了。茶杯都准备好了。” 一会儿杨家人到来,他们要用白开水待客,以示自家清清白白。等杨家奉上提亲礼,他们奉上回礼,便去拜见老寿星、吃迎亲宴。 * 杨梓下了广园快速路,一个接一个的红灯,开开停停,使得车上的人无法再补眠。 “快到了?”杨宇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快了。露露说她平日从车站走到家要二十多分钟。”杨梓见车上的人都在努力让自己精神,就没话找话地介绍起来目的地来。 “露露说他们以前属于沙埔镇的,人口不到两万。后来2004年增城市调整行政区划分,他们就归入了新塘镇。当时永和、宁西、仙村镇是和沙埔镇一起并入的,听说宁西镇今年还要再独立出来。” 容教授这次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她接着儿子的话说:“听说沙浦这面有个鹤海,变成湿地公园了?” “那我倒没听说,也没有去过。我只去过海珠湿地公园。我没往增城这面来过。”杨梓实话实说。 杨大夫揶揄孙子道:“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过来。” “是啊。再遇上昨晚那事儿,儿咂,你该把甘露姐弟俩送回家,而不是把他们送到长途客运站。”杨宇指点儿子。 “对啊,憨木仔,你得跟你父亲学的。” 杨宇斜睨一下容教授说:“昨晚你这么告诉我的。”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 “记着呢。听说湿地公园挺美的。成千上万的白鹤时而在浅水觅食,时而腾空飞舞,祥和壮观。绿草如茵的堤岸边,一泓光影斑驳的浅水中,有一片枯而不倒的荔枝林,以其粗大的躯干和苍劲的枝桠,展示着生命不死的奇特,嗯,还有与天地间超然的艺术造型之美。”杨宇摇头晃脑地背诵。 杨大夫和罗主任听得乐不可支。 “爸,你从来抄来的这些?” “你妈怕我跟亲家老爷无话说,提前准备了沙埔镇的自然风光让我背。幸好不用背新塘镇的工业发展。” 转过一道弯,杨梓看见甘泉提着头盔,跨在摩托车上向自己招手。 ※※※※※※※※※※※※※※※※※※※※ * 黄皮果色泽金黄、光洁耀目,根据性味,可分甜、酸两个系统,有些品种甜酸适口、汁液丰富而具香味,是色、香、味俱佳的水果,可与荔枝并称。叶、根皮及果核均供药用。民间谚语云:“饥食荔枝,饱食黄皮”。 黄皮果以广东、广西、福建等省种植面积较大,是著名的“岭南佳果”之一,素有“果中之宝”之称。其果实富含糖分、有机酸、果胶、vc、挥发油、黄酮等,具有较高的营养价值和重要的药用价值。黄皮的叶、树皮、果肉等在中药上也有应用,黄皮叶苦、辛、性平,有解表散热、顺气化痰功能,主要用于流感、脑脊髓膜炎和疟疾等。 黄皮树冠浓绿,树姿优美,开花时香气袭人,常种植于庭院中供观赏。 ** 阳桃主要分酸阳桃和甜阳桃两大类,经济栽培主要是甜阳桃。 中国甜阳桃品种众多,以广东最多,福建次之。 近年来陆续从马来西亚、美国、中国台湾引进了一些品种,如b10、b17、台湾蜜丝阳桃、美国香蜜阳桃、四季阳桃等。 其中马来西亚甜阳桃(b10)、美国,因生长快、结果早、果大、品质优而大受欢迎。 (以上皆引自百度) 81鹤之洲 灿烂的骄阳下,干干净净的少年郎脸上,洋溢的清澈笑容比骄阳更纯粹、更热烈,刚刚克服晕车的杨大夫,才醒过神来里就被甘泉的笑脸打动了。 杨梓看到甘泉,轻声按下喇叭,放慢车速向甘泉挥手。甘泉扣上头盔,发动摩托车,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引路。 杨大夫则回头对儿子说:“小宇,一会儿给杨梓小舅子的红包加倍,我给。” 容教授赶紧手忙脚乱地调整手提包里的利是封。 罗主任轻嗔他一句:“你又给容容找麻烦,这是又碰着那根神经了。” “我刚才看那孩子笑得真好看。” 罗主任失笑:“你当那是小蓉啦。” 杨大夫认真地点点头。在成人的世界不说尔虞我诈,但也是带着假面具混了一辈子,不知怎么就更喜欢看少年人的纯粹笑脸。他摸下自己不太见老态的脸,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啦!老啦!要是人一辈子不老该有多好。 转了一道弯,又往前开了几十米,甘泉头也不回地转然后进院子了。等杨梓开到了门口,他又笑嘻嘻地跑出来,朝杨梓招招手,便绕到车右侧,帮忙拉开副驾驶门。 “杨爷爷。”甘泉嘴很甜,认人的本事也一等一地好。 “是泉仔吧!听说你高考考了670分。”杨大夫真心实意地夸赞甘泉。 甘泉笑笑。等杨大夫落地站稳,她又扶住后面下来的罗主任,很热情地叫人:“罗奶奶。” 罗主任顺着杨大夫的夸奖说:“泉仔是好样的。” 杨梓打开尾箱,杨家人刚拿下提亲的礼物,甘父和甘妈妈迎了出来。俩人热情地招呼道:“是亲家老太爷、老太太,亲家老爷、奶奶到了,快屋里请。” “屋里请。” 杨宇赶紧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儿子,伸手与甘父相握:“亲家老爷好,亲家奶奶好!” “好好!屋里请。”甘父谦让,他请杨大夫夫妻在先走,然后是他和杨宇并肩,再后是甘妈妈和容教授,最后是两手提满东西的杨梓和空手的甘泉。 “杨哥,我只能帮你锁车门。这些我不能沾手。” “好。”杨梓指点甘泉锁了车门,即将出炉的郎舅俩一前一后地进门。 杨梓进门就眼前一亮,正给自己祖父母、父母亲递水的少女,亭亭玉立宛如夏日荷塘含苞待放的莲花。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映衬着那双玉手的莹润指甲,好像突然间有一只巨手掐住他的喉咙,令他不得呼吸。 杨宇看儿子那傻样,只好笑着把儿子手里的提亲礼接过来,一样样摆放到茶几上。 等众人都坐下、喝了几口白水之后,杨宇便开门见山、很诚恳地对甘父甘母说:“令爱冰聪玉雪,蕙质兰心,犬子倾心慕恋,我父母亲携我们夫妻俩厚颜登门求亲,望亲家老爷、亲家奶奶赐予缔结良缘的机会。” 容教授跟着补充道:“露露是个好女子,福泽深厚,旺夫旺家,还请亲家老爷亲家奶奶允了婚事,我会对露露和小蓉一样。” 甘父和甘妈妈微微点头。甘父谦虚道:“小女以后还要靠亲家奶奶教导。” 罗主任很慈爱地把甘露拉到自己的身边,把容教授递给她的小小首饰盒打开,把一对开口款式的金戒指戴到甘露的食指上。 容教授又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深红色的首饰盒,说:“这是提亲礼之外,我给儿媳妇预备的礼物。露露,你看看喜欢不?” 甘露红着脸接过,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把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哪怕是从来没有过任何首饰,也没有逛过什么珠宝首饰的柜台,甘露也能猜出来这条项链绝不会便宜。她拿着首饰盒,不知道对这贵重的、出乎意料的礼物该做出什么反应。 杨宇轻推儿子一下,说:“你岳父岳母允了亲事,你去帮露露把项链戴上。” 甘妈妈轻轻拉下丈夫,呶呶嘴用眼神问丈夫该怎么办。这是杨家看重自家闺女,这时候怎么好说不让女儿接亲家奶奶的礼物?他按住妻子的手指,不让妻子说话。 在他的笑而不语里,大家都高兴地看到红脸的毛脚女婿,同手同脚地走到今天的主角跟前。杨梓先是解开项链的搭扣,然后笨拙地把项链围到甘露的脖子上。甘露配合地拢了头发,低头侧脸配合杨梓的动作。 可惜杨梓是第一次给人佩戴项链的。他那十根指头不分瓣的动作,都令杨宇怀疑他是不是外科大夫的那块材料了。 但看到两个年轻人在家长跟前相对而立,看着靓男俊女的脸色都如同煮红的明虾,都是手足无措的紧张模样,杨宇暗忖妻子的促狭,也跟着所有人等一起笑意上脸。 毛脚女婿花了不少功夫,终于把项链给戴好了。 杨宇将一封利是,轻轻放到甘露捧着的首饰盒上——这是提亲礼要给甘露的现金。 “谢谢亲家奶奶偏爱。我看女婿是个好男仔,我信亲家教导出来的男仔,以后会善待露露。”甘父终于想出来该说什么了。 甘妈妈忙把礼品包装、内里是前天买好的衣物的礼盒递给杨梓。 进行到这一步了,杨大夫接过儿子递给自己的一个红包,招呼甘泉说:“泉仔,这是给你的。以后你姐夫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了,你下手轻点儿啊。” 杨大夫这么说话,是因为东北有习俗,小舅子打姐夫(不准还手),打了也白打。 “谢谢。”甘泉不太明白杨大夫的话,但不妨碍他笑嘻嘻地接利是啊。只是这利是到手的厚度令他诧异,这绝不止1000块。 可杨家都给姐姐额外的礼物了,自己这个就先拿着吧。 杨宇在父亲的目光第三次逼视他时,轻咳了一声说:“亲家老爷、亲家奶奶,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因为犬子要明年9月才够法定结婚年龄,所以我们想明年8月过来定亲,金秋九月成亲。” 甘妈妈立即松了一口气,能让闺女读完大学就好。她最怕的是杨家要赶在过年前娶媳妇,什么法定结婚年龄的,周围还少了不够年龄就摆酒成亲的。 她松口气的表情杨宇等人不理解,罗主任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笑着问甘露:“想不想考研啊?” 甘露点头,轻声说:“想。得要工作几年的。” 杨梓站在母亲对面,用口型说:“学费!” 容教授立即领会了儿子的意思,笑着对甘露说:“趁着年轻,把博士一气读完。我小姑子在孩子三岁时开始读博士,那个累啊。想要多看会儿书,就没空照顾孩子。想多带孩子玩一会儿的,又会挤占了学习时间。” 杨宇立即跟上说:“对对,一气把博士念完最好了。像我读博士的时候,就没空照顾杨梓他们兄妹俩。现在想想那时候,倒是让容容你多受累了。” “马屁精!老婆奴!”杨大夫忍不住在心底骂儿子。读研,还一气读完博士,那还不得七八年才生孩子啊!他暗暗在心底跟儿子生气,只道回去再跟儿子算账! 人容教授还笑着对甘家父母说呢:“露露明年去读研究生,那结婚以后是杨家的人了,学费由我们杨家出。” 甘父和甘妈妈哪知道什么研究生学费很贵的事儿,但夫妻俩的观念是女儿出嫁后的花销归夫家出,便笑着应了此事。 唯有甘露想说点儿什么,偏又记得阿嫲有叮嘱,女孩子今天不许多说话,便只能闷闷地把学费的事儿留待以后了。 新亲家互相之间又说了一些赞扬对方孩子好的场面话。 杨大夫就说:“听闻亲家老爷的祖父母已经百岁,我们想去拜见老寿星。” “好!” 这也是昨天商量好的事儿。 “那把回礼的水果先放车上吧。” “远不远?要不要开车过去?” “不远,走过去也就3个字。” “车里会很热,不然回来再拿?” “要不让杨梓送你们女的先过去,我们几个走过去了。” 杨宇的提议立即获得容教授的大力支持,这太阳大的,穿着高跟鞋怎么走路? 于是,女人都上车。罗主任坐去副驾驶的位置,留甘露坐在了母亲和未来的婆婆中间。她窘得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容教授看在眼里,拍一下打不着火的儿子肩膀,说:“憨木仔,你这样还是别开车了。” 杨梓被母亲说的不好意思,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稳定自己的心神后,打着火了,却被下车拉开车门的母亲往下揪。 “儿子,你下来。