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小女官》 第一章(已修) 长安城百里外的拓苍山上一片白雪皑皑。 林子里静谧极了,偶见几只蹦跶的野兔,冬日将这原本茂密的树林变得稀疏了起来,视野却是意外的开阔。 优秀的猎人,向来有足够的耐心。 直到…… 一只锋利的箭呼啸而过,瞬间划破天际,精准无误的射在了一匹雪狼的后腿上。 雪狼发出了痛苦的嚎叫,随即,马蹄嘶鸣,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同追上了那匹还在挣扎逃跑的雪狼。 “砚知!今年怎得又是你!太不给我们面子了吧!” “就是!去年就是你得了头筹,好歹,给我们几个让一回?” 马匹速度丝毫不减,两个少年郎一边驰骋一边看着最前面的那马上少年,乌发玉冠,墨色大氅随风扬起,龙凤纹金缕带系在腰间,眉眼清俊却又有天生的威仪,此刻,唇角微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还未得手,未成定数!你们若能追上,算你们的又如何?” 身后那两位少年郎闻言,皆有几分兴奋:“砚知可要说话算数,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驾!” 快马奔腾,三匹骏马一骑绝尘,一同在雪地里追着前方那个矫健的身影。 贺谦瞅准时机,快速从侧腰箭篓里再抽一箭,马蹄扬起,只是这次,箭还未到,却有人先他一步,雪狼的后腿上,多了一只利箭。 “是初然!”段闻林在后面眼尖,看到了韶卓的身影。 贺谦长眸眯起,“吁——”两匹马同时停了下来。 对面马上的红衣少年轻拽马绳,唇角带笑:“殿下!承让!” 段闻林和林淮云也赶了上来:“初然,是砚知先射中的!” 红衣少年有些惊讶的望向贺谦,对方却微微一笑:“无妨,方才我并未射中要害,小少君箭法了得,应该归你。” 韶卓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殿下大度!我就不客气了!”一边说一边翻身下了马,对面三人也一同下马走来。 “哟,这可是个大家伙,初然你扛的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这可是今年冬猎,最大的猎物!” 贺谦站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瞧着面前人忙前忙后极其喜欢这匹雪狼的模样,他漆黑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你的马瘦小些,本王替你扛回去就是。” 韶卓动作停了停,愈发有些不好意思:“怎好意思麻烦殿下。” 贺谦未接话,而是径直走了过去,将雪狼三两下挪至马上,又重新上了马:“雪越发大了,还是尽早回营地去。” “殿下说的是。” 韶卓也上了马,不远不近的跟在贺谦马匹身侧,段闻林和林淮云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得,不管谁得了雪狼,反正都不是自己的。 大周法条,无论男女,学子自愿进入书院读书,男子至十八,女子十六,过得书院考核才可结束。而国子院冬猎是一年一度的传统,学子自冬月便到长安城百里之外的拓苍,拓苍山上大雪封山,外界消息阻隔,学子们要在营地自力更生一月有余,度过大周最严酷的冬日,以此磨练心性。 冬猎,便是结营的活动。既是为了磨练心性,这营地环境自然算不得好,饶是贺谦身份尊贵些,住的依然是木制的房子,身边只留一个下人。而韶卓还要更次些,只是不知为何,这次进山前一日,却突然给他换了房子,竟也能同昭王殿下一样,住上木屋了。 两人房屋相隔不过百尺,跟在韶卓身边的是一名唤阿元的书童,此刻从屋里走出,搓了搓手,朝远处张望。 贺谦和韶卓的马匹不疾不徐的行来,阿元兴奋的冲了出去:“阿郎!” 韶卓也瞧见了他,马匹行至,他很快翻身下马,同贺谦道谢:“今日多谢殿下了,待回了长安城,有机会便亲自款待殿下。” 贺谦没有拒绝,也下了马,让身边跟着的侍卫将雪狼搬了下来:“这狼不好处理,你是准备要皮毛?” 韶卓点头!猎雪狼,就是看中了这一身银白的皮毛。 “本王让人处理好送来。” 韶卓没想到他这么大方,忙再次道谢,贺谦颔首,道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等人走后,阿元才好奇问道:“阿郎今日同殿下话好像很多。” 韶卓望着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是啊,从前他很少同我说话的,也不知今日怎了。”不过,猎得雪狼终归是件让人开心的事,韶卓很快抛之脑后,带着阿元就进了木屋。 “阿元,这次辛苦你了,累坏了吧。” 阿元摇头:“伺候阿郎是奴的本分,当然不累。” 韶卓笑笑,解下披风,阿元将炭火盆里的炭又添了添,走到门窗前,确认门窗都关好,这才回头道:“阿郎,都关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韶卓再回头时,已取了玉簪,一头乌黑青丝散下,外袍脱下,内里女儿家的身段也终不再掩饰,她小声笑道:“对,两日未曾沐浴,都有些味了。” 阿元跟着笑,跑去替她取木桶,添热水。 “终于快要回去了,这一个多月,可把我担惊受怕的。”阿元一旁替她洗发,一边道。 “辛苦阿元了,一会你也洗洗。”韶卓笑道。 “诶,都听阿郎的。只不过,您如今已经十六了,您往后,如何打算呀……” 韶卓笑,国公府家小公子是女儿身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当真是要在长安城内惹起一阵大的风波。可韶卓,自打投生在这大周朝,便已铁了心要以男儿家的身份过活,这个秘密,自然要守一辈子。 “傻阿元,自然是一直这样下去了。” “啊?可,可是……” “别担心,你们不会一直陪我下去,待再过一年你年岁大些,我便去禀报母亲,还你们女儿之身,届时换了身份和名字,谁也不会知晓。” “阿元不是那个意思!”阿元急忙道:“阿元愿意一直陪着阿郎的!阿元从小就受阿郎照顾,自然要长长久久陪在阿郎身边。” 韶卓道:“你还小,不知道我选了一条如何的路,也罢,待你和艾芝年岁再大些,考量清楚,再做决定就是。” 主仆两在屋内说悄悄话,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上营地会升起火堆,庆祝今日所得猎物。韶卓沐浴后换了一身衣,带好了佩剑,便也推门而出。 段闻林是个人来疯,已经在院落里开始放声高喊,篝火已烧的旺盛,连带着四周的温度也升了好些。 韶卓到了人群中,也献上了今日猎的其他猎物,三两只野兔。 “初然小气,你的雪狼呢?” 韶卓笑:“狼肉有何好吃,比不上这兔子。” 段闻林倒不是真的想吃狼肉,只是心中委屈,他今日,就只猎得了一只山鸡!还是瘦了吧唧的那种! “冬日里猎物本就少些,知足吧。”林淮云安慰他。 “也是,反正我有肉吃。”这样想,段闻林想开了,伸手便去拿烤肉架上的肉吃,却又因过于心急,烫了舌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匹鹿,被扔了过来。 众人皆回头,就见贺谦披着大氅,走了过来。 “傍晚又偶然见到,便顺手得了。” “……”段闻林突然觉得手中的兔肉不香了,“苍天不公!我要吃最肥的鹿肉!”说着,便扑过去准备对那头鹿下手。 林淮云笑着摇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不过,砚知的确厉害。” 韶卓也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咋舌,的确厉害,就傍晚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竟然又能得一匹鹿,白日那头狼,若不是他的话,怕是自己也到不了手。 韶卓心中想这些的时候,贺谦似乎有所感,也朝这边望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韶卓朝他笑了笑,对方却微微一怔,随即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脸。 怎么还是那么冷冰冰的……韶卓想。 火势越来越大,众人落座,肉香也渐渐散了开来,今晚特殊,国子院众学子围坐火堆旁,侃天说地,潇洒自在。 待回了长安城,怕是很难有这样轻松自得的时光。 贺谦默默的在一旁烤肉,与这样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砚知在想什么?”林淮云见他不说话,似有心事。 贺谦摆弄着面前的铁叉,摇头:“并未想任何事。” 韶卓坐在贺谦对面,隔着一个火堆,烟雾有些缭绕,她只能模模糊糊的瞧见这位昭王殿下的面容。 长安城人人知晓这位亲王,是淑妃娘娘唯一所出,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当今圣人看重的五皇子,身份尊贵不已,只是年少时身体不佳,体弱多病。 在韶卓的印象里,她同这位昭王算不得熟悉,年少顽劣,同二皇子三皇子走的近些,有时遇见,也只记得这位少年身上常年的苦药味。 只是……后来不知遇到了什么神医,五皇子自十岁后,身子便一日比一日的康健,很快便能习武骑射,更展现出了军事才能,十五岁便进了军营,十七岁便掌军,圣人亲封昭亲王。 既是亲王,韶卓同他便来往更少了。若不是去年,昭王为了保护圣人自己伤了腿,怕是在国子院,两人也会相差一年。而韶卓,即使同昭王身边的段林二人都相熟一些,却也一直和这位殿下关系平平。 甚至,他待她还有些冷。 这让韶卓有些奇怪。 ※※※※※※※※※※※※※※※※※※※※ 食用指南: 1.背景、朝代、称谓、文化全部架空。 2.背景仿汉代和唐代杂糅,考究无任何意义。 3.双向成长文,女主胎穿。 4.后续想到再补充吧 第二章(已修) “初然,你今晚怎么也这样沉默?” 这样热闹的场景,若是平时的小少君,早就如鱼得水,颇得自在了。 韶卓笑笑:“许是累了吧,你们去玩,我坐这歇歇。” 身旁的人走后,韶卓转过头,余光发现坐在对面的贺谦也瞧了一眼他,只不过待她再去瞧,好似又成了错觉。 “光吃肉没意思,咱们也来热闹一下,再过三日,便要回长安城了!”段闻林站起身,说道。 “你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林淮云取笑他。 “什么叫馊主意啊,自然是好主意!投壶射箭咱们都腻了,要我说,这快到晚上了,咱们就来击鼓传花!如何!” “切——”在坐各位都翻了个白眼。 “我还没说完呢!就传这枝梅花,赌注是,问什么答什么,回答必须得为真,若是撒谎,可是有苍天为证,如何?” 韶卓眉心跳了跳,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呢? 可在坐都是一群男子,平日里骑马射箭投壶样样精通,这样的玩法,倒是还没见过。 众人显然来了兴趣。 出乎意料的是,贺谦居然也没有拒绝,韶卓本以为他会终止这样的闹剧。 “小少君,可要一起?” 韶卓只得点头。 冬日雪地里的梅花倒是开的怒开的艳,段闻林很快折了一只回来,由段闻林击鼓,从林淮云开始,依次相传。 鼓声阵阵,游戏开始。 贺谦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花传到了自己的手中,他才微微抬眼,朝韶卓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没有察觉。 “停!” 鼓声及时停下。 “哈哈,砚知!我可不是故意的!”段闻林回头一看就笑了,那红梅可不就在贺谦的手上。 “是殿下……”人群里还是有些期待,也有些平日和他不熟的,也有些忐忑,害怕这位王爷突然甩了脸色,毕竟这样的玩笑,一般人也不敢往亲王身上开。 谁料贺谦今日心情似乎真的很好,并未说什么,而是静静的等着大家问。 这下,有些人就放开了。 “如何能进殿下麾下?”开始有人抛出问题了,一旦有人开始,那其他人自然就开始频频发问。 “殿下对于吐蕃国在边疆闹事一事提了什么良策?” “殿下何时到大理寺就职,法条可会修改?” 人群中的世家子弟颇多,聪明人逮住这个机会,自然要将最关心的一些政事抛出来,这些敏感的问题平日得不到答案,可万一今日殿下心情好,肯透露一二字,也算是赚到了。 段闻林一直想插话,一直插不进去。 可惜的是,问题一个个的抛了出来,贺谦似乎没有回答的打算。他神情淡淡,从人群中扫了一眼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韶卓身上。 “小少君呢,没有想问的吗?” “啊?”韶卓惊讶了一瞬,没有想到他会问自己。 贺谦定定的看着他,即使不说话也自带一股子威仪,韶卓突然似乎明白他的用意……这些问题,是不是过于敏感了所以他不想回答,那他这样问自己,或许是想自己帮他度过这个槛? “咳……”韶卓咳嗽了一声,以拳掩唇。 “殿下何时娶亲,可有心仪的女子?” 这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全部沉寂了下来。 气氛陡然变得极为尴尬。 “疯了吧……” “怎么问这个问题……” 韶卓有些奇怪,这个问题怎么了?明摆着人家不想回答正事啊,还不能问问私事了? 贺谦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段闻林瞧气氛不对,立马想出来和稀泥:“小少君——” “没有心仪之人。”贺谦先他一步开了口。 周围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殿下居然回答了…… 韶卓表示理解的点点头,而贺谦回答完之后,将梅花传到了下一个人手中,自己坐回了原处。 有问有答,就算结束。 段闻林十分有眼色的招呼起来:“好了好了,继续啊,继续。” 众人有些遗憾的拂袖回座,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可惜殿下并不愿意回答他们。 鼓声继续响起,这回,好似注定一般的落在了韶卓手里。 “问吧。”她落落大方,反正她也没有什么价值。 可有的人显然也不这样想,韶国公虽年事已高,可毕竟兵权在握,总有人想旁敲侧击。 “小少君预备何时娶亲,可有心仪之人?” 但是,还未等那些人开口,贺谦就明显不预备给他们机会。 “咳咳。”韶卓猛烈的咳嗽起来。 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古怪极了,不断地在两人之间穿梭,就连段闻林也起了八卦之心,不停地给林淮云使眼色。 “同殿下一样。”韶卓端坐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谦挑挑眉,表示了然,而显然,其他人根本不关心他的答案。 “好了好了,继续。”段闻林开始懊恼自己提了这么个蠢主意,但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他偷偷给林淮云使眼色,好歹给他点提示,可千万别在传到这两人手中了。 万幸,这次果然没有传到他们二人。 段闻林刚要松口气:“那么,有什么问题想问问景公子的?” 景家,吏部尚书,这回,总不会有什么娶妻生子的问题了。 可就在众人准备跃跃欲试开口的时候,再次出了意外,一枚暗器划破夜空,直直从后面的树林里射出,那景家大公子,还未开口说一个字,便被人从背后偷袭了。 “有刺客!!”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 贺谦脸色突变,几乎是第一时间朝暗器来的方向冲了出去,贺谦身边的暗卫们也齐刷刷的出现,在座的武家之子,也全部都跟着昭王一起,冲了过去。 敢在这里闹事,怕是嫌命长。 韶卓自然也变了脸色,立马走过去查看景家大公子的伤势,林淮云是懂医的,自然也一起上前查看。 六角暗器,锋锐无比,一半已经嵌入了景公子的背部,瞧着触目惊心。 韶卓看了看伤口,蹙起了眉,她伸手沾了点暗器周围的血,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不好,有毒。” 这话让周围的学子更恐慌了:“到底是何人,敢在此处撒野!” 林淮云也蹙着眉头仔细看了看:“得立刻处理伤势。” “营地就一个太医,昨日还被借调走了,这可如何是好?”旁边的人显然没了主意,有些慌,这些学子多是贵家子弟,平日也很少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 何况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枚暗器。 韶卓道:“先让所有的人全部集中在一起,回竹屋那边,不要单独行动,目前还不知道对方多少人,大公子的伤势,淮云,你行吗?” 林淮云犹豫一瞬,点头:“我试试,但得小少君帮忙。” “这个自然。” 林家祖上学医,韶卓对他的医术还是知晓的,而她凭自己那点“手艺”,也能帮帮小忙。 众人帮忙一起把景公子挪进了屋里。 “烧水,拿酒来。”韶卓有条不紊的吩咐,众人火速开始行动。 剪破景公子的衣裳,那原本鲜红的血已变成暗黑色,周围凝固,且他已经开始昏迷,伤势着实危险。 “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林淮云将血凑到鼻下闻了闻,有些犹豫:“很像是五毒散,可又似乎改过几味。” “先不管这个了,处理伤口吧,这东西在景公子体内多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林淮云表示同意,那边的热水和烈酒很快送来,先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清理干净,林淮云用酒给自己的双手和伤口周围消了毒,便准备取暗器。 韶卓朝他点点头,而自己,则取出了一副像鱼钩一样的东西,上面还绕着鱼线,也用烈酒消了毒,放置一旁。 林淮云下手干脆利落,随着一声闷哼,暗器被瞬间拔出,丢到了一旁的盆里。与此同时,韶卓很快清理伤口,拿出针线像缝衣服一样将伤口缝了起来,周围的人瞧着,面色都有些狰狞,这是什么处理伤口的方法? 虽瞧着害怕,效果却是很好,裂开的伤口很快便被缝合起来,虽然有些歪歪扭扭,血却止住了。 “好久不练,有些生疏了。”韶卓处理完伤口,擦了擦汗,不好意思道。 周围的人纷纷向他投去惊异的目光,林淮云笑道:“小少君一如既往的厉害。” 伤口虽然处理了,可毒却没解,林淮云虽平日对毒药有所研究,但是一时半会却也怕是不能配出解药,只得先给景家公子服了一位普通的护心丹,大伙商量等殿下那边回来,立马就将景公子往山下送。 这边商量着对策,贺谦那边带人很快就冲进了树林,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搜查了许久,并未所查,加上雪愈发有些大了,只得无功而返。 韶卓在门口有些焦急的等着,很快,贺谦带着人出现在了视野里。 “是殿下!” 其余众人也在等待,看见之后自然就迎了上去。 “如何,可有抓住刺客?” 贺谦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大家伙的心情也瞬间有些失落,看来对方来头不小,显然做足了准备。 就在众人不知道如何办时,屋里冲出来一人,慌慌张张趔趄几步。 “不,不好了,景瑞他,他去了!” 第三章(已修) 这话犹如惊天霹雳,炸响在众人的头顶,韶卓心中也一惊,怎么会这样快…… 贺谦反应过来,立马大步朝屋内而去,众人紧跟其后,恰好林淮云从屋内出来,面色阴沉,两人碰面后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剧毒无解,毒发太快。” 众学子里有胆小的,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下。 从未出过意外,明日便要结束的冬猎,谁也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景瑞下手? “殿下可要飞鸽传书进京?”林淮云问道。 “已经传了。” 贺谦来到屋内,景家的小书童和下人在床边嚎啕大哭,他走过去探了探,人的确已没了鼻息,死相难看,可见毒性之猛烈。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有的学子胆小,立马就要往屋外冲,被旁人拦了下来。 “外头的雪越来越大,你现在贸然下山,万一再遇到刺客怎么办!还是大家一起在山上想想办法,殿下已经传信进京,想必很快便有人来接我们!” 韶卓朝贺谦望去,对方也正好扭头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贺谦唇角微抿:“不必担心。” 一句看似不起眼的话,韶卓心中却突然定了不少,犹豫了一下也回了一句:“殿下也小心。” 贺谦命人简单处理了一下景瑞的尸体,毕竟是景家大公子,得有些体面,此事非同小可,京兆府和大理寺定会一起验尸,除了简单清理已外,也未动任何其他。 这后半夜,众人心中堪忧不已,各有各的心事。 段闻林这样的话多之人,都变得异常沉默。 热闹欢快的篝火盛宴,顿时变成了众人抱团取暖的场地,谁也不敢擅自离开,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韶卓见贺谦将那枚暗器取下,放在手中凝视,她慢慢走了过去,主动坐在了贺谦身旁。 “殿下在想什么?” 贺谦早就知他过来,并未抬头:“此暗器不像中原所有,有些古怪。” 韶卓也看了两眼,这暗器看起来有些像六芒星,“有何古怪?” “若是暗器表面涂了毒,剂量毕竟有限,亦不是口服,为何毒发如此迅速。” “或许毒在里面。”韶卓无意的说道。 而贺谦的动作却立马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思索。 “我随口说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贺谦像是突然开了窍,立刻将暗器重新审视一番,放在手心,尝试拨动那六个角。 “喂,我,我只是随便说说,若是真的,里面说不定还有毒,你贸然打开,恐——” 韶卓的话还未说完,贺谦竟真的将这枚暗器的机关找了出来,内里果然有一小盒夹层,“快,拿个容器!” 韶卓立马从自己身上摸索,随便拿出来了一个小瓶子,倒掉里面的药丸,递了过去:“给!” 那六角暗器设计精巧,里面竟然还能储存液体,此刻毒药缓缓流出,全部倒进了韶卓的瓷瓶里。 “殿下慢些。” 瓷瓶口狭小,韶卓有些担心毒药接触皮肤也会造成损伤,便紧张的一直盯着,贺谦察觉到了她的担心,抬头看了她一眼,闪过一丝笑意。 “好了。”毒药取出,贺谦将瓶子拿过来:“这个,恐怕要先借用。” “一个瓶子而已嘛,殿下拿去就是了!”韶卓大方的摆摆手。 贺谦瞧了眼地下方才被她倒出来的药丸:“可,这些……是什么药?本王回头着人送到国公府去。” 韶卓也低头看了眼,雪地里散落了一些红色的药丸,她心头一紧。 “没事没事,就是一些补药,简单的中药材,没了就没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见她这样说,贺谦也没再坚持,将暗器和毒药都收了起来,这是重要的证据。 一夜不安,很快天边泛起了白,雪也渐渐停了,日光露了出来,只是在众人心头的阴霾却不似这雪后天晴一般。 贺谦手下动作很快,除了飞鸽传书,昭王府的暗卫们也连夜下山,很快,长安城那边就已知晓此事。 景尚书疯了一般的朝山上赶,圣人大惊,立刻下旨派了禁军和京兆府的人快马加鞭,不到辰时,拓跋山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景家瞧见大公子的尸首,这位向来健壮的吏部尚书像个耄耋老者,踉踉跄跄的跑过去,似乎不敢相信。 “瑞儿……” 白布被掀开,韶卓不忍看这一幕侧过身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莫不过是时间最痛苦的事之一。 “我的儿!” 昔日同窗如今变成冷冰冰尸体,任谁的心情都异常沉重,闻着伤心见着落泪,如今能做的也只是替逝者讨回公道,以慰亡灵。 京兆府今日来的,是下一任的府尹大人,段长舟。 赵府尹年事已高无法连夜赶来倒也是人之常情,段闻林见了人之后,变得十分恭敬:“大哥……” 段长舟是段家长子,亲兄弟见面,段长舟只是点点头,便带着人到了里屋去查看。 禁军统领林肖此刻正在和贺谦说话。 “昨夜雪势格外的大,林子里并未查到异常,你现在带人再去周围查看一番,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落下。” 林肖抱拳:“是!” 林统领带着禁军出发后,韶卓走了过来:”一夜大雪,就算是有证据估计也很难被发现了。” “总要试试。”贺谦望着树林方向,意味深长。 韶卓点头:“此事我十分心痛,但若是殿下负责查案,总能安心些。” 贺谦侧头去看他:“为何?” 韶卓也不避开:“因为殿下是个正直之人,虽同殿下相熟不深,可殿下若是去了大理寺,对百姓也是一件好事。” 贺谦并未再接话,韶卓朝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去,看着雪地里渐行渐远的背景,贺谦过了好一会才自言自语了一句。 “相熟不深……么?” - 除了圣人钦定的查案之人,其余无关人等今日都从营地撤回,国子院经此一事,冬猎结束,春季开学时间也从二月改为待定。 韶卓也并不在钦定人之中,只得先行回了国公府。 “阿娘!” 韶卓跑着进了内廷,刘夫人也从屋里迎了出来:“慢些慢些,像什么样子!” 韶卓此时仍是一身男儿装扮,披着铠甲,身上狼狈不堪。 “你阿兄呢?” “阿兄?” 刘夫人道:“是啊,你阿兄不是去接你了吗?” 昨夜出了事,长安城内已人尽皆知,韶家担心,韶川便也连夜带人去了拓跋山,却没想到和韶卓错过了。 “哎呀,我并未见到阿兄,可是错过了?” “也许是吧,无妨,你阿兄寻不见人自然会回来,你快先去洗洗换身衣,你阿耶今日也被圣人召进宫里,还没回来呢。” 韶卓点点头:“那阿娘我先回屋去了。” “快去吧。” 韶卓回了自己院里,这院里丫鬟小厮一半一半,但即使是小厮的那一半,真正是男子的也寥寥几人。 国公府小公子的身份,从出生起,就被瞒的滴水不漏。 “阿郎可回来了,婢担心坏了。” “先烧了水,阿郎先沐浴吧。” 这院子里的大丫鬟名叫艾芝,负责韶卓一切起居,韶卓进了屋,便由艾芝和阿元贴身伺候。 “水加热些。”韶卓吩咐道。 “诶。” 韶卓有些急,也有些冷,倒不是因为昨夜下雪着了风寒,而是她方才下山的时候就似乎感觉到小腹不太对劲。 此刻解了衣一瞧。 果然,癸水提前了。 “哎呀,定是受了凉才会这样,我去给阿郎拿厚些的衣物。” 触了热水,韶卓终于松了口气,女儿身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且她似乎还遗传了前世的老毛病,这例假第一日,小腹必定绞痛不已。 艾芝作为她的贴身侍女,自然是知道此事的,她从韶卓脱下的衣物里找了找,奇怪的咦了一声:“阿郎的药怎么不见了?” 韶卓正靠着浴桶闭目养神,被艾芝一问,突然想起昨晚那事。 那药…… “不必找了,许是掉了,去取新的吧。” “诶,好。” 因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冬猎季本就不便,出发前她就拜托府医配了这药丸,若是癸水提前,便可服下止痛,可谁知…… 哎,真是的。 不过昭王殿下应该并未起疑才对,丢了就丢了。 艾芝很快返回,韶卓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物,又服了药,这才感觉到舒服了许多。 阿元帮她绞干头发,屋内又添了两个新的火盆,一时间,暖意融融。 “阿元昨晚吓坏了吧。”韶卓从镜子里看到身后人也不太好的脸色。 “啊,奴没事。”阿元依然帮她绞着发。 “你去休息吧,换艾芝来。” 阿元将梳子放下,颇为感激:“多谢阿郎。” 艾芝走近:“出了那样的事任谁瞧了都害怕,阿元你快去休息吧。” 阿元走后,韶卓望着镜中的自己,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原本和平安详的一个好年,也不知还会不会生出别的变动。 第四章(已修) “殿下,可有何新的发现。” 从昨日起,贺谦带着禁军在拓跋山上彻底搜山,一夜未眠。段长舟身为京兆府的人,自然也没有合过眼。 贺谦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树林方向:“前日雪太大没有注意,昨晚将士们连夜挖雪,倒是发现了些东西。” 