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战乱年代后》 第一章 落雪满镐京 院子里都是落雪,一个仆妇坐在门口迎着冷光缝制手中的袄子,就听见屋子里面传来一声惊叫。仆妇赶紧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掀开帘子向里面跑去。 帐中的人已经醒了。 仆妇刚掀开帐子,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孩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帐上方,脸上尚余惊色,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 大冬天里,郑文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仆妇凑上前,身上还带着冷气:“女公子,又做噩梦了?” 郑文身体余惊未消,怏怏地点了点头。 仆妇拿来干净的绢布在郑文湿湿的额发前轻柔擦拭,小声嘀咕说这肯定是被脏东西给魇着了,要找巫来看看,又伸进手在女孩的背部感受一下,皱着眉头哎呀一声:“这抱腹都汗湿了,仆先给你找件干净的外衣换上,要不这冷风一吹,准要生病。” 郑文只感觉到一床粗糙的手摩梭了自己后颈一下,似有冷风灌进来,她慢慢点着的头一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雎,我还要饮水。”她看着仆妇急忙离去的身影喊道。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郑文裹紧了身上的杯子,呆呆地看着不远处,身上还有残留地寒意,梦中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带给她的恐惧仍然残留在心中。 这是她来这里第三次做这个梦了。一连三天连续做着同样的梦,总让人心里不安,更别提她本身身份的特殊性。 郑文是上个月来到这里的,俗称的穿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是因为犯了什么错事——好像是得罪了家中的继母,然后就被家里的人打发到了乡下的庄子里,结果小女孩心高气傲,整日哭闹,前些天想要溜出庄子跑回家,结果还没跑出去就被庄子里的妇人看到给带了回来,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小女孩身体娇贵自小娇养,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一下子就病的起不了身了,缠绵床榻一周,各种汤药灌下去也没治好最后一命呜呼。 当时郑文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雎,这位妇人泪眼婆娑,手里还端着一眼苦哈哈的黑色汤水,一边说着自责的话一边祈祷女公子早日清醒,顺便还要把碗中的黑漆漆的汤水灌进郑文的口中,吓得她赶紧睁开了眼睛,不敢再装睡探听消息,好一番推脱还是没躲过被灌药的下场。 雎很快回来手里端着陶碗,还冒着热气,她递给郑文后在一旁坐下,手中的衣物架在火盆子上烤好了才放在床榻上。 “女公子,今日身体有没有感觉好些?”看着乖巧坐在床上饮浆,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的郑文,雎露出温和的笑容。 郑文赶紧点头,顺便说道:“我已经好了许多,雎,我不用再喝药了吧。”这是实话,自从她醒来,这具身体就好像打了抗生素一样快速健康起来,她现在觉得她壮地像头牛,可是雎不太相信,坚持认为自家女公子是位矫矫弱弱的小可怜,说不定风一吹就倒了。 雎目光温柔:“女公子,这药还是再喝两天吧,疾医说了女公子的病来的太猛,病了太久恐伤了根本,还是要用药温养几天。” 郑文:“……” 她看着雎的目光中的坚定,嘴唇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移了话题:“那雎,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女孩中的渴望和期盼让雎的心软了一下:“再过一月便是三朝节,家主会让人过来接女公子回去的。” 三朝节便是春节,因为这一天是一年之始,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所以又称三朝。 郑文不太相信,这具身体病了这么久,府上都没派人过来看望一下,她估摸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应该不得宠,母亲去世,继母当家,后妈和前妻子女的关系从古至今都是尴尬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被遗忘在这座庄子。 起床后的郑文还是没躲过雎,又被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煎熬出来的黑汤水,导致她早上好不容易捱下去的汤饼都差点吐了出来。 来到这里后,郑文便一直呆在屋子里,确切地说是躺在床上,还没出去过。喝完药的郑文抓紧了机会,跟雎撒娇后,得其允许在院子周围转悠一下,生怕她生病又从屋子里找了一间厚实的裘衣裹在她的身上,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球。 后来要出去的时候雎又不放心,想要院子里的几个奴仆陪同,郑文不愿意,那几个奴仆一直在她身边照料,她什么事情都不敢打探,雎不得已最后找了庄子里的一户人家中的女儿照看她。 对方叫苓,看着比她小几岁,穿着粗布制成的裋褐(shu he),面有饥色,身上的短衣缝缝补补露出里面的木棉絮,脸庞冻得微微发紫,只一双眼睛还算明亮,对上郑文好奇打量的目光忍不住微微垂头,耳朵尖都红了一大片。 郑文目光从小女孩的身上轻轻掠过,对她温和的笑了一下。心中却想,看来这个时代的居民过的也很困苦,按照雎的说法,这具身体的父亲在朝做官,这里是家里的庄子应该处于王城附近,王城附近的居民都衣不裹体,吃不饱饭。这个王朝的境况也不太妙啊。 雎不让两个人走远,郑文和阿苓就在院子门口走动,能看见远处一片片的田地,不远处就是矮房,阿苓的家就在那边。 路上看不见人,整个村子显得寂静无比。 “村子里的人呢?”郑文仿佛随意地一问,与身边的阿苓聊起天来。 “我阿翁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上山打猎去了,其他的人都呆在屋子里。”阿苓倒没多想,诚实地回答,“第一场雪下来时,村子里就冻死了人,阿母说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要多备一些肉食和皮毛过冬。” 冻死了人啊。她的心沉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空,一望无际的白,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觉得这里的天空也清透许多。 不怪乎郑文多想,看遍古往今来历史,朝代更迭一向在战争中推进,而大多朝代之所以更迭不就是因为民生艰难然后君这个舟就被覆了吗,君不见秦朝时的陈胜吴广起义,汉朝时的绿林农民起义,隋朝的瓦岗农民起义都加快了一个朝代的灭亡,几乎每个朝代更迭都和农民的□□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王城附近的郊区应该是各大贵族世家的庄田,最为肥沃和繁华的地带,在这里都有人冻死,其他地方可想而知。不过,这具身体的家世应该还行,至少也是个世家贵族之女,处境不算糟糕,在所有的利益倾轧中,只有底层人民才是最悲惨的,上层人士永远可以找到一条出路。 “那阿苓,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啊?”郑文问的很轻缓。 阿苓说:“我是家中长姊,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妹妹们才五六岁的年纪,弟弟还未学会走路。”她提起妹妹和弟弟时,脸上还有笑容,眼睛明亮。 郑文抿了抿唇,又问了一些问题,尽量问的不动声色。 路上有积雪,鞋底太薄,郑文一路上绕着走,一边花费心思从阿苓的回答中提取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等想问的问题差不多都有了答案,郑文抬起头就发现阿苓的脸色有些泛白了,鼻尖冻得发红,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她因为穿着较多倒忘了这个时代的贫民御寒衣物都很单薄,她在外面这么久,自己穿着皮毛裘衣都感觉到有点冷了,更别提只穿了夹有棉絮粗布的阿苓。 于是提议道:“阿苓,我们先回去吧,这天气还是太冷了。” 阿苓赶紧点点头,事实上她已经要被冻得说不上话了,她一直生活在村子里,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附近的山,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郑文这样的女子,面色白皙,穿着狐皮制作成的裘衣,一举一动都好看的紧,一看就是阿翁口中的贵女,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冒犯了对方,只能生生扛着四面八方吹来的寒风,心中却一直觉得纳闷,心想王城中的贵女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大冬天的不怕冷,绕着院子走还名曰透透气,这气啥时候不能透,非要大冬天的,这风吹的她都怕身边这位贵女回去后又大病一场。所以听见郑文说要回去,总算松了一口气。 郑文看见阿苓脸上显然易见的神色不由失笑。 进院子门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矮屋群落,屋子似乎是由黄色的泥土制成,上面铺盖着一摞摞的茅草,只这一瞬间她看见好几个人影从小路上跑过来,等近了才发现是村子里的男人们,面色焦急,一个青壮男人身上背着一个人走在最前方,背上的人眼睛紧闭,似乎是受了伤,腰腹处有大片的血迹。 郑文正想转身询问阿玲是不是认识的人。 其中一人看见站在郑文旁边的阿苓,眼睛一亮,赶紧大喊:“阿苓,回去告诉婶子,去请村子里的疾医,闵叔被狼给咬伤了。” 阿苓刚好看向那边,听闻这话神色瞬间煞白,愣了几秒似乎才反应过来就向家中奔去,连郑文都没来得及顾及。 这可是个感冒都能要人命的年代,更别提被狼咬上这种几乎要了人命的重伤。而且古代看病极贵,平常人家基本上生了小病只能自己捱过去,重症才可能去请疾医,这种情况下看病费用也不少,可能会耗尽一个家所有的储蓄也不一定凑够看病的钱,这里还没有算上买药钱。 一群人快速跑过去,郑文看见后面的几个年轻男人背着一头还在微微喘气的野猪,不过身体已经冻僵不能动弹奄奄一息,周围人的腰带上还挂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子,两条长腿伸直,死去已久。最后面的两个人一起抬着一具野狼尸体,身上的毛发都被湿漉漉的雪水浸湿缠绕在一起异常脏乱,野狼头颅下垂身上的血迹凝固,看样子已经死了,不过皮毛保存良好,应该价值不菲,镐京城中的贵族男子们就很喜欢这些凶兽的皮毛。 等这群人消失了好一会儿,郑文静静地在门口处盯着雪地上的那一抹红色看了许久,感觉到四肢发冷才把两只手捅进袖口搓了搓,慢吞吞地走进了院子。 雎在扫院子里面的雪,后面还有几个奴仆在帮忙,不过雎不让这些人在她面前出现,听说其中还有的人是家中继母派过来监视的,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郑文看了几眼目光便掠了过去。 雎看见郑文回来赶紧迎了上来,一双手摸摸郑文的脸和手,感觉到冰凉凉后连忙把人赶进屋子里,不过看见郑文一个人回来后还是问了一句:“阿苓那丫头呢?” 郑文掀起帘子坐在火盆子旁边,脸瞬间被暖了起来,有了血色才轻声说道:“刚才有一堆人背着她父亲跑进村子,说是打猎的时候出了意外,被狼咬伤了,她便急忙跑回家去了。” 雎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埋怨色也没了,说道:“闵这一家子也不容易,全家就这么一个劳动力,上上下下五六张嘴等着吃饭……” 听着雎小声的感叹,郑文看着陶盆中的微微火光发起了呆。 她突然想起以前似乎在一本书上看过,里面说乱世中,人被当作两脚羊,甚至不如一匹马来的珍贵,天灾人祸一来,上层贵族尚且可以醉生梦死,底层却连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路上饿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这是一个会吃人的时代。 ※※※※※※※※※※※※※※※※※※※※ 本文架空。 一个不被待见的嫡女vs一个病弱贵公子[这是真病娇] 求收藏。 隔壁预收文:《一张卡牌引起的连环血案[无限]》求收藏 冷静自持尖刀型人格女主x神秘英伦绅士小丑人格男主 伊丽的生活从见到一个名为z先生的男人开始发生变化…… 她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手中拿着一份特殊材质的任务卡,上面写着: 〔不知名的客人〕 r先生最近陷入创作瓶颈,和他的妻子一起搬到了一栋偏僻的老建筑找寻灵感。 你是一名二流杂志社的编剧,受到知名作家r的邀请,和其他六人来到他的新居恭贺他的乔迁之喜。 但因为某些私事,你迟到了三小时,等到达别墅,却发现r先生已经离奇死亡。 任务:请在两天内找出杀死r先生的凶手。 深夜中,站在老别墅门前的伊丽看着手中的任务卡,最终还是迟疑地敲响了面前别墅的大门…… 还有《上校[女a男o]》喜欢的也可以收藏一下。[我觉得很带劲] 厚脸皮保证这两篇肯定好看,收不了吃亏,收不了上当。 谢谢你们的支持啦 第二章 路有冻死骨 火盆中的炭火星星点点,坐久了身上也会染上一股呛人的烟熏火燎的味道,郑文的半边脸和身体上的寒气在火光的映射下快速温暖起来。 从阿苓那里,她了解到如今是周朝,天子定都镐京,至于当政之人姓氏为何,阿苓并不知道,于是郑文也并不确定这个周朝是否是她所熟知的那个武王伐纣后建立的宗周王室。 不过,根据阿苓所告诉她的来看,这个朝代非常重视礼制,贫民在平时是没有肉可以吃的,一般只能靠各种蔬菜、粟米、大豆饭、小麦饭和高梁饭来果腹,只有贵族才有食肉的能力,郑文注意到阿苓说起这个的时候喉咙滚动几下,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城中倒有不少的狗肉铺子,不过价格也并不便宜,阿苓说她家中只买过一次,还是因为她阿弟身体不好家中怕养不活,只能买狗肉做成肉糜粥给阿弟食用养身体,毕竟狗肉也算是荤食。而平时打猎来的肉类和皮毛基本上都卖到了城中,换取钱币买来粮食和粗布维持家用,阿苓吃肉的次数用十指都数的过来。 郑文从阿苓的话里推测出,这个时代应该是贵族当政,权力很大,甚至连各阶级食用的食物都有一定的规定,且贵族之间贩卖奴隶很常见。 古代的奴隶一般是敌国战俘或者为了生存自卖为奴的贫民,这足以说明战争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是常态,因为稳定的奴隶交易必须保证有货源才能进行。 而当她问及是否存在诸侯国时,阿苓又一脸迷茫,表示并不知道什么诸侯国,身为一个平凡的古代贫民,阿苓知道最远的故事也只是流传在镐京这座王城内,只知道管理这片土地的人被成为周王,至于周王姓什么,并不在她的思考之内。 郑文这才意识到,这里是消息传播缓慢的古代,甚至可能是奴隶制社会,一个平民的一生可能就只在村子附近活动,她不会知道这个国家有什么邻国,是否经常发生战争,主政之人是谁。他们只知道眼前的一亩三分田,一辈子都在为吃饱穿暖而劳动,为活着而努力。 这些事情雎可能知道,毕竟对方是从世家贵族出来的仆人,虽然雎并没有说过自己的来历,可有时候谈起现任女君也就是郑文的继母表情之蔑视和流露出的态度,还是可以看出郑文亲生母亲出身的不平凡。 可郑文还是不敢询问太多,她实在是怕对方瞧出什么,毕竟这是一个有巫存在的时代,如果她被当作邪祟烧死咋办。 晚饭是蒸饼,小麦磨成面放在器皿中蒸熟,还有从菜地中摘的葵菜简单地煎熟,撒上食盐,荤食是前几日未吃完的豚肉,郑文吃不惯雎的手艺,干脆自己烹制,用刀把豚肉切成薄片放在炉子上的石板上烤制,在撒上胡椒粉和食盐,焦香味道顿时飘满整个屋子。 这个时代基本上就是煎(煮)和蒸两种烹饪手法,郑文吃了几次就觉得寡淡无味,特别是肉类,她味觉一项灵敏,稍有腥味便察觉出,吃过几次雎的手艺她实在是忍耐不下去直接自己上手,名曰好奇,鼓捣出来的味道竟然还不错,最后,雎也干脆放手让她瞎琢磨,还不由笑眯眯地夸奖几句女公子像先夫人一样聪慧。 郑文听雎说起先夫人,不由面露好奇,仰头顺势询问有关母亲的事,她并不怕露陷,之前雎曾无意中说过这具身体的母亲难产而死,对于一个自幼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询问有关母亲的事情应该十分自然。 “先夫人之前在齐地素有名声,诸国王姬中,也就我们夫人长得最是好看,要不是……”雎话说到一半,对上郑文兴致盎然的眼睛察觉到自己刚才显是要搬弄主家是非,一下子神智清醒,突地停顿了下来不由轻轻拍打了一下郑文的额头。 郑文悲叹一声。 雎失笑。 也不知女公子最近何来的这种毛病,专爱挖人私密,就连自己父母的私事也敢探听,公孙贵族世家,龌龊再多不过,事事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女公子这毛病实在是……日后说不定会引来祸患。 生活在古代的雎不会知道现代人的八卦之魂。 雎想到这里,笑不出来了,赶紧拉来郑文,仔细教导。 郑文刚吃完饭,看见雎熟悉的神情,生怕又要被和尚念经,往常雎说教没有一刻钟是停不下来的,宽松恣意的表情顿时一收,眉头轻蹙,垂着眼帘:“雎,我想念阿母了。” 这句话杀伤力百分之百,她检验过数次,依旧效用巨大。 果然,雎不再说什么,面容也肃静下来,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抚摸了几下郑文的发鬓,终只长叹一口气:“女公子,你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一年就是大女要出嫁了,以后到了夫家也不能如此恣意行事,容易招来祸患。” 郑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她现在的年纪在前世谈恋爱那叫早恋,是被明令禁止的,现如今干脆直接略过了恋爱,要谈婚论嫁了,真是一言难尽。于是,她只能嗯嗯几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雎看她这模样,估摸着又没放在心上,心想只能以后慢慢教导。 夜幕降临之前,雎安置好郑文后,拿着一个小包裹出去了一趟,大约半个时辰才从外面回来。 郑文知道雎去了何处于是没睡,听见外面的关门声赶紧跑了出来:“雎,你回来了?” “女公子怎么还没歇息?” 郑文说:“睡不着。”她看雎神色不好,直接询问道:“阿苓她阿父情况不好么?” 雎点点头:“腰腹处一大块肉都被咬了下来,听疾医说身上还有几处骨折伤,估计熬不过两三天了。” 郑文听到这句话,想到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提到兄弟姊妹面带微笑的小姑娘,心情也忍不住沉郁下来。 心中思绪万千,最后只轻轻地说了一句:“雎,你这几天常去看看他们吧,能帮着就尽量帮着。”然后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雎看着郑文离去的背影,心想,女公子和先夫人一样也是位心善的人呢。 郑文回到屋子确实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帐,双目无神,陷入了沉思。 今天雎虽然及时停住了话头,可她还是得到了一个消息,这具身体的母亲身份果然尊贵,是一个诸侯国的王姬,怪不得雎谈论起先夫人时总是神情骄傲,听雎说,这位夫人的容颜还不差,一个有着美貌的王姬怎么也不会嫁给一位小官。 郑文心想,自古以来女高嫁男低娶,原身的父亲地位应该也不低,这也算是近来的一个好消息吧,至少自己不会被饿死冻死。不过,原身父母身份再高,她如果一直呆在这个庄子里的话,下场也不会太好,所以还是得回去才行,要不然一切好处都无法变现,说不定还会被无知无觉地安排了自己的下半生。 毕竟那位不受雎待见的继母应该也不是啥良善之人。 她想,得想个法子回去才行。 什么法子呢? 做梦?神灵仙灵? 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格外看重神灵入梦之说。 在这样的想法中,郑文的思绪也跟着模糊起来。她似乎来到了一条街上,人声鼎沸,街道上小贩林立,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在空中,形成了一片灯海,周围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她被人还裹挟着向前走动,头上的帏帽也被撞落在地上,瞬间被踩踏地不成模样。 在一片恍惚中,她听到了一道声音,清越中带着疏淡。 下意识地回过头,就看见在一盏花灯下站着一位郎君,身姿挺拔,一身锦袍,明灭的光线模糊了所有,灯光摇曳下,只能看见对方精致的下颌骨,他身边的人似乎发现了郑文的视线,对着郎君说了一句话,对方看了过来,霎那间,郑文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一双狭长而疏冷的眼睛刻画在脑海中,看不清面目,但应该极为俊美,郑文心中却觉得对方并不是一位亲和友善的人。 她正如此想着,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捂在她的唇上,死死的压住,她猝不及防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制住了,整个人被向后拖去。 这双手力气很大,应该属于一个青壮男人。 郑文脑海中思绪繁杂,各种猜想都冒了出来,她快速意识到自己如果被带走,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后就开始拼命的挣扎,不过和一个青壮年男人的力气相比,她的挣扎就如同蚍蜉撼大树一般,最后她的力气耗尽只能无力地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一处锦袍上时郑文忽然想到什么,她眼睛里又有了光彩,死死地对上那位郎君的眼睛,祈求他的救助。 但那位郎君看着这边的目光一直未曾有过任何变化,冷淡而疏离,如同在看一幅闹剧,好似神佛,不喜不悲。 他不会救她。 她意识到这点后心冷了下来,紧扣在身后男人手臂上的双手也因无力而垂了下来,在即将陷入黑暗中时,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些不切实际。 是雎。 雎在叫我。 郑文想,她在说什么呢? “女公子,女公子,快点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噩梦?对,这是在做梦。刚意识到这个,郑文就从梦境中脱离出来,一睁开眼,就对上雎担忧的眼神。 第三章 脸白人似玉 郑文勉强微笑一下,眼中却还有从梦中醒来的惊惧色:“雎,我没事。” 雎却无法放下心,一连几天皆做噩梦,她认为女公子肯定是被脏东西给缠住了。 这个时代的人崇奢尚巫,巫风盛行。伺候郑文用了膳食,雎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进城去去医坊请巫医来为她治病,郑文不可置否,她并不认为这年头的巫医真有通鬼神之能,只是人们的心理作用在作祟而已。 等雎离开,郑文思索起昨日做的那个梦,与前几日千篇一律的火海并不相同,这次地地点是一条街道上,繁灯做景,似乎是在庆祝什么节日,不过等她仔细去回忆梦境诸事,又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一双狭长的眼睛,看过来时冷淡地让人心寒。 郑文拍拍脑袋,叹了一口气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向天空。 心中长叹。自己这是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下午时分,雎只身一人携带风霜从外面赶了回来,神情苦闷,看样子没有请到巫医。 郑文在前世便有所耳闻,古代医生稀有,且诊费昂贵。曾有一位老中医先生说过:农村患者,非到危及生命,不敢言医。一皮病就成九死一生之局,因不厦救治而死者,屡见不鲜,人间惨事,莫过于此。 听雎说,这个朝代设有医坊,专门为普通人看病,不过因为医坊中医生人少,看病的贫苦人民又多,供求关系一向紧张。 所以她也不感觉惊讶,只温声说道:“雎,我并没有大事,感觉身体比前几日躺在床榻上时爽利许多,想来已经大好,你不必如此担忧。” 雎这才面上带了些笑容,眉间却依旧轻蹙着,似有愁意。 两人说着话,门口传来声音,一位仆人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阿苓。 小姑娘被冻得皮肤发紫,眼睛红肿一圈,比昨日见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就连身体都仿佛单薄了一些。 雎看清对方的脸色后才对奴仆私自领人进门这逾越的行为没有训斥,让一旁的奴仆下去后温声询问阿苓有什么事情。 阿苓没说话,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一眼郑文。 面前这位贵女今日身上披着一件狐裘,越发显得面容如玉,高不可攀,只静静地看着她就让人心里窘迫,生出亵渎之感。 不过想起家中躺在床榻上几乎没了声息的阿父,昨夜哭了一夜的阿母,还有尚未学会走路的阿弟和年幼的妹妹们,阿苓的心又坚定下来,她双手捏住破旧的袖口,突然就跪在了地上:“阿苓愿服侍女公子,请女公子救我阿翁一命。” 郑文愣在原地。她没有想到阿苓上门是为了自卖为奴身。 而跪在地上的阿苓等了好一会儿未听见郑文的声音,忍不住紧张起来,把头垂地更加厉害,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贴在地面上,背脊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的雎目光落在阿苓的背脊上,忍不住说了一句:“阿苓,就算你卖身给我们家女公子,可你阿翁伤势太重,我们并非疾医,恐是无能为力啊。” 阿苓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她说:“昨日那位疾医看了阿翁伤势,说是伤势太重他无能为力得去找城中医生一试,可我们家中钱财不够……” 原来是没钱。 是啊,郑文想到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东汉末年,豪强大量兼并土地导致农民流离失所,被迫破产卖身为奴,在古代史上,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如今阿苓他们这些农户也是依附在贵族身上生存,经年的徭役加上各种税赋让他们的家庭抗风险能力约等于无,如果一个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出现意外事故,一家破产的可能性达到百分之百,卖身为奴无疑是这些家庭寻求生存的一条路径。 可是郑文也并非纯善人。她眼帘半垂,看着地上不停哭泣的女孩,轻声道:“可是阿苓啊,你要我帮你,你可能说出什么必须要我买下你的理由?” 她接着说道:“如果我去人口市场,毫无疑问,我会买到更好的奴仆。” 