这地儿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人出来。你去后面跟露露坐一起。” 杨梓想说自己能开车,但能跟露露挨着坐,令他立即乖乖地解开了安全带。甘露见杨梓上车坐到自己身边,更窘得不知怎么安放手脚了。她往母亲那边挤挤,母亲纹丝不动。杨梓虽瘦,但他占的空间却比苗条的容教授大多了。 于是,紧挨着甘露坐的杨梓,立即用自己的气息烘高了甘露的体温。 容教授笑眯眯地从倒后镜看一眼小儿女,然后跟上引路的摩托车。等q5追上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杨宇他们时,三个大男人都很吃惊,怎么是儿媳妇/容容/亲家奶奶开车呢? 但三个男人什么也没说,只笑着让开路。 杨宇和甘洪禧继续陪着杨大夫在大太阳下走。 甘父指着前方的绿树浓荫说:“那边就是鹤之洲湿地公园,那里栖息了无数的白鹤,还越来越多,也算是增城这面能拿得出手的景观。一早一晚的,鹤群在霞光里飞来飞去,好看极了。” 杨宇点头附和:“怪不得感觉这面的空气比市内的好了不少,原来是有湿地公园在附近啊。” 他在老父亲打趣的眼神里,思及离了妻子的眼,到底没背诵那大段的网文。 “嗯,就是湿地公园的影响。这面人没事儿都喜欢过去观看鹤群,绕着河岸走走的。老年人一天到晚在那边消暑,年轻人就只能周末才有空闲了。” “鹤是吉祥物啊。文人通常用松鹤比喻长寿。这面有鹤群,是不是长寿的也比较多?” “是啊,八十多岁的很常见,九十多岁的这几年也增加了不少,但百岁以上的还是罕见。” 甘洪禧这些年做辅警,与社会各色底层人物打交道比较多。杨梓身为烧伤科主任,还兼整形外科的业务,与社会各式人物打交道也不少。俩人都属于见多识广的人物,彼此有心交好,这时便是你提一个话题,我就能捧住了往下唠。 而杨大夫更凭着他一生的丰富阅历和人情世故的体会,帮衬儿子捧着新亲家唠嗑。于是,等到了老寿星的院子里时,这对新结的亲家俨然是相交多年、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82明炉烧鹅 “星星,你该起来了。”刘红第三次去喊女儿起床。 “妈,别吵。好容易能睡会儿觉的。” “都几点了?还睡!”刘红去推女儿。 “我昨晚快1点了才睡的。”霍星见睡不成了,踢开被子说:“妈,我下周不回来了。” “有本事你一辈子不回来。赶紧洗漱了好吃饭。早饭都快成中饭了。”刘红假装恼怒。“也得有地方收留你的。还不回来呢。” “哼!到时候你别舍不得。”霍星趿拉鞋子去洗漱,嘴上嘟囔:“这才九点多,怎么就吃中饭了。” 刘红关了空调去开窗。等回来想给闺女叠被子时,却发现她的手机屏幕在闪。她拿起来一看,提示是“小狼狗”发微信。 “这都什么破网名。”她没看内容,顺手把手机放到女儿的床头柜上。 霍星坐到饭桌,拿起筷子又回房间拿手机。她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自然就引来母亲的唠叨。 “星星,吃完再看手机。你想近视吗?戴眼镜就不漂亮了。” 霍星放下手机,说:“妈,你这二十年一贯制的理由,换个新鲜的好不好啊?” “好用就成,不换。”刘红不以为然。 霍星突然想起来罗天的事儿,就说:“妈,罗天前天住院了,风湿热。” 刘红立即问:“严重吗?” “不重。她中暑晕倒被送去急诊室,发现心脏有杂音。后来我找了我导师过去,给她收住院了。” “噢。”如此,刘红便放过此事不提了。她对女儿说:“吃了饭你好好捯饬下,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中午你跟我们出去吃饭。我先跟你说好,可不准再掉猴啊。” “又去相亲?” 霍星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不相亲怎么办?你说你, 27的生日都过了,博士也都读完了,个人问题还不解决。潘嘉哪儿不好,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我那天看潘嘉跟傅院长他孙女打羽毛球,潘嘉……” “妈,你不提潘嘉好不好,传到傅颖耳朵里还以为我和潘嘉怎么地了。” “你要能和他怎么地,我还不用操心了。” 霍星撇嘴,然后在母亲要立瞪眼睛前赶紧告饶道:“你说,你随便说。膈应傅颖又不是膈应我的。” “膈应什么?没准他们今年就结婚了。可你呢?啊?你说你再拖下去就30了,你还能找到未婚的好男人吗?”刘红满腹的怨念都化身为复读机的能量,开启对女儿的每月心灵洗涤程序。 霍星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才说:“妈,我早跟你说过潘嘉和我就是哥们,我对他就跟对六六似的。妈,我衷心地祝福潘嘉和傅颖修成正果。嗯,要是潘嘉今年能结婚,我最多半年肯定就结婚。” “你跟谁结婚?”霍博士盯住女儿问。 “那个,那个,反正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霍星避而不答父亲的问话。 霍博士按住妻子问女儿:“你总该提前让我们见见人,也好考察一下人品吧。” “人品没说的。保证你们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 “那明天请他来家吃顿饭?”刘红心热起来。 “现在不行。嗯,主要是他不想让他妈妈为难,让潘嘉……”霍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马上把剩下的包子塞嘴里,又端起粥碗溜缝。 刘红急得恨不得女儿嘴里的包子抠出来,夺下她的粥碗。 “谁家的孩子?”刘红逼问女儿。 霍星摇头含糊道:“我们就想等潘嘉结婚了,再挑明我们的事儿。其实这都怪潘嘉,早十年我就告诉他我喜欢谁了,他偏偏不死心。” 信息量太大,霍博士和刘红面面相觑,再聪明的脑袋也没猜出女儿的男朋友是谁。 “等等,星星,你说你十年前就喜欢人家了?” “是啊。妈,我可按照你的要求考上本硕博连读了,你不能追究早恋不早恋的旧账。” “你的意思是你谈恋爱十年了?” “我倒想来着,可人家不搭我这茬。”霍星三口两口吃完余粥,拿着碗去厨房。 刘红懵了那么一瞬,追过去问:“他不搭理你?”自己女儿哪儿不好了?要模样有模样,要成绩有成绩,谁那么脸大,尾巴翘上天啦? 霍星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冲碗。 刘红马上被女儿冲碗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她看不过眼,就说:“水龙头开那么大干什么。你拿抹布洗。” “冲干净了再洗一样。” “浪费水啊你。”刘红关上水龙头,夺过粥碗,自己拿了抹布擦洗。 霍星马上转身出去了,差点儿跟追进来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尾随母女俩进厨房的霍博士就提醒妻子:“你说她这干什么。你赶紧问出来那男的是谁啊。” 刘红把洗了一半的筷子塞给博士,气道:“这死丫头故意的。十年前,她读高中呢。能是谁?肯定是她同学,还应该跟潘嘉关系不错的。不然他妈妈为难什么。你等等,老霍,我怎么觉得就差一点儿知道是谁了呢?” “你赶紧去问,别自己瞎猜。你好好问,把她当医院的小大夫问。”博士叮嘱妻子。“别一碰到闺女你就失去理智了。” 刘红翻了丈夫一眼,哼了一声去女儿的房间。才接近女儿房间门口,就听见敞开的卧室门里传来视频呼叫声,往前走两步,看见女儿笑得跟朵花似的在视频。 “我妈让我今天中午去相亲。” 刘红停住脚步,盯着女儿看,心里猜测女儿视频的对象应该就是她才说的男朋友。 “你敢?”带笑的声音挺好听的,但也非常有威慑力。 刘红好想抢下女儿的手机看看是谁。 “那我就告诉我妈啦?”霍星对着母亲眨眨眼。 “再等等吧。六六不是说潘嘉谈恋爱了吗?” “哼!我妈过来了,你跟我妈说两句?” “改天的吧。” 然后人家掐断视频了。 刘红点着女儿说:“我为你的事儿操心了好几年,四处丢脸,求遍我觉得靠谱的人给你介绍男朋友……” “妈,我早跟你说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那你也没告诉我你有男朋友了啊。”刘红忍不住气道:“这回是个留洋的博士,父母亲都在省大做行政工作,人家回来就被省大聘为副教授。我这一会儿得怎么跟人说?星星啊,那人要是真想跟你处,你都28了,怎么跟我说句话都不敢。” “妈——”霍星羞恼。她很不好意思,但跟着就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说:“我追了他十年,他这个月才答应跟我谈恋爱的,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 杨宇他们在甘家族长的院子还有段距离时,便闻到院子里飘出令人垂涎的香味。 甘洪禧抽抽鼻子说:“是明炉烧鹅的味道。这是我们甘家做得最好的一道菜,贵客临门,我大伯是一定要上这道菜的。” “让亲家老太爷费心了。”杨宇客气地道谢。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点儿,见奥迪车停在大榕树下,容教授站在打开的尾箱那儿,罗主任拉着甘妈妈的手,站在树荫下说话。杨梓和甘露站在另一边。不知杨梓说了什么,甘露从手指上抹下一枚戒指,在给杨梓往手指头上戴。 “怎么你开车?”杨宇上前去接容教授手里的礼物。这是预备给老寿星的。 “你那傻儿子打不着火了。我担心路边窜出来小孩子,他反应不过来。”容教授关上尾箱。 也是。 “儿子,锁车了。”容教授招呼杨梓。 杨梓慢了一拍,甘露轻推了他一下,提醒道:“你妈麻要你锁车。” 杨梓慌慌张张去拉开驾驶室的门,拿出手机和钥匙。 容教授招呼儿子过来替父亲拿东西,然后说杨宇:“你儿子傻了!” “跟我那时候一样。”杨宇笑。容教授想起丈夫第一次到自家时的慌张,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 “走啊,屋里说话,外面太晒了。” 这时甘洪禧的大堂兄带着去报信的甘泉迎出来,他朝客人招呼道:“亲家老太爷,老太太,亲家老爷、亲家奶奶请屋里坐了。” 甘父就给杨家人介绍说:“我大堂哥,甘家的族长。” 寒暄几句,甘家兄弟便往家让客。 甘家院子里搭了几个临时大灶。烧木柴明火烤鹅的方式一下子镇住了容教授母子,两人没少吃烧鹅,但还真没见过烧鹅的制作现场,也没见过大灶做饭的阵仗。 杨大夫笑着对甘家族长说:“亲家大老爷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甘族长很真诚。他已经从甘泉嘴里得知了杨家的提亲礼,那是杨家看重堂侄女。他正为这迎亲宴的准备不足遗憾呢。要是洪禧早说一两天,绝对会办得更漂亮。 “这面请。我老窦老母昨天听说你们来,高兴得小半宿没睡。 ” 甘家的正厅里开了空调,老寿星公婆俩在大儿子夫妇和老儿子夫妇的陪同下,叽叽咕咕地说着杨大夫不懂的“鸟语”,但他们欢迎远方亲家的笑脸是真诚的。 杨大夫挽着罗主任一起拜下去,嘴里说着吉祥话:“祝老寿星寿比南山。” 老人家站起来,伸出手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甘洪禧立即翻译:“我阿爷说你们也能活他这么大岁数。” 