两人边说边朝那边走去,在树林里发现了一些深埋在雪下的木桩,这些木桩显然不是自然生长在此处,而且排布整齐,就像是搭建一个什么东西、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可以发射木箭的机关。”段长舟围着这些木桩走了一圈,说道。 贺谦点点头:“不错,本王也这样想,虽下了大雪,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像逃出拓跋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所以,本王想,定是有人在此处深埋了这机关,只需时机一到,便可以自动发射暗器。” “他如何控制时间?” “通过水。” “水?” 贺谦点头,带着段长舟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指了指树底下散落的一些桶。 “雪化了便是水,雪花虽然轻,可不断的融化积攒便会成水,若是通过水的重量去控制,无需人力,也可以触发一些机关。” 段长舟点点头,又提出新的问题:“那他又是如何控制方向,又是如何知晓景公子当时的位置?” 贺谦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印证了段长舟的想法:“殿下的意思是……此事是随机的?!” “只是猜测。冬猎结束后举办篝火盛宴是国子院每年的传统,行凶者显然深知这一点,他提前布置,但也无法神通广大的知道景公子当时具体会坐在哪里,所以,本王以为,这只是他随机的一次试验。” 段长舟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照殿下这么说的话,那行凶者……” 后半句话段长舟没有说,两人却都已明了。 “殿下预备如何做?” “昭王府的暗卫已全部出动。” 段长舟点头:“殿下智谋,在下佩服。” 贺谦抬了抬手:“也只是猜测,毕竟现在没有明确证据。” “本官还有一个问题,可若是往年升起篝火的地方今年变了,又当如何处置?毕竟大雪风向,一切都是变数,” “昨日是冬猎,冬猎用暗器,利剑皆是正常,若是如此,一枚小小的暗器没有伤人,有心之人自然可以说是失手所为,亦或是,根本没有人注意。” “今日受教,殿下若去大理寺,定是造福百姓。”段长舟又行了揖,真诚说道。 贺谦垂眸,昨日,好像也有人同他说过一样的话。 - 昭王府门,姜富和姜顺正在门口张望。 姜顺眼睛尖,老远就瞧到了自家主子的身影,“师父,殿下回来了!” 姜富一个激灵,忙迎了上去,贺谦的马匹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自家府邸门口。 “殿下,您可回来了!太后娘娘那边都派人来了好几次!” “祖母可有说何事?” “哟,自然是担心您,冬猎出了这样的大事,太后担心也是正常的。” “知晓了,沐浴更衣准备进宫。” 姜富姜顺心疼自家主子的紧,这殿下瞧着就已经两晚没合眼了,刚回来又要立马进宫去,当真是太辛苦了。 可自家主子这个犟脾气,二人也深知劝不动,只好紧跟其后。 圣人在宫里怒气不小,贺谦进宫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勤政殿,将拓跋山上的事一一禀明,他进殿的时候所有人侧目而视,出乎贺谦意料的是,韶卓竟然也在。 对方自然也看见了他,朝他微微露了个浅浅的笑,贺谦别开了眼,大步朝前。 在拓跋山上行凶,显然是不将皇权王法放在眼里,景尚书又是两朝老臣,自然也不能寒了老臣的心,圣人钦定昭王负责主审此案,刑部和京兆尹协同,限期十日内破案。 十日,到除夕不过也就十二日,看来圣人是不打算将此事留到年后,任务紧迫,但贺谦一口应下,丝毫没有犹豫。 圣人欣慰的点点头:“砚知,此次由京兆府全力配合你,你若是缺人手,就随时说。” 京兆府,自然是段长舟来的,经此一事,圣人直接将段长舟扶了正,赵府尹年事已高卧病在床,也没有异议。 段长舟上前接旨:“臣,定不负皇上重望!” “好,初然何在?上前听旨。” 韶卓今日也不知自己为何被突然宣进宫来,此刻听见圣人唤自己,吃惊之余也立马上前:“韶卓在。” 圣人身边的李公公得了圣人的示意,便上前宣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韶国公府韶卓,天惠聪颖,教忠励资,朕心甚慰。从今日起,特封为京兆府司护,钦此。 ” 李公公话音刚落,韶卓惊讶的抬头,她被封官了?! 不远处韶国公和韶川向他微笑点头,韶卓这才明白阿耶和兄长今日带她进宫的用意。 “小少君,还不快快谢恩。” 韶卓回过神来,立马叩头谢恩:“臣韶卓,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人面目含笑,很是满意,段长舟也朝韶卓看了过去,京兆府司护,京兆府中仅次于府尹之职,韶卓礼貌的也回以微笑。 这就是未来的同事了,她懂。 唯有贺谦,神色不明,瞧不出在想什么。 从勤政殿出来,贺谦还得去太后的慈宁宫,韶卓走在他前面,段长舟亦是,两人先一步出了殿门,段长舟笑着朝韶卓走过来:“早就听闻过小少君大名,没想到你我竟成了同僚,未来,怕是还要有多处麻烦小少君。” 韶卓立马道:“段大人言重了!我就是个小小的司护,大人以后有任何事尽管开口,我定给大人办的妥妥当当的!” 这话把段长舟逗笑,两人寒暄一番,段长舟还有事要先回京兆府,便和韶卓话了别。 “瞧初然乐的。”段长舟走后,韶川走了过来,韶卓一直忙着和面前之人说话,并未瞧见身后不远处的贺谦。 贺谦默默的看了他两眼,便转了道:“去慈宁宫。” - “皇祖母。”贺谦此刻已到了太后宫中。 见到多日想念的孙子,徐太后一向严肃的面容上也罕见的露出了笑意。 “砚知啊,快到这边来。” 贺谦起身上前,徐太后亲昵的拉过他的手,道:“快,快让祖母瞧瞧,这两日累坏了吧?” “孙儿不累。” “别想瞒着祖母,哀家知道,你本就接手了邢北军,国子院又出了此事,定是焦头烂额,是哀家太担心你了,才让人递了好几次信。” “看望祖母是孙儿本分。” “好好好,你来的早,还未用过早膳吧,翠竹。” 翠竹姑姑一听立马明了,让身边的小丫鬟去传膳去了。 太后宫中的早膳自然样样精致,徐太后深知自己这个孙子的口味,提早就让人备下,贺谦也不推辞,坐了下来。 “可还合胃口?” “皇祖母宫中的,自然都是好的,孙儿用的很好。” “那就好,总是听你府上的人说你用膳不定时,这可不好,伤了肠胃,受罪的可是自己。” 贺谦余光看了看身后埋得向鹌鹑一样的姜富和姜顺,点头:“祖母说的是,孙儿以后注意。” “哎,皇帝狠心,你刚满十七就掌了邢北军,如今又要去大理寺,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哀家改日会去告诉皇帝,让他趁早消了这念头,那大理寺有什么好去的,你就——” “祖母。”贺谦抬头道。 “孙儿已预备应下大理寺一事。” 徐太后错愕了一瞬,“可半月前……” “之前是孙儿想的太狭隘了,从军虽可以保家卫国,可查处冤案,照样也是为百姓造福。孙儿心意已决,祖母也不必替孙儿担忧了。” 徐太后有些犹豫:“这,哀家自然愿意尊重你的意见,哀家就是怕……” “祖母的担心孙儿明白,可皇兄也执掌南境大军和水利司,能为父皇分忧,也是孙儿之幸。” 徐太后被说服了,叹了口气:“行吧,但是你得答应祖母,定得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一日三餐定得按时吃,身边伺候的人,也得注意注意。” 徐太后说这话时,特意看了看身旁的姜富姜顺二人,二人弯着腰头也不敢抬。 “姜富姜顺照顾的很好,祖母不必忧心。” “那就好。”徐太后收回眼神,姜富姜顺这才松了口气,忙上前伺候着用膳,贺谦拿起银筷,用了起来。 “太后,皇后娘娘来了。”两人用膳到一半,门口的小丫鬟来报。 “哼,她来做什么。”徐太后轻哼了一声,贺谦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祖母。” 心爱的孙子在这,徐太后自然明白,挥了挥手:“好了好了,让她进来吧。” 第五章(已修) 元皇后进来后,先是向太后行了礼,贺谦也起身向她行礼:“母后。” 元皇后笑道:“听说砚知在母后这里,本宫便赶紧赶来了,否则这怕是要到除夕才能瞧见砚知了。” “是儿臣疏忽,未能去向母后请安。” “倒不是请安的事,只是意满听说了国子院的事,闹着要见你。”元皇后笑道。 “儿臣也好些日子未见三妹了。” “那意满呢,今日怎又没来?”徐太后问道。 元皇后一听,表情立马有些愧疚:“意满她昨日贪凉,今日有些不舒服……便没能给母后请安。” “你是做母亲的,怎能让孩子出现这样的事,当真胡闹!” 元皇后立马道:“母后说的是,是儿臣的不是……” 徐太后轻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她。 “砚知,你今日累了,先回府歇着吧。” 贺谦看了眼元皇后,躬身向太后行礼:“那孙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跟祖母请安。” “嗯,去吧。” 贺谦转身离去,姜富姜顺立马跟上,主仆三人刚出了慈宁宫,后脚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徐太后的训斥之声。 “你身为一朝皇后,是所有皇子和公主的嫡母,理应一碗水端平,各个尽心照顾!” 元皇后大吃一惊,立马跪下:“儿臣惶恐!” 姜富和姜顺跟在贺谦身后对视一眼,这样的对话,几乎是经常听见。贺谦脸上瞧不出其余表情,他心中有事,只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韶卓要出宫的时候,遇见了景家的人。景家人悲痛万分,进宫来面见万岁要公道也是情理之中,韶卓瞧见的是景家的二姑娘,景蕊。 对方也看见了她,景蕊原本小脸苍白,眼眶也有些红,瞧见韶卓后嘴唇嗫喏了两下,缓缓福了福。 “二姑娘不必多礼。”韶卓走近道。 “小少君……那晚你是否瞧见我阿兄他……” 景蕊也是韶卓同窗,只是国子院冬猎女儿家不参与,如今两人见面,她想问问那晚的情况也是人之常情。 “出现这样的事,谁都没有想到,那一晚事发突然,二姑娘节哀。” 景蕊擦了擦眼角,点点头:“我知道,并不是有所怀疑,只是阿兄在世的音容笑貌尚且历历在目,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韶卓点点头表示理解,她一向不太会安慰人,犹豫了一会儿,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一枚海螺,递给了景蕊。 “这是我祖母在世的时候留给我的,祖母说祖父常年从军,有一年从海边带回了这枚螺,祖母说若是心中念着一个人,便可以说给海螺听,海螺会把你的思念带到远方,今日送给二姑娘,希望二姑娘未来的日子可以化这份悲痛为力量,继续勇敢阳光的生活下去。” 景蕊看着韶卓手中的螺,眼泪逐渐蓄满眼眶,最后啪嗒一声,落到了地面,形成了浅浅的水渍。 她伸手接过这枚螺,转过身擦了擦泪:“多谢小少君,听闻小少君马上就要去京兆府就职,我阿兄的冤情,日后还得麻烦小少君了。” “这是分内之事。”韶卓信誓旦旦的道。 “二姑娘!”景家的人已经在那边喊,景蕊忙应了一声,又跟韶卓话了别,这才慢悠悠的走了。 韶卓一直在原地目送她,景蕊也一步三回头的瞧了他好几眼,直到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韶卓一直目视前方,她瞧着别人,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身后瞧着她的人,贺谦站在不远处的宫阙台阶上,目光也未曾挪动过。 等看不见景家的马车后,韶卓回头,这下,猝不及防的,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相遇了,贺谦立马别过头准备转身,韶卓却先一步叫住了他:“殿下留步!” 贺谦果真不动了,韶卓快步走来,很快就行至跟前:“殿下着急去何处?” “军营而已。” 韶卓嘿嘿一笑:“我有事想问殿下,殿下方便吗?” 贺谦颇有些惊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过来,应当是为了案子的事吧,毕竟方才景家二姑娘哭的梨花带雨。 “不方便。”想到这,贺谦语气有些生硬。 而韶卓也明显愣了愣。 话刚出口,贺谦心中便生出一股子后悔和恼怒之意,生气算哪门子的事? “戊时有空。” 韶卓一听他变了态度,高兴了:“那我戊时请殿下吃酒,可好?” 贺谦喉结滚了滚,那本句‘带军不能喝酒’的话到了嘴边,又只变成了一句:“好。” “那就这样说好啦,西市的柳记酒肆,戊时见!” 韶卓说完后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贺谦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股奇怪的情绪蔓延上来,柳记酒肆…… 这还是两人第一回单独出去吃饭呢,贺谦垂眸勾了勾唇,一抹笑意出现在眼底,却又很快又随风消逝了。 - 长城安一百零八坊,东市名流,西市烟火,这西市来往百姓多,吃耍消遣多,商铺花样自然也多。 戊时时西市人来人往,柳记酒肆是最近才开的一家新店,这柳记的掌柜柳娘子烧的一手好菜,酿的一手好酒,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韶卓是准时到的柳记,可没成想,贺谦竟比她还早些,韶卓还未行至门口,便远远瞧见换了一身便衣的昭王。 或许是心有所感,贺谦也恰好回头,一袭白衣,韶卓的心口突然跳了一瞬。 不得不承认,这人,还是很好看的。 “殿下。” 韶卓上前,贺谦点了点头。 “殿下何时来的,可等了很久?” “不久,从军营过来顺便的事,进去吧。” 两人进了柳记,那小二还是十分有眼色,忙迎了上来:“二位贵客,包厢还是大堂?” “可有雅阁?”韶卓问道。 “有的有的,您随某来。” 小二带着两人上了三楼:“两位郎君里面请。” 韶卓和贺谦进了屋,突然觉得眼前焕然一新,白墙绿竹,倒是清新又别致。 “你家掌柜眼光倒是不俗。” “郎君夸奖。” 两人入了座,韶卓心情很好,接过那小二递上来的菜单,笑道:“听说你家娘子有特制的熟饮,可上一些来。” “好嘞,您再看看菜色,稍后就给您上。” “殿下喜好什么?”韶卓抬头问贺谦。 “随意。” “小菜上这个醋芹试试,玛瑙肉,□□羹,金丝火腿饼,再来一道白玉笋。” “好嘞。” 韶卓点完菜,便四处打量这雅阁的装饰,处处都花了心思,让人感到舒服。 “二位久等了,这是本店今日的熟饮牛乳茶,请二位尝尝,另外,掌柜吩咐送一道金蜜柿饼给二位尝尝,送您的。” 韶卓听见那小二说牛乳茶,眼睛一亮。 “牛乳茶?” “是,是草原牛的牛乳,兑祁山红茶,您尝尝看。” 韶卓有些惊异,连忙斟了一杯,刚刚入口,这熟悉的口感和香醇瞬间袭来,牛乳和红茶,可不就是后世的奶茶! 韶卓一连喝了两杯,对面的贺谦被她勾的来了兴趣:“有这么好喝?” 韶卓连连点头,奶茶,续命的! 贺谦尝了一口,便放下了:“这么甜,有什么好喝的。” 韶卓替他惋惜:“殿下不懂!” 贺谦不说话,小二很快将其余菜色上了上来,柳记的菜出名的就是新鲜和心思巧,面前的这□□羹白嫩如滑脂,醋芹开胃解腻,着实令人胃口大开。 “殿下平日吃惯了宫里的锦衣玉食,当是瞧不上这样的家常菜吧。”韶卓一边吃一边问。 “没有的事。”贺谦用膳的模样很斯文,一举一动,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韶卓偷偷的打量,不禁感叹,这古代真正的皇子,果然是规矩多教养好。 “看我做什么?” 贺谦没抬头,却开口问道。 “奇怪……脑袋上长眼睛了……”韶卓小声嘀咕。 她收回眼神,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当真是没意思极了。不过这偷偷瞄着,倒也不是没有收获,韶卓发现这昭王殿下的筷子一直朝着那白玉笋夹去,可眼睛却一直望着那道金蜜柿饼,口中喝着龙井,却有意无意的碰了碰牛乳茶的杯子。 起先,韶卓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瞧的多了,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殿下,你尝尝这柿饼吧,我看着挺新鲜的。” 贺谦慢悠悠抬眼,正要开口。 “我知道殿下不喜甜,可这不是人家送的嘛,咱也不好不吃,一人一块,可以吗?” 贺谦看向了那盘柿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夹了一块。 韶卓也跟着夹了一块。 “怎么样,好吃吗?”韶卓不肯放过他脸色的任何一个表情。 “甜。”贺谦语气依然平淡,只不过那渐渐舒展开来的眉头和眼角的愉悦怎能瞒过韶卓这个吃货。 她忍住笑:“那殿下再喝点牛乳茶解解腻。” 贺谦没听出她话语中的揶揄,真的拿起那牛乳茶喝了几口,完全没反应过来手边的龙井应该更解腻些。 韶卓憋笑快憋出内伤,终于发现这位昭王殿下的秘密了,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第六章(已修) “殿下。”用完膳,韶卓终于要说正事了。 “问吧,你想知道什么?”贺谦也停了筷,韶卓请他吃饭的目的他当然知道,只是想起早上瞧见的那一幕,他心中就泛起一些莫名的烦躁。 “嘿嘿,也没什么,就是我不是马上要入职京兆府了嘛,就想问问您后来搜山的结果,以及那毒药和暗器,可有了眉目?” “那日搜山,段长舟也在,你马上入职京兆府,为何不问他?” “那不是……和段大人不熟吗……” 贺谦闻言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很熟?” “瞧殿下说的,您都答应和我单独出来吃饭了,自然是将我当成了朋友……”韶卓说的有些心虚,一边说一边望了贺谦好几眼。 贺谦愣了愣,他拿起手边的茶,喝了几口,试图压下心中的怪异,可入口却是甜意,这才发现他又拿错了杯子。 “殿下?” 贺谦别开眼,不再纠结这个茶的事:“告知你也无妨。” …… 韶卓听的认真极了,等贺谦说完,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了贺谦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说,那一晚,拓跋山上没有其他的人?!” “只是怀疑。” 韶卓瞪大了眼,这怀疑可不轻,直接将矛头对准的,可是那晚所有国子院的学子。不过转念一想,那么大的雪,林子里又有机关,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逃过贺谦的追捕,除非是整个长安难得一遇的高手,可这样的高手何时动手不行,非要冒这个险。 “那,那毒药呢?” “不是中原所有,具体是何物,还在查。” 韶卓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对,那样怪异的毒若是中原的,那她应该也早就听说过才对,难道国子院里真的有居心不良的人,专门寻来了如此歹毒的毒,就为了在冬猎的时候动手? 一想到可能是某位同窗,韶卓就忽觉背后一阵寒意。 “不必担忧,本王会在十日内,将此人缉拿归案。” 看出了韶卓的心思,贺谦破天荒的许下了一个承诺。 韶卓看向他,勉强扯了扯唇角:“我当然相信殿下。”只是想到凶手可能是国子院的谁,她这心里总是觉得后怕和震惊。 贺谦也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不再多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韶卓转移话题:“听闻殿下已应下大理寺之事,以后还得多多仰仗殿下了。” 圣人早有意让昭王接手大理寺,只是这事一直悬而未决,朝中人都知道是等着昭王表态,直到昨日,这事才终于拍案叫了板。 “你天资聪颖,自然是好官,用不着仰仗任何人。” 韶卓笑笑:“谢谢殿下。” 韶卓瞧瞧的将柿饼朝贺谦方向推了推,想以此表达一下对这位昭王的感谢,可直到膳毕,他都没有再动一块。 哎,当真是自制力极强的人,韶卓心想。 - 从柳记话别,贺谦回到昭王府,姜富笑着迎出来:“殿下,晚膳都备好了,您先沐浴还是?” 贺谦刚要说不用,突然想起上回太后的嘱咐,只好点点头:“先沐浴。” “是。”姜富跟着贺谦往里屋走,边走边道:“今儿皇后娘娘派人来了,送了些东西过来,您可要瞧瞧?” “稍后吧。” “诶。” 贺谦沐浴换衣后,姜富忙给姜顺使了眼色,晚膳一道道的摆上来,贺谦瞧着满桌子的菜,却怎么也提不起筷子。 都是按照他平时的“喜好”准备的,荤素搭配,样样精致,可此刻留恋在贺谦唇齿间的,只有下午那道朴实的柿饼。 姜富在一旁伺候他用膳。 “殿下,喝些梨汤润润嗓子吧?” “好。” 姜富给贺谦舀了一碗,很快,碗空了,贺谦眉头挑挑,正准备再要一碗时,姜富命人将梨汤撤了下去。 贺谦顿时索然无味。 “殿下,再用用这道羹吧?” “不必了。”贺谦放下碗筷,姜富愣了愣,殿下这就饱了? 贺谦站起身径直朝书房走去,那桌子菜自然而然就赏给了下人。 姜富叹口气,姜顺也苦恼的很,这做奴才的连主子吃饭都照顾不好,太后知道了又要怪罪。 书房里,贺谦站在桌前习字,饭后不坐也是他的规矩之一,只是他此刻心中有事,并未注意纸上所写。 待反应过来时,跃然于纸上的,是一个赫大的‘然’。 贺谦抿了抿唇,将笔一撂,又捏了捏眉心。 还是,无法自欺欺人了么? 烛火微动,贺谦立马将面前的纸一收,“进。” 两个暗卫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找到了?” “回禀殿下,此毒是草原巴宕部落的失魂草制成,这种毒药见血封喉,中了此毒的人,目前还没有生还者。” “巴宕部?”贺谦若有所思:“那暗器呢?” “这暗器不起眼,中原和草原多个江湖门派都有,似乎是故意为了混淆,这次这枚还综合了好几种门派的特色,一时还找不出源头。” “如此费心,当真是预谋已久,那就从毒入手,既然是草原毒,那证明此人和草原部落的人有过来往,再去查今日各府上可有什么门客入住,尽快整理成名单。” “是!” 两个暗卫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贺谦走到窗前,月色皎洁,映下一片银辉。 “草原……有意思。” - 腊月二十这一日,距离除夕还有十日,韶卓换上官袍,第一次踏进了京兆府的大门。 “司护大人好。” “参见司护大人。” 韶卓头一次穿官袍,实在是觉得别扭,何况刚一进京兆府大门,每个人都在跟她打招呼,这着实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好,你们好。” “大人,府尹已经在等您了。” 今日,也恰好是段长舟上任的日子。韶卓不敢耽误,立刻往正堂赶去,段长舟正在案前整理卷宗,见他来了,也笑着站起身来。 “小少君,早啊。” 韶卓向他行礼,被段长舟拦了下来:“你我私下里不必客气,以朋友相称便好。” 韶卓嘿嘿笑:“大人客气,您叫我初然就是。” “好,初然。” “还有,府内的同僚也别唤我大人了,实在别扭,就和往常一样,唤我小少君就行。” 段长舟笑:“那我改日嘱咐一二就是。” 韶卓点头,忽然觉得眼前同是段家人,对比段闻林,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初然你来,你看看这几分卷宗。”见了面打了招呼,自然就要开始说正事,韶卓立马打起精神走过去,接过了段长舟手中的卷宗。 “悦曲楼的案子?此案还没结啊?” 韶卓颇有些吃惊,悦曲楼这案子她头一回听说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多月以前了。 “没错,这案子虽然不大,可是目前的怀疑对象又全因证据不足而搁置了,所以这才拖到了今日。悦曲楼这事闹的附近百姓纷纷抱怨,周围商铺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所以这案子,务必也在除夕之前解决掉。” 韶卓了然:“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重头捋一遍案情。” 悦曲楼,长安城内有名的乐坊,这里的姑娘多才多艺,红极一时。 可就在一月前,悦曲楼的头牌沈氏,在辰时被发现横死房中了。死状惨烈,全身赤.裸,胸前笔直的插着一把匕首,血流满屋。 此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悦曲楼的管事王嬷嬷,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立马就报了案。 “一共锁定了三个嫌疑人,第一个是沈氏出事前一晚接过的一位客人,当时那客人喝多了,拉着沈氏的手轻薄了一些,沈氏不从,那人走之前还起了争执。” 韶卓撇撇嘴,“悦曲楼向来只卖才艺,这样的浪荡子真是可恶。” “剩下两人呢?” “第二人是沈娘子的未婚夫,此人从京赶考回来,先前同沈娘子定好婚期,可不知为何,突然反悔了,沈氏出事前五日,两人也在悦曲楼内大吵一架。” “此人我听说过,听闻家中落魄,沈氏在悦曲楼赚的银子都贴补成他的路费,也不知是不是个负心汉。” “第三人也是这悦曲楼中的人,向来不与沈氏交好,两人在悦曲楼中也经常发生口角。” “是女子?” “是。”段长舟点头:“姓刘,已经在京兆府审问了。” 韶卓点头,全都是按照受害人的生平关系确定的嫌疑人,倒也都有作案动机。 “案发现场如何了?能再去看看吗?”韶卓问道。 段长舟点头:“只是先前赵府尹办案时,证物应该都取走了,如今怕也没什么大的价值。” “还是去瞧瞧吧,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那此事,就拜托司护了。”段长舟笑着说道,“这些案宗你随时查看,若有需要,京兆府的人你也可以随意调动。” 韶卓心里美滋滋的,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啊。 “没问题,我午后便去。” 第七章(已修) 段长舟亲自负责景公子的案子,景尚书一日会来问两次进展,自然也没有闲暇时间去处理沈氏的案子,韶卓也自然就接过了这重任。 午膳后,她带了两名京兆府的侍郎和捕快,便出发去悦曲楼了。 原先门庭若市的悦曲楼,现如今一时门可罗雀。王嬷嬷正坐在自家楼前叹气,这案子一日不破,悦曲楼的生意就不可能恢复到往昔。 就在王嬷嬷长吁短叹时,韶卓到了。 见是京兆府的人,王嬷嬷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木头,连忙冲了上去。 “大人,大人!案子情况如何了呀,多久能抓住凶手?” 韶卓理解她的心情,安慰道:“你放心,今日便是来重新查查这案子的。沈氏的房间在何处,麻烦你带路。” 王嬷嬷连连点头:“您跟我来。” 韶卓进去前,在门口还将悦曲楼四周的路况都查探了一番,这才跟着王氏进了楼里。 “砚知,那是初然?” 此刻,在悦曲楼对面的长安食楼二楼包厢里,段闻林正大惊小怪的指着窗外,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正好能瞧见韶卓进悦曲楼的一幕。 贺谦从软榻上坐起,也打开窗子向外看去。 “没看出来呀,小少君还会去悦曲楼?”段闻林笑着调侃。 贺谦表情平淡瞧不出其他想法,看见韶卓进了楼后又将窗子放了下来。 “你叫本王出来要说什么?” 段闻林这才想起正事,忙挪到他旁边:“我想问一下,草原部落最近来长安进贡的事。” “此事由太子一手负责,本王也不知晓。” “别呀砚知,帮我打听一下。” “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听说草原这次带了好些新鲜的兵器,还有上好的千里马,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你就不好奇?” 贺谦颇为无语的瞧了一眼他:“长安是亏待你了?竟觊觎上草原的东西。” “凡事图个新鲜嘛,我也不求别的,就想要一匹正统的草原千里马,我跟我大哥说了好些日子,他一直不松口,没办法,只能找你了。” “本王也没法子,所有的贡品皆要上报,且这次由太子负责,你死了这心吧。” 段长舟一听,立马就蔫了。 “我就是想试试正经草原马,怎么就这么难……” 贺谦不再理他,眼神又不自主的飘向了窗户的方向。 那边,韶卓跟着王嬷嬷上了楼,王嬷嬷招手喊来了一人,“这就是那晚在五楼守夜的小二,也是照顾沈娘子平时起居的下人。” 韶卓立马来了精神,这不就是重要证人嘛。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二毕恭毕敬:“奴没有名字,姐姐们都唤我麻吏。” “麻吏?”