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改行修情了》 魔修 晨曦刺破雾蒙蒙的天际,在水面上映出第一道波光,又穿过密丛丛的树叶,照见阴影下的枝丫。 苏斐然坐在枝丫上,看天光破晓,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夜,彻彻底底地证明了一件事。 她感受不到灵气。 十年间,她无数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先前还可以安慰自己,修士通常十岁入道,她年龄尚小,发育不熟,不可揠苗助长。但如今她已经到了引气入体的最佳年龄,却依旧没感受到半点灵气,如果不是有前世经验,她恐怕要怀疑自己的功法是个假的。 既然功法不是假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是个绝灵地带;要么,她是个天生废材。 苏斐然慢吞吞地爬下树,一边洗脸,一边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河水倒映着她稍显稚嫩的脸蛋,带点婴儿肥,像水晶皮的玫瑰糕,自雪白中透出些红润来。 苏斐然饿了。 临走的时候,谷先生给她打包了糕点。可惜昨天赶路的时候,不知名的动物跟了她一路,等她甩掉它的时候,吃的已经没了,只能靠野果饱腹。 苏斐然沿着河流向前走,河边树木都生长得茂盛,枝叶参天,偶尔有几棵矮树,树梢挂着零星几个果子。她摘了一颗下来,洗了洗放进嘴里。 “咔嚓”一口,汁水四溢,清脆爽口——苦得要命。 苏斐然泛起呕来。 上辈子吃饭的记忆要追溯到数百年前,她早就忘了当时的口感,可这辈子她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可河边只生长这样难以下咽的果子。 苏斐然稍作犹豫,迈开步子,走向旁侧林中。 茂密的树木几乎遮住阳光,让人分不清方向。苏斐然每走出一段,都要转身看一眼来路,直到视线中的河流消失,只有脚步落下时的轻微碾响。 “哗啦啦!”羽翼翻飞的声音响起,在安静中尤其清晰。 苏斐然抬头,只看到被割裂的阳光细碎落下。 她继续摘果子,摘下来尝一口,好吃的吃掉,难吃的扔掉,感觉肚皮慢慢鼓胀,精力逐渐恢复,再抬眼时,前方又是一条河流。 与其回头,不如向前,只要有河流,她便能走出这片树林。 苏斐然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突然,又是一阵群鸟振翅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 群鸟惊飞,这不是巧合。 河流近在眼前,苏斐然却没有继续向前,树木遮挡了她的视线,但说话声却隐约传入她耳中。 “呵,听说贤门的人最喜欢多管闲事,今日一见,可真是名不虚传啊。”男子说话带刺。 “怎么是多管闲事呢。杀魔修,可是最正经的事情了。”少男语气闲散。 “那正好,杀儒修也是我爱干的事。”男子惋惜:“你小小年纪就已经筑基,看来天分不错,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少男语含笑意:“既然有天分,用来杀你不是刚好么。” “你找死!” 三个字之后,再无声音,但前方树木间,却时不时闪现出两个人移动的身影。 苏斐然连忙躲到树后,仰头贴在树上,深吸气。 前方正在动手的是两个修士。 她早知道这世界存在修士,所以并不意外,但是,她还看到了什么? 她还看到他们在斗法。 这意味着,这里不是绝灵之地,这里有灵气。 可她却一无所感。 两个原因,划掉一个只剩下另一个:她没有灵根。 不能感受灵气,不能修炼,不能变强,哪怕她在其他方面努力补足,面对修士,也不过是一只蝼蚁。 就像现在,前方两个筑基修士斗法,换做前世巅峰时期,碾碎他们就像碾碎蚂蚱,可眼下她却只能躲在树后,寄希望于他们的神识不够强大。 苏斐然缓慢呼气,瞥了眼身后战况,然后悄悄离开。 筑基期修士灵力低微,又缺乏经验,战斗很难持久,眼下正处在高潮,苏斐然脱身并不困难,只是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走到哪里,直到前方豁然开朗。她脚步微顿,又走上前。 前方是一块空地,空地上几间茅屋,看起来结构十分脆弱,苏斐然却知道它牢固非常。 昨天她才离开这里,并且以为今后不会再来,谁知今天便误打误撞转了回来。 但是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地方,昨天还完好无损,现在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扫荡。门前的树木拦腰折断,树叶落了满地,枝干是遭遇雷劈后的焦枯,院子里各类物事七零八落,只有房屋依旧坚实地守在这里。 可见战斗双方实力都不容小觑,倘若对手还在这里,以苏斐然的凡人之体,恐怕不等接近茅屋,就已经一命呜呼。 谷先生送她们离开时,苏斐然便感到这个决定很仓促,当时她已经猜测是有什么变故,今天来看恐怕是谷先生有仇家上门,才将这里化为一片狼藉。 地上有点滴血迹,不知道是谷先生的还是对手的,苏斐然蹭了些泥土掩上,又将几间茅屋都看了一遍,果然找到一个匣子。 匣子没有锁,却有一个水滴状的凹槽。苏斐然咬破指尖滴血上去,匣子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封信,一枚手环,一沓符纸,几瓶丹药。 苏斐然先拿起手镯打量一番。虽然叫不上名字,但猜得到是用来储存物品的,而且,大概考虑到她没有神识,这手镯只需要滴血。她用血抹了抹,成功认主后向手腕上一扣。 符纸需要灵力,信只粗略扫了一眼,都放进手镯。剩下几瓶丹药,瓷瓶上贴着名字和说明,苏斐然仔细看完,才分门别类地放好。最后丢掉没用的匣子,准备离开。 步子刚迈开,视线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苏斐然立刻跨到墙后,探出去看了眼,发现有人向这里走来。 这附近很少来人,她这一路看到的,只有方才斗法的那两人。当时视角太差,她没有对上面孔,不知道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修士。 苏斐然从发间拔下簪子。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那很好对付,如果是修士…… 苏斐然没有探头再看,只依据声音判断。对方正轻快地哼着小调,倘若是那两名修士之一,他应当是胜者,而且按照这个距离,只要留心,他就能发现苏斐然的踪迹。 可他还是在靠近。 越来越近。 近到门前。 男人的脚步不见停顿,哼歌的声音也没有半丝波折,仿佛对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苏斐然已经抬起簪子。 终于,他推开门。 看到女孩在镜前梳妆,年纪小小,却挽着发髻,将银簪缓慢推入。 他似有些惊讶:“小姑娘?” 听到声音,又见到人脸,苏斐然便知道自己碰上了最坏的情况。 他是那个魔修。 同样是修士,儒修修的是仁义之道,遇到普通人不至于动手,但魔修不同,他们性情不定,杀人如麻,便是第一眼不杀,相处中若有丝毫不如意,便会血溅当场。 而这样的魔修,在看到茅屋时,绝不会毫无防备,方才他状似不察,但苏斐然一有动作,立刻就会身首异处。幸而苏斐然最后改变计划。与其见面即杀招,不如以凡人身份降低对方警戒。 魔修走了几步,左右看看:“这家里只有你一个?” 苏斐然点头。 他指指外面:“那树是怎么回事?” “雷劈的。” 魔修点点头,不经意地走上前。 苏斐然有些瑟缩地向后,盯着他。 魔修察觉,表情亲切了些,伸手要摸苏斐然的头,被躲过,便转而去拍她的肩膀,声音尽量柔和:“我是好人,好人,真的,别怕。” 苏斐然看着他脑门上那魔修的标志,再看向他力图展现无害的神情,点了下头。 对方应当已经判断出她没有灵力。 魔修果然放松许多,坐在旁边聊天,问她些“家里大人哪里去了”之类的问题。 聊了一阵子,苏斐然便指着他额头,问:“你脑门上为什么有朵花?” 魔修下意识摸了摸眉心:“因为我是魔修。” “什么是魔修?” 魔修哽了一下:“就是……走火入魔的修士。” “什么是走火入魔?” 魔修怅然:“就是修炼的时候走错了路。” “那你会杀人吗?” 魔修瞪大了眼睛,既而摇头摆手:“魔修不杀人的!你别听别人瞎说!” 苏斐然似懂非懂地点头,开口:“那什么是……” 魔修连忙打断她:“我们来玩游戏吧。” 这个魔修居然还耐心哄小孩,或许,他不是那类穷凶极恶的魔修。 这时,魔修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块圆润透明的石头,他把石头在苏斐然面前晃了晃:“这是块会发光的石头。” 苏斐然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试灵石。 石头在魔修手中发出了红白两色光,象征火与金。 “你来试试,看会发出什么颜色的光。”魔修将石头塞入她手心。 苏斐然知道石头不会发光,便不抱期待。 然而,却有什么亮起在眼角余光中。 她看去,手中试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 方才的一点动摇悉数退去。 这个魔修,必须死。 水灵根 黑色的光莹润柔和。 在黑色光芒亮起时,魔修眼中同样亮起了光。 “单水灵根!你居然是单水灵根!”魔修蹦起来,托着苏斐然的手:“我居然遇到了单水灵根!” 他看看苏斐然,想说什么,又激动得说不出什么,只能盯着那黑色的光。 “水灵根是什么?” “水灵根……”魔修双手疯狂比划着,半晌才憋出话:“水灵根非常非常厉害!你想当神仙吗?就是,可以天上飞的那种!只要有灵根,你就可以修炼当神仙!” “哦。”苏斐然皱眉:“可是我觉得水很弱。” “不弱不弱!”魔修:“水灵根用处很多的——” 苏斐然:“用处多?” 魔修:“对,水利万物而不争,额,这句话的意思是,水本身是一种利他的东西——” 苏斐然:“利他?” 魔修:“啊,就是……” 魔修已经语无伦次,苏斐然却在心里为他补上后半句:就是个“道具”。 单灵根,又称天灵根,是高天赋的象征,凡是拥有天灵根的人,因为修炼速度比常人快,所以潜力更大,能够达到的境界更高,常常作为储备人才,成为各大宗门的争抢对象。 但水灵根除外。 水灵根是最鸡肋的灵根,如魔修所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注定它是以利他为用的灵根,具体便体现在,水灵根往往擅长治疗却不擅长进攻,一旦遭遇攻击,毫无自保能力,只能依仗他人保护,偏偏水灵根因为其独特效用,往往成为他人争抢的对象。每一个水灵根修士,都因为其治愈能力的强大,而被贴上标签,最终沦为他人用以疗伤提升的“道具”。 前世的苏斐然为了不沦为“道具”,努力提高攻击力,成为一名剑修。 今生,她还是水灵根,又在有能力自保前,遇到了一个魔修。 那魔修为发现水灵根而兴奋,把泛光的试灵石看了又看,连带着不住握着苏斐然的手。 她猛地抽出手来。 魔修一惊,努力收敛了兴奋之色,放柔了声音说:“你想不想修仙?” 苏斐然答:“想。” 魔修脱口道:“我可以教你!” 类似的情况苏斐然不知遇到多少次。遇到低阶水灵根修士,直接使用未免浪费,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将其“圈养”,待修士提升到一定境界,使用时的效率也会更高。而凡人尚未入道,哪怕拥有水灵根,也作用不到修士身上。 现在,一位男性魔修对十岁女孩说:我可以教你。 苏斐然扬起小脸:“真的?你教我?” 魔修点头,动作到一半,忽然又问:“你发育了没有?” 苏斐然眨了下眼睛。 “发育就是,”魔修哽了下:“有没有长个子,有没有……”他比量下胸口:“变化?” 苏斐然看向他胸口,找到了心脏的位置,很快又想,位置偏高,肋骨太多,扎起来不方便。 这时魔修又欲盖弥彰地解释:“因为,要开始发育,才能修炼。” 苏斐然点头。 魔修果然大喜,接下来的时间里,便努力将苏斐然培养成一名修士。苏斐然表示自己对身体穴位毫无了解,他便带她过了一遍灵气在体内运转的路径,一个大周天下来,已经是太阳当头。 苏斐然瞄他一眼,又低头,小声:“我饿了。” 魔修恍然,立刻去给她找吃的。等他走远了,苏斐然才向后一倒,躺在床上,想起最关键的问题。 她先前为什么感受不到灵气。 因为她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这两个世界的灵气感受方式竟是不同的。 走错了路,那么无论多努力,都是无用功。 刚才按照魔修教的方法再去感受,果然有微妙触动,只需要继续进行,引气入体便顺理成章。但魔修未死,环境不安全,她无法入定。趁他出门,苏斐然摸出那封信,仔细看起来。 信是谷先生留下的。前一天送别时,她都不曾做什么准备,后来料到有人会重回这里,便留下了这些符箓丹药,并在信中说明了它们的使用方式。 苏斐然记忆中的谷先生,总是浑浑噩噩,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人对她说的话,十句总有九句得不到回应。有时候,上一刻还在教她们读书识字,下一刻便神游天外,又坐回窗前,看着天空发呆。但这封信她却写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还提到了从前没有说过的话题,将修真两个字展现在苏斐然眼前。 只是看这字里行间,她的意图有些模糊,时而希望她们走上修真之路,时而透露着对平凡生活的希冀,最后又将选择交到了她们手中。倘若成为修士,那一沓符纸能够保她们低阶时不受伤害,如果选择凡人,那丹药可以用来防身。 魔修没多久就回来了,把几个野果递给苏斐然。苏斐然一眼看出,这些果子便是其苦无比的那种,本来不饿,就更没胃口,只是魔修在旁边盯着,她才慢吞吞咬下一口。 坐了会儿,魔修突然起身说:“我出去办点事,你慢点吃。” 他出了房门,找个角落掏出通讯石,接通后唤了声“师父”。 声音出口,他有所察觉,扭头一看,苏斐然站在门口看他。 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他有点尴尬:“我联系我师父。” 苏斐然走过来:“你会和他提起我吗?” 魔修安抚她说:“我师父人很好,他会喜欢你的,不用害怕。” 苏斐然点点头:“我不害怕。”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和她把话说开,魔修坦荡了些,和师父交代了一下和贤门弟子交手的事情,接着便对师父说:“我发现了个水灵根的小姑娘,打算带回去给您看看。” “别别别,”魔修看苏斐然一眼,压低声音:“她还是个孩子呢,小心把她吓着。” “您不是早就想要个水灵根吗?虽然不太好教……” “我都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多少人想找个水灵根,偏偏被我遇到了。”魔修声音轻快,情不自禁地摸起苏斐然的脑袋,爱不释手,像抚摸什么珍宝,浑然忘记他们正在商量她的去路。 很快,他们敲定结果:带她走。 挂掉通讯,魔修身心舒畅,转过身来,眼睛发光:“小姑娘,你跟着我——” 声音破碎在喉咙中,化成窒闷的呻、吟:“唔……” 一枚银簪刺破几层皮肉,刺进他的丹田。 簪子没入半根,紧攥的双手暴起青筋,苏斐然的声音里贯穿着力量:“我拒绝。” 可她力量太小,不过依靠他那一刻的大意。魔修攥住她的手,簪子立刻拔、出。解脱的瞬间扼住苏斐然的脖子,陡然收紧:“你找死!” 苏斐然的脸颊瞬间涨红,血丝爬上眼球。 “你以为这簪子能把我如何?”魔修笑得用力:“可惜,我是修士!” 大脑已经缺氧,思绪一片混沌,苏斐然脑中只有数字在顽固地闪现,支撑她最后一点灵明。 三。 魔修一把将她甩开,扑起地面一片尘埃。他抬手:“水灵根的确可惜,但你还是去死吧。” 苏斐然伏在地面,缓慢爬起来。 二。 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斐然站起身,一阵阵咳嗽,问他:“怎么了?” 一。 像被抽去骨骼,魔修的身体柔软如水,慢慢化开。他面色转白,仿佛窒息:“你下毒……” 苏斐然微笑:“是吗。” 零。 魔修的身体彻底瘫倒,像烂泥。 苏斐然踩上这烂泥中的一只手,通讯石未能开启,便已被弃置在地。 她悠然叹息:“是的。” 破灵丹,可以直接作用在修士的丹田。银簪刺入,自然不可能夺他性命,但银簪上的毒素却能够直达丹田。而丹田,是修士灵气聚集之地,命脉所系。破灵丹效果再差,也能够让他丹田麻痹,若强行调动灵力,毒素立刻渗透全身筋脉,不死也废。 但效果竟然这么好,倒确实出人意料。 苏斐然蹲下身,两只手麻利地摸遍全尸,扯出一个袋子来。神识认主的安全性更强,弊端也很明显,现在主人死了,苏斐然便把它直接系在自己腰上。 尸体没办法处理,这院子也不能再呆。苏斐然把有用的东西都搜刮干净,头也不回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另一人来到这里。 他走过满院狼藉,看到屋里杂乱无章,又在房角找到了那具死去的尸体。 拿起通讯石,对另一方说:“发生过战斗,双方交手不到三招,应当是试探,却有人受伤。有人翻过房间,带走了一个匣子里的东西。屋角死了一名魔修,没有名牌。不,他刚死不久,身上有斗法痕迹,只是轻伤。致死的是毒,被细物扎入丹田。是破灵丹。” 他迈过魔修的尸体,又脚步一顿:“等等。” “死的是不恃阁的嫡传弟子。”他轻叹,为尸体掩上双眼:“我会找到凶手。” ※※※※※※※※※※※※※※※※※※※※ 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08-19 14:57:27 团团团团几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12-03 21:54:19 献给世上惟一的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1-01-25 22:02:36 少数派w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1-01-26 09:50:10 少数派w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1-01-26 09:50:16 谢谢~ 练气 清河流转,微波骀荡。 处理过魔修,苏斐然离开了那屋子,找了个僻静安稳的地方,准备引气入体。 林木高茂,因而水汽蒸腾,闷热潮湿,又恰好地处水边,水元素充足,最后再选择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照得水元素十分活跃。三方条件满足,苏斐然便找了棵树爬上去。 刚盘膝坐好,苏斐然发现腰间的储物袋有些碍事。手镯可以作普通饰品,但是这储物袋挂在腰上,谁都能看出里面装着东西。可她没有神识,又不能取出东西后扔掉它,如果遇到认识那魔修的人,看出这储物袋的来历,又要引来祸患。 她解下储物袋,端详片刻,按上了手镯。 下一刻,储物袋不见。 苏斐然有些惊讶。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竟真的收了进去。 这已经不是空间大小的对比了,而是,这手镯居然能在空间内容纳另一个空间! 她对谷先生更加好奇,但只能压下种种疑惑,先解决自己的实力问题。 按照魔修传授的方法,她沉下心来,努力感知外界。 草木的清香、枯裂树皮和积年落叶的腐烂气息、微风吹拂而来的些许热意、婆娑枝叶间泄露的微光、叶脉纹理相触时的沙沙声,甚至流水泛起微波的轻响。 忘却心跳、忘却呼吸、忘却汩汩的血液、忘却沉静的四肢。 在忘却自我的瞬间,自空无中睁开新的双眼,便见得一切不可见。 白的是金,悄然零落。 红的是火,腾跃向上。 黄的是土,沉凝在地。 青的是木,雀跃奔逸。 黑的是水,渊流静谧。既消匿于每一处光辉灿烂,又共存于每一次生命消歇,随血脉奔涌而深流,伴万物荣枯而归寂。 她抓住了它。 在心跳中、在呼吸中、在汩汩的血液中、在沉静的四肢中。 在自我中。 不可见于是可见。 不可得于是可得而用之。 黑色的水元素自丹田引入,又自丹田流出,不曾开拓的经脉在滴水的冲刷下寸寸贯通,滞涩的水渠终至畅通无阻。滴水化为细流,周天循环,复归于朴。 大周天,成。 苏斐然睁开双眼。 黑蒙蒙的气汇聚丹田,随心流转,标志她迈出了修真的第一步:成为练气修士。 抬手,一滴水凝在指尖。是饱满的形状,如同饱满的心情。 前世挥手便成滔滔之势,今生从零开始,本该遗憾,可是看到这一滴饱满的水,她却心生欢喜。像在沙漠中日夜跋涉,唇干口燥时遇到的那一滴水,满心满眼只觉得可爱,实在忍不住时—— 她凑上去,舔了舔。 很好,饱满的水滴消失了。 她又凝出一滴,依然那么饱满,依然,被她舔掉了。 可嘴里还是没滋没味。 再凝……凝不出来了。 练气期不过是修真的“预备”阶段,这一阶段吸收的灵气以积累为主,使用效率非常低。苏斐然不过练气一阶便能凝成水滴,已经是意外之喜。 她盯着指尖,确定没有第三滴水可以舔,只能放弃。又从手镯中取出那个储物袋,刚炼出的神识探入其中,发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首先是一块名牌,正面刻三个大字:谢梳风,是人名。翻过来是四个字:功成不居,这句出自《道德经》。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字样,分辨不出那魔修的具体身份。只是魔修通常独来独往,即便有师承,师徒关系也非常松散,很少见随身携带名牌的——与其说是那魔修的,更可能是某个道修宗门弟子的。 名牌先放到一边,储物袋里还有三十多块灵石,几张符纸,和几件法器。 苏斐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剑。 前世她囿于水灵根的缺陷,为了自保成为剑修,身边大半辈子都伴着一把剑,可那把剑今生没了踪影,她多少次手痒,也只能折树枝比划,现在看到灵剑,立刻就握上去,一抽。 没抽出来。 法器需要配合灵力,她现在的灵力,连拔剑都做不到。 另外几件法器对她而言,也成了破铜烂铁。 唯一有用的是符纸。大部分符纸的使用需要灵力,但少数符纸只需要神识触发,储物袋中便有这么一张传送符,形制和前世没有区别,能够瞬间传送三百里。这类符纸常用作逃命,使用者往往状态极差,故而制作时便已经封入灵力。那魔修过分轻敌,到最后也没想到会死,反而便宜了苏斐然。 杂七杂八的都塞进手镯,把魔修的储物袋扔掉。苏斐然这才活动着身体,慢慢爬下树。 太阳依然挂在高空,苏斐然不能确定时间过去了多久,但可以确定另一件事。 该洗澡了。 她拖着发麻的两条腿往河边蹭,慢吞吞地脱掉衣服,迈进水里。 水灵根的修士自然亲水,苏斐然在河里游了一阵,干枯的丹田得到润泽,又有更多水元素汇聚而来,却扣门而不得入,片刻后散逸,她伸手去揽,只捞得一捧流水,又从指缝间泄去。 如此被水元素勾引了不知多少次,丹田中那稀薄的气蠢蠢欲动,苏斐然顺势在体内铺开一张大网,像盘踞正中的蛛,耐心等待被触动。大多数光点自孔洞中透出,总有那么一点两点被网罗,在经脉中散发着莹莹微光,又随灵力运转,汇入丹田。 “阿嚏!”苏斐然打了个喷嚏,从入定状态惊醒。 太阳落山,河水渐凉。 她感受丹田的充实,心满意足地上岸,捡起衣服往身上套,穿到一半,细风吹来。 她停下动作,缓慢扭头。 河边多了个人,不知出现了多久。 那人穿着灰色袍子,屈膝坐在十几步之外,低头不知做什么,披散的发垂落身前身后,遮住眉眼,空荡荡的袖口中探出一截手腕,瘦而白,像玉。 苏斐然转回头来,继续穿衣服,将挽起的袖口一道道展开垂落,遮住手镯,再用锋利的簪子挽起湿润的长发。 正要离开,有人唤:“小姑娘。” 苏斐然止步。 “你见过魔修吗?” “没有。” 微风送来一声低叹。 低叹声入耳时,男子已经来到面前。 衣服是灰扑扑的,面容却透着莹润的白,连唇色都被这玉色压下几分,浅淡得很。 他说:“我们做个交易。” 苏斐然问:“什么交易?”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教你如何修炼水灵根。” 苏斐然盯着他:“你果然看到了。” 他摇头:“我只是感受到水元素向你涌去,想来,你的灵根便是水。” 看或是没看,苏斐然并不在意,只是,水灵根又暴露了。 她不自觉跟着男子的声气,也低叹一声:“你问吧。” 男子没有开口,却向她抬手,袖口中露出一截手腕,骨节伶仃,似用力便能折断。 苏斐然立刻退步,但对方动作更快。 头上微沉,有东西压上鬓发。 男子笑起来:“初次见面,这是礼物。” 苏斐然低头去看水面,水中,女孩乌黑的发上多了一个翠绿的花环,有各色花儿,或含着骨朵,或娇羞半敛,或粲然怒放。可见男子编织时用心之精巧。 换了常人,恐怕为这珍重的礼物而欢喜,但苏斐然却想:这花草皆生长在附近,可见是他来到后编成的,如此,那么他至少来了一刻。 她抬手取下花环递回去:“多谢,不必。” “已经送你,便是你的,不要便扔了吧。”顿了顿,他轻声:“只是这花草便可怜了。” “不摘便不可怜。”苏斐然将花环扔进水中:“什么问题,你问吧。” 男子看花环随水而去,轻叹一声:“你我境界相差悬殊,你怕是不相信我。不如我先同你说说这水灵根吧。” 苏斐然皱眉。 虽然男子气息不似魔修那般肆意张扬,可苏斐然却真切地感受到,此人比那魔修、儒修的实力高出不止一层,却又能将气息尽数收敛,见之如见凡人,此时又将姿态摆得足够谦和,简直令人费解。 可她此时心中,确实有万千疑问,难以拒绝这突然的好意。 最后,两人在河边相邻而坐,面前是夕阳余晖,身后是莽莽深林,中间,是堪堪三尺。 三尺和三丈对男子来说,都只是一抬手的距离,实在没什么可计较的,苏斐然盘膝而坐,等他开口。 “灵根分五种。”低空中生出五朵花苞来,他抬手,近乎透明的指尖依次点过,那花骨朵便颤动着,相继绽放:“金、木、水、火、土。” “五种元素相互组合,有百余种可能,而单灵根占据其中五种。水灵根,是其中一种。”指尖点上黑色的花儿,花瓣重重绽开,开到极盛,又瓣瓣飘落,舞至男子面前。他微愣,神色转黯,再抬手时,花儿全部消散。他回首对苏斐然道:“我只口述吧。” 他说:“因道以一为本,故单灵根效率最高,而单灵根中,又以水最近于道,因此水灵根在诸多灵根中,最易成道。只是水性包容,常与其他元素并行。故而水灵根较其他灵根常见,而单水灵根却较其他单灵根,罕见。” 苏斐然笑了:“近于道,是因为它卑弱吧。” 男子缓声道:“那便看你修的是武,还是道了。” ※※※※※※※※※※※※※※※※※※※※ 口吃的凉凉皮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01-26 22:25:59 malanore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01-26 22:43:52 读者“凌风渡”,灌溉营养液 +82 2021-01-27 00:05:02 读者“献给世上惟一的花”,灌溉营养液 +6 2021-01-25 21:56:42 读者“口吃的凉凉皮”,灌溉营养液 +7 2021-01-25 15:06:06 读者“口吃的凉凉皮”,灌溉营养液 +6 2021-01-09 13:17:18 谢谢~ 儒修 修道,还是修武。 苏斐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修真于她而言便是漫长的升级,从练气到筑基、金丹,层层向上,前方有个再明确不过的目标,她只需要变强,再变强。而悟道只是点缀,在瓶颈期浮现在脑海,又在度过瓶颈后被抛之脑后。 如今这一问,像钟声雷响,振聋发聩。 变强,便是道吗? 