杨大夫和罗主任赶紧致谢。等杨宇夫妻见过老寿星,甘洪禧又介绍自己的伯父、伯娘和父母等,引导他们就坐。 轮到杨梓了,他把父母亲精心准备的礼物递给甘露的大堂伯,跟甘露一起拜见老寿星夫妇。老太太欢喜杨梓模样靓,把腕上岁月久远已摩挲出包浆的菩提子手串给他戴上。 “和露露好好过日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老太太又以为重孙女要出门了。 “谢谢太嫲。” 族长见祖母又糊涂了,便提醒妻子该摆宴了。 两个大圆桌很快架起来,极具乡土气息的白瓷大盘子,盘盘都盛得满满地端上桌。当先便是甘父推崇的明炉烧鹅,金红的鹅肉色泽鲜润,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粗瓷大盘子里。 咬一口,皮酥肉嫩,油而不腻,美味鲜香。 ※※※※※※※※※※※※※※※※※※※※ 烧鹅以荔枝木味道最佳 83陈皮炆鸭 这第一道明炉烧鹅就获得了杨家人的一致赞美。 这赞美令族长父子俩特别欢喜,俩人高声劝杨大夫父子多尝几口。甘洪禧见堂兄父子俩不靠谱,赶紧举起酒杯敬酒,算是岔过去一个菜让客人连吃第三口的茬。 容教授喝一口玉竹麦冬煲瘦肉汤,心说甘家选的汤倒是极合时令,煲的汤也极有滋味。就是这让菜的热情,令人有些招架不住。 接着上的是色泽棕红的陈皮鸭,鲜香浓郁的奇特味道,令人不禁就口舌生津。夹一块鸭肉咀嚼,有明显的甘甜却不油腻、 “好味道!”杨大夫大声称赞。“我还从没吃过做得这么好吃的鸭子呢。” 这道菜是族长妻子带到甘家的。她娘家在新会。四十多年前嫁到甘家时,也把新会的这道特色菜带了过来。当然还有新会的陈皮粥等。便是族长父子极为推崇的明炉烧鹅,也糅合了新会古井烧鹅的做法,从而创造出甘家长房独有的待客佳肴。 在众人的赞美声里,族长妻子谦虚地向杨家人介绍:“陈皮有行气健脾、燥湿化痰、疏肝利胆、理中和胃等功效,而鸭肉性凉,正是炎炎夏日最适合的一道菜。” 再上来的是双水烧猪,也是新会菜。只见表皮松脆金黄、其下肥肉却如凝脂一般。容教授却不过新亲家的热情,捡了最小的一块放入嘴里,入口就先尝到如丹麦曲奇般的松脆猪皮,然后是香滑的猪肉,热辣辣、喷喷香的分明层次,令容教授好悬打破自己的是肉不吃第二口的戒律。 杨宇不吝赞道之词,道:“比澳门烧肉还好吃。” “哈哈哈。”族长朗声大笑。“澳门烧肉是新会烧腊改良的。那道菜逢迎了番鬼喜欢的味道,肯定不如原汁原味的好。” 长房帮着出的这三个硬菜,都受到杨家人的一致称赞,甘父举杯致谢。 老族长便说:“露露系我最钟意的侄孙女,也系我们甘家孙女这辈里最出息的一个。亲家啊,往后还得你们多教导她,让她几十年后能像我老母这样堂上高坐,子孙成群。” 他说一句,容教授便给公公婆婆翻译一句,末了容教授说:“亲家老太爷放心,我个要做人婆婆的也有女,想别人怎么待我的女,自会那么待露露。” 甘妈妈举杯向容教授敬酒。亲家们又喝出一个小高潮,气氛更热烈了。 飘香的清蒸荷叶鸡端上来了,嗯,不是甘露父母亲早先商量好的荷叶焗鸡。这回连甘家自家人都欢喜起来。除了扑鼻的荷叶清香,还有鸡肉的酥烂脱骨。鲜嫩异常的鸡肉,同样换来两桌人的大力称赞。 这是甘露祖母最拿手的菜式。 老寿星欢喜地叫两孙子给新亲家布菜,让重孙女也多吃几口。她还吩咐甘露祖母:“你要教会露露做好这个菜。” “好。”甘露祖母是个爽快人,她答应了婆婆后就说孙女:“出嫁前跟我学会荷叶蒸鸡,跟你堂伯娘学会做陈皮鸭。” “是。” 甘妈妈对容教授说:“亲家奶奶有口福了。等以后我去你们家,你要让露露做这两道菜给我吃。” “好。”容教授没想到这几个菜居然传女不传媳。 甘露祖母笑着不去揭穿小儿媳妇的玩笑。每逢家里宴客的大日子,哪房的媳妇不上手做甘家的这些菜。当然有做得好也有做得孬的,她卫秋莲可不是笨得做不好的那伙。 再后就是新菜凤城清蒸鱼、荔枝虾仁,便由甘露父亲介绍这两道菜的来历。接着的冬菇蚝油扒鱼腐,鱼皮角滚芥菜仔煲。这么说吧,每一道菜都称得上是粤菜的精华,都有其独特的美味,基本也都是极花功夫的菜品。 等耗油菜心和蒜茸油麦菜上桌,这都是甘家自种自吃的青菜,入口的鲜甜、脆嫩,就不是超市里号称的有机菜能比的。 喜得容教授连吃几口去油腻,赞不绝口。 十菜一汤齐了,容教授轻碰一下丈夫的膝盖,夫妻俩交换一下眼神,心中都是同一个想法,甘家人爱重甘露这闺女,也看重这婚事。幸好他们准备的周全,才不至于在新亲家面前失礼。 转眼就过了十二点,杨宇站起来举杯,谢老寿星,谢族长家的款待,谢亲家的信重,并表示杨家该回去了,来日方长,欢迎亲家得便去北方做客。 这应亲宴是该结束了,且杨家人还要转回甘露家取回礼。 族长代表长房这一脉,将杨家人送到甘露家,又陪同甘洪禧一道,将杨家人送到路口,看着奥迪q5远去。 “洪禧啊,” “大堂哥,你说。” “亏得现在有飞机了,不然露露嫁去那么远,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回趟娘家呢。” 甘父被大堂哥说的心酸。 “我就盼着露露能在广州多待几年。像她家婆那样,等儿子大了再去北方喽。” “能那样就好了。怎么也比嫁去广西、海南,十年回来一次好。” 甘家有祖训,长子娶媳要往远处找,嫁女一定是远嫁。所以往往是嫁出去的姑奶奶给侄子侄女做媒。结果不论是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娶进来的媳妇,回趟娘家都不容易。至于其他次子等,虽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也大多是这么做的。 甘泉帮甘露解下项链后,就围着甘露打转儿。 “泉仔,你转得我脑袋都晕了。有话你就说。”甘露把项链收进首饰盒里,她犯愁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哪儿。 “阿姐,你要读研、读博吗?” “要。我原来计划先工作几年,攒出来读博的学费了再去考。现在有人出钱了,我自然要直接读研了。”甘露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要是矫情,非要攒出学费再去读书,那不要重蹈杨梓小姑姑的覆辙了。他妈妈都提醒自己了,自己是猪油蒙心了跟婆婆对着干啊。 “那你不怕拿人的手短,那个在家说话不硬气啊。” 甘泉忐忑不安。 甘露失笑,抱着首饰盒对弟弟交底道:“我读研也是明年秋天的事儿,那是花容记赚到的钱。明年秋天,那在法律上就是共同财产。你别跟那些假清高的学歪了。你看看妈麻和老窦这二十年,妈麻不上班,不挣一分钱,何时有过说话不硬气?” “那是老窦和老母感情好。” “我和杨梓也会一样好,不然我跟他结婚做什么。他脾气比老窦还好的。” 甘泉摸摸鼻子,说到杨梓的脾气,那是比老窦好多了。 甘露推心置腹地对弟弟说:“你杨哥是六年制,他跟我说想去好医院工作,只读研可能还不够,还要读博。这最少要九年。他要当外科大夫,必然是顾不上家的。嗯,我想到大学当老师,不用坐班……我得把博士读了,才有可能留在大学。嗯,我想若干年后当大学教授。” “那你读什么专业?”甘泉被姐姐说服。 “等回校问问老师。原来只想着秋招找份好工作的。” “嗯。阿姐,你加油!你肯定能当上大学教授的。” * 杨梓把车停到加油站,一家人方便后上车,容教授就说儿子:“憨木仔,你眯一会儿。散了酒气再开车。” “嗯。”杨梓听话,哪怕没醉酒,今天中午他跟着大家举杯也没少喝。 但中午这几杯酒对“酒精考验”多年的杨宇来说就不算什么,他想替儿子开车,但容教授说:“你小心被警察抓住了拘留。到时候刘红杀鸡儆猴是从来不含糊的。” 提起刘红的果决狠辣,杨宇不用妻子再劝,自动就打消了要开车的念头。 杨大夫的手机响起来。 “喂,卫华,有事儿?”杨大夫万分吃惊。自己这个堂妹,六十多岁的人了,活得还像十六岁一样。她怎么会想起来给自己打电话了? “三哥,你在哪儿?” “我在广州,过来给我孙子提亲。什么事儿?” “老孙,老孙出事儿了。” 杨卫华的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紧张。 听说是老孙出事儿了,杨大夫脸上就露出了他自己没察觉到笑意。一直关注他打电话的罗主任,立即捅了他肩膀一下。杨大夫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罗主任对自己横眉怒目——这是警告自己不准幸灾乐祸呢! “那个,卫华,你,你先别慌,你慢慢说,老孙怎么了?”杨大夫收起幸灾乐祸的心思,拿出当哥该有的态度,说出符合此时此景,该说的话了。 “他不是都要离休了吗?” “唉!”杨卫华长叹一声。她这时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是别人的事儿牵扯到他了。纪委找他谈话。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喂,卫华……”杨大夫看着黑了的手机屏幕,转过头对罗主任说:“她说等我回去再说。” 罗主任已经听到纪委找老孙谈话的事儿,见状便说:“要不咱倆明天也一起回去了?” 杨大夫想了想说:“等回了酒店我再打电话问问,都说了要陪你出来走走的。再说老孙被纪委谈话,我个退休的外科大夫,我回去也不顶事儿的。她这是别人有事儿不帮忙,自己有事儿想起我来了。” 杨大夫怨念颇深的一句话,杨梓假装没听见。容教授扫一眼回头和罗主任说话的公公,合上眼睛假寐。 就听罗主任说:“别提以前没往来的话。她这时候打电话给你肯定是无人能说心里话罢了。咱们回去,不看佛面看僧面,小志这些年正经不错的。” “那是大王给足了钱。你想想小志前些年不搭理大王的事儿?” “别胡说。人家是亲父子。以前小志小。我跟你说你别连毛胡子吃草里挑外撅的!”罗主任严厉叱责杨大夫。见杨大夫瞥了一眼儿媳妇,罗主任立即缓和了说话语气。 “我跟你说小志不慌,他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就能站牢,憨木仔以后想留在省院也多个人说话。你想想李敏那年被牵连,这一下子耽误了多少年。” 李敏被提为院长助理,下周一将走马上任的消息,早已传遍了省院的宿舍区。 ※※※※※※※※※※※※※※※※※※※※ * 古井烧鹅: 以传统式的生抽王混白砂糖、盐、酒、蒜茸、五香粉及其别的秘制祖传秘方等为酱汁,塞进鹅肚内,以麦糖擦鹅身。再用荔枝木烧造,使烧鹅皮脆、色好,有独特香气。有吊炉和明炉两种做法。 ** 双水烧猪:新会双水的烧腊独具格调,最为知名的就数烧猪。烧猪之美,端在其皮。(我不知道怎么烧的) *** 陈皮炆鸭:美味之极。据说是粤菜鸭子的最好吃之做法。 *** 应亲饭的吃饭时间有说道,午时开宴午时结束,男方需要在午时结束前离开女家。 84名草有主 容教授假寐,心里却想着这十多年自家与杨卫华的关系。 那年调回来后,因为小志来拜年,容教授这个自小就没什么亲戚的人,听说杨家还有这么一门亲戚,真的挺欢喜过,甚至以为是这亲戚帮忙调动了。结果被公公说的“她妈瞧不清老杨家人没出息” 打击了。事后丈夫解释 “堂姑和我们家没往来”,她也就搁置了与杨卫华亲近、友好的计划。 而这十几年确实也没看到杨卫华跟公公有过什么往来。用丈夫早前的话注解小志的行动,那就是:“小志来拜年,是因为我爸和我王大爷的关系好。” 