韶卓口中重复了一遍,几乎能想象到他被悦曲楼这些人呼来喝去的样子,每个人嘴中肯定都不停的催促他麻利些麻利些,久而久之,就成了人的名字。 再看面前这人,像是十六七岁,却因为发育不良显得矮小,瘦瘦弱弱的,也像个女子。 真是个可怜人。 “麻吏,你在把那晚的经过同几位大人说说。” “是。”虽然这些话他可能说了无数遍,但麻吏还是从头到尾的重新讲了一遍。 “你是说沈氏是亥时三刻准时回的房,你为何记得这般清楚?”韶卓的问题一针见血。 那小二倒也如实说道:“奴每天亥时三刻准时得给沈娘子送燕窝,那天刚端着燕窝走到门口,就瞧见娘子进了房门。” “那你的燕窝呢?” “奴敲了门,结果娘子说她乏了不想用了,就让奴退下了。” “所以,你便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没见到沈娘子出来?” “是。” 韶卓看了看五楼尽头的那个房间,那就是沈娘子的屋子。 “去看看吧。” 麻吏带路,几人到了沈氏生前住的房间,房门紧闭,这里已经被人打扫过了。 “之前那位大人来了几次,说是证物都取完了,这我们小店也要做生意……就都打扫干净了……”王嬷嬷解释道。 韶卓也表示理解并未多说,门开了,刚一进去,就觉得这屋子格外的凉。 “沈娘子生前也算是悦曲楼的头牌吧,为何不选一间朝向好些的房子,这屋子这么阴冷,冬日可怎受得了。”韶卓问道。 “官爷有所不知,我对沈娘子可从来不克扣,只是她性子有些怪,我也想分最好的房间给她,可她就认准了这间,还说自己喜静,就想在尽头。” 韶卓没再继续问了,在这屋里转了转。 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这屋子靠西还有一扇窗,现下是紧闭的。 韶卓走到床边,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看,这一看,还真被她看出了点门道。 “那间房,是何人在住?” 王嬷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和沈氏房间窗户相望的,也有一间房,两间房窗户恰好相对,视角极佳。 “咦,这我还不太清楚,麻吏,你来看看。” 王嬷嬷叫麻吏上前看,麻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是刘娘子的房间。” “刘娘子?就是和沈娘子平时关系不好的那位?” “是。” 韶卓感到有些奇怪,当下却没有继续问了。 “这个柜子是?”房内一个上锁的柜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哦,这个是娘子生前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是常年锁上的,因赵大人将证物都取走了,便重新锁了。”王嬷嬷解释。 “可方便打开看看?” “方便的。”王嬷嬷给麻吏使了个颜色,麻吏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柜子。 韶卓瞧了一眼,这柜子里果然如他们所说已经空了,也没多说什么,麻吏就将门又关上了。 看来时间有些久,这屋子已经没有再看的必要了,就算有什么证据,也早就被消灭干净了。 几人从沈氏屋子走了出来。 “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请教下嬷嬷,咱们去大堂坐着说?” 王嬷嬷自然答应,如今要是能破了案,让她干啥都行。 韶卓带着京兆府的人一起下楼,王嬷嬷走在最前面,麻吏跟在最后面。 韶卓一边走一边瞧,方才沈氏的房间在五楼的最东边,从房间里南边的窗户看过去,正好相对的应该是…… 她看得过于专心,乃至于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一不留神,踩了个空。 “哎呀。”韶卓心底一凉,这上任第一天,就要在下属面前丢丑了。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右边胳膊突然传来一股子力量,有人稳稳的捉住了她,这才避免了她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韶卓下意识的偏头,就要准备道谢。 “殿下?!” 面前赫然出现的,可不就是昭王的脸。 “走个路都能被绊。”贺谦把人扶稳,收回了手。 韶卓吃惊的看向他身后,“您,您怎么在这……” 贺谦看了眼她的表情,有些无语,“难不成你以为本王来寻花问柳?” “不,不是,就是有些吃惊……” 直到现在,韶卓身后那两个侍郎和捕快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被贺谦挥挥手,免了。 “出门办事,顺道的。” 韶卓没仔细想贺谦这个回答:“真巧,今日我第一天上任,负责这悦曲楼的案子。” 贺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悦曲楼的王嬷嬷。 王嬷嬷哪里见过这样的贵人,呆楞了好半天才上前行礼,也被贺谦免了。 “殿下可听说过沈氏之案?” “听说过。” “那太好了,殿下马上就要去大理寺了,咱们也属于同僚,殿下有时间吗,陪我一起听听案情?” 韶卓身旁的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眼里多了些对司护大人的佩服,和昭王殿下相称同僚,这事真不是一般人敢说的话。 贺谦没答应,但也没拒绝,韶卓便拉着他在大堂里坐了下来,又叫王嬷嬷过来,询问了好些内容。 “你说说刘氏这个人吧,平时和沈氏都是为什么起争执。”韶卓问道。 王嬷嬷在一旁说,京兆府的侍郎就在旁一直记,韶卓听的认真,但偶尔也会瞧瞧去打量下贺谦的脸色,他瞧上去,不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韶卓有些后悔了,毕竟殿下还负责景家那案子,哪有时间同她在这。 “殿下,要不……” “你方才说刘氏都是因为一些金钱的事同沈氏起争执,可本王听说,沈氏平日不爱财。”贺谦突然说道。 在场的人都愣了愣,尤其是韶卓,她以为贺谦没有在听呢。 “这个,这个……她二人不和已久,是悦曲楼众人皆知的事,况且除了她,旁人也很少有动机呀……”王嬷嬷道。 贺谦的眼神一向犀利,让人不敢直视。 “本王听说沈氏早在去年的时候就提出过要赎身的事,你没有答应,可有此事?” 韶卓眼睛瞪大,怎么案宗上这么重要的事没有提?而贺谦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出,王嬷嬷立马有些慌了。 猛地跪下,立马解释:“殿下明鉴!沈氏,沈氏她的确提过要赎身,这,虽然她是我们悦曲楼的头牌,可我也没有拦着啊,是她自己本来凑够了钱,又给了她那个相好,这才没有赎成,真不是我拦着她啊!” ※※※※※※※※※※※※※※※※※※※※ 本文的案子希望大家务必较真,永远佩服悬疑推理写的好的作者,也愿意一直向这个方向努力,但写破案,我真的是小白,一切为了感情线服务,求轻拍。 第八章(已修) 贺谦的问题过于犀利,王嬷嬷回答的胆战心惊。 但瞧上去,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人在慌张的情况下,做出的反应一般都是真实的。除非是演技出神入化,可韶卓瞧着,这王嬷嬷,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又继续盘问了几个问题,韶卓和贺谦一同出了悦曲楼。 “真是多谢殿下了。”韶卓道,这声谢谢是发自内心的。 “谢本王替你问了案子还是避免你在众人面前出丑?” 韶卓一怔,看到了对面人眼中的笑意,这还是她头一次瞧见这样的贺谦。 韶卓歪歪脑袋,也笑:“都有。” 她笑起来眉眼会不自觉弯起,像枚小月亮,贺谦明显看愣了一瞬,笑意消失,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脸。 “殿下?”韶卓不知发生了什么。 贺谦以拳掩唇,咳嗽了一声:“无妨,本王还得去军中,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也是有手下了!殿下您去忙吧!” 贺谦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人,收回视线:“段长舟让你经常外出吗?” “啊,没有,是我自己想来看看的,而且段大人最近一直在忙景瑞的案子,您知道的。” 贺谦点点头:“本王会有安排。” 说完这话,贺谦便转身先走了,韶卓反应了一会儿,也没听懂他那句会有安排是什么意思。 身后跟着的两人,侍郎叫秦俟,捕快叫左川,两人皆对韶卓佩服至极:“司护大人,原来您和昭王殿下,这么熟啊。” “就是,殿下平时在军中对手下严苛之际,真没想到私下居然这么好说话。” 韶卓有些懵:“他很好说话吗?” 秦俟和左川对视一眼,显然觉得韶卓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 韶卓也扶了扶额,好吧,碰到两个贺谦的迷弟了。 从悦曲楼办完正事,三人朝京兆府的方向走,拐过两条巷子,韶卓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诶,那不是景二姑娘。”秦俟认了出来。 韶卓也认出来了,景蕊带着丫鬟,似乎在采买什么东西。 韶卓和她距离不过百尺,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再走,这时,街巷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马匹的嘶叫声,紧接着,几匹快马突然从巷子口冲了进来。 “躲开!都躲开!” 巷子两边一阵骚动,那马的速度极快,眼看着就要朝景蕊冲过来,两个姑娘家背对着街巷,显然还未反应过来。 韶卓心下一惊,动作先于意识,已经冲了过去。 “二姑娘小心!” 左川也紧随其后,两人的速度和那马匹比起来显然还是慢了些,不过景蕊终于在韶卓喊她之后,反应了过来。 就在那马匹要撞到景蕊的时候,韶卓先一步将人给拉到了身边,恰恰就与那马匹,擦身而过了。可她自己却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也不知是哪里冲出来的蛮横人,韶卓的右胳膊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小少君!”景蕊反应过来,忙关心起她右边的胳膊。 左川也将景蕊身旁的那丫鬟救下,“司护大人,没事吧。” 韶卓右边胳膊着实疼的有些厉害,可她也只是摇了摇头:“无碍,就是被撞了一下。” 景蕊的小脸变得惨白,她亲眼瞧见,明显狠狠被撞了一下,怎会没事。 韶卓看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道:“我真无碍,倒是二姑娘,没事吧。” 景蕊摇摇头,咬出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真的是,太没用了。 “二姑娘,你无需自责,是那些人太蛮横了,在长安城内这样横冲直撞,也是京兆府的管辖范围内,换做别人,我一样会冲上来。” 景蕊低着脑袋,缓了缓情绪:“谢谢小少君……” “无碍,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今日替我娘亲采买些东西,她近日精神着实不好……”景蕊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韶卓心中了然,所以也理解为何景蕊会魂不守舍的。 “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景蕊连忙摇头:“不必,您还是先去传太医看看胳膊吧,景家就在前面,我马上回去便是了。” 韶卓想了想,还是坚持让左川将二人送回景家,景蕊拗不过他,只好应下。 韶卓目送她离开,景蕊和上次一样,一步三回头,韶卓只是微笑,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终于露出痛苦的神色。 “司护!” 韶卓对秦俟道:“你还是送我到附近的医馆去瞧瞧吧,这胳膊,实在是有些疼……” …… 脱臼。 从医馆出来,韶卓有些恍惚,这上任的第一天,她竟然就光荣负伤了。 “回去之后,将今日的事一一说给段大人,有人在长安城内滋事,本就属于扰乱正常秩序,要将方才那几个骑马的人找出来,严加惩罚。” “是。” 韶卓没有回京兆府,而是先回了国公府,医馆的大夫只是简单的给她处理了一下,脱臼若是接的不及时,麻烦就大了。 还得靠自己府上的府医才行。 国公爷和陈夫人听说此事后,吃惊不已,尤其是陈夫人,心疼坏了。 “这怎么好端端的,第一天就受了伤?” “阿娘……我没事——啊!”府医正在一旁给韶卓正位,猛地给她来了一家伙,韶卓一时没有忍住叫出了声。 陈夫人更心疼了:“柔儿啊,你说说你到底也是个女儿家,这……” “好了。柔儿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你就别老在这担心了。”韶国公开了口。 虽然也心疼女儿,但自从十六年前做出决定起,就意味着他的女儿要比平常人家的姑娘要承受更多。 韶柔怕陈夫人担心,接下来的过程中,一声再也没坑了,陈夫人眼圈红红的,但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嘱咐小厨房,熬骨汤给她补补身子。 “多谢阿娘。” 韶国公摸了摸她的头,道:“柔儿现在有自己的抱负,阿耶很是欣慰,若是遇到需要阿耶帮忙的事,尽管开口。” “好,我肯定会来经常请教阿耶!” 韶国公欣慰笑笑,阿元和艾芝扶着韶卓慢慢回房了。 韶卓走后,陈夫人擦了擦眼泪,说道:“都怪你,你非要将柔儿扮做男儿身,小时候倒也罢了,现在大了,以后还要成家立业,这未来的难题,可怎么过去?” “妇人之见!我韶家的孩儿理想和成就当然不会止步于此!况且,你我不可能庇护他们一辈子,柔儿虽年纪还小,心智比你这个当娘的怕还要成熟些!” 陈夫人不同他争辩,独自转过去生闷气。 “好了,过了除夕之后,我要去幽州一次,归期未定,到时候你照顾好柔儿。” 陈夫人吃了一惊:“幽州?!” “嗯。”韶国公不愿解释,简单说了两句便转身离开,陈夫人思索了片刻,慢慢蹙起了眉头。 - 韶卓受伤的消息是晚上传到昭王府的,贺谦从军中回来,暗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 暗六是昭王府最小的一个暗卫,排行第六。 “今日韶小少君返回途中,为了救二姑娘,被骑马之人冲撞了。” 贺谦原本在书案前翻阅兵书,手顿了顿,转过身来。 “被冲撞了?” “准确说,应该是受了伤,应该是右胳膊。” 贺谦眉头蹙起:“伤得可重?详细说说经过。” 于是暗六便把白日所见一一禀明,当听到又是为了救景家二姑娘时,贺谦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长安城内扰乱街市,按法,当关押十日,去将滋事之人揪出来。” “此事京兆府段大人已经着人在查。” 贺谦被噎了一下,也是,韶卓这也算外出因公受伤,段长舟应该比他还要早一点知道。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他便愈加烦躁了。 暗六识趣的退下,贺谦将兵书合上索性丢到一旁不再看,闭上眼,平静了一会子,睁眼时,却起身朝外走去了。 - “阿郎也真是的,那会儿那么危险的情况,您说冲就冲上去了,奴婢在后头瞧着,当真是吓坏了。”阿元一边替韶卓小心的脱衣,一边后怕。 韶卓笑笑:“没办法,那样紧急的情况,我若是不冲上去,怕是二姑娘就要受更重的伤了。要怪啊,就要怪那些个横冲直撞的人。” “阿郎说的是。” 阿元替韶卓脱了衣,换上了中衣,又端来了府医开的药,伺候着她用下,漱口。 “这太苦了,拿些蜜饯过来。” “诶。”艾芝很快端来一盘子蜜饯,韶卓含了一颗,这才感觉好多了。 “阿郎还是那么爱吃甜。”阿元笑话她。 韶卓也不否认,笑了笑,她突然想起,有一个人,应该比她更嗜甜。 窗外月影婆娑,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韶卓的思绪收回,敏锐的瞧了一眼窗外:“谁?” 阿元也立刻起身,打开门,朝外望去。 “没有人,或许是哪里蹿出来的野猫,从树上跳过去了吧。” 韶卓松口气:“那就好,关好门窗,你们都去歇了吧。” 第九章(已修) 夜幕已深,贺谦着魔一样的到了韶国公府的院墙之上,亲眼瞧见那个院子熄了灯,这才缓缓的退回到黑暗里。 他一定是疯了。 与此同时,京兆府段长舟的房间,烛火也刚刚熄灭。 他关上房门,走到院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贺谦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望着天空,似乎在赏月。 他缓缓转身,“想和大人做笔交易,便不请自来。” 段长舟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昭王殿下想和下官做交易?这倒让下官有些受宠若惊。” 贺谦也不同他多说,只从怀中取出一纸文稿,扔给了对方。 “此事对大人毫无坏处,本王等大人三日。”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段长舟看着他的背影和手中的文稿,还显得有些疑惑,借着月色,文稿被缓缓打开。 先是微怔,随后又像是了然,最后看着贺谦离去的方向,慢慢说了句。 “这可有意思起来了……” - 韶卓次日,带伤上工,刚到京兆府,所有的人都向他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秦俟朝他跑来:“小少君,您怎么不多歇两日?” 看来是因为昨日救景蕊的事,已经在京兆府里传开了。 “啊,没事,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秦俟经过昨日一事对她充满了佩服,今日便殷勤的跟在她身边。 段长舟见了韶卓,合上卷宗,笑道:“昨日司护大人英雄救美一事今日在长安城内都传遍了,我们京兆府也跟着光荣了一把,这可多亏了小少君。” “大人,您就别跟他们一样,折煞我了。” 韶卓坐到段长舟面前,倒了杯茶,笑道。 段长舟也笑,不再提起这事。 “大人在看什么?” “快到年关,事情很多,除了你负责的沈案和景家之案,现在幽州又出了一个孩童失踪案,我正在整理案宗。” “幽州?!幽州的案子为何会传到你这里?” “自然是因为幽州那边,没有办法处理了。” 段长舟的神情严肃,韶卓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拿起桌上的案宗,大概浏览了一遍。 “一共失踪五十多个孩童?!”韶卓差点忘了右边胳膊的伤,激动的拍了拍桌子。 “是,所以案情之大,幽州知府根本无法处理,此事才会移交到长安。” 韶卓震惊不已,拿着那案卷不停翻看,拐卖儿童,罪不可恕。 段长舟道:“近日会很忙,小少君要辛苦些了。” “不怕辛苦。”韶卓愁眉紧锁,依然再翻看手中的案宗。 “昨日在悦曲楼如何了?”段长舟问道。 韶卓这才想起来找他的目的,连忙将昨日在悦曲楼的发现和经过都告诉了段长舟。 当听到昭王昨日也在时,段长舟微微愣了一瞬。 “殿下?” “嗯,贺砚知,不,殿下是顺道经过。”韶卓说完意识到自己叫了人家的名字,又连忙改口。 段长舟的脸色却更加古怪了,“看来,小少君和殿下的关系非同一般。” “哪有,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见韶卓大大咧咧的模样,段长舟也不再多言,想起昨日那封文稿,他垂眸思索片刻,便拿定了主意。 “大人,我想去审审刘氏,可以吗?” “当然,”段长舟道:“此案全权交由你负责,你随时提审。” 韶卓从段长舟的房间出来,便第一时间去了天牢,秦俟和左川现在是韶卓固定的随行,两人以后便跟着韶卓了。 “你们放心,我定不会亏待你们。” 秦俟笑道:“小少君哪里的话,能跟着您是我们的荣幸。” 左川虽然不说话,但韶卓去看出此人也是十分有担当和热心肠的,从昨日同她一起冲出去救人就能看出来。 韶卓对自己的两个手下十分满意。 刘氏已经在京兆府的天牢里关押了一段日子了,除了每日喊冤,提供不出一点线索,上一任府尹不耐烦了,甚至还打算对她动刑。 韶卓到的时候,刘氏正缩在牢房角落,嘴中细细碎碎,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样子,见官差进来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韶卓瞳孔缩了缩,转头质问旁边的衙役:“你们用刑了?” “哪能啊,没有府尹大人的吩咐,小的们哪敢呐。” 韶卓存疑的看了眼这些衙役,转而将目光投向刘氏,刘氏对周围的人十分警戒,韶卓向前走一步,刘氏便立马有些崩溃的捂住头:“别过来!别过来!” 就连秦俟都看出来,这绝不正常。 韶卓回头,犀利的看了眼那些衙役,对方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韶卓心中有气,暂时先按捺了下来。 “你别怕,这没人会伤害你。”韶卓上前,温声细语的对刘氏疏导安慰了一番,刘氏才慢慢的缓了过来,抬起头。 “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别问了。” 韶卓语气严肃:“但你若是想出去,就必须配合我。” 刘氏慢慢抬头,眼中带着迷茫疑惑以及怀疑。 “你和沈氏平日是不是关系不好?” 韶卓一问这个问题,刘氏变得极其敏感:“没有!没有!是她自己老跟我作对!我,我虽然爱和她拌嘴,可从来没有想害她!” “那你知道什么人会害她?” 刘氏一愣,随即立马瑟缩到墙角,猛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刘氏。”韶卓叫了一遍她名字:“你还想出去吗?” 刘氏缩在墙角,显然犹豫了好一番,才开口道:“是鬼。” “鬼?” 秦俟站在韶卓身后,忍不住说道:“别糊弄人啊,这世上哪来的鬼?” “是真的!沈氏她房间总是莫名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还有,她还总是喜欢接待一些特别奇怪的客人!大家在悦曲楼,都不愿意跟她多来往!” “奇怪的客人?” 刘氏显然有些害怕:“就是一些,野蛮人……经常带着面具……” 韶卓突然想起那天贺谦所言,立马追问:“可是草原人?!” 刘氏突然痛苦的摇头,拒绝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草原人,别问我了,别问我了,我没杀人……” 韶卓站起身,蹙着眉,看来刘氏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好,今日,怕也只能问这么多了。 “去给她找个大夫,开两副药,再把牢房清洁打扫,搬两床新褥子。”韶卓吩咐。 门口的衙役睁大了眼,仿佛不可置信,韶卓的眼神扫射过来:“没听见吗?” “司护大人,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其中一个衙役大着胆子开口,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左川就已经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质疑大人?” 瞬间,那衙役的表情都快扭曲:“是是是,小人错了,小人这就去办!” 左川这才松开了手。 那人逃一样的走远了,其余人都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本官希望你们清楚,现在京兆府不是赵大人当家做主了,从前的一些习惯,或许赵大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段大人和本官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记住了吗?” “是,都记住了。” “下去吧。” 几个衙役一走,秦俟对韶卓的敬佩又升了一层,偷偷给她竖起大拇指。 “小少君可真厉害,以前那些衙役会欺负女犯人,赵大人知道了就当做没知道,可恶极了。” 韶卓胸口一股子闷火:“只会欺负女人,一群蠢驴,那些个壮汉杀人犯怎么没见他们去欺负,怂货。” 秦俟笑出声:“小少君骂起人来,还真是新鲜。” 韶卓骂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不说话了,秦俟觉得出了口恶气,乐不可支,就连面瘫左川,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 贺谦今日从军中回来,姜富笑着迎上来:“殿下,今日府上来客人了。” “哦?”贺谦顿了顿:“何人?” 话刚落,段长舟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面带微笑,远远的行了一礼。 “殿下,不请自来,还请殿下见谅。” 贺谦没说什么,往书房方向走去了。 姜富带上了门。 “考虑好了吗?” 段长舟微笑道:“考虑好了。” 贺谦抬头看他,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的提议,本官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小少君恐怕会不同意。” 贺谦蹙起了眉,眼神明显有询问之意。 “虽然大理寺丞官阶在京兆府司护之上,可却是个文书职位,本官斗胆,这两日虽与小少君接触不多,却认为他是个父母好官,司护一职想必会更适合少君。” “待本王接手大理寺,不出一年,他便是少卿。” “可即便是少卿,殿下可有问过小少君的意思,他初入仕途,若是连跳,恐是会引起朝中内外不满,殿下与小少君想必关系深厚,当了解小少君的性格,这是否是他真正所需要?” 贺谦盯着段长舟,没有说话,那双眼毫无波澜,却像是要看透人心。 “下官冒昧,只是自己的一点看法,殿下一声令下,又何必顾及下官的意见?所以,下官便大着胆子来了。” 贺谦慢慢收回了眼神,低头拿起毛笔,开始在宣纸上挥洒:“知道了,你走吧。” 段长舟了然,也不再多说,又作揖行了一礼,这才慢慢的退出了书房。 人走了之后,贺谦将书案上昨日拟好的折子收了起来。 “也罢,本王多等些时日就是。” 第十章(已修) 刘氏死亡的消息韶卓是审讯后第二日早上知道的。 衙役匆忙从天牢跑过来禀明此事时,韶卓正和段长舟在分析案情,一听说此事,韶卓大惊。 “怎会如此?!” 惹了人命,那衙役再不敢撒谎:“昨,昨天司护大人命给刘氏开药,小的们,小的们是去正经郎中铺子拿的药啊,谁成想,刘氏喝了药之后没多久,就说肚子疼,那会已经快三更天,当晚值班的衙役没,没当回事……只当是吃坏了,没想到,今早一去看,人已经没了……” “荒谬!”段长舟猛地拍案。“如此渎职,谁教你们的!” 那衙役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忙下跪求饶:“大人饶命!” 韶卓顾不上追究他们的责任,而是立马朝牢房跑去,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查清刘氏的死亡原因和时间才是要紧事。 刚走到天牢门口的时候,遇见了贺谦。 “殿下?!” 段长舟走在韶卓后面,瞧见面前的人之后也微微顿了一下。 贺谦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回到了韶卓的脸上。 “有人向大理寺递了密报,京兆府渎职令重要犯人丧命,被本王拦了下来。” 韶卓惊讶的回头看了眼段长舟。 “是什么人?” 贺谦道:“不知。密报是递到大理寺的,正巧本王看见了而已。” 韶卓面色沉重:“多谢殿下。” 贺谦没说什么,转身朝天牢走去,显然也是打算去看看刘氏的尸体,韶卓赶紧跟了上去。 刘氏的尸体已经被人包裹了起来,贺谦一到,整个天牢的人都缩着脖子,规规矩矩。 “验尸。” 一声令下,京兆府的仵作哪里还敢耽误,连忙上前掀开白布,当着三位贵人的面开始验尸。 韶卓还是第一次见古人验尸,虽说科技没有很发达,却讲究一个手艺,娴熟的技巧和流利的动作,还是忍不住让人称赞。 “殿下,死因是中毒。” “何毒?” 那仵作摇头:“暂时还查不出来。” 贺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那仵作:“看是不是这个。” 那仵作连忙接过,将瓶中的毒药和从刘氏体内的取出,进行实验对比,很快便得出结论:“是一种。” 