若是,道又为何以守柔为强? 若不是,那么她前世步步向前,数百年光阴交付,又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什么? 声声追问响在心底,苏斐然急切地寻找答案,似要将全部心绪条分缕析,逼出最后坚守的那点意念。初成的识海掀起狂澜,脆弱的气海四散奔逸,身体不堪重负地轻微战栗。 只为那种种表象之下,究极的一问: 何为道? 一只手放在她肩头。 一道声音贯入识海:“变强,自然是道。” 如刀光直下,千头万绪间条理立现。 她重复:“变强,自然是道。” 似天光乍泄,一气贯通。 识海复平,气海归宁,但身体还在轻微战栗。 苏斐然抬眼,一字一字:“变强是道。但,道非变强。” 道不可名,名之则有分,有分则非道。因为道无分,万事万物皆可为道,故变强是道。因为道无分,万事万物皆有分,故皆非道。 一字一字,镌入识海。战栗停止。 苏斐然深深吐息,看向对面男子,折身下拜:“多谢先生指点。” 男子受这一拜,扶她起身:“我名卫临棹。” “苏斐然。” 卫临棹问:“经方才一番思虑,你是修道,还是修武?” 苏斐然问:“修道如何,修武又如何?” 卫临棹笑了:“我只知世人之‘如何’。” “那世人如何?” “世人以修武为主,修道为辅。” 对此苏斐然深有体会。前世修士们皆看重实力看轻道心,毕竟道心虚无缥缈难以捉摸,而变强却是一条直线,一支目标明确的箭。何况,修真途中遍布血光,没有武力空有心境,大概率夭折于中路。 这时,卫临棹语气一转:“但若说水灵根卑弱,我却不认同。水处卑下,却得众流汇聚成海。水性柔弱,却无物不入无处不在。水利万物,却使万物不得脱离水而存在。”他点向河流、树木,乃至脚下泥土,又指向苏斐然和自己:“你我可以抛却金木火土,却决不能离开水。故而,先有太一生水,后,”手指轻划过周天世界,“才有天地万物。” 苏斐然的视线看向远方,自夕阳落处的云蒸霞蔚,到尽处河流与天相接,到茂盛生长的树木油绿葱茏,再到水声潺湲流过细润泥土,最后到此时此刻天地间仅有的两个人。心脏搏动,泵出血液不息。 这是水。 水利万物,因予万物以利,故万物不能稍离。 这是水。 苏斐然微微一笑。 练气二阶。 她看向卫临棹,说:“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卫临棹却问:“你是何时引气入体的?” “前天。”苏斐然猜测是自己进境过快惊到了他,便将时间向前推了推。 毕竟,她只说回答,却没保证是实话。 卫临棹颔首,又问:“你可发育了?” 苏斐然讶然。那魔修在引导她修炼前,也问过这问题,当时她只想一簪扎进他心脏,可现在卫临棹又问,她才觉得蹊跷。 难道这问题真有什么特殊意义? 卫临棹便解释道:“发育前的身体不够成熟,若开始修炼,便是揠苗助长。发育结束后的体质又相对稳固,贯通经脉非常困难。而这之间的几年,可塑性最强,便是修士从练气到筑基的最佳修炼时间。” 苏斐然怔然。 卫临棹请问:“怎么了?” 苏斐然摇头:“我已经发育。” 卫临棹点头,垂眸绾着宽大的袖口,灰袍更衬得肌肤如玉、骨节如竹。半晌,他开口:“你可见过一位魔修?” 苏斐然答:“我曾见到两名筑基修士斗法,他们分别称呼对方为儒修、魔修。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其中某位?” “儒修?” “是。儒修说,杀魔修是他的本分,魔修说,杀儒修是他的爱好。”苏斐然道:“你说那魔修死了,难不成便是那儒修杀的?” 卫临棹点头,神色郑重:“你可知那儒修身上有何特征?” 苏斐然低眉回忆,半晌,想起什么:“我担心被发现,就没有靠近,但听那儒修的声音,应当还未长成,那魔修也说儒修年纪轻轻便已筑基,想来年岁不大。” 说话时,苏斐然打量卫临棹的表情,斟酌着问:“你要为那魔修报仇?” 卫临棹却摇头:“那魔修死前已经在凶手身上留下记号,他师门的人能够轻易找到凶手的踪迹,轮不到我来报仇。我只是看他死在那里,有些好奇。” 卫临棹说得漫不经心,苏斐然闻言却心中一跳。 凶手身上留有记号! 苏斐然脑中闪过当时场景。魔修死前试图用通讯石传递信息,她直接打断,此外再没有异常。如果他当真做了些手脚,那么,他手握通讯石便不是为了通讯,而是为了……遮掩他的真正目的。 而她果然只注意到这点,却完全不记得他的另一只手当时在做什么! 念及此处,苏斐然收敛心神,似不经意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记号?凶手难道不会发现?他如果将记号抹掉,那些报仇的人不就找不到他了?” “以神识为记,如果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凶手死,要么,追凶者死。” 这是最坏的结果。 以苏斐然目前的实力,杀死对方的可能性接近零。 她还想旁敲侧击地询问,但卫临棹并没有给她机会,又将关注点投向了儒修。 问:“你可记得上次见到他,是在哪个方向?” 苏斐然直接说:“我不认路。” 卫临棹诧异:“你可以看太阳。” 苏斐然反问:“正午的太阳向西、向东、向南,还是向北?” 卫临棹哑然。 苏斐然得出结论:“都有可能。” 卫临棹回神,低笑:“没有方向,那便沿着河流一路向前,这总不会错。” 苏斐然深以为然。 只是河边的果子太苦。 心里这样想,嘴上便这样说了。 卫临棹稍愣,伸手一引:“你说的是它?” 他的手心多了一颗果子:“这是苦果,洗髓丹的辅药之一,味苦,却有排毒的功效,并不稀罕,但对筑基以上修士无用。你是练气,吃它对身体有益。” 苏斐然拒绝。 “罢了。”卫临棹将果子收入袖中,微微一笑:“今日初见,两件礼物都未能送出,待下次再见吧。” 难得有人解惑,卫临棹一走,苏斐然的诸多疑惑又无处求解。 这念头刚冒出来,卫临棹便有察觉,道:“你若有事寻我,可到合欢宗报上姓名。” 合。欢。宗。 卫临棹已经消失,苏斐然心中还转着这三个字。 因为太熟了。 前世同样存在这个宗门,以男女双修为道,采阳补阴、采阴补阳之术最盛,她曾经流落于此,险些失陷,绸缪多年才得以逃出。这段经历磨砺了她变强的道心,却也成为她的心魔。每次身处瓶颈毫无寸进时,这噩梦都会将她惊醒,像有人在身后鞭策,逼着她跑得快些、再快些。 那合欢宗的弟子们便成了妖魔,如影随形。 现在卫临棹却说,他是合欢宗的人。 脑中世界顿时被劈作两半,半是淫靡,半是清明。 只有一件事清晰明确:卫临棹曾助她修炼。 那一番点拨令她茅塞顿开,修为随之进阶。此时,充沛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她沿着河流向前,不觉得累,却觉得饿,便从手镯中取出一颗苦果。魔修在教她修炼之前,也曾摘了几颗苦果给她,她信不过,只装模作样地咬了一口,过后便将全都塞进手镯。 可卫临棹说,这果子虽苦,却对身体有益。 她吃了两个,囫囵囫囵地吞下去,居然就饱了。 从小生活在这树林里,苏斐然不知道它有多大,趁现在精力旺盛,打算一鼓作气,直到太阳落山,星月胧明,河水化为墨蓝,静如深潭。 “哗啦。” 前方河流中溅出白色水花,涟漪四散。有人破水而出,长发流泻,肌肤映着月光水色,看不分明,但那视线却射穿淡薄夜色,仿佛夹带火光,向苏斐然看来。 河里有人洗澡,正常。苏斐然礼貌转身。 面前却腾地蹿起烈焰。 “走什么,不多看两眼吗?”少男音含笑响起。 是那个儒修。 身后水声淅沥,少男笑意分明:“你见了我身体,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炙热的火焰贴身燃起,热浪险些卷上苏斐然的衣带。 她退后一步,转身,微笑着问:“你嫁我?” 少男微愣,失望的叹息:“啊,原来是个小丫头。”他系上腰带,慢步走来:“我对小丫头不感兴趣,但总不能被你白看了身体,不如……”口吻淡淡:“你也脱了吧。” 似烈火烹油,那簇火焰骤然大亮,火舌蹿起三尺,撩上苏斐然一缕长发。 那少男要脱的,不是衣服,是皮! 苏斐然运起全身灵力,却不足一杯水,想扑灭这熊熊火焰,简直杯水车薪。 “水灵根?”他惊疑一声,既而愉悦道,“正好,把命留下吧。” 火圈顿时收紧,向中央燃烧而来。热浪扑在苏斐然脸上,瞬间汗流不止。体内水系灵力叫嚣着出战,却又在凝出的瞬间蒸发。 灵力运转太慢,只能靠足够的时间来换。 等一等,再等一等。 火苗已经舔上双臂,苏斐然果断放弃手臂,忍者灼烧的痛,积蓄全身的力气。 终于,成形。 她猛地蹿了出去! 杯水化成薄膜,与火焰碰撞时瞬间汽化,放出庞大的热量烫伤双腿,却也隔绝火层,令她脱离火焰,又在瞬间,用那烧伤的手,扣上了手镯。 一把剑横空出世。 苏斐然用尽力气,甩向少男! 不过眨眼之间。 “当。” 少男反应飞快,剑被拦住! 他双手掐诀,火系灵气受他调动,再度汇集。 突然,一团白色一跃而来,结结实实砸到他脸上。又双腿一蹬,立刻弹回,奔向苏斐然! 而苏斐然手中已然多出一张符纸。 传送符发动。 三百里外。 入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长街上突然多出一个女孩,衣衫褴褛,半身焦黑。往来行人瞥来一眼,又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 只有负责揽客的人热情地招呼:“小姑娘?小姑娘!你也是来参加不恃阁的收徒大会的吗?来我们这儿住吧!” 合欢 苏斐然在茶馆里坐了一阵,就把目前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恃阁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宗门,以器修为主,每十年开门收徒,最近一次正是下个月。众多年轻人慕名前来,希望能够一跃成为宗门弟子,最好再得某位长老青眼,既而平步青云。这导致附近物价飞涨,却依然人满为患。店家们赚得盆满钵满,连跑腿的小二们都动作轻快。 动作轻快的小二第三次来到苏斐然面前,脸上已经没有笑意:“请问您吃点什么?” 苏斐然现在吃不起住不起,直接走人。 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脑袋里想着方才得到的信息。 不恃阁的名字取自“为而弗恃”,下一句是“功成而不居”,而那位魔修留下的名牌上,正刻着“功成不居”四字,再联系他的金火双灵根,苏斐然可以断定,那名牌是魔修的,而魔修是不恃阁的弟子。 换句话说,她以为她杀死魔修,算得上除魔卫道,事实上,她却和名门正派不恃阁结下了梁子,按卫临棹的说法,不恃阁的人正对照着神识标记找她报仇呢,偏偏那张三百里传送符好巧不巧,把她送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 当真是:人固有一死,或死于儒,或死于道。 神识探入手镯,苏斐然一遍又一遍清点家产,不管怎么精打细算都不够打一架。正摸索时,手指碰到了灵石。 心有所感,她回头。 白团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对上她眼神,两条后腿立刻蓄势待发,下一瞬,一蹦三丈高,像炮仗一样蹿上了天。身体却骤然失衡,落下时四条腿乱蹬,狗刨式游泳,一路跌落,正冲苏斐然的仰起的脸。 苏斐然加速迈进一步。 “吧唧”一下,白团子在她脚后摔成了一张皮,伴随有气无力的一声:“麻麻。” 苏斐然继续向前走。 毛茸茸的一层皮像注水一样涨起来,撑回了白团子的模样,继续亦步亦趋跟在苏斐然身后。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软软的小东西,曾经追在苏斐然屁股后面跑,张嘴时露出的牙齿泛着寒光,险些咬开她的屁股。 那次苏斐然跑了很久才把它甩掉,停下来缓气的时候,发现所有食物都不见了,当时她以为是跑丢了,再次见到白团子后,才断定是被它吃了。 当时她正聚精会神对付儒修,只看到一个白影,并未留心,直到传送过来,才发现怀里多了个东西。 甩手就把它扔了。 可它却不离不弃。 又走了一路,苏斐然停下脚步。 白团子一头撞上她,又弹出一个屁墩儿。 苏斐然弯腰,伸出双手。 “麻麻。”白团子眼中映着她的身影,不过一尺之遥。 “赶紧走!”旁边传来一声怒喝。 白团子受惊,白毛炸成针球,它龇牙,一口咬上苏斐然的手指。 几乎同时,苏斐然揪住它后颈皮把它拎起来,又丢出去。低头看手,黑漆漆的焦痕上又多出一丝血红。 擦掉血丝,苏斐然向一旁看去,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另一家客栈门口。 “都说过没房间了!”伙计不耐烦地赶人。 那女子站在苏斐然身边,眼睁睁看着伙计关上店门。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女子突然扭头,冲苏斐然粲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好巧。” 粉扑簌簌地往下落。 苏斐然转身就走:“不巧。” 对方自来熟地凑上来:“我猜你也没地方住……啊!” 女子踩住裙角,一个趔趄向苏斐然抢去。 苏斐然向旁边让出一步。 女子摔得舒舒服服。半晌才爬起来,埋怨道:“你都不扶一下吗?” 苏斐然头也不回:“你不如换身衣服。” 女子的装束可谓奇葩,脸上像打翻了各色粉盘,粉的红的白的晕成一团,偏眼圈周围画得黑浓,就连身上的颜色都像取下了天上彩虹,一层套一层,一色套一色,垂下的裙裾拖出一尺,走一步踉跄一下。 为苏斐然平生仅见。 女子却不服,展开双臂转了个圈,七色裙摆荡成彩缎,问:“这衣服不好吗?” “不好。” 女子凑到面前:“可你都没有瞧我,怎么知道不好呢?” 苏斐然止步,当真回首看她。 只一眼,便愣住。 女子在笑。她笑的时候,旁人再看不到五颜六色的妆容,只看到她眸光潋滟,笑意盈掬。 她眨眨眼:“够丑吗?” “嗯,够丑。”苏斐然回头继续走。 “啊。”女子长舒一口气:“真好。” 身后多了个尾巴,并没有影响苏斐然的行动,她走尽长街,没找到合适的客栈,便向小镇外去,找了棵树爬上去。 “你就睡这儿?”女子跃上另一棵树,捧着树干看过来。 “嗯。”苏斐然吃下丹药,再运功将药力送到四肢百骸,身体逐渐发热,烧焦的部位慢慢痒起来,苏斐然盯着自己的手臂,上面黑痂被顶起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完好如初。 丹药是谷先生留下的,她于是联想到谷先生的伤,同样是手上、烧伤,却不知什么缘故,十年都没有恢复的迹象。 无为曾经问她:“为什么我们的手和先生长得不一样?” 苏斐然回答她:“所有人的手长得都不一样。” 小孩子的话总是很多,可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对无为的各种“为什么”不胜其烦,往往敷衍了事,慢慢的无为不找她说话了,谷先生也总是沉默地看天,她便有了独立的空间。 所以,谷先生送她们离开的时候,无为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她的胳膊要一起走,她却搬出谷先生的话敷衍:“你往东,我往西,我们再也不见。” 无为向来听话,果真便向谷先生指定的东方磨蹭,一步一回头,没走出几步,便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喊:“无名——” 苏斐然没有回头。 她对这分别的场景再了解不过,那么多痛彻心扉,到最后都化作相逢陌路,倒不如以利益相交,最干净明了。 就像身边突然凑过来的女子。 这人自称秦妫,跟了她一路,也透露了许多信息。 不恃阁因为是炼器大宗,招收弟子以金、火灵根为主,对悟性要求高,对修炼天分要求较低。所以,凡是灵根中有金或水的,哪怕是五灵根,都有可能入选。反之,哪怕是单灵根,若非金非火,想进不恃阁都难。 苏斐然问:“那若想成为嫡传弟子,需要怎样的天分?” “嫡传弟子?”女子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那要求可高了,总得炼器功夫到家,修炼能力也不差吧。”她凑近来:“小妹妹,你野心还不小呐。” “不过——”她语气一转:“不过我的野心更大些。” 她敞开嗓子大喊:“我要去合!欢!宗!” 苏斐然想堵上她的嘴巴。去合欢宗这种事情也是能大声喊出来的? 喊出来也就算了,还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 苏斐然只想答:抱歉,我不懂。 可想到卫临棹,徘徊心底的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不自觉说出口:“合欢宗很受欢迎?” 秦妫看她的眼神像看世外高人:“你不知道?合欢宗可是天下第一大宗。在它面前,不恃阁算个屁!” 苏斐然沉默良久,吐出一句:“食色,性也。” “呵。”秦妫神色一敛:“你这般小的年纪,怎么也学着那些儒修,满脑子净是迂腐念头?虽天地不仁,却万物有情,母生父养结成亲,知己相交为姊妹,男女共情则成欢。偏这亲情、友情、爱情,在你脑中便只剩了幅大被同眠图,再叹一句‘食色性也’。我反而不清楚,到底是合欢宗的人龌龊,还是你龌龊。” 苏斐然惊住。 秦妫却向前一步:“便是大被同眠,又有何不可?万物负阴而抱阳,男女交欢,天道自然。” 她慢声说道:“再或者,抛了众生有情,抛了天道自然,便只为求道长生。你却看不见‘天下第一宗’,只看到‘男盗女娼’,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斐然怔然不能言语。 合欢,合欢,合而成欢。为何她见到这两字,便抛却了亲情、友情,忘记众生相处时多少种欢欣愉悦,却只想到男女之情?又为何念及男女之情,却想不到情生自然、水到渠成,便只有满眼苟且? 扪心自问,既然求强,又为何见到“天下第一宗”的名号,目光却只停留在“合欢”二字之上?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有前世。 前世 前世的合欢宗便是个遍地龌龊的地方,那些名门正派的修士一旦遇到合欢宗弟子,总要骂一声妖女——宗中男女皆有,但被骂妖女的,自然是女弟子了。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许多名门女修便有了类似的心态。 无论做什么,总要左右端详,怕衣服遮得不够严实,怕说话不够稳重,怕举止不够端庄,怕成了男人眼中的荡、妇妖女。 苏斐然险些也成了这副模样。但“炉鼎”的标签却让她意识到,哪怕你从头裹到脚,笑不露齿,行不动裙,你在旁人眼中依然是“天生尤物”。 除非你够强,强大到,男人见你时,不觉得你是女人,只知道你是修士。 为此,她投身剑宗。 只是她又行差一步。师兄师姐们对她说,女人再强,总要有男人依靠。男人再差,你用心找,总能找到。于是,她以为自己找到了。 直到偶然发现,对方修的是无情道。 她竟松了口气。 次日,她便主动找上那剑修,将深情交付,结成双修道侣。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爱意越来越浓,浓到那人再也控制不住杀意。 于是她拔剑出鞘,先他一步,杀夫证道。 需要男人来依靠?只做你的小女人? 开玩笑!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群我杀一群。 苏斐然便这样混成了无情道剑修中的传奇。只不过在众人口中,剑修前面总要加一个“女”字。 前世有这样的经历,今生她理所当然对男女、情爱二词非常敏感,听秦妫一言,不禁惊讶。 不论对错,秦妫的言论实在太理想太纯粹。 可事实呢? 女人只有足够强,才能够得人正眼。可此时她却又可悲地混成了“男人”,于是开始希冀从一个男人眼中定位女性的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便卸掉自己的强大,由他包容自己的弱小。 苏斐然将这些说与秦妫,问她:“这样的爱情,你认可?” 秦妫奇怪地看他:“男人明明这样弱,你为何还要向他们伏低做小?你是谈恋爱,又不是请祖宗。” 交流到此,一番鸡同鸭讲,苏斐然意识到哪里出现了问题,却一时没有想通。但秦妫先前的话确实令她心有触动。抛掉爱情不讲,这里的合欢宗同样修习亲情友情,只这一点,便超出前世许多,更别说它还挂着“天下第一宗”的名头。除非天下修士都瞎了眼,否则必然有过人之处。 苏斐然想到卫临棹,料想修士们没眼瞎。所以这合欢宗,她还是要去看看。如果真有那么厉害,便是弃了无情道改修情道,那又如何。 ——前提是计划足够顺利。 她摸了摸手镯,心思又转到不恃阁的事情上。 自从知道下个月是不恃阁的收徒大会,苏斐然心中便多了个念头:成为不恃阁的嫡传弟子。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上门,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和仇人变成一家人,到时候不管仇人如何强大,总要顾忌三分。可听秦妫介绍,像她这样只有水灵根,除了铸剑,对炼器一窍不通的人,休想迈进不恃阁的大门。 但秦妫却对这件事上了心,某日进小镇逛了一圈,回来时便笑得眉眼飞扬:“你运气可真不错。你猜如何?不恃阁居然死了个嫡传弟子!” 居然是嫡传弟子。她踢的这块铁板可够硬的。 苏斐然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秦妫拎起酒坛灌了一口,擦下巴擦了满袖脂粉,道:“不知道怎么死的,本来捂得严实,但最近可是收徒大会,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恃阁呢,这消息就被抖出来了,不少人已经下注,赌那位死了弟子的长老,今年会不会再收一个。” 苏斐然瞥她一眼:“你也下注了?” 秦妫打个嗝,摆手:“哎,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 之前还穷得住不起客栈,今天就喝上了小酒,很显然,有钱了。 苏斐然直接问:“能借点灵石吗?” 秦妫笑开:“巧了,还真有!” 说着,扔去一袋。 储物袋上神识已经被抹掉,苏斐然探进去一看,一百多块灵石。 “别看我,灵石都在你那儿,真没了!”秦妫又灌了一口酒,向苏斐然走来,却又踩上裙摆,“啊”的一声向前扑倒,酒坛脱手而出。 泼了她一身。 秦妫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苏斐然由她躺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秦妫闷闷的声音响起:“你看到那裙子了吗?” 苏斐然头也不抬:“看到了。” 秦妫这才爬起来:“你都不说点什么吗?” 苏斐然对她微笑:“能换成灵石吗?” 秦妫:“……不能。” 苏斐然到底穿上了裙子,在秦妫的强烈要求下转了一圈。 裙子的颜色长短都很正常,对比之下,更显得秦妫这身装扮的突兀。她却浑然不觉,挽着苏斐然的胳膊去逛街。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这个小镇上经常有不恃阁的弟子出没,各种交易也非常繁荣,尤其是法器类商品,琳琅满目。 苏斐然停在其中一个店铺面前,问有没有剑器。 这段时间,街上十岁左右的孩子非常多,都是为了收徒大会而来。这类人身上往往带着不少资产,为了筹备考试,出手大方。故而苏斐然站在那,就像一位活财神。老板立刻笑容满面:“有!有!” 不多时,柜台上摆出了七把剑,掌柜从左到右介绍一遍,价格从高到底,夸得天花乱坠。 最便宜的,二百块灵石。 苏斐然试都没试,直言:“贵。” 溢价太严重,简直是宰羊。 老板又期待地看向秦妫。她穿这一身繁复的法衣,一看就是有钱人。 不差钱的秦妫瞪他一眼:“炼气期的灵力能用得了这些剑?难不成还要买回家里囤到筑基?” 老板被呛,讪笑几声,说自己迷糊,很快又换了七把剑。 这次最便宜的五十块灵石,苏斐然试了试,灵力使用效率很高。魔修那把剑,她到练气二阶才刚刚能拔出,但这把剑她却能够使用。 苏斐然收回手:“贵。” 老板面色一僵:“这把剑是贵了点,但性价比很高啊,再便宜的话……恕我直言,以您的灵力,估计也就能当凡剑玩一玩了。” 苏斐然点头:“好。” 老板:“嗯?” 苏斐然重复:“我就要那把‘凡剑’。” 这最便宜的灵剑,定价三十块灵石。 苏斐然张嘴砍一半,秦妫再张嘴砍零头。老板已经不耐烦,忙着招呼新客人,摆摆手就让她们交钱走人。最后便只用十块灵石拿下它。 苏斐然还觉得贵。 她可是宁愿露宿荒野,也不愿意花一块灵石住客栈的人。 秦妫直咋舌:“啊,你真抠门。有多少花多少嘛,反正总能赚回来!” 转眼,她便钻进赌坊,赚钱。 苏斐然回到露营地,拔剑试了两下。果然,拔剑不难,但集全身灵力,也只能发出一次攻击。 她取出药瓶,里面只剩一粒药丸,散发着细微的香气。 白团子顿时睁开眼睛,鼻子抽了抽,就往苏斐然身边凑。 苏斐然提着耳朵把它揪起来,向外一扔:“去看门。” 白团子又摔成了一张皮。抖擞抖擞爬起来,甩了甩毛茸茸的大耳朵,乖乖望风。 突然,白团子叫了一声:“麻麻!” 瞬间,地面摆放的物品全部消失,只剩下苏斐然端坐,看似打坐,却神识外放。过了一阵,便察觉有人走来。那是一名修士。 苏斐然微笑起来。 终于来了。 那女子显然也见到她,下一刻,已到面前,怒喝声同时传来:“是你杀了我师弟!” 腾然火起。 火起处却已无人。 女子掐诀向苏斐然处。火再起。 苏斐然手中执符:“清清之水,日月华开!” 水系灵气受召而来,扑向火焰。 不待周身火焰灭尽,苏斐然手中符纸再换:“阳明炼精,火焕紫庭!” 火焰转而扑向女子。 那女子不禁大笑:“班门弄斧!” 火系修士,怎会怕火! 身处火焰,如处无物。女子手指翻飞,进攻再起。 却骤然一声惊呼:“啊!” 不知何时飞来一团,尖牙利齿,一口入肉。 疼痛难忍间,面前飞剑又至,一时手足无措,匆忙掐诀。 “咔。”剑入土墙。 女子竟是火土双系。 苏斐然灵力空虚,面色显白,手中却又捏起一符,高声道:“与时皆正,凝耀神乡!” 土墙之上,木藤横生。木克土。土墙崩裂。飞剑再入。 女子一脚踹开白团,以火灭木,藤蔓重化为土,土墙即将加固,那白团却再度飞来,猛得一岔,女子不得不拔剑抵御。就在这片刻之间,飞剑破墙而出,刺向女子胸肋。 女子拔剑回防,仅差一丝,那剑已挨上她的身体……却未入。防身法器触发! 女子心中稍松。正在此时。银光闪过。 “噗。” 声音很轻,伤口很小,见血不多。 女子不以为意,双手上扬,六枚飞针在中空浮起,射向苏斐然。 速度之快,已不容苏斐然念诀起符。剑回手中,灵力加持。飞针击在剑身,叮当作响,却未止住攻势,那力道逼得她步步后退,剑身颤抖,眼看碎裂。 苏斐然高喝:“动手!” “麻!” 白团子再次现身,在女子转头之时,照她脑门用力一拍! ※※※※※※※※※※※※※※※※※※※※ 本文符咒来自各种道藏。 论道部分引用或化自《道德经》。 师父 女子身体一晃,倒下。 飞针失去神识操控,叮当落地。 苏斐然立刻回收了簪子飞针,又把女子从头摸到脚,得了一个打不开的储物袋、已经废掉的防身法器、质地不错的剑。可谓收获颇丰。 只可惜人不死,神识标记还在,她要到筑基时,才能将抹掉储物袋和飞针上的标记。 苏斐然把东西统统塞进手镯,最后对着地上这个活死人,犯起了难。 她可扛不住宗门长老的寻仇,所以这人不能杀,但也不能留。怎么带走就成了问题。 考虑片刻,苏斐然直接把她往手镯里塞。手镯连空间都能容纳,应该能够留存空气,理论上就能养个活死人。心念一动,那女子竟真的消失。 现场清理完毕,苏斐然打坐调息,回顾这场战斗。 计划非常顺利。像她想的那样,因为收徒大会,长老不能轻易离开,就只派了弟子出来抓人,为她提供了反杀的可能。按照不恃阁的收徒规律,这位嫡传弟子的灵根中必有金或火。 一鼓作气。对方见到她的第一招必然用尽全力,如果处理不当,她可能直接毙命,但只要猜到对方第一击用的非金便火,就可以提前准备水符和火符,为自己争取机会。果然,她破了第一击。 