阿苓觉得自己穷途末路,不禁哭声更大。她觉得这是女公子在委婉地拒绝她,并不愿意买下她。 卖身给郑文为奴其实是阿苓思索了一夜的决定。现在奴隶身份低下,贵族往往不把他们当人看,动辄打骂转手贩卖,日夜劳作,她昨天与郑文相处片刻,却也察觉出这位女公子是位友善之人,是她能找出的最好的主家人选。 郑文看着哭的好像陷入绝境的小姑娘不仅有点无奈,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觉得自己在欺负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 心里轻叹一声,郑文目光落在对方暴露在外的手上,冬日里冻得不成模样,满是冻疮,心还是柔软了一下,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如果在她前世还在上小学呢。于是她慢慢凑到雎身旁,小声询问自己身上现如今有多少钱,是否有能力买下一个奴仆。 雎倒没多问,而是小幅度的点点头。一个奴婢也不过一万多钱,先夫人的嫁妆可是满数百辆马车,震惊镐京,广为流传,成为不少女子婚嫁时追求的目标,而这些嫁妆可全是留给女公子的。 郑文这才蹲下,雪白的狐裘层层叠叠的落在地上,像极了天空中的云彩,白的通透,她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声音轻柔:“好了,阿苓,别哭了,等下你和雎一起去趟城中,晚上就不回来了,明日去医坊请到疾医再回来吧。” 阿苓抬头,身体还在抖动,极致的哭泣让她回不了神,听见郑文的话也是蒙蒙的,只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鼻涕横流,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邋遢。 倒是雎看不下去,在旁边提醒了一句:“阿苓,女公子的意思是她答应了。” 阿苓听到这句话似乎反应过来,喜极而泣,脸上的笑容毫不遮掩:“谢谢女公子,谢谢女公子,我以后一定尽力侍奉您。” 说完又连忙给郑文磕了几个头,额头都青了一大块,雎看着却面露满意,觉得这孩子不是个白眼狼还算知恩,给女公子当奴婢也算合格,对于他们这些大族来说,有时候奴仆的忠心比聪慧更为重要。 因为才回来又要出去,雎赶紧又叮嘱了郑文几句,让她有事吩咐表了,不要相信院中的其他人,雎私底下嘀咕了不少次怀疑自家女公子上次出走是有继母派人暗中挑拨,郑文听后也只能感叹果然不过在什么时候自家闺女自家人永远用闭着眼睛看的,天生带着美颜滤镜,那小姑娘哭哭闹闹想回家都不用继母挑拨好吗。 雎说完话和阿苓去她家一趟后就乘坐牛车去城中,先把卖身契写好,在宵禁之前到官府里把买卖奴隶的手续登记一下,也算是过户了。 郑文看着雎离去的身影却是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今晚的汤药可以不用喝了。 结果晚上奴仆表了伺候着郑文用晚膳后,就用木盘子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熟悉的气息让郑文的身体忍不住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这是雎叮嘱女公子要喝的药,雎怕您忘了,特意嘱托奴来看着您饮下再离开。” 对上那双坚定的不懂退让的眼睛,郑文有道理怀疑自己不照做很有可能会被打小报告,只能欲哭无泪地一口闷下后赶紧又喝了一陶碗的温水,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那股苦涩味道给压下去。 表了看见郑文喝完药,才把干净见底的陶碗放在木托板上,让人端进来热水,伺候郑文洗漱。现在天气渐凉,郑文身体也才好,雎一向不让她沐浴怕她着凉,只让她用绢布简单地擦拭一下就好。 “女公子睡吧,奴就在隔壁,有事唤奴。” 郑文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在古代到了晚上就是一片黑暗,大多数人还有夜盲症,根本无法活动,油灯还是贵族人家才能使用的起,所以入了夜各家各户也只有盖着被子睡觉聊天这一项活动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郑文睡到隅中时辰才起,外面天光大亮,白雪映着窗棱,屋子里都是少有的明亮。 她还微微有些不太适应,这是来到这里睡得最好的一晚了。 她大声地呼唤了一声:“雎?” 没人回复,过了一会儿有人揭开门帘子,表了走了进来:“女公子,雎现在不在家。” 郑文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隅中。”隅中便是巳时,大约相当于现代的九到十一点钟。 郑文这才皱眉:“雎还未回来么?” 表了摇头:“先前雎回来了一趟,看见女公子还在歇息,就和阿苓带着疾医直接去了阿苓家。” 郑文这才点点头。 表了察言观色道:“女公子这是要起床么?” “嗯。” 表了便叫了外面的奴仆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她把绢布用温水打湿后敷在郑文脸上,动作全程很轻柔,简单用食盐漱口穿上衣物后,郑文止住表了去准备朝食的动作和她说了一声要去阿苓家就准备出门。 表了拦不住,只能紧紧地跟在后面,她知道虽然家中女君颇为不待见这位女公子,可如果出了事,首先遭殃地还是他们这群服侍的人。 昨夜未曾下雪,经过半天的太阳照射路上的积雪已经化了一部分,看起来颇为泥泞,郑文不敢轻易落脚,一路上提着衣裙下摆,走的颇为艰难,等到达地点已经身上已经出了汗,热的不行,看来原身很少运动,要不然不会走这么一点路都气喘吁吁。 屋子外面站着人,看见郑文还有些惊讶,自从来到这里,除了上个月的临时逃跑原身一直呆在院子里,大多数人都未见过她,只听说了主家的一位女公子在这庄子里养病,这第一次见还是被惊到了,这时代的贵女足不出户,各种精养,浑身气质就与这些村子里的人不一样,白的发光,就像玉做地一样,这些一辈子没读过书识不得半个字的村人心中千琢磨万琢磨,也只能挑出两个字来形容——好看。 第四章 通鬼神之巫 阿苓掀开帘子就看见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郑文,微微侧头正与身旁的奴仆说话,偶尔悠闲地四周打量一下,眼中皆是好奇。 周围的人都不敢明目打量,只能用余光打探,阿苓看见村子里的几个年轻男人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落在郑文的身上,才皱了皱眉头,赶紧走向郑文:“女公子。” 郑文从不远处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阿苓:“你阿翁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阿苓的神色又低落下来:“因为太疼,才喝了大医开的安神药,现在睡了过去,里面大医正在察看阿父的伤势。” “雎呢?”郑文四周张望。 阿苓说:“在屋子里呢。” 郑文想到巫医,也觉得好奇,带头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并没有郑文想象的乌烟瘴气,这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很是干净明亮,不过因为里面站了五六个人而略显拥挤,两侧的窗户开着一小角,有冷风吹进来,注意到郑文的视线后,阿苓小声解释道:“大医说打开门窗有利于养病。” 郑文有些惊讶。通风有利于空气通常,病菌不易积累,想不到这个年代的人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看来这位巫医有两把刷子。 雎看见郑文后就赶紧走了过来,露出不赞同的目光:“女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话又要去训斥跟在后面的表了。表了只沉默地跟在郑文的后面,不发一言。 郑文赶紧拉着雎的胳膊说:“我在家呆久了也闷,所以出来走走。” 由于是在外面,雎不好再说话,拉着郑文走到一处角落道:“既然女公子来了,等下顺便让巫医也看一下,开点安神的药。” 郑文只好支支吾吾几声。 阿苓的母亲穿着身深色的短衣麻布长裤,腰间系着腰带,就站在一旁,皮肤粗糙黝黑,看阿苓的年纪这位母亲也不会多大才是,然而她已经有了白发面色苍老,眼睛通红哀痛地看着床上的人,郑文进来也没有察觉。 站在床前的是一位老头,面色消瘦身材矮小,头发成辫状在头顶束成一个发髻覆以黑巾,穿着深衣,眉目精光,看起来与村里的大多数村民都不太一样,有股与众不同的精气神。 这位巫医面色肃穆着念了几声郑文听不懂的话,手指从床上之人的额间和肩上掠过,像是带走了什么东西一样,阿苓的母亲满怀希望的看着这一幕,郑文定睛看去,半晌也未发现任何不同。 巫医做好这一切后才慢慢起来站直了身体,面容宽和地开始检查起阿苓阿父的伤势,一切循规蹈矩,周围人面色如常,并没有郑文猜想中的跳大神场面发生,郑文在面露好奇后又迅速萎靡下来。不过接下来的场面就不是郑文所能看的了,她和阿苓被里面的大人们一起赶了出来。 郑文和表了被阿苓带到隔壁的屋子里,她的三位弟弟妹妹也被安置在这个房间,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在床榻上爬来爬去,两外两个小家伙看见有陌生人进来,赶紧往被子里钻了钻,郑文注意到对方身上的衣服很单薄。 她好奇打量,对上两双黑亮的眼睛不由一笑,两个小家伙又赶紧钻进了被子。 郑文上辈子就是个不婚主义加丁克族,对待小孩子这一类脆弱的生命她一向没有什么多余的崇敬心理,人类的繁殖欲望在她这里低得发指。顶天了有时候看见长相可爱的小朋友忍不住才会逗弄一番,那也是人类颜控的心理在作祟,所以对着两个小孩子温和一笑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所有和善行为。 阿苓取来一套陶具摆在案上,跪坐在案前为她倒水,表了在一俯身帮忙。 这家已是贫苦,并未有多余的钱财去买茶,郑文面色如常,正好觉得有些口渴就饮了一口,心中却想幸好雎此时不在,要不然自己肯定又是被一番告诫,不让主家随意入口外食一向是雎作为贵族仆从在外行走要记住的第一条准则。 帘子被掀开一角,很快又被合上,不过还是有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雎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包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药物,郑文特别有眼力见的没有多问,反正是要进她肚子的,她已经学会尽量少给自己添一点堵。 郑文不动声色地把手中地茶杯放在案上,站了起来,表了自然地在半跪在地上为她整理衣物,顺便揉搓膝盖处,她起初才来到这里时十分不习惯跪坐,有一次起的太猛直接倒在地上,把额头撞出了一大块包,至此之后她就一路走在奢靡的贵族生活上不可自拔,安稳地享受这个阶级所带来的各种好处。 雎开了口说巫医已经给阿苓把阿父开了药,现在已经离开了,她们也准备回去。郑文感觉今天已经感觉到自己是在雎的底线上频繁跳跃,于是欣然同意,表现得十分安顺。 阿苓并未随他们一家回家,郑文念在她父亲重伤未愈,家中姊妹年幼就让她在家中帮衬母亲。 回去途中,雎倒是未对郑文今天的行为说些什么,一路沉默,脸上神情与往日不同,倒让她心理惴惴不安。 只不过回到家中,郑文就发现了不同,雎突然叫表了把家中的奴仆们全都聚了起来,一众人站在院子里,不少人都被冻得流鼻涕面色发紫,忍不住暗地里搓一搓手。院子里的人不少,加起来也有十几个,还有几个郑文从未见过的青年男人,身材高大脸庞坚硬,手持弩/弓和青铜剑,身着高领短上衣,下着裳,腹前还有条形蔽膝,看起来像是军士。看的郑文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她这几日在院子周围转悠硬是从未看见过。 雎对他们很是尊敬,神色肃穆向前一步双手前置交叉,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才道:“今日雎从王城回来,发现王畿之地最近出现许多难民,村子周围也有不少难民在游荡,雎怕有胆大难民暴起害命劫财,还请各位壮士护我们主仆安全。” 郑文听见这话也是面色一紧。 她看向雎,对方神色不似说笑。 几位壮士听见这话面面相觑,一起看向站在一旁的郑文。 郑文倒是快速反应过来,知道雎口中的难民暴起有多可怕,处在最低端的人群落难时总会对生活顺畅之人怀有嫉恨心理,更别提她还是处在这个时代最上层的贵族阶级,简直是拉满了仇恨值,但她不知这个年代如何行礼,只双手合在一起置于前方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神情真诚道:“还请各位壮士护我主仆安全。” 几位壮士因为郑文这一施礼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双手合拢恭敬道:“女公子安危本是我等职责,请勿担忧,这几日田几会和各位兄弟连夜值班,护好庭院。” 后方几位手持武器之人也一同说道:“女公子请勿担忧,我等定会护好庭院和女公子安危,不会让暴起者进入。” 安排好几位护卫,雎又看向站在一起神情惶惶不安的奴仆们,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发生意外他们这一群人只会沦落到被抛弃的地步。 雎等人群安静下来才道:“诸位应该知道,女公子虽被主君罚到这里,可是女公子舅父齐王不日就要上京朝拜天子,到时女公子自会回家,但你们也该知道如果女公子在这里出了意外,主君们是不会仍由尔等活下去的。” 郑文这才知道为什么雎会笃定她会被在三朝节之前接回到家中,原来是因为诸侯朝贡的时间到了,除却荒服所在地的诸侯一生只需要觐见一次天子,其余诸侯每年在腊月前都要上镐京向天子朝贡和述职。 奴仆们诺诺不敢出言。 雎接着道:“这几天表了和呷普夜里值班,其余的人晚上睡觉时也都警醒着些,听到响动时不要惊慌,暗地里派人过来告知女公子或者去找田几说明情况。”说完之后就把任务分派了下去,院子门口也安排了人守候。 倒是郑文觉得不踏实,又叫表了带了几个人把院墙里面的地方又挖了好些陷阱,把木棍削尖了插在坑中,只要有人翻/墙而过,绝对一踩一个准,就算不伤到人闹出的动静也足以让他们察觉,雎见后面露微笑赞扬一番:“还是女公子想的周全,想不到这场大病之后,女公子做事也越发有条理了。” 郑文听到这种话心里一紧,生怕雎看出什么,只做出悔改的表情,说这次自己犯了大错让阿父生气把她罚到了乡下庄子里,她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冲动行事。这种说话再安全不过,人遭遇重大挫折之后幡然醒悟与之前行事不一样也并不奇怪。 雎听到这话面露心疼色,摸了摸郑文的脑袋,心中也忍不住埋怨起主君太过冷硬。 雎是先夫人结亲时陪嫁过来的奴仆,从郑文出生后就跟在郑文身边,一直看着她长大把她当作自己的亲身孩子对待,听到这番话心理怎么不难受。自家女公子出身高贵,母亲是王姬,父亲是虎臣,统领五千虎贲(ben)军保卫王室,说一句天子跟前的重臣也不为过。如今自家教养金贵的女公子沦落牧野,怎能不让她伤心,从前先夫人出行必是前呼后拥,百数护卫开道,哪似如今凄凉,手底下只有数十人可用。 郑文道:“雎,我不伤心的,我回去后定会改过自新,到时候阿父会重新爱护我的,这次也不过是我做的太过,惹阿父太气。”她说着这话安慰雎,却连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也不知道,其余的奴仆对这事一向是忌讳不敢多说,郑文只能连蒙带猜出此事与她那位继母有关,具体如何有关就不可而知了。 雎真觉得自家女公子大病一场后懂事了许多,也比以前聪明伶俐许多,很是欣慰。 郑文顺势询问:“雎,你说在王城附近看见了难民是真的吗?” 雎这才面露愁容沉重地点点头,想起才出了王城不过数里就看见的难民们,瘦骨嶙峋,都是拖家带口,数目之多让人难以置信,说道:“听各地商人说连续好几年旱灾大豆小麦各种粮食收成都不好,再加上今年大雪,冻死了不少人,农民日子也不好过,天子今年还加了各地赋税,沉重的徭役之下,不少不想卖身为奴的家庭都被迫沦为流民。” 她出身不好,只记得小时候家里也很是贫穷,那年也是旱灾,交了各种赋税后家中根本没有粮食,最小的一个弟弟就被饿死了,后来她就被家中卖到了奴隶市场,几经流转因为聪慧会说话得到了夫人的赏识才成为了王姬的陪嫁,于是说起这些事来感触颇深。 ※※※※※※※※※※※※※※※※※※※※ 求收藏~ 第五章 攻院保卫战 在齐地时,先女君便曾感叹过上任周王穷兵黩武,行事专横,连年征伐,已让王室微末,而现任周王又是贪图享乐之人,重用阿谀奉承的佞臣而远贤臣,把力谏让他以国事为重的大夫曾叔比囚禁起来,一关便是五年,更让臣子们寒了心,而诸侯逐渐势大,已生不臣之心。 郑文询问:“难道周王不管吗?” 雎摇头。 这些她就不太知道了。只听说现任周王行事荒诞,沉迷美色,极为宠爱一位小国妃子,已经许久不理朝政,过的很是荒淫奢侈。 郑文听后只想感叹一句,国之将亡啊。 晚间用完膳,郑文还不太放心,在院子里四处走动检查哪里是否有漏洞赶紧又加了几个陷阱,要不是现在时间不够,她还想在院墙上面加一排破陶片上去,保证只要有人敢来,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一连几天,村子里都很难平静。而阿苓的阿父捱了三天,终还是没有撑下去,在夜里没了气息,准备好丧事后,阿苓就来到了院子,小姑娘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更加娇小,雎没有为难她,只让她平日里服侍郑文顺便跟着学习一些规矩。 深夜里,一声尖叫响起,床上熟睡的郑文立即被惊醒,睁开了眼睛,拿起一旁的裘衣披在身上,睡在外侧榻上的雎也被吵醒,赶紧起身进来查看郑文的情况。 “雎,发生了何事?” 雎也不知,想要点亮油灯,却被郑文止住:“恐是贼人进来,点亮灯火太过引人注目。” 他们说着话,阿苓从外间跑了进来,见屋内一片漆黑就有些踟蹰地唤了一声:“女公子?” 郑文道:“我在。” 阿苓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是有贼人闯了进来,田几他们已经抓到了贼人,让我告知女公子,让你们不要惊慌。” 郑文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几分,她让雎把油灯点燃,屋内瞬间明亮起来,阿苓一双眼睛明亮惊人,脸上长久以来的压抑都去了不少,她神采飞扬手舞足蹈道:“田几哥他们可真厉害!那些贼人还没有闯进院子,只见田几哥他们弩/弓一抬,“咻”的一下,贼人们瞬间就被制服了。” 郑文让雎帮自己把衣服拿来,一边穿衣一边笑着止住阿苓的话,询问道:“可知一共抓了几个贼人?” 阿苓摇摇头,她一看见贼人们被制服就跑了进来,一片慌乱中她根本没注意有几个贼人跑了进来。 “那可有人受伤?”郑文接着问。 阿玲道:“守门处的两个人受了一点小伤,田几说养个几日便好了,不是大问题。” 郑文点头,那就好。此时衣裳已经穿好,直接说道:“那我们出去看看。” 院中火光大亮,田几几人手持火把站在院子里,周围的雪光都明亮不少,整个院子被映照地如同白昼,地上还可以看见还未干涸的血液,有两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无气息。 郑文走在阿苓和雎的前方,乍一看见这种场面被吓了一跳,雎和阿苓倒是习以为常,郑文转过头看见面色平常的雎和阿苓才把陡然受惊的心跳给平复下来。 院子正中间有七个人被绑着,有两三个面容稚嫩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和阿苓看着差不多大,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大半皮肤都裸露在外面,瘦的如同冬日的树枝,只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院中的众人,像狼崽子一样,好像随时都可以暴起伤人。 雎看着直皱眉头:“女公子,我们先进去吧,这些人让田几他们处理就好了。” 郑文眉头一跳。 处理?怎么处理? 雎看见她的神色便知晓了郑文心中的想法,笑道:“女公子心善,不用担心,田几他们应该会把他们绑了,等明日天一亮就进城送到官府里。”至于到了官府手里是送去苦寒之地做徭役还是参军打仗就不知道了。 郑文有些尴尬。每次被雎说自己心善时不外在现代被人发好人卡。 院子里还有些凌乱,雎留在前院让几位奴仆打扫院落,还有被撞破的院门也要重新修葺一下,顺便把院子里的一个不常用的屋子简单地收拾一下用来关这些贼人,田几不太放心,特意安排了两个人看守。 阿苓陪着郑文回屋子,一路上昏昏暗暗,今晚月色倒还算明亮,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帘子被掀开的一瞬间火苗都随着吹进来的冷冽雪风晃动几下。 郑文却在踏进屋子的一瞬间停住了动作,她的目光落在一处久久未动,那里放着好几个木柜子,里面装着各种被褥和布匹,柜子倒在地面上的阴影旁凸显出半个人影,因为她话语声的突然停顿,那半个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那里站着一个人。这个认知几乎瞬间让郑文感到毛骨悚然,汗毛战栗。 阿苓看见突然停住的女公子,探出头看了看屋子:“女公子,怎么了?” 郑文看见那个阴影又晃动了几下,似乎想探出头来看一看情况,于是她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只感觉到身体里面的血液流速都变慢了不少,呼吸变缓。 她想也没想地把阿苓的脑袋往后一压,尽量压抑着几乎快到了喉咙眼处的恐惧,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转身自然地说道:“阿苓,我突然有点饿了,我们一起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啊,女公子饿了?”阿苓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不过她还未说完话就被郑文推着赶了出来。 来不及去观察后面的情况,郑文在拉着阿苓出了屋子后就疯狂地向前院的田几他们跑过去,一路上踩了裘衣好几次,她只能扔掉碍事的狐裘穿着单薄的曲裙深衣和阿苓两个人在深夜雪地里狂奔。 阿苓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搀扶着郑文向前院跑去,力气大的惊人,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架起来。 身后很快传来粗重的脚步声和陌生的男人喘息声。 她们还是被发现了。 快要达到前院时,郑文被脚上的曲裙裙边绊倒直接摔在雪地中,胳膊肘和手背都被刮出红色的印子,她的脚也在此时扭了,一用劲就疼,光是站起来这一动作就让她疼的流眼泪。 郑文看见不远处跑过来的黑影眼神一厉,推了阿苓一把:“阿苓,我跑不动了,你快去前院叫人过来救我。” 阿苓在哭,脸上满是泪水,说道:“女公子,我能扶着你走。” 郑文没有办法只能努力站起来,让阿苓把不远处墙下面的木棍子给自己拿过来。 黑影已近在眼前,郑文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是一个成年男人,长相粗犷身材高大,不过也许是因为长久的饥饿,脸颊瘦的惊人,颧骨高凸,一双眼睛似乎冒着血光,不过由于夜色太深,对方似乎并不习惯在夜里活动,一时察觉不到她们在何处,站在不远处四处张望。 事实上她发现除了她在夜里活动自如就连雎在夜里也不如她如鱼得水,看的清楚。 阿苓不敢大声哭泣,死死地捂住嘴巴。 郑文只能咬着牙向墙体那边爬过去,艰难地从摆在墙边的木柴中找出一根结实的长棍子,然后又缓慢地爬回到阿苓的身边,轻声对她说:“阿苓,我们出声把他引过来,等一下我用棍子把他打晕,你不要惊慌,等下努力缠住他就好了,前院的田几他们听见响动后会赶过来救我们的。” 阿苓听完郑文的话毫不犹豫重重地点点头。 两个人同时大呼“救命”尖叫一声,叫声划破长夜。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郑文她们,大步跑了过来。 与此同时,郑文被阿苓搀扶着站了起来,在男人跑过来即将扑上两个人的瞬间,郑文手持长棍,微微侧身,手腕用力,整根棍子的顶端重重砸在男人的后脑勺上,一声闷哼声后,男人颈后有鲜血流了下来,顷刻间就染湿了领口。 但他却还未倒下,还被郑文这一棍子砸出了血性,对上郑文的一双冷静的眼睛龇牙一笑,就要死死地掐上郑文的颈部。 三个人离得极近,近的可以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郑文的脸色也变得雪白。 在关键的一刻,阿苓突然扑向那个男人,大叫着把对方撞在地上,止住了对方走向郑文的动作,一拳就挥了上去,一边尖叫一边挥拳,全然不顾自己打在何处,还是郑文发觉对方已经没了气息才向前拖动几步止住了阿苓的动作。 男人的脸上都是鲜血,看不清原来的模样,躺在雪地上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阿苓,他已经晕过去了。”郑文坐在阿苓的身边微微喘气,轻声说道。 阿苓还坐在男人的身上,看着小小的一只,听到这话还有些迷茫,后来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从男人的身上下来,脸上的泪水已经被雪风吹干,一动就疼,只能茫茫然地看向坐在一旁的郑文。 “女公子,我是不是杀人了?”阿玲神智恢复,这才害怕起来,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旁边的人,“他是不是死了?” 郑文看着近在咫尺的壮汉后摇了摇头,怕阿苓看不见,手摸了摸阿玲的脑袋,才开了口,声音温柔:“阿苓,你是勇士,你救了我们两个。” 虽然和阿苓相比,她的心理年龄大上许多,可是生活在和平年代多年,这也是郑文第一次见到如此凶残的场面,心中也很是惊惧,不过她比阿苓强的一点是,现代成年人的接受能力和抗压能力都是首屈一指的。 第六章 风雪夜归人 今晚的夜风很冷,才坐了一会儿两人的手脚就变得冰凉凉,不过经历刚才一番争斗,两人乍然松懈下来全身便没了力气,只能干坐原地。 田几和雎他们一听见求救声就赶了过来,到达的时候就看见瘫坐在地上的主仆二人和一侧躺在地上悄无声息的陌生男人。 周围一时被火光照的透亮。 雎看清楚后惊叫一声,赶紧让人回屋子拿衣物,田几几人也迎了上来,询问郑文身体如何,可有受伤。 郑文只摇摇头,看几位护卫检查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颈后的鲜血在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流了满地,晕染了下面的雪地,夹杂着被体温融化的血水流向四周,看着很是骇人。 郑文和阿苓都被人搀扶起来,表了拿来干净的皮裘披在她的身上,冻僵的身体这才暖和过来。 地上的那个人被人抬走,郑文被雎她们搀扶着送回自己的屋子,里面已经重新被检查过一遍,郑文坐在床榻上,屋子里的油灯先前早已被冷风吹灭,现在被重新点亮,雎从厨房打来热水,跪坐在下方为她擦拭手脚,不停揉搓。 郑文手脚渐渐恢复知觉,才询问起阿苓。雎让她放心,说是表了带着呷普去照顾了,郑文这才彻底放心。 这时候雎扒拉着郑文全身检查了一遍,才松了一口气道:“幸好女公子没出大事。”虽然心底惊讶女公子身上一点伤口甚至一点红肿都没有,但她以为是阿苓全程保护得好。 郑文啊了一声,抬起手肘就想说自己膝盖和手肘处之前好像摔倒的时候疼的厉害,好像擦伤了,脚上也似乎扭了,结果刚掀开衣袖就只能看见白皙无暇的皮肤,是一点伤口都没有,就连红点也没有,她又把腿裤掀起来,原本觉得疼的膝盖也是毫无伤口,于是要出口的话语也只能噎在了喉咙口处,怔怔地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肘和膝盖一时愣在床上,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 雎以为郑文依旧有所惊惧,于是安慰道:“奴今晚会睡在一侧的矮塌上,有事情女公子可以唤奴。” 