韶卓吃惊的望向贺谦:“殿下?” 贺谦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转身离开牢房:“去悦曲楼。” “殿下等等我,我跟你一起!”韶卓立马跟上。 走之前跟段长舟打了个招呼:“大人我先走了,这里交给您了。” 段长舟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殿下稍等。”贺谦的脚步很快,韶卓有点跟不上。 前面的人出了京兆府,才终于停下来,回头等她。 “殿下,您那个瓶子里是什么毒?”韶卓赶上来,连忙问道。 “景公子中的毒。” “啊?那殿下,您找到这个毒的来源了吗?” 韶卓一路都在问贺谦问题,可贺谦只是偶尔回他几句,待行至悦曲楼时,韶卓终于才想起来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贺谦颇为无语的看了她一眼:“除了抓凶手,还能做什么?” 韶卓吃惊的望着他:“您知道是谁了?!” 贺谦不回答,只是进了悦曲楼的大门,现在是白日,悦曲楼还未开始营业,王嬷嬷瞧见他们,忙迎了上来。 还不待王嬷嬷开口问,贺谦向后抬了抬手,他身后的侍卫已经了然,上前,拿出了一直抱着的一个笼子。 韶卓这才注意到,这笼子上面还罩了一层布,不知是什么东西。 那侍卫将麻袋打开,嗖的一下,冲出去了一只硕大的……猫。 韶卓呆了。 说是猫,却比狗的速度还快,喵呜一声,叫声凶狠,把在场的一些姑娘们吓得当场尖叫。 然后,韶卓就看着这只猫停下脚步,竖起浑身汗毛,嗅了嗅,很快确定了方向,又冲了出去。 “这是……?”韶卓离贺谦近了些,问道。 “看着就是。” 贺谦眼神一直跟着那猫儿,右手无意识的转了转扳指。 韶卓实在好奇,却又见他不肯回答,只好也跟着看猫儿。 这时她才发现,这猫……很大,不像是普通的猫,倒很像后世的缅因。 那猫速度很快,在悦曲楼中灵活移动,很快就上了五楼,贺谦眼神一紧:“跟上。” 所有的人便朝着五楼倾巢出动了。 “喵!” 猫的动作很快,锁定了沈氏的房间,待看见贺谦的身影后,又从沈氏的房间离开,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韶卓懂了,这合着……是“警猫”…… 不过也不知贺谦是怎么养的,那猫还真神,很快,又锁定了另一间房,从方位上看,正是和沈氏窗户相对的那间,也就是刘氏的房间。 猫停在房门不动了,贺谦手下的人上前,三两下就将门打开,猫儿带路,人去寻,很快,就锁定到了刘氏房间的香炉里。 “打开。” 香炉被打开,韶卓探头去看,这里面除了香灰,明显还有一些固体,贺谦手下的人用帕子包着将东西取了出来。 贺谦道:“这就是今日你瞧见的毒。” 这个结果令众人哗然,韶卓却早有预料,只是她还有些不明白:“刘氏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毒,她不是因为中毒才死的吗?” “刘氏死了?!”王嬷嬷闻言惊讶的叫了出来。 韶卓来不及跟他们解释,只是简单的说了两句,贺谦则仔细看了看那香炉中的毒,看开口道:“害人不成终害己”。 这话一出,似乎已经将凶手锁定在了刘氏身上,可韶卓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众人在五楼七嘴八舌之际,没人注意到一个身影悄悄退了出去。 可惜,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贺谦的眼睛,他手下的侍卫心中了然,随后也从人群中悄悄撤了出去。 很快,五楼的尽头就出现了一声惨叫。 “啊!” 众人惊讶回头,就瞧见昭王府的侍卫,正押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瞧不清模样。 那王嬷嬷看见那女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是谁啊?”看热闹的人群中,有的人没有认出来,还在疑惑的张望。 “说吧,别等本王失去耐心。” 贺谦说这话的时候,望向的是悦曲楼的王嬷嬷。 韶卓似乎隐隐有了某种猜想,她眼神一直盯着那女子,片刻不离。 王嬷嬷脸色由白到青再到白,心理防线逐渐瓦解,最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饶命!!草民,草民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众人大惊,此刻,悦曲楼有看热闹的群众,京兆府的人,昭王府的人,都在等着王嬷嬷开口,只见她擦了擦泪,将这件事的始末缓缓道来。 “从去年年初开始,刘氏就提出要赎身,当时她有一个相好的,也愿意出钱,本来吧,刘氏没有沈氏名气大,走了之后也不算太大的损失,我就同意了。” “自打那时候起,刘氏就变了个样,也不愿意挂牌了,也不愿意和其他姑娘们一起练习,原本她的资质不比沈氏差多少,可干我们这一行的,稍不保养,就会变得很快,再加上她那个相好,老教她一些坏毛病,慢慢地,身材走样了,嗓子也废了,我就急了,催她快点走。” “可偏偏这时候,她那个相好的后悔了,说是家里出事,一时拿不出钱了,这一下我就不乐意了呀,毁了我的姑娘,又拿不出钱来赎身,这生意不就亏本了么!刘氏自己也着急了,多次找那个男人无果,就来求我,求我让她重新挂牌赚钱,可她都搁置大半年了,别的姑娘们都在进步,她哪能再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啊。” “可刘氏一直哭,一直求,甚至说她可以去接待一些……一些野蛮的客人,我,我便答应了。” “你说的野蛮的客人,是草原人?”韶卓问道。 王嬷嬷点头:“是……草原人是从半年前开始逐渐来的,每次,都会欺负我们姑娘,毕竟那些男人粗狂,力气又大,有的酒品还差,没有哪些姑娘愿意去接。” 韶卓将她的话想了想,问:“不对啊,那为何刘氏说是沈氏接的这些人?!你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那王嬷嬷一抖:“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只是,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些草原人看上了沈氏,要沈氏去陪,加上刘氏精神越来越不好,所以,所以我就应了,结果沈氏死活不肯,于是,于是……” “于是你就想了个法子,找了一个酷似沈氏的人,扮成沈氏去接待那些草原人,刘氏并不知情,于是和沈氏起了矛盾和冲突,是吗?” 众人大惊,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侍卫押着的女子身形体貌如此眼熟,原来是像极了死去的沈氏。 王嬷嬷闭上眼:“是……可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多赚些银子罢了……那些人喝的烂醉,也认不出来,只要有人陪他们就行。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韶卓着急问道。 “没想到后来被刘氏发现了,刘氏知道以后,就向我要一大笔银子的封口费,不给的话,就去和那些草原人告状,反正那些人野蛮,一生气,砸了悦曲楼也不一定,甚至还会牵连出人命来。” “所以,你就从草原人那边要来了毒药,放在刘氏的香炉里,想要杀人灭口?” 王嬷嬷痛苦的点头,随后又摇头:“不!但是,那些毒,是在沈氏被杀,也就是刘氏进天牢之前三四天前才放进去的!卖药给我的那个人说,这药会神不知鬼不觉,绝不可能这么快毒发!” 悦曲楼的众姑娘们此刻脸色都已大变,没想到带她们养她们的嬷嬷居然是个为了钱会杀人灭口的人,纷纷开始回忆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她,还有胆小的,立马冲回自己的房间检查。 贺谦闻言却丝毫不吃惊,慢悠悠的从侍卫手中接过了另一样东西,是一副画像,他把画像展开,让王嬷嬷辨认:“当初卖给你药的人,可是他?” 王嬷嬷抬头看了一眼,连忙点头:“是,我记得很清楚,他右眼上有一处明显的刀疤。” 贺谦命人让侍卫把画像收了起来,缓缓的说:“可惜,这人是个江湖骗子,他卖给你的药,是假的,根本没有毒。” 话刚落音,在场所有的人又全部都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第十一章(已修) 既然王嬷嬷得的药是假药,那贺谦为何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那这香炉里的药,又作何解释呢? 韶卓终于反应了过来,把眼神投向了那个假冒沈氏的女子。 贺谦也终于不再兜圈子,眼神犀利的看向那人:“本王说的对吗,麻吏?” ! 这下,包括王嬷嬷在内的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震惊。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终于不再掩饰,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不愧是昭王殿下,仅凭蛛丝马迹,就能认出我来。” “也不算蛛丝马迹,或许你以为你掩藏的很好,可你别忘了,只要本王想查,总能揪出你来。” 贺谦说完,他身旁的侍卫上前,一把扯住了麻吏的头发,紧接着,就撕下了他的□□,果然,是麻吏没错。麻吏身材瘦小,刻意装扮一下,还真的很像沈氏,加上他皮肤白,声音也细,扮起来,还真的很像女人。 “麻吏?你?!”王嬷嬷惊讶的指向她。 “很惊讶吗?老女人,自打你让沈姐姐去接待草原人开始,我就想杀了你!可惜没找到机会,要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在这说这么多废话!” 王嬷嬷震惊不已。 “说吧,你是怎么杀的刘氏,又是怎么,得来的药?” “那药么……自然是陪那些恶心的草原人得来的,我才没有老女人那么麻烦,本想直接送刘氏上西天,没想到无意中发现这个蠢人也要买药,还买了假药,那我不如将计就计,还能借刀杀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所以,你就暗中换了香炉的药?”韶卓问。 麻吏看了眼贺谦,笑了笑:“我没能得手,否则也不必费劲去牢狱里杀人,这换药的……自然是殿下自导自演了。” 韶卓看向贺谦,此刻她已经明白,贺谦应该是提前换了香炉里的药,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这悦曲楼有人会因为今日这场戏紧张,谁就最有嫌疑。 麻吏笑容逐渐消失:“沈姐姐……我可以来陪你了……” 韶卓发觉不对,立马喊道:“小心他手!” 贺谦身边的暗卫反应自然更快,立马就拦住了想自尽的麻吏,他右手袖子里掉下来几枚毒针,看来是随身携带。 “沈氏的案子还没交代,你以为你能这么快死?”贺谦语气冷漠,提到沈氏之案,麻吏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扭曲,恶毒的看向贺谦。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贺谦根本不跟他废话,而是命人打开了刘氏的房间,一进去,韶卓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窗子?!根本不是那天瞧见的!” “没错。” 那日,说对面窗子是刘氏房间的,正是麻吏,当时韶卓就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不合的两个人,怎么会允许窗子相对,那岂不是每日打开窗子,都要看到讨厌的人。 “本王想,那间房,其实是你的,对吗?” 麻吏不说话,算是默认。 “沈姐姐……沈姐姐……”他嘴里一直念叨。 至此,悦曲楼有的姑娘们也终于回忆起了平日里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麻吏是主动去五楼的,平日里他虽然对别的姑娘也唯命是从,可对沈氏,却是格外的上心。起初,以为这个小厮只是为了攀高枝,可如今看来…… “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贺谦说完,看了下身后的暗五,暗五点头,上前道。 “那就由属下代劳,将沈氏的案子,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麻吏,原名不详,十五岁进入悦曲楼后,便心仪沈氏,一直跟在沈氏身后,沈氏和李家人定亲之后,想必你心中不甘,却也没生出什么歪念头,毕竟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永远无法和沈氏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可后来,李郎君悔婚,还骗走了沈氏的所有银子,你一心想为沈氏报仇,却无奈一直找不到机会。” 听到这里,韶卓突然想到在案宗里,李郎提到过自从半年前就似乎总是被人跟踪一事,只是那时候都觉得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推脱,谁也没放在心上。 看来,跟踪他的,也是麻吏。 “可沈氏一直忘不了李郎君,还三番四次去求他,有一次,李郎君对沈氏出言侮辱,沈氏却丝毫没有还击,依然默默的爱着李郎君,于是,你的恨意便从那时候开始了。” 暗五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荷包:“这是沈氏死后在暗柜里发现的,我想,应该是凶手清理现场时的遗漏,你应该也没想到,沈氏会将它藏了起来,对吧?” 麻吏看见那个荷包,脸色变了。 暗五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个荷包,里面装的,全是和李郎君的来往暗信。 暗五只念了其中一部分,里面大概是说,李郎君之所以抛弃沈氏全是受了家中压力,但他自己本人依然深爱沈氏,无奈,才用这样的方法同沈氏互相诉说相思之苦。 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这信,肯定不是李郎君亲手所写。 应该是麻吏可以模仿了李郎君的笔迹,冒充李郎君为之。 “你沉溺与同沈氏的暗信私语,渐渐的,你真的想取而代之,你的易容术应该是在戏班子里学的吧?你想杀李郎君的想法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强身健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实行你的计划,可惜……就在这时候,你发现了王嬷嬷想让沈氏去接客的计划。” “你感到愤怒,感到吃惊,更感到慌张,你决不允许自己心爱之人被玷污,于是,你想了一个法子,那便是给王嬷嬷启发,找一个形貌相仿的女子,冒充沈氏,而别人你不放心,于是,你便自己行动了。” 王嬷嬷经过提醒才想起,原来她当初想到这个法子,还真是麻吏无意说了句西城青楼也有老鸨这样干,那达官贵人看上的女子不是处子,于是老鸨便找了个黄花闺女在那女子出阁之夜掉了包,次日那贵人瞧见落红极其开心,当场便出了一百两黄金替那女子赎了身。 一百两黄金……让王嬷嬷失了理智。 “你把你的计划告诉了沈氏,沈氏一开始感到震惊,不认同,可她自己还不知道你冒充了李郎君与她通信,为了有朝一日能清白嫁给李家,于是便默许了这个行动,我猜,以沈氏的性格也不会牺牲一个无辜之人,你一定编了什么谎话,告诉她自己有必须接近草原人的目的,对吧?”贺谦这番推理,让在场的人心服口服。 麻吏眼神空洞:“不错,我告诉她,我的姐姐就是被草原人玷污的,所以,我要亲手杀了那些野蛮人,替我姐姐报仇。沈姐姐那么善良,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后来是我百般求她,她才点头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你最终还是亲手杀了她!” 贺谦语气严厉又震慑,麻吏一瞬间坐到了地上,绝望的哭喊:“是她!是她先背叛了我!我没有想杀她!” 所有人的震惊,此刻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暗五继续说道:“麻吏开始冒充沈氏接客之后,沈氏从每天戊时起,便不会再出房门,夜晚你们看见的,都是这个假沈氏。” 有的姑娘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我就说,只要是草原人来的晚上,王嬷嬷都会安排湘妃阁,那边层层纱幔,若不是近身去瞧,当真还是发现不了的。” 王嬷嬷惭愧的低下了头,可她万万也没想到,自己花了五十两找的一个和沈氏极像的女子,竟然就是悦曲楼里的下人! 案件分析到这里,事情的始末就只剩下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在沈氏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促使麻吏竟会动手杀了心爱之人。 这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麻吏自从冒充沈氏去接客之后,与沈氏通信时间便少了,麻吏不以为意,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可沈氏身为女子,对心爱之人的变化及其敏感,再加上有一日无意撞见了李郎君与另一女子在街市说笑的场景,便彻底打破了沈氏的梦。 她开始明白,李郎早就变了心,跟她通信,或许就是缓兵之计,敷衍她罢了,毕竟沈氏多次提出幽会,李郎都用各种借口敷衍搪塞了过去。 心灰意冷的沈氏当晚喝了个大醉,正巧,那晚草原人又来了。 而麻吏,那晚却因为去给沈氏取药,错过了。 喝醉的沈氏神志不清,加上自暴自弃,主动跑到了湘妃阁,也就是那一晚,酿成了大祸。 暗五说到这,麻吏疯了一般的扑向王嬷嬷,眼神怨毒:“原来,原来你骗了我!” 王嬷嬷再次闪躲,“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暗五讽刺的说道。 “我,我……” 麻吏的眼睛已变得通红,记忆将他拉回那日。 他去药铺取完药回来,沈氏刚被王嬷嬷扶着回房,那时候的沈氏早就人事不清,身上凌乱不已,斑斑点点的红痕,裙子处还有落红,麻吏手中的药包当场就掉到了地上。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嬷嬷不知其中曲折,只催促麻吏上前伺候,麻吏当时声音都颤抖了,问了句:“沈姐姐怎么了?……” 王嬷嬷此刻也是吃惊又懊恼,感觉自己的白菜被猪拱了,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些草原人也不是她得罪的起的,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她自己攀附权贵,不是我安排的!” 说完,便扶着沈氏进房去了。 ※※※※※※※※※※※※※※※※※※※※ 感谢在2021-02-16 00:22:00~2021-03-21 23:0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嘟嘟噜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二章 分析到这里,所有的人基本都已经明白了。 阴差阳错,因爱生恨,麻吏对沈氏求而不得,加上沈氏破身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才会亲手杀了沈氏。 麻吏也不再隐瞒,而是喃喃自语:“那天,我去找她对峙……” 原来,沈氏出事前的几天,她心灰意冷,躲在房中谁也不见,连着三日都没有踏出过房门,王嬷嬷生怕她寻短见,又为了堵住众人之口,便吩咐麻吏日夜看护,又让自己找来的那个“女子”每天抽一点时间,扮做沈氏,在众人面前晃悠一下,从戊时起,便早早的回房。 所以才会有那日,有人看见沈氏进了房门,再也没有出来的情况。 而王嬷嬷真是打死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一个人!! 麻吏动作的确麻利,在守住五楼不让一人上来的情况下,还能抽空完成计划,这周密的心思,让人感到可怕。 那晚…… 他再也忍不了了,他换下了女装,推门而入。 沈氏对麻吏的进出毫无防备,但她没有想到,平日她当做弟弟一般看待的麻吏竟会突然变了一副面孔,逼问她为何要糟践自己,为何要为了一个负心汉毁了自己! 沈氏一开始是震惊,后面就是直哭。 直到麻吏说出,同她通信的人从来都不是李郎时,沈氏崩溃了。 可麻吏最恨的,就是沈氏一次又一次因为李郎崩溃的模样。 他疯了,恨意和占有欲让他丧失了理智,他冲上去,把沈氏压在身下,残忍的撕毁了衣裙。 可没想到,沈氏从哭,到崩溃,再到麻吏做这些动作时,已经一动不动,两眼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这是压垮麻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杀了我吧。”沈氏喃喃自语。 而麻吏,那一刻被爱恨夺去了理智,竟真的取出了随身带的一把匕首…… …… 暗五说到这,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后面的事也不必再说,短暂的安静之后,贺谦看了眼表情复杂的韶卓,对京兆府的人道:“扣押吧。” 京兆府的人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将王嬷嬷麻吏等人,都扣押了起来。 …… 韶卓走出悦曲楼的时候心情还很复杂,贺谦与她同行,她对贺谦道谢:“谢谢殿下。” “谢的是什么?帮你破案?” “还有谢谢您拦下了密报。” 贺谦看了她一眼,“下次小心些,京兆府在赵泽底下久了,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剔干净的。” 韶卓点头,麻吏是如何杀了刘氏的过程进了京兆府自然有人去审,那日她在悦曲楼应该就被此人盯上,还妄图拉她这个新上任的司护下水,若说没有买通一些见钱眼开的小人,韶卓也是不信的。 “总之,这次真的谢谢殿下了,要不然,改日我请您吃饭吧。” 贺谦嗤笑一声:“又去柳记?” 韶卓也笑了,神秘的摇了摇头:“殿下等着就是。” 贺谦微微怔了一瞬,韶卓还要回京兆府述职,便先和他道别走了。 贺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为止,才默默的转身离去。 - 夜幕已深,韶卓才彻底从忙碌中抽开身,沈氏的案子证据链全,已经可以封卷移交刑部了,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准备回府去。 肚子咕噜了一声,韶卓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天了还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饿意上头,肚子都叫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 进来的是段长舟身边的管事:“见过小少君,夜深了,府尹大人说您忙了一天,让奴给您送些夜宵,您吃了再回。” 韶卓眼睛亮了亮,“快拿进来吧,正好我饿了。” 那管事提着食盒进来,韶卓打开,都是些易消化的清粥小菜,让人胃口大开。 “府尹大人吃了吗?” 那管事笑着摇头:“大人也忙了一天,也还没用呢。” 韶卓想了想,将食盒原样盖好:“那我拿过去和大人一起用些。” 管事笑道:“多谢小少君了,我们大人一旦开始埋头理案子,那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韶卓笑了笑,提着食盒去了段长舟那边。 他果然埋头伏案。 韶卓敲了敲门。 段长舟抬头,瞧见来人后,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放下笔,对韶卓温和的笑了笑。 韶卓也换上笑脸,提着食盒走过来:“刚管家说您也没有吃饭,忙了一天了,大人和我一起用些吧。” 段长舟果然坐直,将案卷收起:“好。” 管家笑着上前,一边摆菜,一边语气欣慰的说道:“老奴觉得小少君和大人投缘的很,果然,老奴再命人端两道菜上来。” 韶卓摆摆手:“够了够了,你们也去歇着吧。这些清粥小菜,我瞧着就很好。” “小少君说的是,你们去歇着吧。” 管家行礼:“多谢两位大人,那老奴先退下了。” 韶卓笑着给段长舟递上碗筷:“今日沈案已结,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个,但接下来恐怕还有更严峻的任务,这身体可不能跨了,大人,您也是。” 段长舟接过:“小少君教训的是,本官应该谨记。” “不敢当不敢当,以后还得仰仗大人。”两人对视一笑。 食盒里的菜都是易消化清淡的,唯有一道蜜汁藕,韶卓看见后,笑道:“这道菜晚上用怕是会不消化,但是,有人喜欢。” 段长舟眼中露出好奇:“哦?何人?” 韶卓笑而不语,某人嗜甜的秘密,目前恐怕还就她一人知道。 想到贺谦白日里帮了她一个大忙,韶卓突然计上心头。 段长舟见她不愿说,也不勉强,笑道:“初然提到此人如此开心,想必对初然很重要。” 韶卓愣了愣,贺谦对她很重要吗? 她略微思考了一瞬,决定先将这个问题跳过去,转了话题,又给段长舟盛了一碗粥:“大人多用些。” 段长舟接过,也不再多言。 用完膳,韶卓看了看天色,便先跟段长舟话别了。 - 国公府。 陈夫人一直等韶卓回来,韶卓一回去,便赶了过去。 “阿娘!” 陈夫人见到女儿,连忙迎了出来:“柔儿回来了。” “阿娘您怎么还不休息?” “阿娘瞧你这么晚还没回,有些担心。” “孩儿错了,今日京兆府结了一桩案子,忙了些,阿娘,快进屋去吧。” “诶。” 韶卓扶着陈夫人进了屋,陈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道:“柔儿,你父亲过两日就要去幽州了。” “幽州?!阿耶怎么突然要去那了?” 陈夫人叹口气:“你阿耶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可这回是为了什么?也没瞧见圣人下旨呀。” “这……反正你阿耶总是去办正事的。” 韶卓有些低落:“那阿兄呢……” “你阿兄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反正,这家里又剩咱们俩娘儿了。” 韶卓瞧自己阿娘难过的模样,忙换上笑脸,安慰她道:“阿耶也是为我们这个家考虑嘛,我在家陪阿娘!” 陈夫人也露出笑:“我的柔儿大了,你也有自己的抱负,阿娘没事,你今日累坏了吧,先去休息吧。” 韶卓心里有些愧疚,自然不肯现在走,又陪着陈夫人说了好会子话,用了些夜宵,这才回了自己房。 回去的路上,韶卓问阿元:“阿元,咱们小厨房平日都是谁在负责甜点?” “是阿薇。” “那你明日跟阿薇说说,就说,我想跟她学几道甜品的做法,让她教教我。” 阿元震惊的睁大了眼,仿佛不可置信。 韶卓解释道:“段大人给我放了一日休沐,闲着无聊,无聊。” 阿元点头:“是……” 韶卓抿唇笑,表达谢意要诚心,她这份诚心的“大礼”,贺谦看了,一定喜欢。 ※※※※※※※※※※※※※※※※※※※※ 感谢在2021-03-21 23:01:55~2021-03-28 12:4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希望然然开鱼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三章 沈氏的案子破了,景家的案子却一直还没有准消息,景尚书日日到京兆府讨要说法,每次都是段长舟接待。 韶卓瞧着,也觉得十分苦恼,但景家的案子她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连贺谦也遇到重重阻力。 想到这里,韶卓想起昨日在府中闹得笑话,哎,她果然还是适合做些男儿身的事,最后还是让阿薇做了几道漂亮的点心,送到昭王府去了。 韶卓出神之际,突然有人从远处喊他:“初然!” 她心头一紧,还未转身,便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韶卓转身,远处一粉衣罗裙的女子正朝她跑来,韶卓忙唤:“公主慢些!” 