随后再用火符攻击火修,使对方轻敌。 考虑到器修身上常带法器,她为求稳妥,先后准备两次出手,一剑一簪。如她所料,剑被法器拦住,簪子却成功命中,将破灵丹的毒素渗透。但因为不能杀人,簪子没有触及要害,毒素发作较慢,才给了对方发动飞针的机会。好在,她还有后手,便是最新“投诚”的白团子。苏斐然早发现它防御高、擅咬人、弹跳强,虽然速度不快,但动作灵活,方便奇袭,便安排它打乱对方的战斗节奏。 最后,在对手灵力运转滞涩的空当,白团子操起魔修留下的法器,跃入空中,如持板砖,直砸而下。 苏斐然怀疑这修士就算不死,也要被砸成傻子,还是个没有灵力的傻子。 感觉灵力充盈,睁开眼时,已经傍晚。肚子咕噜噜叫,苏斐然便摸出一个苦果吃掉,顺便给白团子扔了一个。 白团子两只爪子捧起来送到嘴边,尖牙咔哧咔哧,就把果子磕进了肚子。 苏斐然摸着它的后颈,见它只动动耳朵,却没有炸毛咬人,便道:“我给你取个名字。” 看到它锋利的牙齿,想起初见时它便追着她咬,苏斐然一锤定音:“白牙。” “麻麻。”白牙从头到脚抖了抖毛,蹭向苏斐然。 夜色降临前,秦妫回来了。在外面浪了一天,现在还是精神抖擞,见到苏斐然便笑,露出的牙齿让她瞬间联想到白牙。 苏斐然划掉联想,问她吃过没有。问完又觉得多余,筑基已经辟谷,吃不吃无所谓。 但秦妫却回复说吃过,还给苏斐然带了份烧鸡,还热着。 苏斐然一只手接过烧鸡,另一只手递来两个瓷瓶。 秦妫接过看了眼:“丹药?” “一瓶治外伤,一瓶治内伤。”苏斐然说:“还你的灵石。” “啊,那你可亏了。”秦妫眨眨眼:“送你几块灵石,我早晚还能赚回来,你送我这药,你还能炼出来吗?” 苏斐然伸手:“那你还我。” 秦妫立刻把药瓶塞进怀里,挺胸:“来取啊。” 苏斐然作势要取,秦妫立刻抱胸:“不给。” 苏斐然立刻收手。 秦妫直起身:“回礼都准备好了,你要走?” 苏斐然点头:“嗯。” “啊。”秦妫踢出一颗石子:“你要去哪儿?” “合欢宗。”苏斐然问:“一起吗?” “不了。”秦妫垂头:“我正在逃命呢。” 苏斐然:看不出来。 “啊对了,”秦妫凑上来:“你打算怎么去?” 苏斐然:“不知道。” 秦妫:“那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苏斐然:“不知道。” “那路费呢,”秦妫问:“总够用吧?” 苏斐然:“没了。” “没了?”秦妫一愣,既而大笑:“缘分呐缘分!” 苏斐然问:“什么缘分?” “也没见你做什么,一百多灵石就没了,你可真是能花钱的人。刚好,我是能赚钱的人。这难道不是缘分?”她抬手扔来一袋灵石:“送你了。” 苏斐然打开,又是一百多块灵石,正斟酌用什么还礼,秦妫突然俯身,在她脸蛋上亲了下。 苏斐然身体一凛,登时拔剑出鞘。 秦妫却跳出很远,高举双手:“我错了!” 苏斐然收剑回鞘,抹了抹脸蛋:“没事。” 秦妫却依然高举双手,跳了跳:“这种时候你该拔剑来打我啊!” 苏斐然盯着她看了阵,忽然微笑:“好啊。” 她“铿”地拔剑,追着秦妫砍了一路,却连裙角都没够到。最后还是秦妫自己被裙子绊倒,“扑通”跌了一跤,又坏心地勾脚在苏斐然途中一拦。 苏斐然没上当,直接迈过她的脚,蹲在她旁边,笑问:“还要亲我吗?” 秦妫托着下巴看她,忽然露齿一笑:“你笑起来很可爱。” 苏斐然愣了下,回她:“你也是。” “这我知道。”秦妫弹跳起身,勾起她嘴角:“我只是觉得你不知道。” 苏斐然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但见她面色忽变,到口的话一转:“怎么了?” “他们追过来了。”秦妫收敛笑容,语速飞快地对苏斐然说,“合欢宗距离很远,你独自前往太危险,不如直接坐传送阵。几大宗门附近都有传送阵可以来往,不恃阁的就在这附近,每次需要一百块灵石,你手头就有。祝你好运。” “走了!”话一出口,人已经在一丈之外。 苏斐然相信她在被追杀,不然不会跑得这样麻利。只是裙子…… 裙子又将秦妫绊倒。她飞快爬起来,提着裙子继续跑,很快消失在苏斐然视线中。 过了一阵,一群人拥到路上,停在苏斐然面前。 当头的人问她:“你看到一个五颜六色的女人没有?” 苏斐然点头,手一指:“往那儿跑了。” 一群人立刻向错误方向追去。 苏斐然吃掉烧鸡后,精力充沛,便向小镇走,去住客栈。 先前的一百多块灵石全部被她省下来,用于抽取灵气,以弥补灵气不足的短板。但现在对手解决,她不用抠抠搜搜,便掏十块灵石,享受了一晚高级房间,醒来时神清气爽,再将房间里的灵果吃光当早饭。 传送阵不难找,但为了防止迷路,苏斐然边走边问,半上午才顺利抵达。到的时候恰好赶上新一波启动,交一百块灵石,再经历一阵眩晕,她便来到合欢宗附近。 大老远,便能看到合欢宗所在的青云山脉。五座山峰兀立,高耸入云,有薄雾缭绕。 一看就要爬很久。 合欢宗正门处一片开阔,别无建筑,独有郁郁巨树,正当道中,枝繁叶茂,上可参天。 苏斐然尚未靠近,便有声音入耳:“小友前来何事?” 答:“寻人。” 问:“所寻何人?” 答:“卫临棹。” 声音顿消。片刻复起:“请稍等。” 苏斐然见不到人影,只觉得偌大天地,只我一人。抬头可见青天,一碧如洗。低头可见黄土,厚德载物。旁边又有古树峥嵘,历岁月不朽,经百世沧桑。顿觉心念荡尽,胸怀豁达。引人欣然叹息。 不多时,山上有几人行来,皆穿白衣,只当中一人腰间围着粉色衣带,又身形最小,从远处看像个系着丝带的白饭团。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没脱掉婴儿肥的小女孩。 “你找卫临棹?”女孩视线在她身上打转:“你叫什么名字?” 苏斐然的目光从面前四个女孩身上收回,报上名字:“苏斐然。” 女孩握拳砸上手心:“那就对了!你跟我来!” 说着又挥手让另外三人散去,自己在前方带路,走两步一回头,最后干脆站到苏斐然旁边,眼珠轱辘轱辘转:“你知道卫临棹是谁吗?” 苏斐然配合地问:“谁?” 女孩抬起下巴:“我师叔!”顿了顿,又骄傲道:“我长大后要睡的男人!” 苏斐然:……你高兴就好。 女孩的确很高兴,她看苏斐然不说话,便觉得对方一定是惊呆了,便蹦蹦跳跳起来。蹦出一段,又想起什么,连忙稳住脚步,回头道:“你走得太慢了,我带你直接上去。” 她努力绷着表情,做出严肃模样,一只手拉住苏斐然,另一只手取出一块牌子,默念什么,下一瞬,她们便出现在山顶。 苏斐然向远处瞥了眼,便知道这不是主峰。 女孩松开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旁边:“师叔在那儿等你。” 苏斐然走近,这里乱草丛生,杂花遍地,只有一条小径通往洞府。洞府中,卫临棹盘膝而坐,在他面前,另有一个蒲团。 苏斐然盘膝坐上蒲团,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卫临棹轻笑:“那你的决定是?” 苏斐然却说:“我有一问,想求教先生。” 卫临棹说:“请讲。” 苏斐然问:“何为炉鼎?” 卫临棹答:“或炼丹为炉,炼器为鼎。或天地为炉,炼就苍生。或自身为鼎,得证大道。我不知你问的是哪一种。” “我懂了。”苏斐然微笑:“我愿拜你为师。” ※※※※※※※※※※※※※※※※※※※※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贾谊《鵩鸟赋》。 下章长大。 筑基 日上三竿。 紫华峰的讲道堂前,已经排了几十人的队伍。有勤奋的人修炼不辍,有困乏的人闭目养神,还有人偷得浮生一点闲,便谈笑风生。但只有那么一个人,嘴里叼着包子,手里捧着热奶,正大快朵颐。 在此排队的都是筑基修士,理应辟谷,但何多多吃着包子的时候,也没人上前说教。最多有人窃窃私语:“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八师姐吗?” 她大概努力压低声音,但何多多还是听到了,扭头冲她一笑:“是啊,我是。” 对方一个哆嗦,讪笑:“师姐好。” 何多多回了句:“你好。”便又低头将热奶饮尽。只觉得通身舒畅。 排在前面的少男怼她一下:“小师妹到底能不能赶上啊。” “我哪儿知道。她都进去三个月了,现在还没动静呢。”何多多把垃圾塞给少男:“她要是赶不上,只能再等五年了。” “喂!垃圾干嘛塞给我!”少男嫌弃地推回去。 “凭你打不过我。”何多多一抬下巴,眼神轻蔑:“年纪比我大,却筑基比我晚的,师,兄。” “可恶!”闻言明最听不得这话:“那是因为我是男孩子,发育晚,十三岁才练气!要不然怎么会让你……” 何多多的指尖,一圈晕红的灵力荡开。赤、裸裸的威胁。 闻言明掐掉一半话,不甘心道:“筑基比你晚,不代表结丹比你晚,走着瞧。”说完,回过头去再不搭理何多多。 何多多却掏出手帕,擦了擦胖乎乎的小手,又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闻言明的肩膀。 闻言明瞪着眼转回来:“你又要做什——” 何多多把脏手帕塞给他,笑容甜美:“还有这个,帮忙扔掉,多谢。” 闻言明拽过手帕,正要说什么,忽然,感受到空中灵气的波动。 所有筑基修士们都察觉到,水系灵气如龙尾卷水般,向不远处汇聚而去。 “水系?莫不是那位水灵根的九师姐?”不知谁低语。 人群立刻喧哗,纷纷开始讨论这正在筑基的人物,又同时锁定到一个人。 水灵根的修士并不稀奇,但单水灵根却非常罕见,即便是合欢宗这样的大宗门,也许久不曾遇到。可见,五年前,一个水灵根修士的横空出世,在合欢宗引起了多大震动,而这个修士最后成为第九位嫡传弟子,也是顺理成章。 但是这人却低调得很,很少走动,弟子们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最近又听说,她才十五岁年纪,便闭关冲击筑基,震惊之余,也觉得她更加神秘。 私底下甚至有人推测,这次通识课报名,她到底能不能赶上。若是能,或许就能趁机见上一面。谁知到今天,那边还没有动静,不少人已经歇了这念头。没想到正在这时,她筑基了! 惊喜归惊喜,队伍依然在行进,何多多几次向后换位置,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近登记处,向后一望,这队伍只剩几个人,她便扯着闻言明往队尾去。 “哎你去哪儿?就快到了!” “你在这儿等着,登记结束了,你帮我拖着先生。我怕小九把这事儿忘了,得去捞她一下。” 闻言明还没接话,何多多已经跑出去了。 苏斐然的洞府离这儿不远,何多多赶到时,筑基刚结束,苏斐然正从洞府中走出,沐浴三个月后的第一缕阳光。 “快走,要赶不上报名了!”何多多拉着她的手就跑。 饶是如此,来到时,报名处只剩下闻言明,他正死乞白赖地请先生等一等,见到两人,眼睛发光,又立刻从无赖状态回归到彬彬有礼,端着师兄的架子问候苏斐然:“恭喜师妹筑基。” 苏斐然礼貌回复:“多谢七师兄。” 她走到先生面前,按程序完成报名。 何多多松了口气:“你可真走运,赶上五年一次的通识课,不然还要等下一次。” 苏斐然也松口气。 合欢宗弟子们的日常课程要求并不高,即便考试不通过,也只是扣发每月灵石,直到通过。况且课程每年都开,重修很方便。但通识课却特殊,不仅必学,而且次次考勤,考试不通过的后果很严重。 苏斐然至今只学过一门通识课,便是入学课。因为她入门方式特殊,当时并没有上课,直到去年收徒大会后,才和新弟子们补上这一课。上课时,所有新弟子按性别分到两个教室,她初时奇怪,什么课程需要男女分上,直到开课才恍然,那竟是一节为弟子建立性别认知的课! 修真界所有宗门弟子的第一课:认识自己的性别。 考试不合格,不能进行所有修炼课程。三次考试不合格,直接遣出宗门。 眼下,苏斐然迎来了内门筑基修士的必修课,不通过则重修,且不能离开宗门。换句话说,想出门,先上课! 内门弟子们在山上呆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修到筑基,早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出宗门,就盼着上完这门课。所以,每到五年一次的开课时间,筑基们都兴奋起来。 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这门课程的教授内容也足够让众人兴奋。以至于从报名到上课中间这段时间,筑基们都心情浮躁。何多多也是其中一位。 何多多便是当年迎接苏斐然入宗的白饭团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少女,依然胖乎乎的,在众多体无赘余的修士中,别具一格。 现在这位胖乎乎的少女正和苏斐然聊天,咬了口桃花糕,忽然叹息道:“我想放弃了。” 苏斐然:“哦。” 何多多忧伤地问:“你不劝劝我吗?” 苏斐然:“……别放弃?” “啊!”她大叫一声,脑袋向桌上一磕:“怎么才能睡到卫师叔啊!” 突然,她抬头,目光炯炯:“你是他的徒弟,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 苏斐然沉默片刻。 她也是有经验的人,但是过去太久,记忆有些空洞,细节忘得干净。半晌,才揪出一点印象,慢吞吞道:“你可以打败他,然后……” “不行,那是强、暴!”何多多打断她,一脸正义。 “……让他欣赏你。”苏斐然补全后半段。 何多多一愣:“啊,很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斐然问:“你刚才说强什么?” 何多多打哈哈:“我说,师叔太强了,我打不过。” 苏斐然:“哦。” 何多多左思右想,啃了一口桃花糕,又叹气:“我师母也说,想得到他的身,就要先打败他。但是卫师叔是元婴,我才筑基,等我到了元婴,卫师叔该不会变成老头子吧。” 苏斐然觉得她想太多。话到嘴边打个转,却说:“那你可以换个人。” “可我只有这一个正经师叔,其他都是师姨。”何多多抓了抓脸蛋:“和我同辈的男修基本都是筑基,打败他们太容易了。我师母说,目标定得太低容易懒惰。我师母还说,轻易到手的男人我不会珍惜。” 苏斐然有点摸不清,她到底是为了睡男人而打败他,还是为了打败他所以才睡他。但要说不高不低的目标,还真有。她便提醒:“那大师兄?” 何多多目光一亮,又暗,愤愤吃掉最后一点桃花糕:“大师兄天天闭关,天天闭关!我师母说了,像他这种只知道闭关不知道游历的修炼狂,绝对走不了多远!” 感叹句之后,是门外平稳的一声低唤:“九师妹。” 顿了顿,又唤:“八师妹。” 何多多脸都绿了。大!师!兄! 她看向苏斐然,满眼都是:他来了你肯定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刚刚喊得那么大声!完了完了我完了! 苏斐然不背这锅,毕竟她没见过大师兄。 她来的时候,他在冲击金丹,她闭关的时候,他还在冲击金丹。直到出关,她才得知前段时间,大师兄终于结丹成功。 因此两人见面第一句便是: “恭喜师妹筑基。” “恭喜师兄结丹。” 接着沉默。 姜昭节主动开口,递来一物:“初次见面,这是礼物。” 苏斐然接过,还没看呢,姜昭节又问:“师妹打算下山吗?” “是。” 姜昭节又递来一物:“能否前往剑门,为我取一物?” 嘴上问能否,手上信物已经送到面前。 苏斐然不想接,却听姜昭节道:“我的剑在剑门修补,近日完成,需要取来。” 苏斐然立刻接了信物,随口一问:“师兄何不亲自去取。” 姜昭节答:“我要闭关,没空。”说着,又递来一物:“多谢师妹,这是谢礼。” 苏斐然的手刚碰到谢礼,姜昭节已经收手转身:“告辞。” 洞中的何多多松了口气。 突然,姜昭节停步,又回身道:“我师母说,像三师姨那般四处游历,不事修炼,终将一事无成。请九师妹谨慎。” 大师兄走了,何多多终于从洞里出来,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道:“这家伙,请人办事都这么硬气。” “他很确定我能通过考试。”苏斐然陈述。 “反正也不难。”何多多不以为意。 苏斐然拆礼物的动作一顿:“当真?” 何多多百爪挠心,就等着看礼物呢,闻言便敷衍道:“房中术嘛,还不就那些东西。” ※※※※※※※※※※※※※※※※※※※※ dui她一下的dui应该是?,显示不出来,所以用怼。 下山 苏斐然前世在合欢宗的时候,接触过不少理论,又在那位剑修身上付诸实践,颇有些经验。但自从发现这些经验带来的认知都是错的,苏斐然便十分慎重。 课上的其他弟子们都如苏斐然这般慎重,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到精彩处,便发出些微妙的笑声。但何多多除外。她有位理论实践经验丰富的师母,耳濡目染之下,对此事早有了解,听得马马虎虎,甚至团了张纸条去扔苏斐然。 苏斐然扭头看她,何多多便做手势让她看纸条,苏斐然低头看了眼,在何多多期待的目光中,又抬头继续上课。 但便是这样的何多多,到提问环节时,首先举手。 她问:“按先生所言,阴阳二气在女子体内和合,既而入玄牝,结婴儿,这过程难道不是与修士修炼的过程很像?” 先生点头:“自然。” 何多多又问:“修士结婴时,实力大增,那么女修能否通过怀孕增强实力?倘若可以增强实力,那么怀孕的痛苦并不算什么。可为何自万年前开始,女修渐渐排斥怀孕,最终导致修真世家各个覆灭?” 此话一出,众人注目。 先生一笑:“女修怀孕时,实力的确有增强,据我的研究,此时的女修往往能够越级挑战,但婴儿娩出后,实力会恢复正常。另外,攻击力的增强,伴随着防御力的降低,倘若女修是为了婴儿而怀孕,那么孕期自然不会轻易动武。倘若女修为提升实力而怀孕,那么动武时又极有可能导致婴儿消失,最终失去实力。”顿了顿:“至于为何女修排斥怀孕,修真世家又为何覆灭,与本课无关,留待以后再论。” 课程只有一节,从外构造讲到内构造,从行为方式到阴阳运转,从注意事项到考核说明。结果确实如何多多所言,考试不难,日常课程的平均通过率只有六成,到这节课却达到十成,所有人都揣了满腹学识而去。 唯独何多多气鼓鼓地咬着玫瑰饼:“怎么就和这节课没关系了?修真世家就算了,可怀孕的问题哪里无关了!” 苏菲然道:“你不曾问过三师姨?” “问过!”何多多撇嘴:“可是我师母只说问题比较复杂,说我年纪小还不懂——我都已经筑基了!” 苏斐然却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何多多睁圆了眼睛:“我是师姐!你摸我的头?” 苏斐然对她说:“你应该出去走走。” “不去。”何多多立刻反驳:“我只是为了上课,又不是为了下山。” 但苏斐然是为了下山。 通过考试后,她拿到了下山的通行令牌,很快便打包行李,准备离开,走之前来和卫临棹辞行。 卫临棹的洞府前遍地乱花杂草,他正在浇花,见苏斐然来到,不由道:“这么急。” 他放下水盆进了洞府,说声“进来吧”,便坐到那里,自藤萝架上取下一件衣服,细细地找出针来。 “你稍等,我收一下尾。” 苏斐然……不想等。 “我有衣服。” “多一件不要紧。”针引着线来回穿梭,结成死扣。卫临棹咬断线头,抖了抖衣服递给她:“你先试试。” 苏斐然只能接过来,卫临棹已经去屋外浇花,她便麻利地换上这身,把师父唤回来。 卫临棹端详两眼,将她领口的白色折角理了理,点头:“正好。” 手抬,镜来。他说:“我知道你心急,但不急于这一时。” 苏斐然:我不心急,我只是不想试衣服。 拜师五年,卫临棹对她基本放养,偶尔想起来,关注一下她的修炼进度和困惑,但大部分时间,他更关注她有没有衣服可穿。 但苏斐然对穿着毫无要求,只瞥了眼镜子,便敷衍道:“好看。” 卫临棹将针线归好,让她先坐,这才开口:“你可知,为何情有无数,情修却多以男女之情悟道?” 这正是苏斐然困惑之处。 “因为相比亲情、友情,爱情最为捉摸不定。亲情的延续往往终其一生,友情也常常细水长流,唯独爱情,或三五月,三五载,三五十载,于修真者而言,殊为短暂。多少人一生能得一至亲一良友,便是幸甚,但爱情,多少人一生挚爱无数,最终皆如这花,”他看向藤萝架上一朵低调开放的紫花,低叹:“寂寂凋零。” 苏斐然已悟。 目的已经达成,便要离去。卫临棹却叫住她:“知道你要下山,你四师姨前来寻我,说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苏斐然问什么事。 卫临棹道:“你四师姐这一年来和她断了联系,她心有担忧,已命多人寻找,希望你路上帮忙留心。” 卫临棹行五,故苏斐然有四位师姨,上面六位师姐两位师兄,这四师姐便是四师姨的首席弟子。苏斐然入门时,她尚未下山,两人见过,寻找时也方便。 “你四师姐命牌未碎,却无法联系,这事有些蹊跷,如果你发现些踪迹,千万不要冒进,只传信给我便是。” 苏斐然应了,人已经走到门口,卫临棹却不放心,又喊回来。 “我这有门功法,正适合护体。”他抬手,探出的手指莹白如泛微光,掐诀虚点在苏斐然眉间。 苏斐然识海中立刻出现一段法诀,名《化玉功》。 “土系长于防御,但你并非土系,这功法无法大成,但以你目前情况,练个皮毛也足够了。”玉色收敛,又只是寻常瘦白的手指。卫临棹坐回蒲团:“你可以走了。” 苏斐然这才离开,临山门时,何多多又来送,挽着她胳膊便鼓励道:“千万不要辜负这大好机会,一定要拐几个男人回来啊!” 苏斐然觉得自己情商没那么高,便向师姐请教。 何多多抬起下巴:“这时候知道我是师姐啦。不过你问对人了,咱们姐妹几个,属我最了解这事儿了!”她压低声音说:“我师母说了,找男人,要找比自己弱一点的,这样打架打得过。但是又不能弱太多,不然打不起来。既要长得顺眼,这样睡得舒坦,又要年轻力壮,这样睡得尽兴。” 苏斐然开口:“我不是为了睡——” “我师母还说了!”何多多打断她,“睡男人的时候千万别想着悟道,不然你铁定悟不成!” 苏斐然:“……哦。” 苏斐然带着何多多的忠告走了。她单记得何多多的师母是个中高手,却不记得何多多只会纸上谈兵。 但眼下苏斐然只想去剑门。帮大师兄取剑是顺便,最重要的是,她缺一把剑。 器修能够炼器,却不及剑修术业专攻。何况,前世她是剑修。 不过去剑门前,她要先解决一件事。 苏斐然找个安静的地方,从手镯中取出那个储物袋。这个储物袋来自那位寻仇的器修,她人没死,至今还待在苏斐然的手镯里,故而这些东西还有主人。苏斐然刚筑基时便试了一次,但当时实力不稳定,无法打开,这次再试,果然,储物袋易主。 苏斐然一鼓作气,准备将那把剑一并换了主人。谁知刚抹掉上面的神识,耳边便响起极轻的一声呻、吟。 她未找见声源,心中一动,自手镯中取出那位活死人。 正在此时,这活死人睁开眼睛,看向苏斐然。 比剑 苏斐然手中掐诀,只待她稍有异动,便送她继续做个活死人。 那女子盯着苏斐然看了半晌,像被什么吸引,慢慢爬起来。 苏斐然肌肉收紧。 女子大喊:“姐姐!” 猛扑了过来,但身体一软,脚下踉跄,直接扑到苏斐然脚前,额头撞地,咚的一声。 像行大礼。 苏斐然退后一步。 女子揉揉额头,抬眼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向苏斐然伸手:“姐姐,好疼……” 苏斐然握住她,神识趁机探入,见到女子一片混乱的识海。 当初白牙拍的那一板砖,当真把她拍出了毛病。 手上借力,女子爬起来便蹿进苏斐然怀中,搂着她的腰蹭来蹭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姐姐,我好想你啊……” 扒开她一只手,另一只手又黏上来,像八爪鱼一样,苏斐然不禁又想把她送回去做活死人。力量已经聚起,对准她的脑袋将要拍出,忽听女子道:“不是我故意不去救你……实在是我太没用了啊姐姐……师父说我很有天赋,可是我偏偏炼不出来……” 声音渐弱,苏斐然正等着听她后半截,便问:“炼不出什么?” “炼不出,就是炼不出……” 苏斐然:什么? 女子脑袋一耷拉,晕了。 像一场戏听到高潮,眼看主角就能战胜对手扬眉吐气,偏偏惊堂木一拍,只留下一句“下回分解”。 一口气憋着没上来。苏斐然干脆把她送回手镯。 至少有一点能够确定,这女子就算有位姐姐,这姐姐也找不到她这儿来。 苏斐然心安理得将她认主的物品都据为己有,尤其是那把剑,和魔修的那把比起来,质量明显高出一截,正验证女子的话,她很有天赋。 苏斐然将剑佩在身上,打开大师兄的信物。这是一封信,苏斐然读过,便大致了解事情经过。大师兄的剑器折损,弟弟姜羡是剑门嫡传,便请自家师母为兄长重铸剑器,历时十载,终成一剑,现存放于剑门铸剑池。 唯有剑修能够以剑入道,本命剑仿佛半身,如果损毁,重铸为上。但对情修而言,剑只是法器,如果折断,多数人直接换剑,像大师兄这样珍重,可谓罕见。 苏斐然压下疑惑,往传送阵去。白牙在手镯里闷得很,总想出来,又一次次被苏斐然塞回去。 有大师兄的信物,苏斐然成功进入剑门,和迎接自己的弟子说明要找的人。 “姜羡师兄?”那剑修和同伴交流一番,回头对苏斐然道:“巧了,姜师兄今天和人约战,估摸正打着呢。” 这简直正中下怀。苏斐然便请弟子带自己前往,老远看到一群人围着擂台起哄,擂台上两人交战,苏斐然走近些正要细看,便出了结果。 蓝衣少男拨开额前刘海,眉眼飞扬,是压不住的骄傲:“承让。” 四周一片欢呼叫好声。 苏斐然却听到耳边有人轻蔑道:“不过尔尔。” 她觉得这人是个傻子,居然以为姜羡听不到。 果然,姜羡陡然看过来,大声道:“谁说的!” 四下安静。 “谁说的不过尔尔?”姜羡剑尖一挑:“想来阁下剑术超群,姜羡想领教一番。” 苏斐然同样好奇,左顾右盼,没有找到可疑对象,便等姜羡将人揪出来。姜羡目光正锁在这个方位,下巴微抬:“拔剑。” 苏斐然静待双方出手,倒希望那位开口的人当真又过人之处,让她见识一番这一世剑修的风采。 正想着,姜羡重复道:“拔剑。” 苏斐然心觉不对,便扭头看他和谁说话。这一回头便发现,周围所有人竟齐刷刷退后一步,将她这个原地不动的人显了出来,无比突兀。 姜羡在和她说话。 苏斐然忙回身,正迎上一道剑光! 姜羡不得回应,挥剑如江海波澜,直击而来。猝不及防间,苏斐然拔剑格挡,双剑交击,铿然作响。 “铛!” 震荡声起,剑身如波纹轻颤,一路传至手腕。剑险些脱手。 苏斐然跃出一丈,感到手腕颤动不止,深呼吸,咽回将要出口的澄清。她面向姜羡,忽而微笑:“好啊。” 姜羡昂首道:“刚才我出手不光彩,这次让你先手,你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说一声。” 他显然自信,只说苏斐然方才吃亏,却不说自己已经战斗一局,消耗了不少体力。 苏斐然道:“不如我们定个彩头。” 姜羡问:“什么彩头?” 苏斐然答:“赢家可以命输家做一件事。” 姜羡:“不伤及性命?不连累无辜?” 苏斐然多看他一眼,点头:“自然。” 姜羡打个响指:“成交。” 话音刚落,苏斐然剑势已起。手中剑平平一推,似清风徐来,波澜不兴。 姜羡拔剑却成山海之势,怒浪狂卷,惊涛万丈。 极静与极动,砰然相撞。一面是星垂平野,一往无前,一面是壁立千仞,涛卷霜雪。 天地归静。静而生动。 动则若雷霆劲奔,擂台上陡然炸开声音铮然。双剑相交,刹那寒芒惊闪。 人影不见,剑影不存,独交击声入耳,声声震颤,令人悬心吊胆。 围观者中有人低问:“能看清吗?谁占上风?” “看不清,但肯定是姜师兄占上风!” “连掌门都夸奖姜师兄,说他天赋难得,假以时日,必成就无上剑意。肯定是姜师兄厉害啊。” “哎,不过这修士也够厉害了,能和姜师兄打成这样,不知道是哪个峰的弟子,我好像没见过。” “我怎么觉得有点势均力敌的意思,不然剑招这么快,早该分出胜负了。” “慢了,慢了!他们分开了!” 两道身影骤然分开,却又再度贴近,贴近。瞬间动作被无限拉长,长到时间静止,微风不生。 静极生动,动极归静。 两人相对而立。 “谁赢了?谁赢了?” “废话,当然是姜师兄——” “我输了。”姜羡垂眸落剑,剑尖一点红痕。 苏斐然同样落剑,一滴血无声滴落。 四周霎时沉寂。又猛然爆发:“不可能!” 姜羡深呼吸,抬头笑起来,语气轻松:“你说的没错,我的剑术不过尔尔。” 苏斐然:“不是我说的。” “说了也没关系啊。”他拨开额前凌乱的刘海,笑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苏斐然答:“合欢宗,苏斐然。” 姜羡表情破裂。 “合……合欢宗?”姜羡睁大了眼睛:“你不是剑门弟子?” 