后来小志结婚时,容教授和陪着杨宇一起参加了婚礼,然后她就一心扑在女儿的读书大业上。等小志分到省院眼科工作,在繁忙的科里工作压力下,她无暇他顾。直到当了肾内科副主任了,她才倒出来空儿,在别人的议论中,冷眼去看小志(杨毅)的行事。 那确实是个很不一般的年轻人,行事磊落、宠辱不惊、很有范儿。 即便这样,杨毅被提拔为省院的副书记时,容教授还是吃惊不少——这也太年轻了。但此时容教授已经在肾内科副主任的位置坐牢了,退休返聘的谭主任也快到70岁了。容教授白天在科里鼓足干劲,铆足精神要做到临床和教学两不误,晚上回家则要跟准备高考的女儿艰苦奋战,以至于丈夫跟杨毅的关系日趋密切,她都无暇关注。后来她在科主任的角逐中胜出,杨宇说杨毅出力甚多,她还曾半信半疑的。 介于此,她碰了一下杨宇,小声问:“那个什么老孙出事儿,会不会影响杨毅以后当书记?” 杨宇睁开眼睛,想了想说:“得看出了什么事儿吧。明晚我过去他家问问。” 杨大夫转过头看儿子,说:“你过去问什么?” “爸,院里人都知道我和杨毅的关系,他妈妈不给你打电话,我后天上班听到风了,我也要过去问问。这打了,我明天更要过去问问了。” 罗主任便跟着说:“你不用等明天,你现在给小志打个电话更妥当。” “好。”杨宇拉开车门出去,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立即将他紧紧包裹了。他走进加油站的便利店,一边叹空调,一边拨打杨毅的电话。 容教授看看烈日下的丈夫身影,再想想公公爱幸灾乐祸的品性,别说杨卫华不跟公公往来,就换谁也不会愿意跟他来往。 不过那杨卫华也够可怜的,居然打电话给公公这样的人。容教授不知怎么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但她转念想到,平时目中无人,这时候自然没一个能说话的死党了。 不过自己这后婆婆倒出人意料,竟然能及时制止公公可能的口出恶言,竟然还颇有侠肝义胆的要明天回去。 可惜公公这个人真配不上罗主任,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但容教授也只是在心里想下而已,面上却不能表露任何,更不会附和罗主任的意见。不说杨宇是个大孝子,自己儿子还在边上看着呢。 等了不大会儿,杨宇提着一兜矿泉水回来了。 杨大夫最先沉不住气问:“小志怎么说?” “他说他妈妈今天没过来省院这面,他现在就回家看看。” * 杨毅带了女儿兮宁,驱车回家看望继父和母亲。他把女儿交给母亲,问明继父在书房后,便说:“茜茜,你跟奶奶好好玩,爸爸去书房找孙爷爷。” 杨卫华领走孙女。 “孙叔。” “回来啦。我的小孙子还好吧?” 老孙确实是老了。大半宿没睡的他,即便是补眠了一上午,但黑眼圈仍暴露了补眠的效果不怎么好。可他在岁月这把无情杀猪刀的淫威下,仍保有了犀利的眼神,这令任何人都不敢轻忽他的威仪。 “宁宁挺好的。” 杨毅站在书房的门口,他眼神里的担忧,令老孙回避不了。 “进来说话。”老孙招手让杨毅进屋。“确定名字了?” “嗯,柴轩宁。顺着兮宁取的。” 杨毅走到继父的宽大书案那儿坐下。这个房间他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个房间里爬来滚去,直到大了、懂事儿了,才听话地再不来这个房间玩了。对于继父在姥爷过世后选择要这个布满历史遗痕的旧房子,杨毅当时满怀感激,继父是想让妈妈和姥姥仍拥有她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孙叔,你没事儿吧?” “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妈什么也没跟我说。她打电话给我舅舅,又没说是什么事儿。杨宇不放心这边,就给我打了电话。” “杨宇有心了。”老孙笑笑,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事儿的。不过是我昨晚没及时回来,别人到家里取些文件,她被惊着了。” 杨毅这才注意到书房里的变化。 “你不用担心。我昨晚能平安回来,就证明我过关了。我这书房里的任何东西,任何时候都可以上缴组织检查。” 杨毅勉强笑了一下问:“那对你的影响呢?” 老孙轻描淡写地说:“我都这岁数了,没进□□,也该准备去省政协了。早一年晚一年的不差什么。” “那还是有影响了。” “你这是关心则乱了。”老孙喝一口花茶,摇摇头,这种甜不甜酸不酸的味,怎么可能保肝?唉!下回还是尽量到点就回家睡觉吧。 “孙叔,姐姐在京,你得给我交个实底,不然她听了一言半句的,我又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她还不得飞车回来啊。” “你俩啊。”老孙笑着摇头,心里为女儿和继子的关系好、也为继子关心自己感到欣慰。于是他便挑拣杨毅能知道的说了一些。 最后他说:“小志,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我的工作变动了,你妈妈就可能提前结束返聘退休。我要带你妈妈去南方散心,可能会在南方多住几年。” “孙叔,我明白。”杨毅理解这样的安排才能保证母亲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没了你妈妈帮你,你以后要自己把眼科的工作担起来了。把眼科的工作做好。别堕了你妈妈这二十多年的威名。” 杨毅第一次摇头说:“我妈离开省院,眼科就是陈鸿雁的天下了,且轮不到我代表眼科,轮不到我说了算的。” “那是你大师姐,你尊敬她,也不委屈你什么。省院那么些人看着呢。” “是。”杨毅见继父把这些都想到了,便明白继父的工作变动是不可避免的了。 “还有,如果你停在副书记的位置上了,你一定要沉住气。”老孙还是露出来一丝遗憾了。要是再有两年,等到省院换届……他闭下眼睛,再睁开又是不动声色的老孙了。他叮嘱杨毅道:“你不能学李敏负气辞职的。” “嗯。你放心。我绝不会学李老师的。省院眼科有我没我都照常开诊。”杨毅郑重地保证。然后又说:“现在的神经外科也不是十多年前那时候了,李老师再玩辞职影响也没那么大了。” “是啊,古往今来多少英雄人物,没看缺了谁,这个地球就不转了。比如你们省院没了陈文强,也还在继续向前发展。估计没了你杨毅,可能水花都溅不起一个来。”老孙半开玩笑地说。 杨毅也笑道:“人李敏辞职有谢逊找她回来。我要辞职了,院办得一堆人拍案欢庆,腾出来个副书记的位置了。” 老孙笑:“你明白就好。若谢逊、刘红说你什么,你别在意。他俩没两年就二线了,你就当他们老糊涂了,别计较。” “嗯,我明白。”失去继父这个□□,自己马上要面对外面世界的刀风剑雨了。 杨毅记得省院副书记这个职位是怎么来的。那是陈院长出事后混乱时,从谢逊这个刚接任一把院长的名下剥离出来的。哪怕有孟书记、刘红做过渡,经过这么些年,谢逊也该想明白了。 * 罗天面色沉静地盯着一滴滴进入血管的药液,叶凌云坐在板凳上也盯着药液。小护士拿着一个感应器过来,她将感应器别到输液管上说:“叶老师,有这个感应器,没了液体会报警的,就不用盯着看了。” “谢谢你啊。”叶凌云很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小护士笑笑离开了。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不说外面多少重患排队等着心内科的一张床,也不说本校的老师住进附属医院会受到特别关照的,单看郑教授肯把加床给该住保健科的罗老师,霍星跟着忙前忙后的,罗老师这病就不会被耽误了。 只是罗老师运气真不好,怎么一个咽炎就引起风湿热了呢!可她运气又真很不错,还没什么症状就被发现了。 真应了福祸相依那句话了。 心内科的这间小病室是双人房间,但摆了三张病床,难免相互间的距离就被拉近了。临床的患者和陪护见罗天住进来以后,从郑教授到下面的值班护士都对她很客气,便想跟他们夫妻聊天,可谁知这夫妻俩都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的罗天用微信问叶凌云:“他们都走了?” “走了。昨天吃了晚饭就走了。”叶凌云觉得微信这玩意真好。 “你弟怎么带了那么多钱?”罗天终于有精力问出憋了几天的问题。 叶凌云尴尬,但妻子发了微信问,那是必须要复的啊。他只能老老实实、实话实说地写道:“他准备买辆车跑运输。” 罗天嘴角浮现讥笑,她撂下手机说:“凌云,这可真是阴差阳错了。再晚几天,真可能没钱还我呢。 ” * 杨梓把遮阳板转换角度,q5驶出加油站,迎着太阳返程。 杨宇无意中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就问:“你怎么戴了这戒指?” “露露给我戴的。表明我已经是名草有主了。爸,你没看我微信啊。” 杨宇打开手机,看到儿子才发的消息。 一男一女的中指上戴着同样的金戒子,图片上还有四个小字:“名草有主”。飘逸的瘦金体和手指一样好看。 85土匪肉 杨宇就笑着问:“儿子,你这是要给谁看呢?” “给我医大的同学。我也不想的。宋清辉,就是在店里给我帮忙的那个,他跟露露是高中同学,跟露露说过我们大学女生怎么怎么地的了。这不,露露就要我在朋友圈发这个消息了。” 杨大夫明白了孙子的意思,便立即支持道:“应该发。” “手挺漂亮的,就是拍的不够清晰。可惜了。” 容教授挺遗憾的。 “露露的手机是好些年前的小米,像素不够,能拍到这样很不错了。”杨梓说着话,一拍方向盘说:“妈,我把我这手机给她好不好?” “你用过的给人家?你怎么想得出来!”容教授惊讶极了。 杨梓赶紧解释:“不是,我这个手机才买几天,买来就是露露和我一起用来着。我那个手机不是碎屏送去维修了嘛,约定今天上午可以取。和这个是一个款的。我一会儿送完你们就去维多利广场取。” 杨宇用肩膀碰一下妻子,故意问:“容容,你儿子是不是傻?” “我看是有点儿。才提亲就想着省钱,换我就不要他了。”容教授配合丈夫。 杨宇就用玩笑口吻说:“嗯,我看也是。到时候拿你那条项链去换手机,不知道能买他这样的手机多少个。” 容教授立即就拍杨宇腿一下,说:“这么馊的主意你都能想出来?反了你了!” 那声音听得杨大夫都觉得腿疼。 于是他便对孙子说:“你那旧手机是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冬天啊。” “那把你的旧手机给我用吧。” “爷爷,你要是要,我这个新的给你。不是,要不我给你买个全新的吧。”杨梓跟爷爷的感情也不错的。 罗主任就对容教授笑道:“这孩子是傻得没救了。你爷爷要你的旧手机,是想让你再买一个新的送露露。你俩一起用过的手机,你自己留着用吧。” 杨宇就用胳膊肘碰下容教授,说:“你儿子是不是没钱了?” 容教授笑道:“咱们这一车人,数他最有钱的。” “他那都是房子,不是现金。”杨大夫立即帮孙子说儿子:“你儿子这回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开销增加了,你们俩得补贴他一点儿。” 容教授顿了一下问:“儿子,你不是真没钱了吧?” “是啊。妈,你支援我一点儿呗。”杨梓笑嘻嘻地顺杆爬。 杨宇立即说:“你信他的。小蓉说他那店座无虚席,每天的流水,” 杨大夫立即气哼哼地质问儿子:“他那店子每天有流水,他不要买肉买菜给人发工资交电费了?你当人父亲的,你是不是就不想供儿子读大学?” 