来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皇后娘娘嫡出,圣人的三公主,贺意满。 贺意满今日难得出宫,兴奋的小脸上因为奔跑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公主身后的宫女和太监都跟不上她的脚步,她小跑至韶卓面前,双眼亮晶晶的:“初然!好久不见!” 这位三公主,在大周朝以刁蛮任性出名,可韶卓却从来不会讨厌任何一个女子,她微笑:“见过三公主。” “初然,听说你前阵子胳膊伤了,可好了?” “多谢公主挂心,已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可算见着你了,你都不知,我为了今日能出宫,求了母后多久!初然,你今日有空没,带我去出去玩玩吧。” “这……” 公主身后下人终于跟了上来,其中一嬷嬷提醒道:“公主,小少君如今已是京兆府司护了,现下正是当值的时候,怕是不能随意出去。” 韶卓也抱歉的朝她笑笑。 贺意满脸上有些失望,不过,又很快恢复:“这样啊,那没关系!我在京兆府陪你就是!” 韶卓无奈笑道:“公主,京兆府都是些男人,且事多枯燥,我怕您觉得无聊。” “不会!”贺意满忙道:“这京兆府这么大,自然有可以玩的地方,等你下值,咱们再一起吃饭!” 韶卓拿她没法子,只好嘱咐那些宫女太监照顾好她,自己转身回了房间。 贺意满便在这院中的凉亭中坐下,这京兆府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三公主的,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伺候。没多会儿,便送来了各式各样的瓜果和点心,贺意满还挺悠闲自在。 贺谦昨夜没有回府,一直到今日早晨,才赶了回去。 姜富靠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后才惊醒,连忙迎了上去:“殿下!” 贺谦风尘仆仆,昨夜暗六禀报抓到了一两个可疑的草原人,贺谦这才赶了过去。 “备水沐浴。” 姜富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忙着人备水。贺谦路过桌案时,被桌上的食盒吸引了目光。 这不是昭王府的东西。 姜富上前解释道:“这是昨晚小少君命人送来的。” 贺谦怔了怔。 他送来的? “殿下等着就是。”韶卓的话浮现在脑海,贺谦似乎明白了。 姜富见自家主子感兴趣,连忙上前打开:“也不知小少君寻到了什么好吃的。”他低头一看,瞬间有些惊讶:“这……” 贺谦也走了过去。 这食盒里码的是整整齐齐的糕点、糖酥、点心。 金糕卷 、小豆糕、蜜饯莱阳梨 、蜜饯菱角、柿霜软糖。 “这,小少君送错了吧。”姜富去打量自家主子的脸色。 可贺谦的脸非但没黑,眉梢竟还染上了一丝笑意,双眼也似乎泛上了些细碎的光芒。 “收着吧,毕竟是人家的心意。” 姜富提着食盒愣住,自家殿下,什么时候也会说“毕竟是人家的心意”这样客套的话了。 要知道当初想给昭王府送礼的人几十只手都数不过来,统统被毫不留情的拒绝,送进来的也被退了回去,那时候怎么没说“毕竟是人家的心意。” 这一盒子点心,竟比那些名贵的礼物面子都大。 姜富也不敢揣摩主子的心意,只好先放下,专心伺候贺谦沐浴更衣去了。 贺谦换了衣坐到书房,那食盒就摆在了书案上,姜富这个人还是很有眼力劲的,自然也不会真的把食盒收了起来。 贺谦昨夜一夜未眠,加之草原那边事似乎有些棘手,原本心情是阴云密布,可此刻…… 他拿出一块柿霜软糖,放进了嘴里。 甜蜜充斥了整个口腔,直直的从食道冲击到了天灵盖,贺谦原本没想笑,可唇角和眉梢都不自觉的扬起。 许是甜味带来的副作用。 被发现了啊……贺谦又忍不住拿起一块。 姜富在此刻敲了敲门。 瞬间,那块软糖被放回原处,贺谦端坐会位子:“进。” 姜富笑着端来了午膳:“殿下,该用膳了。” “嗯,放下吧。” 贺谦看了看姜富送过来的膳食,突然心念一动:“小少君可在京兆府?” “啊?”姜富愣了愣,贺谦看了过去。 姜富立马笑道:“在呢在呢,今日京兆府司护当值,而且,三公主今日好像也出了宫,也去了京兆府。” 贺谦站起身来:“那就备马,三妹顽皮了些,莫要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姜富心中想笑却又不敢,只好跟上:“殿下说的是。” - 韶卓终于忙完了今日职责,他放下笔,看了眼外头。 “公主还在?” 阿元抿嘴笑:“是呢,定是在等您。” 韶卓无奈的摇摇头,难得爱玩好动的三公主等了他两三个时辰,看来今日,不带她出去是不行了。 “那便走吧。” 韶卓走出了房门,贺意满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身影,眼睛一亮:“初然你忙完了!” 韶卓正微笑点头,视线里突然也多出一人的身影,贺谦正从院门口朝这边走来。 “殿下。” 贺意满的笑意瞬间凝固,僵硬的转身:“五、五哥?” 贺谦的心情倒是不错,行至跟前:“今日怎出来了,皇后娘娘准了?” “自然是准了,准了。”贺意满对自己的几个兄长都有些惧意,难免有些心虚。 贺谦倒不再多问,而是看向韶卓:“这是准备去哪?” “公主想去街市上瞧瞧,临近新年,恐是热闹,我想着也无妨。” 贺意满小心的去看贺谦,却见他欣然点头:“也好,那便去吧。” 贺意满瞬间开心起来:“五哥!你真好!” “一同去。” 贺谦下一句话,又让贺意满明媚的小脸瞬间耷拉了下去,韶卓在一旁看着,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殿下今日也有空了?” 贺谦点点头:“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 韶卓很想问下是不是景家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但无论是昭王还是段长舟都比她有分寸的多,想来倒也不必多事。 于是,三人便出了京兆府,朝长安街市逛去。 临近新年,长安城西市的确愈发热闹。 走街串巷,置办年货,花灯对联,灯笼鞭炮,样样都让贺意满看花了眼。 她毕竟不常出宫,即便想借机多和韶卓说说话,也很快被一些新鲜玩意吸引去了目光,于是,只剩贺谦和韶卓在后面慢悠悠的并排走着。 “殿下可收到我昨日送去的礼物?”韶卓侧过头问。 贺谦直视前方,并未看她:“嗯。” 表情波澜不惊,似乎那些东西,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殿下可尝了?” “本王不喜甜食。” 韶卓小小的切了一声,真是死要面子,罢了,反正东西送到便是。 “上回在街市伤你的人已经抓起来了,在刑部。” “是什么人?” “草原人。” “怎么又是草原人,最近这些动乱,总会和草原部落产生联系。” “新年朝圣,长安城内的确常见到他们的身影,但这些草原人又不属一个部落,其中纠纷和原委,还得去细细查问。” 韶卓点头:“如今草原部落应该还是巴尔最大吧。” 贺谦嗯了一声:“但巴尔可汗今年已逾六十,号召力也远不如以前了,巴宕部虎视眈眈,上次景瑞遇害的毒就来自巴宕。” 韶卓沉默了片刻:“距离新年只剩五日了,景家那边……” “放心吧。” 韶卓点点头,“我自然是相信殿下的!” 贺意满在前面兴致勃勃的逛,可好半天都看不见韶卓和自己五哥了,她回头喊:“你们快些呀!走的太慢了!” “这就来了公主。”韶卓忙道。 “意满骄纵些,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怎会,公主性子天真可爱,很是讨人喜欢。” 贺谦看了一眼他,眼神幽幽。 贺意满看中了几个面具,除夕当夜,男男女女可随意换装带上面具出游,这也是大周新年的一大特色,韶卓瞧了瞧,也看上了几个。 “你除夕那日定出不了宫,买来做什么?”贺谦问道。 贺意满瘪起小嘴:“就想要嘛!还不能在宫里带带了……” 韶卓笑道:“公主喜欢就买,我也想买几个。”韶卓边说边从荷包里掏银子,只是很快,贺谦的手先伸了过来,递了银子给那铺子掌柜。 “你也挑吧。” 韶卓笑了笑:“如此,那便谢谢殿下啦。” ※※※※※※※※※※※※※※※※※※※※ 贺谦:他懂我 !只有他懂我! 第十四章 买了面具,又吃了糖人,贺意满还闹着要去看戏。 贺谦看了一眼韶卓:“天色晚了,小少君怕是还有事。” 贺意满立马眼巴巴的看向韶卓。 “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公主想去看,那便去吧。” “耶!”贺意满笑容满面,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知道有家戏园子,安静人少,戏也不错。” “在哪?初然你快带我去!” 韶卓看向贺谦:“殿下知道吗,在梨园。” 梨园是长安城临边的一片果园,贺谦点头:“知道,但没去过。” “梨园戏曲很不错,我们便去那里吧。” 梨园距离还有些稍远,贺谦便叫了一辆马车,贺意满上了车,贺谦和韶卓骑马,很快便到了。 梨园韶卓经常来,比较熟悉,轻车熟路便带着他们进了里面风景最好的一处台子。 贺意满张开袖子原地转了个圈:“这的视野真不错!” 韶卓笑:“可惜现在是冬日,若是到了春季或夏季,梨花满园,梨果丰收,定再带公主来一次。” “好啊!初然可要记得!” 韶卓笑着点头。 最后选在一处,那亭里有桌下暖炉,小厮送来了点心瓜果,韶卓点了汤锅,看戏品锅子,也算是冬日里的一处风景,极大的弥补了在古代无法享受电子设备的遗憾。 贺意满还是第一次吃锅子,新奇的不得了,“就这样涮一下就好了吗?” “是,小心烫。” 贺谦倒不用招呼,三人落座后没多,那边戏台子上便唱开了。 “祝兄~~为何你如此扭捏~~~” 熟悉的台词和熟悉的强调一入耳,韶卓被呛了一口,猛的咳嗽了起来。 唱什么不好,竟选了个祝英台和梁山伯。 “慢些。”贺谦递过来了一杯茶。 “谢谢殿下。” 贺意满则对这戏来了兴趣:“这是哪一出,怎么从来没听过。” 韶卓还未开口,身边伺候的小厮便笑着回答:“是小少君写的,也是小少君起的名字,叫梁祝。” 贺意满和贺谦的眼神都集中在了韶卓身上。 韶卓连忙摆手:“不不,我并不是原作者,不敢当不敢当。” 这说什么也不能把梁祝的创作权揽在自己身上啊,当真惭愧,惭愧。 贺谦和贺意满倒也不纠结这事,原本贺谦只是兴趣平平,可听说这戏本子是韶卓提供的,菜也不吃了,放下了筷子,专心听了起来。 贺意满亦是,当知道祝英台是女扮男装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原来是这样!” 韶卓虽知道自己应该没有在这兄妹二人面前露出过什么破绽,可没由来的,还是十分的心虚。 这份心虚小时候倒罢了,但随着年岁的增长,一些女性不可避免的生理特征显现出来时,总是会不自在。 “初然你怎么出了好多汗,太热了吗?”贺意满关心的问她。 “啊,可能是的。” 贺谦也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当看到马家对英台的行为时,贺意满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还义愤填膺的拍了拍桌子:“太过分了!” “只是戏本子罢了。”贺谦安慰了她两句,说完,依然又看了眼韶卓。 韶卓压根不敢跟他对视,明明没鬼,心里却慌得很,她在心里把自己默默的唾弃了一百遍。 总算是熬到了结束,韶卓这才松了口气。 几人离了梨园,天色已经不早了,贺谦得送贺意满回宫,临走之前,贺谦回头,对韶卓道了句。 “戏本子写的不错。” 韶卓心口又一紧,连忙垂眸:“殿下谬赞。” 一直到贺谦和贺意满的马车消失,这才抬头,长长的松了口气。 “阿元。” “诶,奴在。” “去跟梨园交代,以后但凡是宫里的人来,统统不得唱梁祝!” 旁人不知道为何,阿元却知道的清楚,她方才也是紧张坏了,便立马尊了自家阿郎的令,传话去了。 - 贺谦亲送贺意满回了宫,皇后是从慈宁宫回来才知晓此事的。 “砚知走了?” “是,昭王殿下送回了公主,一刻也没多留,便出宫去了。” 元皇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和本宫是越来越生分了。” 元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安慰道:“也不是,毕竟殿下年岁大了,不比小时候,不过太子和公主,还是和您很亲的。” 看着远处的宫墙,元皇后脸上有一丝怅然:“是啊,泽儿近日还很忙吗?不忙的话,让他来见见本宫。” “是,娘娘。” - 韶国公出发去幽州的日子就定在大年初二这一日,也就是说新年刚过,一家人的团聚还未享受到温情,阿耶和阿兄便又要出门了。 韶卓有些沮丧,却尽力没有在陈夫人面前表现出来。 “阿娘你看,这是我今日买的面具!” 陈夫人默默收起了书案上的信,笑着看向韶卓:“好看,就是多大人了,还爱玩这些。” 韶卓也只有在自家人面前会露出难得的女儿家脾性:“我永远都是阿娘的孩子嘛。” 陈夫人最是吃她这一套,笑的甜丝丝的。 “马上就是除夕灯会,那晚我们全家都要进宫去,你哪有时间戴呢?” 韶卓嘿嘿一笑:“自然有的,自然有的。” 宫宴最是无聊,但每年韶川都会在宫宴的下半场带她开溜,这是和阿兄的约定。 这几日韶卓都会陪着陈夫人一起用膳,直到是亥时才回自己屋里,这一晚,韶卓如常。 刚出了陈夫人的院子,韶国公府的府兵便匆匆来报了。 “何事慌张?” “禀少君,昭王殿下已经抓住了杀害景公子的凶手。” 韶卓大惊:“是何人?!” 那府兵摇头:“身份未知,但是是昭王殿下亲自捉拿,人现在已经押送进宫了。” 韶卓回头看了眼陈夫人的房间,压低声音:“莫吵醒阿娘,现在你和我一起进宫。” “是!” 韶卓没有想到,白日还同贺谦在梨园看了戏,晚上人竟就落了网,若说他没有胸有成竹的打算,韶卓是肯定不信的。 宫里今夜灯火通明,看来是惊动了不少的人。 段长舟自然也在,而且看样子,他对今晚的计划也是知晓的。 韶卓一面感叹贺谦的心思深沉,一边朝勤政殿赶去。 而勤政殿大殿内,跪在殿中央的,正是那晚同在冬猎营中一名学子。 魏将军唯一的儿子,魏翼。 众人显然对这一结果表示极大的震惊,圣人面色铁青,坐在殿上,沉声问道:“砚知,你可确定?” 圣人这样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魏家是大周的开国元勋,魏将军更是因为救过圣人,全家都收到了无上的荣耀,可魏将军本人,就是在那次刺杀之中,去世了。 如今这样的指控,若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显然是对忠臣的污蔑。 景家人得了消息,更是眼睛都不眨的盯着魏翼。 此事由京兆府经手,段长舟便先一步上前,将这些日子来搜集到的证据一一作为呈堂证供。 “景家大公子出事,是由于中了一种毒,此毒已经由殿下查明,来自巴宕部落的巫医之中,毒性剧烈,这是锦衣卫八百里加急从巴宕部取来的,诸位太医可以进行比对。”段长舟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毒药交给了太医院的首领。 “而我们在查案期间,了解到魏家小将军,曾从去年秋季开始便和草原人来往过密,其中,巴宕部的巫医族有一名女医,如今应该是魏家的门客,小将军应该是怕事情败落,从上个月,这位女医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府的妾室,一开始,便逃过了追查。” 在场的人经过这一提醒,的确回忆起魏家前段时间刚抬了个妾,只不过一介妾室,也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景尚书有些站不太稳。 紧接着,段长舟便将那日在山上和昭王发现的线索一一分析,甚至还还原出来了那个发射暗器的木架,当场演示了一番,韶卓看的尤其仔细,这木架心思绝巧,利用了很多力学原理,还通过水的重力去控制机关,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想的出来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在近十日的观察里发现,小将军于两日前深夜,曾偷偷返回过拓跋山一次,拓跋山这十日明面上已经没有官兵把守,可这暗处里,却是有几十双眼睛,小将军甘冒大险,恐怕是为了寻找这个。” 说罢,段长舟拿出一截衣服的角落,是长袍上的衣角。 “小将军可觉得,眼熟?” 魏翼从进入殿内起一直都是低着头的状态,一直到此刻才抬头看了眼段长舟以及他手中的衣角。 “区区一件长袍,就能认定是我了?” 段长舟微微一笑,将衣角收了起来,道:“小将军,这不过是一件襕衫,并非是你所说的长袍。不过,在拓跋山上发现的,的确是长袍。” 这话一出,众人似乎都已经明白了什么,景尚书已经冲了上去:“你心虚什么!你,你说,是不是你害了我儿!!” ※※※※※※※※※※※※※※※※※※※※ 快改完了,改完后会正常更新,前期的节奏明显快了很多,不出意外的话,十章内掉马。 第十五章 尽管在场众人心中都有猜测,可魏翼的回答却是平淡:“本将军眼拙,看错了而已。” 至于景尚书的提问,他也概不作答。 段长舟微微一笑:“那你又作何解释,你半夜去拓跋山上寻东西的事?你要找的,难道不是这片被木架上的机关划破,遗留在雪地里的长袍碎片吗?” 魏翼也淡然笑了笑:“若是抓到我亲手掩藏或者找到这边衣角也就罢了,可那日,你们的暗卫又可曾瞧到我拿走了什么东西?” 段长舟沉默了,显然是没有的。 魏翼勾了勾唇,正要向圣上鸣冤的时候,韶卓忍不住了。 “我亲眼看到了。” “儿臣亲眼看到了。”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一样的话语。 众人一惊,韶卓和贺谦对视了一眼,韶卓心虚不已,她自然是在撒谎,但魏翼也在撒谎,她方才想到景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又看到对方如此嚣张的态度,才一时冲动脱口而出。 可贺谦…… 贺谦收回视线,将那夜在拓跋山上的所见所闻一一复述了一遍,提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小将军当时找衣角碎片不成,临走时无意捉了只出来觅食的野兔,只需要找到将军府的人,对对口供,便知道那日小将军到底有没有上过拓跋山了。 景尚书气到站不稳,“我,我儿同你同窗十载,你,你究竟为什么!” 直到此刻,魏翼终于承认是他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此人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立马在圣人面前认错,道,自己那晚布下的机关只是为了猎杀猎物,伤了景家公子,绝不是他故意为之,一边说一边忏悔。解释自己是事后太过害怕,所以才拒不承认,如今他愿意偿罪。 “猎杀猎物?那木架的方向是对准了篝火所在的位置,什么样的猎物,会出现在那里?!” 魏翼立马道:“那木架是从西市鲁家定做的,刚刚才运到,我操作不熟练,所以才犯下了这等大错!请圣人责罚!” 总之,所有的错误都不是他故意的。 “那毒药?!你又作何解释!” “那日我瞧见小少君猎了雪狼,心中嫉妒,可自知没有空手猎得雪狼的本领,便,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韶卓被噎了一瞬,虽然知道这人满口谎话,可在场也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故意为之。 众人都不自觉的看向了圣人。 许是觉得这场闹剧过于荒诞,圣人脸色愈发难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全在圣人的一念之间,可,魏将军当年为救圣上牺牲了一条命,如今要让他的儿子给景公子赔命,这样的决策也的确过于为难。 景尚书薄唇紧抿,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圣人,也不能寒了老臣的心,圣人现下恨不得将魏翼狠狠丢出去,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如今犯下这样的大错,你父亲在天之灵看见,定会寒透了心!从即日起,削去爵位,先押入天牢听候发落!”说完,又看向景尚书:“传令,封景瑞为一等公爵,景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今日,先到这里。” “圣上!” 圣人话毕,便起身离去了,景尚书颤悠悠的跪下,朝他磕了一个头。 魏翼被押了下去,如今只是将他关押天牢,可后续如何处置,显然圣人还没有想好。 魏翼被锦衣卫押下去的时候,脸上明显还闪过一丝笑意,路过昭王附近的时候,他还停了一瞬,别过头小声和贺谦说了句什么,韶卓离的远,没有听见。 韶卓走了过去:“殿下。” “他方才说什么了。” 贺谦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听清。” 韶卓便不再多问,她垂眸,显然有些心虚:“殿下,我方才……” “那日雪山偶遇,你的披风还在昭王府,本王改日差人给你送回去。” 韶卓听他这样说,愣住。 贺谦也不再多言,看向了她身后的段长舟。 韶卓低下头,看来贺谦这是替她圆了谎,段长舟上前,同贺谦说了些什么,韶卓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出了大殿,景蕊扶着景尚书的背影走在前面,韶卓问:“圣人会公平裁决吗?” 贺谦却道:“今日的处理,已经很公平。” “可——” “逝者已逝,或许你觉得本王这样说过于冷漠,可帝王心更要平衡朝局。” 韶卓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但殿下为了我撒谎,你不是这样的人。” 贺谦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微微一怔,别开了眼。 临走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以后毕竟是父母官,说话前要再三思虑。” 天空中慢慢飘起了白雪,韶卓看着他远远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知道了,谢谢。” - 爆竹声中一岁除。 除夕这日,大雪总算是停了,久违的阳光洒满大地,阳光突破云层,长安城里的家家户户,全都打开了房门,扫雪迎春。 “阿郎!你快瞧!院子里的梅花开了!” 韶卓正在屋内穿戴新衣,就听得阿元在院里的声音。 “这就来!” 韶卓院里有一株梅花,还是两年前韶卓亲自种下的,去年没有开花,韶卓还为此难过了好久,没想到今年,这就开了。 韶卓出去时,朵朵红梅,鲜艳无比,给雪白的大地添了一抹红,让人瞧了欣喜不已。 “快,摘一些给阿耶阿娘还有阿兄都送去!” 阿元福了福,便立马着人去办了。 韶卓行至梅树下,没想到前年自己无心种下的梅花,今年开的如此娇艳。 院门外不远处来了两个小丫鬟:“见过阿郎。” 韶卓回头,见他们拖了一个木盒,问道:“何事?” “禀阿郎,这是昭王府送来的。” 贺谦送来的? 韶卓走了过去,打开木盒,一件银狐披风赫然出现在眼前,在细碎的阳光下泛着极其漂亮的光泽。 “你的披风还在昭王府,本王改日差人给你送回去。” 耳边响起了那日贺谦说的话。 “这个昭王……竟还真的送来了。”韶卓眉眼含了笑,将木盒盖上:“收进去吧。” 那丫鬟点头,正要托着那木盒进屋,又被韶卓叫住:“等等,就放在床上,我今晚,就披着这个进宫。” “是,阿郎。” 韶卓今日心情真的很好,她重新行至那梅树下,等小丫鬟放好披风出来时,又叫住了她。 “你去寻一个花瓶,将这几只梅花送到昭王府去。”韶卓亲手摘了几只红梅,递给了那丫鬟。 “是,阿郎。” 今日梅花开的这样好,礼尚往来,她也想让贺砚知瞧瞧。 - 贺谦这几日却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那日魏翼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听清了,且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不去。 “我失败了,还会有别人。” 贺谦在书案前练字,心中却一直在想魏翼的话。 所谓的猎杀雪狼根本就是拙劣的谎言,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草原人,长安…… 姜富就在这时候敲了敲门。 贺谦的笔锋戛然而止,语气稍有不悦:“进。” 姜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殿下练字最不喜旁人打扰,可如今可是除夕啊,再不准备,进宫的时辰就要迟了。 姜富小心翼翼的进来,就在他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姜顺也来了,他一手托着瓷白的瓷瓶,里面是几只红梅,开的甚美。 姜顺没有他师父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直接了当的冲到了贺谦面前,笑嘻嘻的说:“殿下,这是小少君差人送来的,说是自家院里的梅花开了,邀您一起沾沾喜。” 贺谦原本有些阴沉的脸色转瞬变成了晴天。 他院子里的? “拿上来。” “诶。” 姜顺笑的开心极了,连忙把花瓶递了上去:“听送花的人说,这梅树是小少君亲自打理的。” 贺谦看了看那几只红梅,有些想笑,什么插花的手法,当真是也不知道找个丫鬟修剪一下,看来是他亲自摘的。 “那件银狐披风呢?送过去了吗?” “送去了送去了,那可是上好的银狐,少君见了,一定喜欢。” 贺谦将那红梅就摆在了自己的书案前,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姜富,道:“更衣吧,时辰快到了。” 第十六章 除夕宫宴,是一年一度的大事。 所有的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进宫参加,宫内歌舞升平,一切都井然有序。 虽然前几日的风波让圣人心中横着一根刺,可这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也不得不尊,加之这几日长安城内也算安然无事,圣人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些些的笑意。 元皇后端坐在一旁,举止高贵大方,瞧不出一丝不妥。 韶卓进殿的时候,贺谦已经落座,也不知是否心有所感,韶卓刚跨进大殿,他的眼神便也跟了过来。 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和银狐披风,刚一进来,就吸引了无数贵女的眼神,三公主坐在元皇后身后,努力伸长了脖子去瞧,可惜被元皇后的一个眼神,给吓回去了。 “臣韶卓,参见圣上。” 圣人朗声大笑:“卓儿如今风姿越发帅气了,想当年你还是个小团子时,在朕的宫宴上,可没少给朕添堵啊。” 韶卓有些惭愧,她自然是记得年少时候是如何胡闹,当时长安城内的人,又何人不知韶国公除了个撒泼的小少君? “年少不懂事,让圣上为难了。” 圣人哈哈大笑,韶卓这才起身,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入座的时候,和贺谦对视了一眼,她露出了一个笑,可对方却像没有看见似的,很快移开了视线。 韶卓心里打鼓,自己又咋得罪这位王爷了? 鼓声起,宫宴开始了。 太子贺泽,肃王贺耀,昭王贺谦,大公主贺婉,三公主贺意满,如今长安城内在的皇子和公主,都在场了。众人一起举杯向圣人致辞,圣人一一接过,人人有赏。 韶卓是无需参与到这些皇亲里的应酬,她目光只停留在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倒不是她没见过世面,而是除夕的宫宴,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 前世毕竟是个吃货,韶卓夹了一个银色的珍珠鸽子蛋,默默的放进了嘴里。 好吃。韶卓眼睛亮了亮,没忍住,又连续夹了两个。 那边,贺谦刚敬完了酒,视线扫过韶卓时,恰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还真是贪吃。 他眉眼带笑的模样,也没能套过贺泽的视线,顺着贺谦的眼神看过去,太子突然笑道:“初然身上的披风可是银狐皮?” 