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迷恋》 第 1 章 十八岁那年,陈松虞做过自己人生中唯一一件离经叛道的事。 她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在测量机器前,偷偷打开了一份从未被任何人看到的基因报告。 「陈松虞匹配对象池晏」 「匹配度:100%」 显示屏的幽光照亮了少女稚嫩的脸。她嘴角微勾,露出一个讥诮的笑,眼里尽是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她删除了这份报告。 「请确认:报告一经删除,数据无法恢复,匹配对象将永久从数据库中移除。」 她毫不犹豫地按了“确认”。 这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 那个完美的结婚对象,从未在她的人生里存在过。 她只想拍电影。 * 二十六岁那年,松虞已经是同龄导演的佼佼者。 她一共拍了五部电影。处女作就提名了星际电影节新人奖,此后连续三部作品都叫好又叫座,跻身年度电影本土票房前十名。 然而那又如何? 最后一部电影扑街,立刻就变回悲惨打工人。 休息日还要被老板喊起来加班,大老远坐飞船到s星,给一支无人问津的新人乐队拍纪录片。 原本负责拍摄的女同事阿春,突然提出辞职,要回去结婚。 更气人的是,阿春这样临时撂挑子,还能撂得理直气壮。 “我和他的基因匹配度可是有75%呢!”她半是炫耀道,“何必再在这个垃圾电影公司浪费青春?” 75%的确是一个很高的数值。 根据基因检测中心的年度报告,首都星公民的平均基因匹配度,只有66.67%。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都非常羡慕阿春找到了这样的神仙伴侣。 只有松虞从来不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 * 因为松虞是临危受命,等到匆匆赶到s星的拍摄现场时,另一位同事早已经在帮忙架机器。 那是个年轻的女实习生,叫做季雯。 松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正要过去帮忙,却发现季雯在跟人打电话。 季雯戴着一副可视讯的智能眼镜,小声道: “是哦妈,陈松虞你知道吧?对的对的,就是那个挺有名的女导演,她也在我们公司。哎呀,本来她真的势头很猛,结果就因为两年前那部新片扑了,你看她现在,不仅没戏拍,还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只能给同事收拾烂摊子……” 松虞倚在墙边,没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上反光的玻璃面里,她看到自己的身形。 依然脊背挺直,薄得像张纸。 然而日光影影绰绰,将她分割成蓝天白云里无数个看不清的虚影。 直到季雯絮絮叨叨,又跟妈妈东扯西拉了一堆不相干的闲话,松虞才轻轻曲起指节,敲了敲墙面。 玻璃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季雯受惊般地回过头,却立刻对松虞露出个阳光明媚的笑:“陈老师您来啦!” 转头又按了按眼镜,“妈我先挂了,你偶像来了,放心,我一定帮你要签名!” 挂了电话,她对松虞吐了吐舌头:“陈老师,我妈是你的粉丝。” 松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明白季雯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刚才到底听到了多少。 但她懒得计较这种小女生心机,甚至不接她的话,只是淡淡道:“嗯,我们开始吧。” 季雯尴尬地指着面前一堆被她拼得乱七八糟的器械:“呃,陈老师,你会装吗?” 这是她大老远从首都星背过来的老式摄影机,因为太笨太重,只能现场组装。 实际上现在技术升级,大部分拍摄器材都设计得非常轻便隐形。季雯见都没有见过这种老古董机器,更没想到老板竟然给自己用这种东西——足以看出他对这一次拍摄有多么不重视了。 松虞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们就用这个拍,我就自己带摄影机过来了。” 季雯人很机灵,立刻认错:“抱歉陈老师,是我没有把拍摄方案写清楚……没写摄影器材的型号。” 松虞:“算了。” 她干脆利落地蹲下身。 接下来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季雯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松虞像变魔术一样,将一堆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一一组装起来,慢慢变成了一只完整的大摄影机。 动作流畅,精准又从容。甚至很帅气。 她不禁讪讪道:“陈老师,没想到您还会装这个,好厉害。” 松虞头也不抬:“以前我在电影学院读书,向学校借器材拍作业,经常要用到这种摄影机。” 季雯:“qaq” 她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自己刚才还在私下奚落对方。 在她们这一行,对于长得漂亮的同性,总是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她从前并没有跟陈松虞接触过,以为这位陈导演之所以曾经被捧得那么高,无非也只是因为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但她没想到这张脸露出这么严肃的神情时,反而更令人倾倒。 她的眼神里光芒四射,透彻而专注,有种罕见的古典气质,成熟女性的魅力。 根本移不开目光。 更何况,季雯从前见过公司里的那些男导演,无论咖位大小,爹味总是要拿足。从来都是站在片场,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但是陈松虞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堂堂大导演,半路被强行拉过来顶缺,被自己这样一个半吊子实习生拖后腿,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跪在地上装摄影机。 季雯感觉自己内心的天平在逐渐倾斜。 鬼使神差,她忍不住道:“陈老师,跟您说个八卦,刚才我妈说,其实别看这个乐队都是新人,乐队主唱好像还挺有背景的,他的父亲是……”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到松虞耳边,一字一句道:“帝。国。公。爵。” 松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她向来不关心这些花边新闻。 “我妈说,这种事不要到处声张,我只告诉您了哦。”季雯小声道,态度有些扭捏,“所以您也别觉得这一趟是白来啦……万一被公爵的儿子看上,那不就飞黄腾达了吗?” 松虞失笑。 总算明白这个实习生绕了一个大圈子,到底在说什么:她居然想要安慰自己。 “谢谢你。”她说。 松虞的声音很真诚。 这样一笑,更加容眸流盼。 季雯居然有点脸红。 于是她又转头看向二楼,转移注意力一般,飞快地说:“您看二楼!说不定今晚还有贵宾呢。” 和一楼的演出舞台截然不同,贵宾区被布置得私密而幽暗,天鹅绒桌布上香薰蜡烛静静燃烧,桌上几束仿生鲜花,影子在昏黄的墙面被拉得极长。 季雯不禁想入非非:“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什么s星的大人物?公爵儿子的演唱会,总要有人来捧捧场吧。” 松虞则漫不经心地调整着机位:“不管是谁来,素材好看就行。”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 演出正式开始后,现场气氛倒意外很燃。 他们做的是迷幻摇滚。那位号称身世显赫的主唱,完全不像是玩票的贵公子,竟然真有一把极有穿透力的嗓子。吉他和贝斯也编得极其绚丽。音符被冷色调的霓虹灯管点燃了,一切都有种梦境般的躁动与喧嚣。 尽管台下的大多数观众都是第一次听他们的歌,还是疯狂跟着一起扭动,歇斯底里地尖叫,扯着嗓子大喊“牛逼”,还一个劲儿鼓动主唱和吉他手脱衣服。 松虞渐渐也有点上头。她站在舞台边缘,运镜越来越大胆,不断两边切换,尽力去抓住现场的电光幻影。 但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 一个男人突然踢翻了护栏,直接冲上舞台。松虞本以为他是某个狂热粉丝,她看到贝斯手笑嘻嘻地迎上去,笑容却立刻凝固在脸上。 这个年轻人“轰”地倒在地上,大片的血从胸口喷涌出来,染红了地面的幽蓝/灯管。 “砰!!!” 男人高举起藏在袖子里的枪,直接将架子鼓给打烂了。 枪声与乐器相击,发出恐怖而沉闷的轰鸣。架子鼓后的鼓手忙不迭地抱着头滚到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 松虞离舞台最近,她清楚地目睹了一切。杀戮,暴力和浓重的血腥气。 她瞳孔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的本能令她想要赶紧躲开。她跌跌撞撞地爬到台阶下,要将摄影机收起来。 但她却恰好看到了镜头。 只是一眼。只是一眼……就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看到了景框内的舞台。 一个完美的、堪比黑色电影的构图。霓虹灯和杀手,肾上腺素和死亡。 下一秒钟,她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抱着笨重的机器,无声地藏进台阶的死角里。 而后极富技巧地,以一个刁钻又隐蔽的角度,将镜头对准了舞台。 是导演的本能,在这一刻掌控了她的身体。她没有关掉摄影机。 台上的凶手像焦躁的困兽。 他一边继续用枪扫射台下,一边用粗哑的嗓音吼道:“所有人给我趴好了。谁敢站起来,老子就喂他吃子弹!!” 台下恐慌不已。起先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尖叫,他们四散开来,慌不择路地冲向剧场出口。 但门已经全部被锁上了。这时他们才发现,场馆里的保安早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令人不安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垂在舞台边。铁架子上一排不整齐的弹孔,像被鲨鱼的锯齿狠狠咬住。镜头缓缓摇过,记录了这令人窒息的恐怖画面。 松虞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害怕吗?当然。 但是她的手还很稳,姿态也极其专注。跟在片场时并没什么区别。 当然,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她离舞台太近了,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就会是一颗射穿心脏的子弹。 但是,假如主唱真是公爵的儿子,那么…… 这也许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恐怖袭击。 她拍到了重要的线索。 其他三个乐手都已经中了枪,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只有主唱还跪在同伴的血里,冷冰冰的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他垂着头,半张俊美的脸,依然楚楚可怜。 凶手站在他身后,手指因为过分兴奋而微微痉挛。像只失控的兽,迫不及待要咬断这只鸟雀的喉咙,一根根拔掉他名贵的羽翼。 松虞无声地将镜头再次摇到舞台之外,想要检查有没有观众受伤。 突然,她似乎在镜头的边缘看到了什么—— 二楼。贵宾区。 帷幕背后,一个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明暗之间,镜头里最先拍到的是一点星火。 他的指尖还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 摇曳的明烛将他的身形投射在暗黄的帷幕上。巨大的阴影在墙上浮动着,宛如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凶兽,极富耐心地伸出了利爪。 接着她听到了某种细微的爆破声。 利器划过空气。 她飞快地将镜头切回舞台。 转瞬之间,一切已成定局。 凶手死了。他倒在地上抽搐,像条可怜巴巴的毛虫。 一枪正中他的眉心,干净利落。 主唱则瘫倒在一边,颤抖着、睁大眼睛望着这具尸体。 那男人依然气定神闲地倚着二楼栏杆,左手斜握一支消音枪。 他望着年轻的主唱,微微颔首致意。 此人西装革履,黑领结,胸口插一支玫瑰。 这本该是最文明的打扮,但文明这个词似乎又与他毫无关系。 只因他生来一张野性难驯的脸,刀锋般的轮廓,像猎豹,每一寸肌肉都绷到最紧。英俊到极致,反而令人不敢逼视。 他抽出胸口的玫瑰,于鼻尖轻轻一嗅。然后转过身,毫不留情地将它扔开。 皮鞋的尖头踩着名贵的仿生花。 柔软的、鲜嫩的花瓣被碾碎了,自二楼的边缘徐徐飘落,仿若春夜落樱。 突然之间,这男人又仿佛有所警觉,直直地看向镜头。 松虞心头闪过一句古老的孟买谚语—— “如果你敢于直视猛虎的双眼,你就能逃过一死。” 她的心尖猛地一颤。 某种难以形容的、危险的战栗感,过电一般,席卷了她的身体。 ※※※※※※※※※※※※※※※※※※※※ 开文啦!超开心! 有几点需要说明一下。 1.本文不是传统星际文,整体设定是近未来的。 2.关于电影的部分可能私设比较多,基本都是为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3.有!存!稿!兴奋叉腰.jpg 晚上九点/十二点更新。v前为了配合榜单字数,偶尔可能会不稳定。v后日更。 最后私心也想要求一求评论。这是我写的第二本小说,题材和之前跨度很大大大大,希望能多听听大家的想法=3= 第 2 章 在那一刻,松虞的心跳得极快。 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像是后颈被叼住的幼兽,她的皮肤立刻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她从未对某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反应。 但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就是「基因悸动」。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理反应。只有当两个基因匹配度高于90%的人,见到彼此时,才会产生。 他们会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大量出汗。 他们会脸泛红潮,会心跳加快;血液加速流向大脑,大脑发出危险而紧张的信号。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 他们找到了那个人。 灵魂伴侣。命定之人。 松虞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以为她被发现了。 二楼那个男人,他的眼神实在太陌生,太凶悍,也太有进攻性。 不过随后她又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 她确信自己藏得很好,这是她勘景时特意考察过的位置,整场的视线盲区。他绝无可能会发现她。 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死寂里,松虞听到剧场外传来了隐约的撞门声和高声喊叫。她意识到救援的人已经来了。 几秒钟后,厚重的剧场大门轰然倒塌。 一群人出现在了场馆尽头。他们全副武装,手持军用激光枪,甚至戴着防毒面罩,仿佛天兵降世。冷色的霓虹灯管将他们一身防护服照得寒光粼粼,逆光之下,有种说不出的威慑感。 “都别慌。”站最前面的人声音浑厚,“你们安全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这句话像根定海神针,离得近的观众迟疑地抬起头,见到他们一身阵仗,立刻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救援有条不紊地进行,很快又有人搬医疗舱进来,将伤员抬出来。这群人训练有素,行动高效、安静又敏捷。 松虞调整镜头,想将这一幕也纪录下来。 但突然间,或许是职业病发作,她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和谐。 职业关系,她也跟星际警察打过几次交道,她清楚那些人工作时的状态:帝国是个庞大的、逐渐从内部瓦解的机器;吃官饷的公务员,则是生锈的齿轮。 这些人做事总有几分轻慢和高高在上,从不好好说话,张嘴就训人。 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周到和小心。 太刻意地扮好人,反而不像好人。 松虞本能地起了一点疑心。 也许今晚这场袭击,根本还有蹊跷。 她飞快地将机器关了,把摄影机的储存芯片拿出来藏在身上。 迟疑一秒,又换了一张备用的新芯片进去。 摄影机肯定是不能拿的。这么一个大机器,太显眼,会被盘查。 松虞弯腰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潜回人群里。 * 在剧场外的大厅里,松虞找到了季雯。 季雯显然已经吓傻了,又在打电话。她看到松虞走过来,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松虞的手,掌心又湿又烫,满手是汗。 “我今晚就订最早一班太空船回来。”季雯说,“爸你说得对,s星真的太乱了,好端端出个差,居然能出这种事……” 她转头问松虞:“陈老师您呢?要一起吗?” 松虞想了想巨额的改签费,公司未必会报销,顿时有些犹豫。 但季雯继续苦口婆心劝她:“s星这几年一直闹独立,治安太差了。而且刚才我爸爸还说,明年就要换届选新总督,正是乱的时候呢……” 松虞记挂着刚才拍的素材,只好同意了。 季雯欢天喜地,转头跟她父母继续说话。大厅内早已挤满了被疏散出来的观众,一张张惊惶的脸被红蓝/灯管照得变形,人声鼎沸,乱成一团。两人如同身在湍急洪流,转瞬就被冲散了。 松虞正要再凑近去,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却振动了起来。 是公司老总李丛拨来的视讯电话。 她来s星很匆忙,没带智能眼镜,不方便在公开场合接视频电话。于是松虞匆匆向季雯比划了个手势,躲进旁边的楼梯间。 李丛的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小陈啊,我看到新闻了,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实际上李丛比松虞大不了几岁。但他总喜欢故意显得老成,所以才喊她“小陈”。 松虞:“我和季雯都没有事,今晚就回来。” 但李丛听了这话,并没有很安慰,反而露出几分踌躇:“这么快吗?其实我是想说,既然你们也在现场,不如赶快出个短视频,一定能抢到热搜。” 松虞脸色一沉。 这还真是个尽责的老板:她们刚刚死里逃生,而他半点不关心员工安危,倒还记得榨干他们的最后价值。 更何况他们明明是个电影公司,什么时候沦落到要跟花边小报抢头条了? 李丛看到她表情,就知道她什么态度。 他“哼”了一声:“怎么?不愿意?拍短视频你觉得太掉价?难道还想着拍长片?” 他提到了「长片」。 时下的电影有个趋势——时长越来越短,节奏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轻松无脑。 通常的院线片,片长三四十分钟,最长不会超过一小时。 但松虞两年前的那部影片,却坚持拍足了一百二十分钟。 李丛一直坚信这就是她失败的原因。 于是他一边说,一边举起茶杯,骨碌碌地灌着茶水,发出恶心的口水吞咽声。 咂摸咂摸嘴,继续道: “两年前你就是太狂妄自大了,不听我的劝,非要那么拍。结果呢,票房惨败。当时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人笑话你?也就只有我还敢用你。” “你别怪我总是揭你的丑,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还有哪个老板会对员工这么掏心掏肺?你都二十六岁了,也不是小姑娘,该学会变通了。你看看人家阿春,还比你小两岁,好歹解决了终身大事,你呢,你可未必能找到匹配度那么高的对象……” 够了。 越说越荒唐。 松虞心想,她明明刚从鬼门关里逃回来,见过了生和死,为什么还要站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漆黑楼道,听他劈头盖脸一通训? 于是她故意冷冰冰道:“抱歉,现在拍不了。刚才太乱,我把摄影机落在现场了。” 然而李丛脸色立刻变了:“什么?你把摄影机丢了?你怎么没把命也丢了?” 哦。 狐狸尾巴终于露馅了。 装什么关爱员工。其实在他心里,他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么一部不知道从哪个烂仓库里翻出来的二手摄影机。 这句话算是彻底触到了松虞的逆鳞。 她冷笑一声,正要反驳他。 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咳嗽。 ——这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隐约还有一股烟草的草腥味。 松虞被吹得头痛恶心,却依然很清醒:她绝对不可能在这里,白白跟李丛搭台唱戏,给一个不相干的人听。 于是她对李丛说:“我等一会儿再打过来。” 也不顾他在对面大呼小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很久很久以后,松虞再回忆起这个夜晚,仍然忍不住扪心自问: 她的人生,难道就是在这一刻改写的吗? 还是……比这更早? 但在当时,身在浪潮中的她,对于前路却根本一无所知。 她只是站在台阶下,冷冷地问: “谁在那里?” 松虞等了片刻,无人作答。 于是转头看向空荡荡的楼梯:“那我自己上来了。” 咳嗽的声音其实微乎其微,换个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或者以为只是风刮到了窗户而已。 但—— 都说了是职业病,松虞的耳朵和眼睛一向都很厉害。她不仅听出来是咳嗽,还准确地找出了声音的方位。 于是下一秒钟,一只烟头挑衅地扔到她脚边。 “别过来。”对方说。 松虞下意识抬头。她依然看不到他。他藏得极好,恰好在楼梯的死角,完完全全是她视线里的盲区。 这声音却令她一愣。 他的嗓音很低。 低沉,喑哑,像烟燃尽后的灰,烫进她心里。 “怎么不说话了?”那低沉的嗓音继续道,“你的声音很好听,多说几句。” 松虞:“?”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一个见不到脸的陌生人调戏。还是在这种场合。 奇怪的是,她的心跳再一次加快了。 砰砰砰,砰砰砰。 刻意压低的嗓音,像是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轻佻而诱人,像半浮在空中的烟圈,一圈圈落到她的脸上,不依不饶,勾缠着她。 谁能配得上这样一把声音? 鬼使神差地,松虞脑中浮现出二楼的帷幕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英俊至极的脸。 不过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不可能。 他杀了人,还有闲心躲在这里抽烟? 当然,这个正在跟她说话的人,想必也是非富即贵。 他的语气如此傲慢,自带上位者的威仪。应该很习惯于命令人,也没什么人敢拒绝他。 但她偏偏就很想拒绝他。 松虞:“神经病。” 她转身要出去,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却听到对方再一次悠悠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辞职。 “哦,再去把那个什么破机器给砸了。” ※※※※※※※※※※※※※※※※※※※※ 本文的一个私设:电影越拍越短,尤其是商业片。当时的大部分院线片,时长都控制在30-60分钟。 不过也查了一些资料,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预测。尤其是随着vr电影和流媒体的发展,这的确可能是未来电影发展的一种趋势。 感谢在2021-01-17 14:36:42~2021-01-18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啦啦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爱紫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 章 他果然全部听到了。 被陌生人偷听到自己被上司痛骂,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应该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 但松虞只是微微蹙眉:“听够了吗?听够了就滚。” 她的声音很冷淡,又有一点不耐烦。 通常她说话并不会这么冲,即使是对一个陌生人。但是此时此刻,她竟然粗暴得根本不像平时的自己。 陌生人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轻笑一声:“我说得不对吗?” 哦。松虞心想,听听这上位者的口吻。 睥睨,凉薄,傲然。 她不禁冷笑:“男人都这么喜欢教化女人?” 他笑意更深。 低沉的笑声,暧昧而喑哑。 “不要把我跟你那个老板相提并论。” “你们的确不能相提并论。”她扯了扯唇角,“至少他还会发工资。” “发工资就能对你评头论足?” “我会把他当成空气。”她淡漠地说,“他出钱,我拍戏,大家互相做彼此的工具人罢了。” “你倒是很想得开。”他揶揄道。 临街窗外的广告牌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黑暗之中,松虞的半边轮廓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的面容如此沉静,只有眼底一点不灭的火种,耀眼得令人心潮汹涌。 她突然问他:“还有烟吗?”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啪”的一声。 一只被捏得扁扁的烟盒,和一只黑色打火机,落到她脚边。 松虞:“多谢。” 黑暗之中,她倚靠在墙边,蜷起一条腿,将烟盒摊在大腿上,动作娴熟地抽出一支香烟。 一朵橙花在她唇边绽开。 她其实很少抽烟。但是做导演很难没有烟瘾,因为一旦到了片场,压力太大,熬夜、抽烟甚至于酗酒,坏毛病全部都来了。或许人都有种自毁倾向,只有折磨身体,才能够锻炼意志。 但不拍戏的时候,松虞的生活就会很健康,作息规律,饮食清淡,一周至少健身四次。 而她已经两年多没进过组。 她将细长烟身咬在唇边,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只小巧的打火机。黑珐琅材质,线条流畅,低调又奢华。细长手指,熟门熟路地划过了底部一行字母。 cartier。 这个陌生人果然很有钱。 现在大多数人都不会抽真烟。改良过的电子烟或者尼古丁贴片便宜得多。而香烟,纸卷的干烟丝,反而变成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更不要谈这是只限量版火机。他却像扔废弃烟头一样,随随便便扔到她脚边。 她不禁揶揄道:“卡地亚也舍得扔?” “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以前拍戏的时候用过。”松虞的声音隐隐透出怀念。被火光照耀的脸,终于出现一点暖色。 沉默片刻。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来得突兀。 