郑文讷讷点头,手指从自己的手肘处拂过,那股子疼痛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又伸脚在床榻上踩了踩,并未异感。 检查她并没有受伤后,雎很快就熄灭了油灯,让她休息,屋外偶尔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田几他们在搜查院落,怕还有落网之鱼存在。 也许是心情波动太大且运动过一番,身体很累,郑文躺在床上思绪蔓延一会儿后就睡了过去。 翌日,郑文醒得很早,屋子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醒里面的人,只听见说什么官府的字样。 她穿好衣裳走到门口上,正看见雎低头表了低眉垂首正在对她禀报事宜,看见郑文出来声音就停了。 “你们在说什么?” 雎看见郑文便道:“是说田几今天一大早就租了牛车去城里了。” 郑文嗯了一声,踌躇一会儿还是没问昨晚的那个人怎么样了,是生是死田几他们自会都处理好。 昨晚上行动时她便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平凡,且不说在她身边就近照顾的雎,就是那几位壮士,听阿苓那意思这几位应该极善弩/弓,这可不是常人会的技能,这种人才放在军中也是一个百夫长,小将领,如今待在她身边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雎叫表了端水进来,伺候她洗漱,郑文坐在床榻上,绢布放在热水中泡了片刻,她拿着敷在脸上好一会感觉人都舒坦不少,把用过的绢布放在铜盆中,雎叫人去准备朝食,郑文说她要去看看阿苓。 阿苓的屋子就在后院,离她居住的位置不远,这里除了住着阿苓,还住了两个仆从,其中一个便是表了,还有一个郑文不太认识,应该不常在她面前出现。 郑文进了屋就看见阿苓躺在床上,对方看见郑文眼睛一亮,马上就要爬起来还是被郑文抬手止住了动作。 昨天阿苓回来的时候田几让人给她检查了一下,发现身上有几处扭伤,手指骨也都受伤现在涂了跌打损伤的药,养上一两天就好了。 不过阿苓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就落在她的脚上,郑文在这样的视线下意识地把脚向自己裙中挪动了几下,解释道:“昨天晚上回去发现脚只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时是有点疼,睡了一晚晚上就好了。” 阿苓睁着一双明亮眼睛,抿了抿唇说:“女公子没事就好。” 郑文笑着打趣道:“看不出你这个小姑娘劲还挺大。” 一旁的雎也笑着说:“也是呢,听说那个人的鼻骨都被打碎了,这劲可不像是一个小姑娘能有的,我们阿苓是个大力士哟,以后说不定还是位女将军。” 因为昨夜郑文遇袭事件雎心中一直很自责,对待救了自家女公子一命的阿玲她神色也越发温和。 阿苓被说的不好意思,脸红地直往被窝里钻。 郑文又笑着说了几句,不外乎就是让阿苓多休息几天,等伤好了再来服侍她,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朝食已经摆在桌上,又稠又黏的饘粥,搭配用米粉捏成的粢,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放着醢,也就是肉酱,不过味道不同于后世所食用的肉酱,听雎说这种肉酱制作过程很是复杂,程序繁琐,把牛肉剁碎加上粱米制成的酒曲腌制,然后再在上好的酒水中浸渍一番后才密封封存起来,需要耗费百来天,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她们出来也只带了两罐子,吃完就没了,因此郑文吃起来很是珍惜,把它抹在米粉制成的粢上,咬上一口,再喝一口饘粥,感觉一天的日子都美好起来。 吃完饭,郑文准备去院子里走动,活动一下。 一晚上过去,院子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血迹都被冲洗干净,只有崭新的院门告诉她昨天夜里的夜袭并不是一场错觉。 雎去忙事了,留了表了和一位叫呷普的奴仆陪在她身边,一般雎不在时,在她身边伺候的就是这两个人,她们应该是雎的亲信。从昨夜事件后,雎越发鹤唳风声,只要她不在郑文身边必有两名奴仆侍奉。 郑文让表了和呷普其中一个人去屋内拿来漏壶后就让她们站在屋檐下,她自己做了个伸展运动后,就在两个人的疑惑的眼神中开始围绕着院子的内圈跑步。 这个身体看起来不咋样,等跑起来更是虚弱,只不过绕着院子里面跑了一圈郑文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她扶着院子的树歇息了好一会儿才又跑起来,就这么停停顿顿绕着院子跑了大约十圈,也差不多有一千米,最后没有形象地瘫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直喘气,用宽大的衣袖给自己扇风。 大冬天的她又出了一身汗。 表了和呷普站在一旁,手忙脚乱硬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跪坐在一侧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 “女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最后还是呷普没忍住问出了声,她看着郑文通红的脸颊,忍不住说,“女公子这么劳累,被雎知道可又要说我们一番。” 表了听见这话看了呷普一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认真地帮郑文擦汗。 郑文倒是笑道:“我身体太差,锻炼一下,要不然下次再遇到贼人,仍旧是手无缚鸡之力,逃跑时跑都跑不动。” 她刚才看了一眼漏壶,她跑完这十圈大约需要一刻钟,实在是太慢了,在后世时及格的时间是四分钟左右,她距离及格也还差得远,让她不得不感叹一下,真不愧是贵女的身体,所以还得练。 接下来的几天内,郑文每天早晚都围绕着院落跑步,从最开始的十圈到后来的二十圈,不管花费多久,就算走也要走完全程,这样坚持了大约一周,总算有了点效果,至少跑完全程也不至于瘫坐地上毫无力气,甚至还可以围绕院落再走几圈。 偶而撞见巡逻的田几对方还会教她如何使用弩/弓,不过她力气太小,拉开弩/弓就需要不小的力气,倒是后来阿苓身体好了,郑文让她也开始跟着田几学习弩/弓,田几因为那日夜晚自己疏忽导致郑文差点受伤性命不保,连带着对待救主的阿苓也颇为温和,对郑文这一请求就没有拒绝。 让郑文欣慰地是阿苓这一训练下来竟然颇有成绩,就连田几有时也会感叹几句如果阿苓是个男人,凭借着这把子力气就是个可以上战场杀敌的军士。 阿苓虽不知晓为何女公子让她习武弄刀,但只要郑文吩咐下去,她一般都会认真完成,于是练武时也格外拼命,早起晚睡一天不落。 在腊月来临的前几天,王城府上突然来了人,当时郑文穿着一身短衣,腰带束腰,类似于蛮夷装扮,雎说了几次看她不改,后来想着也就在庄子里这样穿着于礼法无碍也就没有再管,于是后来数天郑文觉得方便便每日如此穿着。 此时郑文正跑完步正在前院场地上看阿苓拉弓射靶,弓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郑文刚露出笑容鼓掌叫好就听见身后一声刺耳的老媪尖叫声而起,随后便是一声呵斥声。 “你们怎么能让女公子如此穿着,真是有碍观瞻,有违礼制!” 第七章 老媪来找打 郑文放下鼓掌的手,她皱着眉头转过身,看见身后站着几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媪,头发梳地光滑,上身穿着齐膝盖的短襦,下穿深色粗裙,腰间围着一条腰带,上面绣着花纹,看起来很是精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来的神情却不友善。 很明显的来者不善。 郑文挑了下眉,大约猜到这应该是家中派来接她回家的人,而且极大可能还是她那位继母的人,派出这样的人来接她只能说是这位继母真是蠢得让她想笑。 那位老媪看着转过身的郑文直接道:“我们是女君派过来接女公子的人,女公子收拾一下就跟着我们回去吧。” 说完竟不等人反应,身后出来一个人,直接就要拉着郑文走。 阿苓赶紧小跑过来,护在郑文面前,大声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那位老媪笑道:“自然是接女公子回家。”说着话嬉皮笑脸地伸手就要来拉人。 一侧伺候的表了早就已经跑去后院去找雎。 郑文侧身向旁边走了几步,然后从阿苓手里拿过弩/弓,在来人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一笑拉开弓弦,在对方微微瞪大的眼睛下弩/箭直接射在那位奴仆的前方,还差一点就钉在对方的脚上,直吓得所有人尖叫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那个老媪脸一拉,上前就要说话,郑文直接转身,面无表情地对身边的田几和阿苓他们吩咐道:“把这些人给我叉出去!” 那些人听到这话脸色一变,顿时上前几步呵斥道:“女公子,你这是干什么?你要知道你之前犯了那么大的错,还是女君为你求情才让你没有被男君重罚,现如今我们女君思忖着女公子孤身一人在乡下待久了难免思念家中长辈,特意求了男君的话来接你回家,女公子怎如此不顾情面。” 郑文冷笑:“情面?哪儿来的情面,还是欺我不知如今已到年底,腊月将至,我舅父也要上京述职,阿母是怕我向舅父告状,说她待我不好吧,才会急匆匆派人来了这乡下庄户处接我回家,说到底在过去数月,我可没看见阿母对我的一丁点儿关爱。” 说到此处,郑文眼神一厉,面带微笑:“而且尔等不过是一奴仆尔,对待我却如此放肆,动手动脚,就是我告到我阿父面前,我也有话说,现在就算我让人把你们打死了了事,最后也不过是我阿父一顿呵斥罢了。” 这个时代的奴仆地位低下可不是光嘴上说说的。 老媪直被气的胸脯鼓动,半晌都未说出一句话来,伸出的手颤颤发抖。 郑文看了一眼就把手中的弩/弓扔给一旁的呷普,对方慌忙接住,她对着田几说了一句:“叉出去,让她们在外面等着。” 然后领着阿苓去了后院。 表了带着雎来的时候刚好撞见准备回屋的郑文,脚步匆匆,明显是一听到传话就往前面赶。 “雎。” 雎停住脚步,比起表现平淡的郑文她神情明显高兴许多:“女公子,是不是主君派人来接您了?” “差不多。”郑文不想多说,一边解自己缠绕在手腕处保护手臂的布条,一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回房间换身衣服,雎,你去把要带回去的行李收拾一下。” 被这么一说,雎也不往前院去了,脸上带着笑容,赶紧招呼着表了等人去收拾妆奁等物,她们出行时虽是被主君罚至乡下,可该带的器皿用具一样不少,都是女公子平时用惯了的物品,这样算下来也是要装好几车。 等郑文沐浴换好干净的衣服行至院门处,只见田几等人站在门口处,那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就站着两位仆妇,脸色都不太好,看样子在田几手中并未讨到什么好处。 郑文又向着旁边看了看,见只有一辆马车后脸色也不由心里吐槽几句。 虽说从古至今这后妈与前妻子女的关系都不太好已是定律,可能做到这种份上也是够明目张胆的吧。 不过,她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先上车脚步停在原地,让阿苓回院子把那把弩/弓拿来一起带走,听到郑文的这句话时马车旁的那两位的神情就如同吃了屎一样,面容发扭曲几下还是选择忍气吞声。 弩/弓很快被带来,郑文让阿苓随身携带和自己一同上车,随便把驾车的人也赶了下去让田几代劳,只带了那位老媪在车上,毕竟也还要留一个认路的人。 因为己方武力压迫,对方全程敢怒不敢言,只能怒火中烧地瞪着郑文。 马车并不是很大,雎站在外面一脸忧色地看着郑文,叮嘱她如果回家好好和主君说话,郑文只嗯嗯地点头,至于有没有听进去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说了几句后来又觉得还是自己陪同比较好,想让阿苓下车等后面再让人来接,这话赶紧让郑文给止住了,吩咐田几快点出发。 田几笑了几下,大声道:“雎,你不要担心,我会把女公子平安送到府上的。”然后一声“驾”,马匹就跑动起来。 驾车的技术不错,行走过程中虽是稳当,可乡下道路实在崎岖,坐在马车上就跟坐碰碰车似的,撞得身上都要散了架,不得已郑文只好半靠在车厢中的角落里把自己给固定住,阿苓坐在她旁边,这时帘子被一阵冷风吹开一角,远处的矮屋群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阿苓的眼眶也跟着湿了一瞬。 “阿苓,我已经让雎差使了庄子里留下的奴仆照顾你们家,有什么事也可以派人去城里找人,不用太担心,等到时候闲暇了我让田几送你回来看看。”郑文压抑着心中的不舒服,抿着唇安慰阿苓。 小姑娘这才闷着声嗯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女公子,情绪虽依旧不是很高,可比刚才时却好了许多,中途察觉到郑文脸色苍白,不由有些担心地询问:“女公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让田几哥停下来休息一下。” 旁边靠着马车端坐着的老媪听到这话,半眯着的眼睛睁了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郑文的面上扫视一下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阖上了,岿然不动如山。 郑文这时懒得搭理对方,只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我这是有点晕车,你问问外面的田几,到达镐京城中大约还需要多长时间?” 车中空间狭小,三人坐着本就拥挤,阿苓好不容易探出身掀开棉布帘子,等回身时又被车上的老媪给绊了一跤,郑文身体不舒服闭着眼全程未看见,最后阿苓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轻声说道:“女公子,田几哥说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路途。” 郑文瞬间睁开眼睛。她险些忘了如今是交通不发达的古代,有时候出行去某地甚至需要花费数月的时间。 心口闷闷,脑袋也发胀,她脸色应该很不好,阿苓眼神中流露的担忧不做假,郑文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两个人合力从车厢中找出了一个温热的铜壶,里面的水还很是温热,又翻出来几个干净的杯子,她闭着眼灌了自己几杯热水就挨着阿苓抱着皮裘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之后上了官道才好了许多,这里的道路宽约五轨,大约等于后世的八点五米,地面时用土砸实的夯土,应该还用熟土和米浆烧了一遍以防生虫或者长草,十分紧密,马车经过也并无烟尘飞起,整条道路修筑的十分平坦且宽阔,可以让四辆马车通畅无阻。 郑文这时候感觉好了很多,和阿苓两个人就像乡巴佬一样扒拉在窗口四处张望。 官道上也有人在走路,大多是平民,背上背着大篓子穿着朴素,头戴黑巾,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王畿之地附近的庄户人家。偶尔也会看见衣着褴褛的人,大多都是成群结伴,五六人一群,瘦骨嶙峋,搀扶着向前走。 这应该就是雎口中看见的难民了。 向远处望去,就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还有未融化尽的点点白雪,阳光之下,那点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 最后也许是她们太吵,车中的那位老媪实在是忍受不了,想要把窗帘子合上:“女公子,这不合礼仪。” 郑文白眼一翻就要回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在打雷一样。她和阿苓对视一眼,同时身体扒在车窗上向后看去,只能看见乌压压的一片。 一群骑着马穿着甲衣的军士正从后方奔来,惊扰的道路上的行人连忙向两侧避让。 田几应该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赶紧驱马让到一旁。 那群人很快就驶到了马车附近,郑文这才看清这队骑兵,环绕着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比她们乘坐的这辆明显宽大许多,几乎快要占了三分之二的道路,马车上面还立着一张旗帜随风飘扬,可郑文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那是个什么字。 睁着眼睛盯着那面旗帜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郑文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自己可能变成了文盲。 她放弃地从旗帜上移开了视线,越过层层人影目光落在下面的那辆马车上,就发现对面马车上的窗帘并未完全合上,她几乎在看过去的一瞬间就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 冷淡、疏离。 像是雪狐一样的眼睛,看着人时让人心惊,只觉得心口跳动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第八章 闲言碎语多 那人的半边身影都被车窗遮住,面容也隐匿在明灭的光线中看不分明,只能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卷竹简,窗外的光从这条狭小的缝隙中穿过,打在他的手上和身上,却也看得不太分明。 很快那辆马车的车帘瞬间被放下,然后就被一堆骑兵护送着远去。 郑文和阿苓看着人群离去才缩回了马车。 阿苓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有些好奇地问:“女公子,那是什么人啊?” 郑文也不知道,不过想到最近要进京朝贡的诸侯:“应该是哪一国的公侯或者公子吧。”就是不知刚才那人是哪一国的公子了,不过她也并没有细想下去,只说了一句就把这件事扔在了脑后,和阿苓两个人继续兴致盎然地看着周围。 等半个时辰进入镐京城中后,郑文更是觉得见到了世面,高高的城墙楼老远就看得见,不过不是后世中常在影视剧中所看见的青砖城墙,这里的城墙明显是用黄土、黑土和砂石一层层从最下面打上去的,走进了似乎还能闻见一股子尘土味道,城墙并不是很厚,上面只能同时并行两三个人,郑文近乎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兴奋地看着这一切。 进了城后就连阿苓看着宽大地马路也不由发出惊叹声,毕竟这孩子以前只待在自己那个小村子里,没见过什么世面。 主道路宽度起码有十五米,下面都砌着砖石,城门处还有官兵巡逻,马车进去后就向里面一路驶去,能看见的人也越来越多,不过大多是男子,女子很少,就算见到了也是妇人居多,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孩少之又少,察觉到周围人似有似无的目光后,郑文就把车窗帘子放了下来。 车上的老媪对她们这种村包子的行为已经嗤鼻数次,郑文硬是装作没看见。 等到达府邸,马车在侧门停下,郑文被阿苓扶着从马车上跳下来,她提了提裙摆,阿苓帮她整理衣裳。 那位老媪敲了敲门,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婆子,穿着却寒酸许多,手肘和衣袖口处还可以看见缝补的痕迹,对上那位老媪却很是恭敬,看着门外的郑文也很是恭敬地换了一声女公子。 郑文只微微一笑,这种时候什么不说才是正确的,她初到此地,多说多错。 也许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位老媪的气势也渐渐回来,对郑文微笑道:“女公子,奴先带你去见女君。” 郑文想着回家后去见这个家里的主母也合情合理,再说她也挺想见见那位继母于是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不过刚走几步,突然想起落在车厢里的弩/弓,于是赶紧停下脚步,身后的阿苓差点撞在她的身上,郑文抬了抬手:“阿苓,去把车上的弩/弓也拿上。” 她差点就忘记了。 阿苓的速度很快,她几乎已吩咐,小姑娘就爬了上去,不过几秒的时间就跳了下来。 老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努力和气地劝着郑文:“女公子,这恐怕有点不太合适。” 郑文眉毛顿时一挑:“哪里不合适?” 怕又要僵持下去,这个时间点已经快要接近酉时,太阳快要落山,明日将是男君的休沐日,酉时差不多就是男君今日散值的时间,再拖下去撞见回家的男君就不好了,老媪咬了咬牙,终是没说下去,带着郑文两个人向里面走去。 田几是外男,不太好进后院,只能先回了自己在府上的住处。 这座宅子不是很大,布局很是规整对称带着点北方的粗犷,正屋应该就处在中轴线上,两侧低矮中间高,她似乎还看见了一座明显比其他高的建筑,有点像是阁楼,说起来整个建筑群有种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严苛和古板,屋子都是用石块砌成,表面用黄土和黑土抹平,所有的屋子形状基本没有分别,郑文一路走一路看,遇到一些仆人看见自己后会自动跪在原地,等她行远才缓缓起身,继续去做手中的事务。 阿苓也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而有所顾忌,连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自己的脚步。 三个人穿过一道道门终于到达了地点,门前挂着厚重的帘子,老媪掀开帘子,郑文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刚好听见里面一道女声响起来,郑文就只听见了还不到这几个字样,也知道是在问她了。 老媪上前叫了声女君,说是把三娘子接回来了。 三娘子?她排行第三? 郑文抬起头,双眼看过去,一位穿金带银的妇人半倚靠在床榻上,肤色白净,穿着一身曲裙,脖子修长,有仆人正在她头上轻轻按压,这是郑文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位贵妇人,长得很是好看。 她这几个月来都在乡下活动,入目的不是仆从就是村民,大多都皮肤黝黑,皱纹明显,脸上都是被这个时代压榨的麻木和劳累,她曾有一段时间还深深地为自己的相貌担忧,就算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也只是个五官模糊的影子,只能依稀看出皮肤白皙,应该不是个丑人,所以说起来这位继母真是她这几个月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只不过,这位美人眉眼间总是带着丝病气。 真不像是蹉跎前妻子女的恶毒后妈。 她正想着,就听见前方传来声音,颇为冷淡:“三娘子回来了。” 郑文一怔,心中却在纠结,自己要不要顺势叫声阿母,不过她嘴唇蠕动数下,硬是没做好心理建设,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三娘子这番出去一趟,好像变得沉稳了许多。” 郑文听到这话被惊地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流露出厌恶和不耐烦的眼睛,对方似乎已经毫不遮掩,懒得与她多话,直接对身旁的人道:“郎君马上要回来了,你让人先带着四娘子回去洗漱,晚上和郎君一起用膳。”说完就直接往旁边一躺,不理人了。 刚才的那句话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从旁边走出一个奴婢,看着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喊了声三娘子就向外面走去。 郑文只好快步跟上,在屋外等候的阿苓见到自家女公子出来也连忙露出来一个微笑,转身就要奔过去,身后背着的弓/弩差点打到一旁的人。 她们这边差点出事,里面的一对主仆却讨论起了郑文。 站在下方的老媪讲起一路上发生的事,特别是谈起初见时郑文的反应和一路上在车上的轻浮更是不吝词语,把郑文说了什么,语气是什么样的都给模仿了出来,活灵活现。 上面的妇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原还以为她去庄子里长进了些,原来还是这么个乖张不吝、桀骜不驯的性子。” 说完话,她的手又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眼神变得暗沉了不少:“郎君现如今已是三十多的年纪,家中却连个继承香火的人都没有,到现在在镐京城中都快成了个笑话,我好不容易向方士求了个方子怀上子嗣,却不想……到最后对方一点事都没有,就连惩罚都是轻飘飘的。” 话说到这里,妇人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眼神渐渐染上恶毒色,额角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她手死死地拽着床榻上的棉布,神情恐怖。 “傅母,我没想到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一点事都没有!” 下方的老媪赶紧上前,伸手在妇人的背脊上慢慢抚摸,她在这位妇人面前确实难得的温和,见此也不害怕,语气轻柔:“女君,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三娘子马上就要到了出嫁的年纪,到时候她的婚事还不是拿捏在你手里,指不定要在你跟前伏低做小巴结着你呢。” 妇人冷笑:“拿捏在我手里,我哪里拿捏的住她?她那婚事说不定郎君和那位齐王早就想好了,还轮的着我来打算。” 话虽如此说,妇人的神情确实缓和了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等情绪彻底地恢复后,对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挣扎几下,好似想通了一般,揉着自己的眉心处道:“傅母,你去把和我们家有姻亲的家户中的适龄男子的情况打听一下吧。” 老媪这才微笑说道:“还是女君想的开,最晚明年三娘子就嫁出去来,到时候山高水远地哪能还能再碍着您的眼呢。” 妇人闭上了眼睛,道:“还是越远越好。” 老媪说:“那我后日就回一趟卫家。” 妇人嗯了声微微一笑,眼睛半阖着,享受身后的按摩不再说话,室内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再说这边郑文可不知道继母现在就开始操办她的婚姻大事,她好不容易跟着人来到了自己的住处,经过一处假山时就听见了细小的交谈声,她们走进了才发现这是家中奴仆在编排府上主人的事。 带头的那位奴婢乍一听见“听说女君上次和三娘子打了一架,孩子掉了后到现在身体都还没恢复过来,一直在后院修养,都有数个月没有参加过聚会了。”这句话时脸色便变了,眼神一厉,就要走出去高声叫人。 走在后方的郑文看见对方这个动作,连忙用眼神示意阿苓,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间内两个人就合伙把那个奴婢制住了。 