苏斐然:“不是。” 姜羡半晌才找回表情:“你是情修?” 苏斐然点头,想见缝插针说句赌约的事,可姜羡却炸开:“你不是剑修?我居然输给了一个情修?我居然输给了一个情!修!” 他退后几步,抱住脑袋,闭着眼睛嘀咕:“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我在做梦,我在做梦。三,二,一。” 他睁眼。没有任何改变。 苏斐然觉得他脑子有病。 但围观的剑门弟子们比姜羡还有病。他们努力摩挲双眼,希望自己刚才瞎了,发现自己没瞎后,便觉得剑门的脸面都被姜羡丢光了,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个念头:合欢宗情修上门踢馆,姜师兄败北,怎么办? 答:召唤阿黛师姐! 丢脸丢到自家,不要紧。但丢脸丢到合欢宗,那可真是无颜苟活。早有人跑得快,把阿黛师姐叫来。等姜羡发现的时候,这位师姐已经被强推上台。 姜羡:我才不是那么输不起的人! 他轻咳几声:“那是我小师妹,剑术非常高超。” 苏斐然盯着他。 姜羡有点说不出口,一闭眼,豁出去道:“我认输,但那是我剑术垃圾!我小师妹才是这一辈天赋最高的弟子,她才十几岁,就已经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你打败她,才能证明你剑术高超!” 人剑合一! 苏斐然真正一惊。她前世到元婴时,才摸到人剑合一的门槛,可面前竟有个十几岁的剑修达到了这境界? 那名为阿黛的剑修长得瘦瘦小小,头发披散着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她直勾勾的目光。她盯着苏斐然,眼睛眨也不眨。 “小师妹!”姜羡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可阿黛偏看苏斐然。看完还说:“我不打。” “小师妹,你可怜可怜师兄吧。”姜羡声音放软。 阿黛我行我素,跳下擂台:“我不打。” 眼看她要走,苏斐然叫出声:“阿黛道友!” 阿黛回头。看苏斐然一眼,又摇头:“不打。” 苏斐然有些遗憾,也只能放弃。重新看回姜羡。 姜羡尴尬地咳了两声:“我师妹她害羞。” 苏斐然点头:“可以履行承诺了吗?” 姜羡这才想起来,挺直身体,微抬下巴:“愿赌服输,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苏斐然沉默片刻,斟酌用语。 许久,问他:“你谈情吗?” ※※※※※※※※※※※※※※※※※※※※ 之前查道教资料,想到月经污秽说经常在道教除妖时提到,就顺便搜了下。发现有种说法认为,月经禁忌是从月经崇拜发展而来,只是在男权社会中,逐渐从敬而远之变成对污秽的远离,但同时又相信月经有神奇的力量,能够炼成长生不老药,用月经涂抹成红旗能克敌制胜等等。(有种说法认为尚红就是由月经崇拜即女性生殖崇拜发展而来)另外,道教修炼内丹,男子是炼精化气,女子是炼经化气(月经),故而女丹修炼的阶段就是:没有月经的先炼出月经,接着斩黄龙(断月经)。 另外上一章发得太急没说。道教真是为古代性、教育做出巨大贡献,有说法认为道士在古代承担性启蒙的作用,最典型的就是房中术。 赖床 “弹琴?我不会啊。”姜羡屈指扣剑,铛铛几声:“弹剑的话我还能给你听个响。” 苏斐然重复:“我说的是谈情。” “谈情?哦。”姜羡问:“谈什么情?” 姜羡还没反应过来,围观者中却有着急的人先喊了出来:“姜师兄,人家看上你啦!要和你谈情说爱!” 姜羡听到了。他卡壳:“谈情说爱?” 苏斐然问:“你有情人?” 姜羡怔怔摇头。 苏斐然:“那么这条件既不牵连无辜,也不伤及性命。” 姜羡尴尬抓着剑,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不知所云:“可我们刚刚……打过?” 苏斐然点头:“所以你应是不应?” 姜羡没有答话,起哄的人却恨不能代他回答:“应啊!快答应啊!” 姜羡挣扎一下:“我剑术垃圾,毛病还多,除了练剑什么都不懂,你看上我……”哪儿了? 尚未出口,苏斐然抿唇,面色微肃:“我明白了。” 姜羡松口气:“你明白就好。我们真的——”不合适。 苏斐然扬剑,起手式已成,道:“不服再来。” 姜羡:“……我应。” 起哄人鼓掌欢呼:“好!” 苏斐然收剑。她想起上一世,她和那位剑修便是因一场战斗而互相欣赏,走到相爱相杀的地步,最终助她踏入无情道。这一世的第一场恋爱,依然以这样的方式开场。 不禁满意:开了个好头。 姜羡若知道,苏斐然已经从比剑的开始,联想到死人的结局,大概会掂量一下和她恋爱的后果,可惜他不知道,因此,哪怕一头雾水,也抱着“说到做到”的念头,主动提出带苏斐然在剑门逛一圈。 与修真界整体情况相符,剑门的女修多于男修。若是几年前的苏斐然,尚未接触这个世界,脑中只有前世的经验,看到这场景会非常震惊。那时的她认为“女修虽然处于弱势,但同样能够成为强者”,可这念头却在入门的第一节通识课被推翻。在那节教她认识自己性别的课上,她第一次意识到,没有转折,不需要“虽然但是”,女修原本就不处于弱势。可这个目前已经公认的事实,在被广泛接受之前,经历了漫长的时间。 曾经的修真界,能人辈出,群英荟萃,却同样弥散着“女子天性耽于情爱,难以得道”的观念,无数女修接受这样的灌输,夭折于求道中途,却也有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横空出世,并在万年前,令人震惊地达到了一个顶点。她们占据足够多的高点,发起了一场改革,目标直指掩盖在实力为尊之下,顽固的男性主导体系。这场变革以血洗宗门和世家势力为主要手段,最终以半数宗门的消失、世家势力的衰颓而告结束。 作为这场改革的遗留,性别认知课历经万年变迁,成为所有凡俗男女在入道前,必须学习的课程,不知多少自凡间而来的女性,听着三从四德长大,却在这门课上重获自我,成长为新的英雌,并在一代代互相影响中,繁衍出庞大的女修群体。 剑门是变化最明显的宗门之一。 修情、炼器、炼丹,这些方式给予男女以平等的机遇,因而低层修士基本能够达到数量平衡,但剑修不同,因为对韧性和耐力的突出要求,这里是女修的天下。 故而,身为男性剑修的姜羡,在一群嫡系师姐妹中十分突出,向来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也因此养出些名门骄子的傲气,对那一句“不过尔尔”反应强烈。 但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一路带着苏斐然参观,态度友好,言谈中流露些自豪感。这自豪感在宗门大殿前达到顶点。 眼前是辉煌的大殿,可无论如何辉煌,大殿的模样总是相似的,苏斐然并不好奇。吸引她的反而是殿上那块牌匾,上面黑底流金刻着四个大字: 胜而不美。 姜羡见她看牌匾,便开口道:“胜而不美,我们剑门的宗旨。” 苏斐然知道这话。道祖认为兵器大凶,不得已方能使用,哪怕以此取胜,也不能夸耀,否则便是以杀人为乐。 但是修真界又有几个能够做到?偏偏以攻击力强盛而著称的剑门,竟将这话立为宗旨。 苏斐然问他:“你能做到?” 姜羡道:“不知道,我还没杀过人呢。” 苏斐然说:“总会杀的。” 姜羡有点奇怪:“不得已当然要杀,但是杀人本来也不快乐,有什么可美的。”顿了顿:“还不如打败对手让人高兴。” 苏斐然再没说话。 苏斐然本来也很少说话。只有姜羡滔滔不绝,但说着说着也觉得尴尬,最后便一同沉默,走到为苏斐然安排的洞府前。 姜羡没忍住问:“你是认真的?” 苏斐然的手作势拔剑,打算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认真。 姜羡连忙跳出一步:“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姜羡别别扭扭:“明天……再见?” 苏斐然点头,问他:“你几时起床?” 姜羡睁大眼睛,脱口道:“我起床很晚的!我喜欢赖床!而且还叫不醒!” “好。”苏斐然点头:“明早我会把你叫醒的。” 姜羡嘴角一僵,目光要多真诚有多真诚:“不用麻烦……” 苏斐然友好微笑:“不麻烦。” 姜羡离开了,离开前千恩万谢,客气得很。 剑修的修炼不能只靠打坐,所以当初苏斐然练剑时,便日日早起,此时自然觉得姜羡有同样的打算。何况他刻意强调“叫不醒”,便隐隐暗示苏斐然提供帮助。为此,苏斐然早早便睡下,次日醒得也非常早。太阳还没升起来,她已经站到姜羡的门外。 敲了敲门。 姜羡竟很快开门。 苏斐然有些惊讶:“你醒得很早。” 姜羡打个哈欠:“是啊。” 天知道,就因为苏斐然一句“叫你起床”,常年赖床的他为了今天不出丑,昨晚压根没!睡!觉! 眼底青黑一片,但秦羡心中还是有些期待的。现在天还没亮,苏斐然找他来做什么呢?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总见过,他盯着泛白的天空,脑中便浮出一个念头:难道是看日出? 苏斐然先问他:“你状态似乎不妥。” 姜羡立刻回:“我没事,我们走吧!” 内心激动:太阳天天亮,但他还真没看专门看过日出! 苏斐然见他如此积极,便点头走出,却没有向姜羡预料的山顶,而是来到一块空地。 姜羡左右看看。宗门中为方便弟子练剑,类似的空地很多,但……这儿可看不到日出啊。 他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搞错了。 苏斐然已经在她对面站定,“当啷”一声,拔剑出鞘,抬手:“请。” 姜羡傻站着。 苏斐然见他不动,只好重复:“请。” 姜羡脸色陡然一红。本命剑出鞘! 晨光熹微,苏斐然见不到他脸上赧然,他攻势迅猛,苏斐然更无暇顾及他脸色。 换句话说,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羡微松一口气,慢慢投入到这场战斗中。 昨日的比剑,其实以平局收尾。两人势均力敌,战斗中便能将对方的潜能激发到最大,因而越战越欢,越战越勇。又因为不以获胜为目的,所以越战越久。 直到苏斐然力竭认输。 姜羡有些气喘:“你的剑是器修炼的吧。” 苏斐然问:“很明显?” “这是自然。”姜羡语含轻蔑:“在那些器修眼里,剑首先是器,其次才是剑。但在我们剑修眼里,剑只是剑。他们炼的不过是个工具,我们炼的可是战斗伙伴。这怎么可能一样。” 他傲上心头,把本命剑递到苏斐然眼前,和她的那把法器做了全方位的比较,并对法器进行了全方位的批判,最后一扬眉:“我们剑修的铸剑术天下第一!” 苏斐然很自然地接话:“那如何才能请剑修帮忙铸剑?” “想铸剑还得找我师母。”姜羡道:“但师母她出去游历,不在山上。” 苏斐然有些遗憾。她接大师兄的任务,便是希望有机会得到一把自己的剑,姜羡的实力她信不过,而他师母偏又不在。 苏斐然又问起阿黛。一个达到人剑合一境界的剑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可惜,她同样没能如愿。 姜羡告诉她,阿黛因为心智不全,练剑全凭直觉,未必有什么心得,更别说她和人日常交流都有问题,说不出心得这么玄奥的东西。甚至,常人都没办法通过切磋获得经验。 “我和她差距太大了,完全被压着打,还没怎么样呢就被打趴下了,能学到什么啊。”姜羡苦恼地说:“反正平日都是师母陪她练剑。” 对阿黛的实力有个明确认知后,苏斐然便推测,昨天阿黛几次拒绝和她比剑,大概是看不上她的实力。这激发了她练剑的欲望,于是又拉着姜羡切磋。 从晨光乍泄,到夕阳西斜。 师姐来找姜羡的时候,他的剑正抵在苏斐然脖颈,向前半寸便能见血。下巴微抬,眉眼飞扬道:“我赢了!” 苏斐然气息不匀,缓了缓才道:“嗯,你赢了。” 师姐睁大了眼睛,背过身去,又转回来。场景还是那个场景,只不过姜羡收剑,跃跃欲试道:“再来!” 苏斐然撑剑起身,手腕隐隐发颤:“不来了。” 姜羡有些遗憾:“不来了啊……” 师姐:师弟,你家姐姐是这么教你谈恋爱的吗?把剑比在人家脖子上? 切磋刚结束,姜羡就被师姐提溜过去,痛斥一番:“你怎么谈恋爱的?怎么能拉着她比剑呢!” 姜羡:不,师姐你误会了。 师姐:“比剑就比剑,人家都输了干嘛还逼着人比呢!” 姜羡:我输得更惨啊。 师姐:“至少把自己收拾干净吧?看你身上这树叶草叶的,在地上打滚了吗?” 姜羡:那是我被她打趴下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最后,师姐恨铁不成钢:“再不济,带她去看日出!这总会吧!” 姜羡忙不迭地应声:“我马上去!” “回来!”师姐扯住他衣领拉回来:“太阳都落山了,现在去什么去!” 姜羡:我好难。 但痛定思痛,姜羡深刻检讨了自己不合理的行为,决定明天改过自新,便在睡前斟酌明天的计划,想着想着,困倦袭来,两眼一闭,什么检讨什么计划,全都见了周公。 次日,苏斐然例行敲门。三声,没人应。再三声,还是没人应。又三声,依然没人应。 她直接拍开房门。 ※※※※※※※※※※※※※※※※※※※※ 读者“灰尘”,灌溉营养液 +6 2021-02-03 07:26:58 读者“冉大侠”,灌溉营养液 +5 2020-12-30 19:44:24 读者“灰尘”,灌溉营养液 +21 2020-12-21 19:33:23 读者“冉大侠”,灌溉营养液 +10 2020-12-18 01:30:56 读者“赫炎”,灌溉营养液 +8 2020-08-30 09:58:14 读者“赫炎”,灌溉营养液 +2 2020-08-14 14:50:08 谢谢~ 拔剑 房间里悄无声息。 苏斐然走到床前,才看到姜羡正呼呼大睡,连禁制被轰开的感应都未能将他惊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拎了条腿压在被子上。 苏斐然:果然任重道远。 她打算直接掀被子,觉得不妥,便只喊他:“姜羡。” 姜羡怀抱被子蹭了蹭,嘟哝:“干嘛啊……” 苏斐然又捏他鼻子,姜羡扣住她手腕就往怀里揣。 这时或许她应该抽手? 心里想着,苏斐然却顺势伸出两指,在姜羡胸前一拧。 “啊!”姜羡尖叫一声,直挺挺坐起:“谁!谁掐我!” 他看到了苏斐然,脑子有点懵:“你?”很快反应过来:“你来干嘛?” “啊!”他突然清醒,抓住被子往身上扯,直盖到下巴颏儿:“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苏斐然理直气壮:“叫你起床。” “那你掐我干嘛?”姜羡的眼睛瞪得像松鼠,被子下面,伸手去揉胸,揉到一半,一脸惊恐:“为什么掐的还是,还是我的……” 苏斐然好心帮他补上:“胸。” 姜羡抱胸缩成一团,警惕地看她:“我们发展没那么快吧?先生说过,这种事情要先争取对方同意……你没问我!” 姜羡的反应过分密集,苏斐然很难插话,好不容易找到时机,解释道:“是你主动。”顿了顿,又补:“也没问我。” 姜羡将信将疑地,搜索记忆,竟真的发现,似乎睡眠中他真的抓了什么东西向怀里去……他一扯被子,直接蒙住脑袋。 苏斐然:果然,最初就该直接掀被子才对。 半晌,姜羡把被子放到下巴,露出闷红的脸:“好像是我主动的……嗯,”他偷瞄苏斐然一眼,又避开她视线,目光游移:“那我向你道歉。” 苏斐然正要开口,姜羡猛然打断:“我已经道歉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不许再提!” 苏斐然本想告诉他,是自己捏他鼻子在先,但听他这话,便放弃解释,直接等人起床。 房间中安静片刻。姜羡到底憋不住,在苏斐然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开口:“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苏斐然回神,出门等着,直等到不耐烦,她担心姜羡又睡回笼觉,正要推门进去,这时,门开了。 姜羡走出来,笑容满面。 苏斐然奇怪他笑什么,既而想到,大概是难得早起所以高兴,便没有再问,直接向昨日练剑之处走去。 “哎,等等!”姜羡下意识拉她衣袖,不想幅度稍猛,直接抓到苏斐然手指。 一哆嗦,连忙松手,他轻咳两声:“你难道没发现什么不一样吗?” 苏斐然看了他一眼:“哪里?” 姜羡努力眨眼。 苏斐然:“你眼睛?” 姜羡叹气,声音有气无力:“我换了件衣服。” 昨天被师姐耳提面命,要在情人面前保持良好形象,穿最干净的衣服,摆最优雅的姿态,说最得体的语言。结果,他不过是太困睡了一觉,就把一切都砸了个干干净净。 又要被师姐骂了。 苏斐然恍然:“我发现了。” 姜羡又有了呼吸:“你发现了啊,你觉得怎么样?” 本就挺拔的腰身又挺得笔直,不像剑,却像一杆新生的翠竹。这翠竹在微风中摇曳着细嫩的竹叶,沙沙轻响像在轻唤“看我呀”。 苏斐然的确看了,并且给出评价:“挺好的。” 姜羡的嘴角勾到一半。 苏斐然说完后半句:“但不适合练剑。” 姜羡盯着她看了半天。 苏斐然弥补道:“衣服好看,你也好看。” 姜羡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双手抱肩,像等着什么。 他等来苏斐然诚恳的后半句:“但的确不适合练剑。” 姜羡转身回房,房门狠狠摔上。 苏斐然:……我说的是实话。 没多久,姜羡出来,下巴一扬:“走吧。练。剑。” 姜羡的剑法本就走汹涌一路,这次便更汹涌了,仿佛要把苏斐然砸死在沙滩上。 苏斐然的这个身体没有接受系统的剑修训练,因此各方面素质都限制了她的发挥,和姜羡练剑更多是为了研究剑式,可今天姜羡完全不留余地,苏斐然只能全力应战。打着打着,都打上了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剑越来越快,势越来越猛,两个人像蛇盯住猎物一般,只等对方露出破绽,既而一击命中。 终于,破绽出现。 姜羡一剑直贯! 苏斐然的剑却陡然调转,那破绽瞬间消失,却在姜羡身上出现,苏斐然捕捉到这致命的瞬间,正要命中之时—— “嘣”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怔住,又同时看向苏斐然的剑。 这剑器几番与姜羡的本命剑对峙,终于不堪重负,折落尘埃。 一场战斗未分胜负,便中道而止。 苏斐然叹息:“你说的没错,它质量不行。”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早让姜羡把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此时凑过来,蹲在地上看着那截断剑。伸手戳了戳,有点不安:“你的剑断了。” 某种意义上,被他的剑砍断了。 苏斐然陈述事实:“我只有一把剑。” 姜羡更愧疚了:“那我给你铸一把?” 苏斐然微笑:“好。” 得不到长老的剑,嫡传弟子的剑也能凑合。 但眼下他们没办法继续练剑,干脆席地而坐,互相指出对方剑法的不足。苏斐然说姜羡的剑不够灵活多变,姜羡说苏斐然的剑不够光明磊落,正争执不下,忽然抬头,发现多了个人。 阿黛抱着剑,直挺挺站在那里。 苏斐然先反应过来,问她有什么事。阿黛不说话,刘海遮住大半张脸,直勾勾的目光透过来,令人总有冲动,抬手拨开刘海,看一眼她的脸。 苏斐然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刚伸出手去,姜羡便惊呼:“别!” 小师妹最讨厌别人碰她了!上一个碰了她的人,险些被她一剑劈去半条命! 然而,刘海拨开,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露出阿黛黝黑的皮肤,尤其那一双眼睛,漆黑又明亮,清晰地映出苏斐然的模样。 苏斐然回头看姜羡:“怎么了?” 姜羡:“……没什么。” 苏斐然对阿黛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阿黛问她:“你的剑。” 苏斐然说:“断了。” 阿黛摇头,艰难地拼凑:“铸剑池。” 苏斐然恍然,回头对姜羡道:“不如我借师兄的剑一用。” 姜羡同样恍然:“行啊,那咱们这就去吧。” 阿黛却抓住苏斐然,手指皮包骨一样细小,力量却极大,阻住她的去路,执拗道:“你的剑。” 苏斐然摸摸她的头:“嗯。” 阿黛松开手,牵动嘴角露出个僵硬的笑。姜羡震惊脱口:“哇小师妹,你居然会笑!” 阿黛立刻收敛表情盯着他。 姜羡闭上嘴巴。 小师妹还是那个小师妹。但苏斐然…… 去铸剑池的路上,姜羡时不时偷眼瞄她,思考她究竟哪里吸引阿黛。苏斐然察觉,问他看些什么。 姜羡答:“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苏斐然愣了下:“修士的身体不染凡尘,哪里来的味道。” 姜羡涨红脸:“我没说你不洗澡。我是说,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香气,香气!” 这么说出来,便觉得那气息更浓了,姜羡不自觉地鼻子一耸。 苏斐然嗅了嗅:“没闻到。” 姜羡不信,凑近了抽抽鼻子,肯定道:“就是有!花香!” 苏斐然明白了:“我师父喜欢侍弄花草,这衣服是他送的,可能沾染了花香。” 姜羡怔然不语。半晌:“你师父送你衣服?” 苏斐然点头:“我的衣服都是他亲手做的。” “啊哈。亲手做的啊。”他笑起来:“你师父手可真巧,你们师门都不缺衣服穿了吧。” 苏斐然解释:“他只有我一位弟子。” “啊哈,”姜羡继续笑:“那岂不是所有衣服都送你穿了?” “是。”苏斐然点头,又有些苦恼:“但其实并不需要。” 姜羡瞥了她一眼,闭嘴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来到铸剑池。 苏斐然察觉姜羡有些异常,问他哪里不舒服,如果坚持不住,明天取剑也是一样。 姜羡摆手:“没有不舒服。”又解释道:“我只恨没有这么好一个师父,天天做衣服给我穿哈哈哈哈。” 苏斐然还是觉得他情绪不对,但前脚已经踏入铸剑池,便没有追问。 进入铸剑池的瞬间,姜羡便庄重起来,向苏斐然介绍这里的情况。 铸剑池中,容纳着宗门所有内门弟子铸造、使用的成品剑,包括仙去的前辈的佩剑,是剑门重地之一,同样是所有剑修心中的圣地。 这里荟萃着天下最知名的无主剑,多少剑修怀着朝圣的心里,希望能够从中拔出一把。 “但那些名剑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够拔、出来的。”姜羡道。 苏斐然四下打量:“这里防御似乎不强。” 姜羡摇头:“有胆量又有实力来这里偷剑的人,看重的都是其中名剑,这些名剑已具灵性,一旦察觉恶意,将瞬间织成剑阵,没有人能够抵挡。” 脚步停下。姜羡引苏斐然来到铸剑池的一角分池。池水如寒冰般散着冷气,这冷气浸润着道道剑锋,令剑气寒冽彻骨。 “这把剑是我哥的。”姜羡指了指。 那是一柄锋芒内敛的剑,剑刃不见寒光,剑身宽厚质朴,没有杀意,没有剑气,仿佛明珠蒙尘,看不出半点光泽。 苏斐然有瞬间恍惚。 她探出手去,寸寸接近,将及剑柄。 姜羡道:“拔剑吧,但是注意不要见血……” “不要!”阿黛的声音骤然插入。 苏斐然一惊,剑已在手。 回头时,便看到阿黛抱着剑看向这里,刘海被拨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苏斐然……手中的剑。 “放下。”她说。 剑已拔出,怎有放回之理。 苏斐然试图和阿黛交流,阿黛却陡然拔高声音:“放下!” 这一句声调之高,威势之强,震颤耳膜。 姜羡低呼:“糟了!” 苏斐然尚未明白情况,便看到阿黛冲了上来! 那锋利的冲势,简直是夺命而来。 她下意识抬手,握剑。 “铛!” 双剑相交。 一口血喷出。 复命 苏斐然见识到了阿黛的威力。 仅仅一击,便伤及肺腑,只靠一股意气,才险险握住剑柄。 或许感到主人心意,手中剑泛起微光,厚重的剑身竟似一轻,为苏斐然减轻了些许压力。 阿黛的目光却骤然变红! 漆黑的瞳孔中仿佛燃起烈火,她的身体也随着目光燃烧起来,怀中剑骤然放大,苏斐然看清了它的模样。 沉重,凹凸,剑柄处,道道锁链缠紧,当啷作响。剑身上,锈迹斑斑,不见真身。 如凝山岳,却又仿佛能轻易折断。唯有那冷厉剑光,似寒风过境,气息砭骨,于微光闪烁中,渐趋虚无,而阿黛的身影却越发明晰透彻,所有沉凝森然汇聚于此,像一把所向披靡的剑。 她便是剑。 姜羡大喊:“快跑!” 苏斐然转身就跑。 阿黛却紧追不舍,自身后而来,一剑横扫。 狂风过境,群剑铮鸣。 姜羡止步转身,抬剑,剑影重重,复归于一:“百川归海!” 两剑相交。 阿黛去势不减,所向披靡。 手臂酸软,剑声哀鸣。鲜血逆流而上,被姜羡咬牙咽下,眨眼剑势又起。 苏斐然看准时机,抛出符纸,高声道:“五行相催,刚剑持威!” 姜羡顿觉剑意稍盛,遂一鼓作气,横剑向前,似江流浩荡,奔流不息。 百川剑法第二式:沧海横流! 符纸已出,苏斐然摸上手镯,空中白影一道,白牙腾跃而出。同时苏斐然双手握剑,并力向前,心念如一,汇聚周身之力,海面平平如镜,却似卷万丈狂澜,风初起,云乍现,雷惊响,雨倾溅。心随念转,剑随心动,斩! 苏斐然高呼:“姜羡!” 两日间,他们多少次以剑相接,分析彼此一招一式,找到漏洞又弥补破绽,仿佛正为了此时此刻。 瞬息之间的默契。 两剑封锁而来。合力一击! 前无进途,后无退路。 上方还有白牙,手持法器板砖而来! “铛!”轰然炸响。风烟弥散。 苏斐然和姜羡对视一眼:成功? 不。 “咔嚓”一声,阿黛剑身上的锈迹开裂,露出通红的光。 姜羡瞬间变色:“不好!” 光芒亮起时,阿黛眼中红光一闪,泛着金属熔炼的色泽,再度向前,沉重的剑身毫无锋芒,却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而此时,经方才全力一击,两人已经力竭,竟只能看着那剑当头劈来。 苏斐然手指摸上一物,是从那活死人的储物袋中获得的,三百里传送符。 但,只能带走一人。 姜羡突然抓住她手臂,苏斐然条件反射几乎将他弹开,却感到一阵猛力:“上来!” 苏斐然不由自主,下一刻已脚踏长剑。不想长剑剧烈一荡,直接将苏斐然甩了下去。亏得她反应极快,伸手一捞,抓住姜羡裤脚。 一连串动作不过在电光石火间,当姜羡御剑蹿出,阿黛那一剑恰恰击落。 土地崩裂,烟尘腾空。强烈的冲击力直接将姜羡的剑弹出去,只见天光骤亮。 他们直接弹出了铸剑池。 身后阿黛却也不慢,穷追而至,同样冲出铸剑池,紧咬在后。 姜羡抓着裤腰,竭力稳定飞剑,却仍摇摇晃晃,眼看阿黛便追了上来,只差一蹿。 她蹿了过来! 巨大的剑身直劈而落。 阴影当头笼罩。 苏斐然掏出土符,搜空手镯中所有坚实法器。便是硬挡,也要挡住这一击! 正在此时。 一枚细巧之剑当空落下。 轻盈得如一朵落花,仿佛随风而舞,却又坚定不移。 砸向阿黛! 极细与极阔。极轻盈与极笨重。瞬间碰撞。 气流再度炸开! 苏斐然与姜羡再被弹出,回首时,却见那轻盈细巧之剑,将那宽阔厚重之剑,直砸入土,地面轰然陷落。 而那把剑却随风飘摇,落至一人手中。 那手同样极纤巧,那人同样极轻盈。白色衣袂荡开风尘,她若有所觉,向苏斐然看来,微微颔首。 “是掌门。”姜羡的声音飘如飞絮。 他已经脱力,只靠一口气支撑许久,掌门来到,那一口气便散了,飞剑立刻飘荡,到最后直接将二人扔了下去。 苏斐然又要去捞,姜羡立刻扯住裤子离她远点,最后一齐摔了个结结实实。 谁都没爬起来。 姜羡咳嗽几声,看着天空说了句:“真蓝啊。” 没听到回应,他扭头:“死里逃生,你都没什么想说的吗?” “算不上。” 经历过太多生死,方才还没有到极限,苏斐然心知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不说传送符,便是她身上的各种法器符纸丹药,质量再差,硬堆起来也能抗住阿黛几剑。剑门铸剑池动静这么大,若抗住那几剑还等不来援兵,那剑门估计离灭门不远了。 但姜羡却是第一次经历,本来心惊肉跳,见苏斐然这般淡定,便也慢慢平静下来,绷紧的神经刚刚放松,黑暗便汹涌而来,伸出无数双手,拖拽着他下沉,下沉。 星垂四野。 “嗷!”姜羡惊叫一声,腾地坐起。 他伸手一抓,将罪魁祸首送到眼前,发现是个白团子。