松虞没有说话,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接着她听到楼上另一只打火机的咔嚓声。 一点呛人的烟草味,顺着向下的台阶,袅袅婷婷地朝着她袭来。 她不禁想,这还真是个烟鬼。真不知道他每天出门时,究竟要带多少打火机。 “我可以帮你。”他继续道。 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多半是叼着烟。 “帮我?”松虞一怔,“什么意思?” “你缺什么?钱?资源?还是新电影?” 她没回答,却反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想做善事。”他不轻不重地说,“而且……我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陈小姐。” 松虞:“你知道我姓陈。” 当然,李丛刚才喊过她小陈。 他漫不经心地笑:“这很简单。二十六岁,女导演,姓陈。一通电话,我就能知道你是谁。” 松虞也笑了:“阁下这么神通广大,直接打电话就好了,何必再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用你的声音。” 低沉嗓音里,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混在烟草味里,像只蚀骨销魂的勾子,要将人的神魂都勾出来。 他缓缓重复:“告诉我你的名字。” 松虞心神一荡。她感到心跳加速,大脑发烫,那奇怪的悸动又回来了。 但下一秒钟,指尖却感到一阵刺痛。 原来是被烟灰烫到了手指。 疼痛令松虞清醒过来。 大脑开始亮红灯,海上的急救信号,一闪一闪,向她发出警告——因为这个陌生人突然的越界。 但她从来不被动。 于是她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碎了火星,往前一翻身,突然坐上了楼梯栏杆的边缘。 尽管松虞的动作很轻巧,颤颤巍巍的老栏杆,还是不堪重负,猛烈地摇晃起来。 她并不害怕,反而将手肘倚在栏杆上,身体一点点后仰。 从这个角度,她能够看到,楼上确实站着一个人。 凌乱的光线被分割开,巨大的影子浮现在墙上。 他的身形颀长而挺拔,包裹在西装裤里的双腿既长又直,肌肉紧实,随意交叠,虚虚倚靠着墙面。 名贵而锃亮的尖头皮鞋,却漫不经心地碾着满地零零碎碎的烟头。 以一个导演的职业眼光而言,这画面构图完美,光影也完美,堪称电影感一流。既有种街头的脏乱,又因男主角这一双长腿,而充满了锋利的力量感。 可惜此刻她没有摄影机。 “你在做什么?”他问她。 墙上的影子微微朝她倾斜,雕塑般立体的弧线。 “我在看你。”松虞微微一笑,“你很上镜,考不考虑拍戏?不如换我来捧你。” 他似乎一怔。 “一直是你在楼上,我在楼下。你听到我的秘密,又猜到我的身份,我却还对你一无所知——身份悬殊,谈什么帮助?” 其实这个角度,松虞仍然看不到他的脸。 她只是在赌。赌他不愿意被窥探到身份。赌这个高高在上的陌生人,对一段深夜的邂逅,究竟能有多少耐心。 她赌对了。 “我很少做善事。”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你想好了。” 松虞:“陌生人的好意,一根烟就足够了。” 他嗤笑一声。 鬼使神差地,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你一定也很少被人拒绝。” 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胸腔发震,像在演奏一支放浪形骸的大提琴曲。 沉郁,狂放,却又极其迷人。 “你是第一个。”他说,“陈小姐,再见。”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门轻轻被扣上,烟草味也渐渐淡去。 他出去了。 空气中仍然漂浮着曼陀罗的甜蜜香气。 松虞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打火机光滑的表面。忽然微微一笑,将它也扔了下去。 再见?不必再见。 她永远不会再来s星。 寂静无声。良久才传来“啪”的落地声。 楼梯间的漩涡,像是无尽深渊,将这只昂贵的打火机——连同这段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之间的插曲——都彻底吞没,摔得粉身碎骨。 而松虞抚弄着手指上的烫痕,突然又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通电话没有打完。 她拿出手机,向李丛拨回去。 立刻接通了。他像是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地说:“陈导好大的忘性啊,还记得回我?” 松虞平静地看着他。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很久没有过心平气和说过话了。 她说:“李丛,我们认识有多久了?六年?七年?” 李丛“哼”了一声,又要说什么。 却直接被松虞打断。 “我一直记得,是你投资了我的第一部电影。你对我有知遇之恩。” “所以哪怕这两年,你故意压着我的戏约去扶持新人,我没有生气过;你给我派这些无关紧要的工作,给其他人擦屁股,我也无所谓。” 尽管松虞的口吻始终波澜不惊,李丛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想要插嘴,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渐渐只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刺眼的白炽灯下。羞恼又恐惧。 因为他终于明白,原来蠢的人只有他自己。他那些小把戏,她早都看见了。 松虞继续道:“可是今夜,我差一点死在那个剧场里。都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走马灯,于是我才明白,原来很多所谓的坚持……都不重要。人都是会变的,我会变,你也会变。” “我们解约吧。” 在听到“解约”二字的时候,李丛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他气得手一抖。 没想到恰好茶杯歪了,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他整个人都惊得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像个笨拙的小丑演员。 一边还不忘冲她喊道:“陈松虞,你别太忘恩负义!你真以为自己是艺术家?有多少人能忍得了你这个臭脾气?你知道两年前那部电影让我亏了多少钱吗?你也配跟我谈解……” 松虞平静地说:“我也让你赚了不少钱吧。”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当年如果没有我,这家电影公司开得起来吗?” 李丛简直暴跳如雷,不顾烫得发红的手,嘴唇都哆嗦了起来:“你、你……” 松虞:“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这样吧。” 然而李丛却高声叫道:“你这个白眼狼!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看看这圈子里有几个女导演?你再有能耐,过几年还不是要乖乖滚回去结婚生孩子?” 松虞脸一沉。 李丛知道她最讨厌别人拿性别说事,才故意这样刺她。 于是她冷笑道:“我的终身大事不劳你挂心,不过到底同事一场,我也给你个临别忠告。” 她扫了一眼李丛头上的鸭舌帽。 认识李丛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曾摘下帽子示人。同事们一度以为这是某种时尚,只有松虞知道为什么。 “买顶假发吧。”她讥诮地说。 * 池晏倚着墙吞云吐雾。 灯影落在他脸上,劈开半明半暗的、英俊的侧脸。 他一边咳嗽,一边低低地笑出声。 根本没想到,自己只是躲出来抽根烟,竟然能听一出好戏。 当然,他刚才并没有走。 只是她想赶走他,他就顺她的意,陪她把戏演足。 好在现在她已经离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咳嗽。 “咳咳……咳咳。” 最近池晏烟瘾总是很大,甚至于像病态一样,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抽了太多烟,刚才和那女人说话时,他竟然一度觉得心跳很快,大脑皮层通电一般,躁郁不安的悸动。 但这感觉稍纵即逝。缭绕的烟雾里,他又看到她的身影。 她将双手倚在栏杆上,上半身尽情向后仰。 这姿势勾勒出她的腰肢,像一只隐秘的喙凤蝶,于黑夜里徐徐将自己展开。 楼梯门又开了。池晏抬眸,以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急迫朝下望去。只是进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她。 而是他的心腹徐旸。 “池哥,事情很顺利。”对方毕恭毕敬道。 “哦。”池晏捏着烟,懒洋洋地倚靠回去。 徐旸继续汇报:“现场痕迹已经清理干净了,星际警察两分钟以前才到。这帮吃公粮的人,效率真是低得可以。” “一群废物。” “警察队长问您有没有时间去做个……正当防卫的笔录。” “让他自己滚去跟律师谈。” “……好的。” “杨倚川呢?”池晏又问。 “人没事,也去医院了。路上听到他与公爵打电话,一直在感谢你。看来我们这出戏演得很成功,他完全没起疑。” 池晏笑了。 冷淡的,懒懒的笑。 他早知道今夜的一切都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阴谋,欺骗,杀戮。所有事情都在按照他编排的剧本上演,毫无难度,也没有任何意外。 然而成功来得太容易。 他竟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不如在楼梯间里抽烟有意思。 直到徐旸又犹豫道:“还有一件小事。刚才清场时,有个兄弟说在现场找到一台摄影机,正对着舞台,机器还是烫的。” 池晏慢慢站直了身体,好像终于对他的话产生了一点兴趣。 他似笑非笑地重复:“烫的?” 徐旸:“对,老机器,散热慢,应该是杨公子的拍摄团队落下的。保险起见,兄弟们还是将它给搬走了。要让他们直接砸了吗?” 池晏笑了:“不必,先把芯片拿出来。” 仍然是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然而那双狭长的黑眸,却慢慢展露出一点危险的侵略性。 这机器属于谁,显而易见。 陈小姐,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看来她给他制造了一点小麻烦。 骨子里,池晏喜欢玩火,是个追求危险的疯子。否则今夜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甚至希望,这位陈小姐,真的拍到了什么自己不该拍到的东西。 这样一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抓住她。 第一次,她只是陌生人,他允许她拒绝。 但从现在起,他与她,就不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池晏的脚边本就堆满了凌乱的烟头,如今又多一只。 一脚下去,他狠狠踩灭烟蒂,火星四溅。那一瞬间,耳畔仿佛听到“滋”的一声—— 火。电流。悸动。红唇边的一团橙花。 同时在他的大脑里炸开。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 感谢在2021-01-18 21:00:00~2021-01-19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吃土豆、张一一、栀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 章 松虞从楼梯间出来时,大厅里的人走得稀稀落落,季雯也不知所踪。 这时她才发现,其实刚才季雯给自己打过几通电话,但是她的手机却不巧一直在占线。 季雯最后一条留言,是将航班信息发给她,松虞一看只道糟糕,出发时间很近了。她赶紧冲出剧场,从各大媒体饥渴的无人机轰炸里杀出重围,拦了一辆空中计程。 但路上果然堵车了,并且堵得十分夸张。松虞打开卫星航图查路况,高空轨道是一片水泄不通的深红。电台频道里,主播以近乎惊心动魄的语气,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今夜剧场的这场袭击事件。 “据警方透露,凶手已被当场击毙。被击毙凶嫌林某今年37岁,已确认其身份为通缉逃犯,疑有严重反社会倾向。目前该事件已造成2名保安死亡,1人重伤,7人轻伤。” “今年以来,s星已发生多次街头枪击事件,并导致上百名无辜市民死于非命,而警方对此始终毫无作为,这令我们感到震惊和担忧。这一突发暴力事件,是否再次暴露现任总督梁严,治下不严,警力薄弱?而今正值换届大选的关键时期,距其任期结束仅剩一年,梁严是否还能顺利连任……” 松虞听得心烦意乱,直接关掉了新闻频道。又觉得按照现在路况,肯定是怎么也不可能准时到机场了。于是她打开了改签系统。 不幸又多一条噩耗。 今夜满航。 显然,察觉到s星暗流涌动的并非只有她和季雯。人人都想赶末班船逃离暴风雨。 无奈之下,她望向窗外。身在高空轨道,满城星光都被她踩在脚下,灯火在雾面玻璃上融化了,变成了霓虹的潋滟。 松虞又想,s星虽然危险,夜景却美极了。或许也正因为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反而比首都星多了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她终于将目的地改到附近一家酒店,航班也改签到明天。 * 当然,她失眠了。事情太多太杂,辗转反侧到大半夜,松虞依然毫无睡意。 她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又打开芯片,想把素材粗剪一遍。 收音太烂,运镜还算不错,不过这个长镜头似乎可以处理得更流畅……工作果然是万病良药,一旦进入状态,松虞就变得异常专注,将所有无关的事情都抛到脑后。 直到演唱会的部分结束,那噩梦般的一幕再次出现。凶手冲上台,一枪击中了贝斯手。接着画面天旋地转,摇摇晃晃,是松虞在混乱中调整镜头。 她怔住了。 这一切拍得太生动,充满了手持摄影的粗砺与迷幻感。松虞仿佛立刻被拽回了现场。那些可怕的记忆,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都重新涌回大脑。 那时她根本被吓傻了,全凭本能在行事,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 现在回过神来,才感到后怕:怎么就那么不怕死,在亡命之徒面前,还敢端着摄影机? 但突然之间—— 松虞又一个激灵,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就在凶手冲上台的同时,画面一角,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一枪崩了他的保安同伴,又锁上了剧场大门。 松虞将视频倒回去,定格在这一幕。 原来凶手并非独自一人。 这是一次团伙行动。 里应外合,难怪这场袭击进行得如此顺利。 松虞回忆起广播里的话:“该事件已造成2名保安死亡,1人重伤,7人轻伤……” 她将画面继续放大,试图看清楚那个假保安的脸。 但不巧的是,他始终背对着镜头,她只好视线下移,寻找新线索。 她看到了假保安的手。 手腕深处有一块阴影,似乎是刺青。 她继续放大。尽管分辨率不高,还是勉强看到了刺青的图案。 松虞再一次愣住了。 她突然想起另一幅画面。 救援队赶来,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在抬医疗舱的时候,动作太笨,不小心划破了手套,露出了手腕。他的同伴立刻呵斥了他,而他也飞快地掏出备用手套。 那个人的手腕深处有一块刺青,同样也是这个图案。 当时他们动作很小心,应该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偏偏松虞本来就对他们起了疑,才将这一幕也收尽眼底。 如今这两幅画面串联在一起,一个极其恐怖的想法,不得不涌上松虞的心头: 根本没有什么刺杀。 杀人的和救人的根本是同一拨人。 这就是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 抱着这样的想法,松虞转头又将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所有的可疑之处都一一浮出水面。 凶手明明是个反社会的疯子,为什么现场居然一个观众都没有死,主唱杨倚川更是毫发无损,只是白受了一场惊吓。 ——因为主唱是公爵的儿子。他们不想将事情闹大。 救援又为什么来得如此准时,凶手一中枪,立刻就破门而入。 ——因为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救援队”,的确从没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他们故意穿着全副武装的防护服,只是试图误导观众,让大家误以为他们是官方力量。不过那时候所有人也都被吓傻了,不会有人问这些。 然而“救援队”却并不熟悉救援的真正章程。他们没有核查任何人的身份,就急着将观众都赶走,让他们尽快回家。 或许这才是这群人的真正目的:清理现场,掩盖痕迹。 想通这一切后,松虞依然坐在床边,内心一阵阵发冷。 反光的落地窗,明明白白照出她惨淡的神情。唇无血色,极其凝重。 她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因为,贼喊捉贼,这出戏最讲究的是死无对证。 监控肯定是没有的。现场观众也都是普通人——或许他们刻意筛选过身份——所以一出事都吓傻了。之后就算再被真警察盘问,也问不出什么。 一切安排都本该是天衣无缝。 可是,她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导演,竟然有胆子躲在舞台下面,将这一切都给拍了下来。 致命的罪证,天大的秘密——此刻就藏在她手中这块小小的芯片里。 松虞感到手心冒汗,一阵口干舌燥。她想要去倒一杯水,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新闻。 最新的头条不再是恐怖袭击,反而变成了「遇袭地点突发火灾」。 就在几分钟前,剧场楼道因为年久失修,加上警方排查现场时操作失误,引起火灾,造成2名工作人员死亡,7人重伤。 下面评论又是一水的嘲笑s星警察: “不是吧,这也太废物了,查案都能查出火灾?” “警队是不是要给剧院赔钱啊?” 而松虞看得冷汗涔涔,甚至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楼道。 那正是她刚才给李丛打电话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失火的是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那群人已经发现了舞台下的摄影机吗——怀疑到她头上了吗? 不可能。这一定只是个巧合。 松虞想。她取芯片的时候,还插了一只备用的进去。没什么明显漏洞,轻易不会被怀疑。 可是,万一真的发现了呢? 这群人是亡命之徒。手眼通天,不择手段。 烧毁案发现场,当然是为了毁尸灭迹。但他们居然还能这么大胆,堂而皇之地,将这件事情直接嫁祸给…… 这彻底断了松虞报警的念头。 假如任何人知道她手里还有这段视频。 等待她的就只有一死。 * 时间倒回到几小时以前。 池晏在剧场外的安全屋里,看到了那台可疑的摄影机。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笑。闻名不如见面,这破机器果然大得出奇,又笨又沉,难怪令那女人耿耿于怀。 手下向他汇报:“杨公子要拍纪录片,外包给了首都星一个拍摄团队。后面内部出了事,今天临时换人。现场导演叫陈松虞,她的助手叫季雯。已经查过两人的身份,没有疑点。” 另一个人小声嘀咕道:“陈松虞?是不是还挺有名的,我好像看过她的电影啊?” 话音刚落,就被同伴推了一把,示意他在池先生面前不要乱讲话。 但池晏并没在意。 陈松虞,他想,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舌尖缓缓从下颚向上卷,他无声地咀嚼这三个字,像在含一颗意犹未尽的薄荷糖。 他转头问徐旸:“芯片呢?” 手下将芯片递上来,又毕恭毕敬道:“池先生,内容已经看过了,都是拍摄素材而已。” 徐旸附和:“两个女人而已。当时肯定一听到枪声,就慌慌张张丢了机器躲起来了。” 如果没有在楼梯间里见过陈小姐本人,池晏兴许就信了这句话。 但此刻他不置可否,只是懒懒一笑:“放出来。” 芯片里的内容投影到半空中。乱七八糟,一卷卷拍摄素材,镜头飞快切换。现在人对于长视频都没什么耐心,尤其是这帮小混混。尽管开了倍速,他们还是很快就看得头昏脑涨。 只有池晏一直盯着投影,无声地哂笑。 视频很快结束。 但他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抽烟。英俊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慢慢地,众人都感受到那种沉默的压迫感。他们面面相觑,互相小心翼翼地使眼色。 最后还是徐旸硬着头皮站出来:“池哥,有什么问题吗?” 池晏斜睨他一眼,扯唇一笑,突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 这一下力度极大,毫不留情。 徐旸被打得整个人都歪到一边,嘴角出血,脸都肿了起来。 池晏冷笑:“这只是一块备用芯片。” 他的声音很轻。 然而这不啻于轻描淡写地抛出一颗定/时炸弹。 越是轻描淡写,就越阴沉和可怕。 如同火山喷发前,最后一点山灰弥漫整片天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们都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真的被拍到了什么,留下证据,事情败露,那他们全就完了。 “女人又怎么样?”池晏缓缓道,“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我从来不轻敌。” “今晚我们做的,是一桩要命的大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的人,我都当亲兄弟。” 这间安全屋里,除池晏之外,一共站了五个人。 冷淡的目光,缓缓落在每一张惊惶的脸上。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他们头顶。 “兄弟犯了错,要怎么办?” 一片静默里,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瑟瑟发抖地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池先生,对不起。”他闭上眼,绝望地说,“负责核实观众身份的人是我,我不知道杨公子竟然要拍纪录片……” 池晏垂头看着他,轻声道:“领罚吧。” 那人面如纸色,整个人哆哆嗦嗦。 但他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咬牙道:“池先生,劳烦你照顾我的妹妹。” 池晏:“好。” 一声枪响。 血慢慢从他的胸口涌出来,蜿蜒成鲜红的溪流,染脏了众人的鞋底。 但无人敢为他求一句情。 片刻后,徐旸又低声问:“池哥,要怎么处理这两个女人?暂时还不能确定芯片在谁手上,但季雯已经离开s星,陈松虞没走成。” 池晏:“派人去首都机场,把季雯的行李全抢走。手脚干净点。” 徐旸:“是。那另一个人呢?她已经入住朗廷酒店,今晚要把她带过来吗?” “明天吧。”池晏淡淡道。 他低头点了一根烟。 缭绕的烟雾里,他慢慢露出一个冷酷的笑。 他还不知道她到底拍到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替换掉那张芯片。 真是做贼心虚,还是不过出于本能,阴差阳错。 但,无论如何…… 陈松虞。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手脚。 她的胆子,竟然比他想得更大。 他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精神极度亢奋。 体温上升,肾上腺素狂飙。他迫不及待要再一次见到她。 但他不着急。他放她再做个好梦。 反正……她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第 5 章 很多时候,危险真正来临以前,你会产生一种预感。我们将它称为“第六感”。 冥冥之中,松虞也产生了一种第六感。 她坐在床边,一遍遍刷着实时新闻和订票系统。直到一条决定她生死的新消息,突然闪现出来。 她的船票被无故取消了。 接下来,无论她尝试订哪一天离开s星的船票,也无论目的地是哪里,系统都只会出现冷冰冰的四个字。 “订票失败”。 她走不了了。 他们到怀疑她头上了。 不知为何,最坏的结果陡然砸到头上时,松虞的内心反而一片平静。 她摸索着走到浴室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疲态尽显,瘦削脸颊,眼下一圈淡青,脸白得近乎于透明。 化妆镜的强光,在她的瞳孔里落下一圈日食般的阴影。 漆黑的眼,又仿若两只微型的黑洞,吸走了全部光线。 她意识到自己终于变成了一场猫鼠游戏的猎物。不是今夜,就是明天,迟早有人来抓她。于是接下来她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秒钟,都像死刑执行前漫长的等待期。 她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还是反抗? “反抗”这个词第一时间出现在松虞脑中时,她甚至感到一丝荒诞。 怎么反抗呢?她又不是女特工,没有三头六臂,在这座冷冰冰的星球里孤立无援。没有朋友,警察不可信,甚至不知道躲在暗处的敌人到底是谁。 可是,她又不甘心坐以待毙。 她明明活过了一场恐怖袭击,还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从李丛的那一堆烂摊子里脱身出来。她明明还有那么多电影要拍…… 怎么可以功亏一篑,死在这里? 更何况,松虞又想,她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被李丛临时叫过来顶缺的。 这件事根本与她无关。 凭什么? 冷静。松虞告诉自己。冷静。 她可以做到的。 至少,这些人只是锁了她的船票,却没有直接来抓她,更没有直接让她也被烧死在那场毁尸灭迹的大火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只是在怀疑她。 但是却并不知道她手里的芯片到底拍到了什么。 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这又给了松虞微弱的希望。 她坐回床上,仰望着面前的落地窗。窗外星光璀璨,暖黄色灯光照得人醉意熏染。她却仿佛琥珀里的昆虫,根本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她的大脑里冒出了一句电影台词。 “给你十分钟,你要怎么从酒店里逃出来?” * 那是一部松虞曾经看过的特工片。 她对这部电影印象深刻:它是近年来除她之外,唯一的一部电影长片,并且惨遭票房滑铁卢,所以李丛常常将它挂在嘴边来教育她: “片长足足有91分钟,太长了,难怪才卖了几十万。” 但松虞却知道,它之所以失败,与时长没什么关系,而是因为拍得太无聊,太写实。 相比起节奏紧凑的动作戏,这部电影更偏好用冗长的对话,来卖弄自己渊博的情报和反侦察知识——据说导演是某位自掏腰包为爱发电的前任情报局高层。完美解释一切。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中一段情节,正是男主角在夜店撩妹时,教导对方:如何在十分钟内逃出酒店。 “千万不要住快捷酒店。”