阿苓的手直接捂在对方的唇上,她大的力气一向很大,制服一个宅院中的小奴婢根本不成问题,就是阿苓个头太小,几乎是扒在在对方的身上,最后还是郑文从对方的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尖端对准了奴婢的脖颈,在对方的惊惧眼神中微笑着轻声说道:“好姐姐,你可千万不要乱动,要不然我这一不小心扎穿了你的脖子怎么办?” 这么好了解府中各种事务的时机她怎么可能放过。 果然是大家大户,只要房屋和人多了,这闲言碎语就不会少。郑文还想什么时候让阿苓暗地里去打听一番,结果人家这就直接送上了门。 ※※※※※※※※※※※※※※※※※※※※ 傅母便是古代的保姆 乳母叫做食母,所以雎应该是郑文的傅母,只不过她初来乍到也不知道,直接唤的名字。 第九章 第一日贵族 假山后面的人并没有察觉到那边的风云变幻,还在继续说着:“主君也是够宠爱三娘子的,女君的孩子没了,都只是罚着去乡下的庄子住了几个月,我听上门的大医说那可是极有可能是个男孩,生下来就是府上的第一位小郎君。” 另一个人也赞同道:“听守门的老媪说,三娘子离开时携带东西足足装了三马车,哪像是去受惩罚,说是出游还差不多。这府上的其他十位女公子可没三娘子这个待遇。” “而且就在前日五娘子只不过向主君撒娇要了件小首饰,就被训斥了一番,说她骄奢淫逸,把五娘子都给说哭了呢。” 说着说着,两人又是一番感叹,三娘子真不愧是府上最受宠之人。 这府上人口众多,古代也没啥业余生活,特别是对这些奴仆来说,生活过的千篇一律,唯一的一点乐趣就是府上诸位主子们的私密事了,两个奴婢像是许久以来第一次接头一样,谈论起来没完没了,聊起八卦来声调更是起伏变动,一下子被郑文听到了不少事。 她知道了这府上主人不少,不过大多家眷都已经随着其他的郎君去外地复职,留在家中的也就郑文的世父世母一家,还有就是郑文一家以及郑文的大母。自家有姐妹七人,世父家有姐妹四人,合力组成十一朵金花,下一辈中硬是一个男丁都没有,在镐京城中也是一绝。 除了搞清楚这府上的人口外,这两位婢女还说了一些诸如什么二娘子对某家的郎君有好感啦,九娘子都快五岁还在尿床啦,十一娘子身体孱弱,前些日子又生了病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啦这些八卦,途中还谈论了几句府上的诸位男君和那位闭门不出的老夫人,不过这可能都是忌讳,两位奴婢不敢多说,含糊几句就囫囵了过去。 这两位都是情报人才啊,这消息打听的,在现代不进特殊部门都可惜了,她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感叹。 后来两位婢女其中一人途中好像想起什么事急急忙忙离开,另一人过了片刻探出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周围才慢慢走了出去,她们走后假山周围迅速恢复安静,郑文才若有所思地让阿苓松开不断挣扎的婢女,心想怪不得原身被罚去了下面的庄子,原来是因为闹出了人命,而且这条人命的含金量还颇高。 古人都讲究子孙传承,有个香火供奉自己,特别是这个年代似乎很是信奉鬼神之道,崇巫之风盛行,更应该看重男嗣才对,发生了这种事怎么应该一番毒打或者重罚才行,莫非原身的父亲真是非常宠爱原身。 郑文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哀叹一声,到底还是信息太少,根本推测不出来有用的结论。 被松开的奴婢是敢怒不敢言,不能对郑文发火,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一旁的阿苓一眼,阿苓被瞪地只能往自家女公子的身后躲,一脸憨厚无辜样,哪能看出刚才出手时的狠气。 郑文讪笑几声,把手中的簪子还给怒目的奴婢,说道:“刚才真是得罪这位姐姐了。” 那位奴婢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婢子可当不得三娘子的姐姐,三娘子这话失礼了。” 郑文想起这个时代的规矩,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和阿苓一样垂手安静站在一旁,和刚才暴起徒手制人时完全不一样,看着就是位貌美乖巧的小姑娘。 奴婢这才忍着怒气理了理自己褶皱的衣裳袖口,手一抬指了一处方向说道:“女公子的居所就在前面,婢子就带到这里吧,等下婢子还要到女君面前回话呢。”话一说完也不待郑文反应,快速转身离开,步子匆匆,看样子是急忙回去禀报这件事。 郑文看着对方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对身旁懵懂无知的阿苓道:“阿苓,看来我们一进门就把人给得罪彻底了。”说完后又觉得不对,摇摇头,慢悠悠地向那位婢女手指的方向走去:“不,应该是本来就处在对立面,也就不称得上得罪了,你们家女公子我极有可能四面楚歌啊。” 阿苓不懂,只认真地跟随在郑文的身边,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剩下不懂地睡前再想想就行了,实在不懂再问女公子。 郑文没再多说,走了几步跨过一道门就看见了婢女所说的住处,虽比不上那位继母的住处,但空间也不小,里面家具俱全,她手指在靠窗的梳妆台上划了一下,并未有灰尘,看来是被人打扫过。 院中有两个粗使仆人,郑文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后让阿苓去外面找人打点热水回来,她准备简单地擦洗一下,她离开之前可是听那个继母说今晚上郑父要回来一起用膳,她还是把第一印象塑造地好一点,尽管只是她的第一印像,毕竟原身都和对方生活在一起十几年了。 可再一想,这是她受罚后首次见面,她第一印象好一点,以后也好在这个封建大家长的手底下讨生活不是。 酉时过了又一刻钟的时间,这时候的天已经暗了不少,冬日的黑夜总是来临的很快。 外面来了一位陌生面孔的奴婢,对方来叫郑文去用饭。 等郑文到达的时候,桌前已经跪坐了一些人,还有两个看着差不多才五六岁年纪的孩子,身边都近身站着一位老媪,俯身伺候。 她一走过去,就有人主动打招呼,大多是唤她姊姊,只有一位年纪较大一点的唤她三妹。而且几乎每个人的语气都很是疏离,不多说一句话,看得出与她关系都不好。郑文一个人都不认识,只能根据她们的穿着和年纪来猜测对方的排行,不清楚的直接叫妹妹。 就在一桌小姑娘组成小团体低声聊天,而郑文被孤立听了一耳朵镐京城中流行的衣物妆容后,两位封建大家长总算姗姗来迟,压轴出场。 看的出继母心机地换了一身衣裳,她面色如常地走进来,郑文一时也不清楚那名奴婢有没有成功告状。对方头发一半由玉簪束在头顶,腰间佩戴白玉,看得出来认真打扮过,衣服颜色比白日里穿着的鲜艳了不少,这个时代的衣物颜色很少,大多是深色、黄色和红色这一类,而且还不是鲜亮的黄和红,它们比较偏向于暗色,穿在人身上足以让人年老五六岁。偶有鲜艳颜色布匹出来,也是价值千金,有价无市。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的男人,看着还很年轻,穿着深衣式袍服,宽大博带,长不拖地,腰间有宽带束腰,身侧佩戴腰佩,为镶嵌绿宝石的梯形玉牌,下面垂着各种色彩和材质的珠串子,是当下贵族的时兴穿戴。 桌上的几人纷纷站起,行了一个礼:“阿翁,阿母。”就连那两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孩也歪扭扭地行了一个礼,声音稚嫩。 旁边的仆从也都半伏在地上,唯一还跪坐在原地的郑文突然变得异常惹眼。 她眨了眨眼,刚好就对上了郑勷打量的目光。 郑文突赶紧面带微笑站了起来依葫芦画瓢行了一个礼:“阿翁,阿母。” 郑勷在她身上打量一下,脸上带了丝可以看见的担忧道:“我家娥姁瘦了许多。” 鹅什么须? 不过愣了一秒郑文便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她的小名,也就是乳名,古时候孩子难养活,处于某种迷信,家中长辈会取一些贱名,华夏历史上不少帝王的小名就是什么什么奴。 搞明白这句话的郑文瞬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看来自古以来只要儿女远行回家,父母都会说这么一句话。不过,这话该怎么回,虽然已经来到这里数月,可她基本全是在乡下的庄子里度过,除了雎偶尔敢管管她,其他时候郑文就是放飞的野马。 于是乍一处在这煽情的现场,作为主人公之一的郑文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嘴唇蠕动几下,对着郑勷那张英俊年轻的脸,那句阿翁,我哪里瘦了这小女儿情态十足的话硬是哽在了喉咙口,半天都没有吐出来。 还是原身这爸的年纪和长相都太令人震撼了,让她这个心理年龄足足二十四的人到底过不了心底那个坎。 旁边的卫夫人最是见不得这爷两个的煽情戏码,赶紧唤了人上菜,对身旁的郑勷说道:“郎君,今日三娘子从乡下回来,途中一个多时辰,现在应该很是劳累,肯定早就饿了,其他的话等三娘子用完饭再说。” 郑勷连忙应道:“细君说的是极,是我疏忽了。” 几人总算再次跪坐在了饭桌前,桌上是由两部分组成,小桌和大桌,小桌明显要比大桌高一些,卫夫人和郑勷就跪坐在上方的小桌后,下放摆放着大桌前跪坐地是清一色的小姑娘,不提郑勷看着如何,反正郑文看着是神清气爽,觉得颇为养眼。 奴仆们开始上菜。 这是郑文在这个时代吃的最为正式地一餐,心中颇为期待,双目直直地盯着入口处,至于其他姐妹的一些小心思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仆从们端着食具依次从门口进来,先上来的是一份炙过的牛肉,应该是用铁串着烤制而成,中间还有东西穿过的痕迹,这份肉串才从火炉上取下来,滋滋冒油,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碎末,应该是撒上去的调料。 她看着有其他人动了筷子后,才拿起竹木制成的筷子从桌上夹了一块。 牛肉很新鲜,炙的熟度也刚刚好,虽然调料没有后世的足,但也很好吃了,于是郑文又夹了一块。 紧接着主食,肉汤也摆了上来。主食是千篇一律的蒸饼和在粟米中加了各种蔬菜和肉食的羹,这些在庄子里,郑文都快吃吐了。 最后上的一道菜就很令人惊讶了,是一道生切的鱼肉,郑文看不出是什么鱼,不过厨师刀工极好,每片鱼片是薄如蝉翼,被筷子夹起来时都是透明的,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装着调料的器皿,有点像现代的生鱼片,不过郑文实在是不敢尝试,全程对这道脍好的鱼肉敬谢不敏。 她怕生鱼肉不干净,里面有寄生虫,吃完这餐就没了下顿。 毕竟这是一个连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警醒点总是没错的。 ※※※※※※※※※※※※※※※※※※※※ 卫夫人、细君、还有前文的妇人、女君都是指郑文的继母。 不同场合,不同人物中,称呼也不同。 第十章 家中娘子多 这顿吃的很是安静,古代人用餐讲究食不语,桌面上除了餐具碰撞时和咀嚼的细小声音便再无其他声响。 等上方筷子落下,下方的依次放下了手中的竹木筷子,两个小女孩身旁的仆人也赶紧把自己女公子吃饭用的匕放在一旁,用绢布给两位女公子擦拭弄脏的部位。 郑文想起还待在庄子的雎,放下手中的绢布,正准备出声,上方的郑勷却是先开了口:“既然娥姁已经回家了,明日就恢复进学吧。” 进学? 郑文还未想明白,上方的卫夫人面色一僵开了口:“郎君,三娘子才从庄子里回来,估计还没恢复过来,要不再多休养几天?” 郑勷这次倒是没赞同卫夫人,反而转身询问坐在下方的郑文:“娥姁,你想去学堂吗?”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有逼迫的意味,于是温声道:“如果你不想去,再休养几天也行。” 郑文这次倒是看出了些许意味,郑勷对她有着不一般的关注和疼爱,至于这种关注和疼爱是为了什么就不可知了,他对座上的其他人都很淡漠,她身旁坐着的几位小姑娘先前站起身向他行礼叩问时他的反应尤其冷淡,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丝毫没有对自家女儿的亲昵。 不过,也有可能古代父女都是如此相处的。 虽然脑海中一时思绪繁琐,但是郑文还是点了点头:“阿翁,我想去上学。” 要了解一个时代,首先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历史和文化,多学一些知识总是没错的,如不出她所料的话,这个时代应该很注重知识的传承,书籍都是由由竹简和木牍之类制成,携带也不方便,也因此知识的传播面定然不会太广,是与自己认知中的西周末春秋战国时期差不多的时代背景,这也意味着学富五车之人极少,但凡识字者都可能被人赏识,引做食客。 郑勷听到她的话便拍手大笑道:“娥姁这一趟回来,变得懂事沉稳不少,大善!” 郑文抬头,就看见卫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上方,对身旁郑勷的话再也不接一句。 这场家庭团聚宴结束的非常快速,在郑文和郑勷的几声交谈后卫夫人就表示自己身体不适要先行离开,后来几位小女公子也开始打起哈欠,昏昏欲睡,郑勷只能安排仆人抱着女公子回房洗漱。 在对方离开的时候,郑文才又提了雎的事情,郑勷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雎是谁:“是你的那位傅母吧,明日一大早我吩咐人去接。” 郑文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雎还没回来,她身边没有近身服侍的人,只能一个人慢慢走回去,这时天已经黑了大半,还能看见夜空上的满满繁星,照的地面都亮堂了几分,郑文慢慢的寻着记忆中的路走回去,因为到了晚上,外面行走的奴仆也少了很多,整座宅子都安静下来,只能依稀看见几点光亮,那是主子的屋中才会点起的油灯。 看到白日里见到的那道门,郑文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还来不及出声叫阿苓,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黑影,被吓得向后退了好几步。 “谁?” 黑影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整张脸暴露在月光和星光之下,是一张熟悉的稚嫩面孔,正是阿苓。 郑文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阿苓啊,你差点吓死你女公子我。” “女公子,你回来了?”阿苓有些憨憨地抿了一下唇才上前,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实的皮裘,踮起脚尖想要披在郑文的身上。 郑文接过衣服,摸了摸小女孩冻得发紫的脸蛋还有双手:“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阿苓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迎着月光的眼睛却是异常认真:“雎嘱托我要照顾好女公子。” 郑文有点感动:“冷不冷?” 阿苓诚实地点头,不过站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没了感觉。 郑文笑着捏捏对方冰凉凉的脸颊:“照顾好我前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吧。”说完后询问:“吃饭了没?” 阿苓点头:“吃了,女公子你走之后我就被叫去了吃饭。” 郑文又问:“那吃饱没?” 阿苓这下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嗯了一声。主家都是一大锅蒸好的大豆饭,屋子里每个人都吃的一样,虽称不上撑,但不至于饿肚子。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向屋子走去,院中两名粗使奴仆还未睡下,其中一人坐在檐下的石阶上,身上裹了好几件御寒衣物,却还是冻得直跺脚,见到郑文才赶紧站了起来,唯唯诺诺的微弓着腰:“女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 郑文也不愿为难她们:“把水送到我的屋子里后你们就去歇息吧,不用候着了。” 奴仆拱手称诺。 郑文和阿苓进入室内,里面的油灯已经点燃,屋内被照的昏黄,随着她们进来,灯火还晃悠了数下,阿苓赶紧被帘子放下。 两位仆从端进来洗漱用的热水,在乡下的庄子里居住时郑文也并不是每日都洗澡,大多只是用打湿的绢帛擦拭一下身体,一般三四天才洗一个大澡,但这在这个时代已算奢侈,后来还是阿苓告诉的她,这个时代木柴还是一种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物品,不少樵夫上山打柴拿到城中贩卖,价钱也并不是很便宜,有的人就靠此养家糊口。 郑文在阿苓的服侍下把身上擦拭了一下,又泡了个脚,剩下没用完的热水直接给了阿苓用,让她也泡个脚,这孩子大冷天的在院子里估计站了很长时间。这应该是阿苓第一次泡脚,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等泡完脚又要收拾这些用具,端着大盆就像往外面跑,还是郑文动作快才给拦住了。 “明天让人再收拾,你再跑出去一趟,这脚也白泡了。” 阿苓这才把手中的盆放在屋子的角落里,起身帮忙铺郑文晚上睡觉要用的被褥,这种被褥是把大量的丝絮和柳絮填充进丝麻做成的外皮中,然后压实垫在最下面,一般人这般也就够了,不过郑文怕冷,喜欢在上面在铺一张小羊皮,毛绒绒的,冬日里睡上去极温暖。 屋子很大,还有个小隔间,应该是专门给贴身服侍的人睡得,反正雎还没回来,郑文干脆就让阿苓睡在了隔间,免得来回捯饬,出去一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气又被寒风给吹没了。 也许是换了新的环境,郑文还有些认床,过了很久才睡着,但一晚上睡的也不太踏实,第二日听见外面的响动就直接惊醒了。 刚好棉布帘子被掀起来,坐在床上的郑文一下子惊喜地叫出声:“雎,你回来了?” 雎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放在屋子里的架子上,又在屋内的炉子旁站了片刻,才走过去郑文穿衣服:“行李放在庄子里托表了和那几位壮士看着,奴不太放心女公子就托了人坐了进城的牛车一起回来了。” 说完又不太放心地询问:“女公子昨天回来可还好?” 郑文知道对方是担心她和继母又吵了起来惹郑勷生气,于是笑着说:“好着呢,昨晚上用完饭后阿翁还让我今天就恢复上学。” 雎却笑着说:“怪不得今天早上主君派童仆送了套笔墨过来,听那人说,这还是主君收藏的好东西,一直都没舍得用。” 郑文听闻这话,顿时兴起,让雎拿了那套笔墨来,可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啥出奇的地方,只这块墨锭闻起来有丝缠人的香味,不像是她在现代闻得那些劣质墨,气味冲鼻。她坐在床榻上把玩,雎在一旁收拾着郑文早上要进学可能用到的文具。 郑文收拾好后就出了门赶向昨日吃饭的地方,今天郑勷休沐,要和大家一起在厅内用朝食,郑勷对在座的小萝卜头们都叮嘱了几句话,郑文被重点关照几句只能嗯嗯点头,一顿餐食又在无形的硝烟中度过,吃完饭后家中到达年纪的女公子们携伴一起去家塾。 因为是第一天恢复上学,雎还不太放心她,想把她送进家塾前再离开,一路上各种叮嘱,同行的姐妹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当着她的面翻了好几次白眼。郑文也发现在这群小姑娘中,对方与她最为不对付,之后郑文才知道这位小姑娘的母亲便是卫夫人,不像其他几位是姬妾所生,因为利益冲突更是对郑文有着天生的仇恨之心,而这份仇恨之心在卫夫人小产之后到达巅峰。 家塾的位置在前院,要出一道闺门,昨日郑文是从侧门进来,并未走到这边,她发现这个朝代真是极讲究对称之道,一路走来,都是正屋居中,然后两侧必有东西两厢或两院,两两对称,但又有种简朴之美。 一路上快行,等看见了一块立在中间的照壁,几人才并未再往前走而是转弯绕向左边,便看见了一座二层的小楼房,这就是家里特意为家中女公子准备进学的宫室。 她们到达的时候先生还未到达,但屋子里已经跪坐了两个人,应该就是世父家的女公子们,见到进门的几个人,面露笑容,几人赶紧凑在一起聊了起来。 郑文一个人被落下也不在意,她四周张望,室内摆放着六张矮桌,其中五张桌子上面都摆放了书简和笔墨,于是她看见一个干净的案桌后就走了过去。 前面三个人叽叽喳喳,其中一位就是那个看她不对眼的后妈孩子。 郑文听了一会,目光又在她们脸上流转几回,总算把家里的姊妹们的排行和人给对上了。 那位和她不太对付的后妈孩子排行第七,人称七娘子,和她聊天的四娘子和五娘子都是世父家的姑娘,今天之所以只来了两位娘子,似乎是因为大娘子近期要婚嫁了,正在家中跟随长辈学习各种婚嫁礼仪,而十娘子郑文猜测是年纪太小才不来学堂,就和她家的九娘子和十一娘子一下,一个才五岁,一个才学会走路,来学堂估计连笔都拿不稳。 而坐在一侧,打开书简看了起来的二娘子和六娘子是郑勷姬妾所生,于是和另外两位正室所生的娘子由于立场地位不同,也不太对付。 在这小小的家塾中,就这么几个人还分成了三方势力,而郑文硬是凭借着一己之力独占一方,弄地另外两方势力都不太待见她,不得不说,妙啊。 ※※※※※※※※※※※※※※※※※※※※ 本文不是宅斗文 再求求收藏,零预收开文,冷到天际。真的是单机码字。 第十一章 六艺贵女学 郑文收起放在其他人身上的注意力,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文具给拿了出来,这些都是雎早上匆匆忙忙给她收拾的,她根本还没来得及看,准备在先生还没有来之前自己先熟悉一下。 一堆干净的竹简和一份上面写有字迹的木牍,各用木绳捆成一个卷筒状,还有一套已经拆封的笔墨,可能是原身用过,还有一把铜制的小刀,她打量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小刀有何作用,难道是嫌弃竹简太厚或者太宽时就用这把刀削一削? 正思考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室内立即安静了下来,就连翻阅书简的二娘子和六娘子也站了起来,几人一同向最前放的人行礼叫了一声陶先生,郑文也赶紧站了起来,学着其他人的动作给来人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等重新坐下,她抬目打量这位来给她们授课的先生。陶先生手中拿着一卷木牍,看起来年纪颇大,两鬓已白,穿着朴素身上也没佩戴任何玉饰,十分简朴的庶民装扮,郑文猜测对方应该是郑勷手下的食客出身。 陶先生打开木牍后,在室内扫视一圈,不知是否是郑文的错觉,对方在看向她时面色僵直了一瞬径直忽略了过去咳嗽一下接着道:“想必在座的几位女公子应该听说过‘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这句话,我们今日要学的便是这繁琐的礼,这礼在本朝规矩甚为严格,乃至规矩了方方面面,衣食住行皆有涵盖,可不谓不重要,而礼又分五礼为吉凶宾军嘉,其中的吉礼又是五礼之冠,主要包括有关祭祀典礼的礼仪,昨日诸位女公子回去后可有预习这章内容?” 下方娘子们纷纷应声表示自己已经预习,其中那位七娘子嗓门最是洪亮,声音清脆,偏偏回答时还有一极其骄傲和得意的神情看向坐在后座的郑文,就差在脸上写着挑衅字样。 郑文却没时间理会对方,她打开了手中的木牍,仔细看了一遍,却发现这短短的一篇文章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这些字形与她见过的大篆有些相似,可察觉这个与她并无帮助,不认识的字还是不认识,她想她的脸色一定不好看,因为前方那个七娘子看向这边的神情愈发得意洋洋了几分,就差在脑门上刻几个字了。 上方的陶先生的目光在下方扫视一圈,点了二娘子起来把文章朗读一遍。 郑文听闻赶紧拿起毛笔,沾了墨水准备在一侧的干净竹简的黄面写字。 二娘子看样子是认真预习过,朗读很是流畅,语速不紧不慢,听着就是一种享受,不过大多没听懂就是了。 郑文手持毛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幸好她在现代时幼年曾短暂地接受过一段时间的书法熏陶,要不然此时说不准会有多狼狈,等二娘子声音停下,郑文也差不多停了笔,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写在竹简上的毛笔字,还是哀叹一声,由于是在古代,文章里大多都是深奥的文言句式再加上各种复杂不识的词组,她用简体字快记下的内容中间大多都是她画的圈圈,表示此处根本并未听懂。 她想,只能回去再啃了。 二娘子朗读完,台上的陶先生就给予了赞赏,而自郑文见面便觉得沉默寡言的二娘子在这样的夸赞下竟然笑得像个小女孩一样,身上沉静的气息都被欢跃取代。 解决了课文中可能出现的生词,陶先生便根据这篇文章认真讲解起本朝现行的礼法制度:“礼之起,起于祀神,以求赐福,慢慢地扩展为人,在之后才出现了吉、凶、军、宾、嘉等多种仪制……” 在对方的口中,郑文逐渐了解到一点有关这个朝代的背景,周朝以礼治国,服饰,饮食,出行,还有祭祀等各方面都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主要是区分贵族和庶民,维护上层的统治,在祭祀时有大宗小宗之分,大宗宗子在祭祀时入宗庙为主祭之人,其他族人只能为辅祭,有些庶子可能连宗庙都进不去,不管他们如何富有都要从属于大宗,听后大宗宗子的命令,宗妇间也有差别,宗子的妻子在地位上高于族内的其他妇人,这个时代极为讲究嫡庶之分。 她注意到,陶先生讲课讲到入神时,听到嫡庶之差时二娘子和六娘子的神情都不太好,几乎瞬间就变得煞白,垂着头跪坐在原地,就连神情也看不清了。 上午上完课,二娘子和六娘子招呼也未打就现行离开,后面的七娘子倒是得意,耀武扬威,不过看见郑文后那张脸上的神情顿时像吃了屎一样难看哼了一声就先离开了。 郑文倒是一句话也没说,收拾好东西后就一个人离开了家塾。 她先回了自己的住处,雎和阿苓都在屋内等候,因为郑勷今天似乎外出访友并不在家,所以午膳可以在自己的院子吃,雎带人去拿了一份膳食回来,一份炙好的豚肉和一份热乎乎的肉羹,顺便还有几个青色的枣子和熟透了的黄柿。 不过郑文并不喜欢柿子,直接分成两半让雎和阿苓吃了。 吃完中饭雎准备服侍她午睡,郑文却坐在床榻上拿出自己的书简,她对照着白天礼记录的简体字,把吉礼这一章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又拿出毛笔,把自己能确定的字认真练习了两遍后又在脑中快速记忆一遍才躺在榻上睡下。 下午的课程换了一位先生,来的是一位女师,这是这个年代普遍存在的现象,一般的贵族家庭都会给家中女公子配备一位女师,教她们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和酿造酒浆等一些家庭技巧,同时还要学习家庭祭祀和婚嫁丧事的相关礼仪。 上午那位陶先生主要教她们礼乐的理论知识,是贵族子弟都要学的内容,下午这位女师教的则是女子专门学习的,主要是为了贵族女子以后更好地履行身为一家主妇时的职责,大多是实践课。 今天这位女师刚好教她们酿造,周朝饮酒时也有严格的礼仪制度,对饮酒的礼节、场所和习俗都有强制性的规定,并且还设立了酒官和酒人这些专门的管理人员来管理百姓士大夫诸侯们的饮酒行为,也是因此,本朝衍生出一种酒文化来,贵族们都有私人的酒酿坊,而且酒种类繁多,不同的酒,饮的场所和用途也不太一样。 台上有一方小台,上面放着装着酒的八个酒樽,女师让下方的几位娘子上台:“在我朝是酒正掌管颁发酒令,下有酒人酿酒购买酒材,而酒素有五等三等之分,以酒之清浊为差分为五等,称为五齐,分别为泛齐、醴齐、盎齐、缇齐、沈齐,以酒质之新陈为别分为三等酒,分别为事酒、昔酒、清酒。所以祭祀用的酒所以素有五齐三酒之称。” 女师说完,笑着对郑文她们道:“那现在请诸位女公子先判别一下桌上之酒的种类吧。” 