模样有些像刺猬,却只有柔软的白毛覆盖全身,大大的三角耳朵柔软地贴合身体,还有一截棍子样的小尾巴,正触电一般抻直。 正是这家伙,刚才咬了他一口。 姜羡将它扔给苏斐然:“是你的吧。” 苏斐然对这野性难驯的家伙没有好感,用的时候拎出来,眼下不用,直接塞进手镯。 “嘶。咬人可真疼,手指头差点断了。”姜羡甩着手指,见苏斐然目光清醒,便问:“你没睡?” 苏斐然点头:“想些事情。” 姜羡想起什么:“今天这件事很奇怪,阿黛平时并不这样。” “她不想我拔剑。我以为是剑有问题,但仔细看看,并没有发现什么。”苏斐然将到手的剑递给姜羡。 姜羡接来一看,目瞪口呆:“你……” 苏斐然:“我?” 姜羡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你,你怎么认主了!” 苏斐然怔住。 姜羡看起来要哭:“这是我哥的剑啊,他多宝贝这把剑,非磨着我求师母重铸,我师母花了十年时间才铸成!结果……你居然认主了!” 苏斐然:这惊天乌龙。 想到大师兄没了剑的后果,苏斐然果断扣锅:“你没有提醒我。” “我说了!”姜羡不服:“我告诉你不要滴上血!” 苏斐然立刻改口:“你应该提前提醒。” 姜羡哑然。半晌,垂头叹息:“是我的错。我该提前和你说的。” 苏斐然:真乖。 姜羡摩挲这把剑,叹口气:“不知道我哥是什么反应。不说师母不会再铸,就算再铸,也不是这把剑了。” 苏斐然想到,这把剑本就是断剑重铸,想必对大师兄有非同凡响的意义。 这么一想,更觉得凉凉。 姜羡扯出个笑脸来,把剑递回来:“不管怎么样,剑已经是你的了,我看过了,它没问题,你可以试试。” 剑名复命。看起来沉甸甸的,但因为认主,苏斐然用着并不压手。 “因为这是把重铸剑,所以师母为它命名复命,意为重生。”姜羡解释。 重生。苏斐然笑了下,问他:“大师兄会打你吗?” 姜羡摇头:“只是这把剑……比较特殊。虽然是我的错,但剑在你手中,难保他不会迁怒你。” 苏斐然明白了。她打算游历久一些,能拖就拖。 “不过,”姜羡皱眉:“既然不是这把剑的问题,阿黛为什么突然发疯,就有些奇怪了。” 苏菲然道:“这种情况从前有过吗?” 姜羡摇头,又点头:“没有发生,但师母提过,她之所以封印阿黛的剑,就是因为她的剑戾气太盛,可能噬主。结果今天,那封印居然崩开了,吓我一跳。” 两个人仔细想了原因,都毫无头绪。最后姜羡烦躁道:“不想了,今天就这么过去吧,明天恐怕就有人请我们谈话了。” 他向后一仰,又躺回去。 芳草萋萋,虫鸣喈喈,流水潺湲,花香浮泛。白日里命悬一线,夜色中却万物温柔。 他们一同,在四野静谧中,看星光璀璨。 他弯起嘴角,轻声道:“真好啊。” 没有人回应。 他扭头:“你觉得呢……”尾声消失。 苏斐然躺在他身边。睡了。 睡了。 睡了。 姜羡:“呵。” 次日一早,苏斐然醒来时,太阳尚未升起,姜羡却睁开了双眼,弯起嘴角像在笑:“早。” 说像,是因为苏斐然觉得那不是笑。但她还是应了声:“早。” 果然,那笑容消失,姜羡抓住她衣袖。 苏斐然回头看他。 “我们是情侣吧?”姜羡低头看地。 “当然。” “可是……”姜羡吞吞吐吐:“我们做的事情,即便不是情侣,也可以做。” 苏斐然讶然:“你想做只有情侣才能做的事?” 姜羡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忽然,苏斐然握住他的手。 他涩然抬头,苏斐然便在他嘴角亲了下。 姜羡怔住。 “不够?”苏斐然本来担心没有感情基础,进展太快会吓到他,没想到姜羡承受度居然很高。 手指按在姜羡嘴角,苏斐然看着他怔然的表情,微微一笑,用力揽住他后颈,便将他按向自己。 唇与唇相距不过毫厘。 姜羡忽的回神,猛然推开苏斐然。不想苏斐然站得很稳,他反而手足无措,身体失衡后仰。 苏斐然连忙去抓。 昨天差点被苏斐然抓掉裤子,姜羡下意识一躲。 噗通。栽进河里。 门中来人的时候,苏斐然刚把姜羡从河里捞出不久。 他浑身湿漉漉的,衣服被水湿过,紧贴在身上,显出干净漂亮的肌肉线条。不知是羞是恼,那双眼睛也跟浸了水一般,连声音都带水汽,嚷嚷着:“你别摸我!” 手指碰到他腹肌,苏斐然表示:这是个意外。 姜羡却无论如何不让她靠近了:“我也没让你亲我!” 苏斐然:“不是你说要做情侣做的……” “铿”的一声,姜羡双眉倒竖:“拔剑吧!” 苏斐然却盯着他脸上的晕红,若有所悟:“恼羞成怒?” 那抹薄红色泽更甚。姜羡眼中波光流转,语声却厉:“少废话!” 苏斐然慨然拔剑。 眼看即将开打,有人来了。 昨天的事情终于收尾,却是以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 剑门丢了一把剑。 主动 引来掌门救场,铸剑池这件事闹得不小。 苏斐然和姜羡次日便被请去谈话,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依然没人知道,为什么阿黛对苏斐然本来很亲近,在铸剑池却突然发疯,阻止她拔剑。因为这件事,阿黛遭到禁闭,但眼下这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是,剑冢丢失了一把剑,正在铸剑池出事前后。 整件事顿时复杂起来,当事人都遭到了更严厉的盘问。阿黛说不出什么,但苏斐然和姜羡却神志清楚,尤其苏斐然,来到剑门不过几日,就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实在引人怀疑。 但她毕竟是合欢宗的嫡传,长老没有直接点破,只是先进行安抚。阿黛的攻击对苏斐然造成一定损伤,剑门为此赔礼,允许她带走已经认主的复命剑。 接下来意有所指道:“剑门上下已经搜查完毕,带走破邪剑的,应当并非本门弟子,但近日剑门来客仅有苏小友……” 苏斐然直言:“不是我。” 姜羡也说:“当时她正在铸剑池和阿黛师妹打斗呢,我能作证,她没去剑冢。” 孙长老笑起来:“谁说不曾到过剑冢,便与丢剑一事无关?” 姜羡听懂她言外之意,却说不出话来。 孙长老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苏斐然:“剑冢是守护重地,旁人如何能轻易偷剑?若非铸剑池出事,掌门亲自前往,那小贼又如何逃得掉?” 姜羡看看孙长老,又看看苏斐然:“这么巧?” 孙长老点头:“这么巧。” 仿佛声东击西。 若不是知道自己没做过,苏斐然几乎以为自己便是内应,更别说剑门的人。 她道:“有无内应我不知晓,但依长老所言,偷剑贼并非剑门弟子,那么,剑门何时又迎进了其他客人?” 长老叹息一声:“问题就在这里。剑门被人潜入,我们暂未知晓此人是谁。只希望苏小友能够为我们提供些线索。” 此话大有劝她“弃暗投明”的意味,却不想苏斐然真的开口:“我有线索。” 长老一愣:“什么线索?” 苏斐然说:“我入剑门当日,正赶上姜羡与人比剑,期间有人出言‘不过尔尔’,引姜羡与我比剑。” “我想起来了!”姜羡恍然:“我以为是你说的,现在再想,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苏斐然颔首:“那男子当时应当在我周围,但我却未找到,可见实力不凡。但这样一位实力不凡的‘剑门弟子’,周围却无一人留意。这很奇怪。” 长老连忙追问:“你们可记得那人声音?” 姜羡摇头。他距离远,又早以为是苏斐然,再未留心。 苏斐然却点头:“我记得。” 长老收敛激动神色,和善笑道:“多谢苏小友提供线索。容我向掌门请示,再做定夺。在此之前,还请苏小友在剑门多住几日。” 这话中意思,便是要将苏斐然软禁起来了。 姜羡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作为本门弟子,明知铸剑池内不得动武,却还引来这场灾祸,按照门规要受责罚,估计未来几日都不能走动,更别说去见苏斐然。 他看出眼下情况对苏斐然不利,便主动要求送她回洞府,路上掏空脑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扭头看苏斐然,仍一脸镇定,不禁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 恰好此时苏斐然问:“丢掉的那把剑很重要?” 姜羡摇头,又点头:“很重要。” 如果说铸剑池是所有成剑的归处,那么剑冢就是所有残剑的归处,每一把残剑都曾书写剑门的辉煌,也曾见证剑门的沧桑。它们不单单是残缺的剑,更是为剑门舍生忘死的英灵。 它们作为剑,或许并不重要,就像死人的骨灰,终究是死物。但它们作为剑意,却像那些被供奉在剑灵堂的灵位一般,是剑门的灵魂。 剑被窃,便如先辈灵位被窃。 苏斐然立刻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却又奇怪:剑冢这样重要的地方,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潜入? 姜羡很快解开她的疑惑:“因为从来就没人去剑冢偷剑啊。那儿的剑除了象征意义,没有任何作用,而且残留的戾气很多,我们只有锻炼心性的时候才会去那儿练剑。”姜羡拧起眉头,“偷一把象征意义的剑?难道就是为了惹掌门生气?这可真够莫名其妙的。” 无论偷剑人本心如何,结果就是连累了苏斐然。 姜羡想到这,又忍不住看她,明明她没有很受影响,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你别担心,你是合欢宗的嫡传,在查清真相之前,他们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苏斐然微笑:“是你在担心。” 姜羡立刻正色:“我没有……” 说到一半忽然打住,又转过头来盯着苏斐然,睫毛颤动,眸中似汪了一潭泉水,有涟漪样的眼波微荡。他放低了声音,像轻拢住掌心蝴蝶:“我有。” 苏斐然微怔:“什么?” 姜羡抿起嘴角,像含羞的笑,可他自己也分不清笑些什么,只是声音更轻:“我有担心你啊。” 话音刚落,那小心翼翼的人儿已经大步向前走出,回身又冲苏斐然粲然笑开,大声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幻听了!” 可苏斐然听到了。也看到了。她第一次发现,姜羡有颗小虎牙,笑起来时分外明显。 她追上去。 姜羡却越跑越快,眼看苏斐然将追上,忽然御剑腾空,眨眼间没了踪影。 苏斐然站住不追。没多久,姜羡又飞回来,居高临下笑道:“追不上了吧。” 苏斐然说:“可你回来了。” 姜羡想了想,没反驳,只伸手向她:“我带你逛一圈吧。” 苏斐然刚搭上手,他又补充:“这次不许拽我裤子。” 苏斐然点头:“下次吧。” 剑身又是剧烈一荡。姜羡怒道:“没有下次!” 苏斐然没应。她沉浸在御剑凌风的畅快中,想起曾经。那时她也有一把剑。 与手中这把不同。 御剑并没有很久,两人处境所限,不能放肆,姜羡最终将苏斐然送回洞府,感觉苏斐然情绪忽然低落,有些摸不到头脑,便打算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我已经和我哥谈过剑的事情了。”姜羡说。 苏斐然瞬间脱离回忆:“你告诉他了?” 姜羡点头,愉快道:“所以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了。” 苏斐然:“……他什么反应?” “他没什么反应……不对,”他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他好像说会亲自来一趟!” 苏斐然忽然觉得手上的剑烫手。 姜羡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个时候他来了,岂不是正好给你撑腰?” 行吧。苏斐然吐出一口气,真诚道:“多谢。” 回到洞府后,苏斐然便无法外出,短时间内姜羡又无法前来,正好给她充足的独处时间。 之前在铸剑池的时候,她搜索手镯,发现那位器修有苏醒的迹象,但当时情况不允许,她没有搭理。现在她又探入神识查看一番,如她所料,女子依然未醒。 上次放她出来时,苏斐然试过,只有在她昏迷的时候,才能将她收入手镯,由此推断,手镯内部无法动用神识,因此只要不将女子取出来,这女子便只能做个活死人,混乱的神识便无法恢复,对苏斐然也毫无威胁。 简直是灭迹利器。而这样的宝物,谷先生送给了她、或者无为。 苏斐然并不知晓谷先生的真正身份,虽然也曾探查,但毫无头绪。又或者,以她目前的境界,仍然接触不到更多信息。 她舒口气,开始修炼卫临棹传下的化玉功。 化玉功是卫临棹修习的土系功法,苏斐然没有土灵根,不能将土系灵气收入体内,因此仅能练到表层,但也可弥补她防御上的劣势。 这一闭眼便是三天。 三天后,化玉功入门。虽远远不及卫临棹肌骨化玉的功力,但发动时已经能够见到表层玉质。 苏斐然拔剑一试。筑基初期的一剑,只要不是直接碰撞,剑芒及身也能不受损伤。她总不至于用肉身直接迎剑,因而这个防御力已经不错。 剑已拔出,苏斐然便顺势练起前世的弱水剑法。若说姜羡的百川剑法展现的是水之凶猛,那么她的弱水剑法展现的便是水之柔弱,而这样柔弱的剑法,前世今生的苏斐然,均以重剑使出,越发显得岳峙渊渟,水波不兴。 便在这静水深流中,忽然,一剑插入,试图卷起惊涛骇浪。 是弱水截流,还是惊涛挟卷? 过往的比试中,胜负持平,未曾给出答案。 今天却不同。 同样的卖出破绽,同样的请君入瓮。 苏斐然收剑,叹息:“这是第二次。” 上次比剑时,她也是故意露出破绽,引姜羡进攻,既而反败为胜。谁知这次,姜羡又败在这一招。 姜羡拨开散乱额前的刘海,悠然叹息:“是啊,我又败了。” 苏斐然:“你看出来了。但你还是败了。” 姜羡却摇头:“没有啊,我没有想过你是故意的。” 苏斐然哑然,半晌:“可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又如何?”姜羡手指抚过剑身:“即便你用了诡计,我自以一剑破之。” 苏斐然说:“可你败了。” 姜羡笑起来:“是啊,那说明我还不够强。” 苏斐然:“若用诡计,比你弱的人也可以战胜你。” 姜羡沉吟片刻:“若对方果然胜了我,那他的诡计自然有过人之处。可即便有过人之处,那也是他的剑,不是我的。” 苏斐然问:“那你的剑呢?” “我的剑么……”他还剑入鞘,垂下的睫毛遮住眼眸,像在思考,又很快抬头,坚定道:“襟怀坦荡,不施诡诈,这是我的剑。” 苏斐然愣住。 姜羡问她:“你的剑呢?” 她的剑呢?或者,她的道呢? 前世时,她所做一切皆为变强,她的剑便是刚强不折之剑。 变强是道,可道非变强。前世她在变强的路上执着前行,今生她依然要走同一条路吗?可若两世都活成一个模样,那么她又何必重来这一遭呢,不如就让那苏斐然死在变强的路上,无怨无尤。 那么她来到这里,难道心有怨尤吗? 若道是变强,那么,当她走在变强路上时,她已成道。 既已成道,哪怕身死中途,不过是求仁得仁,何来怨尤。 如此一想,便豁然开朗。 心无怨尤,又何必执着过去。过去的道已是过去,现在的道方在现在。 苏斐然微笑起来,正欲扭头,一只手却遮上她的双眼。 “苏斐然……”他唤她的名字。 再无声音。 苏斐然却知道他在靠近,那声音也随着靠近更轻一分:“我……” 紊乱的呼吸像低喘,低喘中又有他蚊蚋似的声音:“我能……” 气息拂到她脸上,似轻摆起蝴蝶的翅膀,又似蜻蜓离枝时,花朵柔柔的一颤,却又烦乱如他的心跳,在苏斐然神识中砰砰作响。 她冷静开口:“我把神识也收一下?” 动作一滞。 姜羡停在毫厘之外,像僵住般:“我……” “你。”苏斐然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姿势瞬间变换,她自上而下看到他晕红的脸。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又忽然自梦中惊醒般,开始无措:“我,我没有……” 苏斐然直接堵住他的话。 有废话的时间,直接接吻不好吗。 实干派苏斐然来了一个抵得上百余字的吻。 结束时,姜羡脑中的字都被吻空,眼睛眨啊眨,半晌,舔了下嘴唇,艰难憋出一句:“你没争求我同意。” 苏斐然摸着他热乎乎的脸蛋,问:“你同意吗?” 姜羡又憋住了。许久才强调:“是你主动的。” 苏斐然点头:“我主动。” 姜羡又神情恍惚:“其实我……你刚才看着天空不知道想些什么,却突然笑起来……真好看啊……” 余韵掐断。 姜羡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角衣摆,再向上,那衣角变成一张人脸。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的脸。 ※※※※※※※※※※※※※※※※※※※※ 大家新年快乐~ 借剑 四人同处一室,面色各异。 姜羡腰板挺得笔直,显出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模样,只是目光没有落点,在空中瞎晃。 苏斐然眉目淡然,抬手时,杯中清茶已满,她饮了一口。 何多多手中是永远吃不完的糕点,碎屑纷纷掉落,眼神却鬼机灵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最后一人,目光直视姜羡,声音像剑一样平直冷硬:“你们在一起了。” 顿时划破安静。 姜羡抬起下巴:“是啊,我们在一起了。” 有什么比接吻被人旁观更尴尬的呢?何况旁观者还是亲哥哥。 姜羡暗暗加上前缀:单身狗的亲哥哥! 姜昭节的坐姿僵硬而笔直:“所以你把我的剑送给她。” 姜羡惊讶:“啊不,这不是一回事……” 姜昭节截断他的话:“你的剑给我。” 姜羡尚未摸清头脑,却条件反射地拔出断水剑,交到他手中:“你要做什……” “铿”的一声,姜昭节缓慢拔剑,清冽的寒气满溢而出,冰封住姜羡的话。 将剑鞘珍而重之地落到桌面,姜昭节看向苏斐然:“小师妹,比剑吗?” 苏斐然抬眼。 疑问的语气,却不容反驳。他已经起身,断水剑在他手中流光熠熠,连他这个人,也在持剑的瞬间,放出所有暗敛的锋芒。铁一样的眼瞳只锁定苏斐然一人,他平静地说:“用复命。” 何多多惊道:“大师兄你欺负人啊,小九才筑基,你可是金丹……” 苏斐然答:“好。” 她已经跃跃欲试。 初入剑门时,她用的剑只是法器,那时便与姜羡战成平局,姜羡自觉胜之不武,因此主动认输。 那之后的无数次比剑,对苏斐然而言,更多是为了解此世剑法,兼恢复训练。可现在,复命剑在手,她急切地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有什么比复命剑的原主更合适的对手呢。 哦不,她绝对没有心存挑衅。 这是一场并非全盛的战斗。姜昭节用姜羡的本命剑,威力必然削弱。苏斐然用姜昭节曾经的剑攻击他,同样不能竭尽全力。但这又是一场全盛的战斗,双方都拿出了最认真的态度,为保证公平而收敛全身灵力,将比剑化为纯粹的剑招较量。 这才是真正的比剑。 却发生在两位情修身上。 何多多看得怔住,精彩处忍不住鼓掌喝彩,高呼道:“小九加油!” 姜羡的心情更复杂些,不禁问何多多:“你们合欢宗难道还出剑修?” 是的,剑修。 练剑的修士很多,他们在选择武器时总喜欢用剑,但用剑的人和修剑的人是不同的。用剑者只是将剑作为获胜的工具,而修剑的人才是真正懂得剑的人。就如眼前的姜昭节和苏斐然,不需要灵力的配合,不需要华丽的花招,却能将剑本身的威力放到最大。此时,他们不再是修士,而只是剑客。 姜昭节当初打算修剑,却改道修情,到最后反而情剑双修,这姜羡清楚。 但苏斐然……居然也是? 何多多虽有惊讶却也有限,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没点特长,怎么好意思说是合欢宗的弟子。” 姜羡好奇:“你也有?” “这不是废话吗。”何多多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颗豆豆,在掌心掂了掂:“看见没?” 姜羡认得那丹药,洗髓丹。 筑基前的修士因为不能辟谷,体内沉积了许多秽物,因此有条件的修士,都会在筑基前服用洗髓丹,以排除污秽,提高筑基成功率。姜羡也吃过,但筑基后辟谷,便再不需要。 可何多多却掂了掂那颗丹药,糖豆一样扔进嘴巴里,嚼两下,似乎对味道很满意。 他脱口道:“你会炼丹?” 何多多笑眯眯道:“是啊。” 虽然这颗洗髓丹是她师母练的。没办法,谁让她管不住嘴呢,只能时不时吃颗洗髓丹了。 “但是,”姜羡说:“会炼丹和丹修不是一回事。会用剑和剑修也不是一回事。” 以丹入道为丹修,以剑入道为剑修。 何多多点头:“我的确不是丹修,但我师母的确是丹修,就像你哥的确是剑修一样。” 就是不知道小师妹什么时候也成了剑修……哦不,她明明走的是最纯正的情修路子,不然也就没有姜羡这个家伙了。 何多多有些困扰地皱起眉来。 姜羡却比她更糊涂,不得不追问:“据我所知,很少有能够同时以两种方式入道的人,这对你们情修而言,难道很容易?” 何多多舒展眉头,耐心解释道:“你知道,情修修炼的是‘情’,但这情有无数种,亲情友情爱情,这是对人的,但谁说感情只能对人呢?我师母以对炼丹的痴迷而入道,五师叔以对花草的怜悯而入道,大师兄,就是你哥,大概是以对剑的执着而入道,那你说他们入的是什么道呢?” 是情,又不单单是情。 而这,正是合欢宗成为天下第一的重要原因之一。天下修士,大多只能以一途入道,可情修却能兼而有之。 姜羡彻悟,却很快想到另一件事,脸色便有些奇妙:“你的意思是说,我哥他修的情,是对剑的执着?” “对啊。”何多多随口一应,却很快反应过来,震惊道:“你哥的剑……不就是那把……额,复命?” 四目相对。 姜羡艰难开口:“可那把剑现在是斐然的。” 何多多双目空茫:“我了个乖乖。” 这简直是入魔深仇啊。 再扭头看院中两个人的对决,也变了味儿,仿佛生死厮杀。 苏斐然和姜昭节却不知他们脑补了什么,只战到兴尽,自然结束。 姜昭节收剑:“你是剑修?” 苏斐然自觉前世是剑修,今生也当得起,便点头。 姜昭节面色有些古怪:“你用复命剑修炼?” 既然得到复命剑,断无不用之理。苏斐然点头:“得到复命剑,虽然只是意外,但既然已经认主,那我便是它的主人,大师兄若有怨恨,我愿赔罪。” 姜昭节的表情更古怪了:“怨恨?” 正凑近的何多多闻言,立刻脑补出万字控诉书。 怨恨哪里够!小九你可是把人家用来入道的剑都夺走了啊,大师兄搞不好都要入魔了啊! 但目前看来,姜昭节还没有入魔。 他很快恢复平静,道:“既然想要赔罪,不妨答应我一点。我目前手中无剑,若要用剑时,你将复命借我。” 何多多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只要大师兄还能用复命,那便不至于入魔,也就不会因为入魔而报复小九。唯一为难的是,修士的本命剑哪里能轻易外借? 苏斐然正考虑时,姜昭节将剑认真入鞘,还与姜羡,随后道:“你在剑门闯出事故,剑门对此颇有微词。我已经与掌门谈过,他们提出,既然你对那偷剑人留有印象,便由你负责将剑找回。” 何多多补充:“我和大师兄和你一起。” 这样一来,常年闭关修炼的大师兄,确实需要武器。 苏斐然应:“剑我可以借。但既然是我的剑,便没有常年外借的道理,需要定个期限。” “十年。”姜昭节似早有预料。 “成交。” “我呢?”姜羡忽然出言:“你们去找剑,留我一个……” 姜昭节打断他:“没错,留你一个。” 姜羡拍案而起:“凭什么,这件事也有我的责任!” 姜昭节睨他:“你自己的情况,自己不清楚?” 姜羡哑然。 苏斐然插嘴:“什么情况?” “没什么!”姜羡赌气出走。 苏斐然看向姜昭节:“他怎么了?” 姜昭节垂眸遮住眼神:“没怎么。” 苏斐然没有追问,但这对兄弟身上实在有太多疑点。 譬如,姜昭节剑法高明,胜过剑修弟弟,为何弟弟成了剑修,他却做了情修? 又如,姜昭节交代她帮忙取剑,理由是他闭关没空,可姜羡却轻易联系到他,如何做到的? 再如,与阿黛一战,姜羡似乎是初次经历真正的战斗,可他已经筑基中期,早到游历时期,剑修又向来注重磨砺,为何他竟始终留在剑门? 但无论姜羡还是姜昭节,都无意做出回复,苏斐然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谁知在山门处,他们又见到了姜羡。 剑修 姜昭节上前一步:“回去。” 姜羡与他针锋相对:“掌门吩咐,我随你们一同前往,弥补自己的过错。” 姜昭节的目光将他锁死:“我已经代你前往。” 姜羡不躲不闪:“你是你,我是我。你代替不了我。”顿了顿:“也没有权利代替我。” 姜昭节转身便走,大步流星。 何多多凑到苏斐然耳边道:“大师兄好霸道啊。” 苏斐然:“他听得见。” 何多多哈哈笑起来:“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 姜昭节站住,回头:“你们在闲逛?” 三人立马跟上。 各大宗门布局相差不多,宗门外不远处,必有小镇满足日常供给,三人暂时在此落脚,聚在一起讨论寻剑事宜。 剑是剑门的,寻剑也必然有剑门弟子出面,本来姜昭节已和剑门商量妥当,将姜羡从此事中摘出,谁知姜羡不知道跑去说了什么,硬是作为剑门代表插了进来,还带来了那把剑的资料。 留影石上显出那把剑的模样,与寻常的剑不同,破邪剑的剑身弯曲似蛇,偶有锈迹,却在剑尖处折断,只余下二尺长短。 “这把剑还挺有特点的。”何多多摸着下巴说:“不过小偷偷了剑肯定会藏起来,我们哪里见得到。” 姜羡说:“其实破邪剑的剑鞘还在,说不定能够有所感应。但是发现丢剑后,门中已经派出几路弟子去寻,他们拿走了剑鞘,我们就只有图像和……”他看向苏斐然:“声音了。” 这也算个小伎俩。先派出几队人马,带着最厉害的工具前往寻剑,引得偷剑人紧张躲藏。当风波过后,偷剑人以为逃过一劫,正放松警惕时,剑门又派出另一拨人杀个回马枪,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但他们缺乏工具。 从那声音中,苏斐然只能推断出几点:首先,声音年轻,以凡人类比,应当二十左右。其次,没把姜羡的剑术放在眼里,那么他剑术必然不凡。最后,此人和姜羡的水平应该相差不多。倘若他是金丹剑修,那么绝不会把胜过筑基剑修当作资本,同理,年纪不会很大。总的来说,便是一位二十左右、至少筑基、擅长用剑的男修。 几个条件卡下来,范围大大缩小。毕竟,筑基修士虽然众多,但卡在筑基多年不得寸进的大有人在,面貌二十岁的并不算多。 商议结束,几人回房。姜昭节和姜羡仍有龃龉,两人单独谈话去了,倒使得苏斐然终于有了足够的个人空间。 她确认环境后,从手镯中取出了那位器修。 “麻。”白牙蹿出来,顺手抓住法器当板砖。 先前处境不妙,她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出了剑门,另一把剑又悬在头上,就是器修的那位姐姐。 很快,器修睫毛轻颤,醒过来。 苏斐然联系不恃阁名牌上的字,唤:“谢瑶芳。” 谢瑶芳茫然地看向她,片刻后眼神聚焦,全身戒备:“你不是我姐姐。” 谢瑶芳比上次清醒,但仍然记忆缺失。 苏斐然承认:“我不是你的姐姐。” “你抓了我?你为什么抓我?”她本能地调动灵力,白牙在旁边跃跃欲试,就等着她做出什么不轨动作,它便可以将板砖拍到她头上。 但谢瑶芳没有。她发现自己灵力运转正常,便松了口气,稍稍收敛戒备的神情,试探着说:“你能帮我救出我的姐姐吗?” 苏斐然已经确定,她的基本认知已经恢复,但处事经验仍然缺席,或者说只有一件事在她脑中扎了根,其他全都将为达成这一目标而隐身。这目标便是,救出姐姐。 苏斐然顺势问她:“你的姐姐被困在哪里?” 谢瑶芳稍微犹豫,又像是安慰自己:“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就算你是坏人,只要能帮我把姐姐救出来,我也当你是好人。” 苏斐然又问:“她在哪里?” 苏斐然与谢瑶芳的交谈堪称顺利,但姜昭节和姜羡的交谈却十足滞涩。 姜羡走进房间后,顺手将房门关上。 姜昭节道:“我已经隔绝神识。” 姜羡仍然把房门插好,这才面对面说:“开始吧。” 姜昭节问:“开始什么?” “训我啊。”姜羡扬着脸迎向他:“我这次跑出来,你肯定生气。但是我不想憋在山上了。你知道我最近和人打架吗……” 姜昭节面色转阴。 