他笑道,“到处都是ai摄像头,全机械服务,不好脱身。” “那怎么办?” “一定要住五星级酒店。越好的酒店,越会坚持人工服务。只要有人,就能有办法。当然,首先,你要叫个订餐服务……” 此刻松虞站在门口,脑中牢记着那段对话,深吸一口气,等待送餐的人进来。 冷静,她继续重复这个词,就当你还在片场,只是照着剧本演罢了,没什么难的。 门铃响了。服务员戴口罩,推餐车站在门口。 或许是老天都在帮她,这不仅是个女孩,还连身形都和松虞有几分相似。 松虞尽力掩饰自己的紧张,让对方进来。 她看着这女孩的眼睛,慢慢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一旦开了这个头,一切似乎都变得容易起来。 松虞谎称自己是一名综艺演员,正在完成一个类似于变形计的游戏。 任务内容,就是与一名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交换身份。 她乞求对方帮助自己,并且许诺以丰厚的奖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替我在这里睡一晚上;之后节目组的人大概会假扮成警察或者什么找上门来,如果能抵挡住他们的攻势,事后还会获得额外的奖金。 说服这个年轻女孩,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毕竟松虞是个导演。 而做导演不管口才好不好,最重要的一条职业技巧,就是要随时随地,让别人相信自己。 女生开开心心地跟她换了衣服。 而松虞慢慢推着餐车出去,低着头,继续回忆那部特工片里的台词。 “酒店的员工通道往往是安保的一大漏洞:老员工最喜欢躲在这里摸鱼,所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监控。” bingo。 只需要刷id,连人脸识别都没有,松虞一路畅通无阻,从员工通道直接来到了地下一层的员工休息室。 另一个女孩正在里面换制服,一边换一边骂骂咧咧,抱怨愚蠢又毫不人道的夜班制度,和肥肥大大、完全不显身材的二手制服。 特工片还在完美地演下去。 松虞看着对方闪亮的鼻钉和手指上的纹身,微笑着提议道:“要不要我和你换?——只要你把私服借我穿一晚上。我那身太土了,谁知道今晚临时有人要请我喝酒呢。” 对方眼睛一亮:“没问题啊美女。你穿我这身,保证秒杀全场。” * 十分钟,一个嘻哈女孩出现在后巷。她穿着宽大的卫衣和性感热裤,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 鸭舌帽和夸张的墨镜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倚靠在墙边。身后墙面爬满脏兮兮的涂鸦,头顶是一只被打破的摄像头。这当然也是松虞精心挑选的地点,因为: “最完美的藏匿地点,就是酒店后巷,这里的治安往往不好,毕竟品行不端的员工如果偷了客人什么东西,多半都会在此交易。” 松虞不禁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一时间忘了是哪位表演大师曾说过,演员要有信念感。她照本宣科,总算有惊无险地演完了上半场。 问题是,逃出酒店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空气里隐隐传来尿骚味,或许某个流浪汉曾经夜宿于此。 被打烂的半个路灯不屈不挠地发出一点暗黄的光,影影绰绰地照拂着对面的水泥墙。 褪了色的涂鸦像是洗不掉的刺青,爬满了灰白的墙面。 松虞漫不经心地继续瞥了一眼。 起先她以为那反光的图案也是涂鸦的一部分,但接着她发现那是一张海报——而在看清海报上的人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 在被打烂的半个路灯之下。 在污浊恶臭的空气里。 她第一次看清他的五官。 那个男人。 那个站在二楼帷幕背后,一枪击毙了凶手的男人。 她看到了一张英俊而充满侵略性的脸。 短短的、囚犯一般的圆寸头,狭长双眼,薄唇,锋利的下颌。 敞开的、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令他像个花花公子,透出几分阴郁颓唐。 但直视镜头的双眼,又如同一把雪亮的长刀,径直劈开了这漫漫无际的夜。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松虞的心跳得极快。 砰砰砰,轰隆隆,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把她整个人撕裂开。 因为这是一张竞选海报。 海报上的这个男人,正在竞选s星的总督。 无数个声音,同时出现在松虞耳畔。 一会儿是季雯:“我爸爸说这里明年就要换届选新总督,正是乱的时候呢……” 一会儿是电台广播:“而今正值换届大选的关键时期,梁严是否还能顺利连任……” 松虞终于明白了今夜这一出假袭击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自导自演一出英雄救“美”。 借讨好公爵的儿子,来得到一位帝国公爵的政治支持。当然,顺便再给现任总督泼点脏水。 突然之间,墙上的大片涂鸦变成松虞眼前交叠错乱的虚影。她头昏目眩,要被吞进自己的影子里,不得不伸手扶着墙面,支撑住自己。 即使她设想过今晚这件事的严重性,也没想过,它竟然会如此严重。 这可是政治,会吃人的政治。 但这时候感到后怕已经来不及了。 她该怎么办?继续按照特工片演下去吗?会不会太小儿科? 松虞忍不住继续凝视着面前之人。 很可惜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海报的边缘被撕烂了。 但这张脸也不该出现在竞选海报上。 他的神情太冷酷,又总显出几分漫不经心与不羁,没有半分政客的亲和力,反而像个悍匪。 致命的危险,致命的吸引力。 冥冥之中,一个更可怕的想法,突然狠狠攫住了松虞脆弱的心脏: 如果——万分之一的如果——他也看过这部电影呢? * 监控录影里,一个高挑而清瘦的女人穿着员工制服,镇定自若地推着餐车经过。经过摄像头下面时,她很自然地低着头,恰好躲过了人脸识别。 当然,她的脊背挺得太直,仪态也太落落大方。 服务生绝不会有这样的气质。 不过,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能伪装到这程度,也是可造之材。 池晏叼着烟笑:“安保都是瞎的?” 黑进酒店系统的黑客一板一眼地说:“就是因为没有安保。整条员工通道,只有这一个摄像头还能用,其他都被毁了。” “其实陈松虞如果走酒店的任何正常通道,只要被人脸识别,就会触发我们这边的警告。但偏偏她走了员工通道……” “她不是拍电影的吗?怎么对酒店的安保漏洞这么熟?”池晏挑眉,垂眸去看录影里她模糊不清的侧脸。 显示屏的幽幽荧光照亮这张英俊的脸,甚至显出几分狰狞。 不知是因为熬夜、过量摄入的尼古丁。 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悸动。 但导演和酒店这两个词,在池晏脑中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他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可能性: 他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一部很无聊的特工片。 无聊,但是不算一无是处。 “查员工休息室。”池晏说,“和酒店后巷。” 阴郁的目光紧锁着女人低头时一截雪白的脖颈,像猛兽在嗅掌下的花瓣。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好像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而他向来欣赏猎物的挣扎。 毕竟,挣扎得越猛烈,被他咬破喉咙的一瞬间,味道就越香甜。 ※※※※※※※※※※※※※※※※※※※※ 感谢在2021-01-20 21:00:00~2021-01-21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爱紫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6 章 坐在电脑屏幕前的黑客希尔,按照池晏的吩咐,开始寻找员工休息室里的监控镜头。 最开始他仍然一无所谓,十分苦恼地碎碎念道:“查不到啊,员工休息室里没有监控,是不是因为不符合员工人权条例……” 池晏仍然坐他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掸了掸烟灰:“女更衣室。” 希尔:“啊?” 但池晏不会重复第二次。很快希尔自己反应过来,在触控板上一顿操作,很快兴奋地说:“找到了!女更衣室里确实有个偷拍的摄像头。” 镜头角度极其刁钻,背对着女员工,恰好能够拍到她们换制服的画面。 被迫熬了一个大夜的希尔不禁眼睛放光:“这在暗网上肯定能赚一笔吧……酒店客人身份高贵,不敢随便偷拍,就把主意打到了女同事身上。真有生意头脑!” 他蠢蠢欲动地望着面前香艳的画面,心想这加班福利还不错,一边又回头赞美池晏:“池先生,您真的是神机妙算!” 却发现池晏对这些女人根本视而不见,只是低着头抽烟。 烟雾缭绕,他宛如一尊静止的、贝尼尼的雕塑。 这冷淡的姿态,令希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再心猿意马,继续专心盯监控。 过了一会儿,他精神一振:陈松虞来了。 陈小姐与旁人闲聊,三言两语就借到了衣服。这时她的状态比起刚才推餐车站在走廊时,竟然还要更放松。如果希尔不是知道内情,完全也会被她骗过去。 希尔不禁嘀咕道:“不是吧,这也太自然了吧,她真是导演?不是演员吗?” 他不死心地另开一个投影,在半空中翻出陈松虞的生平档案。 对于他们这样级别的黑客,普通公民的个人信息,可以说是完全透明。他甚至不需要半秒钟时间,就能将陈松虞的履历表翻到底朝天。 最开始是她的电影和编剧作品,以及乱七八糟的一堆大小奖项。希尔不耐烦看这些,继续往前翻,看到她的学生时代。 他露出更受到惊吓的表情。 “这是个学霸啊!”希尔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哀嚎,“她怎么能从小到大,每一门功课都拿a!!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去学金融学人工智能?非要读电影学院?脑子抽了吗?” 他也是八卦得太入神。 甚至忘记了老板还坐在自己后面。 池晏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高高在上,斜睨对方,一口烟圈喷在希尔脸上。 “专心做事。”他不咸不淡地说。 希尔:“哦、哦好的……” 接着他眼睁睁地看到,池先生手中的烟头,狠狠地摁在了触控板的esc键上。 触控板被烧出一股刺鼻的焦味,投影也瞬间消失。 希尔像被捏住了喉咙的鸭子,心疼得快要哭出来,这可是他新买的电脑。然而他一句话不敢说,只觉得后背发冷,冷汗涔涔。 因为池先生分明在暗示自己: 专心做事,否则下一根烟头烧的就不是电脑,而是你的手指。 他心有余悸地转过头。结果屏幕上的画面直接让他傻眼了。 他都忘了刚才陈松虞在找人借衣服。 借了衣服自然要换,于是她无比自然地撩起了制服下摆—— 镜头一寸寸地拍下了雪白的背,如一只情人的手爱抚着艺术品。线条饱满而流畅,肌理细腻,毫无瑕疵。 显然她平时经常健身,后背骨肉均匀,不是病态的瘦,有恰到好处的挺拔与优美。 这一幕美得惊人。尽管希尔刚才已经欣赏了不少裸背,还是没有哪一个能与她相提并论。 没想到学霸竟然有这样的本钱。 希尔看得入迷,吞了吞口水,口干舌燥地笑出来:“哈、哈,池先生,你看这女学霸身材还挺好啊!一看就是练过的!腰也够……” 话说出口大脑才开始敲警钟:完了,他又在八卦了。 但接着他又发现——池晏居然还没有训斥自己——此时的气氛安静得简直诡异。 他悄悄抬起头。 池晏还在凝视着屏幕。 显示屏的荧荧幽光照亮了那张英俊而阴沉的脸。 他俨然平静的眼底,仿佛也被投射出若隐若现的浪潮。 希尔疑心自己在池先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艳——但光线太迷离,他立刻推翻了自己。 怎么可能。这可是池晏,他什么女人都没见过。 他心虚地垂眸。再一次抬头时,发现池晏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身上。 此时的池晏明明在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看得很开心?”他淡淡问。 危机感在大脑中疯狂作响,希尔本能地摇头: “怎么会!学霸有什么了不起?这女人大胆妄为,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他突然灵机一动又说道,“我现在就把这段视频删掉!偷拍的摄像头也毁了!欺负女人,我们混黑帮的都看不起这种人!” 池晏似笑非笑又睨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坐回原地,再点了一根烟。 但希尔知道他还在盯着自己。 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简直能将他的后背给烧穿。他全身都紧绷着,半点不敢放松。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池晏吩咐道:“她今晚不会去机场。查酒店附近的地下旅馆。” 希尔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声答“是”。这时他才感到口干舌燥,伸手出去要摸水杯。 却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凹凸不平。 他发现不知何时,桌上被烧出了一个深深的洞。 那正是他的左手最惯常放的位置。 他整个人都悚然一惊。 * 窗外仍是黑沉沉的夜,凉风深宵。但夜色即将褪去,很快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坐在飞行器上。 徐旸在池晏身边报告:“池哥,和你想的一样,陈松虞确实逃进了酒店附近一家旧旅馆。她做得很谨慎,整条街的监控都是坏的。但是街角恰好有个流浪汉看到了她。” 池晏微闭着眼,摩挲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徐旸继续恭维道:“您可真是料事如神,竟然料到她没有去机场,反而在附近杀了个回马枪。” 池晏低低笑了一声:“不过是照剧本演罢了。” 这只小鸟,扑楞着翅膀,妄想趁黑夜飞出天罗地网。 可惜他们都看过同一部电影。 一行人很快抵达旅馆。 老板乍然见到几个持枪的人走进来,吓得浑身颤抖,动作娴熟地高举双手,从柜台后站出来。 徐旸:“刚才是不是有个女人进来?” 他详细描述了陈松虞的伪装,老板哪里敢隐瞒,连连点头。 “房间号和房卡交出来,就没你的事了。” 老板的神情却变得有些迟疑。他眼珠乱转,支支吾吾道:“可、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在这里住啊。” 徐旸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踢到地上,用枪指着他的头:“别玩什么花招。” 老板吃痛地捂着肚子,闭着眼睛大声喊道:“真、真的没有!她就找我借了个手机,十分钟之后就走了!” 不像是作假。徐旸使了个眼色,手下连忙去查通讯记录。 前面的对话池晏并没有仔细听。 他坐在一旁抽烟,顺便处理了一件更为紧要的事情:继续安抚杨倚川。 杨公子今晚毫发无伤,只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从医院出来,稍作安顿之后,甚至来不及见池晏一面,就赶着要回首都星。足以看出他那位尊贵的公爵父亲,对s星的治安有多么不满。 他在简讯里再一次向池晏表达了歉意,并承诺下次一定要当面道谢。 ——真是个傻子。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池晏淡淡笑着,回了几句妥帖的客气话。 又做了个顺手人情,安排杨倚川的私人飞船走vip加急通道。 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恰好听到徐旸继续盘问酒店老板:“没装摄像头?” 店主瑟瑟发抖道:“哪、哪里敢呢。做我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少对自己越好……” 池晏打断了对话:“把流浪汉叫进来。” 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立刻被架进来,一脚踢到后背,趴在发霉的挂毯上。他遮遮掩掩地从指缝间打量池晏,触及到对方过于锋利的眼神,又立刻惊得低下头。 徐旸:“你看到那个女人离开旅馆了吗?” 流浪汉将头埋在地毯里,发出沉闷的古怪笑声。 手下再狠狠踢了他一脚。 他吃痛地断断续续道:“她、她被一架飞行器接走了——” 徐旸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微变:“什么飞行器?” 流浪汉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更多了,只是趴在地上支支吾吾。 徐旸对手下使个眼色:“你们上去,把每间房都查一遍。就说是临时安全检查。” 几人鱼贯而入,将旧楼梯踩得嘎吱作响。很快楼上传来一阵撞门声、女人的尖叫与家具被砸烂的闷响—— 这就是s星。 混乱,危险,毫无秩序。 谁有拳头和枪,谁就能为所欲为。 这声音令流浪汉听得瑟瑟发抖。他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 “是一架黑色飞行器。那、那女人走之前特地给、给了我一笔钱,说万一有人问起来,就帮她个小忙,只说见她进了旅馆!不说别的!” 这么说,陈松虞也早料到了流浪汉的事情。 甚至还故意摆了他们一道。 徐旸的脸色却更难看:“黑色飞行器……” 这在s星是身份的象征。 这意味着接走陈松虞的人非富即贵,也意味着他们再想找人,会是难上加难——可是陈松虞在s星人生地不熟,怎么还有这样的人脉? 池晏却捏着烟,斜睨那流浪汉一眼,微微笑道:“拿钱办事,你做得不错。” 对方不明就里,松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看到池晏在慢条斯理地卷衬衣袖口,露出劲痩的手腕。接着抓起旁边一把金属椅,对准自己的头狠狠砸过去。 “……可惜,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 准头太好。 他被砸得皮开肉绽,甚至来不及喊痛,直接昏了过去。 破旧的地毯上开了一朵血花,褪色的曼陀罗慢慢被染成鲜红。 然而即使在做如此暴力的动作时,池晏的神情依然冷酷而平静。他微微侧头:“通讯记录呢?还没查到?” 一个手下忙不迭小跑过来:“查、查到了。她拨的应该是这个号码——” 池晏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指尖沾了血,在电子屏幕上晕开一圈血色。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盯着那一串数字,低低地笑出了声。 只是这笑声极其阴沉,充满压迫感,令人脊背生寒。 “不用找了。”他说。 这号码池晏并不陌生。几分钟以前,他们还刚刚联系过。 这是杨倚川的私人号码。 这样一来,接她的是谁,再清楚不过。 陈松虞此刻想必就坐在那艘前往首都星的私人飞船上,还是他亲手为他们——为她——开了绿灯。 “……她已经离开s星了。” ※※※※※※※※※※※※※※※※※※※※ 感谢在2021-01-20 02:13:20~2021-01-20 15:2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爱紫色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7 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来自古龙的武侠小说《三少爷的剑》。 松虞给杨倚川打电话的时候,心头莫名地闪过了这句话。 她并不认识杨倚川。之所以会知道他的私人号码,只是因为她在拍摄以前,临时抱佛脚地翻了翻这个乐队的私人档案,里面有主唱的联系方式。而她恰好对数字很敏感。 接通了。一个干练的女声出现在听筒另一端,杨倚川的经纪人kasey。 松虞听到这声音,就觉得会不好。这女人听起来很精明难缠。 但她还是尽量平静地说明来意。电话里不能讲太多,她只说自己订不到回去的票,有没有可能搭他们的顺风车。 “陈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kasey很客气地说,“但你也知道,我们乐队四个人,现在三个都进了抢救室,还有一个重伤,实在是乱了套了……” 松虞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和之前想得一样。委婉的拒绝。 她抱着店家那只脏兮兮的公用手机,飞快地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来挽回她。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在s星不认识任何人,否则绝不会来找杨倚川。 但就在此时,听筒对面出现了另一个更清亮、更悦耳的声音。 杨倚川。 “谁啊?” “今晚的纪录片导演。” “怎么了?” “她说她……” kasey的声音模模糊糊,越来越远,松虞并没有听清。 杨倚川却突然激动地抬高了声音:“等一下,你说这个导演是陈松虞???我超喜欢她的电影!你快去接她!” 于是kasey不情愿地又举起听筒。 松虞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漫长的一夜,第一次放松了下来。 转过身来,她第一次看清这旧旅馆的情形。 墙上挂着破旧的羊毛挂毯,褪色的曼陀罗花。墙角有只鱼缸,硕大的金鱼在蓝盈盈的水波之中摇曳,像被泡开了的向日葵。 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的导演身份,救了她一命。 * 事情就是这么巧。 公爵的儿子竟然是影迷,还恰好是她的影迷。 一坐上飞船,杨倚川就主动凑过来跟松虞打招呼。 “kasey没跟我说临时换的导演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你!我好开心!”他咧嘴一笑。 靠近了看,他其实有一点男生女相,骨骼纤细,五官小巧,不笑时会显得太过漂亮和倨傲。或许这就是世家教养所带来的距离感。 但一旦笑起来,就露出了单边一只小酒窝,倒显得很单纯,甚至一团孩子气。 松虞笑了笑:“谢谢你。” 她原本只想心平气和地向他道谢。 没想到杨倚川完全拉着她不放,又开始大谈特谈她的作品:俨然是对她的每一部电影都如数家珍。 恍惚之间,松虞简直觉得自己回到了什么电影节红毯或者首映礼上,面对着狂热的影迷。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她两年前的那部滑铁卢作品上。 他果然十分义愤填膺,先是怒骂那一年电影节的评审团都是瞎子,然后又说: “长片怎么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电影越拍越短了。这么短的时长,怎么能讲好一个故事啊?” 松虞听到这里,倒有点诧异。 因为这两年以来,为她打抱不平的人虽然不少,却从来没有人真正支持过她拍“长片”这个决定。 似乎大家都默认了,电影越拍越短,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趋势。是市场的选择,是人心所向。 她不禁笑了笑:“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 杨倚川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 她语气很诚恳,又直视着杨倚川的眼睛——对于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专注和清澈了。 他莫名感到一丝赧然,简直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耳后根已经开始发烧。 松虞没注意到他的失态。 但她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灯突然暗了下去。 她笑容一僵,警惕心立刻冒上来。 尽管这艘飞船早已经离开了s星,但…… 谁知道那群人还能做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种,广播里突然放起了生日歌。 坐在另一客舱里的经纪团队,连同两个空中管家,都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经纪人kasey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精致的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 几个人齐声喊道。 松虞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如果真有任何意外,她本打算打碎酒杯,拿玻璃碎片来做个防身武器。 一片欢声笑语里,只有杨倚川本人兴致并不高。他神情恹恹地吹灭了蜡烛:“好了好了,快开灯吧。” 之后就连蛋糕也懒得切,完全交给kasey张罗。 松虞:“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啊。”杨倚川唉声叹气道,“不然我为什么要来s星开演唱会呢?” 为什么?她一时间没想明白他的脑回路。 接着就听到他继续忿忿道: “就是因为不想在生日这天,去做那个鬼基因测试!” 松虞:“……” 这时她才终于懂了,为什么杨倚川一个首都星的贵公子,非要千里迢迢,跑到s星来开演唱会。 因为帝国公民每年都要在生日这一天,去做一次「基因匹配测试」。 而他显然是想要借异国他乡的演唱会,来浑水摸鱼,逃过今年的测试。 “可别再任性了小川。要不是你非要来s星,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还好最后是有惊无险。”kasey一边教育他,一边递给他切好的蛋糕。 杨倚川气鼓鼓地接过了蛋糕:“都这样了,今年不能不去吗?” “不行。”对方无情道,“刚才你父亲已经跟我挂过电话,下飞船之后,我们先去医院,之后就去基因检测中心。” “烦死了。”杨倚川一脸不高兴地举起叉子,好端端的蛋糕,很快被搅成了一团烂泥。 kasey柔声劝他:“基因检测有什么不好?你不想早点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吗?” 杨倚川:“什么命定之人啊?明明就是陌生人而已。我喜欢谁,跟谁结婚,应该是我自己决定,而不是几个莫名其妙的数字百分比!” 他越说越火大:“这跟动物配种有什么区别?” kasey笑:“孩子话。” 她又转过头,将另一块蛋糕递给了松虞:“陈导演,你说是不是?” 松虞知道对方话里有话。 这其实是在暗示自己,这些私房话听过就算,不要随便传出去。 杨倚川却完全没听出来,甚至于十足不屑道:“嘁,陈老师肯定是支持我的。” 她诧异地看向他。 就见杨倚川又一脸热切地看向自己:“陈老师,我还记得你拍过一部电影,讲的就是一对情侣,他们明明真心相爱,却因为基因匹配度不及格,不被帝国婚姻法认可,而没有办法结婚。于是他们选择了私奔。” “那简直是我看过的,近十年内最好的爱情片!”他热情洋溢道。 松虞一怔。 接着才掩饰地笑了笑:“那也是我自己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我也记得那部电影。”kasey突然插嘴道,“女主角当年拿了星际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对吧?好像她还是个素人,没学过表演。陈老师,你可真是会调/教演员。” 她话锋一转,看松虞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热情: “陈老师最近有在筹备新戏吗?