韶卓一口鸽子蛋嚼都没来得及嚼,囫囵吞了下去:“回殿下,是。” 贺泽笑:“这一看便是极品,孤记得五弟上前年秋猎的时候也得过这样好的银狐,可五弟宝贝的很什么似的,一直放在自己府中,从不示人!” 众皇子都笑了起来:“可不?五弟,你可太小气了!” 韶卓有些诧异,她看向贺谦,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披风竟如此珍贵,银狐虽难得,却没想到是他亲手猎得,还放在府中宝贝了三年! 韶卓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直到伺候的宫女上前斟酒,她才回了心思。 “这是六月银?” 那宫女点头。 韶卓看着杯中的酒,似乎想起来了一些事,六月银是她最喜欢的果酒,宫宴专用,这种酒喝起来甜甜的,可事后酒劲就大了,尤其是再一见风,人就更加糊涂了起来,韶卓忆起自己小时候但凡进宫参加宫宴,总是要偷偷背着阿耶喝上几杯。 但这样的后果就是,她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韶卓哑然失笑,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是她的酒量,自然不会比孩童差。 那边贺谦被几个皇子打趣了一番,又多饮了几杯,过了三轮,韶卓想走了。 毕竟今晚还有花灯,再不走,就真的赶不上了。 她默默的给韶川递了个眼神,当哥哥的哪有不明白她的意思,略微点头,韶卓便懂了。 阿兄这是同意了!接下来的事都不用她操心,反正有阿兄帮她!于是韶卓又坐了片刻,便借口去恭房,起身离坐了。 她的举动没有引起沉浸在酒乐里的人注意,但当她开开心心从宫殿后方绕出去时,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贺谦站在不远处的暗廊下,似乎在赏月,听见动静后,他转了过来。 “殿下……” 贺谦没有戳破她的计划,只是指了指前头:“你惯走的那条路今晚演练,劝你从东宫的方向出去。” 韶卓原本还在担心,听他这样说,立马松了口气:“谢谢殿下!” 贺谦笑了笑,收回了手。 韶卓看见他,突然不那么着急走了,她上前几步,问道:“殿下在此处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在专门等她给她指路吧。 “吹吹风,醒酒。” “六月银容易上头!殿下要少喝些!” 贺谦看了她一眼:“你喝醉过?” 韶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时候调皮,醉了不少回。” “那醉了之后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什么…… 韶卓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意思,喝醉了能做什么,自然是说胡话耍酒疯呗。 韶卓随便说了几句,贺谦听完后却不说话了,月色朦胧,他站在背光处,韶卓看不清他的表情。 “殿下,我先走啦!对了,这披风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 韶卓毫不吝啬的笑了笑,转身跑远了。 贺谦默默的看着她的背影,好半晌才喃喃自语一般:“原来……是不记得了啊……” - 阿元早就安排好了马车候着韶卓,她一到,阿元便立马掀开了帘子:“阿郎,衣服都在车上了,您快换,奴在外头把风。” “好,阿元,你今日真好看。” 阿元今日也是一身女装,她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扶着韶卓进了马车。 只有每年的除夕花会,韶卓会换成女装出游,反正带着面具,谁也认不出谁。 毕竟有时还是小女儿的心思,韶卓只有这天,会换上女裙,带上耳铛,她将男儿衣都在马车里换好,最后挑了一对浅粉色桃花坠子的耳铛带了上去。 一双绣鞋缓缓从马车内踏出,阿元上前去扶,即使没有施任何粉黛,也足够明艳耀人。 “阿郎好美。”阿元看呆了。 韶卓笑笑:“还唤阿郎?” “不!娘子真美!” 韶卓笑了笑,今夜,她便当一回韶柔。 马车缓缓向城中驶去,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也从宫中驶了出来,韶柔带上了那日贺谦送她的面具,是半面凤凰,她真的很喜欢。 长安城的花灯会,准时开始了。 男男女女在这一日,皆可以随意出行,带上自己喜欢的面具,没了往日身份的顾忌,言谈举止也不必那么拘束。 甚至很多大胆的女子,看上哪家的小郎君,也可以上前调笑,说不定还真有看对眼的,成就那么几对良缘。 韶柔的目的,当然不是来调戏什么郎君,她只不过是压抑太久,想解放天性而已。于是,刚刚入了人潮之中,便彻底放开了脚步。 “娘子,您等等我。”阿元在后面追的有些辛苦。 韶柔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裙子,在人群中也是一颗耀眼的明珠,她提着裙摆,欢乐的像一只鸟儿,只恨不得飞往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阿元,你快些。” 人群熙熙攘攘,在花灯会的入口,也站着一位郎君,带着面具,负手而立。 “郎君,没有寻到。” “他定在,再去好好找。” 韶卓从宫宴里跑出来,除了爱玩来花灯会,贺谦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于是他也冒着大险,离了圣上的宫宴,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也没法用真身份示人,带着面具,偶尔到市井百姓中,找自己想找的人,也是一件趣事。 今夜,他也不是昭王。 暗卫很快回来:“郎君,确实没有和那位身形相貌相仿的男子。” 贺谦没有说话,半晌,向前大步走去。 韶卓定在此处。 贺谦走进了花灯会中。 韶柔看中了好几盏灯,那买灯的掌柜还笑着给她指:“小娘子可要去河边放灯,今夜那边可热闹着!买了我的花灯,许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若是往日,韶柔定会一笑了之,她向来不信这些,可今晚是除夕夜,她竟鬼使神差的也想去试试,便买了好几盏,在一旁开始写自己的心愿。 “娘子,您想许什么愿望?” 韶柔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如今生活美满,也不求其他,那不如,便求阿耶此行,一路平安吧。 “掌柜,这花灯怎么卖?” 韶柔在一旁提笔的时候,铺子前来了一对夫妇,那娘子小腹隆起,应该是身怀六甲,相公陪同一起游玩。 掌柜回了价,那男子便二话不说买了好几盏,还亲自磨了墨,将笔递给了那女子:“娘子,慢些。” 那女子肚子大,弯腰有些不便,那男子便将花灯举着,让那女子去许愿。 虽是一个的平常的举动,韶柔却在此刻被这样的温馨感动了。 她投生古代,上一世也从未成家,这辈子活了十六年更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事,可就在此刻,她心里却忽的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这辈子,她也能够拥有快乐幸福的一段感情? 她鬼使神差的在花灯上写下了一句话。 可写完后,她愣了愣,又笑了。 想什么呢,自从选择以男儿身在这世间行走之后,她哪里还有能成家的机会呢? 不过写都写了,韶柔最后还是和阿元一起,到河边将这花灯放了,只不过在河边放灯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十七章 “那,那人可是段大人?”韶柔惊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阿元也瞧见了,段长舟不知在做什么,竟就站在河对面,和她们只隔了一条河的距离,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段长舟显然正在同那人说些什么。 韶柔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一时有些发愣,而段长舟的感觉一向敏锐,很快察觉到了对面的视线。 他一双眼扫过来的时候,韶柔一惊,手上的一个花灯,给掉到河里了。 “哎呀。”阿元惊呼了一声。 “算了算了,赶紧走。”韶柔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花灯不花灯,别被段长舟认出来,那便是极好了。 她拉着阿元转头就走,剩下的花灯也不要了,可这一幕在段长舟眼里,却更显得可疑了。 “去看看,方才那两个女子。” 他面前的人颔首领命,很快就到了河岸对面,只是人实在太多,哪里还看得见方才的身影,无奈,那侍卫只好将韶柔留下的花灯捡了起来,回到了这边。 段长舟接过花灯,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不妥。 看来是他多想了,最近被京中的一些事搅得昏了头,今夜更是草草结束宫宴,便要来花灯会布置安防。 难道是他方才的模样太严肃,将人给吓着了? 韶柔拉着阿元很快又涌入了人流,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才我真是紧张坏了,段大人的那双眼,仿佛就能看透一切。”阿元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 韶柔何曾不紧张,她若是穿着男儿衣,那边千军万马也吓不住她,可她换上了女儿身,就真的像多了一层软肋。 “算了,许是我们多想了。” 阿元点点头,两人不想再受影响,便继续逛起了灯会来。 “你给我站住!你竟然敢偷老娘的东西!” 偏天不遂人愿,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有人扒窃,这可让长安城内百姓大吃一惊。 扒窃的人跑的极快,而他身后,还有一妇人紧追不舍,韶柔动作比脑子还快,在那个小偷经过她面前时,她已经主动伸出了脚,将人绊倒了。 “哎哟。”那小偷被绊倒后,也顾不上计较,比起被那妇人抓住,摔一跤也不算什么。 可韶柔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见他还要跑,干脆就追了上去,她功夫在身,没两下就抓住了那人,将肩膀往后一扣,就准备把人押起来。 没成想,那小偷也有功夫在身,竟当街和韶柔过了几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韶柔眉头蹙起,这小偷的功夫还挺毒,招招都朝着她脸扫过去,这要被他得逞扯了面具,那就完了。 这样想着,韶柔也没再客气,那小偷见一时脱不了身,顿时起了杀心。 “小心匕首!”人群中有百姓提醒她。 韶柔看见那人袖中藏了凶器,只可惜自己身上没带剑,眼下躲着匕首,更觉得裙子碍事。 “啊!” 那小偷突然惨叫了一声,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人,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被捉住了手腕,打落了匕首。 “在除夕花灯会上闹事,谁给你的胆子!” 韶柔停了下来,看了看来人,那男子一袭黑衣,也带着面具,像是……哪家府上的侍卫。 人群突然让出了一条路,不远处缓缓走来了一男子。 韶柔看见对方的第一眼,脑中轰的一声,楞在了当场。 “郎君,此人扒窃还携带凶器,已被属下捉拿。” 那来人不是贺谦,还有谁?! 贺谦点点头:“押送官府就是,莫破坏了百姓们的兴致。” 那侍卫领命,押着那小偷便远去了。 直到这时,贺谦才扭头,猝不及防的便和韶柔对视了一眼。 韶柔一惊,回过神来,猛地转过了身子。 她心跳如鼓,她换了衣裳贺谦也许认不出来,可贺谦还是那熟悉的扮相,只是带了面具,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贺谦对女子一向并无兴趣,方才他听见打斗声,才示意侍卫前来,即便是个武艺还不错的女子,既然抓住了人,他也不会多加留意。 韶柔定了定神就准备走,可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稍候。” 韶柔的脚便向被定住一般。 她硬着头皮回头,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福了福:“郎君有何事?” 贺谦原本只瞧了她一眼,可就在她要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面前人的面具,倒是十分的眼熟。 “你这面具,何处买得?” 韶柔心中暗暗后悔,早知就不带这个了。 “在西市街铺随便买得。”那日她同贺意满和贺谦,的确是在西市逛街的时候瞧见了。 贺谦垂眸,这样的面具随处可买,许是他想多了。 韶柔见他似乎微微出神,也不再多留,悄悄的又福了福,便转身溜了。 贺谦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只是…… 留下了一样东西。 贺谦上前,发现了地上遗留的一枚耳铛。 粉玉髓桃花样式,花蕊还镶了颗小小的明珠,当是价值不菲。 那侍卫已经将人押送到了今夜负责安防的官兵手上,便折了回来,贺谦将那耳铛拾起,递给了他:“明日去寻寻,找着人了给人还回去。” 那侍卫看了看手中的耳铛,心里也打了打嘀咕,这两日,他怎么尽干找人的活。 这一晚,贺谦要找的人,没有找到。 韶柔经过两番波折已经没了玩耍的心思,她带着阿元匆匆离了等会,直到上了韶家马车时,久久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 当真是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的模样,她这幅样子,太容易穿帮。 阿元也紧张的不行,直到韶卓换好衣,两人才都松了口气。 “阿郎,还回去吗?” “不了,直接回府吧,也快到子时了。” “是。” - 贺谦今日没有寻到人,心中自然失望,这灯会于他已无半分吸引,便转身离去了。 那边,段长舟已经从手下那里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那押送小偷的侍卫也被人认出是昭王的人。 听闻昭王也在这,段长舟还是微微吃惊了一刻。 他竟不在宫宴上,反而跑到民间灯会来了吗? 段长舟突然想起那日贺谦提出的古怪要求,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问道:“司护大人今晚可在宫宴上?” “小少君?”他属下仔细回想:“属下从亥时开始,好像就没有见着小少君了。” 段长舟若有所思,过了片刻,竟突然笑了。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贺谦心中有郁,折返回了宫中,他擅自离殿,却必须要在宫里守夜。 他出宫的消息,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太子。 两人在去往慈宫的路上遇见了。 “兄长。” 贺谦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各宫娘娘比比诞生之时,所以即便是二皇子的贺泽和五皇子贺谦,也只相差了一月。大皇子和二公主都早早夭折,四皇子三年前也意外去世,如今大周皇室,也只剩下这几位了。 贺泽笑着道:“看来砚知去了一趟宫外,并无所获。” 贺谦自知瞒不过他,也不狡辩,贺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只是别误了见祖母的时辰。” “多谢兄长。” 两人便一同朝着慈宁宫去了。 贺意满最是会讨徐太后欢心,还打扮起来,在太后面前唱起了戏。 唱的,就是那日在梨园看的梁祝。 把徐太后逗得哈哈大笑,元皇后内心也开心的紧,她的女儿,就是最受宠的。 相比大公主的温婉沉静,三公主的确更加讨喜一些。 “太子殿下到!昭王殿下到!” 徐太后一听,更开心了:“砚知来了!快!快进来!” 两个皇子身高体型都差不太多,一同朝殿内走来时,元皇后的神情都有些微妙。 “许久不见砚知了,前几日你送意满回来时,走的也太匆忙了些。”元皇后笑道。 贺谦向她行礼:“是儿臣的错,那日急着捉拿拓跋山犯案之人,忙了些。” “无碍无碍,只是再忙,记得照顾好自己就是。” 贺谦点头,徐太后一向最是疼爱这个孙子,便让贺谦坐在了自己身旁。 “三妹这是在唱哪出戏?怎么从来没听过?”贺泽问。 贺意满颇为骄傲:“这曲子叫梁祝,是初然写的呢!” “哦?小少君还会写戏本子?”元皇后有些惊讶。 徐太后听到小少君,却是不大高兴了起来:“那孩子,整日就会闯祸,可没少惹哀家生气。” 贺谦垂了垂眸,贺泽却笑道:“祖母有所不知,初然这几年已经变了不少,如今也是京兆府的司护了。” 徐太后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与其关心别人家的孩子,她更关心自家的宝贝孙儿。 贺意满唱完了梁祝,赢得满堂喝彩,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元皇后宝贝自己的女儿,还亲手替她擦了擦汗。 向太后请过安,也是时候该告退了。 “你们先走吧,砚知留下来再陪陪哀家。” 元皇后便带着贺泽和贺意满先走了。 见人都走完了,徐太后才转头向贺谦道:“砚知啊,今夜祖母留你,你可要看在新年的面子上,答应祖母一件事。” “孙儿不敢,祖母尽管吩咐就是。” ※※※※※※※※※※※※※※※※※※※※ 贺谦:皇祖母好像不太喜欢初然,有些着急和担心。 芊芊:你担心的太多了,人在你面前都认不出来,想那么多有啥用? ------------ 终于修完啦! 感觉写顺了! 第十八章 徐太后招了招手,她身边的翠竹姑姑便带着一群宫女上前了,人人手中还捧着一副卷轴,走到了贺谦的面前。 “祖母,这是?” “你既然有孝心,那便选一个吧,喜欢极了的便封妃,大体看中的就抬妾,总之,今日必须得选一个才行。” 贺谦身后的姜富和姜顺对视一眼,皆为自家主子捏了把汗。 贺谦愣了愣,可徐太后不给他犹豫的机会,第一个宫女已经上前,把卷轴呈现在昭王的面前了。 这画上的,皆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出生名门,高贵端庄。 贺谦没了法子,只好任由宫女端着画像,一一从他面前经过。 “不喜。” “不喜。” “不喜。” 贺谦每说一句不喜,那宫女便退了下去,随着退下去的人多了,徐太后急了:“你这孩子!这些都是祖母为你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花骨朵一样的人,就没有一个看上的?!” 贺谦抿了抿唇,最后一个宫女呈上来的画像是位红衣女子,贺谦稍稍顿了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晚上遇见的那位女子,好像,也穿了件石榴红的裙子。 徐太后一喜,这是有戏了! 可下一瞬,贺谦便站了起来,径直跪在了太后面去。 “孙儿不孝,可孙儿不想瞒着祖母。” 徐太后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 “孙儿心仪一人,已经很多年了,只是尚且不知他心意,不敢贸然请旨,还请祖母给孙儿一些时间。” 贺谦的这话,不仅让徐太后吃了一惊,更是让姜富和姜顺惊掉了下巴。 自家殿下有心仪之人了?! 还心仪了好多年! 他们怎么毫不知情!! “你这孩子!是哪家的女儿!你怎么现在才和祖母说,你不好去说,祖母可以替你去呀!” 贺谦顿了顿:“孙儿……还不想吓着他……” 徐太后感到莫名其妙,她的孙儿无论是地位还是样貌人品,哪一样都没得挑,别的女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被吓着。 但贺谦就是铁了心的不说,再三请求徐太后再给他一点时间,徐太后到底是心疼孙子,加上也算有了个准信,还是答应了。 “多谢祖母!” 贺谦走后,徐太后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家孙子平日对哪家女儿青睐有加,还是翠竹姑姑提醒了一句:“会不会……是那孩子太小了?” 徐太后顿了顿,联想到方才贺谦说的话,又是心仪了多年,又是怕把人吓着。 想来想去怕是只有这个解释合理,可是……能有多小? 莫不成,还是个黄毛丫头吧? 翠竹姑姑也有些难为情:“殿下品性您是知道的……左右,喜欢的人可能的确特殊了些,不过殿下愿意等,这也是好事。” 徐太后被翠竹这一说,接受了自家孙子喜欢一个小丫头的事实,顿时又急了:“他能等!哀家还等着抱孙子呢!照这样看,能把人何时抬进府都两说!哀家何时才能等到那一日哟!” 翠竹姑姑理解太后,眼珠一转,又提醒道:“殿下心仪那孩子,可把正妃位置留出来就是,殿下如今已二十,抬两房妾,总不过分,再不济,侍妾,也是可以的吧。” 太后眼睛一亮,她突然想起刚才贺谦看见最后一幅画像的表情:“快,把刚才最后的画像拿给哀家瞧瞧!” 宫女立马上前,太后接过那画轴一看,顿时又丧气了:“怎么是她啊……” 那画像上的不是旁人,正是景家二姑娘,景蕊。 这景家刚刚出事,守孝期间,纳人是不太可能了,更让太后心中膈应的是,皇后也看中了景家,景家大姑娘景静,已经是钦定的太子侧妃了。 这样的话,太后就不怎么看得上景蕊了。 可……抱孙子要紧,太后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先把景蕊的画像收了起来,改日,先去探探口风再说。 但令太后没想到的事,这宫里的消息,总是一传十,十传百,还会被改的面目全非。 人人都知道了昭王有一个心仪的女子,且心仪了多年,要不了多久,这昭王妃的位子,便要定下来了。更有夸张者,传昭王喜欢穿红衣的女子,一时间,长安城女子都开始流行起了红裙子,再有消息灵通一点的,直接就将这位心仪之人的帽子,扣到了景家二姑娘的头上。 这下,可让景夫人吃饭的勺子都掉到了地上。 “你说的可当真?!” 来报喜的是景家一位嬷嬷,平日也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她笑的花枝招展:“是啊夫人,奴着人打听过了,太后娘娘手上的就是二姑娘的画像!” 景夫人心中狂喜,虽失了儿子,可大女儿先是被皇后看上,二女儿又是被太后看上,他们景家,真的要时来运转了。 “快,快把蕊儿叫来。” 景蕊这段日子闭门不出,自然不知道这些外头的流言,当自家阿娘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惊得半天都没有合拢嘴。 “您,您说的是昭王殿下?” “是啊我的傻孩子!你平时和殿下也算同窗,他待你如何啊?” 景蕊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殿下待她如何? 同窗三年,说过的话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说殿下心仪她多年,景蕊是不信的。 “阿娘,您就别听那些谣言了,殿下待我并无任何不同,且,且女儿也不心仪他……” 景夫人愣了愣,自家女儿说不喜欢昭王,是不是傻了? 景蕊急了,干脆也不瞒了:“阿娘,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可您既然这样,我就跟您坦白了,女儿心悦小少君,此生非他不嫁,阿兄孝期结束,他若未娶,我定要嫁他为妻,若他已娶,我做妾也心甘情愿!” 说完,景蕊便跑了出去,留景夫人一人呆愣在原地。 “夫人……这……” 景夫人反应过来,恨铁不成钢的拍了拍大腿:“这死丫头!她怎么就喜欢上那个混世魔王了!” 与此同时,韶卓正在自己府上用膳,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把阿元吓了一跳。 “阿郎,可是昨天冻着了?” “也许吧。”韶卓摸了摸鼻子,昨夜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可能真是着凉了。 “阿郎!”艾芝跑着进来了。 “阿郎你听说了吗!” 韶卓见她风风火火的,不知发生了何事。 艾芝也是个八卦的,这样的留言自然不会错过,便将今日长安城内的流言眉飞色舞的给韶卓描述了一遍。 昭王殿下心仪景家二姑娘多年? 韶卓愣住。 贺谦喜欢景蕊? 她懵了。 “是真的吗?”阿元也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听说昨晚太后要给殿下选妃,殿下瞧见二姑娘的画像时都看出神了!殿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韶卓默默的放下了勺子:“是,是么……” 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碰到一起。 贺谦。 景蕊。 分明也没见他们在国子院说上很多的话啊! 而她此刻的心情更是奇怪,按理说,这样的消息就理当像是巨大的瓜,吃还来不及,可怎么……此刻竟提不起多大精神似的。 还来不及给韶卓多少反应的时间,府内的小厮又来报信了,说是三公主,来了。 公主驾到,韶卓自然要前去接。 今日是大年初一,可随意出宫,贺意满刚一瞧见韶卓的身影,就连忙跑了过去:“初然!好久不见!” 韶卓笑道:“公主说笑了,昨日才见过的。” 贺意满不满的嘟了嘟嘴:“昨日宫宴,你我离得太远了,后来去了祖母宫里,不算见着。” 韶卓拿她没法子,只好先把人请了进去。 贺意满在韶国公府上坐了片刻,就闹着要韶卓带她去梨园看戏,韶卓征询了陈夫人的意见后,也只好带着人出发了。 “初然你不知道,我昨日在祖母面前唱了梁祝!祖母可开心了,一直在夸我呢!今日我们再去听新的戏本子可好?” 韶卓笑:“公主见谅,这怕不是每日都能有新的戏本子,不如,今日便去听些经典。” 贺意满点点头:“也可以,只要和初然一起,都好!” 三公主自小便喜欢黏在她身边,从前,韶卓不当回事,可今早听了贺谦和景蕊的消息后,她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她莫不是,让这位公主误会了。 “公主昨日见了太后,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贺意满小脸微红,双眼亮晶晶的,她的确很开心,只不过不是因为昨日见了太后。 “公主何事开心,微臣也想听听。” 贺意满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第一,是因为可以出宫了,第二……是听说五哥快要纳妃了。” 纳妃? 韶卓心里忽的顿了一下,看来是真的了,连三公主也这样说。 也好,韶卓垂眸,贺谦今年也二十了,太子都有两个良娣了,他也该有动静了。 贺意满其实还有自己的小九九,她偷偷打量了下韶卓的侧脸,将剩下没说完的话悄悄藏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景蕊一直都喜欢韶卓来着。 ※※※※※※※※※※※※※※※※※※※※ 这离奇的三角恋,点烟jpg。 感谢在2021-04-04 22:12:17~2021-04-08 22:0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枳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九章 年初一是个好日子,只是这样的好日子,贺谦却头疼的紧。 昨日在太后宫里的话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传成了这样,贺谦一早上的脸色,都是黑的。 姜富和姜顺更是伺候的小心翼翼,他们虽然不知道殿下心仪的是谁,但绝不可能是二姑娘! 这一点,姜富敢挺直腰杆做担保! 贺谦脸黑了一阵子后,便进宫去见太后了。 太后虽着急孙子娶媳妇,可也好歹是太后,最见不得的,就是奴才之间乱嚼舌头。 于是这次,还不用贺谦开口,太后便已经着人在查了,将那些乱说话的,狠狠罚了一遍,对于外头的谣言,自然也已经去处理。 贺谦想办的事已经办了,这才从宫中折返。 从宫女的嘴中得知,今日,贺意满出宫去了。 而她出宫后会去寻的人是谁,贺谦想也不想便会知道。 于是他从宫里出来,并未折回王府,而是径直去了韶国公府,没想到又从韶国公府的下人口中得知,小少君和公主都去了梨园,贺谦又只好骑马赶去。