郑文走上台,等其他人都选好位置,自己才慢慢凑过去俯身轻嗅了一下杯中的酒,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其他几位娘子也选了一杯酒比照着其他的打量,不停皱眉。 女师站在一旁笑着提醒道:“在五齐三酒中,醴以上尤浊,盎以下差清,事酒为新酒,昔酒为陈酒,清酒为更陈之酒。” 这清浊倒好分辨,可这新陈就有点难为人了,在座的几位都是小娘子,哪里喝过什么酒,怎么可能分辨的出来,一时苦恼起来。 那位七娘子看了看在小台旁半蹲着认真嗅来嗅去的郑文,轻哼一声嘀咕道:“装得那么认真,弄地不知道是谁以前把阿翁专门为她请来的女师给挤兑走了似的。” 郑文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七娘子,面色平静。 对方倒像被她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色厉内荏道:“本来就是,阿翁为你请来宫里某位王姬的内傅,结果还没几天那位内傅就离开了,可不就是你赶走的么,你做了难道还不让人说?”说到最后,小姑娘神色也由厉色变得越发委屈,声音也呈现出明显的气音。 很显然父亲太过明显的偏爱已经伤到了这个小姑娘。 郑文听到这句话也不由一愣。宫里的人来给她做女师?而且还是专门为她请来的? 这个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其他几位姐妹都站在小台一旁,被这突然激起的矛盾弄的有些惊讶,其中二娘子和六娘子明显远离了这边几步,站在角落里不出声了,倒是世父家的二位女公子轻声劝慰了六娘子几句话。 小姑娘却是脾气上了心头,两只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着半蹲着的郑文,好像势必要一个答复似的。 女师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前,脸色严厉训斥道:“七娘子,尔等身为贵女,本应与姊妹和睦相处,尊敬亲长,现在却以下犯上,对族姐如此不敬不亲,厉声质询,是尊的何种礼仪?” 七娘子看来是少有被老师训斥,,一时之间羞耻心上来,眼眶中强忍的泪水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却怎么也说不出辩解之语,明显年岁尚小,做事任凭心意,尚有一颗童稚之心。郑文倒对对方没多大仇意,毕竟是不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对方到目前为止也没做真正意义上伤害她的事,顶多嘴上咕哝几下,她又不会少块肉。 在闹出更大的风波前郑文赶紧出声道:“姜女师,这些酒的种类我已经分辨出来了。” 在她看来对方这训斥完全是在给她拉仇恨,不见这小姑娘看她的眼神愈发的仇恨了吗。 第十二章 小夫子开课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叛逆精神,更别提原身和这位七娘子之间还有较深的隔阂,在这种时候谈尊亲敬长就有些嘲讽了。 郑文说完那句话就端着一樽酒站了起来说道:“我手中这杯酒酒色最为混浊,下方似乎还有沉淀物,应该五齐中的泛酒……这最后一樽酒香味较之其他几樽更为温和,不刺鼻,反而越闻愈发觉得香醇,幽雅细腻,应当为清酒。” 她说完最后一樽酒的品类便俯身把手中酒樽放在小台上,姜女师便笑着对她的回答给予肯定然后说道:“三娘子比数月前更为沉稳了些。” 这话郑文已经听过数遍,从最开始的忐忑到现如今已经完全淡定,只对着姜女师笑了一下就和其他人一起下了台,重新跪坐在席位上。 七娘子虽是被郑文解了围,可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觉得是郑文以抢风头之意来蔑视嘲笑她,途中红着眼瞪了郑文好几眼,不过郑文权当作没看见,自顾自地翻阅手中的竹简,心中又陷入一片新的忧愁。 姜女师在上面接着说道:“我们在酿造酒酿的过程中需要注意六个方面:秫稻必齐、曲糵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也就是说,酿酒中所使用的材料一定要经过精挑细选,颗颗饱满,在曲糵使用时,还要保证整个发酵过程达到最佳,在之后的浸泡谷物和蒸煮过程中,也要注意保持干净整洁,避免脏物进入酒料,导致最后味道发生变化,同时酿造所用的水和陶器都要是最好的,发酵时的温度也要控制好,要不然其中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最后的酒味和品质都会受到影响。” 下方的娘子们都在埋头记录,就连七娘子也恢复好了情绪,跪坐在案前低头认真记着笔记,郑文直接用简体字在竹简上记录下要点。 上面的姜女师一边讲解,一边从台上拿起一些不同的谷物,教她们如何甄别谷物精良和什么样的谷物适合酿造什么用途的酒。 而台下不停记录笔记的郑文早已经听的目瞪口呆,对这个年代的饮酒礼仪彻底叹服,同时也慨叹贵族女子也不好做,学习知识繁多,涉及方方面面,就拿酿造这一块来说,她们从酿造材料的选择、酿造的过程,以及到最后各种饮用各种酒类的不同场所和礼仪都要有所了解。 她刚记下最后一笔,屋中的姜女师抬眼看了下室内台上的漏刻,于是收起案上的器皿放在室内一旁的木架上:“今日课程到此结束,诸位女公子可以回去温习一下今日所讲内容,明日我们学习如何使用曲糵来进行酿造事宜。” 郑文这才抬头,发现一个时辰这么快就过去了。 台下几位娘子站起来向女师行礼,等姜女师离去后,室内才响起交谈声,几位娘子交流着今日学习成果,互相询问不懂之处。 郑文坐在座位上面慢慢收拾文具,顺便检查今年做的功课笔记,突然身前落下一片阴影,郑文抬起头,就看见七娘子站在她的矮桌前,气鼓鼓道:“你别以为我被女师训斥后就怕了你了 ,你伤了我阿母害我阿母现如今身体还未恢复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修养,谁才是不孝不悌之辈谁心里有数!” 郑文无话反驳,这毕竟是原身做出来的事,她到了这具身体,总要承受一些流言蜚语和指责,也不觉得对方会看在她刚才解了围就原谅她,毕竟两人之间还隔了一条未出生的人命呢。 于是她只平淡地看了小姑娘一眼,拎着自己的文具就先行离开了家塾,任小姑娘被她的无视气地在身后跺脚乱叫。 郑文一出门就看见雎在家塾外等候她,雎看见她后就赶紧走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文具:“女公子。” “雎?你怎么来这了?”郑文还有些疑惑。 雎道:“下午时乡下的东西都送回来了,庄子里的壮士们也都回了府上,表了说一路上不少难民以为我们那几车是粮食,想要抢劫,还是几位壮士倾力相助,她们才没事,奴刚才去前院的门处看了看他们,都没事,只是受了些轻伤,奴就送了些伤药和吃的。” 郑文这才放心下来,只在心中想到等过几天有了空自己问过阿翁后也去前院看看他们。 主仆二人一起回到院子,就看见阿苓手持弩/弓对准墙边的一个木桩子射出了一支弩/箭,刚好命中,木桩一下子就被冲击力带倒在地。 郑文站在门口处直接拍手叫好,阿苓看见回来的郑文干净拿着弓/弩跑了上来,高兴道:“女公子,你回来了。” 郑文点头,拍了一下阿苓的额头,上面都是汗:“又绕着院子在跑步?”自从在庄子里跟着郑文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阿苓有了时间就会在院子里练习弩/弓和进行身体锻炼,郑文还特意吩咐让厨房的人多给阿苓准备餐食,弄的雎私底下还和郑文打趣,说她这是要培养一个女将军出来。 郑文倒是没这么想过,就觉得阿苓这姑娘的力气比男人还大,现在也才十岁左右可以看出以后潜力巨大,如果窝在后院当奴婢简直是浪费人才,现在可是战乱频发造反常见的古代,多点技能总不会有错。 她说完话看向被箭矢带倒在地的木桩,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木桩上的箭矢痕迹很少,只有几个孔洞,虽然如此可每个孔洞都很深和大,说明阿苓的弓/箭基本上都反复射在一个地方,这孩子在这方面当真是有天赋。 不过,从屋檐下到木桩的距离顶天了十五米,还是太近了,练起来也没效果。 郑文向内室走去,表了正在煮茶,她侧目就看见表了往里加各种调料,像是在煮粥一样,一时思绪也被打断,对方看见郑文进来跪在地上行了一个礼,郑文看了对方数眼面色纠结数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决定尊重这个时代的习俗,毕竟茶这东西她喝的也不多,除了几次被雎威逼利诱说是药用养身才闷着喝过一两次。 她迈步继续向里面走去一边思忖着自己怎么重新找一个场所来训练,以前在乡下时,虽然雎说院子里有的仆人是继母的人,可是对方也不敢反驳她的命令,在那个庄子里,她就是说话人没有人敢不听从,想要腾出一个训练场所再简单不过,如今回了家,当家作主的是继母,家中还有另一位封建大家长,这件事情就有了难度,和继母提都不用提,对方压根不会答应,那么,只能跟郑勷说了。 她心里估摸着郑勷对她表现出来的态度,这个要求被答应的可能性应该极高。 郑文想清楚后心中有了底就回屋内跪坐在书桌前又练了一会儿字,雎一脸欣慰地在旁边看着,觉得一家女公子越来越有贵女的风范,不愧是先女君的女儿。帮郑文收拾了一下旁边散落的竹简后,雎重新低头缝补衣服,许是怕她太冷,还让人又准备了一个炉子放在一旁,照地郑文整个腿部都是暖的,也不觉得跪在地毯上僵软了。 阿苓倒是没有事干,被雎拘在身边不许乱跑,她是郑文买回来的奴仆,卖身契还压在郑文这里,很少有人让她去干活,一些院子里的工作外面的奴仆都干完了。今天恰好庄子下面的奴仆表了他们也回来了,阿苓整个人越发轻松,这日子可比以前过的还舒坦,至少在农家时她因为力气大每日还要下地干活,家里的农活基本上都被她和阿翁包干,一天都没个停歇,等阿翁每年被召去做徭役时,那时家里的农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郑文练了一会儿字见阿苓跪坐在一旁坐立难安,屁股上像是长了痔疮一样,过个几秒就要挪动一下,雎让她学的缝纫针法是一点都学进去,手中拿着绣花针像是捏着一根什么珍贵的物品一样,模样奇怪,想了想合上了手中的书简笑着道:“阿苓,你要不要和我学认字?” 阿苓听后有些怔愣,还未来得及回答。 一旁的雎听了这话立马放下了手中的衣裳严肃了神色,看向郑文见自家主子实在是不像开玩笑才道:“女公子,阿苓一个服侍人的奴婢学什么认字,您让阿苓跟着田几练武射箭奴什么也没说,可让阿苓跟你学认字奴认为实在是不合规矩。” 她道:“再说女公子每日学习识字尚且幸苦,哪里来的时间教阿苓?免得误了女公子的功课。” 原本阿苓听见郑文询问,脸上渐渐显现的喜悦神情也被雎这几句话说得给压了过去,听闻之后也觉得有道理连忙点头,表示自己可以不用学认字也可以伺候好女公子。 郑文却看了看阿苓,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注意好,不求对方博学,只要堪堪认识些平常常用的字就好,于是努力劝说雎:“雎,我在庄子里呆了数月,身体不好一直在修养中,已经许久未温习过功课,现如今大半都忘了个干净,有些字认起来都很困难,今日上课先生念书时我跟着都有些困难,我去教阿苓认字也是在温习一遍,顺便加深自己的印象,再说识几个字能花费多长时间,我每日只教阿苓十个字,就让她自己下去练习,也占不了我多长时间,反而还能让我把这些字记得更加深刻。” 这话她说的毫无破绽,从那位陶先生和诸位姐妹的反应来看,原身不仅是位叛逆的中二少女,还是位大大的学渣,于是说起自己有些字不认识,郑文也是格外的有底气,而且帮助阿苓识字本来也是在加深自己记忆,她可对雎一点都没撒谎。 雎听了这话神色倒真软化下来,在雎的心中她的一切立足点是自家女公子好,只要对女公子有益这件事就可以重新考虑,她又看了旁边的阿苓一眼,思索了一会儿后才道:“既然如此,阿苓便跟着女公子认字吧,不过——” 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认真叮嘱:“阿苓,你记得认字过程中不要耽误女公子的功课,如果到时候女公子的功课被耽误了或者累着了女公子,这件事就算了吧。” 阿苓看了一眼郑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说完话,既然有了雎的同意,郑文笑着就差使人用陶盆装一盆沙土进来,放在书桌旁,毕竟家中笔墨都是昂贵之物,算在贵族子弟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用倒是可以,如果阿苓也用的话雎可是真有意见了。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根木棍子,跪坐在一个大陶盆旁,郑文依照着白日里的记忆,选了十个平日日较为常见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教着阿苓。 起初阿苓还很兴奋,但渐渐地就萎了下来。 郑文只拍拍阿苓的脑袋,温声安慰道:“你才初学,慢慢来,不要急,每日习一个字也是进步。” 阿苓点头嗯了一声,低下头又把刚才的那个字练了五遍。 阿苓不比郑文在现代受过十几年的教育,可以说是一个纯粹的文盲,过去的十年中有四年都在地里忙活,拿的是农具,对字形完全没有概念,只能死记硬背,于是开头也就格外的困难,用木棍在土上写字时完全没有字形的紧凑之感,松松散散,记起来也格外的困难,但在数次后神情愈发认真,把土面不断抹平重写。 在学了三个字后,屋外就来了熟人,是昨日过来请郑文去用膳的的那位奴婢,好像是叫茅,说是领了前面主子的命令来请郑文去厅里用晚膳。 郑文听到这话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处,让准备起身的阿苓继续练习,雎也跟着起身陪同着她去前厅用饭,怕回来太晚到时候看不见路雎还特意带了烛在身上,就是一种易燃材料制成的火把,个头较小,适合携带。 ※※※※※※※※※※※※※※※※※※※※ 秫稻必齐、曲糵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 查阅资料所得 感谢在2021-01-22 23:02:43~2021-01-23 22:0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鶴頂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三章 撒娇致命法 今夜的月亮出现的很早,半轮弯月,影影绰绰地悬挂在天空中。 郑文到达厅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就连郑勷和卫夫人也已经坐在上方,她见卫夫人脸色有些沉色,心道不好赶紧上前几步叫了一声阿翁阿母后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卫夫人见此脸色反而愈发不好。 郑勷心情倒还不错,差使一旁的奴仆上菜后笑着询问郑文:“娥姁今日上课时如何,可还习惯?” 郑文在郑勷询问的时候就观察到下桌的七娘子神情不太好看,其他几位娘子神情平淡,似乎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她抿了抿嘴唇才道:“只是有些时日没上课,不太跟的上陶先生的进度。” 郑勷面色关心还想再询问,门口走进来一堆端着陶器的奴仆,卫夫人直接出声道:“菜上来了,用膳吧。” 话音被哽在喉咙中,郑勷尴尬地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不知道为什么郑文突然有种身处现代婆媳大战场面的错觉,最后她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全程埋头低调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卫夫人先行回了后院,郑文一直磨蹭到了最后,等众位姐妹走离开后才拉着雎向郑勷离开的方向追去。这应该是去前院中堂的道路,一路上未看见郑勷的身影,郑文只能一路上提裙小跑,后面的雎惊地连声低呼女公子慢些,注意仪态。 经过的奴仆莫不侧目而视,露出惊讶的目光,在郑文从身边小跑过去时,全都被吓得垂目跪在路上不敢出声,他们看见家中娘子如此失礼事后肯定少不了要受责罚。 一路上雎已经追的气喘吁吁而郑文气息却全无变化,要不是身上绊脚的曲裙和着软鞋底,她觉得自己跑起来会更方便,只能说这段时间的锻炼还是有用的,经过一个拐角郑文一抬头就看见了郑勷和几位仆从的身影,她赶紧停了下来,双手放下拎着的裙摆,在原地跺了跺脚,检查一遍身上的衣服等发现没问题后,才大声叫了一声阿翁。 前面臣仆率先听到郑文的声音,回头看了一下,和前方的人道:“主君,是三娘子。” 郑勷也听到了声音,转身看见身后不远处跑的脸色红润的郑文也有些惊讶:“娥姁?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郑文察觉身后的雎已经追了上来,才缓缓向郑勷走了过去:“我找阿翁有事。” 郑勷目光在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的雎面上轻轻掠过,对面前的小女儿微微一笑,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郑文干燥的额头:“有事派人来前院找阿翁不就行了,还自己疾跑过来,阿翁又不会跑。” 郑文看着面带微笑的郑勷心里吐槽,你是不会跑,你明天就去王城上班了,那我岂不是要再等五天。 不过因为此处恰好正处风口,偶尔一阵冷风吹来,直往袖子里面钻,说话间郑文跑步产生的热气顷刻间就没了,她没忍住哆嗦了一下,郑勷瞬间就发现了,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热气的皮裘,整个罩在郑文的身上,宽大的皮裘甚至已经拖到地面上,郑勷不知是不是恶趣味作怪,还把郑文面前的布绳子际系在一起,包裹的严严实实。 从远处看去,郑文现在俨然就是一个会滚动的灰扑扑大圆球。 郑文抬眼看向认真系完绑带的郑勷,对方对上郑文明亮的眼睛却收回了手又是一笑:“这里风大,有什么事回阿翁的书屋再说。” 郑文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郑勷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了不少的风,郑文藏在裘衣中的手摸了摸内侧的皮毛,似乎还带着这个男人身上的热气,最后她也只静静地垂下眼帘跟在郑勷身后,等走到书屋前时,郑文一张脸硬是被热的红扑扑的,额头上都要出了一层细汗。 雎和那位家仆一直跟在两人的后面,等要进屋时,两个人才走上前来,要帮着两位主子脱衣,只不过雎摸了摸郑文的额头就轻轻地蹙了一下眉,只脱了外面那件厚的皮裘,里面那件稍微单薄的还是披在郑文的身上。 看见自家女公子皱眉,轻声劝说:“女公子出了汗,裘衣一下子全脱了等下见了风受了凉就不好了。” 郑文只好带着一身热气跟着郑勷进了屋子,而雎和那位家仆留在外面,并没有跟着进来。 等进了屋子,郑文顿时感觉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放了不少炭盆,她一进门就看见不少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层层垒起来的竹简书牍,转过一角,就看见一个矮小的长桌,上面也放着一些竹简还有笔墨砚台。 她很快意识到这里应该是郑勷在家里平时处事办公的地方,怪不得雎留在了屋外并没有跟进来。 两人在一处小案前跪坐下,很快就有仆人端着热茶进来,郑文把目光从那些书牍上移开,看向面前正垂目饮茶的郑勷,直接开了口:“阿翁,我想学习射御之术。” 书屋里静了一瞬。 射御之术向来是贵族郎君们才会享有的权利,贵族女子在出嫁前只能在家中接受女师的教育,而这些教育并不包括六艺,她们只需要在二十岁出嫁以前学好缝纫、酿造、祭祀等技巧,知道如何更好地管理家院即可。 郑勷却没对郑文的请求表示责难,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具,看向跪坐在对面面容尚显得有些稚嫩的女孩,询问道:“怎么会突然想学射御之术?”男人脸上带着微微打趣的笑容道:“阿翁可是记得你从前连书牍都不想翻阅的,后来请了位女师,你也给气跑了。” 而且闹得动静可不小,最后那位宫里出来的内傅气地直接对他道:“你家女公子脾气可比宫中的王姬们还大呢,婢子可教不了。”然后当天就雇了一辆马车进了王城,听说为了此事,连续好几天伺候王姬都带着脾气,弄得不少镐京人家都知道了郑家三娘子的大脾气。 郑文抿了抿唇:“前些日子女儿住在乡下庄园里,一日夜里有难民推门闯入,幸得田几他们几个帮助才制住暴民,可女儿房中却还藏了一位贼人,如果不是仆从护主,让女儿得以逃脱,说不定今天阿翁就见不到我了。” 她情真意切地说完话抬起头正想再煽情一把,却发现郑勷神情丝毫不意外,似乎早知此事,遂眼中有些惊讶。 郑勷把女孩眼中神情看在眼里,笑道:“难道阿翁真会让你就带着几个仆从去乡下,田几几个人都是阿翁精挑细选过的,在军中也是好手,保护你一个小姑娘的安全是搓搓有余的。” 郑文听见这话起初一怔,然后就想翻一个白眼,心中满满的吐槽欲望,只想说那天晚上要不是自己反应迅速自己一条小命恐怕就不保了,哪里来的搓搓有余,最后还是理智尚存知道对面坐着的人是自己以后的衣食父母才把心中的无语努力压制了下去。 不过,这件事也挺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田几竟然是原身父亲派过去的人,她还一直猜测田几实际上是原身舅父那边的人呢,毕竟看雎偶尔的话语流露出来的意思,她还以为这位姑娘在府上被谁也不待见,是个有了后娘,爹也不疼的小可怜。看来现在她得重新更新一下信息,事实上是小姑娘虽然中二且正处于叛逆时期,后娘不爱,也不受姐妹待见,但至少还有一个“无脑宠”的老父亲。 可能那晚的情况田几早已经报告给了郑勷,也许是郑文身上的无语气息还是不可抑制的外溢出来了一些,太过明显,面前才刚说完大话的老父亲少有的俊脸一红,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下后道:“你的要求我知道了,明天我就让布吉把西边的那个练武场给收拾出来,你平日里以后就去那里训练,至于先生的话,就还是让田几接着教你吧,他的箭术和骑术在整个虎贲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郑文听到后脸上顿时绽放笑容且得寸进尺道:“阿翁,我身边有一位叫阿苓的仆从也跟着我一起练吧,她的天赋可是连田几都夸奖过的,而且就算以后女儿发生了什么危险,阿苓身为女子也好贴身保护我。” 郑勷手放在下颌处垂首略微思忖。 郑文赶紧上前移动了几下,抓着郑勷的衣袖道:“阿翁,好阿翁,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这次绝对认真跟着先生们学习,绝不像以前一样任意妄为,惹您担心。” 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儿和他如此亲近,他自从娶了卫夫人后与娥姁说话时,小姑娘就是脸不是脸的,时常因为与卫夫人关系不好与他也赌气,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起来,父女之间的关系也冷了下来,哪里像是这样还向他撒娇,而且他家娥姁长得还如此好看,撒起娇来直让郑勷一颗心都软了几分。 男人一高兴,直接挥手决定道:“阿翁准了,明日再多让布吉给你们准备一匹马。不过你不可耽误了每日的功课,只能下了学再去练武场练习,阿翁每日休沐时回来会考察你的进度,可不能只说却不干事。” “一定,一定,女儿一定认真向先生们学习。”郑文赶紧点头,脸上的喜悦不死作假,看的郑勷也开心几分。 他家娥姁已经好久没这么对他笑过了。 而达到了自己目的的郑文又在书屋里磨蹭了一会儿,和郑勷讲了几句话才从书屋里面走了出来,等看见侯在外面一脸喜悦的雎后,她的脸上所有神情顿时散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雎还以为自家女公子又惹主君生气了,连忙问怎么了。 郑文一言难尽地看了眼雎,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望着已经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说了一句:“不,就是想不到我也有装嫩的一天。果然,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想象不到自己会为了它多没下限。” 要在一日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心理二十四岁的她会向原身三十多岁的老父亲装嫩撒娇,这场面放出去简直是社死现场。 而雎听着郑文的这一句话硬是没听明白,一脸莫名其妙,觉得自家女公子又发了什么疯,以前在庄子里时,女公子也会捂着被子躺在床榻上乱叫,疯狂乱踢,第一次她还受了惊,生怕女公子出了什么事,又过了几次,就习以为常了。 ※※※※※※※※※※※※※※※※※※※※ 感谢鶴頂紅 2瓶营养液支持 第十三章 方士的预言 书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夜色逐渐笼罩住这间不小的屋子,外面的家仆布吉推门走了进去,一步步点亮角落里的树形灯,屋内瞬间被灯光照得通透。 他抬起头便看见自家主君坐在那个位置上并未动弹,神情平静,眼中却没有聚焦,似乎陷入到了一段较长的回忆中。 郑勷深刻地记得那也是一年冬天,整座镐京城被罕见的大雪覆盖住,不少居民区的屋顶都被大雪压垮,天冷的吓人,一夜大雪第二日醒来就发现不少人在睡梦中就被冻死了,也是在那一年,他的娥姁得了场重病,宫中疾医也看了多次说是无药可救,但就要夭折时,府上来了位身穿粗布麻衣的方士,穿着寒酸简朴,脚上踩着草鞋,实在不像高人,就像个街头要饭的乞丐,但对方说是有药可以治好府上贵女。 当时他听后将信将疑,可娥姁看着奄奄一息,他权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一试,哪想吃了药的娥姁果然渐渐好了起来。 那位方士见娥姁病好也不索要报酬就要告辞,他见那位方士有真本事就想请对方留下来做食客,可那位方士却看着他面带微笑着说了一句话:“将军一生无子,而郑氏一脉兴存全在郑氏阿文,将军好好待您这位女儿便可。” 他起初听到这句话并不相信且听说对方诅咒自己无子一时怒气上涌就要赶对方出门,心想这种荒诞之语怎可当真。那位方士说完这句话后不再多言,对于郑勷的怒气忿言也只摇头一笑然后就径直离去。而后数年,郑勷娶妻纳妾,果真一子未得,这下郑勷压在心底的那几句话怎么也不受控制了,不时地就要出来干扰一下他的心。 郑氏一脉兴存全在娥姁。 这句话对郑勷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有意无意地他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了郑文的身上,他之前还特意请了宫中王姬的内傅来教郑文的祭祀礼仪等方面的知识。在他看来,郑氏一脉兴存全在娥姁这句话的含义很大的可能上是指娥姁将来要嫁的夫君位高权重,应该是位极有权柄之人,而郑文这几年也出落的越□□亮,更加重了郑勷这一方面的想法。 雎点亮了手中的烛,手持着走在最前方,郑文一路沉默地走在后面。 等回到了院子就看见屋内的油灯已经点亮,阿苓这次是蹲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等她们,她老远就看见了雎手中的火光马上站起来小跑了过来,起初起的太猛还差点栽倒在地上。 郑文笑着道:“怎么又在门外等着?” 阿苓说:“我看见了雎手中的火光才跑出来的,先前一直都在屋檐下,一点都不冷。” 郑文用手贴了贴阿苓的脸,就想说一句傻孩子。雎在一旁把自己手中的烛熄灭后,看见后赶紧赶着主仆两人进屋:“外面这风大的,在这杵着干啥,都进屋。” 三人一起进了屋,里面的放了几个碳炉,郑文就近找了一个炉子挨着坐下了,表了进来说:“女公子,热水备好了。” 