下次有什么合适的角色,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家小川?你别看他玩乐队,其实更喜欢电影,一直很想拍戏的,只是对剧本实在太挑剔了。但陈导演的剧本,那肯定没问题吧?” 杨倚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然了!让我跑龙套,不,让我演一具尸体都好!” kasey转头啐了他一口:“说什么不吉利话!” 杨倚川却一脸蛮不在乎:“行了,昨晚不是没出什么事吗,干嘛这么大惊小怪?” 松虞在旁边听着,不禁心想,怎么能这么心大? 大概真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 她原本有考虑过,要不要在飞船上向杨倚川告知事情的真相。这时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他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他这样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有艺术,贸贸然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知道得太多,反而是害了他。 而到底该如何处理那块烫手山芋一般的芯片,也最好是等她安全抵达首都星,再从长计议。 但松虞踌躇片刻,又对他说:“我也送你个生日礼物吧。” 杨倚川:“哎?什么?” 他一脸期待地望着松虞。 就见她转过身,拿出一只芯片递给杨倚川。 “……这是今晚的演出视频。”松虞说,“虽然纪录片应该是拍不成了,我还是把素材粗剪了出来。就当留个纪念吧。” 这当然不是原始芯片,而是另一只备用芯片。里面只有演出,袭击的部分被剪辑了。 其实将它拿出来还是有风险,最好的做法是保持沉默,并且咬死自己什么都没有拍。 但松虞到底是心软了。 “希望你会喜欢。”她说。 杨倚川:“什么?你拍了?!” 果然和松虞预料得一样,他高兴得快要疯了,大声宣布:“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他简直恨不得要立刻就打开了投影,让kasey和自己一起看。 他们倒是完全没有对她起疑。 毕竟事情已经在警方那里结案。当然,也没人会认为,在那样危险的情境下,她还能继续端起摄影机。 松虞又想,即使暂时不能明说,或许她还是能够先对杨倚川稍作暗示。 于是她斟酌地开口道:“你昨晚见到的那个……” 杨倚川兴冲冲地转过头来:“那个什么?” 她的话却骤然被打断了。 因为智慧型手机再次振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在看到上面文字的一瞬间,松虞愣住了。 接着她听到自己对杨倚川说:“不,没什么。” 这条消息来自季雯。 她说自己在首都机场被人抢劫了。 “行李全丢了。警察查遍了监控,也没找到抢劫犯的踪迹,最后还骂我自己不小心,太过分了……” 这时飞船猛地一震。 宇航员在广播里通知,飞船即将返航进入大气层,请他们回到座位。 杨倚川抱着芯片,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而松虞却手一软,握不住的智慧型手机,“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这行简短的文字,瞬间戳破了飞船上欢声笑语的泡沫,将她从日常生活,又拖回到那个噩梦里。 她意识到自己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抢劫季雯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本以为逃出s星就算安全。但这样看来,根本不是噩梦的结束,而只是开始。那群人的势力范围,远远比她想象中要更大。 飞船落地,在首都星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那个二楼的男人,那个危险的政客……他会放过她吗? 飞船已经开进大气层,冲撞力令松虞想要呕吐,无法呼吸。气流,颠簸,重力,升温,几乎要震破鼓膜的尖锐轰鸣—— 智慧型手机静静躺在她脚边,屏幕却再一次又亮了。 松虞低下头。 屏幕上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痕,是刚才被摔碎了。 一条新消息却弹了出来。 【父亲:松虞,下周是你的生日。我来陪你做今年的基因匹配。】 ※※※※※※※※※※※※※※※※※※※※ 池晏下章上线。 第 8 章 今年的基因检测中心推出了全新的宣传片。 巨幅广告牌上,当红女星尤应梦和她的新婚丈夫荣吕,年轻有为的议员先生,一脸甜蜜地依偎在一起。 “是的,人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我和阿吕的基因匹配度高达91%。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心跳加速,大脑砰地一下子炸开了……”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行科普关键词。 【基因悸动:基因匹配度高于90%的伴侣,会在初次见面时,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包括但不限于脸红、心跳极快、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大量出汗等。】 松虞发出一声冷笑。 这可真是胡说八道。 她还记得,自己在s星的那个夜晚,同样心跳加快,浑身发热,大脑炸开——简直完美符合宣传片里的描述——但哪有什么悸动? 尤应梦继续道:“我们经常这样坐在一起,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就算一句话不讲,照样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心有灵犀吗?你们说这是不是心有灵犀?” 她捂着嘴,露出娇媚的笑容。 屏幕上出现下一个关键词。 【基因超感:基因匹配度高于90%的伴侣,会产生精神和情感上的感应,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共享感觉、知识和技能,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心灵感应”。】 “天哪,真是神仙爱情!”松虞听到旁边一个女孩发出十分梦幻的感慨,“我也能遇到90%的他吗?” 她的同伴笑着推了推她:“你想得美!!没看去年检测中心出的报告吗?匹配度高于90%,这种概率只有不到1.5%呢!” 那100%的概率是多少呢? 松虞不禁又想笑。 她甚至怀疑,如果眼前这几个小姑娘,知道她有一个100%匹配度的对象,会把自己当成活的月老来拜。 而松虞之所以会站在这里,耐着性子看完这个不知所谓的宣传片,纯粹是以一个导演欣赏同行作品的心态。 尤其是,尤应梦是她很欣赏的女演员。 从前有人这样形容《乱世佳人》里的费雯丽:“她有如此的美貌,根本不必有如此的演技;有如此的演技,根本不必有如此的美貌。” 这句话放在尤应梦身上,同样适用。 前几年,松虞和她一度有机会合作,项目都已经递到了尤应梦面前,尤小姐也欣然同意。 没想到过几天就传来噩耗:影后开了记者会,宣布婚期,结婚对象是政坛新贵,她无限期息影。 “婚姻”二字,断送了多少女人的前途。 不过,尤应梦还是那个尤应梦,关在家里做了两年阔太太,演技不曾生疏过。 松虞并不觉得镜头前的她有多幸福,只觉得她在完美地“表演”幸福。而这正是这个短片唯一的用意: 将「基因匹配」与「爱情」划等号。 他们在兜售一种美妙的爱情幻想:基因匹配度越高的夫妻,越能够拥有完美的婚姻。 匹配度越高的人越契合。从身体到灵魂,无一例外。 松虞对此从来都嗤之以鼻。 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牲口,被盖了检疫章的新鲜猪肉,在检测中心里排队,寻找最完美的交/配对象。 不幸的是,偏偏每年都有人押着她来检测中心。 松虞和父亲分开住,平时也不怎么联系。唯有到了基因检测的这一天,他雷打不动地要陪着她。 对于她的匹配结果,父亲向来比她本人要上心一百倍。 此刻他盯着另一边的智能叫号系统,轻声提醒她:“轮到你了。” 松虞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仰望广告牌:“等我先看完这个宣传片。” “还看什么呢,都在出字幕了——”父亲说,话音一转,“你想看导演是谁?” 知女莫若父。 松虞扯了扯嘴角。 然而父亲又不高兴地说:“不是终于辞职了吗?怎么还想着拍电影呢?” 松虞:“只是辞了这份工,又不是不拍电影。” 父亲的口气变得更严厉:“都跟你说了,女孩子的事业心不要这么重……就是因为你这样,才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匹配对象。” 松虞冷笑:“匹配不到合格的人,是基因的问题,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婚姻法规定匹配度低于60%不许结婚,你是不是恨不得到中心广场去举牌子帮我相亲?” 父亲生气了,声音也变高了:“你怎么跟爸爸这么说话?让你早点结婚也是为你好,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漂着,又做些不三不四的工作,还不如……” 不三不四的工作。 没错,他一向是这么看待她。只要没有结婚,好像她怎么都是一文不值。 “别说了。”松虞打断了他,“难得见一次面,我不想吵架。” 她甩手进了检测间——留她父亲一个人坐在等候大厅里,欲言又止,既生气又无奈,最后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 虹膜识别——脑电波扫描——dna采集——系统检索——基因匹配。 几年下来,松虞对于这一整套流程,几乎已经烂熟于心。 检测结果会是什么,她同样也很清楚。 报告打印出来,她看也不看,直接走出检测间,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塞进父亲的手里。 父亲充满期待地打开了检测报告,立刻脸色又变成灰白。 「陈松虞—匹配对象—丰羽」 「匹配度:58.6%」 “怎么又是这样……” 他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他凑近到报告前,快要把整张脸都埋进纸里。松虞看到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与去年相比,父亲的面容似乎又苍老不少。 松虞:“还是没合格吗?” 父亲沉默,半晌才抬起头来,嘴唇颤抖:“为什么会这样……松虞……八年了,从你成年到现在,为什么连一个合格的匹配对象都没有?” “啊,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的基因有什么缺陷吗?” 松虞双手插在兜里,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用一种奇怪的、漠然的口吻道。 当然她心里很清楚,问题不在于基因。 而在于她早就删除了那个唯一的、完美的结婚对象。 那个和她匹配度100%的池晏。 大概正因为她和那位“池晏”的匹配度太高了,所以才不可能会出现下一个及格的匹配对象。 按那部宣传短片里的说法,这就是「命中注定」。 不得不说,还真是怪可笑的。 父亲断然否认:“胡说!我去年就找过检测中心的胡主任,他说你的基因没有问题,当然,检测结果也没有问题……” 他说着说着,态度又从愤怒转为颓唐:“……你这样,我以后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松虞声音变冷了:“别跟我提我妈。” 已逝的母亲,向来是这个家庭的禁区。 她转过身,低下头,逃避般地打开了智慧型手机。 手机的荧荧幽光照亮了松虞的下半张脸,她嘴角紧抿着,神情凌厉。 碎裂开的屏幕上,却突然出现了一则通讯请求。 来自杨倚川。 又是他。 从s星回来已经一周了。 松虞预想中那些糟糕的事情,统统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那些s星的危险分子像是彻底忘记了她。 但坏消息是,这位贵公子果然是她的狂热粉丝。他对松虞依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络。 即使松虞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决心要跟他保持距离,杨倚川也从来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过。 放在往常,她或许会假装没看到他的通讯。 但现在她急于找点事情来逃避与父亲的对话,于是不假思索地接通了。 火烧火燎的声音传了过来:“帮帮忙!江湖救急!!!” 松虞一愣:“有什么事吗?” 杨倚川单刀直入道:“我有个朋友,最近想找人帮他拍点东西。但他刚来首都星,人生地不熟……” 松虞果断道:“抱歉,真的不行,我在休假。” 杨倚川却像是早预料到了她的拒绝。 他又哭丧着声音,可怜巴巴地说:“不是的!你听我说!你也知道我自从回首都星就被爸爸禁足了,他说外面太动荡,不让我出门……可是都回来这么久了!我快被憋死了!” “帮帮忙吧,你就见他一面,随便聊聊他,主要是帮我……多说点好话,你懂的,我爸爸很喜欢他。如果他能给我求情,爸爸一定会同意的!” 松虞:“……”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不禁觉得,如果自己再拒绝,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何况,她余光瞥到父亲的神情。他正在不动声色地偷听这边的对话。 于是她故意道:“好吧,地址发我。” 杨倚川如释重负,发出欢呼。 而松虞结束通讯,转头对父亲道:“我临时有工作,先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拍电影?” 松虞:“是。” ……当然不是。 她只是替杨倚川跑这一趟,帮他传传话罢了。 父亲却信以为真:“我就知道,你辞职了也不会消停。一个女孩子,怎么就这么爱往外面跑?” 松虞漠然道:“反正也没有男朋友,只好努力工作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多出去交际。万一认识了合适的男生,我也能私下托胡主任,帮你查一查匹配度……” 一直到离开检测中心时,父亲仍然没有放弃,絮絮叨叨个不停。 但松虞只当没有听见。 * 杨倚川的朋友看起来身价不菲。号称人生地不熟的他,竟然在首都有自己的办公室,还是在cbd的一栋摩天大楼里。 松虞搭电梯上到顶楼,同时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 chase。 追逐。 有点微妙。 玻璃盒子便是这个时代的通天塔。眼看着数字一层层上升,她如同踩着天梯迈进云端。城市的版图,尘世的烦恼,郁结的心事,都一一被踩在脚下。 迎接她的人站电梯口,彬彬有礼道:“陈小姐,老板已经在等你了。” 松虞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这里的设计风格无疑极有品位:简约,空旷,甚至于冷峻。来往的员工也都训练有素,忙碌而安静。 而chase的办公室在二层。视野极好,一整面反光玻璃,恰好能将楼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松虞猜测此人大概充满控制欲。 身边的员工替她开门,又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老板,陈小姐来了。” 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她,并没有说话。 他身前就是落地窗,过分通透的日光,令这宽阔的后背也被镀上一层沙沙的金光。 松虞从玻璃的倒影里,隐约看见一个锋利的轮廓。 她觉得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他。 心跳变快了。 根本无法控制,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但她试图无视这奇怪的反应,竭力令声音保持平静。 “你好,我是陈松虞。” 对方轻笑一声,才道:“你好。” 这个声音。 低哑的嗓音,仿佛一只摁在松虞心口的烟头,立刻将她拉回那个夜晚——楼梯间,穿堂风,浓重的烟草味,和五光十色的霓虹倒影。 是他。 下一秒钟,奇怪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从心脏里向外扩张,一直要将胸腔撕裂开来。 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直往后退,退到门边。 直到冷冰冰的金属抵着她的后背,无情地提醒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而椅子慢慢地转过来。 松虞看到了这声音的主人:那张英俊得如同画报的脸;尽管不苟言笑,也足够令人痴迷的脸。 那张……捕猎者的脸。 一瞬间,松虞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像被施了冷冻魔法,寒冰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冻住了她的四肢,她的嘴唇……她的眼睛。冰雕一般的身体内部发出了僵硬的、咯拉的声音。 她突然明白,楼道里跟她聊天的陌生人是他。 一枪打死凶手,藏在这件事背后的主谋者也是他。 他们竟然是…… 同一个人。 难怪她回首都星这一周都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他根本没有放过她,而是早就蛰伏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 一头撞进来。 而此刻,他微笑着,十指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一个十足感兴趣的姿势。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我是chase。” “好久不见,陈小姐。” 第 9 章 “陈小姐,好久不见。”池晏说。 松虞:“哦,原来是你。” 她倚在门边,竭力克服自己的身体反应。 仍然挺直脊背,微微扬起下巴,一贯的冷淡神态。 “还记得我?” “记得你的烟。” 他微微一笑:“陈小姐近况如何?” “辞职了。” “那要恭喜你脱离苦海。”他敲了敲桌子,“送一瓶香槟上来。” 松虞挑眉:“在办公室喝酒?” “当然,老板的特权。”他漫不经心地说,又低下头扯开袖口,露出劲痩的手腕。 松虞隐约在他后颈的衣领深处,见到了呼之欲出的刺青——像是某种错综复杂的黑色图腾。 她浑身一激灵,立刻想到s星那一夜,自己在那群罪犯手背上所见到的刺青。 但是又不同。 他背上的刺青,更精致,也更神秘。仿佛带着某种原始,野性,危险的生命力。 漩涡一般,将她的神魂都卷进去。 池晏又抬起头来。 他对松虞短促一笑:“也庆祝我和陈小姐再见面。看来我们很有缘。” 松虞权当没听懂他暗示:“是很有缘,没想到你也认识杨倚川。” “世界真小。”他说,“我们不仅在同一个楼道抽过烟,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话锋又一转。 “对了,我还没问过陈小姐,去s星做什么?捧小川的场?” 来了。 松虞心想。还真是意外的单刀直入。 但这样也好,她也不喜欢拖泥带水。 无非是看谁演技更好。 “不,我是去拍纪录片。”她微微蹙眉,“你不是听到了吗?那本来不是我的工作,同事临时有事,才把我叫过去。” 他轻笑一声:“堂堂陈大导演,竟然被派去做这种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板在故意作践人。” ——他在激怒她。 “不过,陈小姐实在是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很多。当时你离舞台很近吧?亲眼看到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还是这样低沉,暧昧,慢条斯理。 但不知道为何,这短短的描述,却如同催眠一般…… 立刻唤醒了松虞记忆深处,最恐惧,最想要逃避的画面。 瞪大的双眼。涣散的瞳孔。额头上的血洞。 被打穿的伤口边缘,皮肤竟是皱巴巴的,就像一张被撕烂的人皮。 她全部都看见了。 松虞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地说:“我不知道,我听到枪声就躲起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池晏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像是暗夜里的车灯,照得人心慌。 又像是在拆一只礼物盒子的缎带,丝绸光滑而冰冷的表面,沿着她的皮肤往下滑。 然而松虞不为所动。 只是以几乎漠然的眼神与他对视着。 片刻之后,池晏才轻笑一声:“那就好。小川说你最近在休假,我还以为,是因为那一夜受了惊。” 松虞:“劳你费心。真有什么事,我自己会去看心理医生。” 实际上她的确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可惜她不敢。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生活如常,连半夜做噩梦惊醒,满头大汗之际,都不曾喊出声来。 “……不过,s星的确很乱。”她继续道,“我差一点买不到回来的票,还好杨倚川肯帮忙。后来我打电话过去问,听说是流量太大,订票系统直接崩溃了。” 池晏挑眉:“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 “是啊。”她扯了扯嘴角。 他相信她了吗? 她不知道。 但敲门声骤响,打断他们之间的僵持。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恭敬地走进来,一手握着冰桶,里面插着香槟;另一只手……却还捧着一只硕大的礼盒。 池晏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指尖上,对松虞笑道:“对了,陈小姐,知道你要来,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 松虞当然不会傻到真以为真有一份“礼物”。他根本就来者不善。 她的心一沉。 但那男人已经将礼盒送到她面前。 她不情愿地将它接过来。 这东西重得出奇,令她双臂一沉,整个人都矮了一截。但拿在手上,又莫名有种熟稔感。 池晏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的动作,皱眉:“徐旸。” 男人会意,立刻从松虞手中将东西接过来,礼貌道:“陈小姐,我来帮您打开。” 盒子当然包得极其精致,用了昂贵的环保材料。银色纸面如同电子屏幕一般,折射出绚丽的光线。但徐旸毫不在意地将它撕扯开来。 纸面摩擦的声音极其刺耳,松虞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动作,一颗心吊在胸腔里。 而最终,随着他的动作,最后一层屏障被扯开—— 被砸烂的塑胶,玻璃和铝合金。一片漆黑,七零八落,静静躺在撕烂的银纸里,犹如一朵靡丽而古怪的黑色大丽花。 不消一眼,松虞就能认出来。 这是她落在s星剧场的那一只旧摄影机。 然而此刻它被砸得七零八落,也如同横陈的尸体,倒在自己面前。 明晃晃的威胁。 她背对着池晏,血一股脑地涌向她的大脑。 但说话时,声音依然很镇定:“这是什么?一只砸烂的摄影机?” 池晏笑道:“你不认识它了吗?” 松虞继续装傻:“你说什么?” 故意又停顿了几秒钟,她才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丢的摄影机。剧场不是失火了吗?我还以为它一起被烧了。” 声音里恰到好处的诧异,抬高和感激。 她真该拿最佳新演员。 池晏倒也乐于陪她演戏。 他好整以暇地笑道:“陈小姐喜欢就好,我特意留给你的。毕竟我一向说到做到。” 松虞一愣。 说到做到? 接着一句话浮现在她脑海里。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辞职。 “……哦,再去把那个破机器砸了。” 这正是在那荒唐而疯狂的一夜里,这个男人在楼梯间里,对她所说的第一句话。 说到做到。 好一个说到做到。 她浑身一激灵。 窗外艳阳高照,暗流涌动的压抑气氛,却在这办公室里静静弥漫着。 徐旸早就无声地退出去,只剩他们两人,与地上的一只破摄影机。 而松虞终于收回视线。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想起来了,谢谢你的礼物,可以帮我直接扔进垃圾桶吗?” 突然之间,她不想再跟这个人虚与委蛇地演下去。 他今天叫她过来,无非是想要试探她。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麻烦?他大可以直接杀了她,反正杀人灭口这种事,他在s星就已经做得很熟练。 她不觉得像这样的人,还会对自己有任何的怜香惜玉。 既然如此,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 信与不信完全在他。 她只想喊卡。 “看来你并不喜欢这个礼物。”池晏说。 松虞:“你说笑了。本来就是一堆垃圾,我为什么要喜欢?” 池晏笑出了声:“陈小姐说得对。” 他从那张办公桌背后站了起来。 一旦站起来,松虞再次感受到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说话那么夹枪带棍。 他竟然这么高大,身材魁梧,穿西装也藏不住的凶蛮,像个遮天蔽日的巨人。 逆光的脸只剩一个锋利的轮廓。每往前一步,阴影都在吞噬她的光明,仿佛具有某种致命的传染性。 松虞退无可退。 而他却步步逼近,在她面前站定。 他缓缓抬起她的手。 修长的手指,冷得像冰块一样。 她的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简直被冻得发寒战。冷意顺着指尖,沿着血液倒流,心脏都变石头。 她当然想要抽回来,然而他力气居然这么大,她像被一只冷冰冰的钢铁臂给擒住了,无法动弹。 松虞只能眼睁睁地任由池晏将自己的手送到唇边。 很奇怪,时间在此刻放慢了。 像电影的0.5倍速,像爱情片里做作的慢镜头,像死刑犯被绳索套头前最艰难的等待…… 一个吻—— 缓缓落在松虞的手背。 她听到自己颤栗的心跳。 也听到他在隐约之间,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灼热而缓慢的呼吸,如同火山岩浆喷在她手背上。 他却还流连于这姿势,目光幽沉。 “陈小姐,见你第一面时,我就想要这样做了。”他说。 第 10 章 松虞冷笑道:“那你还真是有礼貌。” 但她话音刚落,又听到“咔哒”一声。 有什么闪耀又沉重的东西锁在她手腕上,仿佛一只精致的手铐。 再定睛一看,那是一只机械手表。 麟纹鳄鱼皮表带。玫瑰金镶嵌钻石。深邃黑色表盘上,是交相辉映的日月苍穹和极其繁复的星体轨迹。 patek philippe geneve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奢侈品总是如星辰般永恒不变。 而他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一只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手表,扣在她的手腕上。 “你不喜欢刚才的礼物。”池晏说,“重新送你一个。” 松虞终于抽回了手。 她立刻从旁边抽一张纸巾过来,狠狠擦拭手背。 只可惜尽管擦得手背发红,她仍然产生了一种糟糕的错觉:那个吻已经像烙印一般,刻进她的皮肤和血液里。 “谢谢你的……大礼。”她嘲讽地勾了勾唇,“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当然,放在前两年,百达翡丽再贵,她自己未必也买不起。 