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现在如此着急的去见韶卓,是否受到了谣言的影响,是否,想去看看他的反应? 可这一切韶卓并不知情,今日是个晴天,她和贺意满没坐在亭子里,而是坐在了院子里,这院子里还有个秋千,贺意满一时兴起,便要坐了上去。 公主身边的丫鬟在替她荡着,贺意满再胡闹,也不好意思让韶卓帮她荡秋千,只是她时不时的会偷偷去看韶卓的脸,却瞧出来对方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初然,你有心事?” 韶卓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在想阿耶即将去幽州之事。” 贺意满哦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可下一瞬,她立马紧张的叫道:“停!!” 荡秋千的丫鬟立刻就把秋千给摆停了。 韶卓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果不其然,贺谦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五哥,你怎么来了?” 韶卓看见贺谦后,有一刻恍惚。 这回贺谦没拿什么事当幌子,而是直截了当的道:“找你。” 这话对着韶卓说的,韶卓愣了愣:“殿下有何事?” 贺谦来的路上有一肚子想好的理由,此刻却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只好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像问题的问题:“你昨晚,去花灯会了吗?” 他原本只是因为没有找到人,想确认一下他的去向罢了,殊不知这话正好戳中了韶卓的担心,只见他支支吾吾的,半晌才否认。 贺意满听说他昨晚不在宫宴,立马也好奇的问他去了哪。 韶卓无奈,只好随便扯了个朋友,说是和朋友游湖去了。 贺谦的眼神暗了暗,昨夜他为了寻他,特意去了花灯会,原来,他是和朋友游湖去了么? 韶卓心里有些乱,便想岔开话题,便笑着问贺谦:“殿下着急赶过来,可是要公不好消息了?” 这个好消息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可贺谦却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偏贺意满还瞧不出来,非要添上一把火:“可不,今日宫里都传遍了,五哥,是不是真的呀?” 贺谦幽幽的看了一眼她,又抿了抿唇,看向韶卓:“本王回答过这个问题。” 韶卓愣了愣,回答过,什么时候? 贺谦周身的气氛都冷了下去,他突然觉得自己来这就是个笑话,这样的想法促使他很快转身,临走前还冷冷的丢了一句:“本王纳妃,就这么高兴?”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贺意满莫名其妙,兄长娶亲,她当然高兴了。 韶卓也不明白,她不明白的是,贺谦为何生气。 贺谦走后,两人还没琢磨明白时,又来客了。 景蕊不知从何处打听到韶卓今日去了梨园,可她得的消息自然不全,不知道三公主也在。 “你来做什么?”贺意满向来对她有些不满,今日知道了贺谦和她的事,语气还算是和善。 景蕊硬着头皮,走近韶卓,贺意满一看她靠近韶卓,噔地就从秋千上站起来了。 “小少君,不知,不知你是否听说了今日的传言?” 韶卓有些奇怪,却诚实回答:“听说了。” “这,这不是真的!我已经同我阿娘说了,我对殿下无意的……” 贺意满一听这话,脑袋轰的一下炸了,她跑过来,道:“你同初然说这些做什么!” 景蕊今日也不打算承让:“公主,男未婚女未嫁,只是想同心上人解释清楚,以免日后落下什么误会。” 一句“心上人”让韶卓睁大了眼。 贺意满脸涨的通红:“你,你知不知羞?” 景蕊也不知今日下了什么横心,方才她隐含表白,是有些羞涩,却也是彻底豁出去了:“本朝从未对女子要求三从四德,大胆追求心上人,是每个女子都有的权利。” 贺意满知她说的有理,她一直缠着韶卓,也是因为大周开放,从没有女子大门不出的道理。 可,她还没有说出口呢。 三公主刁蛮任性惯了,见嘴上占不了便宜,就伸手扯住韶卓袖子:“初然,我们走!” 景蕊也豁出去了,扯住了韶卓的另一只袖子:“你如此缠着小少君,连他去哪都要管,就不怕他厌烦吗!” 贺意满眼睛都红了,巴巴的看着韶卓,委屈极了:“初然,快说你不会呀。” 韶卓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还会有比这狗血的一幕吗? “我说,公主和二姑娘,你们……”韶卓想开口劝,谁知两人已经吵开了。 “公主,二姑娘……” 再次被打断。 “我说……” 再次再次被打断。 韶卓第一次见古代女子吵架,没想到这事还是因为她,这是个啥事啊! 她都想揪头发了。 “好了!”韶卓提了声音。 争吵声终于停了,韶卓又不是渣男,当然不会选择在这时候转身就走,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先劝劝这两人。 谁知,贺意满却是气狠了,对着景蕊哼了一声后,甩手就走。景蕊也是,脸色通红,不肯想在这多待一刻。 韶卓站在寒风中,有些无语凝噎。 阿元在两位走了之后,才走上前来,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眼神:“阿郎?回吧?” 回回回。 赶紧回。 这样的事她处理不了,得找阿娘去。 陈夫人听说此事后,先是毫不留情的大笑了一顿,等瞧见韶卓真的急了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这种事阿娘帮不了你。”陈夫人坦言。 “阿娘~~!” “撒娇也没用,当初你阿耶坚持要这样做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他了。” 韶卓求助陈夫人不成,转头就向韶国公房间跑去了。 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可这事,到底也戳中了她的心事,陈夫人开始思考起来。 明日就是初二,韶国公出发的日子,韶国公正和韶川在做出发前的准备,看见韶卓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韶川忍不住笑话她:“小妹这德行,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韶国公见了女儿,也露出了笑意:“慢些,小心脚下。” 韶卓顾不上这些,她着急忙慌的将今日这事告诉了韶国公:“阿耶,你得帮我出出主意。” 韶国公和韶川听说后,先是愣了片刻,而后对视一眼,再接着,便放声大笑起来。 韶卓见他们笑,更着急了:“阿耶!阿兄!” “没想到咱们家的小魔王还有这一日!当真是长大了啊。”韶川道。 韶卓白了他一眼:“阿兄你就看热闹不嫌事大。” 韶国公还好,笑过之后便认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好办,等阿耶这次从幽州回来,顺利的话就给你带回来一个女子,对外就说你成亲了。” 韶卓吃了一惊:“这可不行!这不是毁了人家姑娘的大好前程吗!不可以不可以。” “那你说怎么办?” 韶卓想了想:“要不,就对外说我有隐疾吧……治不好的那种,不想耽误哪家姑娘。” 这个提议让韶国公和韶川有些心动,可谁会愿意说自家孩子有病呢,韶国公当年机缘巧合将她当作男儿养,可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等阿耶从幽州回来再说吧,这段日子你就避避。” “就是,小妹,你多和那些公子哥在一起玩玩,别老和小姑娘在一块。” 韶卓不想理她这个大哥,跟那群男人在一起,整个冬猎她都过的小心翼翼好嘛! 韶国公急着出发,韶卓也不好再多说,但自己内心已打定了主意。 反正已经决定以男儿身活一辈子,横竖跨不过这道坎,干脆,就一劳永逸! 第二十章 年初三,韶国公已经启程出发。而韶国公府的小少君,却病倒了。 小少君病倒的消息很快就散播到了整个长安城,京兆府自然是最先知道的,因为韶卓告了三天的假,秦俟急坏了,连忙把这消息告诉的了段长舟。 段长舟这几日虽是年节休沐,却因要结案的事情也忙的两日未曾归家。 听闻韶卓病了,段长舟也诧异了一瞬:“可严重?” “不知晓,只听说是闭门不见人。” 连人都不见了,可见病的不轻。 段长舟放下手中的笔:“还是派人去瞧瞧吧。”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 秦俟走到门口,突然又被段长舟叫住:“等等。” 秦俟回头。 “昭王殿下这两日,在忙什么?” 秦俟似乎不知道大人为何突然这样问,但也如实回答:“草原部落马上进长安,昭王殿下一直都在忙着此事。” 段长舟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道:“殿下和小少君关系一向不错,将这个消息,跟殿下说一声吧。” “是。”秦俟没有多想,只当是普通的关心。 而贺谦这两日的确很忙,这消息,还真是从秦俟那边传过来了。当时他人正在军营马场,草原部落进京年年都要打马球,直到手下人无意提了一句,说是韶卓病了。 贺谦眼神紧了紧,当下没有说什么,却很快离开马场,回到营中。 “小少君病了,为何不报?” 暗六一直跟在他身边,却不记得殿下何时有吩咐过小少君的消息要事无巨细的报上去。 贺谦问出口后,也自知有些不妥,便转了话:“去问问,人怎么样了。” 暗六这才赶紧应下,出去了。 大概一刻钟,人便回来了。 “殿下,人是病了,但韶国公府谢客,具体情况不知。” 方才那一刻,贺谦心本就有些乱,而此刻,却是有些慌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起身,周身带着寒意,暗六深知他的脾性,一句话也不敢再问,连忙跟上。 半个时辰后,正在休沐的太医院院首,被贺谦带着,一同到了韶国公府。 国公府敢拦别人,却不敢拦亲王。 陈夫人连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韶卓,韶卓正在床上喝着酪浆,差点一口喷了出来。 这个昭王,又是哪根筋答错了? 尤其是当听说他带着太医院首院首,这让韶卓更是大吃一惊,她慌乱的同时,那边人已经在府上坐着了。 贺谦特意去请太医院院首,自然是一番好意,陈夫人也不好拒绝,好歹留着人在大堂里喝了杯茶,眼看是再也拖延不住了。 就在刘太医要过去的时候,阿元匆匆忙忙跑来了:“殿下,我家阿郎说,在太医进去之前,他想跟您说几句话。” 贺谦和陈夫人同时都愣了一下,阿元眼神真切:“阿郎在等您。” 这让贺谦鬼使神差的,就跟了过去。 屋内是好闻的青竹香,清冽,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贺谦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这让他甚至有了一丝恍惚。 “殿下这边请。” 阿元领着贺谦进了内屋,贺谦站在屏风后,停住了脚:“就在此处说吧。” 韶卓松了口气,她还真怕贺谦真的走进来,她屋内虽没有女儿家闺房那般,但到底还是有一些痕迹。 “可是殿下?”韶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弱,贺谦心口紧了紧。 “嗯。” “多谢殿下关怀,只是……能不能请殿下帮我一个忙?” “何事?” 韶卓顿了顿,阿元立马就带着屋内所有的丫鬟全都退出去了。 韶卓咳嗽了一声,道:“我这病……其实是隐疾,并不重,却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您看,刘太医,要不就算了吧。” 屋内沉默到只听得见火炉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韶卓心里打鼓之际,贺谦才开口问道:“何疾?” “就是一些……男子的疾病……”韶卓一边说一边惨不忍睹的闭上眼。 罢了罢了,被他笑话就笑话,反正借着他这边传到三公主耳朵里的话,更有真实度。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那你好好养病,本王让刘太医走就是。” “多谢殿下!!” “不必……”贺谦的语气有些微妙,“你,好好休养,本王先走了。” 韶卓正在无声大笑,说出来,也没有这么难嘛。 “那殿下慢走。” 贺谦出了房门之后,神色有一丝古怪,看到韶卓院子里那些丫鬟时,神色更加古怪了。 “殿下?”阿元见他立在门下不动,上去唤了一声。 “你们郎君,平时待你们如何?” 阿元被这话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阿郎待我们自然是极好的,仿佛亲人一般。” 贺谦心里似乎有根小芽在悄悄破土,他转身离开,走的很快。 刘太医正在厅堂和陈夫人喝茶,就见昭王从远处大步走来,陈夫人心中一紧,不知自家惹事精说了什么。 “今日叨扰了,本王还是要事,先走了,祝愿令郎早日康复。”贺谦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带着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刘太医又走了。 陈夫人一路维持着笑意,等人出了大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刘太医此刻却感觉被耍,可偏偏耍他这人,他也得罪不起。 贺谦咳嗽了一声:“你同本王回王府,本王有非常重要的问题问你。” …… 大年初三,刘太医被昭王殿下专程请去给小少君把脉,随后又回昭王府整整汇报了一个时辰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段长舟的耳朵里。 他有些惊讶,是发自内心的惊讶。 或许是那个荒诞的念头得到了印证,段长舟将笔放下,在桌案前思索了一刻钟。 “大人,这花灯怎么还在,要小的丢了吗?” 段长舟被手下人的话语打断了思绪,他抬头,见是那日在河边,侍卫随手捡来的那盏灯,他见着那灯,也想起了那日河对岸的那匆匆一瞥。 “拿过来。” 鬼使神差的,段长舟将那花灯拿了过来。 花灯写的愿望很朴素:“惟愿阿耶此去,一切平安。” 只是平常的一个心愿,段长舟左右瞧了瞧那字迹,却感到了一丝熟悉。 “来人。” “属下在。” “把小少君前两日写的折子拿过来!” 那侍郎自然遵命,很快,韶卓在京兆府内的文书草稿,全都送来了。 段长舟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身边的侍郎提醒他:“大人?” 这才回过神来。 嘴边漫开一丝笑意,那笑不虚不假,像是发自内心。 那侍郎或许也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笑着问:“这花灯,有什么妙处?” 妙处? 当真是妙极了。 段长舟做事一向谨慎,他虽有了七成的把握,却也不敢百分百的确定:“去宫里打探一下,除夕那晚,小少君是何时离席。再有,让鹰探去查查景宁十年的年志。” 大人的吩咐都是有道理的,京兆府的侍郎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 刘太医走后,贺谦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个时辰,刘太医的话不断的出现在他的耳边。 有疾便不能娶妻。 有疾就有疾,他又何尝不是有心病,贺谦觉得自己内心甚至有些阴暗。 一直到天色擦黑,姜富急的都快不行的时候,书房的门这才开了。 “殿下。” “送些东西去国公府。” 姜富接过贺谦手上的方子,密密麻麻的都是刘太医开的药,姜富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一个道理,殿下对小少君,当真是不一样的。 - 韶卓本以为他将自己有疾的事告诉了贺谦,那三公主便会很快知道,结果,她又等了两日,不仅没有等来一点消息,还听说贺谦将乱嚼舌头的人都警告了一遍。 这是在帮他隐瞒消息? 韶卓感到一阵眩晕。 罢了罢了,只能靠自己。 于是,经过韶国公府的刻意,小少君身患隐疾的消息很快就在宫里传了开来。 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自然是皇后,皇后的耳目无处不在,尤其是女儿心仪的韶家,这一点韶卓也清楚,有皇后在,三公主那边她无需再操心。 至于景家,相信以景夫人和皇后的关系,也不用她再多做什么了。 于是从年初三到元宵节,韶卓一直都在家里懒懒的“养病。” 而阿元,则会把外头的消息都讲给她听。 三公主那一天回去后,在皇后宫中闹了好大一通,却被皇后教训了一顿,说她没有公主应该有的样子,惹得三公主哭了好久。 这下又知道了这事,皇后直接让三公主死心,这回,三公主是被真的伤着了。 韶卓心中也有不忍,可她没办法,长痛不如短痛,她也不想。 景家那边知道后,倒是无声无息的,景蕊没哭也没闹,至于有没有黯然神伤,这就不知道了。 总之,韶卓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很快便到了十五元宵节。 ※※※※※※※※※※※※※※※※※※※※ 女主的小马甲快捂不住了,隐疾不隐疾的……谁在乎呢 第二十一章 正月十五闹元宵,今日也是草原部落朝圣的日子。 韶卓的“病”也应当好了。 陈夫人是拿她没了法子,干脆也称病不见人,韶卓倒是不太在意,换了衣,束了发,就准备朝宫里去了。 今日宫中为招待草原部落,特意在马场外的元门阁楼上设宴,在楼阁上,可对马场内的情况一览无遗,观赏角度极佳。 韶卓到的时候,人还不多。 贺意满足足被皇后关在宫里十几日,今日才得以出来,刚瞧见韶卓,她眼睛就红了。 可无奈皇后在一边看着,她也不敢过去和韶卓说话。 韶卓瞧见了,可她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圣上到!” 满席哗啦一下都站了起来,圣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阁之上,几位成年皇子,都跟在圣人的后面。 韶卓一眼就看到了贺谦,他今日一身戎装,经过韶卓面前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心跳一顿,在这一刻,韶卓不得不承认,贺谦骨相极好,这身戎装相当趁他。 今日,草原巴尔部落要同大周蹴鞠、打马球,皆在这马场上进行,众人坐下后,宫女送来了酒水美食,就等着这场比赛的开始了。 圣人刚到,那边巴尔族的人也都来了。 据说可汗称病,此次进京朝圣由小可汗巴尔尤京带领,这是韶卓第一次见到草原人,只见为首的那个瞧上去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巴尔尤京,参见圣上。” “据说这位并不是大可汗的亲生儿子,而是侄子。”韶卓同段闻林和林淮云坐在一处,段闻林是出了名的百事通和大嘴巴,他正和韶卓和林淮云悄悄说道。 “那大可汗的亲儿子呢?”韶卓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听说很小就夭折了,同年,可敦也去世了,大可汗为此还病过一阵,后再无所出。” “这倒奇了,没想到大可汗竟还是个痴情之人。” “咳……” 几人的说话声音很小,却也不敢太过分,很快便停止了讨论。 而那边,巴尔部落的人已经结束了朝圣,入了坐。 贺谦也坐到了韶卓的对面。 韶卓看他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心虚,从刚刚段长舟的表情看,他似乎并不知晓“有疾”之事,贺谦顾及她的面子,守口如瓶。 韶卓心中有事,垂下眼,抿了一口酒。 贺谦看见了,眉头微微蹙起,他记得,太医分明说过他不宜饮酒。 此时,鼓声起,宫女们开始上宴,主菜是巴尔部落带来的羊,整只烤熟,送到众人面前。 大周还无吃烤全羊的习惯,尤其是很多文官,对这种“野蛮”的吃法都不屑一顾。 草原部落有些嘲讽般的笑了笑。 韶卓倒是自在,拿起一旁的匕首就开始划拉,没几下就把羊分解的骨是骨,肉是肉的,然后就享用了起来。 “初然倒是会享受。”圣人调侃一般的说道。 韶卓大方的站起:“草原的羊是最肥美,圣上,您也尝尝。”说罢,还当众切了一块,夸赞:“嗯,听闻巴尔部落今年饥荒,没想到进贡来的肥羊依然美味,到底是牧业民族。” 巴尔小可汗的脸色瞬间就有些不好看了:“草原饥荒是事实,但对客人,我们草原一向大方。” “那是自然,自然,毕竟朝圣这样的大事,相信巴尔部落也是拿出了诚意的。” 一番对话,大周的脸面上不仅添了光,还试探了草原问大周要粮一事,圣人龙心大悦,在场聪明些的官员,都称赞般的看了眼韶卓。 宴毕,蹴鞠赛开始了。 韶卓不擅长近身蹴鞠,这样的事她没上场,段闻林和林淮云这一场倒是代表大周出马,很快,赛场上的阵仗已经越来越热闹了。 鼓声阵阵,所有的官员都挪到了凭栏外入座观赛,太子带队的大周队伍,也很快就赢下了第一局。 圣人大笑,众官员也十分得意。 韶卓仔细观战,没注意到贺谦偶尔投来的目光,贺意满趁着皇后不注意,终于找了一个间隙,偷偷溜了过来。 “初然……” 韶卓猛地回头,就看见贺意满微红的眼眶。 “三公主。” “我,我听母后说你病了,你好些了吗……” 韶卓内心十分愧疚自责,可事到如今,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实不相瞒,微臣的确有疾。” 三公主的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是会好的,对不对?” 韶卓一句话卡在喉咙,要她撒谎去伤人,真的太难了。 “意满!” 还好元皇后及时出现,颇带威严的声音将贺意满吓了一跳,回头就瞧见了皇后已不大高兴的脸。 韶卓丝毫没放在心上,立马避嫌般的退后了几步,贺意满这几日和皇后闹脾气,见韶卓走后,越加委屈和伤心,竟是连蹴鞠也不看,转头便走了。 皇后叹了口气,身边的姑姑上前安慰:“娘娘,公主只是任性了些。” “都这般大了,还这么骄纵,你去和小少君说一声,就说本宫结束后在凤鸾殿等他。” “是。” 韶卓丝毫不意外,甚至皇后要跟她说什么她都能猜的八九不离十,随口应了一声后,便继续专心看蹴鞠了。 方才那一幕,贺谦站在不远处,将所有情形全部收入眼底。 尤其是看到皇后的脸色后,贺谦眸底连带着也暗了暗。 一个小插曲,那边草原部落赢下了第二局。 官员们纷纷叹息,若是这局赢了,便不必进行第三场了,现下,第三场成了两边取胜的关键。 太子原本以为第二局取胜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竟输了,脸色霎时也有些不好看,最关键的是,他发现巴尔部落的人第一局竟然在偷偷隐藏实力。 掉以轻心了。 果然,第三局一开场,赛事就格外的激烈,圣人看得着急,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连带着文武百官们也不敢坐,纷纷都站起来观赛。 太子是个急性子,若是事态超出了自己的心理预期,那犯的错也会越来越多,好几个球,连韶卓不擅长蹴鞠的人也瞧出来是不该输的。 赛势一下就颠倒了,巴尔部落乘胜追击,没几下,就彻底赢了这场蹴鞠比赛。 这下,圣人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太子掀下面具,那边巴尔尤京也同样摘下面具,他语气带着骄傲:“大周太子常年不上场实战了,体力弱些倒也正常,我们这些草原的牧民,已经习惯了!” 贺泽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但身为太子,却也不能是逞口舌之快,他自然颇觉丢人,却好歹还是维持住了风度。 下一场,是马球。 草原人擅长骑射,而大周骑射最好的,便是昭王。 贺谦上场,是早就毋容置疑的事实。 “一群人打没意思,不如,大周派两个人,我们也派两个人,一局定胜负,如何?” 贺谦此刻已经上了马,面无表情的看着巴尔尤京。 “什么事都让你们说了算,凭什么?”段闻林也在马上,他方才输了蹴鞠,此刻正等着通过马球来挽回面子呢。 “怎么,不敢吗?”草原出言一直挑衅,贺谦抬了抬手,示意段闻林不必再争。 “依你。”贺谦应了。 “痛快!咱们速战速决!” 韶卓此时笑了,骑着马儿上前,到了贺谦身边:“小可汗说笑了,咱们今日是友谊赛,谈不上战不战的,我们中原好客,一般呢也会在谦让一下客人,这是大周的礼仪。” 巴尔尤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韶卓觉得他肯定在记自己的样貌,不过他也不怕。 “殿下,让我跟你一起吧。”韶卓小声和贺谦说道,还偷偷朝他笑了笑。 贺谦看着他的眼睛,片刻,点了点头:“好。” 韶卓见他应了,又笑了:“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贺谦眼底闪过一丝笑,没有说话。 锣鼓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驾!” 两边的马同时,都冲了出去。 圣人又从凭栏上站了起来:“是砚知和初然吗?” “回圣上,是五殿下和小少君呢。” “好,好,这俩孩子都不错的,朕要仔细看看。” 皇后见状,抿了抿唇。 打马球,又叫“击鞠”,比蹴鞠而言区别就是要骑在马上,通过马球杆击球入门。韶卓守贺谦攻,两人配合的极好。 韶卓也是第一次见贺谦认真起来的模样,原来,以前在国子院那些跑马场上的样子,对他而言可能只是去玩玩。 而此刻的他,犹如星辰中最璀璨的那一颗心,也成了场上最耀眼的一道风景。 “殿下好厉害!” “小少君也很不错啊!” 两人虽未提前商量,却配合的极有默契,随着锣鼓声第一声响,大周,进球了。 “好!” 观赛席上爆发出了喝彩声,圣人的笑容又浮现在了脸上。 韶卓和贺谦对视了一眼,韶卓很高兴,两眼不自觉的又弯了起来,还闪着细碎的光芒。 “殿下,你真厉害。” 这句夸赞,是她发自内心的。 贺谦看着那像小月牙一样的眼,唇角扬起,很快又刻意压了下去。 ※※※※※※※※※※※※※※※※※※※※ 感谢在2021-04-11 16:45:19~2021-05-08 23:3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咸鱼少女 38瓶;嘟嘟噜噜 16瓶;可可可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二章 开了一个好头,后面的事便顺利的很多,韶卓和贺谦配合的越来越有默契,很快又接连进了两个球。 段闻林兴奋的挥舞了一下手臂。 巴尔部落的人渐渐开始急了,他们看出来韶卓的骑术比昭王的差一些,便准备先将韶卓给拉下来。 原本是文球,却瞬间变了赛势,草原那边的人来势汹汹,除了巴尔尤京和贺谦在周旋,另一人便冲着韶卓而去,一场武球变得在所难免。 韶卓从马背上俯下来,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贺谦也注意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再浪费时间,瞬间夹紧了马匹,缰绳一拽,跃了起来。 最后一球,进了。 “赢了!” 赛席上的官员们有的兴奋的叫了出来! 而追着韶卓那人心中不甘,分明已经敲了赛事结束的锣鼓,却仍然气势汹汹。 “我说大哥,赛事已经结束了。”韶卓无奈。 那草原人脾气爆,听不进去,贺谦的脸色沉了下来。 “驾!” 只见贺谦骑着马,很快就冲到了那草原人面前,生生将那人的马匹拦下,草原人被他的举动一惊,马蹄高高扬起,差点被甩了下去。 “结束了,你追着我们的人不放 ,是想挑衅吗?” 贺谦声音向来不怒自威,那人终于冷静了一下,行了个礼,表示了歉意。 贺谦回头去看韶卓:“没事吧。” 韶卓心还在噗通噗通的跳,方才真的惊险,不过好在有贺谦。 “没事的。” 大周赢了马球,草原赢了蹴鞠,倒也不算谁比谁更厉害,这赛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又是各入各席,把酒言欢。 韶卓从马球场上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换衣裳。 段长舟此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着韶卓的背影,方才马球场上的所有事,也同样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阿元。” 韶卓到了换衣间,却没看见阿元的身影。 “这丫头,跑哪去了。” 