被炭火熏着的郑文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雎也过来催促她才慢吞吞地起了身,进了浴室,其实就是做出来的一小个隔间而已,空间并不是很大,里面放着一个很大的木制浴桶,里面冒着热气,进来后扑面而来就是一脸热气,郑文脱了衣服哆嗦了一下踩着一个小塌迈进了浴桶,雎拿着干净的绢布帮她浸湿头发。 等她洗完澡出去天色已经黑沉,整个院落只能看得见零星的灯光,郑文进了屋子就看见阿苓跪坐在陶盆前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练习写字,旁边的灯光摇晃,照地她半张小脸都是暖黄色。 郑文跪坐在她旁边,雎从里面拿来干绢布和篦子给她篦头发,旁边还放着一个暖炉,表了帮她帮头发给烘干。 “那三个字都会了吗?”郑文探身看了眼陶盆中的字道。 阿苓点了点头,把土层抹平后在上面写下三个字后转向郑文,一双看着她的黑亮眼睛仿佛在闪闪发亮。 郑文看了一眼,写的还算规整,于是点了点头真诚表扬道:“写的不错。” 阿苓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继续低头练先前的那三个字。她希望自己不辜负女公子对自己的期望。 郑文就托着腮盯着一旁练字的阿苓发起了呆,阿苓中间抬起头看了眼郑文抿了抿嘴最后又沉默地把刚才写好的那几个字抹去了。 翌日,郑文起的很早,基本上只比阿苓她们晚了一会儿,在阿苓在院中跑步时,自己也换了一身短衣跟着阿苓一起跑,当然因为穿着衣服问题中间少不了被雎一通说。 这个院子比乡下的院子小了很多,两个人围着跑了二十来圈就绕着里面慢走。 阿苓看着脸上有了一层薄汗的女公子在犹豫一番后还是开了口:“女公子,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郑文有些惊讶地看向阿苓:“你怎么会认为我心情不好?”雎她们都没有看出来,反而因为昨日她去找了郑勷还进入书屋,一晚上心情都不错呢,昨天她入睡前还在她的床榻前说了不少郑勷的好话,让她时常去和郑勷联络感情。 阿苓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感觉到自家女公子的兴致从昨天吃完饭回来后就不是很好。 郑文觉得这可能就是属于阿苓这类人的直觉,能敏感地觉察出其他人的情绪转变,她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向前慢走了几步。她心中的有些话不适合和雎她们说,可是阿苓不一样,阿苓从一开始认识的人就是她,说起来,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诉说者,她找不出比阿苓更值得信任的人了,就连雎,她有些话都不能跟她说。 于是郑文想了想后说道:“阿苓,昨天晚上吃完饭后我去找了阿翁,阿翁已经答应了我,把他以前的练武场腾出来给我用,而且还答应了让你可以跟我一起训练。” 阿苓听后脸上露出疑惑看了看郑文,依旧不是很懂,她皱着眉询问:“女公子,这很好啊,你回来后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可以重新跑步射箭的地方?” “可是阿苓,你要知道在这个世道如果你从别人那里拿到了什么,那么你就必须付出什么。”郑文等气息恢复了不少又开始绕着墙边小跑起来:“我阿翁为我请来宫中王姬的内傅当我女师,甚至不需要我让步一些条件就答应了我要学习射御之术的要求,这些都说明我要付出的东西也要与之相等。” 郑文也有意无意地锻炼阿苓地思维能力:“阿苓,你可以先试着想一想,为什么阿翁特意为我请来宫中的内傅过来做我的女师?” 阿苓跟在郑文的身后小跑,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女公子的背影,然后思索起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主君疼爱女公子吗? 她这两天经常听宅院中的人说主君异常宠溺女公子,就连前日和女公子在假山后偷听的那两位奴婢在背后也如此传言。 可是女公子不会提出这么明显且答案简单的问题,阿苓也开始意识到自家女公子似乎在教导她一些东西,她垂着头认真思索起来,不一会,眉头就皱了起来,就连呼吸也在跑步下粗重起来。 郑文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注意呼吸。” 阿苓被惊得一抬头,察觉到自己已经落后了郑文好几步,赶紧调整自己的呼吸几步追了上去,然后闷闷地说道:“女公子,我想不出来。” 这时两个人刚好跑到了檐下附近,郑文抬眼看了下石阶上放着的漏刻,时间还未到,就接着拐了个弯,继续跑着:“阿苓,你可以先想一下宫中出来的女师和府上的女师有什么不同?” “她们的地位不同?”阿苓有些不确定地开了口。 郑文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宫中出来的女师和府上的女师相比,她们地位更高,接触到的女眷也不同,服侍的人也不一样,她们熟悉的一些礼仪和府上的女师也就更不一样。我们府上的那位姜女师教我们的主要是贵族士大夫们的家庭祭祀礼仪和流程,而宫中的内傅则不一样,她们从小服侍王姬,而这些王姬基本以后都是要下嫁到各个诸侯国联姻的,加深天子和诸侯之间的联系,所以她们教导给王姬的都是王室的礼仪和祭祀规矩。” 阿苓这下明白了:“主君是想让女公子嫁给诸侯吗?” 郑文没有点头,她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刚说完那句话,她的气息也有些重了起来。 其实可能还有另外一层考虑,她这位阿翁想让她嫁给天子,或者说是把她献给天子。不过她之前就已经听雎说过,这任周天子年岁已大,而且沉溺美色,有一位极为宠爱的小国美人,她阿翁不是蠢人,所以不可能是现任天子,那么极有可能是现任太子或者说是下任天子。 ※※※※※※※※※※※※※※※※※※※※ 还有人在看吗。 这篇小冷文。。。。。 第十五章 卫夫人之怒 石阶上的漏刻显示已经过了两刻钟的时间,表了已经准备了干净的绢布和热茶在檐下等候。 阿苓却突然问了一句:“女公子不想嫁给诸侯吗?” 她单纯地以为是这样的婚事可能对郑文不利。 郑文听到这句话,却微微一笑,整张脸都映照在撒进院落里初出朝阳的光芒中,她回身对着阿苓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任何一句话都轻,轻地只有面前的阿苓才听得见,却像是泰山压顶般气势沉重:“不,阿苓,我是谁也不想嫁。” 不管那个人是王孙还是公侯,如何的权高位重,她都不想嫁。她如何都想不出自己在那些人的后院中做一个吉祥品,为他们生儿育女,一日复一日地看着诸多女子争夺宠爱,心甘情愿的抚养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不愿活成这个时代的第二个或者第无数个卫夫人。 后面这些话郑文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是对阿苓都不能说的话,这些话太过大逆不道,有违这个时代统治阶级的意志,这种话一旦传出去,谁也救不了她。 而且就算说出去阿苓也不一定听得懂,甚至还有些疑惑,就好比如果现在她给阿苓任意地指一门婚事让她嫁给另一个奴仆,阿苓甚至都不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就会毫无反抗之心地答应,虽然日后她生活的不好,也会心生抱怨,可也只是心生抱怨而已,她不会反抗只会顺从,只是因为她是郑文的奴仆,在这个时代奴仆听从主人的吩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她们从来不会去想为什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长久的统治阶层的意志一代代地传下来,早就如同天会下雨谷物从田里长出来一样成了他们心中的自然规律。 奴化思想就这样形成,这个时代的大多奴隶和奴仆都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贵族女性不过是另一个被奴化后的“奴隶团体”,她们被父系社会所禁锢住,在郑文看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和奴仆被主人随意指婚本质上并无区别。 不过经过阿苓这么一问,她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现在想这些问题还太早,先把目前的事做好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一步步走吧。 于是郑文对上阿苓的眼睛,笑着说了句:“阿苓,你现在不需要想这么多,你目前最重要的事是练好箭术,以后好好保护你家女公子我。“ 阿苓认真点头。她看着郑文脸上的轻淡笑容忽然有一种感觉,女公子刚才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雎提着朝食从院子外走了进来,看量郑文还在院子檐下慢慢地擦拭额头,赶紧上前了几步,把人赶进内室:“哎哟,女公子,我的小祖宗欸。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快点进去换身衣服去用饭,再不快点,你就等着被陶先生训吧。” 郑文嬉皮笑脸:“雎,陶先生他才不敢训我呢。” 昨天上了半天课她就发现了,陶先生这个老翁压根就是避着她走,估计以前在小姑娘手上吃过亏。 雎就见不得郑文如此吊儿郎当且不尊师的行为,抬起头来就要训斥,郑文见势不对,立马把手里的绢布塞在表了的手里然后就溜进了内室,雎的半句话直接哽在喉咙间,看着郑文消失在房门处的衣角长叹了一口气。前一两天还觉得女公子回到家变规矩了不少,结果今天一大早就露了原形。 郑文换好衣服用完朝食就去了家塾,雎站在小楼外面看见人进了屋子才径直离开。 结果等她一回去,主院那边就来了人,说是女君的命令让宅子里所有的奴仆都到她的院子里,雎试探地询问一下是什么事,对方却说不太清楚,然后就赶去了下一个院子。 雎回头,就看见表了和和院中的众人面色都有些紧张,只有阿苓不太清楚状况,一脸茫然地手持弓/弩站在一处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院中的氛围就变了。 雎勉强笑了笑道:“每个人先回去快速地收拾一下,大家一起去主院。” 阿苓有些犹豫地问了句:“雎,要不要去前院告诉女公子?” 雎想了想还是说:“不用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女公子这两天一直都很安静,要么呆在家塾中学习,要么呆在院子里习字温习功课,此事应该和女公子无关,估计是女君有什么事要我们吩咐。” 话虽是这样说,可是她心里却有点没底,主君昨日休沐在家时,女君主院毫无动静,偏偏等主君今日大早一离家去上值后就派了人来各院子里叫人,要说和自家女公子毫无关系,怎么也有点不太可能。 虽然雎心中思绪猜测万千,还是让院子里的人重新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后锁了院门就领着阿苓一众人向主院走去。 在去主院的小路上,她们遇到了不少人,就连守门处的老媪和几个奴仆都叫了来。 等靠近了主院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雎几人正要踏步进去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女人惨叫声,几人脸上一变,发现周围仆从们基本都垂着眼,不敢四处乱看,从人群的缝隙中,阿苓她们看见两个穿着短衣的奴婢趴在一处木板上,背上臀部鲜血淋漓,两个年轻力壮的奴婢拿着孩童胳膊粗的木棍在一下下打在两人的身上。 不过几下,木板上的两人就似乎没了气息,一声也发不出来,双手自然垂落在两旁。 这完全是不留人命的打法。 阿苓看见一个脸熟的奴婢从台上走了下来上前俯身察看了一眼板上的人,转身对着上方跪坐的人回复了一句:“女君,一个昏过去了,一个没气了。” 院中站了很多仆从,除了大爷的小西院和老夫人居住的明堂没有来人,大东院的奴仆全都站在了这院子里,还有一些只能站在院门处,听到这句话一时都放轻了呼吸,噤声不敢出言。 阿苓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她认出了对方就是前天送她们回院却被女公子和她在假山后制服的那位奴婢,下意识地动了动脚,想要探出头也去看看前面那躺在案上的两人的脸。 雎看见了,眼疾手快地赶紧揪了阿苓的袖口一下,用眼神止住了阿苓的动作。 上位的卫夫人站了起来走到石阶下,面容肃穆,头发被用玉笄高高地束在头顶,自有一股威严之感,白玉似的皮肤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前面的仆人们纷纷垂首不敢直视,院中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女声:“我嫁至郑家十一年以来,性情温和,对后院众人一直和善相待从未责难,诸位便以为我卫氏女好欺,于后院中随意编排女主人家事宜。” 突然话音一转,又带了几分厉色:“这两位奴婢在当值期间于后院相会,在假山后肆意谈论主家被我院中人察觉,今日当众重罚,尔等该为警戒,日后如何行事,诸位心中应自有思虑。” 一阵寂静后,院中奴仆两股战战皆低头应诺。 阿苓也跟着低了头。 卫夫人说完话就离开了院子进了内室,外面只剩下几个老媪安排众人离开,只有那位奴婢走到阿苓面前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发难,在雎紧张的面色中离开。 等郑文听完一上午的《周官》回到院中,脑袋里还是昏沉沉的,她似乎又在重温一遍高中生活,刚一进院就察觉气氛不对,比往日安静了许多,阿苓蹲在院子里的一面围墙下拿着一根树枝似乎正在练字,郑文看了对方一眼,直接进了屋子。 表了端来郑文指定的白开水放在案上,还有一些炙好的肉脯放在陶盘中。 阿苓也从外面走了进来,郑文喝了一口热水,揉了揉自己跪坐一个时辰的腿:“雎呢?” 表了道:“刚去厨房里吩咐中午的膳食了,听说府上今天新采办了一批小豚,用来炙最好不过了。” 郑文点了点头转身笑着问阿苓:“那这是怎么了?半天没见,你们都打蔫儿了似的。” 阿苓倒没隐瞒,早知会被女公子询问,心中已经组织好了言语道:“今天女公子你一走,女君院里就来了人,让我们都去主院,刚进去就看见两个婢子趴在案上,旁边站着手持大木棍的奴仆,两位婢子背上臀部全是血……”她说到这里还看了郑文一眼,没有说下去,她知道有些事女公子不想让雎和表了她们知道,明显那日假山后的事女公子就不想多说。 郑文听到两个婢女时就已经很敏感地察觉到阿苓话里的意思,事实上昨天一天她都没有等到主院的发难,还以为这事过去了,看来这位继母是暗地里一直在查那天假山后是哪两个人,准备杀鸡儆猴呢。 不过,这还是阿苓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还条理清晰,描述上全都在点,她感到很欣慰,这几次的锻炼都是有成果的。 “她为难了你们?”郑文悠闲地拿起一块肉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知道阿苓她们应该没出事,要不然雎不会现在还有心情去吩咐午食。 阿苓说:“没有。” 郑文好奇了:“那就是被吓着了?” 阿苓也摇头。 郑文想了一下,放下肉脯:“那你是怕阿母为难我?” 阿苓这才看了郑文一眼。 郑文失笑,从陶盘中拿了一块肉脯塞到阿苓的口中:“这还需要你担心,要做这郑家的当家主母可不是太蠢的人能干的,阿母上次小产我阿翁也只不轻不重地把我罚到了庄子里数月,还专门派了人去保护我,她只要稍微聪明一点就该知道只有比子嗣更为重要的事才能把我拉下去。” 而她也很好奇,郑勷到底为什么对郑文如此宠爱,这种宠爱甚至到了有点不太正常的地步。 ※※※※※※※※※※※※※※※※※※※※ 感谢鶴頂紅营养液 1瓶; 也感谢评论和收藏的小天使们。 第十六章 内兄弟宜究 下午下了学,进了院子里的郑文就看见了院子里的布吉,对方和雎正在说话,等看到郑文后赶紧上前几步行了一个礼,递过来一把铜钥,这是练武场院子的门锁钥匙。 这个时代大多是木锁,内配镶嵌机关,像是这种铜钥极其少见,讲究工艺,而这时候的工人极不好寻,郑文从这也可看出郑家一时权柄。 等郑文带着阿苓赶到练武场时,正好看见早就在院中等候多时的田几骑马拉弓,动作潇洒流畅,箭矢唰地一下射在数十步之外的靶上。 郑文连呼几声好,身后的阿苓看着马匹上的田几眼睛也是发亮,主仆两人都看的目不转睛。 马上的田几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牵马转身便看见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郑文两人,于是驱马迎了过去,到达郑文面前才下了马,给郑文行了一个礼,唤了一声女公子。 郑文上前几步,好奇地打量田几身侧的马匹。 田几看出郑文眼中的跃跃欲试,于是抬手对不远处一直候着的几位奴仆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有两匹马被人牵了过来。田几选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笑着递至她的手中:“女公子,可以试着骑一下。” 郑文摸了摸粗糙的木绳子,看着眼前几乎要比她高的马,这马身材不矮,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匹价值不菲的好马,又有些踯躅起来:“它不会踢我吧?” “不会,这匹马是主君特意为女公子选的,是家中最为温驯的一匹马了。”田几说完这句话怕郑文还不放心,就对她说:“臣仆会在一侧一直看着女公子,女公子还请放心。” 旁边走出来一个男□□仆,半爬在地面上,脊背高高拱起,像一高脚凳似的。现在还没有出现椅子,高脚凳这样的木凳子,一些贵族上车下车时都喜欢喜用奴隶来做踏脚石。 郑文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下的奴隶已经面露惊惶色脊背因为害怕而发颤,身侧的田几看向她的目光中隐有疑惑,她才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抿紧嘴唇轻轻地踩了上去,手中拉近缰绳,沉默不言地爬上了马背。 有些事总是要习惯的。 郑文坐在马背上根据田几的指示小幅度地动了动腿,身下的马果然立刻转了方向。 绕着整个练武场走了半圈,郑文激昂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她用手摸了摸马头部有些扎人的鬃毛,招手让奴仆把剩下的那匹马也牵了过来,准备让阿苓也试一试,不过小姑娘比她还矮上许多,尝试几下腿也迈不上去,最后是让田几把人直接给抱上去的,坐上马背的阿苓也是小小的的一只,脚落下去刚好贴到马匹的腹部。 主仆二人骑了一个时辰的马,阿苓兴奋地连弩/箭都未碰一下,还是田几看着时间到了才把两人赶下马来,最后主仆二人出了院子后走起路来,腿内侧都隐隐作疼。 郑文动了动大腿,嘶了一声,觉得大腿内侧肯定红了一大片。她虽然有意识地锻炼了这具身体快一个月,可是皮肤且还是娇嫩的要命,一使劲瞬间都会红。 阿苓倒还好,她天生皮糙肉厚,只是有一点不太适应,估计在马背上在坐各几天就适应了。 不过,等郑文走到自己的院子时,腿部已经没了感觉,像是如常一样行动自如,在屋子里一直等候她的雎见她安稳回来,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对她去练武场锻炼身体这个事情才算是没了任何说法,毕竟先前雎就对她老干一些不太贵女的事颇有不赞同之意,还因为此事数次教导郑文。 等入了夜,躺在床上时郑文脱了衣服看了一下,果然大腿处白皙如初,一丝红肿也没有,想起之前在庄子里夜袭那晚自己手肘和膝盖处明明也感觉到受了伤,结果雎最后查看时毫发无损,郑文这下再迟缓也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好像不太寻常。而且这时再具体一想,自己刚来时这具身体还是重病中,结果她来了几天,一下子就全好了,就连雎都感谢过好几次祖宗保佑,现在想来,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当时因为她的到来这具身体发生了什么未知的变化。 不过,也许是灵魂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郑文对于自己身体这种未知的变化也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淡然,觉得境遇再差也不过如此。 船到桥头自然直。 往好处想,以后生病受伤至少不用怕一命呜呼了,这个时候可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一点小伤都会因为病菌感染要了小命。 接下来的数日里因为祭祖之日的到来,整座宅院的人好像也忙碌起来,郑文每天和阿苓从练武场出来后,天色已经朦胧,仍旧看见可以宅院中的仆人依旧匆匆忙碌,少见地整座宅院里点燃了不少庭燎用来照明,让整座宅院子夜里也明亮如白日。 在祭祀前,主院的卫夫人已经把让奴仆把家庙重新修葺了一遍,焕然一新来迎接这次祭祀,还找了专门的巫占卜问祭祖日期的吉凶,日期就定在了半月后,因为时间很紧,所以这几日郑文院中的两位粗使仆从也经常被叫出去帮忙。 祭祀所用服饰、祭品、奏乐还有一些祭祀器皿都有特定的规矩,从小到大都有要求,郑文听说卫夫人这几日也十分忙碌早起晚睡,提前斋戒沐浴,看七娘子这几天忧心忡忡,卫夫人似乎身体又差了一些,整日饮药。 不过说到底,此次祭祖事宜大抵上与郑文她们这些小姑娘是无关的,除了宗妇和各小宗宗妇能参加祭祀之礼,她们府上的这些贵女是不允许被参加的,于是郑文的生活恢复了短暂的平静,每天三点一线,过了起如同现代高中生的生活。 祭祀那日,虽然郑文不用参加,可雎还是很早就把她叫了起来,睁眼的时候天还未亮,郑文穿了衣服推开房门就听见外面的喧闹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奏乐声,她没走出院子,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走廊上能看见捧着漆色木盘匆匆走远的婢子。 应该是参加祭祀用的祭服。 祭祀活动持续了一天,中间能听见各种乐器的声响,一声又一声,还有人外高声说些什么,不过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 因为祭祀,郑文她们也不用上学,在自己屋中温习功课即可,于是郑文一天都在屋子里看书牍,先前每次休沐时,郑勷都会叫她去书屋考问功课,郑文有时候对对方书屋中的一些书简感到有兴趣就带了一些回来,连续几次下来,她的小案上已经垒起了高高的一层。 到了晚上,宅子也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愈发热闹,郑文用完了晚膳坐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前院传来的奏乐歌舞声,她抬头便能看见其中一栋较高的楼阁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似乎还能听见那方传来的嬉闹声。 这段时间,她靠着死记硬背大多字基本已经能看懂,《周官》这本书也看了不少,知道这个时代的祭祀规矩甚多,祭祀中会有一名族人来扮演代表先祖形象的“尸”,代表祖先神灵亲至,而晚上举办的这场宴会也叫宾尸宴,是主祭之人用美酒歌舞来燕飨扮演“尸”的族人,也是希望祖先神灵保佑自己能享有无尽福禄,福泽绵绵。 不知是因为喧闹还是因为白日里听多了鬼神之事,这一晚郑文睡得不太安静,稍有响动便被惊醒,结果在寅时好不容易睡了过去,在辰时就被雎叫醒。 郑文头脑混混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身,并不想理会,就听见雎说了句:“女公子快些起来,你舅父家来人了。” 郑文蒙头大睡,起床气复发,过了片刻,神智稍微清醒才从床榻上猛坐了起来。 “雎,你说我舅父来了?”对于要见这么一位诸侯王,郑文不可能不紧张。毕竟在周朝这么尴尬的一个时间,周天子昏庸,王室微末,有时侯诸侯王的权利比天子还大,甚至有些地方的诸侯行事已经完全不顾祖制,僭越天子。 雎却很高兴说:“今年齐侯未来镐京,来的是齐侯嫡子,您的亲亲内兄弟公子宜究。” 她一边说一遍赶紧伺候郑文穿衣服,还叫表了把陶盆和脸巾拿进来,短短的几分钟内,郑文硬是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地赶往前院堂室招待客人用的地方,公子宜究算来总归是外男,不宜进入萧墙闺门之后。 郑文进了门首先看到的是神色不太好有些憔悴的郑勷,对方坐在主位上,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明显就是昨晚饮酒过度加上宴席闹得太晚,今天起的又早整个人还未恢复过来,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苍白,脸上的俊色生生掉下两个度。 她偏了偏头,就看见下方站起来的一位青年郎君,着一身青衣,头戴高玉冠,形貌素雅,笑容平稳谦和,连她看了都不由感叹一句,好一个端方公子。见郑文看过去,公子宜究连忙执手唤了她一声:“娥姁表妹。” 郑文走过去,歪着头打量了对方一眼,恰好对上宜究温和的目光,于是也笑着唤了一声表兄。能知道她的乳名,至少也说明这舅父一家对这位远嫁亲妹妹的子女尚且关照。 ※※※※※※※※※※※※※※※※※※※※ 西周时六艺中的御是指与御马车,因为那时候打仗主要用战车,所以贵族要学,那时候没有文武之分,朝中士大夫公卿都可以为将。文中我改了。 先秦时,对表兄表妹之称都是用甥一字概括相称,从汉朝时才开始用表兄。我也改了,单纯觉得不好听。 第十七章 上元灯节游 几人在堂内跪坐下。 公子宜究与郑文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叫仆从外面带进来四车礼物然后离开了。他们虽是表兄妹关系,这个时代对于男女关系没有她记忆中的古代那样规矩森严,可外男和未出嫁女子之间也还是有些讲究。 郑勷没有多说,看都没有看那些物件直接吩咐人把东西送进了郑文的院子。他头还有些疼,趁着休沐之日准备再回内室休息一下。 郑文和雎回到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个漆色木箱,表了和阿苓正俯身在整理这些东西,她走过去看了几眼,大多都是各种绢帛皮裘还有一些雕刻精巧的玉器,都是适合女孩子的东西,特别是这些雕刻成各种小动物的玉器,多是和田玉和岫玉,郑文一眼便喜欢上了,拿出一个和田玉小兔把玩在手。 雎也看着直笑:“齐侯夫人他们还是听爱护女公子您的,这些玩意要准备起来可不容易。” 郑文笑笑不语。 等雪开始融化,天气开始回暖,腊月中旬到来,郑文迎来了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次上元灯节,整座镐京城也破除旧气和压抑,陷入了节日的喜庆中,院中的檐下也挂了不少布帛做成的花灯,上面还有府上贵女们自己绘画的各色花草鱼虫。不过,这些花灯最多只能在外放置几个时辰,就会熄灭或者因为大风而被毁掉,需要值夜的奴仆不停地更换。 府上的贵女都新做了几身衣裳,郑文更是做了好几身曲裙还有一件大斗蓬,大斗蓬是郑文比划了模样让雎用皮裘改制的,帽子边上都是雪白的狐裘,映照着人格外好看,就连雎以前在齐王宫中看过不少衣裳服饰也忍不住感叹几句这件叫斗篷的披衣好看。 上元节的当晚,镐京城中不再宵禁,各家府上贵女郎君也会出去看花灯游街一番,对于贵女来说,这也是少有的出门机会,街道上都摆着贩卖各种花灯的小贩。 用了饭入了夜,一家人就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郑文第一次见到了那位世父和世母,相比长相出众的郑勷夫妇他们长得明显平凡许多,除了皮肤白皙就有点泯然众人矣了,特别是这位世父,面色总有点阴郁显得不是那么好接近,世母倒是眉眼温和,显得平易近人,可卫夫人似乎不太爱搭理对方,领着一众仆从走在最前方,世母抿了抿唇,脚步急促地跟在后面。 