杨宇见老父亲不想讲理,只好无奈地说:“供,我供还不行嘛。” 杨大夫转回身,仍不消气地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出国留学,我孙子我孙女都给你省钱,都在国内读大学。你算算你省了多少!我不说你按着留学美国的标准供他俩花钱,按一半的一半,你总该供得起吧?” 杨梓通过倒后镜看一眼父母,恰好看到母亲翻了个白眼,以及父亲莫可奈何的表情。于是他便笑嘻嘻地打岔道:“爷爷,今晚去我店子里吃晚饭吧。我才请到一个厨师,做菜很好吃的。” “他会做什么菜?”杨宇问。 “我们店子里原来菜单上的菜刘师傅都能做。他红烧肉、茄子煲做得尤其好。他还会做慈禧太后版的樱桃肉,可好吃了。他有中级厨师证,准备考高级厨师呢。” “爸,罗姨,咱们晚上吃点清淡的吧。中午这顿吃得太好了。”容教授征求公婆的意见。要不是碍于公公和婆婆,她今天晚上就准备喝白开水了。 “好啊。我和你爸年龄大了,真架不住这么吃大鱼大肉的。老杨,你今晚只能吃青菜,我看你今天吃了不少鸡鸭鱼肉的。不止三天的份量了。” 杨大夫摸摸自己已经微微凸出的肚子,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说:“英啊,我这也不算胖,体重也没超标,咱们就尝尝那个樱桃肉呗。” 罗主任不想当着容容面揭老伴儿开始挑肥裤子穿了,就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高血脂未必是胖子,你想做血透了?” “哪有那么严重。” “爸,你高血脂了?”杨梓夫妻俩同时问。 “爷爷,你高血脂了?” “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杨大夫举起小拇指头,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掐着给儿子和媳妇看,杨梓开车也扫了一眼。 杨大夫见罗主任不为所动,很不服气地说:“是那个正常值设定有问题。两岁和70岁一个衡量标准,这本身就不科学。” 罗主任失笑道:“哎呦,你还有理啊!” “本来就是啊。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你看膀胱排空时剩余尿量200,对老年人来说是有残余尿,可没什么大事儿,吃点哈乐促进膀胱排空就算了。可要是两岁孩子,残余尿量200,那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儿,非得找出原因不可的。”杨大夫一本正经地讲歪理。 容教授见公公为了吃肉这么拼,憋不住要笑,只好掩口做遮挡。杨宇父子俩也笑。 “所以你非要吃肉不可的?”罗主任的笑里是带着威胁的。 “我尝尝,就尝两口。那是慈禧太后爱吃的樱桃肉啊。对了,晚饭还有小蓉和小璇呢,她俩中午可没跟咱们吃大餐。憨木仔,你说是不是?” 杨大夫拉孙子给自己挽尊。 杨梓笑着说:“店子还有好几个人,做一份樱桃肉,一人一块也就没了。” “多大的块啊?可别像上回的湘西土匪肉那么大,一块都不止一两的。” “肯定不会那么大!慈禧太后绝对不会那么吃肉。”杨大夫不是无肉不欢的刘卫武,但来一回广州……“英啊,咱们得吃点儿北方没有的,不然对不起五脏庙。那可是慈禧太后都喜欢的樱桃肉。” 杨梓见爷爷那样挺好笑的,就赶紧注释道:“和车厘子差不多大的。” “那就只能这一个肉菜了。别让我在小蓉和小璇跟前抢你的筷子。”罗主任笑眯眯威胁杨大夫。 “保证。”目的达到,杨大夫很开心。 “罗奶奶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杨梓也非常开心,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快。 他打开音响,《当我老了》 的音乐传出。杨大夫侧耳聆听,然后跟上音乐唱起来。杨宇慢了一句,便低声给父亲伴唱。父子俩的合唱立即被低音上性能有出色表现的bang/olufsen音箱衬托得更加厚重、圆润、生动、带感。 容教授闭上眼睛,轻轻打着拍子。她想起那年新生联欢会彩排时,自己被引吭高歌的杨宇吸引了,然后当场提出给杨宇伴舞…… 那年啊,自己多年轻!怎么就自信能一夜间排出来那曲伴舞呢? 容教授在歌声里陷入年轻时的回忆…… * 夫妻俩回到酒店的房间,杨宇就笑着对妻子说:“咱们那时候也拍一张戴戒子的照片就好了。” “是啊。拍了可以发qq上。”容教授突然兴起,说:“咱们现在拍了,拍了发微信上。” 杨宇搓搓手说:“那你得开美颜,我这手可没有二十年前好看了。” “你累不累?不累咱倆下楼去做美容,美容店肯定有美手项目。” 杨宇想了想说:“我还是习惯你给我做护理。” “手蜡、手膜我都没带,就一支护手霜,怎么给你做?” “你看我的。”杨宇打电话要了几个塑料袋(垃圾袋)。然后两人一起洗手、互相涂护手霜,套上塑料袋之后,容教授笑着说 :“你这法子省钱。” “读研前见过李老师和科里的小护士这么做。我那时还觉得奇怪呢。要不是你给我做了二十年的护理,督促我擦手油,我这手早就伸不出去了。” “你这几年好多了。” “是啊,自从院里换了刷手的消毒液,终于不用像老前辈那样了。我跟你说梁主任到晚年,尤其是向主任,他总在x光下正骨复位,那双手啊,简直没法看。” 夫妻俩美手活动结束,笑嘻嘻地学杨梓和甘露摆拍。刚发了微信圈,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 容教授抓起电话,听完后对杨宇说:“爸叫你过去。” “好。你先睡会儿吧,儿子过来我再叫醒你。”杨宇拿了手机和钥匙卡出门,却见父亲站在走廊那儿等自己。 “爸。” “陪我抽根烟。”杨大夫率先往电梯口那儿的沙发走。 爷俩刚坐下,两人的手机同时传出来声音。是杨梓在家庭发消息,他@所有人:我回到店里了。 杨宇看完欣慰道:“我儿子越来越懂事了。” 杨大夫跟了一句:“我儿子倒越大越回馅,越大越操淡了。” “爸,我哪儿做得不好了,你说我改。”杨宇的态度特别有孝子范儿,他是真心实意想好好孝敬父亲,让辛苦操劳一辈子的父亲晚年幸福的。 杨大夫见儿子送上门来了,立即就说:“小宇啊,我想憨木仔早点结婚,我想早点抱到重孙子。你怎么能鼓励露露去读博呢?” “爸,”杨宇为难。他不觉得妻子鼓励露露读博有什么不对,但他这时候也不会把责任推到妻子头上。只打马虎眼糊弄道:“我和容容都读了博士,若是儿子和露露也读了博士,咱家往后是不是可以说是书香门第了。嘿嘿。” “你别跟我说傻话。容容的博士和露露要去读博是两码事。你和容容结婚时,她都是博士的最后一年了。要是她跟你一样读书,你是不是要等她毕业了,才能生孩子?像柴主任他闺女似的。” 杨宇点头后见老父亲脸色剧变,赶紧解释:“爸,你听我说。现在全国一年毕业几百万的大学生,和以前的高中生没差哪儿去。本科毕业太难找到合适的工作的。你看省院这些年可还有进本科生?” 杨大夫却没有被儿子的话带走,他坚持道:“生完孩子再读博士也行啊。” ※※※※※※※※※※※※※※※※※※※※ * 湘西的土匪肉是土家族的传统菜肴。 做法是将湘西腊肉或新鲜五花肉先卤、再煸去油腻,其味香而不腻,微辣可口。 五花肉卤过后有切片炒菜的做法。 文中的一块有一两,是卤后再蒸的做法。用线绳拴着大块肉,皮和肥肉切断、瘦肉相连,放在用竹皮编织的稀疏隔油垫上,皮朝上,瘦肉在下。 与无锡的樱桃肉切断瘦、肥肉和肉皮保留相连正相反。 ** 听了几个版本的《当我老了》,还是觉得赵照的好听。 读书时看过的一个翻译版本,比这个歌词美。 “当你年老白了头,守着炉火意悠悠” 好像在那时叫《读者文摘》后改为《读者》的那个上 86第六感 杨宇哑然失笑。他先给老父亲点上烟,然后说:“爸,你现在没事儿也多上网看看新闻什么的。女大学生找工作本来就难。你说露露个本科生,还生完孩子了,哪儿会要她?” 杨大夫说不出不让露露去工作的话,只情绪不高地闷闷道:“读完研究生总可以了吧。” 杨宇立即说:“爸,你真开明。别人家的老爷子想要孙子,可不会这么好说话。那个,爸,我原先去石大爷家时,我特羡慕石大娘在省城医学院当教授,不仅是好听,还不用坐班、能照顾到家里。比咱们省院两口子都在临床,比谢院长和苏主任那样的夫妻好太多了。” 杨大夫点头,他也羡慕石主任那样的家庭生活。 “爸,我和容容这两天也考虑过露露将来的工作问题。其实她那专业考公务员挺合适的。但这里夹杂着一个你孙子将来到哪儿工作的事。要是让露露先去东北考吧,唉!你孙子你了解,他就是外表温和、内里比他妈妈还倔强的。万一他生出我们大家合起来糊弄他的心思,一个会影响他们小夫妻的感情,再一个我想他以后回省院工作的打算,只怕行不通了。” 杨大夫重重抽一口烟,等待儿子的下文。他早就发现表面温和的儿子,才是内里最倔强、最有主意的那个。 “我也想过让露露在广州这面考公务员,可万一你孙子想考李老师的研究生了,那公务员的跨省调动,咱们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啊。倒不如让露露好好利用憨木仔读研读博这段时间,也把博士读了。到时候她是去考公务员,还是去大学当老师都好办。爸,其实我也挺担心的。”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甘露想做叱咤商场的女强人,想做什么跨国公司的高管,不想去大学当老师的,也不想当唯唯诺诺的公务员。我觉得读管理的女生,一般来说会比读师范的女生理想更远大。爸,你说是不是?那样的话,到时候憨木仔当外科大夫,俩人都不着家的,孩子可怎么办?容容也不能回家带孩子。” “她是不能回家带孩子。” 杨大夫很骄傲儿媳妇能当上肾内科主任,甚至比儿子当上烧伤科主任、开展了整容业务都骄傲。一是省院的烧伤外科一直瘸腿,杨宇读完博士回来时,烧伤外科还归普外科代管。二是他当主任有李敏的助力、谢逊的默许。而儿媳妇却是一个外来户,她能在肾内科立住脚、进而独占鳌头,其难度比儿子当主任可大多了。 他不知不觉还是被儿子带偏了思路,顺着儿子的话思考了。 杨宇微眯眼,好整以暇地吸烟。要论忽悠人的功力,他这个兼职整形外科主任的人自承第二,省院外科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的。 “爸,我和容容还有20年才能退休。说服露露先考上研究生、再读博、以后去省大。今年这考研是第一步。我是这么想的,省大那里,不说我和容容能找到人,博士的名头说出去,也好安排工作。爸,我是坚决不能留憨木仔在广州的,别像我那年在深圳那样了。” 提起自己在深圳的遭遇,杨宇仍心有余悸。 杨大夫长叹一声道:“那也是你岳家舍得花钱,破财消灾,不然你怎样还难说呢。” “是啊。所以我不能留憨木仔在南方。遇事儿鞭长莫及、求告无门。他过来省院这边,只要他保持住现在的成绩,李老师就会留他在神经外科。再不济还有我的整形科兜底。” “你真行。任何时候开口都李老师、李老师的,二十多年不改这恭敬劲儿。我特佩服你这点。” 杨大夫揶揄儿子。 “哪怕你升为和李敏平级的科室主任了,都不带改口的。” “我是不是发自内心地尊敬李老师,李老师她能感觉到的。爸,省院现在的外科大夫里,有一半是她教过的学生。要论起关系远近,怎么说我也没有路凯文跟她的关系近。” 杨宇笑笑,对父亲说出心里话。 “我不这么做,就难维持住跟李老师的关系。爸,这么说吧,我交好李老师一个,差不多等于交好省院一半的外科大夫了。