姜羡仿若未觉:“哦对,你肯定知道,那你就该知道我当时的反应有多差。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跑,可我竟然没想到御剑跑,直到力竭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可以飞啊——我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姜昭节声音冷硬地提醒他:“然后你晕倒了。” 姜羡突然激动起来:“可若不是我御剑逃跑,我很可能死在阿黛手中,而不是仅仅晕倒!” 姜昭节不说话。 姜羡却滔滔不绝:“我想像真正的剑修那样,下山游历,用我的剑和敌人战斗!而不是每天在剑门里找几个对手——谁能够做我的对手?能够做我对手的师姐们都已经下山去找对手了!只有我,还在山上!” 姜昭节皱眉:“你冷静。” “我不冷静。”姜羡的胸口剧烈起伏:“你知道吗?被苏斐然打败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她是情修,她境界比我低,练剑比我晚——可她凭着一把法器,居然和我战成平手。那一瞬间,我输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垃圾。” 他问苏斐然:你看上我哪儿了? 不是推辞,而是那一瞬,他当真觉得自己是个垃圾,占据剑门嫡传这样好的资源,到头来却庸庸碌碌。只是那时他尚且能够给自己安慰,只有这样平静的生活才适合他。 直到铸剑池出事。 姜昭节屈指敲了下桌面,重复:“你冷静。” 姜羡深呼吸,点头:“我冷静了。你想说什么?” 姜昭节:“我不和你谈下山。我和你谈苏斐然。” 姜羡睁大眼睛:我在这儿和你掰扯半天,结果你跟我说你压根没想谈这个?哦不对,居然要谈苏斐然? 他立刻道:“真的怪我!不过,我也没想到阿黛——” 姜昭节打断他:“她和你的事。” 姜羡登时熄火,上一课眼睛还瞪得溜圆,下一刻已经垂眸看向地面,手指松了又紧,压低声音,别别扭扭道:“我们俩有什么好谈的啊……” 姜昭节见状,竟片刻无言。然后声音干涩道:“你这是什么见鬼模样。” 姜羡不爽:“你这种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不懂正好。”姜昭节睨他一眼:“她是情修,和你恋爱有几分为你,几分为悟道,你应当清楚。” “难道为了悟道产生的感情便是假的?”姜羡针锋相对:“你靠练剑入道,难道你便不是真的喜欢练剑……”姜羡掐断尾音,不禁后悔,怎么又提起复命剑这回事。 没想到姜昭节却接住话头:“不错,以剑入道,我对剑的感情为真。但苏斐然并非以对你的感情入道,她对你的感情又有几分真?” 姜羡茫然:“什么?” 姜昭节点明:“她是剑修。” 苏斐然亲口承认,她是剑修,那么她便与姜昭节同样,以剑入道,对剑的感情为真。 姜羡尚未回神,姜昭节便断言:“她与你谈情,只为练剑。” 大脑忽然迟钝,有些念头慢吞吞转了几个来回,才终于反馈到姜羡的意识中。他想起,自从和苏斐然在一起,他们的日常便是练剑,练剑,练剑。他其实很高兴,因为他同样喜欢练剑,可宗门中能够陪他练剑的人实在太少。就在她打败自己的那刻,他心中有个声音低语:看啊,你终于有了对手。 他稳住心神,轻嗤一声:“有情人在一起不就是做快乐事吗?我和她练剑的时候很快乐,这还不够?”说完便要走。 姜昭节一句话定住他:“那你走什么。” 姜羡回头,扬眉挑衅:“我急着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不行吗?” 姜昭节一哂:“你倒是确定她对你有情。” “当然。”姜羡反手关门。 然后便敲响苏斐然的房门。 苏斐然正和谢瑶芳交谈,神识被触动的瞬间,白牙一板砖拍出去,谢瑶芳晕倒,苏斐然迅速将她收回手镯,开门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唯独姜羡不太正常,说:“我们明早一起看日出吧?” 苏斐然当然拒绝。 太阳天天升起,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何况他们还要赶路。 剑门之前派出的弟子们实行“围三留一”的计策,其他路线都有安排,却还给偷剑贼留了一条生路,苏斐然他们便要循着这条生路追贼,他们的下一站是鸣崖城,距离稍远,路上还要搜寻可疑人物,因此起了大早,却晚上才到。 但已经亥时,鸣崖城中还是张灯结彩,路边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亮如白昼,还有彩带条幅装饰建筑,乍一看像过节。 姜羡鼻子耸了耸:“好香。” 苏斐然仔细闻了闻,才发现是花香。姜羡似乎对这气味很敏感,循着香气找到来源,是不远处,有人抬了众多花篮,正一一安放。 几人的游历经验都不丰富,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走去询问,这才得知,鸣崖城的确即将迎来盛事,却不是什么节日,而是多宝阁即将在此举行巡游拍卖会。 “多宝阁?”何多多眼睛亮起来:“有很多宝贝吗?” 苏斐然直接打消她的幻想:“我们买不起。” 何多多黯然长叹,狠狠一口,把包子吃掉大半。 姜昭节对多宝阁有些了解,便向几人介绍。多宝阁顾名思义,汇聚众宝,它的经营方式便是巡游拍卖,每次拍卖都会出现众多宝贝,不限于法器丹药符箓,常有稀罕物品现世,引众多修士争抢,因此便形成了一个现象:总有修士会不远万里,跟随多宝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甚至有的城市为了自身发展,会掏大价钱请多宝阁前来巡游,以吸引修士前来交流。 多宝阁巡游的下一站,便是鸣崖城。 这件事似乎和寻剑无关。破邪剑是残剑,买来最多做个装饰,可又有谁敢买剑门的剑? 但多宝阁巡游,就意味着有大量修士汇聚于此,大隐隐于市,那偷剑人未必没有浑水摸鱼的念头。 真正让苏斐然决定在这里停留几日的,是多宝阁的拍卖名单。 名单不全,但她一眼便看到上面几个字:噬魔法器。 谢瑶芳一直想要炼出的东西。 ※※※※※※※※※※※※※※※※※※※※ 啊,好想送姜小弟下线啊。 选择 因为多宝阁的事情,鸣崖城人流增多,想找一个人非常困难。白天四个人分头行动,苏斐然也在外逛了一天。她判断的方式很简单,便是听他自然说话。有一点她没有明说,那个声音,她听着耳熟。可她再没有听到那个耳熟的声音。 中途她还去多宝阁临时驻地看了眼,询问噬魔法器的起拍价,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她数数自己手头的灵石,只觉遗憾。正要离开,有人快步走到面前,行礼道:“这位阁下,我家公子有请。” 公子。自从成为修士,周围人的对她的称呼都是师姐、师妹、或道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像是一下回到生活,才终于有点游历在外的感觉,不由得顺口询问:“你家公子是男是女?” 那人道:“请您的这是男公子。” 那便是还有女公子了。 多宝阁的先头队伍已经来此准备,这位想见她的公子便是多宝阁的人物,她思索哪里惊动了对方,但除了询问噬魔法器,再想不到其他,而她也不曾与多宝阁产生交集。但以多宝阁的根基,苏斐然料想拒绝不过,便随他去。 果然,那人带她往多宝阁深处去,走了一阵,眼前倏的一亮,屋室堂皇,自天顶引来灼灼阳光,却又柔和几分,并不炫人眼目。 在那柔和光线下,坐着那位请她来此的公子。一身黑衣,衬得面色苍白,脸颊却泛着薄红,和唇色相似,平添几分艳色,却不自然得很。 他轻咳几声,声音清和:“恕在下不能行动,无法与道友见礼。道友请坐。” 苏斐然的目光落到他双腿,一触即离。方坐下,便有人上茶。她没碰,开门见山问:“公子请我前来何事?” 男子答非所问:“道友可是对噬魔法器感兴趣?” 果然,事情因噬魔法器而起。苏斐然没说话。 男子不以为忤,含笑道:“忘了自我介绍,鄙人现下是多宝阁掌柜,姓柳,名弱水。” 苏斐然目光微凝。 他手指轻点,杯中茶水微漾,举杯向苏斐然道:“茶中无毒,我先敬。” 苏斐然看了眼身旁茶杯,她是水系,自然清楚茶中无毒。她只是不想喝。 柳弱水有些无奈地放下茶杯,谈起正事:“若是道友对噬魔法器感兴趣,在下可作主将它送与道友。” 苏斐然说:“无功不受禄。” 柳弱水咳了几声,面色更红,有些接不上气,喘了半晌才开口:“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柳弱水抬手,指尖凝起水幕,水幕中一道幻影,是苏斐然熟悉的模样。 他说:“麻烦道友为在下寻到此人。” 苏斐然移开目光:“抱歉,我不认识。” “你认识的。”柳弱水循循善诱:“五年前,你们见过。” 苏斐然笑了:“五年前我见过的人不知凡几,五年后不记得又有什么稀奇。” 柳弱水也笑,笑容如弱柳扶风:“说的也是。但你二人相处数日,便是你忘了她,想必她也记得你。” 苏斐然道:“能劳柳阁主寻找,此人想必是贵人,既然是贵人,又怎么会记得我这般小人物。” “在下不过是个掌柜,并非阁主。”柳弱水纠正,既而轻叹:“无论是否记得,总是一分希望。道友若能找到此人,不说噬魔法器,便是更多条件,但凡多宝阁能够满足,您尽可说来。” 这条件好似天上掉馅饼。 苏斐然的确犹豫了。 柳弱水的声音更加轻柔诱惑:“多宝阁财力雄厚,法宝无数,倘若道友答应帮忙找到此人……” 苏斐然起身:“我无能为力。” 柳弱水未料竟被拒绝,半句话卡在嗓子眼,一口气没顺上来,又是一阵咳嗽,像把肺腑咳出来一般。旁边立刻有人前来安抚,苏斐然趁机告辞,有心防备他追赶,但直到走出多宝阁,也没有人阻拦。 苏斐然并未因此放松。 柳弱水要她找的人,她的确不熟,却记得分明。是秦妫。 当日秦妫说自己正被追杀,如今五年过去,多宝阁正在找她,柳弱水究竟是敌是友,苏斐然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很清楚,多宝阁如此势力,能以噬魔法器相赠,却还找不到秦妫,可见她暂时安全。 剩下的时间再去寻找偷剑人,苏斐然一无所获,晚上回到客栈,四人全部没有线索。 何多多来找苏斐然,唉声叹气,不是感叹贼难抓,而是感叹饭难吃,最后第一百零一次哀嚎:“我就不该下山来的!” 虽然苏斐然走后,她确实有一点点想下山,但这次她绝对是被大师兄拽下来的!走之前还没有把吃的塞满储物袋,才几天就吃光了,只能蹭客栈的饭吃,可是都不对口味。 苏斐然只能劝她:“你是火系,难道不会做饭?” 何多多幽怨地扯住她的衣服啃起来:“谁说火系就要会做饭?我倒觉得木系会做饭,菜放进锅里,就能猜到什么时候熟!”啃着啃着,她愣住,看着手中衣角,又舔了舔,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苏斐然:“这衣服还真有味道耶。” 苏斐然扯出衣袖:“有味道也不能吃。” “啊。”何多多一把抱住苏斐然,凑近了闻来闻去:“香香的!好想吃啊……” 她已经馋得眼睛发绿光,眼看真的一口咬上,忽然有人敲门。 苏斐然低声:“大师兄。” 进来的的确是姜昭节,何多多早坐直身体,目光炯炯地问:“大师兄这么晚来做……” 姜昭节剑一样的目光看向苏斐然:“剑和情人,你选谁?” 何多多吸了口冷气。 这要命的问题,简直不亚于“你妈妈和男朋友掉进水里,你先救哪个”。哦不,这个可以直接选妈妈,剑和情人比这个还刁钻! 她立刻看向苏斐然。 苏斐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尤其询问的人是大师兄,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大师兄重复:“复命和姜羡,你选谁?” 何多多轻声问:“二选一?” 姜昭节看她一眼:“当然。” 苏斐然第一反应是选剑。毕竟她作为剑修的本能已经深入骨髓,但很快她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姜羡的兄长。话到嘴边一转,出口的却是:“你呢?剑和情人,选谁?” 单身的姜昭节毫无心理负担:“剑。” “哇哦。”何多多啪啪鼓掌:“忽然期待大师兄将来有了情人,到时候是不是还能这样干净利落呢!” 苏斐然松了口气。看来剑修选剑很正常,便也开口:“我也选剑。” 何多多鼓掌的动作一滞,瞪大了眼睛看苏斐然:“喂,你清醒一点啊!这可是大师兄!姜昭节!姜羡他哥!” 虽然我支持你的选择,但是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你不怕死吗! 但意外的,姜昭节没有生气,目光中反而透出满意,道:“好。” 目送大师兄离开,何多多敬佩地冲苏斐然竖起大拇指。 苏斐然却叹气。 先前还说抛掉前世重新开始,可她仍然重剑多过重情,姜羡的出现也没能改变这一点。 何多多却以为她对姜羡心怀愧疚,作为好师姐当然要安慰,便道:“你觉得不喜欢他,那就换一个人尝试嘛。我师母说了,”她又搬出师母语录,“有时候,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诚实,如果心里不觉得喜欢,却还是想睡他,那也算喜欢了。”顿了顿,“至少是喜欢身体。” 苏斐然纠结的不是这些,便没有接话,反而问她:“所以你到底喜欢谁?” “啊……”何多多认真想了想,“目前的话,我更喜欢大师……” 门突然开了。 何多多险些咬到舌头:“大师姨!我更喜欢大师姨!” 姜昭节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大师姨。宗主?” “口误口误!”何多多麻溜跑了。 苏斐然看向姜昭节:“什么事?” 姜昭节道:“姜羡刚刚来过。” 她微愣,既而一笑,直视姜昭节:“金丹期的神识应当不至于现在才发现。” 话已至此,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 姜昭节却没有离开,继续道:“方才离开时,我见到一人,他身上佩剑,形制与破邪完全相同。” 苏斐然收敛笑意,正要说话,姜昭节似猜中她所想,直接道:“我确定,已在他身上留下寻踪香。” “偷剑贼应当没胆量直接亮出剑来。”苏斐然道:“这恐怕是个烟、雾弹。” 姜昭节接上她未竟之言:“也是唯一的线索。” 两人达成共识,立刻神识传信隔壁,商量后续办法。 人还未到,姜昭节的身体忽然一晃,几乎摔倒。 苏斐然眼疾手快扶住他:“怎么了?” 姜昭节看向隔壁:“阿羡出事了……” 他扣住自己心口,面无血色。 “他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姜昭节立刻赶到隔壁,一掌拍开房门。 姜羡倒在地上。 ※※※※※※※※※※※※※※※※※※※※ 主角上辈子修无情道的,唯一一次恋爱的结果是杀夫证道,所以就算和姜羡谈恋爱,与其说发自内心不如说是按部就班,不要寄希望于她立刻懂爱情。 当然,见于上辈子的世界设定中,情特指爱情,所以主角没有【完全】剥离亲情友情。 寻药 三人集合,原本为了商量偷剑人的动向,最终话题却落到姜羡身上。 他突然晕倒,只有姜昭节知情,苏斐然何多多都将目光投向姜昭节,他直言:“他有病。” 姜昭节没有说具体病因,却说明他之所以阻拦姜羡下山,正是因为他状态不稳定。就在前几天和阿黛战斗中,他晕倒过。 苏斐然问他具体什么时候,姜昭节答:与阿黛交战后。 苏斐然便想到,那日交战结束后,两人躺倒在草地上,姜羡睡了一觉,当时以为他是力竭休息,如今看来,竟是晕倒——因为力竭。 苏斐然:“此时他又为何晕倒?” 他们并不曾战斗。 姜昭节道:“此前的晕倒诱发病情,加之情绪不稳。” 最近能够引发姜羡情绪不稳的,只有那一件事。姜昭节收紧下颌:“是我的错。” 他只想借苏斐然之口,让姜羡看清他们的感情,万万没想到,这感情竟有如此大的威力,直接引发姜羡的病情。 他按住胸口:“此病需要丹药安抚……” 何多多恍然:“所以你硬是把我拉过来!” 姜昭节又道:“但尚未来得及寻药。” 见姜昭节表情凝重,苏斐然猜到:“药材很难找?” 既然早知姜羡要用,姜昭节必然沿路关注,却还说未寻到药,可见药材并非随处可见。 姜昭节道:“只差一味。鸣崖城无药,但我清楚此药分布,最近一处在五百里外。” 何多多吸了口冷气:“这么远!” 没有飞行法器的情况下,五百里来回够她们走上几天几夜。若是平常,时间久点没关系,但是眼下还有破邪剑等着她们去找。 一道难题摆在面前。 他们终于有了破邪剑的线索,虽然有寻踪香,但其气息传播有距离限定,如果不能及时跟踪,他们将失去线索。 但姜羡的病情不能耽搁,他们需要立刻寻药炼丹,而寻药却需要时间。 苏斐然断然道:“我和师姐去跟踪寻踪香,师兄去寻药。” “不。”姜昭节不容反驳:“我去寻剑。” 他向苏斐然道:“我平日习惯御剑,不曾带飞行法器,只能将御剑之法传你,你学成后便可御剑来往。” 这样一来,若寻药顺利,三日内可回。 姜昭节将药草的留影石交给苏斐然,丹方交给何多多,指明地点后便打算分头出发。 苏斐然叫住他,递上复命剑:“偷走破邪剑的人实力不低,如今放出烟、雾弹,说明还有内应。师兄小心。” 姜昭节瞥了一眼复命:“不用剑,我便弱了不成?” 抬手,指尖一点白芒,蹭的蹿出。 何多多抱头蹲下。白芒直冲苏斐然。 “铛。”磕在复命剑上。 “用我的剑挡我……”话到一半,姜昭节一滞:“你的剑。” 那丝怅然转瞬即逝,声音又一如既往地冷硬如铁:“收好通讯石。我与阿羡有同心应联系,他若出现异常,我会及时通知。” “哇,同心应!”何多多惊奇地转着黑亮的眼睛:“我听说使用同心应的两个人,能够接受彼此部分感受,还能够自由通信,是真的吗?” 姜昭节为姜羡设下防护罩,道:“情绪激烈时,会。” 何多多的眼睛更亮了:“那双修的时候……” 姜昭节铁色的眼睛盯住她。 何多多立刻咽回后半段话:“我第一次见到有人符合同心应的条件,有点好奇哈哈哈。” 同心应的使用条件非常复杂,血亲只是最基本要求,这导致使用它的人寥寥无几,即便它非常有效。难得遇到一次,苏斐然……也有点好奇。 分别后,何多多便拉着苏斐然衣袖,悄咪咪问:“你们两个双修过没有?” 苏斐然摇头。 “啊,好可惜!”何多多长叹一声:“我猜大师兄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你要是和姜羡睡过,大概大师兄就知道了。” 苏斐然提醒她:“你刚说你喜欢大师兄。”现在却这么祸害他? “欸。”何多多摆手:“我师母说了,喜欢只是一时的心情,可能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喜欢那个,后天还要再换一个。所以,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她敞开怀抱,“要学会享受整片森林!” 顿了顿,她收回怀抱,泪眼汪汪,咬着衣袖:“但是,我对食物绝对是真爱!如果吃饭能升仙,我绝对九死而不悔!” 苏斐然有点同情她,食不下咽的滋味不好受。 谁知何多多转眼又变脸,满目希冀:“这次我们去采药,说不定就能撞上什么好吃的果子呢?” 苏斐然:你醒醒,我们是去救人。 姜昭节把姜羡的防护安排妥当,又交了足够的房费,这才离开,苏斐然和何多多轻松一些,直接走人。但中途苏斐然借口自己忘了东西,又折返去取,何多多等了一阵,两人才上路。 出门第一件事:区分东西南北。 苏斐然把路线图交给何多多:“左还是右?” 何多多伸手一指:“向东!” 既然有认路的,路痴苏斐然顺理成章将带路的任务交给何多多,自己随行,研究御剑之法。 御剑之法同样与前世稍差,但道理如一,贯通后并不难学,一个时辰后,苏斐然御剑升空,向何多多伸出手来。 何多多搭手向上一跃。 剑身剧烈颤动,“噗通”,两个人一齐摔下。 “呸呸呸!”何多多吐掉沙土:“搞什么鬼!” 苏斐然:“抱歉,技术不熟练。” 过了半个时辰,苏斐然又向何多多伸手:“这次可以了。” 何多多走累了,开心搭手上剑。 这次飞剑晃得不严重——只把何多多摔下去,苏斐然仍稳立剑上。 何多多怀疑:“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苏斐然真诚道:“这次是意外。” 最后一次,何多多咬牙上剑,做了充足准备,只待飞剑一晃便主动跳下,起码能双脚着地。但这次剑身平稳,她松口气盘膝而坐,感叹:“剑身宽就是好,坐着方便。” 两人的速度立刻提高,何多多负责指路,向着姜昭节指定的那片森林飞去。苏斐然以神识御剑,感到疲劳时便稍作休息,一天过去,那森林已经在望。 落地时,何多多和姜昭节刚结束通讯,和苏斐然说:“大师兄还在跟着那个人,没有打草惊蛇,现在已经离开了鸣崖城,目的地未知。” 苏斐然点头,看看留影石上的灵草,再看看眼前茂密的森林,回头对何多多说:“你了解云水花吗?” 何多多苦着脸:“我只知道它生长在环境潮湿树木茂盛的地方,但从来没亲自找过。” 换句话,慢慢来吧。 云水花并不稀有,但也并非遍地丛生。偌大的森林,从一角开始,向纵深处寻找,不知不觉便是一天,相似的药草发现不少,但经何多多鉴定均非云水花。 苏斐然叹息一声,坐下休息。 天色已晚,何多多向森林更深处看了一眼,道:“再深处可能会遇到妖兽,师兄说等级不高,但我们还是留些力气吧。” 苏斐然深以为然。 “所以,”何多多话题一转,斗志昂扬,“我们应该吃点食物补充体力了!” 眨眼间,她便从储物袋中取出许多果子,都是在林子里摘下的。拿起其中一个,除尘后便咔哧一口。脸上立刻显出陶醉的神色,仿佛灵魂出窍,声音都颤抖起来:“简直……太好吃了!” 苏斐然任她在旁边为美食激动,只默默调息。 林子外围有小动物出没,偶尔一两只路过,何多多的心情分外美妙,还热情地和它们打招呼,又想起什么,问苏斐然:“你不是有白牙吗?怎么没见到它?” 苏斐然没有回答,她已经开口:“该不会又被你关在灵兽袋里吧?” 得到肯定答复,何多多控诉:“你简直是虐待动物!灵兽在灵兽袋里是不会提升实力的,你不放它出来,它永远都长不大!” 苏斐然懂,但是白牙太喜欢咬人,连她这个主人也不放过,或者说咬得更狠,若是赶上她打坐,它这一咬,可能直接送她入魔。 可听何多多这话,她还是把白牙放出来。 “麻麻!”白牙两只脚丫兴奋地蹬在苏斐然脸上,蹿向何多多。 苏斐然提醒:“它咬人……” 白牙呲着牙齿,还未咬下,何多多飞快掐上它嘴巴,抱着它糊了自己一脸。左蹭右蹭上蹭下蹭,喉咙中发出奇妙的呻、吟。 “啊……”何多多探出鼻子艰难地喘息一声,又陷进那又长又软的白毛当中,无视白牙疯狂的挣扎,将它糊得更紧,吸得更深。 “麻麻。”白牙伸出无助的爪爪,看向苏斐然,眼中隐有泪光。 苏斐然只当没看见。 吸完毛的何多多长长吐息,在白牙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忽然将它肚皮朝上,又开始一顿猛吸。 白牙摊开四肢,绝望地闭上眼睛,口中含混不清地叫唤着:“爬爬……” 何多多猛然抬头:“爬爬?” 白牙已经万念俱灰:“爬爬……” 何多多惊喜向苏斐然:“它叫我爬爬!” 苏斐然提着白牙的后颈递到眼前。 白牙眼中如死灰复燃般亮起来,四只爪子倒腾着,高声唤:“麻麻!” 苏斐然指着自己:“麻麻。”继续指着自己,“爬爬。” 白牙从善如流:“麻麻爬爬!” 苏斐然满意了,无视何多多渴望的眼神,放白牙去玩。 何多多:我好恨! 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吃了! 她悲愤地取出果子,一口一个,肚子好像无底洞,转眼就消灭了五个果子,正要吃第六个时,忽然,地面一震。 何多多和苏斐然对视一眼。 地面剧烈晃动,彻底崩裂,像干涸的河床张开沟壑,枯枝败叶下,无数根须争先恐后爬出,半空中,粗壮的藤蔓向此伸展,像野兽伸出獠牙,只待一击致命。 裂纹根须布满地面,像巨大的蠕虫,两人腾空而起,又有藤蔓缠绕而来。何多多挥手向前,一把火腾空燃起,沿藤蔓向上,瞬间烧出一条火线,却有更多藤蔓锲而不舍,与地面根须交错纵横,竟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层层叠叠,相互嵌套。 将两人笼罩其中,不见天日。 树精 何多多震惊:“是树精!” 禽兽成妖常见,草木成精罕见,却出现在这片不起眼的森林里! 两人相背而立,眼看罗网越收越小,苏斐然手中寒芒一闪,复命剑出窍,带走断枝残蔓,将罗网豁出洞来,但很快有更多藤条细密编织,继续围拢,便是何多多以火克木,周身皆是草木焚烧成烬,那触手仍源源不断,斩不完,烧不尽,漫天里张牙舞爪,冷不防抽出一鞭,落到身上便是一道血痕。 何多多有火焰护身,藤蔓难以靠近,转而向苏斐然鞭打而来,几条藤蔓抽下,苏斐然稍有差池,身形不稳,竟被打落。 地面根须顿时疯狂,向她的四肢缠卷而来。眨眼间,双腿便被缠绕得结结实实如同蚕茧。 “抓住!”何多多伸手。 一道火线烈烈而来。 腿上藤蔓自根部齐齐燃断,苏斐然搭手而上,反身便是一剑。 “这样不行。”喘息间何多多道:“灵力消耗太大,我支持不了多久。” 复命剑澈如泓泉,映出苏斐然冷然的脸。她斩断一条藤蔓,道:“找它的根。” 树根交错纵横,铺展整个地面,无穷无尽。找根何益? 何多多却明白过来,高声道:“为我防御!” 苏斐然撤剑回防至何多多周围。瞬间,火焰熄灭,何多多周身空门打开,藤蔓疯了一样向她伸来,却被苏斐然的剑死拦在外。 但苏斐然坚持不了多久,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的藤蔓穿越剑影,插入中心。正在此时,何多多大喊:“让开!” 苏斐然撤掉全部防御,藤蔓立刻挥舞而来,何多多向前一步,抬手。 火自藤蔓尖端而起,眨眼蔓延。 苏斐然终于扔出防御法器,捞起何多多,脚下御剑,随火势向上,再向上。 积蓄已久的火势蔓延不熄,飞速燃烧,亮起一道漫长的红线,终于—— “树干在那儿!” 层层叠叠的藤蔓与根须中,树干终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防御法器不堪重负,至此破裂。 率先蹿出的,却是何多多的全力一击。 火球向树干根部冲去,瞬间爆裂。炸开的气浪烟尘滚滚而来,藤蔓有片刻停滞,随即又被更猛烈的进攻取代。 “不行。”何多多抽空灵力,面色发白:“火只能烧到树皮,里面水分太多。” 不愧是成了精的木头,在遇到火球的瞬间,自根须到藤蔓,竭尽所能将水分汇集树干,竟逃过何多多全力一击。 树干焦黑,伤痕累累,却活着。 何多多取出一粒丹药送入口中:“我需要一点时间。” 药性不烈,因而反应较慢,短时间内,她无再战之力。 两人抵挡已经勉强,一人又如何能战? 何况苏斐然今生素质不及,无法将复命剑的威力发挥到最大,不断挥剑,已经累极,不禁心绪纷乱。 若是前世,她即便是水系,也绝不至于如此狼狈。只是今生,她以灵力修炼为主,才导致现在剑术不成,水灵力也不成。 除非遇到火系,否则,她的灵力能排上什么用场?可眼下,这树精是木系。 一时间,心境不稳。 “苏斐然!”何多多喝道:“回神!” 苏斐然骤然清醒。 何多多奋力为她挡住一击,忍不住大叫:“你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苏斐然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已摒除一切杂念。 她说:“我想到办法了。” 何多多灵力不足,又不能坐视,早取出一把大刀挥舞起来,却毫无章法,抵挡吃力。闻言便问:“什么办法?” “取水。”苏斐然留下两字,腾跃而起,挥剑! 藤蔓截断的瞬间,苏斐然抓住了它。 每一条藤蔓都联通主干,既然能为主干提供水分,那么,便能从主干抽取水分。而苏斐然,是水系。 丹田运转。藤蔓瞬间干枯。 此计可行。 苏斐然看向何多多:“我去。你跟上。” 何多多点头。 苏斐然又掏出防御法器,启动瞬间,她如一把箭,所向披靡,直射树干。 多少藤蔓轰击而来,防御法器摇摇欲坠,而苏斐然的手,也落上了树干的伤口。 瞬间,大量的水自她的手心涌入丹田。逼仄的丹田顿时汹涌澎湃,袭向周身经脉,狭窄的水道被重新开拓,猛兽般的洪水过后,堤坝即将垮塌。 