要她评论,真有点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正若有兴致地打量着,就察觉到身旁强烈的一道视线,她看过去就对上瞪着她的七娘子的目光。郑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自己看人家父母的戏不太好,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头去打量周围的各种花灯。 这个时代的花灯还没后世那么多种多样,不过种类也算繁多,架子上摆放着很多做成动物样式的灯笼,上面也绘有亭台、禽、鱼和花草等图案,大多都是竹节为骨架,布为外皮,有的高高悬挂在街头檐下,整条街道亮如白昼,人来人往,有不少与家人一起出来的贵女,戴着白色丝绸做成的帷幕,头顶一处高高顶起,模样看起来也有些像斗笠,让外人看不清里面的面孔,也有像郑文这样抛头露面的,不过大多都是一些小姑娘。 这是郑文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外出游街,一路上也抛却了其他的心思,抬头看着顶上悬挂的各色花灯目不转睛,雎和阿苓一直护在她的身边,因为周围人太多,几人渐渐就不知觉地就落在后面远离了卫夫人她们。 中途郑文也买了一盏鱼灯提在手中,认真地观察着这个时代的手艺。 等雎察觉时,卫夫人她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而此时郑文看到不远处的一位长相熟悉的郎君,似乎是她那位表兄公子宜究,她不自觉地向那边走了几步正要再观察一眼,突然就被人撞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鱼灯也掉在地上,顷刻间就被踩踏,还来不及惋惜等她皱眉掸了掸衣裙直起身就发现公子宜究已经不在原地,她四周看了一下,也并没有看见人影,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要转身呼唤雎和阿苓,却发现两人并不在身后,她赶紧向后走了几步,踮着脚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却并未发现任何的熟悉身影。 这时郑文也发现了她脱离了大部队的步伐,且还走丢了,更糟糕地是她根本不知道卫夫人要去的地方是哪里,而雎和阿苓估计也是被人群给挤没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觉得如果郑勷他们发现她不见了的话应该会往回找,周围人又有很多,于是一时也不太着急,一遍看灯一遍寻着记忆往回走,不过走了一小段路郑文就发现奇怪之处,周围好像有一些人不停的拥挤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下她就算是再蠢,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郑文尝试几下走不出去,就开始努力地推让着身边的人想要挤出去,可由于力气太小还是不可阻挡地被裹挟着走向一个小巷子口。 她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不过周围人生嘈杂,周围的汉子们也并未回应。 郑文只能再次威胁:“我父乃天子虎臣,我是郑府贵女,我出了事,我的父亲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些人依旧装作充耳未闻。 郑文无计可施看了眼周围,开口就要呼声大喊救命,突然来自后方的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腰身也被一只胳膊箍住就要向后拖去。 这熟悉的感觉让郑文的心猛烈地跳动进来,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一种说不上的惊悸涌上心头,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双手紧紧地扒住对方的胳膊处,一双眼睛却向不远处的一处灯盏下看去。 心理泪水导致她的眼睛并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只能看见晃晃灯光下似乎站着一位白衣郎君,面目模糊,静静地看着这边,被身侧的暖灯渲染地周身冷淡如青玉。 在即将被拖入巷子口时,郑文依稀听到了雎的呼声,似乎正在唤她的名字,她闭了闭眼,一滴生理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去,她扒在身后陌生人胳膊的手松开了一只,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拔下头上的一个发簪,咬紧牙齿猛地扎向捂住自己嘴唇的手背,在对方惊呼之时,她抬脚一踹正中对方要点,男人捂裆彻底地倒在地上,趁周围围绕她的几人也陷入怔愣中,郑文向前猛跑几步。 周围人都被这一幕惊地迅速远离,看见不远处的几位壮汉都不愿惹麻烦,中间在刹那间空出一片地带。 郑文什么都没管,她只对着不远处的那位白衣郎君大喊道: “我父乃天子虎臣,我母乃齐王亲妹,今有贼子挟持于我,还请郎君相救!” 第十八章 名东方未晞 这下,郑文总算看清那位灯下白衣郎君的面容,皮肤白皙如玉,气质冷冷洌洌,长得很是俊逸,就是似乎身体不太好,脸上的白皙透出了点病弱,看向这边的神色也带着漫不经心。 只见那位郎君侧头对着身侧的人低头说了句话就要转身离开。 郑文以为对方并不想出手相助,她听着身后传来的粗重脚步声,眼神一暗几乎就要陷入绝望,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出手掳人她是万万没想到的。郑文咬了咬牙,提起裙摆就要向那位郎君的方向奔去,准备来一个强卖强买,不救也得救。 这位郎君身份应该十分高贵,身着丝绸外衣外披狐裘,头戴玉冠,而且周围保护的人不少,有好几位腰佩青铜剑,一看就不是平常人,怎么看都能解决掉她身后的这些人。 不过,她刚动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的闷哼声和惊叫声,那位白衣郎君也被她身后的动静所吸引,眉目平静地看了过去却目露讥色,郑文一转头就看见身后的诸位壮汉倒在地上,一位相貌英俊的玄衣郎君就站在几步远处。 对上她的视线,那位郎君走了过来,郑文在对上对方含笑的一双眼睛时,下意识地感觉有点局促,把提起来的裙摆放下,遮住自己的双脚,行了一个礼。 “谢郎君相救。” 这时玄衣郎君后方走上来一位青年仆从,手里拿着郑文在挣扎时掉落在地的朱色斗篷,她听见那人低声唤了一句公子,玄衣郎君从他身旁之人的手中拿过斗篷,向郑文这边走来,对上她的一双明亮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递到她的面前:“这应是小娘子之物。” 这时雎和阿苓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看见头发凌乱穿着单薄站在一位郎君前的郑文,几乎大惊失色,匆忙地小跑过来,拦在郑文面前,有些警戒地看着站在前方的玄衣郎君。 阿苓小小的个子也挡在她的面前。 雎看见那位郎君手中之物,几乎是失礼地从玄衣郎君的手中把她的斗篷拿过来,披在郑文的身上,看见自家女公子有些凌乱的头发,一张脸都难看的不成模样,带着些愧疚:“女公子没事吧?都是奴的过失,没有照看好女公子,才让女公子变成这样。” 郑文握住雎的手:“雎,我没事,刚才有几位贼人掳我,是这位郎君救了我。” 雎和阿苓早就已经看见了中间几位被制住的几位壮汉,此时明白事情始末,知道自家女公子并未出事脸色才好了许多,她把郑文挡在身后整理好她凌乱的衣物,斗篷上的帽子戴在郑文的头上,确定几乎把大半张脸都遮住后才转身对着玄衣郎君行了一个礼道:“谢郎君救我家女公子之恩,还请郎君告知我等郎君姓氏,我家主君改日定当上门拜谢。” 郑文听到雎这话也不出声,只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对方身后的那位仆从。这个时代的男性一般被称为郎君,而只有天子及诸侯之子才能被称为公子,在郑文猜测看来这位郎君应该是某一位诸侯之子。 玄衣郎君倒一笑:“随手相助,不足挂齿。” 他身后走过来一位仆从低声道:“公子,这些人应该是游侠儿,不知是什么人雇了这些游侠儿来挟持这位贵女。” 雎也听见了这话,下意识地把郑文往身后藏了一藏,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郑文身上,也没有察觉对方称呼,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面露忧色,她们三人与府上众人失散,这花灯街上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等下要回去的话自家女公子的安危根本得不到保障。 郑文却从雎的身后走出来,对着那位郎君行了一礼:“我与家中长辈在逛街时走散,现在主仆三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还请郎君派几人送我们主仆回府,之后家中长辈必有重谢。” 那位郎君目光落在郑文被雪白狐裘挡住的大半脸上,眼中似一直带着笑意,待人很是温和,听到这话只淡淡一笑:“小事一桩,小娘子请放心,等下我吩咐手下之人把这些贼人一起捆了一起送到小娘子的府上。” 他转头对着身侧的人低语了几句,不过片刻就有两辆马车驾驶到几人身侧。 雎还在斟酌,她看着玄衣郎君的目光还有些犹豫和谨慎,她并不信任眼前这位陌生的郎君。郑文却已经对那位郎君道了谢后提着裙摆上了马车,上车之时,郑文若有所感地一回头,看向先前那盏花灯的方向,那里的白衣郎君已经不见踪影,一阵风吹过,花灯随风摆动几下。 后面的阿苓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以为有什么不对劲,可她只看见了一排被悬挂起来的花灯:“女公子,怎么了?” 郑文抿了抿唇:“没事。” 在她上了车后,雎看了远处涌动的人群几眼,并未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容,最后她看到已经上了车的郑文,跺了跺脚还是上了马车。 恰好在这时,一群人走了过来,应该是上元节日这天负责巡市的仆役小官。 郑文和雎此时已经上了马车并未看见,公子晞派了手下的一位臣仆过去与他们交谈自己就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让人向郑府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郑勷那边却早已经就发现了不见的主仆三人,把卫夫人和家中的几位娘子送回家后,立刻就派了人沿着街道寻找,后来找了许久未找到还特意去找了负责这日城中巡街的官员相助,这一切郑勷为了保护郑文的声誉都未大动干戈,只是私底下进行。 后来等街上的人大多都已经散去,还未找到人,这下郑勷才是彻底地慌了,面色不好,几乎是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才未对今日随身的几个护卫动私刑。 而卫夫人此时已经到了家中坐在内室中等着消息,她身边的那位老媪急匆匆地从前院进来,有些不安:“女君,公子夷那边传来消息,事情办砸了,说是有一位玄衣郎君突然出手,提前把人给救下来了。” 公子夷正是卫夫人长姊的儿子,她长姊嫁与曾国,生下三子,这公子夷正是第二子。前些日子老媪韭回了卫府,带回来一本绢本,上面写着几位卫家姻亲中适合婚配的青年,其中就有公子夷,卫夫人思考许久,觉得这曾国离镐京有些距离,而且她长姊为婆的话料三娘子再也不敢嚣张,说不定还真会在她跟前伏低做小,要不然怎么出她一口恶气。 但男君怎么也不可能允许这门婚事,公子夷虽是一国公子,可卫夫人知道,她这位夫君眼光极高,一位还不是嫡长子的小国嫡子,郑勷是怎么也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的,更别说那位齐王了,于是她只能下策行事,以一招英雄救美行事,三娘子这人性情乖张,喜欢上的必定回自己争取,恰好她这位甥侄长相不俗,十分俊秀,不愁不成事。 本来今晚她心跳就一直加快,似有事情要发生,听傅母这么一说,立即有些慌神:“什么?办砸了?” 卫夫人嗖地一下从床榻上站起来,脸色一下煞白,反应过来后连忙询问:“那些游侠儿呢?” 那群游侠儿可是她们这边出手买通的,如果暴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老媪韭神色也不好:“好像是被那位郎君给捆了。” 卫夫人一下子瘫坐在床榻上。 老媪韭却是安慰道:“那些游侠儿是奴去买通的,对方也不一定知道是我们府上,奴当时特意换了一身衣服,他们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奴。” 卫夫人却没有被安慰到,她本就不是极聪明之人,从先前身怀有孕还与先夫人之女意气用事损伤一子便可看出。主仆两人正是忐忑不安时,有人从外面小步走了进来:“女君,前院的门隶过来说三娘子回来了!” 卫夫人没说话,脸色煞白,看着比前些日子还差,呼吸也急促起来,老媪赶紧让下人去房里拿药,然后转身问那位奴婢:“可有说是怎么回来的?” 奴婢说:“好像是一位郎君送回来的,好像还捆着好几个人拉在马车后面。” 卫夫人只觉耳鸣一声,整个脑袋轰隆轰隆一下子气血翻涌倒了过去,室内彻底乱成一团。 而这时郑文已经下了马车,守门的门隶已经派了人去向内院禀报,她问了之后才知道郑勷还没有回来,应该还在外面找她,只好让家中的人去外面报信说她已经安全到家。 那位玄衣郎君倒没有多留,把那几位游侠儿送进郑府上后就要告辞,郑文这时赶紧上前几步:“敢问郎君姓名。” 玄衣郎君转过身,对上郑文的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不禁想起先前在街道上看见这位受困于壮汉的小娘子眉眼间的那么一抹厉色,手持发簪扎向人手背时的果断,真乃艳艳绝色,于是笑道:“我名晞,谓将旦之时,日之光/气始升于上,另有长者赐字伯服,以后相见的话小娘子可以以伯服称我。” “好名字。”郑文道。她是真的这样认为,晞这字极配这位郎君,对方笑起来也如东方初阳,心暖暖矣。 公子晞面目含笑说:“小娘子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吧,跟紧家中长辈不要乱走了,下次可遇不到我这样的好心人了。”这话倒像是长辈的嘱托,实乃真心。 郑文心一动,向马车走了几步,认真道:“伯服郎君,此次相救之恩,以后必定相报。” 公子晞摇头一笑,上了马车,明显没有将郑文的报恩之说放在心上。郑文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对方的马车驶离才慢慢转身准备回去,报恩之说又不是说出去给恩人听得,她自己放在心上就行了,一旦诺出,该当遵守。 她满怀心思地走到门处,正在想等下如何和郑勷交待此事,要说郑文有什么仇敌,一个内宅的小姑娘门都没有出过几回,哪里惹来的仇敌,细想来不外乎内宅之事,除了那位继母,郑文想不出谁还能干出这事,只是她实在是想不出这动机为何,难道是想把她绑了暗地里解决了或者卖过去,虽是手段直白的有些蠢了,可若成功,当真是剑走偏锋不失为一好计,她慢慢踱步至门前抬起头正想和雎说话,就看见对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郑文啼笑皆非的话:“女公子,你是不是看上那位郎君了?” 在雎看来,这位郎君的确气质出众,让人心折,自家女公子除了郎君和内兄弟公子宜究外,还没见过什么外男,而且这英雄救美最让少女沦陷了,雎心中颇为担忧郑文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颗芳心被外男给拐跑了。 ※※※※※※※※※※※※※※※※※※※※ 非常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 1和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鶴頂紅 谢谢你们的支持。 改了书名,换成《穿到战乱年代后》了 第十九章 酸浆青铜剑 家中报信的仆隶赶过去时,郑勷正命人重新把城中再搜查几遍,今日跟随保护家眷的几位仆从全都被郑勷盛怒之时踹了一遍,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垂手纷纷不敢出言,只余颤抖不停的身躯,如果再是没有三娘子的消息,恐怕郑勷就要惊动执金吾了。 此时报信门隶看见怒气喷薄的郑勷,首先就是一颤,就连说话也说的不太清楚,结结巴巴。 而听闻郑文已经安全回府,郑勷脸色才好了一些,吩咐手下的人牵来马车,出了这官衙就要回府,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询问身后的门隶:“三娘子可有受伤?” 门隶摇头:“未有。” 不过,他想到三娘子一起带回府的那几位捆在一起的壮汉,他觉得那几人的下场不会太好。 郑勷让身边的奴仆去给公子宜究报信说家中女公子已经安全回家。先前在城中找人时,恰好遇到了正在逛街的公子宜究,对方见郑勷这边神色不对,听闻是郑文走丢后也吩咐手下的护卫一起找人。 等郑勷急匆匆地回到家时,郑文正沐浴完躺在床榻上表了帮她篦头发,先前神智紧绷,现如今一放松她还有些昏昏欲睡。 雎心底却还有些余惊,对着自家女公子忍不住多说几句。 郑文正昏昏沉沉地听着,就有奴仆掀开帘子走进来,说是主君来了。 郑勷一向很少来这边院子,郑文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赶紧披了衣服出了内室,郑勷跪坐在外面,先前在外的怒气已经消散不少,神情恢复如常,正低头在看她前些日子练的字。 “阿翁。”郑文唤了一声,也跪坐过去,让表了去准备一些热茶和干果肉脯端过来,郑勷的目光落在她案前的一册书牍上:“喜欢看史?” 郑文倒无谓喜不喜欢,只是因为看史比较能更好地了解这个时代,而在不久前她也知道了这个周朝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西周,而是一个全新的朝代,只不过史有相近,与宗周王室的周朝的时代背景很像。 不过,郑文未说实话,只道:“随便读一读,打发时间。” 郑勷转过头,目光在郑文身上扫视一圈,看见郑文并无大事,神色平常,并未是受惊过的模样,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笑道:“我家娥姁无事就好。” 郑文可不想这事就这样过去,自己当时被人突然挟持,那股害怕却不做假,事实上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诸如这个时代拐子人贩子很多,有不少恶徒铤而走险拐卖贵族女子,或者是郑勷政敌报复。 她说:“阿翁,我与你们走散后就被几个游侠儿挟持,后来被一位郎君所救才无事。”她语气天真中夹着似后怕:“那几位游侠儿突然出现在我周围,挟持着我便拖向一个巷子口,我报了阿翁的名讳都未威胁到他们。” 郑勷眼神深沉,对上郑文时却缓和许多,他摸了摸郑文的头道:“阿翁知道了,剩下的事都交给阿翁,你这几天就在屋子里好好养养,明天去请疾医来给你看看。”他想起郑文讲的那位郎君,不由问道:“可知道那位郎君的身份?” 郑文也想打听一下那位郎君的身份:“他说他名晞,字伯服,女儿听下人称呼他为公子,阿翁可知这位郎君是哪国公子?” “名晞?那应该是晋国的公子晞。”说到这里郑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看向身侧歪着头看着他的郑文,笑道:“我家娥姁也长大了,越发/漂亮了。” 郑文不知道怎么谈到这个话题了,只能装作一脸迷茫天真地看着郑勷。 郑勷对上郑文的那双眼睛笑了一笑,手在郑文散着的鬓发上滑过:“都是大姑娘了,明年就要及笄了还这么迷糊。让傅母把头发烘干在入睡,晚间小心着了凉。”他来这里也只是不放心郑文,过来看一下她,见到郑文没事心里也就真放心了。 等郑勷离开,郑文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又翻了翻案上的那本史,边缘都已经有些包浆,木绳都有些磨损了,看其模样就不是随便一看,而是她经常翻阅之书。 翌日早晨郑文起了,刚和阿苓绕着院子里跑完一圈,院子里就来了人,是布吉领着一个老翁,说是宫里的疾医,要他来给郑文看看,说是主君怕女公子受惊太过。 雎倒是高兴,把疾医领进了屋子,让表了先去服侍郑文换身衣物。郑文换洗好出了内室跪坐在案前,老翁先是问询了她几句话,又去切脉。 片刻后疾医道:“女公子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我开些安神的药物便可了。” 郑文点头。 雎把疾医给的安神药收拾好,才送两人离开,郑文跪坐着用手指扒拉着那些黑漆漆的药,大多都是碎末装,她已经分不出里面都是些什么药材了,只是嗅闻时有一股苦味。 郑勷怕她受惊,让她可以暂缓几天课程,郑文于是就没去上课,上午带着阿苓去他的书屋搬了很多书来看,山川地理的、医药的、还有几本礼制的,中间倒是翻到一本兵法也是残破卷没什么实际内容,这个时代还没什么传世的兵法书,这样的书牍基本上都还是大贵族私藏。 公子宜究也派了位仆妇过来察看她的情况,又送了一些安神的香,郑文这才知晓昨日晚自己并未看错,原来表兄也在那条街上。她让仆妇告诉表兄自己并无大事,还特意回了一封竹简信回去让对方安心。 午休后下午就和阿苓一起去练武场,她最近在和田几学骑术和剑术,她对□□这块实是没有天分,郑勷听说这件事还特意找了把小巧的青铜剑给她,只比寻常的匕首大一些,也不是特别重,头发从上面落下,顷刻间就成两半,是一把利剑,郑文很是喜爱,因为发生了昨晚的事,她练剑时越发认真,还思量着让人去打一把适合她的匕首以防身用。 中途雎拎着一个食盒过来,陶碗里装着米汁做成的酸浆还有柘浆,郑文喜欢喝,这时候各种浆饮还不算少,她最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 阿苓骑着一匹小母马从她身边飞过,转瞬又跑了回来,在郑文身边停下,直接跳下了马背:“女公子。” 郑文用绢帛擦拭一下脸颊两侧,坐在石阶上正端着一碗酸浆:“阿苓,快过来喝柘浆,你最喜欢的。” 柘浆是用甘蔗汁榨成,平民人家也用不起,阿苓第一次喝就爱上了,甜滋滋的,比蜜糖还甜。 阿苓小跑过来,一张小脸红扑扑地,她那匹小母马和她呆了一段时间,已经有了感情,跟着她走。 她说了句:“谢谢女公子。”然后才接过,自己饮了一半,还有一半全进了那匹小母马的嘴里,看的郑文直笑,这对待马跟养个孩子似的。 几个人坐在石阶上端着陶碗大口咕噜着,雎在一旁和蔼地看着,时不时地帮郑文擦擦脸。 郑文一下子喝完一碗后,把器皿放在食盒中,才问:“雎,阿翁怎么处理的那几个游侠儿?”今天一天她都没听见什么动静,觉得有点不寻常。 一旁的田几已经站了起来,自动远离几步,拉着阿苓检查她的箭术了,看的雎一脸欣慰,主人家事宜奴仆们还是懂得避讳比较好。 见两人离开,雎才说:“下午女公子在这边的时候从侧门处刚拉出去了几个人。”至于那些人生死如何她没细讲,只说:“主君下午去了一趟女君的主院,出来时脸色不好,然后就去了小西院,把管家之权交到了小西院,还派了人看守女君的主院,说是没有他的命令,里面的人不准出来。” 以她之见,卫夫人这是被主君禁足了,被主君厌弃了。 郑文明白,这是郑勷从那几个游侠儿那里得到线索了,这次她被挟持估计和她这继母脱不开关系。至少她可以过好几个月的安生日子了,郑文想。 一连几天,郑勷许是心怀愧疚让人给郑文送来许多小女儿家的东西,雎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价值千金。可是郑文想外出去坊市一趟,郑勷又不准,估计还是担心她的安全,她怎么说郑勷就是不答应。 结果隔天郑勷就找了一位外出负责采办的管事到她的院子里,说有什么想问的事或者想买的东西直接和这位管事吩咐就可。 这位管事叫圃,看其模样三十多岁,脸上皱纹让他看着更是老了几分,身上穿着羊毛制成的皮袄,比起其他奴仆看着倒光鲜不少,看见郑文时匍匐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郑文叫人起来,让雎把人带进了屋子。 “识字否?”她跪坐在案后问道。 圃愣了一下:“只识得几字。” 这倒是正常,这年头识字之人放在哪里不是个人才。她接着询问:“府上的采办事宜都是你负责的?” “是圃负责。”圃有点慌乱起来,他以为是自己采办的食材有问题被府上女公子发现了。 郑文察觉对方脸上的神色,安抚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镐京城内坊市的物价。” 圃这才点点头,虽不明白自家女公子了解这方面有什么用处但还是说道:“女公子请问,要说在这府上可没有比奴更清楚这镐京的物价了。” 郑文笑道:“那再好不过。”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竹简,上面已经依次写下了她想了解物价的各类名称,首当其冲地便是粮食的价格。 阿苓跪坐在一旁帮她磨墨。 郑文问:“镐京城中米价大约多少钱一石?” ※※※※※※※※※※※※※※※※※※※※ 非常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穗穗 , 谢谢鹤顶红的营养液 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二十章 谷价石万千 她问的这个米价是指粟米,也就是小米。 圃说:“大约六百钱一石。” 六百钱一石?一石约等于后世的四钧,四钧为一石,一钧约等于三十斤,也就是一石大约有一百二十斤的粮食,不过每个朝代计量规则并不相同,其中换算也会有出漏。 郑文对这个数字并不敏感听到后面色如常,倒是不远处的雎听见这个熟悉惊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话,低下了头缝纫手中的衣物。 郑文在竹简上写下这个数字:“往年也是如此吗?” 圃神色一紧,怕府上女公子以为他中饱私囊赶紧解释道:“往年米价是没有这么贵,平常年份谷物一般是百余钱一石,但这几年年份不好,到处都闹饥荒,今年更是逢大雪和干旱,收成更是不好了,这米价就嗖嗖的往上涨,这还是京畿之地有监市官员贾师负责控制物价,在畿外有些地区粮价逐日上涨,谷石万千都有可能。” 郑文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一旁的雎。 雎也点点头:“往年粮食的价格是没有这么贵,奴记得在先女君还在的时候也不过百余钱一石,最贵的时候也不过三百钱,不过各地粮价相差很大,京畿之地的谷物一向便宜许多。” “那其他的谷物呢?大麦、大豆的价格?”像是粟米、稻基本上还是贵族在食用,大豆因为难以煮熟和味道干涩噎人成为庶民的主食。 “麦大约三百多一石,价格不定,最近差不多在四百一石左右浮动,大豆便宜一些。” 郑文在竹简上记下,又问:“比之往年呢?” 圃不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雎,忍不住动了动自己的脚,不知女公子这是何意,为何老是询问往年物价。 郑文注意到下方不安的圃,有些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道:“圃,阿翁让你来并非是让我责怪你办事不利,是我想去城中坊市阿翁不让,才让你来给我讲一讲坊市有关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责罚于你。” 圃听到这话面露惶恐赶紧跪在地上道:“女公子怎么能去坊市那样的地方?” 对于贵族来说,去坊市这样的地方无疑是丢脸上不得台面的行为,如果被其他贵族知道后说不定会被耻笑,因此贵族家中一切自有家中仆人负责采办,他们往常是不会去坊市那样混乱的地方亲自买卖货物。 