她看得很清楚,这只手表真正“贵重”的地方在于…… 这是一只旧表。 表盘边缘已经有轻微磨痕,表带上甚至还留有他的余温。 他一定戴过很久。 几个月?几年? 这太糟糕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池晏似笑非笑道。 “无功不受禄。”松虞说。 她伸手去摘表。 然而一只冷冰冰的大手,再度按上松虞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阻止她的动作。 池晏微微倾身。 “一块手表而已,陈小姐又要拒绝我?” 她扯了扯唇角,又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习惯就好。”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端起两杯香槟:“cheers。” 酒杯伸到她面前。 松虞眼睛都没抬:“我不喝酒。” “哈。”池晏懒懒地笑道,“陈小姐今天到底要拒绝我几次?” 松虞听出他声音里的淡淡冷意。 而他的手——还牢牢捏着细长的杯身——是她刚刚领教过的力度。 她突然微微一笑,从他手中接过了香槟。 “好啊,那就喝一杯。” 这一笑如同春花初绽,令松虞整张脸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但酒杯甚至还没沾到松虞的唇,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一点细微的、不和谐的声音。 池晏目光仍然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懒洋洋地循声转头。 半透明的投影突然出现。 俊美的年轻人,裹着深绿色睡袍,怀里还抱着一只扁脸的加菲猫。 杨倚川张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情形:“哇,chase,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吗?好高级啊!” 杨公子对于面前两人过于靠近的站姿,竟然丝毫没有感到奇怪。也是相当之粗神经了。 而松虞抱歉地对池晏笑了笑,后退两步,做出一个“按错了”的口型。 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手,这时才不动声色地放回身侧——握着手机。 她刚才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拨给了杨倚川。 这才是松虞真正的拒绝。 她一分钟都不想再跟他独处。 池晏回以淡淡一笑。 只是目光里明明白白闪过一丝阴鸷,如黑云罩顶,撞得松虞心口一惊。 转头面向杨倚川时,这张英俊的脸却再一次笑得毫无芥蒂,温和又亲切。 “改天一定要好好感谢你。”池晏说,“真没想到你让我见的人,居然是陈小姐。” 松虞不禁在心中冷笑:这男人不仅变脸功夫一流,还深谙说话的艺术,三言两语,就将事情的主动权,全部都推到杨倚川身上。 什么叫“你让我见的人”? 这分明是他自己设的局,不是吗? 杨倚川对此一无所知,反而兴奋道:“你也喜欢陈老师的电影吗?” “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池晏慢条斯理地说,又举起手中半杯香槟,绅士十足,与松虞轻轻碰了碰杯。 松虞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以了吗?”她不甘示弱地看了池晏一眼,转头对杨倚川说,“之前我们说好了,我只是来见你的朋友一面。现在话带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她一贯的雷厉风行,杨倚川根本没反应过来:“好的陈老师,那下次再……” 然而一只手却越过松虞头顶,不由分说地抵住了门。 “陈小姐,我们好像还没有聊完吧?”池晏笑得温和,声音却隐含威胁。 松虞身体一僵。 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自己头顶,漫不经心地问杨川:“你父亲在家吗?” “好像是说晚上要回来吃饭……” 下一秒钟,杨倚川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兴高采烈地提议道:“对哦!你们都来我家吃饭吧,陈老师也来!正好一起帮我劝劝爸爸!” 松虞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张口拒绝:“不必了,我……”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扣在了她瘦削的手腕上。 微微收紧。像掌控一只笼中雀。 他的手指太冰。冻得松虞胸口一滞,想要说的话,竟然都卡在了喉咙口。 而池晏笑着看了松虞一眼,才慢慢抬起头来,对杨倚川说: “好啊,我们现在就来。” 声音里有几分懒散。 只有松虞知道,这个男人的眼神有多么可怕。像守株待兔的猎人,目光极黑极沉,凶狠地盯着自己。 她的冷汗在这一刻全冒了出来。 * 飞行器慢慢驶进公爵府。 而松虞手上仍然戴着那只百达翡丽。 在对方的虎视眈眈之下,根本摘不掉。像沉重的黄金枷锁,压迫着脆弱不堪的羽翼。 插翅难飞。 松虞心想,chase之所以要把自己引到公爵府,就是为了进一步试探自己,观察她和杨倚川之间的关系。 那他这步棋可真是走错了。 或许是酒精上头,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大胆的想法: 不如就趁今夜,直接在餐桌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公爵,这个男人是如何欺骗了他们一家人。 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一边暗自打着腹稿,一边随意地望向窗外景色。 但公爵府的情形,却令她一怔。 根本没有想到,戒备森严的高墙之后竟然是一座欧洲中世纪的梦幻庭院。哥特式的幽深宫殿,精美繁复的伊/斯兰花纹瓷砖……即使在黑夜里,依然金碧辉煌,顾盼生姿。 这突然让她有点看不懂,公爵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教养出了杨倚川这样天真的儿子,又将自己的府邸设计得如此复古和华丽,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高科技的冷肃时代。 池晏并没有放过松虞脸上的一丝惊艳。 他站在她面前,长臂一揽,亲自为她开了飞行器的门。手掌还举高到门框上,再贴心不过。 只可惜扮绅士的姿态依然太桀骜。 “很喜欢么?”两人擦身时,他低头凑在她耳边问,“第一次来?” 松虞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他好像完全看穿她在想什么,又像故意在嘲讽她。 她没来过公爵府。而他已做过杨府的座上宾。 谁跟这一家人的交情更好,谁的胜算更大,简直一目了然。 池晏甚至刻意走在松虞前面,姿态娴熟地带领她穿过古典的拱廊、喷泉和摇曳的棕榈树。 而她也不甘示弱,望着那信步闲庭的背影,淡漠地笑:“没错,有劳你当导游。” 他步子一顿,转过身来,懒洋洋地笑出声。 “我的荣幸。” 花园大得令人无法想象,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才看到杨倚川。他抱着加菲猫,开心地对他们招手:“你们来啦!” 管家也恭敬道:“晚宴已备好,客人们请随我来。” 松虞深吸一口气。 甚至为即将到来的会面,难得地感到一丝紧张。 尽管她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人物,但大多只限于电影行业之内。像公爵这样的人,政客,帝国贵族,到底极少打交道。 管家领着他们往餐厅走,沿途的下人们都向他们点头致意。而公爵府内部果然更富丽堂皇,一步一景,浓浓的南国风情,绿宝石一般的池水,掩映着幽深的火把。 加菲猫在池边慵懒地摇着尾巴。 松虞眼神却一凝。 因为桌上只有三副餐具。 杨倚川挠了挠头:“爸爸今天临时有公务处理,不回来了。” 她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怎么这么巧? ※※※※※※※※※※※※※※※※※※※※ 感谢在2021-01-25 21:00:10~2021-01-26 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啦啦啦 5瓶;让宴嘉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1 章 餐桌上,加菲猫优雅地从杨倚川身上跳下来,跳进池晏的怀抱里。 他漫不经心地抚弄这只猫。 青筋尽显的手背,却深陷进柔软蓬松的雪白皮毛里。 杨倚川羡慕地说:“嘉宝真的好喜欢你,每次你来都要黏着你。” 池晏懒洋洋地笑。 松虞冷眼旁观,只觉得这太可笑了。 他们才认识多久?看杨倚川这态度,简直已经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 她骤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杨倚川:“好啊,我让人带你去。” 站在公爵府金碧辉煌的盥洗室,白麝香的浓郁香气里,松虞匆忙打开手机,搜索了「chase」这个名字。 她立刻找到了他:连档案照片,都还是竞选海报上的那一张。 雪亮目光直视着镜头。那样英俊,英俊到刺眼。 但chase的生平履历也非常简短,松虞扫一眼就能看完。 「一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和低调的慈善家。 其投资行业相当广泛,包括人工智能、太空探索技术、新能源、泛娱乐行业等。」 她心想,这并不合理。 他太神秘了。 这个人明明在竞选s星的总督,那些小报记者,还有他那一大帮政敌,难道还没有将他的来历挖得干干净净吗? 松虞继续往下检索,直到她发现一篇文章。 标题赫然是【起底!史上最神秘总督候选人!】。 当然,不出她所料,里面并没什么有效信息,只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评论区倒是很热闹,尽管清一色都是支持。 “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政客!爱了爱了,这一票我投给他!” “妥妥的霸道总裁啊,这声爸爸我先喊了!” “早就觉得梁严是个废物了,占着位置不做事,一天到晚就知道喊口号喊独立,赶紧滚吧!” 一连十几条好评之后,她才终于看到了一条匿名用户的质疑。 “不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大选以前,我根本没听过这样一位企业家啊?而且连他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么来历不明的人,你们也敢选吗?” 终于有个说人话的出现了。松虞心想。 她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划。 页面刷新。 那条质疑的评论消失了。 她一怔。 又将评论页翻回去,翻来覆去地找那行文字。 然而根本找不到。简直像幽灵一样,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几乎都要怀疑这只是幻觉。 松虞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阵收紧。 这……真可怕。 她意识到自己的敌人,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危险。 但就在此时,她身后却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小姐,你在做什么?” 她头皮发紧,深吸一口气,才不情愿地转过身。 上一秒钟还在手机屏幕里的人,此时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懒洋洋地站在梁柱之下,在月光和摇曳的南国树影里,慢慢自阴影里走出来,一寸寸浮现出英俊的面庞。 这画面美得像电影画报。 他实在太高了。她不禁想。 即使她作为导演,时常要跟男演员打交道,也很少会见到有人能够这么高,这么挺拔。 拥有这样的身高,好像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存在感就已经太强。 松虞:“没什么,出来透透气。” 池晏含笑看着她:“小川还在等你。” 小川。 多么亲昵的称呼。 松虞皱眉:“让你们久等了。” 她下意识将手机收了起来,转身就要回去。 然而错身而过时,池晏却在她耳畔轻声道:“在看我的资料?” 他微笑着晃了晃手机:“不必如此。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 松虞猛地停下脚步。 她回转过身来,紧紧盯着他:“你监控我?” 池晏挑眉。 这并非他预料之内的反应。 通常人会心虚。然而陈松虞却疾言厉色,将问题直接抛回给他。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只是恰好看到屏幕而已。陈小姐,你好像对我很有敌意。” 月光之下,这张脸英俊得简直不真实。 可是,尽管他在笑,但眼神如此冷酷,根本看不到半分笑意。 松虞冷笑道:“那你该反省一下自己。我平常对人都很和气。” 她头也不回。 池晏在她身后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她权当是没有听见。 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有多么僵硬。 心跳快得要将胸膛给撕裂。 她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他还在怀疑她,试探她,而她方才差一点就暴露了自己。 第二,他的确在监控她的手机。 或许……不止手机。 她绝不能再轻举妄动。 * 回到餐厅,松虞继续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杨倚川又近乎于撒娇地对池晏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帮我向爸爸求情!我真的快被闷死了!” “他这样做,也是为你好。” 池晏身体后仰,斜斜倚靠着椅背,一只手搁在桌上,姿态很放松。 杨倚川抓狂了:“什么为我好不为我好的?你说这话的样子简直跟我爸一模一样!其实你才是他儿子吧?” “孩子话。”池晏笑了笑。 然而杨倚川还在碎碎念着:“反正你们一天到晚都泡在书房里,顺便帮我说句好话不行吗?也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都在说什么,什么政治,时局,以前爸爸在家一提这些,我和妈妈可是要大喊无聊的……” 松虞的手指动了动。 越听越心惊。 她渐渐意识到,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池晏和整个公爵府,已经建立了多么深厚的关系。 突然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庆幸:好在公爵今晚不在。 否则,假如她真的当众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他会怎么样? 当然,公爵一定会勃然大怒。 但是话又说回来,那一夜的袭击,池晏处理得也算有分寸。杨倚川根本毫发无损。 所以,池晏玩的这点小手段,真的足够让公爵立刻对他翻脸,甚至于对他赶尽杀绝吗? 那倒未必。 毕竟政客都讲利益。而政治……又总是伴随着阴谋和欺骗。他们对此都司空见惯。 但是她呢? 松虞的脸色渐渐变得很难看。 她想到自己看过的那些政治惊悚片。 主角未必会死,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谈判筹码;然而夹在事件中间,阴差阳错,窥探到真相的普通人…… 向来都是必死无疑。 就在这里,她听到“啪!”地一声。红酒杯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而迟钝的响声。 杯子被猫打翻了。 鲜红的液体,慢慢染红她鞋底。 像血一样,如此鲜艳,如此不详——仿佛昭示着即使降临在她头上的命运。 死亡。 松虞浑身发冷。 肇事的加菲猫却一脸无辜,动作轻巧地跳上她的膝盖。 一团毛茸茸的雪球落进松虞怀里。圆圆的下垂眼,水汪汪地凝视着她。意外地……令人心安。 她无意识地伸手出去,抚弄它柔软的皮毛。 杨倚川气恼道:“嘉宝!” 他张罗让人清理现场,转头又问松虞:“你没事吧陈老师?” 突然他又盯着她的手腕看。 “咦,你也有这款手表?我记得chase有块一模一样的古董表,不是说是全球唯一的限量版吗?” 池晏漫不经心笑道:“我送给陈小姐了,当做生日礼物。” “什么!今天是陈老师的生日!”杨倚川惊喜道。 他欢天喜地地吩咐厨房,准备蛋糕。 而松虞只是冷眼看着。 “没必要这么麻烦。”她对杨倚川说,声音漠然,“我跟你一样,不爱过生日。” 杨倚川:“那怎么行!你之前还送了我那么棒的生日礼物哎!” 他又喜滋滋地,像小孩子献宝一样,骄矜地对池晏炫耀道:“你知道陈小姐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生日礼物”这四个字冒出来的一瞬间,松虞的心口又被狠狠一撞。 完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按照他主导的剧本演下去。 “生日礼物?是什么?”池晏含笑道。 杨倚川:“你绝对想不到的,是一部纪录片。” 所以,他故意送她百达翡丽,引她来公爵府,再恰到好处地抛出“生日礼物”,全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步步为营,都只是为了—— 让杨倚川主动奉上芯片。 但杨公子浑然不觉自己上了套。 他热情洋溢地,将自己与松虞结识的过程,和盘托出。 池晏不动声色地听着,依然是那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甚至于当管家将芯片送过来,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的时候,他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懒散地后仰在椅背上,偶尔抿一口红酒,优雅自持。 摇曳的火光照耀着他锋利的轮廓,眸底一抹暗色,像浮动的深潭。 只有松虞知道,这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当然,池晏也可以私下与杨倚川聊天。想必他有一百种办法,能够诱使杨倚川完全不起疑心地交出这段视频。 但是他又偏偏要将这出戏搬到松虞面前。 完完整整——在她面前,彰显自己强大的控制力。对杨倚川,也对她。 当初在s星,她是借杨倚川的名义,逃脱了他的追捕。 而今夜,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他才是这三个人里,唯一的主导者。 第 12 章 芯片里的视频,仿佛又将他们拉回s星的那个虚无的夜。迷幻的电子摇滚,和舞台的霓虹灯影,都让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甜蜜的致幻感。 松虞不敢去观察池晏的表情,那太明显了。 但她的内心始终忐忑不安。 后颈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湿漉漉的碎发缠在一起,像海藻一样,拖着她往没有光的深海里下坠。 视频一直播到最后,凶手骤然跳上舞台。 镜头天昏地暗,晃得令人想吐,到此戛然而止——暗示着视频的拍摄者到这里匆匆关掉机器,落荒而逃。 这收尾剪得很自然,即使是同行,多半也能被她骗过去。 可是根本不能用普通人的心态去揣测面前的男人。 他或许不懂电影,却比任何人,都更敏锐,也更可怕。 一片死寂里,仍然是杨倚川的声音最先响起来。 她听到他神采奕奕地问池晏:“怎么样?我的生日礼物厉害吧?” 池晏夹着烟蒂,轻轻鼓了两下掌,笑着看向松虞:“确实。拍得真好。” 拍得真好。 哪里好? 松虞想,总不能真是在夸她的导演技法,或者他还是话里有话,在暗示自己,他发现了这视频里的端倪。 她终于抬起头。 隔着袅袅烟雾,池晏凝视着她,嘴角微勾,目光却暗沉。一点火星在他眸中浮动。 他像在看猎物,仿佛她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松虞听到自己不咸不淡地说:“谢谢夸奖。” 她尽量装得自然,端坐在原地。 但身体早已僵硬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犯人,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刑场上,下一秒钟,就要被人黑布蒙眼,狠狠地推出去—— 不行。 至少还要再挣扎一次。 最后一次。 “对了。”松虞转头去看杨倚川,佯装无事地问道,“你们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我都忘了!”杨倚川扭头看向池晏,“chase,你是不是还没给陈老师看过剧本?” 松虞:“剧本?” 杨倚川非常热心地介绍道:“是这样的,chase新开了一家电影公司,正在筹拍电影,剧本和资金都到位了,只差主创团队,但他并不熟悉首都星的情况,所以拜托我给他推荐人选——陈老师,你也看看剧本,提一提建议吧!” “好啊。”松虞笑了笑,又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人生地不熟,为什么一定要大老远跑来这里拍电影?” “这……”杨倚川果然卡住了,他求救般地看向池晏。 池晏意味深长道:“如果不来,怎么能再一次见到陈小姐?” 他好整以暇地拿出一只电子阅读器,递给松虞。 她没接,反而看着他的眼睛,冷笑道:“听你这话,好像是专程为我而来。” 他似乎微微一怔,接着笑意才更深:“我为最好的导演而来。” 松虞抿唇道:“不敢当。” 她终于接过电子阅读器。 尽管这更像是块烫手山芋。 起先松虞只打算敷衍了事,随便看一眼了事——毕竟她的本意,只不过是用这所谓的剧本,来岔开话题,为自己拖延时间。 但是很快她就抛开了这念头。 她竟然真的沉浸到这个故事里。 这是一个非常写实和残酷的人物传记。 一个贫民窟的小男孩,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在背叛、阴谋和厮杀里,慢慢变成了星际黑帮老大,建立了自己的地下王国。 很奇怪,松虞对于这类打打杀杀的黑帮片,从来都没什么兴趣,她甚至连《教父》都不怎么喜欢。 但这个故事却带给了她强烈的冲击,甚至于和她产生了某种……微妙而隐秘的联系。 她读到的明明是文字,可是文字连在一起,竟然变得如此生动。它们像流水一样往下,穿过狭窄的甬道,变成摄影机里的画面,变成放映机的一束明亮的光。 她想要将它拍成电影。 良久之后,松虞才抬起头来。 方才她读得太专注,根本不曾感受到身边两道视线,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一道好奇。 一道……晦暗不明,令她如芒刺背。 杨倚川兴致勃勃地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松虞想要说“很不错”。 话几乎已经到了唇边,又被她按捺下去。 她平静地说:“这根本不是剧本,充其量就是个故事大纲罢了。” 杨倚川一愣:“哎?” 松虞扯了扯嘴角,继续挑剔地说:“能看出来,这个剧本是由真实人物和事件改编。但是写剧本的显然是个新手,把一个冷血枭雄的人生,写得太套路,也太商业。” 话音刚落,松虞似乎感到一道极其锋利的目光,朝着自己横扫过来。但她转身,根本没人在看她。 池晏低头把玩着打火机,仿佛闲聊一般,随口问道: “陈小姐怎么看出来,这是真实人物改编?” 他的声音很淡。 猩红火光,一起一灭,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莫名让人感到危险。 是直觉。松虞心想。 是直觉告诉她,这剧本里写的一切,都是真的。 当然,她并没有这么说,反而拿出一副导演的专业口吻:“很典型的非虚构写法,不是吗?” 杨倚川在旁边恍然大悟道:“非虚构?咦,好像还真是……” 但他碎碎念的声音渐渐淡出,像电影里不重要的画外音。 火光之中,只有两个人在互相对视着。 池晏的眼神,依然深沉,晦暗,枭鹰一般,危险而令人颤栗。 而松虞也不甘示弱,含笑望回去。她脊背挺直,整个人被月光照得莹莹发亮。 直到池晏突然笑道:“既然剧本写得不好,陈小姐要不要亲自来改?” 松虞一愣:“什么意思?” 池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 喉结缓缓滚动,咽下酒精,极其性感的动作。 他说:“来做我的导演,如何?” 我的导演。 松虞眉心一跳。 这四个字简直像一团火,让她整个人都“腾”地一下,熊熊地烧了起来。 无论她多么喜欢这个故事,她也知道,这绝不可能。 她断然拒绝:“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在休假。” 池晏轻笑一声:“陈小姐,你两年没有拍新电影了,这个假休得够长。” 松虞蹙眉。 他这么了解她,他查过她。 但她罕见地没有反击,只是心烦意乱地继续推脱道:“但我也没拍过黑帮片,这个题材对我太陌生,我可以给你推荐更合适的人……” “我想,没有人会比陈小姐更合适。”池晏直接打断了她,“毕竟你好像很了解特工片,是吗?” 特工片。松虞的脸色变了。她在s星逃脱的那一夜,就是靠一部特工片。 他还记得。 婆娑的树影落在池晏脸上,他犹如一尊暗夜里的神像,丰神俊秀,蛰伏在黑夜里,只是目光仍然幽深明亮。 而松虞突然意识到,或许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 在这一瞬间,她的眼前,鬼使神差地出现了另一副画面。 是《教父》——一部1972年的老电影里——黑手党教父维托·柯里昂站在书房里。 画面昏暗、神秘,微弱的光线透过沉重的窗帘,如同一幅伦勃朗的油画。科里昂说出了那句流传影史的经典台词: 「我会向他提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这是池晏此刻所做的。 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用低沉的嗓音,纠缠着她,将她也拖进深渊。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摁灭了烟头,缓缓站起身来。 “陈小姐酒杯空了,我帮你。”池晏说。 他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掌心落在她肩头,亲昵却不失礼貌的姿势。 皮肤相碰。 在那一瞬间,松虞再次感受到那种可怕的失控感。 仿佛龙卷风过境,吹倒了泳池边的篝火,一把摧枯拉朽的野火,顷刻将她烧成灰。 而池晏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只接受一种答案。” 低沉嗓音。克制的、滚烫的、缓慢的呼吸。 一字一句,势在必得。 原本锋利的唇微微上扬,弯成一个弧度。一触即散的吻,像池边的晨雾,消融在她耳畔。 ※※※※※※※※※※※※※※※※※※※※ 咳咳,剧本是改编自哪个真实人物的故事,大家懂吧。 感谢在2021-01-27 20:40:27~2021-01-28 23:1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锦鲤少女 100瓶;austin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3 章 “怎么会想到拍电影?”公爵大人问道,“还让小川来演男主角。他不懂事就罢了,你也跟他一起胡闹?” 这是个极有威严的中年人。眼窝极深,暗黄双眼,目光浑浊。与人直视时,却莫名透出几分骇人: 深邃隽冷的眼神,像一眼就能将人看穿。 池晏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地笑道:“您也知道,他一直那么喜欢电影。这部电影,就当做是我补给他的生日礼物。” 公爵杨钦南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才缓缓道:“也好,省得他天天抱怨在家太闷。