何多多的火球爆裂而来! 防御法器崩坏,火舌吞卷苏斐然。 一只手抓住她。千钧一发,何多多将她拉出火海。 不远处,参天巨树齐根截断,轰然倒塌,漫天飞舞的藤蔓尚有绿意,却颓然落地。 何多多松了口气,回头看苏斐然,本想问她情况如何,出口却变成大笑。 苏斐然莫名其妙。 何多多指着她脑袋:“你的头发,头发哈哈哈哈!” 苏斐然捞起头发一看,发尾烧断,长短不一地挂在头上,散发一股焦糊味儿。她干脆剪成短发,看起来顺眼许多。 何多多的双手蠢蠢欲动,伸向她头发,三下两下在她脑后扎了个揪揪。头发略短,额前鬓角有碎发散落,后面的揪揪却像兔子尾巴,短短一截。 何多多撸了撸小尾巴,满足地喟叹。很快,又想到白牙,问它去哪儿了。 苏斐然道:“它找到了云水花。” 何多多问:“在哪儿?” “不远。”苏斐然给她指明方向,说:“我需要调息,麻烦师姐去取。” 何多多点头,向那个方向赶去。苏斐然这才屈膝坐下,感到身上阵阵疼痛。 危急关头,她没有考虑自身承受力,强行吸收树精体内水分,那些陌生的能量直接冲撞她的经脉,若不是何多多动作够快,她恐怕就要爆体而亡,饶是如此,丹田气海仍然泛滥成灾,引得经脉胀痛。她不得不静坐调息,疏导混乱的水系灵力,引它们周天轮回,慢慢消化其中暴戾之气,使之由波涛化为静水。 苏斐然尝试将树精之水收为己用,但树精之水与她并不同源,二者相持不下,无法共处,强行融合,反而使得冲击更加剧烈,眼看又要面临爆体风险。她只能先安抚丹田中暴走的灵力,再将树精之水分离,排出体外。 整个过程非常缓慢,却也越来越快,苏斐然对体内灵力的操控越来越娴熟,提取异物便得心应手,当树精之水完全排除后,她体内的灵力更加精纯,游走于拓宽的经脉中,运转畅通无阻。 睁开眼睛时,周围雾蒙蒙的,潮湿得令人不适。 何多多在旁边生了火,火上一口锅,锅里炖着汤,味道萦绕鼻尖,苏斐然也忍不住嗅了嗅,然后说:“你这样很危险。” 何多多瞥她一眼:“一听就知道你没有吃货的灵魂!”但她还是解释:“树精那么强,肯定有自己的领地,其他妖兽不会过来的。” 这正是苏斐然奇怪的地方:“这片森林看起来很普通,为什么有这么强的树精?” “我本来也觉得这片森林很普通,但是现在我不觉得。”何多多向上指指:“你看这天气。” 这片森林能够生长云水花,正因为气候潮湿,大雾并不奇怪,但何多多却说:“你见过正午起雾的吗?” 苏斐然讶然:“过去多长时间?” 何多多竖起三根手指,说:“杀死树精之后,你调息,我找药,路上便起了雾,越来越重。大中午的都不散,到现在已经三天。” 苏斐然立刻起身:“我们应该离开。” 肉肉的手指摇了摇,何多多道:“我在这儿呆了三天,已经差不多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她不知从哪儿取出勺子和碗,自锅中舀出汤来,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倒进碗里,又给苏斐然盛了一碗递去。 “灵草煮的汤,我手艺一般,但还能喝。”说着,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舔舔嘴唇又说:“喝完我带你去看件东西。” 苏斐然一口气喝完:“走吧。” “啊,暴殄天物。”何多多低喃一声,带苏斐然去看东西。距离不远,正在树精残骸之后。 这是一株细茎,细细小小,仿佛轻易便能折断。白牙守在这儿,见苏斐然来了,呲牙唤声“麻麻爬爬”,两条后腿一蹬,就往她身上蹦。 何多多伸手一捞,把它摁进怀里各种蹭,一脸满足,道:“我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这朵花,它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和树精距离这么近,树精被烧死,它却毫发无损。” 苏斐然注意到另一点。树精是如此庞然大物,生长时必然掠夺周围养分,这花如此单薄,却能够与它共生。这只有一种可能。 “那树精恐怕是它的守护者。”何多多说出那种可能,捏着白牙耳朵道:“白牙最先发现这里,我猜是它惊动了树精。” 苏斐然看向白牙。 白牙一个哆嗦,小脑袋拼命往何多多怀里钻。但还是被苏斐然揪出来,照着屁股打了一巴掌。 “麻!”白牙尖叫一声,身体无助地晃了一下。 何多多不忍再看,继续道:“它马上就开花了。” 藤蔓上只有一朵蓓蕾,脆弱得仿佛说话声都能将它摧折,却又坚强地探出花瓣,欲绽还羞。 苏斐然问:“这是什么花?” 何多多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它有守护者,肯定是天材地……” 何多多打住了声音。 花开了。 它先展开了第一片花瓣,接着是第二片,然后是第三片。它只有三片花瓣,颜色各不相同,而现在,三片花瓣全部绽开。没有惊人的变化,它依然是那样伶仃脆弱的一朵花,风稍大,它便惊险地一晃,花瓣颤巍巍的几乎要随风而去,可它总是坚定地生长在那里。 风突然变大! 苏斐然一把推开何多多,剑出鞘,格挡! 一个错身。花消失。 苏斐然本以为他为花而来,得手便走。谁知那人竟进身再上,凝火成箭,向她追踪而来,另一只手扔出长剑,正冲何多多。 他竟要灭口。 充沛的灵力破体而出,苏斐然凝水成箭,与火箭对冲,另一手同样持剑向前,趁对方长剑脱手,一斩! 又一次错身。 苏斐然看到了他的脸。 她想起来了,这张脸,那个声音…… 五年前,那个儒修。 功法 那儒修一经试探,便要撤退。 换苏斐然紧追不舍:“休走!” 一剑横川。 儒修匆忙抵挡,剑在咫尺处交接,火花迸溅,直逼颈项。 四目相对,剑身映出两人的脸。 儒修轻轻地笑了。 他左手执剑,右手弹出一把匕首,插向苏斐然的小腹。一旦成功,丹田尽毁。 距离如此之近,躲闪已然不及。 儒修眉目婉约,一声轻叹:“可惜……” 声音尚未收起,他面色微变。手中匕首竟如插上玉石,正欲用力,却见苏斐然微微一笑。 不知何时,她手中多出一根细簪。 “噗。”簪子入肉三分,防身法器触发。 儒修登时后退,苏斐然正要逼近,他抬手一洒,漫天尘屑。 “小心!”何多多烈火燃尽,尘屑化灰,纷扬而落。火焰尚存余势,一鼓作气,冲向儒修。 儒修一边甩出火线,一边转身欲躲,不想面前突然蹿出一物,白色皮毛分外眼熟,更惹眼的是它手中偌大一块板砖似的法器,正当头拍来。 他横剑一挡,未料到对方冲势强横,激得他连连后退,再扭身卸力。 他看向苏斐然,嘴角勾起笑来。 白衣染尘,腰间染血。他却笑意缱绻,艳色面庞上,眉眼温柔:“原来是你啊。” 如见情人。 何多多诧异地看向苏斐然。 正在此时!儒修抬手,破空之声响起,有暗器袭来,与苏斐然剑身相交,叮当作响。 他却趁机双手掐诀,周围空气隐隐凝滞。 惊雷声起。 法诀已成。方才温柔笑意悉数散尽,他眸色沉如天幕,面容似成亘古,唯独嘴唇微启,字字清明:“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空阔之中,有形交织,似成囚笼,罩顶而来。挥剑扫去,却无形无象,无法触及,唯独心头如压重物,身上如遭夹击,竟至于手足无措,不能活动自如。是束缚。是礼。 何多多大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列缺霹雳。 道法自然而无为。束缚退。礼退。 儒修笑意隐约,目光却沉凝如冰,手诀再换,语速飞快却字字分明:“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听至一半,何多多捂上耳朵,高声喝断:“大道废,有仁义!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雷霆乍起。 儒修面色微变。 苏斐然一剑来到! 儒修仓促调动火系灵力,苏斐然早有预料,河水波涛汹涌,溅起狂澜,直扑火焰。 剑与肉相接。 “噗。”鲜血迸溅,血珠掠过苏斐然眼前。 近身瞬间,她突然抓向儒修伤口。却见他手中多出一张符纸,电光石火间,苏斐然手上方向一转,抓向他腰间。 下一刻,儒修消失不见。 是传送符。 五年前,她用传送符从他手中逃脱。五年后,他用传送符从她手中逃脱。 何多多气得跺脚:“那朵花被他抢走了!” 她们杀了树精,本没期待有什么收获,谁知刚发现意外惊喜,就被人截胡了。 苏斐然拍拍她肩膀,指尖一勾,挂着一物:“并非一无所获。” 何多多一看,眼睛亮了:“储物袋!” 儒修同是筑基,苏斐然轻易抹掉了他的神识,打开一看……空空荡荡。 苏斐然:我竟不觉得意外。 何多多又是一口气没上来:“什么东西都没有,他挂在身上做什么?” “用来保护更重要的东西。”苏斐然道。 既然确定“不过尔尔”是儒修所言,那么谁偷走了破邪剑就不言而喻,苏斐然见他要逃,趁机扯下储物袋,也抱几分侥幸心理。但那儒修不是马虎大意的人,破邪剑这样的东西并没有放在明面上,倒是让她白费功夫。 何多多听完苏斐然解释,叹息一声:“不管怎么样,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她取出通讯石,和大师兄交流进度。大师兄还在跟踪那个烟、雾弹,发现了些问题,正要探查究竟,让她们先带云水花回去救姜羡。何多多顺便问了下姜羡的情况,姜昭节说他目前状态稳定。 苏斐然在旁边,听到这一句,心道:姜羡的状态当然稳定。 临走前她借口忘带东西,去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叫出白牙,咬姜羡一口,看他能否像上次晕倒那样,被一口咬醒。但是失败了。第二件事便是直接将姜羡塞进手镯带走。姜昭节用再多禁制,也不如她随身携带来的安全。 和大师兄交流完毕,两人原打算先原地休息,但是条件不允许。 林中雾气散去,天空中雷鸣阵阵,乌云阴郁地压下来,河水翻着奇异的波澜。 何多多心情沉重:“那朵花已经没了,天气怎么还是这么古怪。” 两人不敢停留,立刻动身沿来路往回走。走了半个时辰,何多多停下脚步。 “这条路不对。”何多多皱眉,向后看了眼,有些犹豫:“我们不是从这儿来的。” 苏斐然下意识抬头看太阳,但乌云蔽日,不见阳光。她又只好看向河流:“我们沿着河流走,总能出去。” 两个人又沿着河流一直走。许久,苏斐然停下脚步:“这里我们来过。” 一道火焰撩上树根,立刻显出焦痕。何多多说:“我们再走一次。” 半个时辰后,她们再次见到了那片焦痕。 何多多缓缓吐气:“幻境,或者法阵。” “排除人为,如果是此地天然存在的,”苏斐然问:“我们何时触发了它?” 何多多道:“杀掉树精后,我四处走过,没有问题。” “可能是你走得不够远。”苏斐然道:“你说过,杀死树精后,林中便起了雾。” 何多多看她:“我们需要找到树精。” 如果是幻境,找到致幻之物。如果是阵法,找到阵眼。这一切都和树精联系起来。但是,她们无法分辨方向,如何找到树精? 苏斐然道:“我们不妨再试一次。” 何多多问:“怎么试?” 苏斐然答:“闭眼。” 眼睛会欺骗大脑,多数幻境因此而生。倘若这里是幻境,她们只要闭上双眼,锁住神识,靠本能一直向前,即便方向会有偏差,也绝不至于绕回原路。 这方法仍有危险,比如她们旁边便是河流,不知这河流究竟是真是假,闭上眼睛,固然避开假的,但也有可能踏入真的,苏斐然是水系没关系,但何多多却可能溺水身亡。 但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苏斐然伸手向何多多:“我闭眼向前,你睁眼,如果我们回到原地,或情况危险,便唤我。” 何多多握住她的手:“好。” 每走一段,苏斐然便睁眼,以脚尖方向校准直线,再继续前行。何多多始终没有示警,她便一直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发现手中空荡荡的。何多多的手消失了。 她睁眼。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阔的宫殿中。 身后是门,身前是池,对面是高台,台上有一桌,桌上有一物。 苏斐然向后试了试,门打不开,只能向前。她向浅池中扔了一块灵石,没有任何反应,但谨慎起见,干脆翻身前跃。不想丹田一窒,竟自半空跌落下来。 这池子果然有古怪。刚刚踏入,便感到强大的吸力直冲丹田。她竭力压制,灵力仍然倾泻而出。 以这样的速度,她身处浅池中央,无论向前还是向后,到终点时都要失去全部灵力。 前进,还是后退? 快速流失的力量不容她犹豫,苏斐然奋力前冲。 每一步都有灵力丧失,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虚弱。直到前方高台处,她腾身跃起,最后一丝灵力消失殆尽,她竭力克服惯性,落地时险些撞上桌子,饶是避开,最后也一头钻进桌底。 她抓着桌面稳住身体,起身时,丹田已经干涸,手镯突然锁住,她失去了全部作战手段,仿佛待宰的羔羊。 当所有退路被斩断,便只有一个选择,苏斐然看向桌面那本书。 她伸手,触碰书面时,仿佛有水波荡漾,空中忽而现出一滴水来,青色的水。 苏斐然第一时间认出,那是木系灵气化液的模样。 那青色水滴很快变换,成红色水滴,又成黄色水滴,再成白色水滴。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最后,金生水。那水滴变为黑色的水系灵液,悬在半空。 又以最圆满的形态坠落,正落在书本之上。 书面涟漪荡开,层层叠叠,化作五个大字。 太一生水诀。 黑色光芒耀眼绽放。 苏斐然霎时间双目失明,唯有那五字残影停留眼前,又刻入识海。 再睁眼时,桌上书本不见,水滴却依旧,同时有沉重声响。宫殿大门霍然洞开,透出白茫茫的光。 但她仍然不能离开。 高台下方,浅池不知何时盛满清水。苏斐然试探踏入一步,那股吸力还在,却调转目标,直接吸收水分,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干,体内血液汇聚向下,与水池相接处,皮肤表面充血,仿佛要渗出来。 苏斐然立刻收回脚步。 她若是径直走向大门,怕已是一具干尸。 ※※※※※※※※※※※※※※※※※※※※ 功法get√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论语》 “生亦我所欲也”一句《孟子》 “天地不仁”一句,“大道废”一句,“绝仁弃义”一句《老子》 其中“绝仁弃义”一句,目前最早的郭店楚简本是“绝伪弃虑”,但为了与儒修相冲突,此处采用王弼本。 《太一生水》是和《老子》郭店楚简本一同出土的道家典籍,主要讲太一生水再生万物的宇宙生成论。 昆山片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02-13 03:23:04 昆山片玉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02-13 03:23:21 读者“昆山片玉”,灌溉营养液 +10 2021-02-12 23:22:41 读者“随心”,灌溉营养液 +10 2021-02-11 18:56:49 读者“刘亦菲你压我头发了”,灌溉营养液 +3 2021-02-06 02:28:28 谢谢~ 醒来 没有水灵力,便只能以体内水分代替。若有水灵力呢? 苏斐然试图修炼,可丹田干涩挤不出半点灵力,宫殿中空荡荡的没有灵气,想用灵石,高台又有禁制,无法开启手镯。 难道真要她硬淌过去,脱水而死? 苏斐然将目光放回桌上。半空中悬着的黑色水滴,在她的注视缓慢变色,又化作青色的木系灵液,仿佛回到最初。 她泛起疑问:虽然五行相生,但从未有人能将不同灵气直接转换,这几滴水却做到了。 ——或者并未做到,只是障眼法。 苏斐然飞快思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这宫殿的,但显然与此前森林中的各种异常有关。而那些异常,无论是阴雨绵绵、雾气弥漫,还是河水翻腾,都与水有关,刚刚得到的功法又恰好名为《太一生水诀》,如果眼前的水滴是障眼法,那么它最有可能的真正属性是什么? 是水。 只要有水,那便好办。苏斐然试图直接吸收,却遭遇失败。 就像幻境,明知为假,但它欺骗你的大脑,便能够以假乱真。这木系水滴便真成了木系,即便苏斐然对自己说一百遍它是水,仍无法说服自己。 试过几次后,她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能离开,索性席地而坐,自神识中取出《太一生水诀》。翻开第一页,金色字迹依次亮起,排列整齐: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 只看过几句,苏斐然便感到自己神识滞涩,再看便头痛欲裂,连忙切断神识。 缓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睛。不适感消散,留在脑海中的零星几字不断闪烁,又逐渐暗淡。 苏斐然断定,想要离开这里,她必须学会这功法。 修炼无岁月。前门洞开,透进的天光始终明亮,不分昼夜。苏斐然不知道过去多少时日,只一句又一句地记着法诀。常常上一刻记得全部,下一刻便忘得干净,如此往复,终有一日,她将太一生水诀全部镌入脑海,三百余字泛起金光,顿时,识海炸开,又被她悉数收拢。金光就此暗淡,只在她念及时,方低调地亮起。 丹田依旧干涸,苏斐然起身看向那滴灵液。 灵液依然呈青色,静静悬空。她探出指尖轻轻一点,灵液由青转红。再点,由红转黄。再点,由黄转白。最后一点,由白至黑。 苏斐然触上这黑色灵液,水灵力自指尖渗透,滴落在丹田。干涸已久的丹田,因这一滴水而恢复生机,又像大旱皲裂的土地得到春雨一般,迫切地渴求更多。 但下一刻,丹田忽然暴动。那一滴水像滴入油锅似的,四溅开来。 弥散在天地间的灵气,不带任何标记,因而修士可以轻易引气入体,但入体后,灵气转化为灵力,再出手时便有了修士的个人标记。就像树精之水和苏斐然体内之水,同为水,却拥有不同主人,一旦出现在丹田,便只有一个结果——厮杀。 苏斐然的丹田已经干涸,这一滴水带来的排斥并不剧烈,她运转刚刚习得的功法,引这一滴水在经脉中循环,一个大周天后,水滴重回丹田,便如被驯服的猛兽,俯首折腰,再无动静。 太一生水诀第一用,百川归海。水不同源,终归于一。 苏斐然松了口气。这太一生水诀看似好用,过程却凶险。若不是她丹田空虚,这水又只有一滴,恐怕她又要经历将要爆体的痛楚。但这一次成功同样给她信心,至少方向没错。 她走到水池边,迈出一步,又飞快退回来,手中一捧清水。如她所料,池中水同样是有主之水,需要同化方能使用,以她目前实力,同化速度太慢,只能继续修炼。如此试探、修炼,不知多少次,她的同化速度与失水速度持平。 苏斐然将状态调整到最好,来到池边,踏出了第一步。 瞬间,功法运转,池内水分不断化为水灵力充实到她的丹田。同时,那股吸水之力再将她丹田中的水灵力全部夺走。二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苏斐然便在这平衡之中,向大门冲去。 三步,两步,一步。 功法运转到极限,苏斐然已经支撑不住,但她跨上了高台! 吸力退散,转化的水灵力恰恰用光。只需要再迈出一步,她便能离开这宫殿。 苏斐然却没有离开。手镯已经能打开,她取出灵石补充灵气,但效率太低,用过几枚后,她便将目光转向池水,走进去。 宫殿外不知有何艰险,她需要充足的灵力。 太一生水诀的运转越发娴熟,却也到了极限,这极限便是,当她走过水池,筑基期的丹田中灵力满溢,再多一滴也不能够。 宫殿大门在身后关闭,前方光芒万丈,不辨方向。苏斐然向前一步,身体忽然失重,神识混乱,清醒时发现自己自半空降落,来不及动作,“噗通”一声,跌进水中。 巨大的浪花直扑岸边,浇灭火焰。 苏斐然露出头来,正对上何多多的目光,既而看到她前方的炼丹炉。 何多多扯了下嘴角:“我的丹炉居然没炸呢。” 苏斐然走上岸:“抱歉。” 何多多亮出爪子:“我好想把你按进水里啊啊啊啊!” 苏斐然心虚地问:“你在炼什么丹?” “什么什么丹?”何多多抱住她的头晃起来:“我说的是你啊!你居然消失了这么久!我都要以为你死了!” 苏斐然下意识问:“多久?” “四个月。”何多多气鼓鼓地坐回去,翻了个白眼:“本来走得好好的,结果你突然就消失了。我心脏都要吓出来了!” 苏斐然解释:“我掉进了一处宫殿,刚找到出来的办法。” “我猜到了。你消失之后,雷雨停了,雾也没了,我沿着河找你,居然能走出森林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掉进了秘境。”何多多瞪她一眼:“但是也太久了,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她没说,因为手头没有苏斐然的命牌,她甚至专门给师母去消息询问苏斐然的生死,师母又找上小师叔,到最后大家都以为苏斐然出了什么事,看到命牌完好,才知道虚惊一场,回头师母又找她,说:“你初次游历,大可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何多多定神一想,才反应过来,若有哪位嫡传没了命,宗门肯定第一个发现,不用她去问,便会有人来问她。 苏斐然见她担心,便大致讲了下自己的经历,何多多听完,问她:“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苏斐然直言:“已经摸到筑基中期的边界,只是积累不足。” 何多多死死盯着她。 苏斐然问她怎么了,何多多眼圈一红,撇过头不看她,声音透着哽咽的味道:“没什么。” 苏斐然犹豫了一下,决定直说:“你哭什么?” “我没哭。”何多多频繁眨眼,只看炼丹炉,再开口时没有颤音,如往常那样透着股骄傲劲儿:“你消失得太久了,我怕你出事就在这儿等着,顺便把姜羡的药炼完了。”她扔来一个瓷瓶说:“回去就能用。” 苏斐然拔掉塞子,花香袭来,不禁道:“很香。” “是啊,全是花,能不香嘛。”何多多语气有点冲,很快又道:“还有大师兄那边,情况有点不对。” 苏斐然听她说完,也觉得情况棘手。 大师兄失联了。 前三个月一切正常,但最近一个月,何多多用通讯石联系时,大师兄始终不接。 “最好的可能就是他也掉进了秘境,说不定还能像你一样得到大机缘。如果不是,那他的处境可能不妙。”何多多说:“我本来打算,再过几天你还不出现,我就先去把姜羡救了,再问他大师兄是什么情况。既然现在你出来了,我们正好一起去。” 说着,她把炼丹炉一收,一副准备上路的样子。 苏斐然察觉她情绪不对,向前追溯,正是从她说明自己修为开始,那么何多多在介意什么,就很清楚了。她见何多多急吼吼地要走,便拦住她说:“我们现在就可以救姜羡。” “什么意思?”何多多看她。 “我把他带来了。”苏斐然从手镯中取出姜羡。 果然,何多多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撇都没撇姜羡,扑向苏斐然的手腕:“你的手镯居然还能藏活人!” “必须是昏迷状态下。” 何多多恍然:“白牙也是从手镯里钻出来的对不对?我就说嘛,怎么找不到你的灵兽袋!” 何多多抓着苏斐然的手腕,将手镯翻来覆去地看,半晌,痒痒地收回手,一脸幽怨:“你有这种好东西,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苏斐然想了想,说:“除了我,只有你知道。” 幽怨顿时不见,何多多眨眨眼睛:“真的?” 苏斐然点头。 何多多和她碰个脑门儿,咚的一声:“不愧是我的好师妹!” 苏斐然按住脑门,端详她表情:“心情好点?” 何多多笑容一滞,摆摆手:“一般一般啦。” 逃避话题似的,不等苏斐然开口,她就指着姜羡:“我们先救人。” 可怜的姜羡躺在地上,两人终于分出目光给他。何多多将炼好的丹药放入他口中,他没有吞咽。 何多多将眼神投向苏斐然,摩拳擦掌:“这种喂药的情节,简直是情侣必备!快!” 苏斐然不负她期待,将丹药碾成碎末塞进去,再一掌拍上他胸口。 姜羡一呛,药便下去了。 何多多:这和我想象的有差别。 没多久,姜羡睁开眼睛,从潮湿的地面爬起来,沾了一手枯枝败叶,一时无言。 苏斐然从他头顶取下一片叶子,问他:“你能和大师兄联系吗?” 姜羡慢吞吞走去河边洗手,说话也喘不上气似的:“我哥怎么了?” 苏斐然把他晕倒后的情况大致说清,姜羡点头,动作比往日慢半拍,说:“好的。” 何多多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了?反应跟蜗牛似的?” 姜羡盯着她的手分辨一会儿,又点头:“嗯,有点累。走不动。” “这人不是被你关傻了吧?”何多多震惊地看向苏斐然。 苏斐然坚决否认。谢瑶芳还没傻呢。 姜羡走两步喘一喘,又蹲下来:“我头晕。” 话音刚落,人就栽到地上,顺着地势滚进河里。 苏斐然和何多多面面相觑。 姜羡好半天从水里爬出来,在岸边歇了许久,才匀出气来,说:“我哥那边,情况不好。他影响了我。我没劲儿,灵力动不起来。我……” 苏斐然打断他的话:“大师兄在哪儿?” 姜羡眼前发黑,吐出两个字:“魔宫。” 合作 魔宫并非宗门,类似丹盟、符盟,是魔修群体的联盟,却有明显不同,便是人员流动性极强。 苏斐然初出茅庐的时候,被前世经验蒙蔽,习惯性将魔修定义为心狠手辣之徒,还为此误杀谢梳风,引来一系列麻烦。但实际上,正如谢梳风当初回答苏斐然的那样,魔修仅仅指走火入魔的修士,剥掉走火入魔这层皮,魔修可能是丹修、符修、器修等等,入魔对修士而言只是一个短时状态,只需要找回道心便自然结束。 因此,能够在魔宫混成高层的人物,往往是长时间失道的修士,有心志坚定的,依旧保持本心,也有心念动摇的,最终堕为邪修,且后者居多。 姜昭节便是被这样的邪修所抓,身处魔宫第十三殿的牢狱,算时间已经一个月,除了隔绝神识灵力,再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说话时,姜羡伏在苏斐然的肩头,细细的低喘响在她耳畔。苏斐然觉得痒,抓抓耳朵,还是痒,又抓抓耳朵。不小心碰到姜羡,弱柳般的姜羡自她肩头滑落,一头栽下。 苏斐然险险捞住他,扶起一看,人已经睡去。 即便有众多疑惑,眼下也不能追问。两人便在附近找了家客栈落脚,等姜羡醒来。 原计划几天的旅程,用掉了几个月,期间发生种种变故,令人心力交瘁。苏斐然住下后,第一时间泡了个澡,升腾的热气似将疲惫感蒸发,苏斐然几乎睡倒其中,幸而溅起的水花将她惊醒,这才走出浴桶,强打起精神,从手镯中取出谢瑶芳。 “又叫我做什么?”谢瑶芳冷笑:“打算帮我救姐姐吗?” 苏斐然答:“是。” 谢瑶芳一愣,很快又忍不住笑起来,讽刺得很:“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信了,结果呢?你哄着我把姐姐的事情都告诉你,然后又把我关起来!” 苏斐然摸着白牙的毛,问她:“你想怎么样?” 谢瑶芳冷着脸:“放了我。” 苏斐然颔首:“好。” 谢瑶芳不禁退后一步,盯着她看了半晌:“你确定?放了我?” 苏斐然:“确定。” 谢瑶芳半信半疑,走近几步:“那,帮我救姐姐?” 苏斐然点头:“可以。” 谢瑶芳似是信了,防备稍卸,轻笑着凑近,声音近在耳畔:“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筑基,怎么帮我救姐姐?” “我有——”苏斐然话音未落。 一只手捣向她的丹田! “还我师弟命来!”谢瑶芳声音狠戾,动作更是一往无前,那只手近在咫尺,只需要向前一探,便能插、进苏斐然的身体。 苏斐然抬眉,微笑。 谢瑶芳面色微变,目光向下,看到了自己的手。那手分明触到苏斐然的外衣,却再不能递进半分。 轻轻扣住她的手腕,苏斐然叹息着补充:“——噬魔法器。” 话音落地。谢瑶芳轰然飞出,撞上房门,又跌落地面。 苏斐然走到她面前,平静陈述:“你想起来了。” 谢瑶芳匍匐着,勉力爬起,却像没听到苏斐然的话,只喃喃:“噬魔法器……” 忽然一阵咳嗽,几丝鲜血流出来,她却笑了,抬头,目光像刀子,几欲割伤苏斐然的脸:“是,我想起来了。你杀了我的师弟,又将我困起来——你怎么可能帮我!噬魔法器?那恐怕是你用来对付我姐姐的吧!” 噬魔法器专克魔修,而她的姐姐谢清池,正是魔修。 