韶卓嘴上念叨着,却没放在心上,她独自一人换好衣,准备再行返席。 “啧。”韶卓眉头皱了起来。 癸水一向不赶时候,怎得这时偏偏来了。 她蹙起眉头,正巧阿元这时候赶了过来,“阿郎。” 瞧见这一幕,主仆两人立马绷紧了神经,“阿郎稍等。” 韶卓的癸水一向不怎么准时,阿元倒也细心,快到日子的时候就会提前准备,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好了。” 韶卓换好后,松了口气。 “那这些衣服……” “你悄悄的处理掉,注意千万别引起人的注意。” “阿郎放心,我这就去。” 韶卓还得返回宴席,便和阿元分开了。 那边,阿元找了个旧包袱包了起来,准备扔掉。 她走出换衣间不久,便被人叫住了。 叫她的人是京兆府的侍卫,因韶卓也在京兆府,故也是见过面的。 “你这是打算去哪?” 阿元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都是一些旧衣服,准备扔掉的。” “这怎么会有旧衣服?” “我家阿郎喜洁,在换衣室发现的,也不知哪位贵人不要的,放在那里碍眼,便叫我扔掉了。” “哦,这样,那你慢些。” 阿元点头,和那侍卫话别后,便加快了脚步。 韶卓回到了宴席之上,圣人见了,很是高兴,“初然和砚知今日表现不错,去,把国库里那对上好的玉石拿过来。” 圣人身边的李公公满脸堆笑:“奴才这就去。” 没一会儿,一对天然无雕琢的玉石便被端来了,这玉一看便不是凡品,即使没有日光的情况下依然熠熠生辉,泛着晶润的光泽,尚未打磨便是如此,若是请上好的艺人雕琢,当是价值连城。 “这是西域使臣进贡来的,朕一直都没想好雕琢什么,正好一对,今日,便分别赐给你们,想刻什么便刻什么,不辜负就是。” 韶卓和贺谦连忙起身,上前谢恩:“谢圣上!” 满座都向他们投去了羡慕的目光,只是皇后和太子的脸色,倒不是那般的好看。 韶卓起身的时候,突然察觉到小腹一阵绞痛,微微的蹙了蹙眉头,她连忙低头,接赏的时候露出这样的神色,会被说成大不敬的。 只能忍着。 只是圣人虽没瞧见,贺谦却瞧见了。 他稍一留意,便发现身旁人的不对劲之处,额角似乎还有些汗意。 他受伤了? 贺谦周身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人接了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韶卓内心一阵哀嚎。 大姨妈毁我。 宫女再次上来斟酒,她是打算一口不沾了,可这回,她神奇的发现,杯中的酒不再是酒,而是变成了酪浆。 韶卓惊讶的偷偷看了看邻座,别人的并没有变。 那个斟酒的宫女,也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韶卓抬头,看见贺谦若无其事的端着酒杯,并无任何多余的表情。 韶卓想不通,但也接受了这份好意,酪浆还是温热的,至少能让她舒服些。 虽然,她现在最想的就是快点结束这场宫宴。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结束。 韶卓立马起身朝外走,刚下了楼阁,就被人拉住了。 贺谦的脸庞映入眼帘。 “殿下?” “你受伤了。”贺谦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口气。 韶卓有些错愕:“我没……” 小腹又是一阵绞痛。 行吧,韶卓懂了。 “是有些……不过不是方才受伤的,应该是旧疾犯了。” 旧疾?贺谦眼神落在了她下意识捂住小腹处。 这就是他说的有疾? “殿下,我可以先走吗?”韶卓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贺谦心情百般复杂,但还是松开了手:“嗯。” 韶卓忍着痛很快转身离去。 贺谦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然紧锁。 下腹痛……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一直默默跟着韶卓,直到看见他进了韶国公府的大门。 这一路上,贺谦发现他似乎服下了什么东西。 是药吗? 贺谦想起了什么。 - “阿郎,你回来啦!”是艾芝出来迎的韶卓。 瞧见她脸色不好,艾芝立马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阿郎,这是怎么了?” 韶卓虚弱的摇摇头:“癸水来了,肚子痛。” 艾芝连忙将人扶进去:“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熬点红糖姜茶。” 韶卓点点头,这时她才发现,阿元还没有回来。 等艾芝返回时,韶卓问:“阿元呢?” 艾芝愣了愣,“奴不知道,阿元不是和您一起出宫去了吗?” 韶卓有些奇怪,从她吩咐阿元去扔衣服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按理说,阿元就算没有回去找他,也应该回来了才是。 韶卓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丝的不安。 而这不安,也很快被验证了。 “不好了!阿郎!”十叁从外头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阿元,阿元他……” 韶卓心中一沉:“阿元怎么了!快说!” “阿元被人抬回来放在了府门口,受了很重的伤!您快去看看吧!” 韶卓手中的红糖姜茶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此刻她也顾不上自己,而是飞快的跑了出去。 有人伤了韶国公府的人,还将人抬回放在府门口,陈夫人得知了此事,更是震怒! 而眼下,定是先救人要紧。 韶卓赶到的时候,阿元已经昏迷不醒,身上一共三处刀伤,半身都被血色浸透,脸色苍白,唇却是泛着黑紫的。 韶卓的泪瞬间就下来了。 痛和恨一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情绪,陈夫人感到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去查!把伤了她的人给我揪出来!定要他血债血偿!” 韶国公的府兵们哪里还敢耽误,立马领命飞速去办。 府医也赶了过来,韶卓擦了把泪,蹲了下来。 不好。 阿元这样子像是中毒。 府医也很快验证了她的猜想:“刀剑上有毒,需要立刻解毒。” 韶卓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那一晚在拓跋山上,景瑞中毒的景象便浮现在心头了。 - 贺谦刚刚回府,正在书房翻找着什么东西。 他记得,那一日,他顺手将韶卓遗落的药丸捡了起来,还道是回头赔给他一瓶。 找到了。 是几粒红色的药丸。 贺谦还来不及吩咐人去查查这是什么药,那边暗六已经赶过来,将韶国公府的消息带来了。 韶卓记得贺谦已经研究出来了这药的种类,当下命人将阿元抬进屋内之后,立刻就要出发去昭王府。 刚刚走出大门,便和贺谦,打了个照面。 “殿下!”韶卓叫出了声。 贺谦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说,立刻带着人就往里走。 当两人到阿元跟前的时候,阿元已经浑身发冷战,说起胡话了。 贺谦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了一旁的下人:“立刻喂她服下,三粒!” 艾芝丝毫不敢耽误,立马接了过去。 韶卓此刻的内疚和愤怒都涌上心头,眼眶通红,紧张的盯着床上。 贺谦偏过头看她:“只要顺利解了毒,便无碍了。” 第二十三章 阿元服下了药,很快,浑身打哆嗦的情况变得到了缓解。 韶卓的神情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殿下……阿元她会没事的吧……” 贺谦看了她一眼,他从来不会把话说的太满,但此刻,他向韶卓保证:“这解药已经验证过有效,你放心。” 韶卓心安了不少,那边,府医开始给阿元清理伤口。 贺谦和韶卓走了出去,站在门外。 “是草原人,对吧。”韶卓语气肯定,坚信是草原人伤了阿元。 那毒,也只有草原人才有。 贺谦沉默片刻:“你放心,本王去查。” “我一定要让此人,血债血偿!”韶卓很少说这样的话,但竟然敢动韶国公府的人,他也不会让那个人好过。 - 阿元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而本应由京兆府直接负责此事,段长舟却在当天下午,就接到了昭王府的手谕。 这案子,由昭王亲自负责。 段长舟毫不意外,底下人带来的消息让他此刻还沉浸在思索当中。 他面前还放着景宁十年的年志,年志中会对当年所发生的所有大事一一记录在册,这其中,自然包括皇家和宗亲家的儿女出生情况。 韶卓,出生于十月十三日子时三刻,男。 段长舟轻笑了一声:“韶国公……当真是撒了好大的一个谎啊……” “大哥!” 段长舟的思索被打断,他猛地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段闻林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何事慌张,不成体统。” 段闻林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大哥的古板,也不在乎:“大哥,你还有闲心坐着呢!出大事了!” 段长舟以为他说的是国公府的事,便整理了下袖子,道:“昭王殿下已下令,此事不由京兆府插手。” “不是那桩事!而是大理寺,大理寺的门口突然被人警告了!” 段长舟蹙起了眉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时,京兆府的侍郎也赶了过来:“大人,大理寺门口一夜之间突然被印上了数十个血手印,现在百姓围观严重,需要京兆府加派人手。” “对对对,就是这事。” 段长舟站了起来,不理会段闻林,径直朝外走去。 “等等我!我也去瞧瞧!” 年十五刚过,长安城内便又发生两起这样扰乱人心的案子,圣人刚露出一些笑颜,便又笼罩在愁云当中了。 关于国公府的案子,巴尔部落还没走,使他们在长安城内兴风作浪的可能性不大。 尤其是,巴尔尤京看上去不太像一个蠢人。 而再一次用草原部落的毒杀人,有栽赃陷害的嫌疑,可为何选中阿元,难道就是因为他倒霉? 贺谦突然想起一事,又往国公府赶去了。 昨晚,韶卓守着阿元,寸步不离。 毒解之后,身上的伤口有些感染,所以还有些发热,不过府医说已经没了生命危险,就看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 “阿元,都怪我……”韶卓坐在床边,自责不已。 “参加殿下。” 韶卓回头,见贺谦已经走进来了,她还记得阿元的真实身份,为了避嫌,她连忙起身,向外迎去:“殿下。” “本王想问问,那日,为何阿元没同你在一处?你让他去了何处?” 这一问,让韶卓有些语塞了。 说实话,不好解释。 不说实话,就可能会影响破案。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避重就轻:“我让阿元帮我去办一件事,此事究竟是何事暂时不便告知殿下,只是阿元绝不会走远,更不会瞒着我单独去见什么人。” 贺谦微微眯了眯眼。 他有事瞒着他,而且不愿说。 “好,那本王让人在马场附近重点查一下。” “有劳殿下。” 贺谦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你自己的伤,可好了?” 韶卓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事”。 “没事的,都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贺谦想说的话被他的生分挡了回去,见韶卓一心关心里面躺着的人,他微微抿唇,片刻后便又转身离开了。 暗六在外等候。 “殿下,已经查清了,那一日巴尔部落并未有一人离开马场,应该不是他们做的。” “猜到了,重点去把巴宕部的人揪出来,本王就不信他还能藏到几时。” - 大理寺门外此刻围满了观望的百姓。 “让开让开!”京兆府的人已经带人赶到。 十几个血手印的确印在门上,瞧着有些触目惊心。段长舟上前仔细看了看,让府中负责记录的侍郎将这些血手印的模样,都纹丝不动的记录了下来。 “大人,您看这?” “大理寺卿何在?” “何大人正在宫中。” 段长舟点点头:“那昨夜大理寺卿门口当值的侍卫呢?都去哪了?” “回大人的话,都在大理寺内,正在接受审问。” “瞧瞧去。” 将门上的血手印全部绘制下来之后,这里便要立马清理干净,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被遣散而去,只是消息还是传的飞快,一夜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说是大理寺派了冤案,这是有人在警告,也有说是鬼魂之谈,封锁消息的举措再快,长安城内还是有些人心惶惶。 而此刻,草原部落内部,也正是鸡飞狗跳,混乱不已。 “小可汗!依我看,这就是巴宕那些小人搞得鬼,知道您在长安城,就故意栽赃陷害!” 巴尔尤京坐在案前,仿佛在沉思。 “还有伊索那帮人,未免也没有掺和其中,这次到长安,总觉得各方势力都有牵扯。” 巴尔的手下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而巴尔尤京心中,却有另一桩事。 等手下人都走了,巴尔身边的一个心腹巫师巴图才慢慢上前:“小主人,您在想什么?” “自然是想那个人的事。” “小主人这次到长安城,可借机去查探一番当年的往事。” “我未尝不知,只是没想到巴宕他们盯得这么紧,我怀疑,他们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在长安城滋事,就是为了让我无暇分身。”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可大阏氏那边应该还有势力帮您。” 巴尔尤京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巴图。 “小主人明智,属下这就去办。” - 阿元是在受伤后的第四日下午才醒来的。 “阿元醒了!”艾芝兴奋的跑了出去。 韶卓立马就冲了进来,到了床边:“阿元,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阿郎……” 阿元有些憔悴,但精神貌似尚可。 府医赶来,诊断切脉,片刻后:“小少君宽心,阿元这是无碍了,只需要好生静养,两三月便可恢复正常。” 韶卓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去。 府医走后,韶卓握住了阿元的手:“阿元,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给你报仇,你还记得伤你那人的样子吗?” 阿元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当时,我抱着东西,刚刚走到马场外,本想走到树林里扔掉衣物,突然从背后闪过来一丝黑影,再然后,我就被人打晕了。” “你是直接被人打晕的?” “也不是,他在我后脑敲了一棍子,我平日跟着您也好歹有些功夫在身,虽然那会已经看不清东西,却也凭着本能回头反击了两下,紧接着就感觉到肚子被人用刀砍伤,再接着,就晕过去了……” 韶卓想了想,“伤你的人还知道将你送回国公府,看来一定是认识你的。” 阿元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对了!我晕过去之前,那人想去抢我怀里的东西!” 韶卓愣住了。 那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那人竟是为了抢她的衣服? 难道,是在怀疑什么? 可为什么?难道说自己和阿元在马场内的对话也被人听了去?一直都有人在监视她? 韶卓越想越可怕,安抚了阿元,又交代了艾芝几件事之后,她便快速出了府门,朝昭王府赶去了。 这还是她头一回登门昭王府。 姜富见着人,心里一惊,却也知道自家殿下的意思,并未禀报,直接就将人迎了进去。 “小少君,殿下在书房,您随我来。” 韶卓点头,跟着姜富,脚步不停。 贺谦正在书案前写什么东西,那边姜富刚刚敲门,韶卓就冲了进来。 “殿下,有人监视我!” ※※※※※※※※※※※※※※※※※※※※ 争取五章内掉马 第二十四章(看作话) 贺谦愣了愣,放下了笔。 “慢慢说。” 韶卓此刻真是心急如焚,她将刚才和阿元的对话向贺谦转述了一遍,只不过,在提到那包“东西”的时候,韶卓撒了个谎,只说是陈夫人交代的重要之物。 贺谦听完后,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殿下?” “本王派两个暗卫,从今日起就跟着你,不必再担心。至于凶手,也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韶卓此刻内心纠结无比,她原本以为,伤阿元的人就是巴尔的人,因为她在马场上伤了他的面子而记恨。但现在看来,对方竟然是为了调查她的身份? 这让韶卓感到了一丝危机感。 到底是什么来头? 贺谦见他依然愁眉苦脸,以为他还在担心,便道:“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最近几日就不要出门了,案情的最新进展我会派人——” “不!这案子我一定要查!”韶卓立马道。 贺谦怔了怔,点头:“好。” 韶卓只是在纠结,如果不说那件事,会不会对破案有所影响。 偏偏现在阿耶和阿兄都不在,对方怕不是真的故意的? 韶卓和贺谦在书房谈话的时候,暗六带回来了巴宕的消息。 贺谦打开密报,当着韶卓的面看了起来。 “巴宕的人下落清楚了,今晚本王就带人去清剿。” 韶卓见到他的坦诚,心里愧疚之情更多了,她垂下眼,情绪看起来十分低落。 贺谦拍拍他的肩膀:“本王派人送你回去,等今晚把巴宕的人抓住,再去接你过来。” 说完这句话,贺谦便先去交代暗六今晚的行动。 韶卓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也弥漫上了一丝奇怪的情绪。 - 从昭王府回去,艾芝兴奋的跑过来说道:“阿元已经能吃些东西了!” 韶卓心里好受了一些:“那太好了,我去看看阿元。” 贺谦说过,只要清醒过来,说明这毒就已经彻底解了,阿元的精神现在看起来很不错,韶卓心中想,欠他的,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阿郎。”阿元想强撑着坐起来。 “你快躺下。”韶卓阻止了她。 “阿郎,您去哪了?” “去了昭王府,你解毒的药,是殿下给的。” “谢谢阿郎和殿下,等我好了,再亲自去和殿下道谢。只是,阿郎……你是不是在查这个案子……” “那是自然,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当然要把背后的始作俑者揪出来,给你报仇。” 阿元连忙摇头:“阿郎不要!上次伤我的人,武功非常高强,我担心——” 韶卓安抚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从小跟着我,还为了我隐瞒女儿家的身份,这次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伤你的人,我定会让他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韶卓语气坚定,阿元虽想阻止,却也无可奈何。 快到戌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韶国公府门口的小厮,脚步匆匆,给韶卓送来了一封信。 韶卓有些惊讶的接过,很快拆开看了起来。 看完后,韶卓的脸色变了。 “何人送来的信?” “是一个带着斗笠的老头,看不清脸。” 韶卓拿着信,冲到了府门口,却发现送信的人早就消失不见,她思索了片刻,准备再去找贺谦。 可就再她准备出门的时候,韶卓又犹豫了。 那信封上写的不是旁的,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我知道你的身份,戌时三刻,城西十里酒铺见,一个人来,否则,小心你的地位不保。” 韶卓拿着这信,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三遍。 对方是谁? 知道她的身份,是指她女儿家的身份? 可就算知道了这事,又和地位有什么关系? 韶卓越看越觉得,这像一封没有水平的恐吓信,最大的可能是,对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想骗她前去,思索了许久,韶卓决定一个人去会会这人。 当然,出发前,她还是给贺谦写了一封信,交代艾芝,若是亥时还没有收到她的消息,就带着这信去昭王府找殿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潜意识里,早已把贺谦作为了自己可以信任的对象。 韶国公临走前,留下了府兵的调度令,韶卓可随意支用,选了几个身手最好的府兵,出发了。 与此同时,城东那边,贺谦也带着人同时出发。 “巴宕部的人极其狡猾,我们的人在附近都做好了埋伏。”暗六对贺谦道。 “嗯。”贺谦眯了眯眼,对方一直躲在长安城里,鬼鬼祟祟,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滋生一两件事,目的究竟是什么?今夜,定要将人挖出来。 暗六接到的线报是巴宕部今晚会在城东城隍庙里进行一场交易,具体交易何物不知,但贺谦已提前带人埋伏了起来。 只等着人上钩。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贺谦站在不远处,极具耐心的等着他的猎物,草丛里四面八方都埋伏着昭王府的府兵和暗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韶卓那边,也先到了城西的十里酒铺,这里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人光顾,她带的人都在暗中藏了起来,韶卓独自推开了大门。 这屋子里到处都堆的是破烂的酒坛子,看上去,像是一个被打劫过的酒铺。 空气里也弥漫着难闻的味道,韶卓挥了挥手,掩住了鼻子。 “我来了!你究竟是谁!出来说话!” 空气中只有回音,没有人应答。 “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韶卓威胁道。 她当真带了火种,也是提前想好此处是酒铺的原因。 直到这时,才有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过来。 “让老夫瞧瞧,瞧瞧。” 韶卓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戒,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从后面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 韶卓连忙给暗中埋伏的府兵递了个信号,先不要轻举妄动。 “你是何人?” 那老头拄着拐杖,身子也佝偻了下去,但是一双眼,却是像鹰一样,直勾勾的像能看穿一切。 他盯着韶卓看了许久,韶卓心中不耐,又催促问道:“你是何人!你叫我到此处,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老者的眼神有些怀疑,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敢问郎君,你右腿可有一处胎记?” 韶卓愣住。 那信上说,已经掌握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原本以为要么是恶作剧唬人,要么是知道了自己女儿家的身份。 可没想到,一上来就问什么胎记。 而她,根本没有。 “这与你何干?”韶卓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抛出问题。 “郎君可知,你的亲生父母,并非现在的父母。而你亲生父母的身份,只有老夫知道。” 韶卓回过神来,明白了。 这人,弄错了。 也根本不是冲着她女儿家的身份来的。 她若是旁人,恐怕还能被唬住怀疑一下,可韶卓自出生起就带着上一辈子的记忆,出生那日的惊奇感和国公府上下的喜悦,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但韶卓很好奇,这老头究竟将她当成了何人。 “郎君不好奇?” 见韶卓半晌没有回答,那老头继续问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个。”老头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光线昏暗,韶卓瞧不清楚,而她也不傻,万一对方是为了诱她近身,岂不白送? “你扔过来。”韶卓道。 没想到,那老头也不傻,他呵呵一笑:“老夫老了,眼睛不好使,何况郎君功夫了得,我却是个废人了,你还怕我不成?” 韶卓心想,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两人均不动,场面有些僵持不下。 - 那边,贺谦在草丛中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了鱼儿上钩。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来,表面上看,那马车像是农夫拉的货物,可贺谦早已得了线报,那马车里的东西,是一种可以提炼毒药的植物。 暗六带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就从后头堵了车夫的嘴,拖到了一旁,接着,扮做马夫的模样,拉着货物,去了城隍庙。 再过一炷香的功夫,里面传来了打斗声。 贺谦眼神一紧,一挥手,所有埋伏好的人全都冲了进去。 齐刷刷的,很快就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来,这城隍庙底部,早就被巴宕部的人打通,不仅有完备的地道,甚至还有一个临时的聚集点。 本以为做的足够隐秘,却没想到还是被一锅端了。 暗六将这里所有的人全都捆押清点,然后向昭王禀报:“殿下,一共九人。” “还有一人呢?”线报不会出错,巴宕部此次在长安城内活动,一共十人。 “属下继续去找!” 那九人被捆在一起,围成了一圈,方才暗六的人出手极快,部分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中招,此刻虽心有不甘,却只能徒劳。 “说,巴宕毋洪在哪?” 那九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说话。 无需贺谦指使,身边的侍卫已经出手。 “啊!你们这群外族人!休想从我们口中探得一点消息!” “首领压根不在长安城!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贺谦勾了勾唇,侍卫下手便更重了一些。 “啊!” 昭王府对待罪犯,向来也有自己的一套。 很快,那里面的人便有些受不住了,试图自尽。 可贺谦要的信息还没要到,不可能让人轻易去死。 最终,有能抗的,受不了晕过去了也没有说一句话,但也有扛不住的,支支吾吾的吐露了一两个字。 “城,城西酒铺……” ※※※※※※※※※※※※※※※※※※※※ 进度比我想象的快,下章入v,下章掉马。 入v连发三天红包,v章三更合一,但可能要13号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发出来了~ v后抽奖,感谢支持。 (其实我知道你们只是想看掉马) 感谢在2021-05-10 22:58:39~2021-05-11 20:5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西叽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正文完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