郑文也是在和郑勷提起要去坊市被拒绝了后,雎知道这件事说了她好几句,她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不过郑勷倒是没说什么,她有一种错觉,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晚上的事,说不定对方还真会答应她的要求。 圃知晓郑文今日并非责怪办事不利才让他来这里,神情也松泛了许多,也能自如答话了。 郑文重新拿起笔道,让雎端了几碗梅浆过来,并赐了一杯给下方的圃,让对方站起来回话。 圃这下不敢再有疑问,饮了一口浆饮,连忙点了点头。 “大麦和大豆这些价钱比之往年呢?”郑文执笔在竹简上写下数字后,问道:“也是贵了很多?” 圃点头:“是贵了几番,现在京畿之地的好多庶民连大豆饭都吃不起了。”圃知道女公子是喜欢听这些事,特意多讲了几句,“前些日子奴在坊市里遇到一位来自北方小国的商人,说那边好多人都吃不起大豆了,地里的蔬菜都没了,只能啃树根生活,好多农民都把家中的孩子买了换取粮食。” 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 圃接着说:“像是女公子平日里食用的粱米大约也要八百钱一石,城中不少大贵族们开始囤积粮食不再外卖,粱米的价格近些天还在飙升,都快过千了。” 民以食为天,在古代粮食的价格尤为重要,而且镐京城中坊市有专门设立的司市专门负责管理市场,另有负责商品品质检测的胥师、管理市场秩序的司虣(相当于城管)、负责抓贼的司稽(相当于捕快)、管公平秤的质人以及收税的廛人等官员,在坊市中销售的所有商品包括奴隶、牲畜以及各类珍宝都在他们的管辖之中。在如此完善的管理中,粮价也还是不受控制地节节攀登,足以可见如今形势紧张。 不过大多数人还想象不到粮价攀登太过会带来的后果,像是圃这样的采办人员也只会单纯的感叹一句粮食之贵罢了,他们不会知道不稳的粮价很容易引来一系列的社会问题,大可导致国家动荡政权更替,小也会导致民生暴/乱社会不稳定。 郑文之前也不过以为如今世道不过是稍乱一点,怎么也不会想到已经乱到了如此形势,城中粮价已经如此夸张,她前些日子还听郑勷说过周天子陪爱妃出游骊山,丝毫不理朝政,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江山将倾,世道不稳。就连郑勷这些大贵族们都没啥危机意识,毕竟自己吃饱喝足,醉生梦死,哪能察觉到底层人民的艰苦。 她继续问了肉价和绢帛价格,都比往常贵了很多。十斤肉等于一石谷,麻布寻常价格在两百钱一匹,丝帛类较高可高达千余,像是绫和锦价匹万千,约等于一个普通奴隶的价格。问完这些,郑文又继续询问盐价、马价、佣工价格、牛羊豚鱼的价格和土地价格,有一些圃也不太清楚,像是土地价格他就完全不懂,府上庄子的出产都由郑勷指定的大管事管理,布吉倒与他们更为熟悉。 阿苓跪坐在旁边把郑文写过后的竹简拿在一旁烘烤干,然后用木绳串在一起,这里的有些字她都看得懂,倒不会放错。 把竹简全部记完时,日头已经到了正上头,今日天气很好,雎把箱笼中的被褥全都抱出去晾晒在院子里,郑文放下笔墨,看了眼漏刻,该是用午食的时辰了,她歪了歪脖子揉了揉手腕,看见在下面跪坐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敢动弹的圃,也醒过神来,赶紧让表了把人拉起来,还赏了百钱出去,算是今日奖励对方。 等人捧着钱兴高采烈地出去后,郑文把案桌上的竹简拿起来,对着阳光晃动了几下,看着上面的物价想起雎之前让她看见的先女君的嫁妆再加上郑勷每次的礼物,不由感叹一声:“阿苓,你家女公子我还真是富有啊。” 阿苓倒是莫名其妙一脸茫然,毕竟在她心目中郑文就没有穷过:“女公子,你一直都很富有啊。” 郑文手指掸了掸这些竹简,神情喜悦:“你不懂。”以前那些杂物在郑文看来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嘛,还有她阿母陪嫁过来的那些锦帛珍宝,在郑文眼中更是逐年折旧的物品,今日她才知晓这些相当于后世的不动产,还具有相当大的升值空间。 想不到在古代,她竟然实现了财务自由,就是没地方花出去。 阿苓重新低头帮郑文整理着桌面,看到垒地高高的竹一堆简,有些不懂自家女公子打听这些物价的用意,疑惑地问了出来。 郑文从喜悦中回神,想起夸张的粮价情绪也暗淡一些。真正战乱起来,她这些东西能不能保住都还是问题。 她摸了摸记录各类粮食价格的一册,对着阿苓道:“阿苓,人要学会见微知著,观一叶而知秋来夏去。常言道,民以食为天,这粮食便是我们的天,从这各类粮价能看出的东西多着呢。” “就比如说,阿苓,你觉得今年粮价上涨如此迅速,缘故为何?” 阿苓想起去年的干旱和今年冬天的大雪,村里死了不少人,她家阿翁就是因为大雪天没吃的进山狩猎才出了事:“因为去年老天不下雨,还有今年的大雪。”她说,“我从未见过今年这么大的雪,村里的河面都结了冰。” 郑文也感叹:“自古以来自然/灾难也是粮价上涨的一种原因。但是粮价上涨太过呢?”郑文看向阿苓:“你们会吃不起饭,现在京畿之地粮价已经如此高昂,京畿之外我相信更是夸张,阿苓,如果太多的人吃不起饭那么这个国家也就危险了。”之后国家会陷入暴/乱中,农民起义盗贼横行,民不聊生,如今王室微末,诸侯国势大势必会吞并小国,战乱频发,国家会陷入长时间的分裂割据中,然后百年后势必会出现一个人统一诸国。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不过现如今周朝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情况郑文根本无从了解,只能从粮价中结合她所知道的那个历史窥探一二。就算她现在去和郑勷说,老爹,周朝要完了,可能要打仗了,你另立良主不要再跟着周天子了快跑路吧,估计对方也不会相信,还当她疯言疯语,因为郑家世代为天子虎臣,拱卫天子安危,对于如今的贵族来说,天子虽名不其实,但过去诸位先王攒下的天子之威犹在,他们活在百年的安泰中不肯相信千里之堤已经濒临崩塌,更何况她还没有证据,难道只凭借着一册物价表去说本朝要完,恐怕郑勷会当她真疯了。 阿苓由郑文的提醒,想起在庄子里那晚遇到的事:“女公子,所以会有很多人去抢别人的吃的吗?” 郑文合上这些册子,把她放在一个木箱中,声音淡淡:“会吧。” 第二十一章 三月三上巳 所以趁着现在富贵还在,郑文她决定要抓紧时间享受。 说完话,她看着桌面上的陶盘中已经干净了,赶紧又让表了拿来一些酸浆和干果来。 阿苓半趴在一旁,看着郑文把这些书简收入箱笼,她拨了拨其中一册,看见上面的一些奇怪的符号,歪了歪头,指着那些符号看向郑文:“女公子,这些是什么字啊?”她从未见过这种字符。 郑文斜眼瞥了一下:“阿拉伯数字。”记数的时候她为了简单直接就用的后世常用的数字,笔划少写起来方便。 她抬眼对上阿苓好奇的眼神突然心神一动,把箱盖合上后,拍了拍手笑道:“阿苓,想不想学?” 阿苓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碌的雎,抿了抿嘴唇。 郑文没察觉继续说道:“很简单的,比识字简单。”郑文拿着一根毛笔在竹简上写下了十个数字,代表一到十,旁边著有这个年代的汉字写法,“你自己下去把这些符号对应的数字记好后,我再教你算法。”这个时代识字的少,会算数的就更少了,很多人都不一定能数到一百,像是阿苓平时接触的事务她顶多只能数到十五左右,再往上就困难了。 阿苓拿着竹简看了看,的确比自己平时见到的数字简单许多,只需要短短的一竖一横。 不过她看了看雎,心中还是有些迟疑不定:“我怕耽误女公子功课。” 郑文笑:“只要阿苓你够聪明努力,就耽误不了我,你女公子现在也只是多识字的阶段。”她盘腿坐在席上,伸出手指问道:“阿苓,数数的话你能数到多少?” 阿苓茫然地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平时要用数数的地方很少。 郑文托腮看着阿苓鼓励道:“你可以试试看。” 阿苓扳着手指一下一下的数了起来,她最多只能数到十,十个指头一用完脑袋就混沌了,半天都进行不到下一步,郑文笑笑也不奇怪,阿苓现在的数学水平估计也就幼儿园的水平,她就接着阿苓的数字数了下去,一直数到了上百都依旧还有余力的样子让阿苓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郑文面带笑容把书桌上的竹简分成五拨,每拨十卷书牍:“阿苓,你可知道这里一共有多少书卷?” 阿苓摇摇头。 郑文说:“五十卷。”这其实是很简单的乘法原理,只不过还未学术的阿苓显然不懂。 阿苓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郑文能这么快的算出来这些书牍的数量。 “你不相信?”郑文道。 阿苓连忙摇头,她可不敢质疑女公子。 郑文也不生气,只说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下去再数一遍。 阿苓可没有不相信,于是连忙点头表示自己并未质疑女公子之意。 郑文笑笑又指着对方手中的竹简道:“竹简上的那些数字要尽快记住并学会书写,学会了之后我教你算法,不过也别耽误了每日的识字。” 阿苓点了点头:“奴一定不耽误每日的识字。”说完这句话就一个人跪坐在案桌前拿着那册竹简认真背了起来。郑文知道但凡自己吩咐的,阿苓一向都认真执行下来,努力做到最好,包括习字习武都是这样。 听着耳边低声背诵,郑文自己也静下心来伏在书桌前重新练起字来。今日上午已荒废了大半时间,必须要把今日的任务补回来。 一时主仆二人都垂目认真地干着自己的事。就坐在不远处窗边的雎看见了只能叹了一口气,原先还说女公子要把阿苓培养成大将军,这哪是大将军,怕是贵女也不遑多让了。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郑文过的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上午修习功课,下午去练武场练习剑法和骑术,偶尔小休一天撞见天气刚刚好的模样就和阿苓搬着毛毯和席面放在院中,让仆隶把周围用布幔围上,躺在上面晒着暖和的太阳,饮着浆酪吃着各类干果和肉脯悠闲地度过小半天。除了每周要应付一下郑勷的检查,她也没啥烦心事。 暮春到来,气温也上升了些,郑文早就褪下了累赘的皮裘,穿着绫锦制成的曲裙躺在院子里,身下是她特意让人制作而成的摇椅,偶尔从旁边的陶盆中拿起几个干果扔进口中,感受着暖洋洋的阳光和春风,郑文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雎把院子里晾晒的被褥翻了面,使劲地拍了拍上面的锦面,细小的尘末在空中飞扬,她转身便看见帷幔中的郑文这幅神态,温和地笑了笑,等进屋的时候化石忍不住叮嘱一旁低头在地上用树枝写字的阿苓:“阿苓,不要让女公子吹太久的风,太阳下去了就把东西搬进屋,小心女公子着了凉。” 阿苓点点头,郑文听到这话探出身笑着和雎插科打诨地说了几句话正准备躺回去时,余光瞥见阿苓写在地面的字,用拿着肉脯的手点了点:“阿苓,刚才那个字写错了。” 阿苓啊了一声,看向之前的字迹,果然漏了一个笔划,于是擦掉又重写了一遍。 郑文看了一眼后这才点点头,重新躺在摇椅上,半阖着眼睛随着偶尔吹来的春风晃悠一下。 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郑文听见雎走了过去就一动不动地躺在摇椅上,过了片刻就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她才拉开帷幔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而阿苓早在院子里来人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侯在一旁。 是那位世母,郑文先前向雎打听过,知道对方出身于镐京城中一位姓蔡的士大夫家。 郑文也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看着那位妇人带着人走近,她笑着唤了一声:“世母。” 雎也跟在对方后面走了过来站在郑文身旁。 这位世母面容温婉,说起话来也是一番轻声细语,就如同郑文在上元节那晚见到的模样,像是江南水乡里生出来的人,性格也像水一样温柔,看见郑文这番姿态也没有说什么,一派平常面色道:“暮春到了,家中的小娘子们都长了个子也该裁新衣了,我今日来是带人量一下三娘子的尺寸。” 郑文面带微笑,和对方说话时也不由轻声了一些:“谢谢世母,不过这种事你让奴仆过来做就好了,怎么自己还跑一趟。”她知道现在是这位世母掌管家中大小事,行使掌家之权,不过看对方这么一副和善的性子,说起话来又没有威慑力,可想而知估计平日里应该没少被下面的仆从为难,有时候仆大欺主也不是少见的事,卫夫人掌家时家中奴婢还不安逸呢,更何况性子更加绵软的世母。 蔡夫人笑了笑没答话。三娘子在家备受郑勷宠爱,再怎么说她过来一趟总是不错的,要不然后面落人口舌也不好,她先前老是听家中几个女儿说三娘子性情如何不好,现如今见过两面,她倒是觉得不像传言中那般乖戾,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郑文把人带进了屋子,雎让表了去准备热茶和浆酪,蔡夫人带过来的奴婢拿着细绳来测量她的身材尺寸。 雎在一旁看着,不由感叹一句:“女公子又长高了些。” 蔡夫人跪坐在一旁看着两位奴婢给郑文量尺寸,抿了一小口浆酪笑着说:“府上新进了几匹朱色锦缎,做成曲裙深衣,三娘子穿着肯定好看。” 郑文听到这句话转身笑着跟蔡夫人说了句谢谢,平心而论,她蛮喜欢这位世母的。 蔡夫人被女孩明丽的笑容晃地神色一怔,笑着赞美道:“三娘子越发/漂亮了。”在她看来在府上这几位娘子中,三娘子这相貌也是独一绝的。 郑文被夸得不太好意思地抿唇温婉地笑了一下,又张开手臂让婢子量她的袖长。 等量完尺寸,蔡夫人就又说了几句话饮完一杯浆酪就要告辞离开,郑文看对方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去那位七娘子的屋子。 郑文只能感叹一句,这郑家的后院当家人也不好做,那位七娘子可不会给这位抢了她母亲权利的蔡夫人好脸色看,之前数天那位七娘子对郑文简直是横眉冷对,要不是怕郑勷责怪估计说不定会大打出手也不一定。 雎感叹道:“这位蔡夫人倒是心情温善,可就是……”她想起那位阴郁的大爷又叹了一口气,就是所嫁非人。 郑文可管不了别人家的感情问题,她重新躺在了院子的摇椅上,半眯着眼看着一眼望去湛蓝的天空,好像所有的纷争世俗都被四面的院墙拦在外面,帷幔被风吹起来,遮住视线,郑文双手枕在脑后,能感觉到丝绒绒的阳光透过轻纱扑在脸上,不由舒叹一口气。 真是一个好天气。 “阿苓,九九乘法表今天背熟了,你家女公子明天要考核你。”她半阖着眼道。 半晌后,旁边传来一个沉闷的嗯声,郑文听见后嘴角微微上扬,慢慢地竟然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随着春日的到来,院中的奴婢们也渐渐地卸下了夹有棉絮的袄子,换上深衣下裳,身材也窈窕许多,就连院子里的很多草木也郁郁葱葱起来,时间也很快就到了暮春的三月初三,俗话说三月三上巳节,在古代这个节日甚至比其他的节日还重要,也是贵族出城春游的一天,对于一年难得出几趟门的贵女来说,可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镐京其实算得上四面环水,于丰京一桥相隔,中间隔着一条沣水,南至还有秦岭终南北麓,是周天子狩猎出游之地,地理位置可算得上得天独厚,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地势太低,一旦发了洪水,丰镐二城容易被淹,不过也是因此,周围水河甚多,土地优渥,千亩良田,还有数个大池专供天子贵族们出游玩乐。 在三月三的前几天,郑文就拿到了几件春衣,一件朱色曲裙,应该就是蔡夫人说的那匹锦缎,色彩着实艳丽,非同一般,其他几件都是很寻常的暗黄色。 雎也在吩咐院里的众人收拾出游要用的物件,大大小小皆有要求,她平时用习惯的一些小物件也都装了起来,还有衣服也放在香炉旁熏着,看这模样阵仗弄地郑文还以为自己是去参加相亲宴的,太过隆重。 ※※※※※※※※※※※※※※※※※※※※ 上巳节,俗称相亲宴。 第二十二章 春和景明日 三月三,上巳节。 正是春日好时节,出游的一大早院子里就忙活起来,郑文如往常一样起了床一身短打衣服和阿苓在院子里跑了数圈才去沐浴更衣,今日雎也好像格外的注重,她的衣服皆是熏过好几日的香,只是淡淡的,不近身时根本嗅不出来,郑文抬起手臂在自己的袖口处闻了好久,香气萦绕在鼻尖,她只觉得心口都疏松不少。 穿好衣服后,雎又帮她篦头发,因为还未及笄,梳发时雎给她梳的头饰也很简单,看着清清丽丽。等出门时,她感觉身上都轻了不少,像是去了一趟东北的大澡堂子。 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还有很多的奴婢在身旁等候,后面的几辆车还在往上面装东西,蔡夫人站在最前方安排她们上车,郑文打量四周,卫夫人并未来,看来阿翁这次真是气极了。 和郑文同乘一辆车的是二娘子和六娘子,看来蔡夫人也知道她和七娘子之间关系不好,水火不容。一起上了马车,三个人坐在马车里,郑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阿苓和雎都站在马车旁,因为今日人太多,她们没有位置坐,等下只能随着马车一起走。 今日出的城门并不是她们上次走的那个城门,这次是南门。一路上郑文看见了不少马车,都是出游的贵族们,出了城门,郑文掀开帘子打量着周围,可以看见这面也是平原地带,绿野千里,不过她看向马车的后面,不少的难民追在后面,在经过护卫的驱赶后也不离开只远远地跟着,有些是才四五岁的小孩,在她前世也不过上幼儿园的年纪,这些人都蓬头垢面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尽管走的再困难也紧紧地跟着,企图马车上的贵人们心善施舍一点吃的。 郑文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头缩回马车里面,沉默不言,浑身都静寂下来。 在这个时代已经待了很长时间,可郑文看见一些场面心中依旧会不舒服,这个世道带给她的隔阂随时都在,因为生长在和平的国家,和平安康的年代,她接受的教育和认知让郑文根本难以接受这个不把人当人看的做法,她所生存的环境和她自小养成的三观在遇到这样的场面时时常会发生碰撞。 不是单纯的善心发作,郑文只是有点难受,人本同族,奈何却形同异族。人命在这些贵族眼里甚至还没有一袋子粟米,一匹良马,一匹锦缎来的珍贵。 车中的二娘子和六娘子对视了一眼,不懂为什么对方突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沣水的一个小支流旁,这里是沣水溪,是往年贵女郎君们出游的地方。郑文她们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溪水两岸都驻扎了不少的帐篷和帷幔相围,贵女郎君们跪坐在毛毯上嬉笑玩耍。 当真是一派“朱帷连网,曜野映云。男女姣服,骆驿缤纷”之景。 家中的奴仆开始从马车上把要用的东西都搬下来,府中的护卫们用暗色的帷幔圈主一块地围了起来,遮住外界的目光。有不少平民农女在这里出游修禊事,希望通过洗浴来消除下一年的灾祸。 在二娘子和六娘子下了车后,郑文面无表情地让车下跪着的奴仆让开,拎着裙摆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沉默地向外走去。雎和阿苓以为三位娘子在车上吵架了,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后面的田几也连忙跟了上去,郑勷怕郑文遇到危险,特意多派了些护卫出来。 二娘子和六娘子和府上的其他贵女汇合,她们看见一个人离去的郑文,有些疑惑:“你们又吵起来了?” 这是四娘子在问。 二娘子和六娘子只疑惑地摇摇头,今天出门之前,她们母亲怕她们与三娘子发生矛盾还特意嘱托了几句,于是一路上她们不管看见三娘子做什么都尽量一言不发装作未看见,怎么可能惹对方生气。 一旁的七娘子却是看着离去的郑文背影,曲裙地裙摆晃动间像盛开的繁花,对方身上那身亮朱色的衣服她之前也想要,和阿翁说过对方却没回应,原来是留给郑文了。 她攥紧了手,说道:“我看人家是人家看不上我们,不想和我们一起玩,不过少了郑文那尊瘟神,我们自己玩也更高兴。”说完拉着四娘子的手就往不远处刚搭建好的帐篷走去。 蔡夫人跪坐在帐篷中,看见她们之后赶紧招呼着人过去,一旁随侍的奴婢赶紧把食物摆了上来,还有热乎的浆酪。 不过等看见郑文不在后,蔡夫人询问:“月奴,三娘子呢?” 四娘子跪坐在席上,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端起案上的梅浆,抿了一口才道:“我看她领着奴仆往另一边走去了。”看见蔡夫人微微蹙眉有些担忧才安慰道:“阿母,你不要太担心,我看见三妹身后跟着不少人,而且叔父还特意安排了几名护卫保护三妹的安全,三妹的傅母也跟着,不会让三妹涉险的。” 蔡夫人眉头平缓下来,可坐了一会儿想想还是不放心,就差使手下的仆从去问问三娘子的行踪。这次是她第一次安排上巳出行事宜,小叔相信她能照顾好府上众人把这次出游的安排交到她的手上,如果三娘子在她手下出了事,她也是难逃其咎,还辜负了小叔的信任。 而郑文则带着雎她们走到了最外围,这里马车络绎不绝,还有很多贵人从外面乘车进来,护卫把这边都围上了栅栏和幕布,很多仆人都在这边忙碌卸载东西,看见盛装的郑文连忙躲避生怕唐突了对方。 帷幕最外面可以看见十几个难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瘦骨嶙峋下只一双眼睛格外地令人心惊。 郑文站在帷幕里面看了好久,久到身边跟着的雎都有点不安地看着她唤了一声女公子。 郑文这才回神,低头在雎耳边说了一句话。 对方有些惊疑地看着她。 郑文说:“顺便把府上派过来的几名护卫也叫过来,去的时候把这件事跟世母说一下,不用瞒着。” 雎还有些踟蹰。 郑文却是轻声道:“去的时候把阿苓也叫去帮忙,她力气大。” 雎还有些担忧的看了眼郑文:“女公子,这件事……” 郑文微笑道:“雎,不用担心。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说完话就又看向外面,目光沉沉,就这么一会儿又来了一些难民,里面还有几个男人,不过都很狼狈,一群人围绕着这边打转,碍于外面持剑的护卫们才不敢乱走,只远远地盯着。远处的那些贵族没有施舍给这些人一点目光,贵女们穿金戴银,谈笑妍妍。 因为这里鱼龙混杂,田几和几个护卫站在郑文的后面,一直处在警惕中,他和这位女公子相处过一段时间,算是有点了解对方的脾性了,就怕等下又发生什么突发情况。 蔡夫人等了片刻后她的奴婢回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在座的其他几位娘子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陶杯:“你们先玩着,我出去处理一些事。”等出了帐篷,她才压低着声音问道:“你说三娘子在做什么?” 奴婢敛眉垂首:“婢子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了三娘子身边的那位傅母,她把几位护卫都叫去了外面,还让奴仆们搬着食具等一些煮饭用的器皿往外面去了,婢子看了一下,三娘子好像是要……施善给那些难民。” 蔡夫人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不少,用手抚了好几下才平静下来,想到郑文那张明丽娇俏的面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再未经家中长辈的意见,就敢自己接触那些难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她带了几位仆从连忙向郑文的方向赶去。 她到达的时候郑文已经带着护卫在不远处搭建了一个很简陋的棚子,下面摆放着青铜鬲还有一些其他的器皿,用来烹煮粥食,最前面的台子上摆放着数个陶碗,不少难民都围在棚子的不远处,但因为护卫不敢上前。 蔡夫人带着人走了过去。 “三娘子。” 郑文抬起头,放下手中用来搅动粥水的青铜匕,看向来人,面带笑容道:“世母。” 蔡夫人性格本来就很温柔,纵使再过生气对上这样的笑容对着郑文也发不出来了,她最后看着郑文心中连叹几口气到底是没说什么,毕竟也是做善事,她身边的几名服侍的奴婢也都借给了郑文,让她们一起帮着做事顺便看顾点三娘子,还又调了些护卫放在郑文周围,千叮咛万嘱托对方注意安全,一些事情让奴婢去做,自己不要出头。 郑文也只能不停点头,确切保证自己一定不出面,蔡夫人仍旧不太放心,站在郑文身边看着她,等看见郑文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所有的事都是身边的傅母和奴婢出头才放心了一些,中途府上四娘子身边的奴婢出来找她,她才回去。 因为怕引起暴/乱,郑文特意让雎她们把粥水烹煮的很稀,而且也并不是让那些人吃饱,只要不饿就好,为了维持秩序,还让田几派了五个人守在棚子处,领粥者必须当时喝完,一者是因为陶碗不多,二者是因为食物外泄很有可能有些人根本都吃不到这些粥,容易引起纠纷。 施粥过程中,她一直戴着帏帽站在棚子后面看着。 在到一个男人时,郑文俯身对着一旁的阿苓说了一句话。 阿苓点点头走出去,直接拦住那名排队的男人:“你已经排过队了。” 男人有些心虚,不过看阿苓个子娇小,心中底气也足了起来,大声道:“我没有,你看错了。” 阿苓不为所动,她相信自家女公子没有看错,于是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你排过队了。” 男人看着阿苓小小的一个毫不起眼不足为惧,心中勇气渐起,伸出手就要把她推开,结果一下子还没推动,阿苓直接一只手拧住对方的手腕,在男人一声尖叫中转头就让护卫把这人赶出去。 在解决这场小事故时,这边小小的棚子早就已经吸引了不远处来往贵族的注意,车上的贵女们掀开马车的车窗好奇地看着这边,当发现是有人在这边无偿施粥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些在富贵中长大的贵女,很难对那些脏乱不堪浑身长满虱子的穷民起同情之心,当看见粗俗不堪且胡搅蛮缠的那个男人时更是面露嫌弃,让人驱着马车离棚子这边远离了一些。 最后面一辆很熟悉的宽大马车出现在郑文的视野中,她隔着帷幕看去,就是那天在官道上见到的一群骑兵拥簇的那辆马车,而时隔多日马车上的那个字她也已经识得。 一面不小的鲁字旗在上面飘扬。 这应该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那位郎君踩着男性/奴仆的脊背从车上下来,尽管已经暮春,对方身上依旧披着厚实的皮裘,下了马车见风后还是咳嗽了好几声,脸色也看着苍白了几分,身旁的仆从赶紧围在公子身旁,挡住四周的风。看其模样身体可不是一般的孱弱。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年糕股民 15瓶和鶴頂紅 2瓶 非常谢谢你们哇 第二十三章 饱暖思淫/欲 第二十四章 林子大有鸟 第二十五章 娘子们会谈 第二十六章 王朝将倾矣 第二十七章 夜半马蹄声 第二十八章 黑暗前黎明 第二十九章 是犬戎之祸 第三十章 镐京大火起 第三十一章 林子大快飞 第三十二章 山林绕圈圈 第三十三章 黑夜混战中 第三十四章 落难鸳鸯命 第三十五章 破布娃娃奭 第三十六章 逃离升天路 第三十七章 祥林嫂悲哀 第三十八章 世道如烈火 第三十九章 。郑小郎君 第四十章 价值连城虎 第四十一章 半只老虎怂 第四十二章 金风玉露逢 第四十三章 他乡遇故人 第四十四章 周朝买房记 第四十五章 以病弱之名 第四十六章 贯我姓者留 第四十七章 广屯粮不王 第四十八章 春日结冰术 第四十九章 世上无破云 第五十章 文有救世心 第五十一章 黄金三丈木 第五十二章 招生已达标 第五十三章 饿死与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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