这孩子跟你投缘,你替我多管教他。” 他站在百叶窗前,凝视着窗外,浮动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每一丝皱纹都道尽风霜。 难以想象这就是杨倚川的父亲。尽管两人外形的确有几分相似,但是……人站到了一定高度,五官本身,就不再重要。 而公爵大人就站在那里,穿一套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刚刚晨跑回来,脖子上挂着蓝牙耳机。说话像聊家常一样轻松随和,照样能让人感到威慑力。 池晏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杨钦南:“哦?” 他垂眸一笑:“我的过去您也知道,不够光彩。现在瞒住了,以后也迟早会被其他人拿出来做文章。不如先发制人。” “原来你是这个打算。”公爵目光反而中露出淡淡欣赏,“你想拍一部自传电影,为明年的大选造势。” 池晏:“是。” 公爵又哼道:“你就不怕那小子给你演砸了?” 池晏笑道:“其他演员我才不放心。小川虽没什么表演经验,但贵在有一颗赤子之心。” 有些人天生就是有种本事:将客套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如此真诚。 杨钦南显然是被取悦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问:“听说你请的导演,是个年轻女孩?” 池晏的手指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膝盖:“她是业内很有名的女性导演,还帮小川拍过纪录片。小川也很喜欢她。” 杨钦南:“嗯,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不要太感情用事。” 池晏听出他言外之意。 他不禁在心中冷笑:真可笑。堂堂公爵,一听到他用女导演,第一反应也就是…… 怀疑他借拍电影的名义来玩女人。 “要不要看看她给小川拍的纪录片?”他提议。 公爵一怔:“也好,好像听那孩子提过。” 投影出现。杨钦南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两眼。但很快,他就挪不开目光。 即使是毫无鉴赏力的门外汉,也能从这段短片里,看出松虞的才华。 她的运镜流畅大胆,场面调度又极其老练。根本不像是个年轻导演。 小小的剧场舞台在她的镜头里,变得气势恢宏。杨倚川更像是歌唱的王者,有种海妖般的致命魅力。 最重要的是,镜头里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令人产生了身临其境的错觉。如此亲密,如此私人化,如此饱含情感。 “这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公爵看到一半,已经对她刮目相看。 “陈松虞。” “拍得不错,很大气,很有……” “煽动性。”池晏说。 时下的大多数导演,无论男女,拍片子都像ai一样,冰冷有序,规则分明,教科书一般讲求逻辑。 但松虞这部短片里,却有情感的张力。她的镜头大气澎湃,亦有种撼动人心的美。 她能够让每一个观众,都爱上自己镜头里的主角。 而这煽动性,正是池晏需要的。 不自觉地,手指又在膝盖上点了点。 烟瘾犯了,但这显然不是个能够抽烟的场合。池晏只能径自按捺住翻涌上心头的,近乎病态的躁郁。 或许在说服杨钦南的同时,他也在试图说服自己。 但无论如何,在看到视频的一瞬间,他知道: 自己终于找到了留下她的理由。 “你的眼光不错。”杨钦南点了点头,声音里隐隐有一丝赞许,“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重要的不是你从前做了什么,而是你让其他人看到了什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把握住它。政治本就是表演。” 公爵慢慢走过来,一边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一边放缓了语气:“现在难得有你这样的年轻人,聪明,踏实,还肯努力。帝国从来不是唯出身论,我更不是。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你从哪里来,并不重要。” “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伸一只汗津津的手出来,拍了拍池晏的肩膀,意味深长。 “谢谢杨叔叔。”池晏说。 他伸手回握住杨钦南的手。 指尖触碰到粘稠的汗,皱巴巴的、橘皮一般的松弛皮肤。老年人的皮肤。公爵大人保养得宜,脸上看不出年纪,手却无法说谎。 他老年得子,才会把杨倚川宠得无法无天。 这才是他真正软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终于到了公爵大人的议政时间。 池晏目送着杨钦南离开,上了自己的飞行器。 徐旸在驾驶座上,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来,难得咧嘴一笑:“池哥,您跟老家伙聊得怎么样?顺利吗?” “当然。”池晏低头,漫不经心地扯开领口,点了一根烟。 这几年s星一直在闹独立,和首都星的关系越来越僵。尤其现任总督梁严,还是坚定的独立派。 池晏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不仅是公爵儿子的救命恩人,还忠心耿耿地拥护帝国统治。公爵大人当然对这样的年轻人青眼有加。 徐旸:“杨钦南这老贼,肯定早就急死了。如果s星真的独立出去,他也算玩完了。” 池晏吐出一口烟圈:“所以他才要趁这次换届,扶个听话的人上去。我越是没背景,有弱点,他越觉得我好拿捏。” 当然,公爵大人是急疯了,病急乱投医。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一个黑帮出身、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年轻人,居然好拿捏? 徐旸也想到这一点,笑着骂了一句:“老瞎子。” 但笑容又慢慢从脸上褪去,他想到另一件事,迟疑地问道:“池哥,那个陈小姐……我们真的就放过她了吗?” 池晏淡淡道:“我留她有用。” 他声音很轻,但徐旸明明白白地听出了冷厉和不耐。 徐旸头皮发紧,却还是大着胆子继续道:“可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疑,况且她还跟杨公子走得那么近,万一真的知道些什么……” 池晏打断他:“出发吧。” “……是。” 徐旸咬牙,闭上了嘴。 他知道池晏一旦做了决定,从来不容旁人置喙。 只是这件事,做得实在很不像他。 他印象里的池晏,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万,不会放过一人。 他就是靠这样的大胆、缜密和不择手段,才站到了今天的位置。 那位陈小姐,却让他破了例。 徐旸想,自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电影,他只知道一件事:就算电影拍得再好,这女人到底是个隐患。 导演而已,哪里找不出个导演? 池晏向来是个斩草除根的人,怎么偏偏就对她一直心慈手软? * “陈老师,你说的是真的?你要拍新电影了?” 松虞看到视讯电话另一端的张喆,激动又错愕地望着自己。 她笑了笑:“是真的。” 张喆是松虞从前的副导演,她一手把他带起来的。 直到两年前他们同时被雪藏。她留下了,而张喆耐不住冷板凳,很快就辞职出去单干。 “陈老师,我全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开机,我立刻把手边的项目都推掉。”张喆兴奋地说。 实际上这两年他自己拍片子,也赚了不少钱。但是他懂得饮水思源,自己这些本事,都是从前给松虞做副导演积累下来的。所以一通电话过来,他立刻心甘情愿回去给她帮忙。 他又喜不自禁地说:“太好了,终于等到今天了。说真的,当时你就应该跟我一起走,当时那么多家公司都在挖你,只有李丛那蠢货,有眼无珠……” 松虞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 张喆立刻打住话头。他最懂得察言观色,连忙低下头看松虞发给自己的资料:“黑帮题材,主演是……杨倚川,呃,不认识。” 松虞:“是个新人,投资方要求的。” “懂的都懂。”张喆心领神会,继续往下看,“预算……” “我没看错吧???” 他看着资料上的那个很夸张的数字,彻底傻眼了。 “陈老师,你的零也没写错?!” 松虞:“是的,你没看错。” 张喆不禁咋舌:“这、这也太有钱了……” 她冷笑道:“可不就是人傻钱多吗。” 张喆更目瞪口呆,直直地对松虞竖起大拇指:“陈老师,不愧是你。一拍新戏,立刻找到了冤大头!” 松虞:“……” 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在最开始,池晏要求自己做导演,之后又点名让杨倚川来做主角的时候,她的确以为,他只是在和自己玩另一个糟糕的游戏。 但是随着自己深入了解这个项目,松虞不再这样想。 如果只是玩票的话,根本犯不上态度这么认真,还砸进一大笔钱。 他倒像是真的想好好拍一部电影。 事情到了这里,松虞不禁感到有几分荒诞。 最开始在s星拍下那段视频,不过是面临危险时,人的某种本能:万万没有想到,这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甚至还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后悔吗? 她从来不问自己这个问题。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逃也逃不掉,她就只能掌握主动权。要做个玩家,要跟他周旋,要握住更多的筹码。 更何况,她的确喜欢这个故事。 她也的确……很久不曾再执起过导筒。 这两年里,松虞无数次怀念过彻夜写剧本的那个自己。困了就出去吹冷风,再抽一根烟,立刻就能神采奕奕。更怀念坐在监视器背后的自己。哪怕眼睛熬得发红,也一定要拍到心目中的那个镜头。 那才是她。那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从前业内一度有传闻,说陈松虞是个“电影疯子”。 骨子里,她的确有一种狂热。 即使最后真的死在片场,也好过一辈子籍籍无名,尘埃里蹉跎。 于是她又低下头,清了清喉咙,认真地跟张喆探讨起前期筹备的其他问题来。 “这是大致的拍摄周期计划表格,时间很紧,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张喆暗暗点头,埋头做笔记。 但松虞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抬起头:“陈老师,怎么了?” 松虞看着手机上新的来电请求,似笑非笑道:“没什么,冤大头来电话了。” ※※※※※※※※※※※※※※※※※※※※ 本章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 池晏:我就是利用她一下。 徐旸:不,你没有。 松虞:我就是利用他一下。 张喆:干得好!榨干这个冤大头! 感谢在2021-01-28 23:17:06~2021-01-29 21:2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ustin 10瓶;晓婻婻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4 章 “啊?”张喆一怔,又很乖觉地说,“陈老师,那我先挂了吧?大老板的电话比较重要。” 松虞勾了勾嘴角:“不用管他。” 她不动声色地按掉了电话。 张喆简直一脸惊吓的表情:“这、这就不接了?” 松虞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诧异,也是李丛的缘故。 他们的前老板李丛,生平最恨别人对自己有丝毫的怠慢。假如任何人胆敢不接他的电话,他一定会像发疯一样,至少几十条电话短信轮番轰炸对方——所以松虞后来养成了一工作就关机的习惯。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很安静。池晏并没有再打过来,甚至没发一条信息。 松虞的嘴角又翘了翘:“是啊,不然怎么说是冤大头呢?” “绝啊!” 张喆无比敬佩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直到手头的工作一一被安排清楚,松虞才慢吞吞地给池晏回拨了过来。 很快就接通了。 她问:“找我有事?” 听筒对面,她听到低沉的笑声:“陈小姐,很少有人不接我电话。” “抱歉,刚才在谈工作。”松虞停了停,故意道,“我工作的时候,不太接闲杂人等的电话。” 他含笑道:“哦,原来我是闲杂人等。” “我可没这么说。” “呵。”他又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 松虞重复:“所以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关心一下剧本写得如何。” “写得很好。”她不假思索地说。 实际上,她从没有哪一次写剧本写得如此顺滑。尽管原始素材不多,只是一个语焉不详的烂剧本,但将它重新编排、梳理和扩写,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人物、对话、动作……松虞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画面。 一切好像都早就藏在她的大脑里。像沙漠里的泉眼,深海里的蚌珠,苦苦等待一个被挖掘的契机。 “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又继续道,“如果按照现在的剧情容量,半小时并不能把人物写透。” “那就继续。”池晏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在乎这部电影要拍多长。” 松虞愣住:“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半小时才是如今商业片的黄金时长。我拍过长片,也失败了。你确定要和我冒这个险?” 但电话另一端的池晏,仍然是懒洋洋的,甚至声音很含糊,大概还叼着一根烟。 “我确定。”他说,“我唯一的要求,只是拍一部好电影。” 松虞:“我知道了。” 她长舒一口气。 她承认,自己对池晏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的确是存了一点试探的私心。 但她绝对想不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池晏又语调懒散地说:“陈小姐,你看,我是个很大方的……闲杂人等,是吗?” 松虞笑了笑:“我收回那句话。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这之后松虞进入了彻底的工作狂模式:把自己锁在家里,不跟任何人联系,每天都写剧本写到天亮。甚至她连做梦,都还是在写剧本。 一周多以后,她终于将定稿剧本发给池晏。 这时松虞整个人都已经接近虚脱,精神却还好极了。 因为她无比确信: 这会是自己所写过的,最好的作品。 索性也睡不着,她捧着咖啡,继续处理工作。她命令ai助手打开留言信箱,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却传过来——来自前司hr。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对方通知她本人再回一趟公司,因为之前的合同出了一点问题。 松虞皱眉回拨过去:“什么意思?我不是早就解约了吗?” 对方连声抱歉:“对不起陈导,之前给你办离职手续的是个实习生,有些流程她没搞清楚……” 松虞心想,李丛真是有能耐了,找个实习生给自己办离职? 但她向来不喜欢为难下面的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答了一声好。 就当出门晒晒太阳。 * 辞职不到一个月,故地重游时,松虞已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改变了,这里的一切却还停滞不前:仍然是半新不旧的影视大楼。狭窄的格子间,污浊的空气,人来人往,挨挨挤挤。 一个女孩提着马克杯从她身边经过。一抬头,居然是熟人。 “陈老师!!您可算回来了!” 季雯一看到松虞,就像见到亲人一样,抓着她不放,开始大倒苦水。 原来松虞离职后,公司就像没了主心骨,彻底乱了套。 不仅拍片子都是胡来,少了她这块金招牌,接的新项目质量也越来越差。 季雯:“还有哦,我那个新主管真的好油腻,老是爱动手动脚的……” 松虞对她的处境深表同情。 又过了一会儿,越过季雯的肩头,她突然发现,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对自己行注目礼。 “怎么了?为什么都在看我?”她问。 季雯眼睛一转,将她推出门外,小声道:“陈老师,你离职之前,是不是把李总骂了一顿啊?” 松虞迟疑地说:“是啊。” “那天晚上公司一半的人都在办公室里加班呢。你们的对话,所有人都听到了!” 松虞:“……真没想到。” 季雯却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谁能想到呢?太打脸了!太爽了!我还以为李总戴帽子是爱好呢,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地中海。他年纪也不大吧,怎么这么早就秃了,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松虞去找hr。途经的同事仍然都在对她挤眉弄眼,作口型喊她“英雄”。 可见李丛平时在公司积怨有多深。 然而敲开门,松虞却听到一个熟悉又阴沉的声音。 “陈导终于来了,真是贵人多事,我等了你三天了。” 站在办公室里的人,正是李丛。 松虞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反应过来。 此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竟然让他出了这么大的洋相——而李丛向来是个小气的人。 “合同并没有问题。”她说,“是你故意让hr撒谎,把我骗过来的吧。” “是又怎样?”李丛脸色铁青地说,“我前几天才知道,杨倚川竟然是公爵的儿子。” “陈松虞,你长本事了嘛,我就说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硬气,非要解约——原来是傍上大腿了。你可以啊,拿我当跳板?你也配?” 松虞终于明白他的暴怒从何而来。 他话说得难听至极,但在她眼里,却更像是跳梁小丑的嘴脸。无能狂怒罢了。 她丝毫没被激怒,反而不着痕迹地笑了笑:“看来你的消息也不太灵通。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李丛慢慢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只是他笑得比哭更难看,简直像只龇牙咧嘴的老鼠。 “晚?怎么会晚?合同算什么,这家公司都是我的,你到底走不走得了,还不都是看我一句话。” “本来呢,我巴不得你有多远滚多远。不过……你想摆脱我,拍新电影,没那么容易。”他捧着茶杯,故意以一种黏糊糊的口吻说。 松虞挑眉:“你又不怕得罪杨倚川了?” “一个女人罢了。”李丛嘲弄地说,“难道他还敢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爸爸撕破脸?” 松虞语带讥诮地说:“李丛,你也快三十了吧,张口闭口还把爸爸挂在嘴边,有意思吗?” “还是说,其实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投了个好胎?” 打蛇打七寸,这道理她也懂。 果然,李丛暴跳如雷,眼红脖子粗地喊道:“陈松虞!你说什么!”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目光简直像淬了毒。 但突然那双滴溜溜的眼睛,仿佛发现了什么。 他盯着她的手腕看。 “呵,我说呢,半个多月不见,陈导都戴上百达翡丽了啊——原来杨公子好这口?”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油腻而轻佻,又隐含一丝贪婪。 共事多年,他还从来不敢用这种猥琐下流的眼神看松虞。 松虞知道他误解了什么。 但她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反而冷笑道:“怎么了,一块手表而已,这就吓到你了?这么小家子气,也是令尊的家风吗?” 李丛被她的话狠狠噎住,眼里一抹恨毒,转头又故意用粗短的大拇指,慢吞吞地摩挲着茶杯表面。极富暗示的、令人作呕的姿势。 “不如这样,你陪我玩两天,我们这笔账就算完了,怎么样?你年纪是大了点,但杨公子的女人,我不亏啊。” 松虞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突然对他微微一笑:“我亏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哪里能跟杨倚川比?比谁的头发少吗?” * 松虞是在李丛的愤怒咆哮之中,离开办公室的。 她甚至体贴地替他关上了门。 可惜这破写字楼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同事们远远听到他的咒骂与叫嚣,更加用看英雄的目光来仰望她。 而她只是淡淡微笑,仿佛毫不在意。一直到走进电梯里,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才慢慢褪去。 李丛这一次真是恶心到她了。 她从前只觉得他傲慢自大、头脑简单,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令人作呕的一面。 松虞按了下行键,无意识地抬头,看到电梯反光镜里的自己,又被吓了一跳。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这样憔悴。脸色苍白,眉间也一股沉郁之气。 不知道是因为李丛让她动了肝火,还是因为这一周多昼夜颠倒的生活。 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池晏,并且还一反常态,拨出了视频通话。 此时电梯里没有旁人,她便选择了接听。 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恰好与她在电梯内壁上的倒影重合,犹如镜面一般。 对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你今天……” 低沉的声音在这幽闭空间里响起,萦绕着她。 电梯仍然在下行。 松虞却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像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骤然下降,心脏被重物压迫着,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失去意识前的一秒钟,她心想:以后真不能再这么熬夜了。 再一次醒来时,松虞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又听到了哒哒哒的机械声,护理机器人在身边移动。 她在医院。 “醒了?” 一个声音沉沉地问道。 她转头,看到一个高大男人,坐在她床边。逆光的轮廓,宛若蛰伏在黑暗里的凶兽。 “低血糖,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他慢条斯理地念出她的丰功伟绩。 松虞忍着咳嗽道:“咳咳,谢、谢谢你把我送医院。”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沙哑。 池晏按了某个按钮,一个圆头圆脑的护理机器人端着水杯走过来。 “咔。咔。咔。” 但不知道为何,它的动作而笨手笨脚,机械臂在半空中缓慢而迟钝地移动了半天,就是凑不到她面前。 松虞有点想笑。 下一秒钟,杯壁的边缘凑到她唇边。 一只修长的手握着水杯,力度和距离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张嘴。”他说。 ※※※※※※※※※※※※※※※※※※※※ 感谢在2021-01-29 21:23:56~2021-01-30 21:0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我有双眼皮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在下理科废 2个;。、我有双眼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在下理科废、锦鲤少女 20瓶;昭颐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5 章 这两个字一旦说出来,松虞就差点被呛到了。 chase——给她喂水? 她还不如喝硫酸。 松虞迟疑了片刻。 而对方灼热的目光仍仿佛有形,手术灯一样凝聚在她脸上。 她听到他轻笑一声,唤自己:“陈小姐?” 不知为何,这反而更让她感到口干舌燥,喉咙里也是一阵火烧火燎。病人的本能,到底是驱使松虞默默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手,喝下这杯水。 干燥的唇瓣被一点点沾湿。 水流顺着喉咙往下滑动。水温也恰到好处,她小心而缓慢地吞咽着。像一支几近枯萎的睡莲,终于在池水中舒展开来,慢慢变得饱满。 “好了,多谢你。”她说。 “不用客气。”他懒懒地说,“举手之劳。” 她礼节性地帮他扶了扶杯子。 两人的手指微微相触。 杯壁是温热的,但他修长的指尖,仍然冷得像冰一样,冻得她一激灵。 冰与火之间,仿佛有某种黑洞般的吸力,以被触碰的指尖为原点,飞快地向外扩散—— 杯子一晃。 水洒了。 松虞;“?” 前襟被打湿了,胸口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飞快地说:“不是我。” 她发誓,她的手刚才很稳。 池晏可疑地弯了弯唇角。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吞吞地拿了一块毛巾,扔给松虞。 “多谢。”她又问,“剧本看了吧?” 池晏掀着眼皮看她:“看了。” “怎么样?” “挺好。” 不咸不淡的回答。 松虞心想,算了,反正这人一看就不喜欢看电影。 “那剧本就算定稿了。”她继续道,“你可以让你公司的人联系选角工作室,开始做故事板和勘景……” 池晏侧过头,挑眉看她:“你确定要说这些?现在?” “现在怎么了?” “你还躺着呢。” 松虞眨了眨眼,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他:“我只是低血糖,不是瘫痪。” 可惜这话并不太有说服力。 她整个人瘦得脸都窄了一圈,眼下也一圈淡青。 “哦,看来你很有经验。”池晏说。 他漫不经心地在手机上查看松虞的病历。 理论上说,他并不能看别人的病例。这是违反医院条例的。 但,谁让他是池晏呢? 他好整以暇地又翻了一页。 慢性胃炎,腰椎劳损,颈椎退行性变,曲度变直……简直像在看一本都市病百科全书。 该有的病,陈小姐一个不少。 不知道的大概还以为她在集邮。 他又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松虞觉得这笑声很莫名其妙:“干嘛,要给我报销医药费吗?” 他笑意更深,慵懒的、低沉的笑。 笑过后才缓缓道:“其实我们很像,陈小姐。” 松虞一怔。 谁跟他很像了?她下意识要反驳他。 却听到池晏继续说: “我们都对自己够狠。” 鬼使神差地,到嘴边的话被吞了回去。 松虞静静听着他继续说:“从小我就知道,想要的东西,没有人会施舍给我,一定要自己去抢。” “……要用尽一切手段,将它牢牢地攫在手心。无论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突然之间,他的声音变得这样阴郁和冷酷。 