剩下的那一半里,又大都是和李敏关系不错的。像谢院长、潘院长、金主任(金鑫)、王主任(手外科王强)等了。” 杨大夫就继续感慨道:“小宇,你比我想的明白,比我会做人。我这三十年就交下你王叔一个。” 杨宇笑而不语,不去提醒、指责父亲的过失。他换了一个话题说:“爸,甘家这门亲事结的好,容容说小宇两边都没有长寿基因,只看露露她太爷太奶奶都百岁高龄生活还能自理,咱们家就占了大便宜。对了,露露说她太姥太姥爷也马上百岁了。” 杨大夫就点头说:“甘家这亲事是好。我就盼着我重孙子也能活到一百岁的。” 杨宇顺着父亲的话说:“那肯定会的。” 父子俩此时的想法一样,都特别满意甘家这门婚事。 看了人家的和睦气氛,唯有这样的家庭,才会有六世同堂的福气(族长的孙女外孙子都结婚生子了)。 杨大夫不由地想起自己家。 自己下乡以后,弟弟妹妹为留城的那个名额吵闹不休。吵出底火了,导致父母尚在世时就翻脸了,就说当年自己返城去卫校上学、那娘仨不得不住回家时,他们哪一个正眼瞧过自己这一家四口? 根本就没有什么手足情深、兄弟情谊可言。 严小芬是有缺点,是不好,可那时候母亲要是能用心地好好教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挽救余地?自己去医大进修那两年,严小芬不也能带孩子、做饭、洗衣服的。 杨大夫特别赞同儿媳妇说的那句话,“想别人怎么待我的女,自会那么待儿媳妇。” 自己是知道容容在小蓉身上花的心血;也听女儿跟自己叨咕过不少次,容容怎么提点小媛的。回想下母亲对妹妹的教导,再想下岳母(罗老太太)那些年如何跟着罗天后面撵,生生把那么个拧性子的人磨得遇事也能先冷静了。 真不像小芬后来那样…… 杨大夫年事渐高,尤其是今年不去私立医院应聘了,他闲在家里,更是经常回想年轻时候的旧事,越发觉得前妻是给娘家惯坏了、教坏了……然后自己亲妈也只会嫌弃她,从不曾好好地教过她。 当然了,他也会反思自己做得不地道。这样的认知令他心生惶恐。那种大限即将来临的隐隐感觉,令他想早点儿把心里挂念的事情先完成了。 他想看到重孙子。 他把自己的心事儿说给儿子。 杨宇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爸,他俩什么时候生孩子,咱们家不催。你看甘家都六世同堂了,她家大人应该有生了孩子才稳定的想法。你说可能不?” 杨大夫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杨宇见解了父亲的心结,就说:“爸,回去歇会儿了,晚上去憨木仔的店子里吃饭。”别的他就回避了。 “好。” 杨宇放轻动作进屋,没想到妻子根本就没睡。 “怎么去了这半天?”容教授放下手机问。 杨宇叹口气,说:“容容,咱倆这些年见多了生死,不少患者大限来临时都有感觉,你觉得这第六感靠谱不?” “靠谱啊。别说患者自己的感觉了,临床医生也常会有某某床差不多了的感觉。怎么了?” “爸跟我说他最近就常有大限将临的感觉。爸才还跟我说他觉得对不起我妈。”杨宇心情低落。 容教授坐起来,往后捋了一把头发,说:“可爸看着哪儿都挺好的啊。要不回去做个全面体检吧。” 公公和前婆婆的旧事儿,容教授有过耳闻。她那时面对刁钻的婆婆,一直觉得公公没做错,换自己也不跟这样的女人过日子。 可现在公公开始忏悔自己的错误了,容教授不由得就觉得心里发毛,但她同时也很不高兴。什么时候不能说啊!偏捡今天? ——才给憨木仔提亲成功的。 “回去再说了。爸张罗陪罗姨走走,你看怎么劝说罗姨明天别跟咱们回去。还有小天那事儿呢。” “好。这事儿你交给我吧。罗姨一般还挺给我面子的。” “那是。这些年多亏了罗姨。”杨宇按着眉心说:“小丽那年跟我哭,怎么罗姨就不是我妈呢?” “什么时候的事儿?” “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她刚跟卫武谈恋爱。卫武他家因为妈挺反对的。最后还是罗姨她父母亲出面说服了她婆婆。” “没听你说过。” “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爸刚才还说就最后一个心愿想抱重孙子。” “那可就难了。憨木仔和露露在读大学,不是乡间少年。你得好好劝劝爸。你王叔就没比他小几岁,孙子才出生几天?咱们憨木仔眼看着够法定结婚年龄了,爸贪心了。” 容教授立即表明自己的态度。 “弄个孩子出来,露露再怎么读博士?!我不是说不是博士就不能生孩子,而是经过考研考博的锤炼,人的逻辑思维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有一个博士毕业的、在高校任教的母亲教导,对孩子将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爸估计是看甘露他大堂伯比他年岁小,还有重孙子了。”杨宇给父亲遮掩。 “哪怎么能一样。老杨,其实咱们憨木仔出生时,依你在北方的年龄,都不算晚,更别说在广州了。我们多少同学都是30岁以后结婚的,是不?” “是啊。” 容教授见丈夫再不就这个问题纠缠,就当这事儿已经处理完毕。她捧着手机专心看起来,心里却打定主意,坚决不能由着公公胡来。 儿子今年过生日才21周岁,弄个孩子出来,那会影响儿子享受年轻人该有的幸福生活;自己还愁怎么动员露露去报考省大的研究生,还愁怎么能让儿子心甘情愿地到省院实习呢。 生什么孩子啊! 87撒狗粮 甘妈妈母子三人起了个大早,才在平日里店子开门的时候赶到了。杨梓抢上一步问好,宋清辉也向甘妈妈道喜,引来赵阿婶问:“阿甘,你有什么喜事啊?” 甘妈妈满面春风地回答:“老细他爷娘昨天到我家提亲了。” 赵阿婶立即高声大笑地恭喜甘妈妈。 那边宋清辉就对甘露抱怨:“昨天老杨发了朋友圈,完了我的手机都要被打爆了,全是问我你是谁的。” 甘露不解:“怎么会问到你这儿?” 要问也是问杨梓啊。 宋清辉掏出手机要给甘露看自己班级的群。杨梓过来直接把手机里存的照片调出来给甘露看。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做屏保挺适合的。”甘露拿过杨梓的手机,把照片发去自己的微信上,她还问:“你手机修好了?” “嗯。”杨梓见甘露喜欢那张照片,就说:“这是老宋和我同学来店子里帮忙那天,他进门就先偷拍了。” 甘露看一眼杨梓,俩人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那是俩人认识的第一天。这照片拍得自然,拍出了两人间若有若无的情愫,拍出了安谧从容的岁月静好。看着这张照片,俩人不禁都有点儿小羞涩、小欢喜。 这令甘露想起洛丽塔那句台词:我只望她一眼,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宋清辉使劲拿抹布擦桌子,撞得桌子板凳咣咣响。他扶稳板凳恨声道:“老杨,你差不多就可以啦。大清早的就撒狗粮,你是想省下早饭啊!” 杨蓉走过来搂住甘露的肩膀说:“露露姐,我哥又买了一个手机。” 甘露不解地看杨梓。 “买给你的。和我这个同款。”杨梓脸红。他殷切看着甘露,不错过她的一丝表情,生怕甘露反对。 “那你前几天才买的那个?” “那个做备用,省得哪天碎屏误事了。”杨梓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解释。 “我哥给你充好电了,他不好意思拿给你,还不让我说。”杨蓉递话总是最及时最赶趟的。 甘露笑看杨梓。 这几天店里客似云来的热闹,别人只猜到挣钱了,挣了多少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最详细。虽然觉得再买一个手机没必要,但她不想在杨梓第一次送自己礼物时泼冷水,所以她眼里的笑容是欢喜、是鼓励、是期待。 杨梓看明白甘露的心意,立即说:“我这就去拿。” 甘露送上欢欣的笑脸。 店里的卫生在昨晚打烊后就收拾过一遍,今早不过是再细擦一次。可干活的人多,等杨梓去七楼拿手机回来,店里的卫生全搞好了。 “谢谢你。我很喜欢。”甘露接过手机,插卡,开机后又要了刚才那张照片并设为屏保。 “你看!” 杨梓拿出自己的手机,居然是前几天买的那台,屏保也用了那张合影。同款的手机,同样的屏保,同心的感觉开始甜蜜地萦绕在俩人间,这旖旎的情绪顿时就把其他人都摒弃在外了。 宋清辉站在店门口,见送食材的车到了,就说:“泉仔,你去叫你姐夫过来点数、付账。”他自己带着明仔和球仔迎过去。 “阿姐,食材送来了。”甘泉站在门槛那儿里喊。 一句话叫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能沉醉在爱河里的情侣,俩人都红了脸,匆忙出去干活。杨蓉笑眯眯地停了录像,把刚才那一幕发给爷爷和爸爸,换点儿零花钱去。 赵阿婶在操作间准备熬粥,甘妈妈代替今天休假的陈阿婶在做点心。俩人都看到刚才在店堂里的那一幕。 “老细待你女情真真,是个好男仔。”赵阿婶赞。 甘妈妈抿嘴笑:“你年轻也这么过来的,不然哪会嫁。” 赵阿婶点头道:“是啊。看他们就想起自己年轻时。可惜咱们都老了。” 甘妈妈笑笑,她可不觉得自己老。自己今年才40岁,好日子在前面等着自己呢。 * 吃早饭时,杨梓对甘露说:“一会儿我去接我爸爸妈妈,给我外公外婆扫墓,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甘露立即点头:“好!”但她跟着就问:“你爷爷和罗奶奶去吗?” “不知道。若是他们也去,就在酒店那儿再打辆的士。到时候你就跟我坐在一起。中午就回店里了。” “嗯。” 他俩在饭桌上嘀嘀咕咕,然后把结果告诉宋清辉。 “老宋,你再辛苦半天啊。” “没事儿,你俩去忙吧。”宋清辉一点儿也不介意。 虽然杨梓要带走杨蓉,但有甘妈妈和甘泉在,肯定会比昨天轻松。他愿意多干一点儿,还因为杨梓父亲昨晚表态了,如果他愿意,可以跟杨梓一道去省院实习。甚至以后的规培在省院进行,都可以帮他安排的。 杨宇答应这些真不算事,他是省院的烧伤科主任,安排一个实习生和规培生的能耐还是有的。但想进省院工作,没有硕士这敲门砖,没有在院里说得上话的导师,每年的编制就那么些,那可就是要登天了。 能确定去三甲医院实习,是宋清辉目前最渴盼的。至于以后到哪儿工作,宋清辉坚信自己实习表现好,外科会有教授愿意接受自己考他的研究生。 这个暑假收获可真大。 宋清辉情绪饱满地领球仔和明仔出去卖早点了。 杨梓让甘泉把他的手机连上收款的小音箱,说:“今天上午你把这份活干好。我和你姐中午前会回来。” 对于杨梓要带甘露去祭拜他外公外婆,甘妈妈悄声叮嘱女儿:“憨木仔是他外公外婆养大的,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去了少说话,你婆婆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甘露想问母亲你这吩咐前后打架啊,但杨蓉已经喊她走了,她只好跟母亲点下头便跟杨蓉去花店取花了。 她俩取完点心鲜花,杨梓也开车过来,接上俩人往酒店去。 杨蓉把怀里的两捧花,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她拽了甘露去后座。这回没用杨梓吩咐就打电话说:“妈,我们仨现在过去啦。” 然后叽叽喳喳地跟甘露说话,给甘露看她才拍的录像。 “露露姐,你和我哥可以去拍偶像剧的。” 甘露不好意思。看完录像后说:“回去发给我吧。小蓉,我觉得你挺有做摄影师的天分。” 杨蓉立即笑嘻嘻地说:“是是。” “是什么?”杨梓问。 “哥,你干嘛要拆穿我啊。”杨蓉娇嗔,但还是告诉甘露:“我妈说我除了干正事不行,别的都很有天分。” 甘露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能莞尔一笑。 但杨蓉这人吧,只要你有反应,她就能唠下去。她毫不避讳地把爷爷和父亲的转账给甘露看。 “露露姐,我妈说我是我妈说,我这拍照和录像还要继续的。你看这是我爷爷和我爸爸给我的奖励。你和我哥多来一些这样情意缠绵的对视呗。” “小蓉,那你得分我们一半。”杨梓笑着转到酒店的坡道上。“你要不分,以后不让你拍了。你这是侵犯隐私。” “哥!” 杨蓉气恼。“你那么多钱,我这点儿你还惦记分一半啊。” * 酒店房间里,已经收拾好的容教授就对杨宇说:“小蓉说他们仨过来了,咱们是不是再要辆车?” 杨宇便摇头道:“不用。刚才吃饭时我爸说他不舒服,他和罗姨、小璇不用去的。” “那咱倆赶紧下去吧。” 夫妻俩拿了东西出门。 容教授在等电梯时就问:“爸怎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大概是睡一夜醒过闷了。说我尽忽悠他。没事儿的。” 容教授笑,她对公公和后婆婆不去扫墓反而觉得自在。至于公公醒过闷来,那只能说杨宇的忽悠功力还不到家。不管怎么说,甘露能读最好是先读完博。她可不想一边跟女儿作战,一边还要分心管孙子。 女儿若是能顺利考上研究生,七年读完,时间正正好。 * q5停到旋转门前,杨宇和妻子立即出来。杨蓉跳下车,把副驾驶上的那两捧花等放去尾箱。甘露跟她下车,恭敬地向杨梓父母问好:“伯父,伯母早晨。” 杨宇温和地笑着回应,容教授也笑着点头,然后她挽着甘露上车,杨蓉从另一边上车。她立即就对父母亲说:“爸,妈,我哥和露露姐的屏保都是一样的。是宋哥拍的,可好看了。” 杨梓开车,容教授就问甘露:“是吗?我看看。” 甘露把新手机递给容教授,容教授见甘露大方,满意地微微颌首,她看着手机屏保称赞道:“拍的是很好。你俩的神态这么自然,这是偷拍吧?” “嗯。” 容教授拿手机给丈夫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甘露,对女儿说:“小蓉,把你露露姐拉进群里,这照片也给大家看看。” 甘露羞赧,但也在加入杨家的大群后,立即就把照片发到群里了。 保一方平安先发话了:“这是哪个金童玉女啊?嫂子,你回来要请客。” 杨家人陆续上线,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友好气氛里,杨大夫又在孙女和外孙女的强烈要求下发红包。杨蓉又得了手气最佳。 “露露姐,你赶紧抢啊。” 甘露有点儿不好意思伸手。 杨蓉就对她说:“我爷爷最喜欢我和小媛姐跟他要钱了。你等时间长了就会发现,我要半个月不要钱,小媛姐要是不喊爷爷发红包,爷爷就会沉着脸假装生气的。” 容教授说女儿:“不许编排长辈。” 杨蓉正色,低声说:“妈,我不是编排爷爷,我是告诉露露姐爷爷最喜欢什么。”她把手机点开给母亲看。 “我爷爷今早给我1000块,说我拍的视频好。” 杨宇轻咳一声,杨蓉把手机收回来,容教授心知这父女俩又有勾当瞒着自己了,碍着甘露在场,她只笑笑便放过了父女俩。 公墓并不远,但从停车场走到墓地可不近。 容教授边走边道:“当初这公墓刚开卖时,我还说我爸妈那么早买墓地做什么。” “那时我陪爸妈来交余款,见到后面慕名来买的,管理处说早就没有卖的了。” 88太阳雨 杨梓见母亲心事重重地凝视墓碑,就上前搂住母亲的臂膀,揽着她从墓前离开。他边走边说:“妈,我就是过去省城实习,逢年过节我也会回来看外公外婆的。” 儿子同意去东北了?好!杨宇压抑住心喜,也劝妻子道:“容容你放心好了。他陪露露回娘家,一定会过来看爸妈的。” 容教授在他们父子的劝慰下收起伤心,心里明白等儿子去了北方,势必不能像他在广州这样经常来看望父母了。她有心说等自己退休了回来广州住,但那也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到时再说吧。 刚走进停车场,就遭遇了太阳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急遽落下,气势像被顽童打翻了的水杯。甘露和杨蓉被容教授搂在太阳伞下,杨宇父子无处避雨,只能赶紧往车里跑。等他们进车里了,雨也停了。可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杨梓的车也脏了。 “哎,有彩虹啊!”杨蓉第一个发现天边挂上了瑰丽的彩虹,她大呼小叫:“露露姐,露露姐,你帮我拍照啊。” 甘露拿着新手机等容教授示下。 容教授立即笑着说:“憨木仔,你快陪她俩多拍几张。” 等杨蓉拍尽兴了,车里的气氛也一扫刚从墓地出来时的沉重。 杨梓把车开到酒店门口,对要下车的父亲说:“爸,我先去洗车,然后再来接你们吃饭。” “等会儿再说。小蓉,你要好好上课啊。” “我会的。我哥早说了下学期我要能连过四六级就给我买车,任我挑的。”杨蓉说话轻松得是像买雪糕。 容教授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女儿说:“加油!” 四级考试都没能在大一过去,竟然还敢妄想大二连六级一起过了?哼!这时候说买车,那是说给谁听呢。就长了一个盯住钱的小心眼。唉!这孩子!怎么就洗不掉她奶奶的影响了? 不提容教授的郁闷,杨宇等儿子开车离开酒店,上楼就先去老父亲的房间。 按铃,房间里没人应答。 杨宇打通手机就问:“爸,你在哪儿呢?” “啊,小宇啊,小璇在酒店里待不住,我就陪你罗姨带小璇来动物园了。在海洋馆呢。嗯,我现在没事儿了。”杨大夫自觉把去向什么的交代清楚了。 杨宇不看在边上能听到电话内容的妻子,心说老父亲做事儿还是没谱,托病不去扫墓没什么,可转头就陪孩子去动物园,你等到我回来再去不行? “那你们中午回来不?”杨宇假做没事儿地问。 “不回去了,我们在动物园吃。回头我们自有安排。你回去记得帮你罗姨给花浇水。” “好。” 听说父亲不跟自己一道回去,杨宇放下心来。他收线以后歉意地对妻子说:“容容,爸没事儿了。他老糊涂了,你别介意啊。” 容教授倒觉得没什么。反觉有罗主任这个后婆婆在,自己也不用操心公公的。她只笑着安慰丈夫,说:“我介意什么啊。扫墓有晚辈去就可以的。让爸和罗姨带小璇玩挺好的。对了,爸不是一直念叨要去云南嘛,回头你给爸再转点儿钱,让他在云南好好玩。” “他们带着小璇,也走不了太远的。” “有小璇在,他们每天不会玩得太累,三餐也不会糊弄。等下个月小璇要开学了,买张机票,办理个无人陪伴,把孩子送回去就得了。” “也是。” 夫妻俩边说话边收拾东西,顺便也商量好了容记以后的管理问题。在见过甘氏夫妻后,夫妻俩都认为儿子之前的提议可以试试。 等杨梓再打电话过来时,杨宇就说:“儿子,你把车放到停车场,你到中餐厅来,我和你妈有话跟你说。” “爸,什么事儿?”杨宇坐下就问。 “我和你妈昨晚看到你把容记打理的很好,与我们以前过来时也不差什么。你外公外婆他们今天得知你的努力成果,一定会很高兴的。” 容教授见丈夫这么对儿子说话,心里熨帖极了,她对丈夫笑笑,又赞许地对儿子说:“你外公外婆肯定会说我们的憨木仔最能干了。” 杨梓笑着推辞母亲的表扬:“亏得有露露了,不然我今天都不好意思去见外公外婆的。” 容教授让服务员上菜,然后对儿子说:“我们知道露露是个有福气的好女仔,我们也都很喜欢她的。我们的意思是让她继续读书,你俩商量过她考研的事儿没有?” “妈,我也想露露继续读书。她以前想攒够学费再考研。今早太忙,我还没来得及再跟她商量这事儿,一会儿我回去就问她。” 杨梓认真地回答母亲的问话。 容教授满意,但还是说:“这是正事儿,你好好跟露露商量。” “嗯嗯。” 杨宇提醒儿子道:“既然要考研,这个暑假也该准备了。我听说她这个专业要考高数,那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该上辅导班、找一对一的老师,你要积极点儿,别舍不得花这个钱。能一次过最好就别二战,累人又耽误时间。” “是。” “儿子,你手里有钱吗?” “有。要不也不敢说给小蓉买车。” 容教授刚想说女儿买车这事儿,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这是一间潮汕菜为主打的中餐厅,容教授点的都是潮州菜。第一道是苦瓜黄豆汤,苦瓜段里塞了猪肉馅。看到丈夫和儿子在苦瓜汤面前的皱眉,她委婉地提醒父子俩说:“夏天喝点儿苦瓜汤好,去心火。” 汤都舀到碗里了,还能怎么办?喝呗! 跟着上来的是一家人都喜欢吃的清蒸海鱼,杨梓喜欢吃的蚝仔烙,杨宇喜欢吃的牛肉炒芥蓝,最后上的竹笋煲就是容教授喜欢吃的了。 容教授向丈夫和儿子推荐竹笋煲:“鲜嫩爽口,虾干和螺片的滋味也都不错。” 父子俩立即捧场,伸筷子去竹笋煲里,并边吃边赞这个菜点的好。 等这顿午饭吃得差不多了,杨宇接着问杨梓:“儿子,你妈当初选择读高中、要学医,你外婆外公都很支持。到你,他们也支持你学医,更希望你能像你妈妈那样当个好医生。过去实习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梓立即答道:“爸,我想好了,我明年过去实习。嗯,还有我也想报李老师的研究生。妈,容记我是这么想的,下周我和露露看着、让她妈妈先试着管理日常工作,就按着这周的惯例做。如果她可以,我就不用再外聘经理了。若不行,我还可以利用暑假试试其他人。” 这与夫妻俩才商量好的一致。 在容教授心里换谁当经理,都难免会出现上一任的问题。唯独甘家接手,他们会把容记打理到力所能及的最好。 杨宇一直认为管理首先是会做人和会说话。 只看甘妈妈能与婆婆处得宛如亲母女一般,那绝对是一个会来事儿、会做人的。 而且在昨天的饭桌上,他还发现甘妈妈是个有眼力见、能抓准时机的。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开口说话,或敬酒或是撺掇甘洪禧敬酒。最主要的是她这人细心的是地方,每上一道菜,她总能很快发现由她负责招待的容容是不是喜欢吃那道菜。 吃了午饭,杨宇就说:“儿子,我和你妈没什么行李,你不用送我们去机场,把我们送到地铁口就可以了。你回去也要多看书,李老师对解剖要求高、基础知识考核也仔细,解剖学和局解的示例图,你最好都能背着画下来。还有要多练打结。我给你拿的那些丝线足够你练到寒假的了。” “嗯。” “寒假我会先考你的。免得去了李老师那儿丢人。” “爸,你放心,考试我从来就没失手过。” * 杨梓送父母去地铁站。等他回到店里,已经过了午饭的高峰期。甘露在柜台前做甜品兼收费,宋清辉在角落里看书,甘妈妈和赵阿婶在小声说话,球仔和明仔洗碗池那儿磨蹭、说笑。 看到店里的这一切,想想手机上这大半天的收入与十天前的门可罗雀,杨梓感到天差地别这个词用在此处最恰当了。 “回来啦。”甘露发现提了工作服要穿的杨梓,立即笑靥如花地看向他。 “嗯。你这是做椰子冻?” “是啊。趁着这几天有椰青,吃的人也多,得空儿我就做几个。你去机场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去机场,就送到地铁口。