苏斐然蹲下身,重复:“我可以帮你。” 谢瑶芳冷哼一声:“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苏斐然恍若未闻:“你可了解魔宫十三殿?” 谢瑶芳霍然抬头,四目相对,彼此眼神清晰可见。 苏斐然又说:“我可以帮你。” 胸口剧烈起伏,谢瑶芳眼中明灭不定,像天人交战。终于,她抓上苏斐然手腕,目光决然,咬牙切齿:“你……想知道什么?” 苏斐然想知道的很多。大师兄被魔宫抓走,可她对魔宫的了解很少,当时便想到谢瑶芳。 上次交谈时谢瑶芳提到,她的姐姐在多年前落入魔宫,对手非常强大,筑基期的她无法匹敌,因此加入不恃阁,一边提高修为,一边努力炼器,希望能够炼出噬魔法器。 在那之后,为防备谢清池找上门,苏斐然便对噬魔法器上了心,又恰好遇到多宝阁出售,算知道了噬魔法器的下落。 谢瑶芳得知她并没有噬魔法器,不禁失望,讽刺道:“区区筑基,没有噬魔法器,也想救人?” 苏斐然回她:“不比你,连噬魔法器的影子也不见。” 谢瑶芳愤然,瞪苏斐然半晌,才撇开脸:“没有噬魔法器,你想怎么救人?” “既然有下落,找便是。”苏斐然道:“但,有了噬魔法器,你便有把握救人?” 谢瑶芳又干瞪眼,半天,憋出一句:“没有。” 苏斐然看着她:“没有?” 谢瑶芳和她对视,到底忍不住垂头,丧气道:“我现在只是筑基而已!如果我是金丹,再加上噬魔法器,胜算总有五成!” 苏斐然若有所悟:“你姐姐是什么修为?” “被抓走的时候是筑基后期,现在不知道。”谢瑶芳声音很轻:“我,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 苏斐然了然道:“如果你结丹,你姐姐结丹,加上噬魔法器,胜算有五成。” 谢瑶芳点头,没好气道:“但我没有结丹。” 苏斐然道:“我有金丹修士。” 谢瑶芳立刻问:“谁?” 苏斐然微笑:“大师兄。” 谢瑶芳:“……” 苏斐然果断道:“你帮我救师兄,我帮你救姐姐。” 谢瑶芳:“你还欠我师弟……” “正好。”苏斐然抢断她的话:“你的命在我手里。” 谢瑶芳哑然。 两人结盟成功。 苏斐然带她去见何多多,探讨如何救人。谢瑶芳为救姐姐准备二十多年,对魔宫尤其是第十三殿非常了解,单刀直入问:“你们师兄是金系?” 姜昭节的确是金系,不止他,谢清池同样是金系。这不是巧合。 何多多皱眉:“前后几十年,十三殿都在抓金系修士……他们要做什么?” 苏斐然同样奇怪,便看向谢瑶芳。 谢瑶芳嗤笑一声:“对一个修士来说,能付出几十年时间去做的事情,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何多多张口结舌:“可我从未听说这样能够提升修为。” “你没听说过的可多了。”谢瑶芳瞥她一眼,“当年那些修真世家,为了延续传承,发明了不知多少邪术。” 听到“世家”二字,何多多心痒起来,不禁问:“世家不是被断代五子灭了吗?” “武力不是世家灭绝的根源,思想才是。真正灭绝世家的,是断代五子掀起的改革,令众多女修不再甘于生育。”谢瑶芳向下指指:“但只要凡间世家仍在,修真界的血缘传承就不可能彻底断绝,只不过再无法形成世家而已。” 话题又来到最好奇的部分,何多多控制不住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瑶芳:“所以,凡人不愿意生育我可以理解,但修士生孩子不伤身体不损修为,她们为什么不愿意?” 谢瑶芳见她目光灼灼,不自觉便要回答,尚未开口,苏斐然突然插话:“继续说邪术吧。” 眼看要得到答案,何多多抓心挠肝,几乎缠上谢瑶芳。但谢瑶芳心中救姐姐更重要,这种一句两句说不完的话题,显然浪费时间,她便扯回话题说邪术。 所谓邪术,便是收集众多同系修士,将他们的灵力灌注到一人体内,促使他抬升修为。这方法本出自世家。世家内部以血脉传承,拥有同属性灵根的概率很大,所以,为保证传承的优越性,他们常牺牲其中部分后代,以成全另外一些后代,将他们培养成足够强大的修士。后世家衰落,许多邪术流出,这魔宫十三殿的殿主便得到了这一方法。 “他已经入魔多年,眼看晋升无望,便想用这种方法晋升化神。”谢瑶芳长舒一口气,声音低沉:“他已经搜集几十年,即便还未发动邪术,恐怕也快了。” “这需要多少人!”何多多吸了口冷气。 从元婴到化神,这差距之大,令多少修士终生难以企及。用邪术消耗只会更大,何况,这些被消耗的修士,可能只是杂灵根,可能只是练气筑基。用这些修士堆出化神,所需数目难以估量。 很快,何多多又想起一件事。她们的大师兄好像是,金单灵根,而且,是金丹期。 谢瑶芳简直气笑:“你们可真是给对方送去一张好牌!” 苏斐然纠正:“不是牌,是师兄。” 谢瑶芳:这是重点吗! 单灵根本就少见,能够修炼到金丹的又多背靠宗门,很难落到魔宫手中。偏姜昭节失陷,为对方提供一大助力,立刻将搜集金灵根的进度拉进了一大截。 救人已经迫在眉睫,三人很快敲定,立刻去找噬魔法器。 多宝阁在鸣崖城的巡回拍卖已经结束,噬魔法器下落不明,苏斐然决定先回鸣崖城打探,拉上谢瑶芳,留下何多多照看姜羡病情,待他醒来再跟上。 一日后,苏斐然和谢瑶芳走进鸣崖城。 多宝阁不在,鸣崖城恢复往日情形,没有张灯结彩,没有花香四溢。可苏斐然却忽然想起,姜羡嗅觉很灵,尤其对花香敏感,那次嗅到她衣服上的香气,还莫名其妙地不高兴。 唔,似乎,也是在这座城里,她不选人却选剑,不幸把姜羡气晕了。 这种事情应该忘掉。苏斐然果断将之抛到脑后,按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当日的多宝阁驻点。到此,她讶然止步。 门口,她见到当时请她入内的那位修士。 对方见到她,恭敬上前:“阁下可是来寻我家公子?” 苏斐然听出言外之意:“他在?” 对方笑:“公子说,您总会来的。” 谢瑶芳在外等候,苏斐然再次走入厅堂。依然是那个房间,天窗透过柔暖阳光,落到身上。 她坐了一会儿,轮椅声响。柳弱水双手捧杯热茶,笑容仿佛这明亮天光,和煦从容:“苏道友。” “你没走。”苏斐然道:“等我?” 柳弱水含笑点头:“我知道你会来。” 苏斐然道:“既然知道我会来,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柳弱水饮口热茶,苍白的脸上熏染出一丝薄红:“噬魔法器,在我手中。” 苏菲然道:“我答应你的条件。” 柳弱水却摇头,低咳几声,缓声道:“我需要你的心魔誓。” 一刻钟后,苏斐然走出,身上多了件法器。 谢瑶芳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噬魔法器如此稀罕,对方竟真交出来,若说苏斐然没有付出代价,她不信。然而几番欲言又止,她仍没能问出口,只说起正事。 她们的计划中,有两个重要角色,便是可能结丹的谢清池,以及金丹修士姜昭节。作为最强战力,他们仍身处牢狱,想救他们,必须里应外合。 换言之,她们需要卧底,而卧底,只能是魔修。 言至于此,谢瑶芳停下脚步,决然道:“我去。” ※※※※※※※※※※※※※※※※※※※※ 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1-02-18 15:33:52 喜欢 从多宝阁出来,苏斐然想着柳弱水的事情。此人从初见开始,便带着秘密,连名字都仿佛一种暗示,像说这个人和她脱不掉干系。果然他们再度相见,如他所言的“意料之中”。 如果她没有猜错,他是玄修。 玄修,诸道修士中颇为特别的一类,因为门槛极高,修士极少,因而不成大宗,却又以其“天衍之术”独领风骚。这类弟子最明显的特点便是:有病。 柳弱水不良于行,体虚病弱,正合此项。那么他执着于请她寻找秦妫,便意味着,她能找到。或者更准确些,只有她能找到,故而要她发誓:二十年内,不仅找到,更要寻回。 苏斐然想到此处,谢瑶芳的话题已进行到最后:她要前往魔宫卧底。 苏斐然站住,看向她,素来平静的目光,此时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怎么,不放心我?”谢瑶芳猜到她的心思,冷笑刺人:“既然不放心我去,那么我倒是好奇,你们有谁愿意自毁道心,堕为魔修?” 苏斐然又迈步向前。 谢瑶芳抱臂随行在后,嗤笑一声:“你对你大师兄恐怕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吧。可惜,没人堕魔,没人卧底,你打算怎么救……” 话未说完,苏斐然忽然停步。 谢瑶芳莫名其妙,顺她目光看去,视线锁定一把剑。 那把剑正冲她们飞来,摇摇晃晃,好像要扎到她们身上。 剑上的人却似比她们更慌,身体左摇右摆,努力稳定平衡,仍控制不住惊恐,尖叫声都走了调儿:“让开!” “呛”的一声。天淡银河垂地。似天上泻落星河,照彻眼中心上。 姜羡看到她拔剑,像她一贯用剑那样优雅,分明静如弱水,却又渊渟岳峙,内敛得仿佛无法撼动的群山,却又化作最缠绵涓涓的细流。 那是他曾对战多少次的弱水剑法。与他的汹涌澎湃不同。 就像她的人。 像她的人那样……无论如何,总掀不起半点波澜。 或许有吗。在他仰头时,见她慢慢垂眸吻落,煎熬似的擢升的温度,染上他耳根颈项,染上他砰砰跳动的心脏,染上他心中那窃喜又克制喘息的冲动。 可那也许是他一厢情愿地想象。以为她总是喜欢的,否则又哪里会那样微笑着,像淡如流霜的脸上,忽而照上一丝暖阳。 又坦然大方地问他:“谈情吗?” 在打败他之后,以一个情修而非剑修的身份。 姜羡有些恍惚,却有尖锐的声音刺破迷雾:“姜羡!” 他回神,双眼聚焦,忽然意识到,前方不远,苏斐然拔剑抵挡,而他们正直直撞上。 已经撞上! 断水剑磕上复命剑,铮然作响。身下剑停,剑上的人却随惯性前冲,从剑上跌下来。 苏斐然万万没想到,御剑不平稳便算了,她拦住就是,可姜羡却半点没有准备,竟大意地掉下剑来。 砸到她身上。 苏斐然本不至于接不住他,可偏巧何多多砸向另一端,张开的手臂扑腾着,揪住苏斐然衣袖,像救助稻草一样扯着,那柄滞空的断水剑同时失控地砸向姜羡后背,像助力一推。 苏斐然直挺挺倒在地上,将姜羡抱个满怀。 街上人来人往。人来了,没有往。他们不自觉止步,看天看地,再偷瞄一眼,笑两笑。 苏斐然没动。姜羡也没动。 苏斐然想,这重量,身材应该不错。正好她被压在下方,自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摸两把,假装推他起来——唔,我不对劲。 姜羡想,怎样才能不丢脸地爬起来向她解释,他只是扑进她怀里的时候怔住,才导致断水剑失控砸落,害他把她撞倒——而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以人压人的姿势各自思考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换了想法。 苏斐然想:摸到了。可惜有衣服。 姜羡想:啊,第一次抱抱!——腰腹突然有点痒是怎么回事? 思绪尚来不及第三转,便被人打断。 谢瑶芳怒道:“你干嘛砸我!” 何多多本想道歉,闻言反而理直气壮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谢瑶芳指指苏斐然:“你干嘛不砸她!” 何多多起身,狠拍灰尘,不甘示弱:“我怕压坏我师妹!” 谢瑶芳指指自己:“所以就压我?” 何多多轻巧点头:“对啊,反正我和你不熟。” 谢瑶芳气笑了:“是啊,反正你对世家那些事儿也不感……” “对不起!”何多多立刻笑着凑上去:“对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姜羡!” 齐刷刷几双眼睛看向姜羡。何多多恨恨道:“我以为他好歹能控制住剑的,谁知道居然没有,我这才摔下来。” 姜羡早已起身,闻言不禁赧然,诚恳道:“确实是我的错,御剑的时候就出了错,把何师姐——” 何多多打断:“谁是你师姐?” 姜羡愣了愣,尴尬:“那何……师妹?” 何多多砸吧砸吧嘴:“算了,你还是跟小九一样叫我师姐吧,跟着大师兄叫的话,岂不是把我叫小了。” 苏斐然:你本就比他小。 姜羡把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谢瑶芳勉为其难地接受他的道歉,一行人便向客栈走去。何多多挽着苏斐然的手臂,和她说明姜羡的情况。 姜羡先前的迟钝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生病时身处手镯,导致自愈缓慢,加重病情,刚出手镯,又受到哥哥状态的影响,睡这一觉,将药效吸收,病情才算好了七八分,除了灵力时有时无,导致武力值下降,其他趋于正常。 “他的灵力时有时无,恐怕是因为大师兄被困在绝灵之地。”顿了顿,何多多眉宇间有些凝重,压低声音道:“但据我所知,同心应虽然能够感应彼此情绪状态,但似乎并不会影响双方灵力。” “对了,”何多多有些好奇:“一直看他用剑,他的灵根是什么呀?” 苏斐然愣住。 何多多瞪眼:“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良久,苏斐然微笑:“客栈到了。” 何多多:转移话题太明显了吧! 眼前,客栈的确到了。苏斐然放慢步伐,让何多多和谢瑶芳先走,自己和姜羡并排。 姜羡心事重重,抬头时见苏斐然在身边,吓了一跳。 苏斐然早发现,他面对自己时格外容易受惊,便带他平定心绪,才开门见山:“你是什么灵根?” 姜羡愣了下:“灵根?我平时用剑。” 苏斐然又问:“所以是什么灵根?” 姜羡垂眸:“三灵根。” 天分算不上优秀,但对剑修而言,灵根的确不重要。但苏斐然坚持问:“具体是什么灵根?” 姜羡见回避不成,只能答:“木水土。” 没有金灵根。但不奇怪。虽然灵根有遗传的可能性,但五行作为无处不在的元素,时刻都影响人的生长发育,因此灵根的诞生具有极强的随机性,姐妹兄弟间有不同灵根很常见。 三个字,却要她问三次,这才是奇怪的。 苏斐然正待问些什么,姜羡有些局促地打断她,压低声音道:“那天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苏斐然:“哪句?” 姜羡叹息一声:“你说,你选剑。” 唔。是她打算忘掉的这件事啊。苏斐然面色不变:“我是说过。” 姜羡抬眼看她,目光直白:“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苏斐然沉吟片刻:“……我说的是实话?” 姜羡表情微变,近乎咬牙切齿:“你再想想……”又觉得不足,便一字一字蹦出来:“仔,细,想,想?” 苏斐然心觉这小男友的心思委实难猜,怎么办呢,哄着呗。遂打量他表情,道:“我也喜欢你?” 姜羡看她那副试探的表情,气得更狠了,袖子里的手指掐在掌心,脸上却笑起来:“你是问我吗?” 这语气听着奇怪。苏斐然立刻点头,肯定道:“我也喜欢你。” 姜羡像撒了气的河豚,表情肉眼可见地瘪下来,瞄她一眼,又瞄她一眼:“你说的是真话?” 苏斐然哑然。 我不说,你不高兴,我说了,你又问我是真是假……可我也不知道。 前世,初初喜欢剑修的那种纯粹的感情,她早就淡忘,留在脑中的,反而是后来那爱到杀人的极致情感,可那样的感情,她没在姜羡身上体会到——她没想杀姜羡啊。 对视不过一次呼吸。 姜羡便倏的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迈上楼梯。 苏斐然摸不着头脑,也登上楼梯,走得快些,又把郁闷的姜羡落在身后。 忽然,姜羡叫她。 苏斐然回头:“又怎么了?” 相差两级台阶,姜羡微微抬头,虽然背光,可眼中却灼然明亮,那样直直地看向苏斐然,像看进她的眼底心头。 他笑起来,像朝阳,像霞光,是光芒万丈,坦荡而不可抵挡。 “我喜欢你。” 他踏上一步:“纵使你不喜欢我,可是,我喜欢你。” 苏斐然竟有些发怔。 他眼圈泛起微红,却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纵使我喜欢你——可是,你不喜欢我。” 他凑近,眼眸清可见底,嘴角仍勾着,却如他的睫毛,似不堪重负地颤抖。 “这不公平。”他努力平稳声线,克制着哽咽,重复:“这不公平。苏斐然。” 苏斐然怔然地看他。 用剑要不施诡诈,动武要胜而不美,连谈情,都要讲究公平。可是—— 哪里来的公平啊,小可怜。 姜羡执拗地看她,像要从她眼中看出回答。 苏斐然却轻轻叹息。 姜羡眸光转黯,那一声叹息,终于砸落他嘴角的弧度。 他想到羞耻,想到后悔,想到自己万万不该说出这些话。想到——逃。 正在这令人绝望之时,苏斐然又是一声轻笑。 姜羡愣住,眼睁睁看着她凑近,本就咫尺之差,进而为毫厘,再进为双唇相接。 苏斐然亲了他。 姜羡窒息,不禁后退几分:“你……” 苏斐然又近几分,鼻尖相碰,含笑:“我?” 气息相接,姜羡顿时大窘,身体向后一撤:“你——” 不想一脚踩空。 苏斐然忙道:“小心!”这是楼梯! 但已迟了。姜羡身体后仰,正欲调动灵力,可恰在此时,那灵力又消失了。 他向下摔去。 苏斐然伸手去捞。只扯住他腰带。 腰带立时松脱。姜羡咕噜咕噜滚下楼梯。 已经上楼的何多多闻声看下来:“出什么事了?” 苏斐然:“……没什么。” ※※※※※※※※※※※※※※※※※※※※ 苏斐然:一言不合就是亲。 姜羡:一言不合就是摔。 数一数小可怜已经摔倒多少次了,是不是可以加个#亲吻即摔倒#的debuff了。 刷一刷姜小弟的感情线,接着就可以去刷大师兄啦。 晋江不允许女主同时和两个人双向暧昧,所以咱们就一个单箭头一个单箭头地解决。 另外,因为这篇文的设定,默认优秀女修更多,所以出场女修应该多于男修。 但是作为情修文,和主角有感情纠葛的男修不能少。 为了不让人数太多写不过来,我决定!出场的帅气男修全部喜欢女主! 和女修们搞事业,和男修们谈恋爱。粗暴完美! 当然,咱们要【依次】解决,不np。 最后说明:本文涉及众多路人甲,为符合设定,凡是未言明性别的修士,默认女性,毕竟是第一性嘛。 我去 一刻钟后,包括负伤人员姜羡,四人聚集在一个房间内。 谢瑶芳唯独不认识姜羡,却察觉他和苏斐然关系微妙。毕竟,他们一直在身后嘀嘀咕咕,虽然苏斐然很快屏蔽神识,但身边的何多多却一脸激动,活像看了春宫。 待苏斐然介绍后,谢瑶芳摸着下巴,新奇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姜羡刷的看向苏斐然,刚碰到对方视线,又麻利拽回眼神,眼周泛红,气冲冲道:“朋友!” 苏斐然于是也答:“朋友。” 却见姜羡瞪自己一眼。 苏斐然:我不太明白。 何多多眼珠子要掉出来,脱口道:“朋友?” 她看向苏斐然,目光透着股追根究底的意味。苏斐然果断转移话题:“我们讨论如何救出大师兄……和谢道友。” 姜羡和姜昭节取得联系,说明牢狱中的情况。 已知灵力隔绝,苏斐然便问具体方法。修真界中大部分地方充满灵气,只有少部分绝灵地带,天然没有灵气,但魔宫十三殿的位置并不符合,那么他们使用的方法只有其他几种:丹药、阵法、符箓、困灵工具,以及,全封闭。丹药和符箓不适合大规模作用,便剩下阵法、工具和全封闭三种。 姜昭节立刻回复:全封闭。 所谓全封闭,便是人工隔绝灵气。灵气需要流动循环,倘若营造封闭环境,又耗尽其中灵气,便会形成灵气真空。解决方法也简单,打破封闭。优点是只需武力,不似阵法那般难解。缺点是,只能用武力。 姜昭节料到她想问什么,接着又道:“屏蔽神识靠的是断神石。” 以这种石头制成的牢狱,能够切断神识的内外往来。 其他情况一并了解完毕,苏斐然看向谢瑶芳:“你想好怎么做了?” 何多多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你真决定去卧底?” 谢瑶芳嗯了一声。 何多多叹息一声:“没想到你还挺重感情的。” “你错了。”谢瑶芳冷笑:“我不重感情。” 何多多不信,谢瑶芳没打算多说,领到任务便向外走:“我先走。” 苏斐然叫住她:“你打算怎么毁掉道心?” 毁掉道心,并不是大喊三声“我要失道”便能做到,就像破除幻境不能大喊三声“都是假的”。让一个道心坚定的人堕魔,不比让一个魔修得道来得容易。 “毁掉器修的道心,只需要毁掉他们的本命法器。”苏斐然道:“但你没有。” 谢瑶芳一时怅然:“是。我本想炼出噬魔法器……可惜没有。”她转而一笑:“但我另有准备。” 苏斐然跟上一步:“我陪你去。” “陪我?”谢瑶芳饶有兴味地挑眉。 哪怕只是监视及好奇,苏斐然仍面不改色答:“是。” 谢瑶芳嘲讽地笑起来:“行啊。” 五天后。 高门大院之前,苏斐然抱剑倚树而立。已入深秋,风吹过时,泛黄的树叶飘零而落,将至苏斐然身周时,似有无形之力,将树叶划为两片,又脆弱地碎成粉末。 苏斐然察觉,便收敛外溢的灵力。目光仍锁在紧闭的大门上,将警戒值拉到最满,时刻等待或许存在的杀机。 院内阵法已开,屏蔽她的神识,她全神贯注,终于刺破一点,眼前立刻现出惊险的场面。 谢瑶芳在杀人。他们势均力敌,你来我往,都使尽浑身解数,但作用不同。谢瑶芳欲置男人于死地,那男人则左右闪避。 以防御对攻击,男人终于显出颓势。 谢瑶芳抓住时机,一击致命。 苏斐然清晰看到男子瞬间睁大的双眼,听到他怅然失落的一声“瑶芳”,又看到谢瑶芳一剑致命,将那名字彻底留在他口中。 院门敞开。 谢瑶芳走出来,一身血色,一路无言,直到河边。 她临水照面,面上溅着血痕。 苏斐然问:“他是谁?” 谢瑶芳一点点拭掉血迹,声音平直:“情人。” 苏斐然道:“你杀了他。” 谢瑶芳动作一顿,扭头向她,擦掉嘴角一滴血,未擦净,却留下一道红,衬着她笑容艳烈:“你怕了?” 苏斐然答:“有点。” “你放心。”谢瑶芳大笑起来:“我虽算不上重情,但你若能助我救得姐姐,那么你我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师弟的仇,我便当忘了。” 苏斐然听着她的笑,看着她额头缓慢绽开黑色魔纹,怔然:“杀情人可以入魔。” “不,杀爱人。”谢瑶芳照见额头魔纹,抬手抹掉眼角一滴泪水,起身时面色平静,声如死水:“想要心境动摇,自然要杀在意之人,非只情人。” 苏斐然说:“这便是你的‘另有准备’。” “是啊。”谢瑶芳坦然道:“既然早知要入魔宫卧底,自然要提前备好入魔之法。” 苏斐然接话:“比如爱上一个人。” 谢瑶芳复又大笑,不可抑止,笑后又面如止水,情绪收拾得一干二净,答:“没错。” 苏斐然见她这阴晴不定的模样,想起当初自己杀夫的情景,一个沉淀已久的疑问终于出口:“杀情人可入魔,那么——杀情人,可证道否?” 谢瑶芳闻言微怔,遂席地而坐,问她:“欲证何道?” 苏斐然落座缓声,一字一字:“无情道。” “未曾听闻此道。”谢瑶芳正色。 苏斐然颔首:“斩断情根而成道,因而杀夫杀妻以证道。” 谢瑶芳斟酌道:“若以至情论之,当断者岂非亲情?该杀者,岂非父母至亲?若是杀夫杀妻,相较亲情,夫妻之情何等短暂,如何却成了天地间最难断难舍之情?此理不通。” 苏斐然既而问:“若杀父母至亲,可能成道?” 谢瑶芳思考:“杀人为乐,道所不取。且‘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 言已出口,谢瑶芳不见苏斐然回应,不禁抬眼看去,却见苏斐然神思不属。 论道即止。 谢瑶芳叹息起身:“杀戮不可入道。唯有司杀者可杀人,余者杀人,便如代木匠伐木,终将伤及自身。”她摸上额头魔纹:“便如我。” 苏斐然点头,起身时仍不免想到那句“代大匠斫”。代斫。代斫剑。她的剑。 她想起铸剑之时,正是她入剑修之道,走上征途,欲重新开始之时。彼时自信满满,豪情纵横,视前方道途坦荡,便取《道德经》中此句,将剑命名“代斫”,意为“代司杀者杀人”。那剑修闻言,却叹道:“以代斫为名,此剑恐怕防主。” 但,那又如何。那是她的剑。将伴她一生,终不背叛的剑。 怀中复命剑忽然铮鸣。将苏斐然唤醒。 她轻弹剑身,笑笑。向谢瑶芳郑重行礼道:“多谢解惑。” 谢瑶芳避开此礼:“既为道友,解疑答惑,理所当然。”她不想与苏斐然客套,直言道:“既然我已入魔,便直接去魔宫。你自己回吧。” 苏斐然尚未答言,谢瑶芳又说:“你监视我一路,不过担心我在背后捅你一刀。但你分明清楚,救出姐姐前,我绝不食言。” 苏斐然点头:“的确,相比大师兄,我更在意自己些。” 谢瑶芳忽而笑起来:“我忽然想到,倘若由你入魔,恐怕……连能够让你入魔的人都找不到吧——可你偏是个情修。情修!” 她乐不可支。 没笑多久便戛然而止。 剑已在她颈间。谢瑶芳轻拨开剑:“开个玩笑,这么较真?” 苏斐然忽然微笑,凑近她,眼波柔和,声音似水:“无情也是情。你想试试我的无情吗?” 谢瑶芳不想。全盛时期她尚且被练气小鬼打败,别说此时她还是个残血。 苏斐然看着她离去,袖中药瓶藏得更深些。 谢瑶芳说的不错。 即便她想靠杀人入魔,她也找不到那个能引她入魔的人。换做何多多,即便有这样的人,也绝无这样的狠心,更别说那个一心光明坦荡的姜羡。所以这件事,只有谢瑶芳能做。 送走谢瑶芳,苏斐然在魔宫附近落脚,何多多和姜羡随后赶来。何多多对谢瑶芳好奇得很,拉着苏斐然便问她究竟如何入魔。苏斐然直言,何多多顿时咋舌:“是个狠人。”再没说什么,又抓住苏斐然手臂,眯着眼睛问她:“你和姜羡真分手了?” 苏斐然犹疑片刻:“是吧。” “啊。”何多多面色耷拉,又很快振作,眼睛眨呀眨:“那你们两个,双修没有?” 苏斐然反问:“我和他独处过吗?” 何多多长叹一声:“可惜。” 苏斐然问:“可惜什么?” 何多多托着脸蛋摇头,颓丧万分:“好想知道你们双修的时候大师兄是什么反应啊。”顿了顿,坏笑起来,跃跃欲试道:“不吃掉就分手多可惜,不如你今天和他复合,明天再分手?” 苏斐然:“你在暗示什么?” 何多多挺胸:“我在明示。今晚我绝不打扰!” 苏斐然却摇头。 何多多问她:“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苏斐然摇头:“我只是想——” “想什么?”何多多立刻凑过来。 “大师兄尚在狱中。” 何多多心中:大师兄尚在狱中=大师兄应当回来=大师兄回来后我再与姜羡双修。 “哇。”何多多眼中似射出光来,激动道:“何等虎狼之词!” 苏斐然:我在想如何营救大师兄,你为何满脑子虎狼? 苏斐然不懂何多多想些什么,但话题终于回到姜昭节身上。谢瑶芳此行不能立刻得出结果,想要接触殿主,她必须混到足够近的位置,这需要时间。值得庆幸的是,这期间那邪修并未动手。 终于,谢瑶芳发来通讯,她已见到姐姐,但未见到姜昭节。谢清池和姜昭节不在同一处。 “那邪修不只抓人,还要设置阵法,但是魔宫人员流动性强,她担心秘密暴露,直接派抓来的杂灵根修士去,戴上困灵索,为她修护阵法。但是单灵根的修士都被严加看管,我暂时接触不到。”言罢,谢瑶芳又忍不住挖苦:“你们大师兄可真会送人头!” 如果只是这点问题,假以时日总能解决。但没过几日,谢瑶芳又传来消息:“阵法已经设置完成,那邪修似乎着急起来,抓人频率高了许多。估计不会太久。” 在座三人都心情沉重。 姜羡低头:“如果我是金灵根就好了。” 何多多摇头:“就算你是金灵根,到时候被抓进去,没灵力没神识,能做什么?多填个人而已。”说完,抓着头发想办法。 一室安静。 正无法时,苏斐然忽然道:“我去。” 何多多霍然抬头:“去哪儿?” 苏斐然道:“魔宫。” 姜羡看她,眼神晦涩:“你……难道要入魔?” 苏斐然答:“不。” 次日,她被抓入魔宫。 ※※※※※※※※※※※※※※※※※※※※ 下一更在周一,入v啦,当日万更送上~ 起吗 幻术 变数 出狱 混战 发誓 追求 日出 弱水 送花 尴尬 兄弟 姐妹 破邪 中期 玲珑 留香 果子 长命 秦姒 返回 回家 论武 相救 还剑 改道 讨厌 回宗 花开 相约 任务 滴水 致幻 背叛 体修 妖修 疑问 妖王 暴动 证据 谷先生 战斗 救援 死战 白牙 六子 谈情 拜师 踪迹 练剑 传承 相争 师妹 初见 情道 修为 试试 论道 惚恍 获胜 宗主 二师姐 大贤术 梦崖 无为 又见 秦嬴 往事 薄情 代斫 第五用 婴儿 心魔 师母 攻守 韩述 阵破 麻麻 三生花 阿黛 母亲 真相 不能 我爱你 生民 结婴 天子玺 厚土 成空 三生 天地不仁 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