松虞仿佛看到一道闪电,一场暴雨,一把肆无忌惮的、雪亮的长刀,撕裂开长夜。 她又莫名感到双眼干涩,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 而池晏充满兴味地盯着她的脸:“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陈小姐。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吧?” 松虞一怔。 “你错了。”她淡淡道。 池晏:“嗯?” “渴望成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变得冷酷,不择手段……甚至于无耻。” 她的嗓音尽管很低,却还是一贯地镇静,清晰和明亮。 她甚至没有在看他,只是平静地仰躺着。雪白床单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青色血管。血液在缓慢地流动,像冬日阳光,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池晏先是怔忪,接着才慢慢勾唇。 “陈小姐不愧是大导演。”他说,“字字珠玑,令我受教颇多。” “不敢当。”她冷淡地说。 下一秒钟,阴影爬上了松虞的脸。 池晏朝她倾身过来。双手撑在床板上,俯身望她,温热的鼻息,都喷到了松虞的脸上。 “……你做什么。” 松虞被禁锢在他双臂之间,不得不仰头看他,声音里难得有一丝不自然。 他低低笑着,露出一丝愉悦的神情:“礼尚往来。陈小姐给我上课,我当然要……为你服务。” 池晏将她手上的毛巾夺了过来。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然而潮湿的、柔软的绒布,缓缓落在她的皮肤上。隔着毛巾,她仍然能感受到池晏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脸上,沿着她的轮廓,一寸寸滑过。黏腻的湿意久久不能散去,渗透皮层,直击神经。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眼中晦暗不明,一片混沌,像浓得化不开的海雾。 “够了。”松虞冷冷地抿唇道。 “我的服务不好吗?”池晏漫不经心地说。 他随手扔开了毛巾,又很无所谓地一脚踩上去。洁白布帛,立刻被踩上一个漆黑脚印,变得污浊不堪。 她冷笑:“还不如ai。” “好吧。”池晏遗憾地说,“技巧还是太生疏。” 松虞不想再跟他再多做纠缠。 她微阖双眼,对他下逐客令:“我累了,你还有事吗?” 他轻轻笑道:“最后一个问题——下午你回那家公司做什么?” 松虞眼睛紧闭,睫毛微颤,人却立刻变得警觉。 他为什么要问?该告诉他真相吗? 大脑飞快地转了一圈。 还是算了。她想。 李丛的威胁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她自己就能解决。 反而是chase…… 比起李丛,他更不值得信任。犯不着白白送他一个软肋。 “没什么。”她说,“重新办一下离职手续。” “是吗?”他缓缓道,“很顺利?” “嗯。” 池晏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松虞脸上。 审视的、不愉快的目光。他好像一瞬间又变得很冷。 “那你好好休息吧,陈小姐。” 他匆匆离去。但临走之前,那高大身影,仍然在病房门口停顿了几秒钟。 很快松虞就知道他做了什么。 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护士走进病房。 他帮她将ai换成了人工服务。 ……就因为她说,他还不如个ai? 竟然这样幼稚。 * 松虞被迫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周末。 住院的日子倒是很惬意,简直跟度假一样。这大概是什么高级疗养医院,窗外一片青葱绿意,是这城市里难得的自然景致。 但松虞还是闲不下来。借着住院,她趁机恶补了一大堆黑帮片。从莱昂内看到杜琪峰。 尽管她天生就很抵触这类打打杀杀的影片——所谓的“男人的荷尔蒙”——一听到这个词就想要翻白眼。 但是还能怎么办呢? 她早被逼上梁山,只能硬着头皮一部部地看了。 千盼万盼,终于到了出院的这一天。 松虞没想到,来接自己的人,居然还是池晏。 她微微诧异:“你很闲么?” 他替她打开了飞行器的门,淡淡瞥她一眼:“陈小姐的事情,怎么能不亲力亲为。” 她哂笑一声:“看来的确很闲。” 一旦坐上飞行器,刚吃的药就发挥了作用。她昏昏欲睡,上下眼皮不自觉地打架,不知何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冷冽的声音对她说:“到了。” 松虞睡眼惺忪,隐约看到池晏坐在身旁,在黑暗里凝视着她,野兽一般锋利而明亮的眼神。 而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 浓重的烟草味与淡淡的温度,充斥着她的感官: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体贴的一面。 松虞勉强坐起身,余光却从玻璃窗里看到外面的情形: 一片漆黑。 废弃大楼的顶层,森冷的银色钢筋杂乱无序地堆放着,仿佛一个困兽之笼,掐灭了黑夜里微弱的光。 她心下一沉。 这不是她家。 “这是哪里?”她警惕地抬头看他。 池晏笑而不答,松虞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沉重的肉身砸上了坚硬的地板。 被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喊叫。 松虞顿时产生了许多不详的预感。 刚刚看过的那一堆黑帮片里最瘆人的桥段,黑暗中浮动的脸,扒在玻璃窗里的血手,都一一在她脑里闪现出来。 她心中警钟大作:难怪他要特意来接她,又要搞什么鬼? 松虞又迟疑地转头,看向身后。 她愣住了。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跪在地上。 那人既矮又胖,头顶稀疏,形容狼狈又可笑。尽管被揍得鼻青脸肿,依然是一张即使化成灰,松虞都能认出的脸。 李丛。 “出院礼物。” 她身后的男人说,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 感谢在2021-01-30 21:03:43~2021-01-31 21:2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ind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反诸 10瓶;青琅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6 章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松虞的第一反应是: 他知道了。 她想起他来医院看望自己那一天,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回公司——原来他根本就是在明知故问。 松虞坐直了身体,眼神充满防备:“你查我?” 池晏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唇齿间叼着短短的烟头,声音都有些含糊:“别紧张,例行公事罢了。” “那我希望这种例行公事,以后不要再发生。”她仰着下巴,冷淡地说。 池晏抬起头,淡淡扫她一眼,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火星落了。他的目光深邃而晦暗。 “陈小姐,有些事,你看不到,当然就不会发生。” 松虞反唇相讥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到?” 他轻笑一声,故意道:“也许我该再送你一副墨镜。” “不必了。”她扫了一眼窗外,声音嘲讽,“你已经够慷慨了。” 接着她就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门,翻身跳下飞行器。 李丛还跪在旁边。 松虞从来没想过一向最爱面子的李丛,会有这么不像人的一天。 他被捆得像只剥了皮的青蛙,眼睛上死死缠着黑布条,嘴巴也被堵住。但依然能看出一只眼睛被打青了,高高肿起,像个充血的乒乓球。 池晏笑着转头问她:“如何?” 不等松虞回答,他又将食指放在薄唇上,笑盈盈地,对她做了个“嘘”的姿势。 松虞眉心一皱,明白了他的暗示:李丛并不认识他们,但是却认识她。 所以她不能说话。 她只能在这里,被迫做个沉默的观众。 一个手下将堵住李丛嘴的胶带给撕开了。 那双肥腻的唇里立刻吐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你们到底要什么!我说了,钱、钱不是问题,只要你们放了我,多少钱我都有……” 这声音像鱼汤上浮着一层油腻子,让人只觉得反胃。 池晏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松虞一眼。 又漫不经心地偏头:“东西呢?” 手下恭敬地递给他一只芯片:“德丛影业全部的合同原件。” 李丛一愣,大声问道:“合同?你们究竟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毫不留情的重击。 “闭嘴!” 手下照着他的头,恶狠狠一脚。 李丛吃痛地蜷缩着,像一只被捏出了喉咙的鸡,发出了呜咽:“你们到底是谁……我爸爸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池晏嗤笑道:“那我等他来。” 他微微抬手,将芯片牢牢攫在手里,作势要将它毁了。 手臂线条分明,青筋尽现。 只要他稍一用力,合同就烟消云散,松虞的小小麻烦,也能迎刃而解—— 但松虞却打破这平衡。 “够了。”她说。 池晏挑眉,神情一丝诧异。 他将芯片一上一下地抛着,又露出个兴味十足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丛立刻认出了松虞。尽管她只说了两个字。 他脸色大变:“原来是你?” 这发现瞬间令李丛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又开始奋力挣扎,同时高声叫骂着,像一只硕大的章鱼,不断朝外喷出漆黑的墨汁。 “陈松虞,你这个臭婊/子,早知道我就该把你卖……” 手下在一旁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上前。 池晏向他摆了摆手。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又将李丛踢翻在地上,照着他的头狠狠抡下去,胶带一撕,重重封住了他的嘴。 “终于安静了。”池晏说。 他揶揄地看向松虞,“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不要发出声音。” 松虞平静地说:“我做不到。” 池晏一怔。 而她闭了闭眼睛,慢慢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某一瞬间,当松虞站在这里,被迫目睹这一切时,她又产生了一种糟糕的错觉:她又回到了s星的那一夜。 血腥,恐惧,不加掩饰的暴力——这一切本该属于她最讨厌的黑帮片。本该属于另一个危险的、无序的、混乱的世界。 但此刻,它们都发生在了她眼前,变成了她,陈松虞的真实人生。 所以她不得不做点什么,像即将沉入漩涡的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颤抖的浮木,竭力地向自己证明: 她的生活,还没有完全失控。 “是吗?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正义感。”池晏抬眸,慢慢朝她走来。 “这和他无关。”松虞咬紧牙关,慢慢地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站得很近。 月光照亮池晏的身形。人高马大,肩宽腿长,肌肉将衬衫绷得好紧,十足攻击性。 然而那张英俊的脸上,笑容又像黄昏时的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这种方式。” 他漫不经心地重复着她的话,“好得很。陈小姐,你又拒绝了我一次。” “那你要不要看看这张芯片里,除了合同之外,还有些什么?” 松虞从他的声音里,莫名察觉到一丝恶意的阴沉与嘲弄。 接着她又听到了更为不堪入目的声音。 污秽的画面,窥探的视角,一部部成人小电影,被投射在漆黑夜幕里。主角都是同一个油腻的男人。 这是……一群小明星们被李丛猥/亵和性/骚扰的偷拍视频。 其中一段视频里,松虞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正是前几天她去找李丛谈解约时的情形。 她心中更感到一阵恶寒:原来当时李丛对她提潜规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生了歹念,所以才提前装好了摄影机。 而她也再次听到李丛的声音,土皇帝一样,趾高气昂地叫嚣: “陪我玩两天,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尽管松虞早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获全胜的明明是她自己;但是当她站在这里,站在池晏面前,被迫以第三人的窥探视角来重温这段视频时,她仍然感到了莫名的难堪和羞愤,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听到池晏淡淡地问: “这种人渣并不值得同情,对吧,陈小姐?” “同情?我巴不得他去死。”她听到自己的冷笑,像一只紧紧合拢起来的刺猬,“可是我说了,这和李丛无关。” “无论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谁,他做过什么,我都不能允许自己……袖手旁观。” “我不能没有底线。” 她的声音是这样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池晏竟然还在笑。 只是他的眼里毫无笑意,只剩下危险的、嗜人的锋芒。 “值得敬佩。”他微笑着,慢吞吞地说,“但你好像误解了一件事,陈小姐。” “你本来就是我请来的观众。” “今晚,只有一个人能做决定,那就是我。” 松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手工皮鞋落在地上,哒哒哒响声,每一下都仿佛踩着她的心脏。 池晏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低头望着李丛,像巨人蔑视一只蚂蚁—— 他一脚踩住了李丛的喉咙。 李丛:“唔——!!” 他双眼瞪大,像突出的灰白鱼目。 一张脸也立刻变成肿胀的紫红。 然而池晏的尖头皮鞋仍然像碾烟头一样,反复来回地碾动。动作既冷酷又致命。人的咽喉,最脆弱的部位,就这样为他所掌控。 池晏又将一支新的烟叼在唇齿间,却不急着点燃。 另一只手则将那只芯片扬起来——余光仍然扫向了松虞,含笑着做了个口型: “礼物。” 而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僵硬得犹如石化。 打火机一闪。脆弱的芯片顿时被火舌所舔舐,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火势凶猛,池晏却将它放到面前,凑近过去,点燃唇上的烟。何等不羁而英俊的侧脸。 火星混着灰烬往下掉,尽数落在了李丛的脸上,无声地烫着他的脸皮。 这一幕如同炮烙。 他痛极了。脸上青筋暴起,鲜血淋漓,新伤叠着旧伤,狰狞得不成人形。 可惜怎么都喊不出来,只能窒息着,呜咽着,最后两眼一黑,头歪倒一边。痛昏了。 池晏嗤笑一声。 移开了皮鞋,无动于衷地站原地,抽完这根烟。 他身后即是天台的边缘,背靠着无尽深渊,郊区黑沉沉的夜。夜已太深,看不到城市璀璨的星光。 而他却仿佛站在一轮孤月之中。 良久之后,他才转过身,缓缓对松虞露出一个微笑。 “我收回刚才的话,陈小姐。” “我之所以会这样对他,也与他做过什么无关。而只是因为……” “我有这个能力。” 松虞怔怔地望着他。 天台的风那么冷,像刀子一样狠狠刮着她的头皮。 她本能地感到战栗。 为他声音里的恣意、大胆和……疯狂。 ※※※※※※※※※※※※※※※※※※※※ 对不起啊啊啊啊今天晚了一点,但是这一章真的太难写了tat全靠脸滚键盘!!!! 附一个小剧场: 池晏:今天目标,帮陈小姐料理了一个变态:) 松虞:……你才是变态。 池晏:? 感谢在2021-01-31 21:25:50~2021-02-01 23:5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潘潘很瘦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2瓶;潘潘很瘦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7 章 第二天,松虞被一条新消息吵醒。 正午阳光倾泻下来,照得她脸发烫。冷冰冰的ai男声替她朗读出那条新消息: “陈老师,你看新闻了吗?李总完蛋了!” “今天早上我的手机都被人打爆了!” 她清醒过来,一把打开家用投影,骇人听闻的标题映入眼帘。 「议员之子深夜遇袭,又爆性骚扰丑闻!」 点开视频,松虞最先看到的是李丛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无人机毫不留情地拍下了他的脸部特写,甚至没有费心给他打马赛克——昔日不可一世的影业老板,此刻趴在医院门口,像条凄惨的蠕虫。 主持人绘声绘色地介绍道:今晨发现,德丛影业老总李丛,被不明人士扔到医院门口,同时网上还匿名流传出大量他性骚扰员工的视频——目前警方已针对性骚扰事件,展开相应调查。 显然事情的重心到此完全被转移了。 李丛从受害者变成了咎由自取,没人会在乎,到底是谁将他打成这样。 松虞扯了扯唇:不愧是chase,明目张胆地打了人,不仅能全身而退,还俨然成了市民口中的无名英雄。 但接着画面又切到一条庄严肃穆的街道: 这是首都星的政治中心。高耸入云的新古典主义建筑,被覆盖着密密的警戒网。无数四处晃动的探照灯,发出刺目白光,像巨人的眼睛。 往日里这条街从来都是戒备森严,空空荡荡。 此刻它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愤怒的民众聚集在议会门前,高举横幅请愿,要求对李姓议员进行处罚——李姓议员,那正是李丛的父亲。 现场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个请愿的群众。一张张怒不可遏的脸,都闯进了镜头里: “人渣!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这一家人把女人当什么?” “这种人也配拍电影?” “能教出这种儿子的还有什么好人?他也配管理我们的国家吗?” 看到这里,松虞彻底愣住了。 尽管隔着屏幕,她仍然感到自己的头皮慢慢发紧。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她终于看懂了chase的连环计。 原来他不止盯上了李丛,还要整垮他的议员父亲——一夜之间,他竟然将整个李家都连根拔除,永绝后患。 这又是他的另一场政治游戏。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看似疯狂嚣张,行事毫无章法;其实心机深沉,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谁能是他的对手? 尽管阳光仍然普照着松虞的脸,此刻的她,还是根本无法汲取到任何温度。 她感到全身发冷。 因为她又想:如果,万分之一的如果,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一夜剧场的罪证,会怎么对她?也把她带到那个空旷顶楼,将她从楼顶扔下去吗? 对付她,一定比对付李丛容易得多。 她感到恐惧。 甚至……喘不过气来。 * 在此之后,又有一段时间,池晏没联系过她。 或许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终于忤逆了他。 松虞得以全情投入到影片的前期筹备之中,按部就班地处理一应事务。 当然,她巴不得永远不必再与他联系。 但很不幸,池晏的电话到底还是姗姗来迟。 “最近在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语调懒散,像一头猎豹在懒洋洋地巡视领地。 “在选角。”松虞干巴巴地说,“……就是找演员。” 池晏轻笑一声:“我知道‘选角’是什么意思,陈小姐。” 松虞面前是一整片照片墙的投影。 无数张大头照、演员履历和试镜视频,密密麻麻的信息,像思维迷宫一般,堆砌在半空中。整间客厅都变得眼花缭乱。 他又说:“我听说你挑中了个年轻偶像。” 不知为何,她从这短促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别有深意。 “这是试镜的结果。”松虞一板一眼地说,“他和杨倚川,在现场是最有火花的。” “好吧。”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我相信你的判断——还有呢?谁演莲姨?” 松虞微微一怔。 这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没确定。”她说。 “莲姨”是男主角的亲姐姐。 通常在这类电影里,女主角都是男主角的情人。但是离谱之处就在于: 这个故事里,完全没有任何的爱情戏。 所以莲姨就成了“女主角”。 “哦?为什么?”池晏问。 松虞:“黑帮片,女演员很难找。” “难?” 松虞并没有想到,自李丛那件事以后,他们第一次的对话,竟然是心平气和地聊电影选角。 简直荒谬。 但眼前一大堆照片与试镜视频,的确已经让她苦恼了好几天。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说:“这部电影是典型的男性视角,女性角色并不吃重,但杨倚川又是个新人。所以我想找一个既会演戏,也足够有名的女演员,否则撑不住场子。来试镜的人多半不太合适;而我看中的人,也看不中这个角色。” 池晏:“噢,我知道了。” 过了几天,选角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松虞忙得焦头烂额之余,都忘了自己曾经跟池晏说过这件事。 但她收到另一条消息。 【chase:晚上八点,我派人来接你。】 松虞一愣,下意识回复:“做什么?” 【chase:见个人。】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到对方此时的口吻:照旧是那样漫不经心,高高在上。 “我有很多工作。”她一口回绝。 一分钟后。 【chase:晚上见。】 呵,松虞不禁冷笑。 独断专行,还真是个暴君。 到了八点,徐旸准时来敲门。 “去哪里?”她皱眉问道。 “您去了就知道。”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冷着脸坐上了飞行器。 不久后,他们停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密闭空间,四壁空荡,如同一个废弃工厂。 徐旸引她走进一条秘密的黑色甬道。路上戒备森严,不时有机器人举着枪站岗,头顶红灯一闪一闪,排查来宾身份。 松虞察觉到不对劲。 但徐旸不说,她也就端着不问。 过了一会儿,他将她带到另一条走廊上,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沉重的金属门,保险柜一般,在松虞面前缓缓打开。 影影绰绰,一个高大男人坐在黑暗中。 “你来了,陈小姐。”池晏说。 松虞不肯往前走:“怎么不开灯?” “因为……”他慢吞吞地说,“我喜欢黑暗。” 松虞:“你是僵尸?” 他轻笑一声。 “噌”的一声,四周凭空冒出幽暗的蓝紫色火焰。 松虞终于看清,原来这是一个独立包间,设计是十八世纪的仿工业风格,尽管豪华,却有种湿漉漉的危险感,令人不适。 池晏坐在远处的沙发上,姿态优雅,仍然是一身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得他身形挺拔,禁欲又撩人。 “过来坐。”他笑得含蓄。 然而尖头皮鞋却在轻敲着地面。 有一下没一下。迟缓又不羁。 松虞慢吞吞地走过来,又故意坐得离他很远。 可惜他们到底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感官像沙漏,不自觉地朝他倾斜。 “这是哪里?”她问。 “地下拳馆。来过吗?” 池晏话音刚落,面前硕大的电子屏,变成了一块双面玻璃。 他们坐在高处。聚光灯对准底下四四方方的高台。 两个肌肉勃发,表情凶狠的拳击手,小山一般,各自站在一角,向观众致意。 观众们都站了起来,他们激动得面部扭曲,疯狂挥拳嘶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松虞仍然正襟危坐,语气冷淡:“当然没有。我是良好市民。” “良好市民……”池晏故意拖长了尾音,重复这四个字。 她呼吸一滞,不知他在暗示些什么。 反而像自我防御一般,又嘲讽地笑了笑:“所以这是什么意思?看我工作太多,犒劳我一下?我要多谢你带我来见见世面吗?” “哦,不用客气。”他没正面回答,只是懒懒地说。 * 比赛真正开始后,松虞反而是看得更认真的那个人。 最近为拍摄做准备,她也恶补了许多拳击片,从《愤怒的公牛》一直看到《百万美元宝贝》。 但在现场看拳赛,感觉又截然不同。尤其是这样的地下拳赛,那种凶猛的、血气十足的临场感,是旧时的影像所不能提供的。 她觉得自己似乎又有所启发。 显然比赛双方都签过生死契,打得极其凶残,拳拳都直抵要害,如疯狗般互相撕咬。但鲜血就是兴奋剂,台下观众都看得热血沸腾,双目狰狞。 “你觉得谁会赢?”池晏冷不丁问道。 今夜他的目光尤其危险——或许是因为这场血腥的拳击赛,也激发了他身上的某种凶性。 然而松虞根本没看他。 她专心盯着屏幕,随口道:“白色。” 答得太快。 池晏不禁侧目去看她。 “这可不像是良好市民的反应。”他语带戏谑。 松虞嗤笑一声,不理他。 然而话音刚落,她所认可的那位白方就被打翻在地。 红裤子的拳击手骑在他身上,对着头和脸,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咚!咚!” 导播兴奋地切到特写,原本硬朗的一张脸被打得血肉模糊,额头像面饼一样凹陷下去。 他又揶揄道:“看起来不太妙。” 松虞:“……那你别问我。” “不,我相信你的判断。”他又含笑着站起身来,凑近到松虞耳畔,低声道: “刚才,最后一次押注机会,我押了白色。” 温热的鼻息落到她脖子上,麻麻痒痒。 押注?松虞先是一怔。 接着才反应过来:当然,赌博也是这场娱乐的一部分。金钱,鲜血,暴力……交织在一起,才最能催生欲望和疯狂。 她抬眸:“我没让你赌博。” 池晏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赢了分你一半。” 同一时间,被打倒在地的那位白色选手咬紧牙关,趁对手一个不备—— 狠狠地一拳挥过去。 他抓住了这次机会,轰然一击,狠狠砸中了对手的太阳穴。 战况就立刻被扭转。 池晏一怔,薄唇轻启,又笑着看松虞。 却发现她目不转睛,心无旁骛地盯着屏幕,根本没关注自己。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尽管白方满头满脸是血,面目极其狰狞,眼神却也极兴奋。像头受了伤的雄狮,锋利獠牙,拳拳到肉,血花四溅,看得人触目惊心。 不消多时,他就彻底反败为胜,将对手狠狠地摁在地上。 裁判拉开了撕咬的两人,在红方头顶大喊倒数计时:“十!九!八!” 红方眼神涣散,毫无反应,像只蒸熟的虾,将自己蜷成一团。 而白方围着拳击台的外围,来回踱步,像躁郁不安的雄狮,逡巡自己的领地。他激烈地喘息,双眼放出嗜血的光。裁判终于握起他的手,宣告胜利—— 一瞬间,全场都被尖叫和呐喊声掀翻。 “我们赢了。”池晏说。 他身体放松地后仰,愉悦地微微勾唇。 松虞却微微皱眉。 我们? 谁跟你是我们? 她不喜欢他话里的亲昵。 于是她不咸不淡地说:“恭喜你赚钱。” “是我们……赚钱。”池晏的语气微微加重。 他像是看出她想法,故意挑眉笑道:“说好分你一半。” 