坐地铁过去比开车快。” “这个点坐地铁的人少,有座位会很舒服。” 杨梓穿好工作服,戴好帽子等,见甘露要往冷藏柜里送东西,他赶紧带了手套抢上去帮忙,然后把用过的锅、盆等工具划拉到一起,送去洗碗池。 球仔见他回来,笑嘻嘻地招呼道:“老细,你回来啦。泉仔他老窦上午来了,中午帮着我们炒菜了。” 明仔看周围没人,凑近杨梓说:“老细,甘叔做的菜比刘师傅做的还好吃。” 杨梓扫一眼周围没人,就叮嘱明仔一句:“再别这样说话。” “是。” “甘叔去哪儿了?” “泉仔陪他去七楼睡觉去了。” “嗯。”杨梓把那些锅、盆交给球仔清洗,吩咐明仔道:“现在人少,你把桌子好好擦一擦,地砖再仔细拖一遍。” “是。” 杨梓回来就问熟悉新手机的甘露:“露露,你老窦来了?” “是啊。”甘露未语先笑。她笑吟吟地说:“刘师傅今天休息,我又跟你去扫墓,我妈麻担心应付不过来,便打电话叫了我老窦过来。幸好他来了,不然中午有顾客点炒菜还麻烦了呢。” 甘露压低声音告诉杨梓:“其实我老窦炒菜更好吃。昨天的好几道菜,我老窦吃过一次就做出来了。” “这么厉害?” “有机会你尝尝就知道了!我老窦当兵的那个连有个老传统,所有人都得去炊事班帮厨。很多人三年兵当完,都学到了一手好厨艺,回家会开个小饭店什么的。我老窦曾经也想要开个大排档,但我妈麻舍不得我老窦辛苦,每天都要忙到半夜的。” ※※※※※※※※※※※※※※※※※※※※ * 今天的美食是1苦瓜塞肉黄豆汤,苦瓜段里塞猪肉馅。2蚝仔烙 3牛肉炒芥蓝 4清蒸海鱼 5竹笋煲 ** 甘父当兵的那个连是**曾当过连长的 89地贫 “白天可以补觉吧?”舍不得丈夫辛苦,就全家人过着省吃俭用的艰苦生活,杨梓简直不敢相信广州还有这样不求上进的。 甘露摇摇头说:“大排档一般要下半夜收档,买食材就要一大早去早市。那时候沙浦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住,我老窦要去老街那边开大排档。差不多到家就该去批发市场了。” “那等于是一夜没有睡觉了。常年累月的,那是不行。”杨梓马上就换了口气。 “是啊。还有一个原因,我老窦和妈麻成亲就被分出来了,安家在镇子边上,出了门就是大田,我妈麻怀着我,不跟我老窦过去,她也不敢自己在家待的。” “为什么成亲就被分出来了?”杨梓早就想问了。 “甘家的规矩只留长子和父母同住,别的儿子成亲一个分出去一个。”甘露赧然:“我根据别人家瞎猜的啊,可能是为了减少大家庭的矛盾、避免妯娌不和吧。嗯——老儿子可以留在父母一个镇子里,但娶媳妇一般都是外地的,嫁姑娘也都是远嫁。”甘露把自家老祖宗立下的家规,挑着说了些能让杨梓知道的。 杨梓听完赞道:“这家规好,能在一定的程度上避免血缘太近引发的遗传病。”他见甘露不理解,便给她举例说明:“在广东、广西、四川这几省,患有地中海贫血的人比较多。这个病分为轻、中、重度三型。重型出生数日即出现症状,基本很快夭折。中间型会表现轻度至中度贫血,基本要终生输血或服药。至于轻型没发病的人,如果夫妻双方都属于同一类型的地贫患者,便有机会生下重型贫血患者。” “血缘远就可以避免了?” “是啊。很大几率能避开。如果夫妻俩同是轻型的地贫患者,子女将有四分之一的机会完全正常、二分之一的机会成为轻型贫血患者,四分之一的机会成为中型或重型贫血患者。” 杨梓在柜台上用手指蘸水给甘露画遗传学的短臂示意图。 “嗯,这个我有点儿印象,高中生物课学过。” 杨梓拿抹布擦掉水迹,继续说:“我外婆家以前在广西,家里有地贫的遗传基因。我外婆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但最后就只我外婆长大成人了。她是轻度贫血,医生不让她多生。” “那你妈妈呢?”甘露突然很担心了。 “我妈妈有携带基因,但她没有症状。应该是得益于我外公的健康基因了。我外公是流浪儿,早年被我外婆家收养,他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他是入赘到容家。那个我和小蓉在胎儿期就做了基因筛查,万幸我们俩都没有遗传到地贫。可能因为我爸是纯粹的北方人吧。我猜测我外公应该也是北方人。他们俩的优秀基因,最后把我外婆家的基因缺陷同化了。” 甘露突然觉得一块大石落地,她真挚地对杨梓说:“你妈妈、小蓉、还有你太幸运了。” “是啊。我们仨是很幸运。我外婆一直很担心我们,怕我们也和她的兄弟姐妹似的。她还想让我妈妈多生几个的。保险点儿!” 杨梓笑。 甘露也跟着笑,她问:“你爸妈在医院上班,不可以超生的吧?” “我爸那时准备考博。但我妈怀了我妹妹以后,只好从河南医院辞职,然后等我爸去深圳了,她就去深圳的医院找工作。那边虽然因为她是博士愿意要她,但必须要先做绝育手术。” 甘露点头附和道:“那时的计划生育是抓得紧。” “所以,我妈想到公立医院上班就不能再生。我外婆可后悔的了。说她自己也不该把兄弟姐妹夭折的事儿告诉给我妈。说我妈就不该把地贫的事儿告诉我爸。” 甘露吃惊地睁大眼睛。 杨梓又笑,甘露略略不好意思自己再度被杨梓的笑容迷醉。幸好杨梓继续往下说了。 “我妈那些年没少因为这事儿跟我外婆拌嘴。她说我和我妹都没事儿,难道偏要再生个携带地贫基因的孩子、好提心吊胆一辈子吗?我外婆没话反驳,气得说我妈不识好歹,让她多生几个也是为她好,省得连走亲戚都没地儿去。” 杨梓又笑,甘露也笑。 “其实我妈说的话有道理。一个两个不携带地贫的基因,生多了,肯定会出现携带者的。那个前些年国家不是一度取消了强制婚检嘛,结果诸如地贫等遗传病的患儿增加了很多,所以现在婚检、产检就严格了。” “嗯,街道有宣讲过婚检。那这病没办法治吗?” “没有任何根治方法。我们老师讲到这部分时说过,婚检时发现有阳性家族史的或患者,会要求他们做基因检测,双方有同一类型基因缺陷的不建议结婚、生育,单方有的要做胎儿基因检测,避免生出有地贫的患儿。” 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遗传病的事儿,杨梓又把话题拉回到大排档上。 “我外婆是轻症患者。我外公说当年他把推车送到校门口,我外婆和我太外公守着推车,他挑担走街串巷做糖水生意。赶上那些年家家户户开始有钱,就攒出来买这个铺子和楼上房子的钱了。” “是啊,我老窦有时候也说,他当年要是去做大排档了,辛苦点儿,这些年早就赚出来一份家当了。” 杨梓突然间福至心灵地说了一句:“那肯定了,我岳父有这个能耐。才明仔还跟我说甘叔做的菜比刘师傅好吃。” 甘露轻嗔杨梓,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这人! 杨梓突然正色道:“露露,我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事儿?”甘露转过头,脸上少了丝笑意。 杨梓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他赔笑说:“嘿嘿,你别生气啊。我想明天就让你妈妈试着管容记,好不好?咱倆在一边看着。如果可以,容记就交给你妈妈这个经理打理。” 说正事,甘露就收起那丝恼意,认真地答道:“好!” “露露,我现在不担心刘师傅突然辞工了。因为甘叔能来救急的,是不?” “嗯。我老窦让我转告你,以后刘师傅每月休息的那几天,他就过来帮忙。你上学就好好读书,不用挂念店子里的事儿。” 杨梓感动得使劲点头:“太好了,这样我可以专心学习了。不然我总觉得容记就这么关了,对不起我外公外婆这辈子的辛苦。嗯,对了露露,我明年想去我爸妈工作的医院实习。然后,如果我爸给我找的那个导师李老师肯收我的话,我就考她的研究生。” 甘露这些天常听杨梓和宋清辉说医科实习的一些事,见杨梓这么说,她便应道:“好”。 “露露,那明年你考去北方,到北方读研好不好?” “我想过要考研,真没想过报哪里。我原觉得中大挺好的。”甘露直抒胸臆。见杨梓着急,她又说:“我还想就考研的事情跟你商量呢。我原来的计划是工作几年,攒出学费,也有了工作经验,再去读mba。” 杨梓立即急切地说:“露露,你不需要攒学费。” 甘露大方地一笑,说:“昨天就不准备攒了,都想直接读研了。” 杨梓释然,接着说:“差不多五年的时间,我都得在北方的。你要是在中大读研,我们就很难见面了。” 甘露眨着眼睛没吭声 “我爸爸说李老师年轻时候是住在科里的,百十个患者的病情她了如指掌。如今他们科的实习生、规培生、研究生吃住都在科里,也就回宿舍洗洗衣服。” “你五年都要这样?” “估计差不多。不这样学不到东西啊。” “这样是该能学到东西的。” “再后,如果我能入了李老师的眼,她肯留我在省院的话……” “你就会留在你爸爸他们那医院工作或是读博,是吗?” “嗯,非常可能。我爸妈都被吓破胆了。我跟你说我爸博士毕业以后分去深圳一家医院的烧伤外科工作,然后他刚涉足整容的时候死了人。嗯,那事儿很复杂。手术请的是北京的教授来飞刀,他是一助,还有另一个医生上台。术后是他送人去机场,回来后得知患者呕吐窒息了。” “天!”甘露被吓得变了脸色。 杨梓握住甘露的手,继续往下说。他要一次把自己父母去北方、自己得照顾父母的心情、将来也得去北方说清楚了。 “患者家属要百万赔偿,不然就起诉。其实责任不全在我爸身上,然而医院和烧伤科就合力把我爸推出去直面患者家属。我爸当时提出全麻术后的患者呕吐时,特护在哪儿呢?主任和其他医生呢?” 杨梓气愤。 “后来呢?” “最后我外公外婆赔了一大笔钱。我外婆那时候都让我爸辞职别当医生了。” 甘露听得发傻,这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世界。她只能同情地点头,等杨梓往下说。 “我爸不愿意辞职,他不愿意回来接手餐厅。我没跟你说过,我爸爸当初考上的省城医学院,就是小蓉读书的那学校那时是大专。他毕业那年学校专升本的。他是大专生。他工作后一边上班一边继续学习,参加专升本的考试。他考研考了好几次,烧伤专业招研究生的导师少。有一年好容易过线了,可导师嫌弃他不是正经的本科生不要他。他只能再考,最后到广州了。” 甘露颇同情地说:“真难为你爸爸了。” “是啊,我爸的前三十多年都挺难的。他研究生毕业的那年本来有机会留校,留在附属医院烧伤外科工作,可被人顶替了。没办法!” “那年我妹在我妈肚子里,我爸为了能在南方找到工作,废寝忘食地努力学习,隔年好容易考上了博士。十几年的辛苦挣扎,嗯,奋斗,他怎么舍得不做医生了。” “那是。然后呢?” “后来我爸求李老师帮忙调回北方工作了。李老师就是那个神经外科的主任。” 甘露便说:“我明白了。你爸爸是怕你在南方再遇到这样的事儿!” ※※※※※※※※※※※※※※※※※※※※ 记得那个博士后来被判刑三年,后来没了他的消息。 他妻子很漂亮,能歌善舞,钢琴弹得也好,孩子只几岁大。 90红颜白发(三合一) 91沙瓤西瓜 92八心八箭 93糖不甩 94祸星 95连理枝 96一卵孵双凤 97火烧冰山 98鲶鱼炖茄子 99白灼大虾 100黑椒牛扒 101红烧排骨 102依靠 103胡萝卜玉米龙骨汤 104煎鸡蛋 105 小鸡炖蘑菇 106清真回头 107竹笋炖肉 108飞龙在天 109 鲫鱼过河 110土豆烧牛肉 111粉蒸肉 112酸辣西瓜条 113蔷薇蒸鲫鱼(番外1) 114冰酥白肉(番外2) 115黄豆排骨汤(番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