她目不斜视道:“那麻烦直接帮我捐到星际反暴力人权协会。” 池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低沉而磁性。 “为什么知道他会赢?”他又漫不经心地问。 “我看到了。”她说,“……他眼睛里的光。” 口吻笃定。 台下的观众仍然在为受伤的英雄而疯狂。尽管他面容狰狞,额头肿得像个烂鸡蛋,眼眶里也爬满血丝。 但弱者重生,反败为胜,绝地还击,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向来是众人最爱看的戏码。 池晏似乎一怔。 接着才回身凝望松虞。 电子屏幕的迷蒙光线,如同雨雾中的霓虹灯,落进她眼底。她神情淡淡,遥望着脚下的尘世喧嚣。既专注,又洞察,还有一丝疏离。 但最终他只是咧嘴一笑,低头点了一根烟。 “这可不是拍电影,陈小姐。” 苦涩的尼古丁吸进肺里。 袅袅婷婷的烟雾,遮挡了他的视线。 松虞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听到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chase,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陈导眼光独到,让你大赚一笔,怎么到你这里,反而成了人家的不是?” 两道人影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原来这包间其实与旁边打通了。 一男一女。 男的穿西装,一丝不苟,面容斯文;而女人…… 屏幕上的光线,慢慢照亮那张脸。 这一幕甚至有某种艺术性,因为这女人太动人,即使在幽暗陋室里,仍旧顾盼生姿,摄人心魄。 这正是不久前才出现在基因宣传片里的那张面容。 直到见到真人,松虞才明白,导演还真是不会拍,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镜头前,竟然拍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美。 站在松虞面前的,正是在巅峰时期就结婚退隐的女星尤应梦,和她的丈夫荣吕。 而松虞立刻明白了chase所说的——带自己见个人——究竟是要见谁。 她不禁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 大概他的确是不懂电影,更不认识几位女演员。 所以就直接将最红、最传奇的那一位,带到了自己面前。 ※※※※※※※※※※※※※※※※※※※※ 感谢在2021-02-01 23:59:49~2021-02-02 20:3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昼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昼眠 12瓶;不若寻常、austin 10瓶;墨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8 章 怎么会这么巧? 松虞不着痕迹地看了池晏一眼,暗暗又感到心惊。 在基因检测中心见到尤应梦的宣传片,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那时她遗憾因缘际会,与影后合作的机会也失之交臂。 但没想到转眼之间,chase就真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尤应梦。 见到女神的喜悦,瞬间又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微妙的危机感所冲淡: 身后的这个男人,仿佛真能想她所想。 他正在无孔不入地入侵自己的生活。 尤应梦的丈夫,又携着妻子往前走了几步,落落大方地对松虞自我介绍道: “陈导演,初次见面。我是荣吕,这是我的妻子尤应梦。” 他另一只手举着香槟杯,斜斜伸到松虞面前,笑容矜贵:“今晚我做东,你们可别跟我客气。” “难得荣议员这么大方。”池晏说。 “反正都是自己人。”荣吕笑道。 自己人? 松虞一怔。 池晏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偏头在她耳边低语:“尤小姐会加盟我们的电影,荣吕也会注资。” 尽管语调轻缓,但耳后游离的呼吸,和浓重的烟草味,都仿佛化作有形的侵略感,充斥着她的感官。 松虞:“哦,我知道了。” 她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挪。 她又听到荣吕满面春风地笑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拳赛。今晚如果不是因为陈导,我可就赔得血本无归了——以后你可要常常来玩,我就指望你了。” 松虞微微挑眉,感受到其中的讽刺。 原来首都星年轻有为的政治家们,私下的爱好竟然这样上不得台面:打/黑拳,拿人命赌博。 这和黑/道有什么区别? 她淡淡道:“不敢当,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也是种实力。导演我见得多了,像陈导这样一猜就中的,我可从来没见过。”荣吕揽住了尤应梦的腰,笑意更深,侧头问妻子,“你说是吗,小梦?” 尤应梦直挺挺地站着,并没有任何反应:“你们的事情我不懂。” 这对夫妻和宣传片里截然不同。 荣吕在银幕上是一位深情而木讷的丈夫,下了银幕却成了倨傲又左右逢源的政客。 而尤应梦在宣传片里尽管一脸幸福,此刻却表现得冷淡又疏离。 直到看向松虞的时候,她的眼中才多了一丝温度:“陈导演,等了三年,我们终于见到了。” 松虞诧异道:“您还记得。” 三年前她们一度有机会合作。但项目还没立项,就因尤应梦的婚事而被喊停。 尤应梦微微一笑。这笑容令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像一副静止的画,突然间焕然出生机。 她说:“不必叫我您。我一直非常喜欢你的电影。” 松虞忙道:“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才说这两句话,她们又被荣吕给打断。他又凑过来,低头嗅尤应梦的发香,半是宠溺地问:“三年前怎么了?三年前不是我们的婚事吗?” 松虞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怀中之人淡淡收敛了笑容,变回双目无神的花瓶:“没什么,我和陈导一见如故。” 荣吕大笑道:“那是最好。” 他的手滑腻腻地摩挲着尤应梦的肩头。 不动声色的狎昵。像在把玩一只名贵的金丝雀。 松虞眉心一皱。 荣吕转过头来,又语气热络地对松虞说:“陈导演,你不知道,结婚三年以来,我从来不许小梦熬夜的。但她却通宵看完了你的剧本,还硬要来见你——在家闹一周了,没办法,我只好同意。” 尤应梦的神情隐约有几分不自然。 荣吕却跟没看见一样,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说好我养你,让你享清福,怎么硬要出来拍戏,受那份罪?” 尤应梦嘴唇碰了碰,想要说什么,但到底保持了沉默。 她又匆匆看了松虞一眼,就慢慢垂下头,只露出半张清冷却姝丽的侧脸。 松虞分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某种近乎于麻木的哀伤。 “小梦这是在家待久了,性子越来越别扭。让二位见笑。”荣吕说,动作温柔地替尤应梦挽开长发,缓缓摩挲她的脸。 而她像是早已经习惯了,一动不动。 “说起来,陈导的剧本我也拜读了,见面之前还一直在想,是哪路神仙,能写出这样老辣的剧本,没想到你本人竟然这么年轻,年轻又漂亮……呵,chase真是有福气。” 松虞听到这里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有福气?我怎么听不懂?你在暗示什么吗?” 荣吕一怔,没想到她突然翻脸。 他神情也有几分愠怒,目光不禁又朝松虞刺过去。 却见她神情严肃,眼中并无半分笑意,反倒有几分摄人的魄力。 荣吕神情一敛,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当然是恭喜他开门大吉,找到了陈小姐这么优秀的导演。未来一定能票房大卖。” “借你吉言。”松虞淡淡道。 她的语气仍然冷硬。 但荣吕变脸功夫一流,很快就转过头去,捏着酒杯,语气自然地与池晏聊起关于电影的其他事宜。 仿佛丝毫没被松虞所冒犯。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快开机了。” “真要找个贫民窟进去拍?这么不怕死?” “嗯。” “那我把小梦交给你了。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可唯你是问。”荣吕半真半假开玩笑道,语气里隐含一丝压迫。 但池晏只是懒洋洋地掸了掸烟灰:“放心。” 松虞坐在旁边,压根不想说话。 即使她有心找尤应梦攀谈,也觉得这不是合适的场合。 而尤应梦……更是早已习惯了扮演一只完美的花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即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对话里,也根本无动于衷。 在松虞的记忆里,这位昔日影后,从来是那样艳光四射,顾盼生姿。 但此刻的她,却像一只艳丽的玩偶,像幅栩栩如生的壁画,像个……了无生气的战利品。 这场婚姻竟然将她磋磨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荣吕终于向他们告辞。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重新揽住了妻子的细腰。尤应梦尽管姿态柔顺,神情却还是那样冷。 好一对伉俪。 松虞忍不住故意道:“之前我去做基因检测,还看到了二位的宣传片。90%匹配度,你们真是恩爱。” 没想到荣吕微微一愣,躲开松虞目光,神情里竟也有一瞬间不自然,接着才笑出来:“陈导客气了。那都是拍着玩的。” * 他们离开后,松虞和池晏继仍然坐在包间里。 池晏突然挑眉看向松虞,语气微妙:“你也知道?” 松虞:“知道什么?” 池晏手指把玩着高脚杯,仔细端详她的脸,又笑了出来:“哦,原来是歪打正着。”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的匹配度是假的。” 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一条爆炸消息。 松虞一怔:“这还能造假?” “为什么不能?”池晏掸了掸烟灰,“荣吕有钱有势,基因检测中心也要吃饭。” 池晏又掀着眼皮看松虞,微微一笑道:“你不会真的觉得,匹配度90%的夫妻,是这样相处的吧。” 松虞的心一跳。 “匹配度”这三个字,仿佛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没来由地搅动着她的心脏。 “正是因为匹配度太低,名不正言不顺,他才会这样对待她。”池晏继续说,“逼她息影,斩断她所有的事业,令她众叛亲离。” “所以她才能……只被他拥有。” 灯影深深浅浅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声音里的疯狂和占有欲,却更令她心惊。仿佛织就成无底的漩涡,要将她也完全吞没。 松虞打了个寒噤。 “你好像很欣赏他的做法。”她低声道。 “欣赏?”池晏吐出一口烟圈,诧异地笑道,“怎么会这样想?我从来不强迫女人。”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松虞心想,他从不强迫女人? 那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 她不禁讥诮地说:“是吗?” “当然。”池晏懒洋洋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有几分桀骜,“越是处心积虑地控制一个女人,越显得自己软弱无能。只有废物才总要驯服别人。” “那你呢?” “我当然喜欢……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又浅浅勾唇,仿佛意味深长。 而松虞的心口仿佛被狠狠一撞。 她匆匆转移了话题。 “你说得对。”她喃喃道,“荣吕既然不相信匹配度,就应该不信到底。而不是耿耿于怀,编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 “的确。”他伸长了手,摁灭烟头,淡淡道,“况且他本来就不该不相信科学。” “科学?”松虞诧异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你觉得基因匹配……是科学吗?” 池晏含笑道:“难道不是?” 松虞不禁冷笑:“所以你宁可去跟个陌生人结婚?” “那并不是陌生人。”他说,“而是和我基因契合的女人。” ※※※※※※※※※※※※※※※※※※※※ 感谢在2021-02-02 20:36:37~2021-02-03 21:2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端木静好 17瓶;皎嬿 10瓶;昼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9 章 开机前一周,松虞提前搬进了影片拍摄地——位于首都星郊区的一个贫民窟。 他们将在这里拍摄整整四十五天。 坐在飞行器里时,她仍然还在争分夺秒地埋头工作着。 反倒是身边的副导演张喆,表现得倒相当乐观:“陈老师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说起来,你这次找的这位制片人,工作能力也很强啊。这么短时间内就搞定了主创团队、拍摄场地、制片预算……” 松虞皮笑肉不笑地说:“还请来了尤应梦。” “!”张喆惊了,“尤老师也是他请到的?偶像啊!” 松虞:“偶像?你说尤应梦?” “不,制片人。” 松虞:“……” 她再一次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希望你见到他的时候还能这样说。” 张喆:“啊?为什么不?他这人脉逆天了啊?” 因为他就是你嘴里所说的那位冤大头。 松虞在心里回答。 而她之所以没有当面讲这句话,纯粹是因为…… 他们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年纪轻轻,一张不折不扣的冰块脸。尽管穿黑色西装,仍然能看出身材孔武,肌肉勃发。 chase的人。 抵达目的地。张喆习惯性地伸手,要帮松虞把行李搬下来,却又被这位人高马大的年轻人给截了胡。 张喆不禁问:“陈老师,这位是?” 松虞:“制片人给我安排的助理。” 也是……保镖和监视器。 她在心里补充道。 尽管chase美其名曰是“贫民窟太危险,派个人来保护你”,但她只觉得自己身边凭白多了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更何况松虞工作多年,从来都是亲力亲为,根本没有请助理的习惯。 张喆不明就里,却羡慕地说:“制片人做事可真周到。陈老师,你每天从早忙到晚,早该有个助理来帮你了。” 呵呵,能帮忙就怪了。 松虞轻嗤一声。 两人继续往酒店走。张喆沿途都在左顾右盼,又忍不住咋舌道:“虽然也来过好几次了,还是觉得这地方真是瘆得慌啊。” 一排密密麻麻的棚屋坐落在他脚下。 墙壁上满是破裂的弹孔,狭窄的小道上堆满了垃圾,秽物和霉菌。经过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皮肤黝黑,像是经历了大/饥荒的受害者。 面前却是另一座极尽奢华的五星级大酒店。 贫民区和富人区只有一墙之隔。 而贫民窟的尽头,翻过山的另一边,就是大海。 ——找遍整个首都星,也没有第二个比这里更特殊的地方。 “贫民窟的拍摄许可证,是不是挺难拿到的?”张喆好奇地问。 “那你得去问制片人了。” “制片人厉害。”张喆默默竖了个大拇指,又迟疑地问,“我们真得在这种地方……住一个多月啊?” 松虞漫不经心道:“想什么呢?住酒店已经很不错了。” “……也是。”张喆缩了缩脖子,顿时又想到了松虞从前的许多丰功伟绩:尽管人长得美,她向来是个最接地气的人,为了拍电影,什么苦都能吃,再恶劣的环境,都不会皱一下眉。 他心想:以陈老师的性格,别说是住在贫民窟外面了,为了拍电影,就是真要住在贫民窟里面,肯定也会甘之如饴。 他忍不住面露钦佩:“陈老师,这么多年,我认识的导演里,也就只有你还坚持实景拍摄了。” 松虞笑了笑:“因为我始终相信,真的就是真的。实拍所呈现的真实质感,始终是后期特效技术无法完美复制的。” 张喆感慨道:“您说得对,真的就是真的。观众一定也会明白这种区别。” 他一直陪松虞来到顶楼的总统套房。旁边还有另一间套房,暂时还空着。 张喆随口问道:“住隔壁的是杨倚川吗?” 没想到松虞迟疑了一秒钟,才答道:“不,是制片人。” * 在酒店下榻后,松虞并没有休息,反而下午就带着分镜头剧本,前往贫民窟。 这是她的另一个职业习惯:在正式开拍前,尽可能多地观察拍摄地。她的剧本从来不会定稿。随时有新想法,就随时修改。 这一天很阴沉,乌云密布。这种天气下的贫民窟也格外具有压迫。 过了没多久,雨水像铁钉一样倾盆而落。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泥土和死鱼的怪味。 仰头时,她看到头顶晾晒的一排白色床单,被狂风骤雨吹得左右摇摆,在破旧漏水的墙壁之间,难以形容的凄厉之美。 松虞深深为这景色所吸引。 她情不自禁地拿出了微型摄影机,将这副画面给拍了下来。 然而下一秒钟,一只手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下—— “啪。” 她猝不及防,被重重砸到地上。 水花飞溅。 大脑天旋地转,污水落到她睫毛上,轻微的刺痛。松虞花了几秒钟,才费力地睁开眼。只见雨幕之中,一个面目凶狠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死死盯着她,一双眯眯眼,却兴奋地放出浑浊的光。 怎么会这么倒霉。 松虞不禁露出苦笑:此前他们来勘景过那么多次,从来没出过任何事。 然而偏偏就是今天。她想着出来转一圈而已,甚至没叫那位助理。 真该死。 松虞勉强撑起了身体。 光裸的手肘接触到潮湿地面,又一阵钻心的灼烧。肯定是擦破皮了。 “你在干什么?把身上的钱交出来!”那男人说。粗哑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 然而松虞从对方赤红的眼神里看出,他喝得烂醉,根本不受控制,所求的绝不是钱财。 “你不要冲动。钱都给你。” 松虞尽量放缓声音,又往后爬了几步,佯装示弱。 但却猛地伸手,将头顶的白床单狠狠地扯下来,朝着对面那人抛掷过去。 “刺拉——” 松虞抓住这空隙,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浑身疼痛,转头狂奔出去。 她不敢回头。 只是听到了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沉重的脚步踏进水洼里,更激烈的水花,更急促的追逐。 她知道那个男人就追在后面,张牙舞爪,身上仍然披着被撕烂的白床单,像一束鬼火,像个永不停息的白色幽灵。 但往日的健身课到底发挥了作用。 尽管被淋得透湿,手和腿都是火辣辣的疼痛,肺都快要炸开。这后巷也空无一人,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依然在没命地往前跑。 雨越来越大。 雨水凝成了线,变成半透明的雨雾,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前路。 “站住!别跑!” 松虞听到身后男人的叫骂和低喘,野兽一般,越来越逼近。 前方就是转角,胜利在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狂奔过去—— 转弯。 止步。 身体前倾。 她猝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怀抱里。 对方是干燥的,温暖的,坚定而有力的。宽阔的臂膀环绕住她,严丝合缝,就像…… 一个嵌进她身体的锁。 “我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 chase。 当然是他。只能是他。 从前这个声音对陈松虞来说,意味着危险,不可控,是恶魔的低语蛊惑,是海上的危险红灯。 但这一刻她却不得不感受到了微妙的……安全感。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松虞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根本说不出话,却试探地伸手,想要环住他的肩。 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一声枪响。 手僵在半空。 安全感也分崩离析。 池晏将她揽进了怀里,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却自她身后抬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个巷口犹豫的男人。准确无误。 扣动扳机。 硝烟的气味溶解在雨雾中。 男人无声地踉跄,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松虞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开了枪。 他竟然开了枪。 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枪声。 记忆仿佛立刻将她拉回了s星那个恐怖的夜晚。 那个记忆深处……最不愿被唤起的噩梦。 她震惊地抬头,想要转身,从这双手臂挣脱出去,却被他按在怀里。 不由分说的、钢铁般的意志。 她只能被禁锢在他怀抱里,仰起头,仰望他锋利的下颌。 “你杀了他?”松虞问。 他的薄唇淡淡勾起:“他不该死吗?” “你怎么能……” 松虞的话没有说完,被他打断了。 池晏低下头,凝视着她,目光沉沉。 “嘘。”他轻声道,仿佛无限缱绻,又仿佛冷酷至极,“这里是贫民窟。” 这时松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淋得透湿。 湿漉漉的头发,像纠缠的、枯萎的水草,缠绕着她的脸和脖子。 过于黏腻,难言的溺水与窒息感。 但池晏却没有这样的困扰。他是短短的寸头,古铜色皮肤,在雨里更熠熠生辉,像是被镀了一层细碎钻石,英俊至极的阿波罗神像。 阿波罗。 骁勇好战的神明。掠夺的神明。 “你受伤了。”他说。 骨节分明的手指托住了她的脖子,将她脸上的污痕擦去,像在对待一尊玉白的瓷器。 这动作本该是温柔的,然而他手背上青筋尽显,阴沉的脸色,紧抿的薄唇,和过于紧绷的姿势,都显示出对方的凶性。 松虞:“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池晏轻笑一声。 尽管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我不喜欢你受伤。”他说。 他的声音太有压迫感。 沉默之中,他们身后响起了更慌乱的脚步声。 徐旸撑着伞匆匆赶来。 那只紧紧禁锢着松虞后背的、强有力的手微微松动。 松虞立刻抓住这机会,后退几步。 “我也不喜欢你这样做。”她说。 池晏懒洋洋地说:“又是因为你的正义感?” 她抿唇不说话,直视着他。 他低低一笑:“放心,他死不了。” 几个手下赶了过来,将倒在地上的醉汉给拖走。善后的姿态很娴熟,和之前处理李丛时一模一样。 松虞:“……那就好。” 她继续后退,脚踝却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一只硕大的黑伞落在她脚边,看起来价值不菲,大概是池晏带来的伞。 但刚才他宁愿和她一起站在雨幕里,浑身湿透。 于是她的后背又起了一阵微妙的战栗。 仿佛他的手掌仍然停留在那里,隔着湿透的衣服,在她皮肤上留下灼热的温度。 “我开了这一枪,这里的人才知道,以后到底该听谁的话。”池晏的声音里,仍然有某种压抑的阴鸷与冷酷。 他慢慢弯下腰,将那把黑伞捡起来,撑在松虞头顶。 又俯身在她耳边道: “陈小姐,你看,其实我也是良好市民的。” 松虞想要冷笑,但另一个手下又走过来,对他恭敬道:“池先生。” 那是个陌生面孔,她从未见过。 池晏淡淡吩咐了什么,对方才退下,带着几分怯意。 他转过头来,发现松虞正呆呆地凝视着自己。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 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怎么了?”他问。 几不可查的恐惧,在松虞漆黑瞳孔中一闪而过。但她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低声问道:“他叫你什么?” “池晏,我的名字。”他说,“你不知道吗?” 池晏。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一瞬间,松虞的大脑如遭雷击。 她后退几步,离开了他的伞,又站在雨里。 从未觉得这么冷过。 冷得嘴唇发抖,单薄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倾盆大雨的攻势。黑沉沉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铅,要压塌下来,让她整个人都被浸没在洪水里,一直沉到地底。 这一刻,所有事情都得到解答。 她和他之间…… 那些奇怪的默契。若有似无的心意相通。 像磁铁一样,无法逃离的、致命的向心力。 一直以来,究竟是什么将他们绑在一起? 是阴谋?是政治?是s星的那一夜?是这部即将开拍的电影? 不,都不是。 是基因。是无可挽回的宿命。 原来命运的列车早就很久很久以前……就呼啸而过,将她彻底碾压。 多年前那张早已经被销毁的基因报告,再一次如幽灵般,浮现在松虞的眼前。 「陈松虞—匹配对象—池晏」 「匹配度:100%」 当然,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池晏。 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可能是那一个池晏。 ※※※※※※※※※※※※※※※※※※※※ 谢谢大家,这篇文下一章就要入v啦。 所以明晚的更新会延后到凌晨12点,届时会有肥章奉上。 因为入v前几天的成绩会影响一个对作者来说很重要的榜单,也决定了这篇文能不能被更多人看到,希望大家可以帮我订阅一下qaq 自我感觉后面几章的情节还蛮刺激的!真! ———— 顺便再放个预收嘤嘤嘤。 《艳名远扬》 娱乐圈流传着许多韦溶溶的传闻。 人人都说: “她太美了,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她美得高不可攀,甚至不真实。” “我只敢从镜头里偷看她。” 可是他们也说她是花瓶,说她恃靓行凶,他们用最恶毒、最猎奇的谎言,编造她和男演员、男导演、男富豪的关系。 只有陈占对她说:“我相信你。” “你不是金丝雀,不是花瓶;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女演员。” 黑暗之中,韦溶溶看不到那张斯文而英俊的脸,只能见到一副金丝边镜框,闪着暗光。 直到他慢慢摘下眼镜。 珍而重之地…… 在她颤抖的眼睑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 美貌是他人的蜜糖。 是她的诅咒。 但她在一个黑暗又冷酷的现实世界里,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救赎。 明明可以靠脸,非要靠实力的美艳女明星 x 明明可以靠家业,非要靠实力的海归太子爷 感谢在2021-02-03 21:20:29~2021-02-04 21:1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h□□i 21瓶;透明大大是总攻 10瓶;austin、昼眠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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