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过于撩人》 第 1 章 鄞都下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风声裹挟着细密的雪珠在都城中肆虐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四天天亮的时候停了。 公主府内,主室中地龙正暖,薛宣拿着玉篦正帮李沁阳梳头。 与情郎一夜缠绵后的越国长公主此时还面带倦意,看着铜镜中轻袍缓带的自己,她伸手触到锁骨上那一点化紫的痕迹,皱了皱眉头。 薛宣心头一紧,正梳头的手顿了顿,薄唇抿紧,不敢抬头去看李沁阳。 “广逸是越发放肆了。”李沁阳指尖捻起衣领遮住了那点痕迹,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李沁阳那玩味的口吻让薛宣暗暗舒了口气,继续梳理着手中那一簇细软的长发,道:“其实天还早,公主可以再歇一会儿。” “不必了。”李沁阳坐直了身子,看着镜中未施粉黛的脸——从她十五岁时先王宾天,越国王室为了储君之位内斗开始,她就再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睡过晚觉,每日定时起身,为该忙碌的事去忙碌。 如今他的亲弟弟,越王李澜成已继位四年,看似王位稳固,但朝中仍有人虎狼之心不死,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上安稳觉的。 侍女在外头叩门,道:“公主,苏大人来了。” 薛宣顿时握紧了手中的篦子,眸光沉沉,抬眼从铜镜中去看李沁阳的反应。 李沁阳此时垂眼想着什么,眉头已是不自觉地拧到了一处,无意识地伸手在妆台上摸索着什么。 薛宣赶忙将那把跟了李沁阳好些年的小金扇双手递到她面前。 李沁阳拿过小金扇才算是轻松了一些,看着薛宣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捏起他的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薛宣跟了她两年,是如今和她关系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知道薛宣每每听见苏未道的名字为何会表现出格外强烈的厌恶,尤其是当只有他们两个相对的时候。 李沁阳笑着在薛宣嘴角亲了亲,道:“帮我更衣。” 薛宣叹气,李沁阳就是拿捏住了他的死穴,只给这一点点的甜头,他就没办法对她说一个不字。 此时大厅里,苏未道踏雪而来,一进门就将身上的大氅褪给了侍女,再接过侍女递来的暖手炉,轻车熟路地入了上座。 “长公主还没起身?”苏未道看来心情不错,难得和颜悦色。 他本就长得白净阴柔,凤眼狭长,笑的时候双眼微微眯起,眼里如春水潋滟,煞是好看。 侍女却不敢做声,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 苏未道立刻明白了缘由,唇边笑容在眨眼间烟消云散,脸色一沉,挥手道:“下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立即退去。 苏未道独自坐了会儿,将暖手炉放在小方几上,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已是开封过的,这里头才是他今早迫不及待要来找李沁阳的原因。 想着书信里的内容,苏未道又高兴了起来,两指夹着书信左看右看,竟笑出了声。 稍后厅外传来动静,他知是李沁阳来了,也没想要起身相迎的意思,依旧拿着书信把玩,直到看见跟着李沁阳进来的薛宣,那笑容僵在脸上,连目光都瞬间冷了下来。 李沁阳只当没瞧见苏未道那恨不能当场掐死薛宣的眼神,施施然坐下。 她已是看见了苏未道手中的书信,依旧明知故问道:“什么事要劳烦苏大人沐休还早起来我这儿?” 李沁阳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一出口,苏未道那写满了不悦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再瞟了薛宣一眼,将书信按在方几上,推给李沁阳,道:“自己看。” 李沁阳倒是不疑有他,拿起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依旧看来冷静稳重。 苏未道此时笑了出来,和李沁阳方才一样怪腔怪调道:“准国婿伤重不治,长公主这亲怕是又结不成了。” 是了,自从李澜成继位至今,她李沁阳但凡有了成亲的人选,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暴毙。这回武安侯去越、梁两国边境出征,说好了回来就办婚礼,如今却死在了凯旋归来的路上,她这“克夫”的名声算是再也洗不清了。 薛宣听着苏未道这满是挑衅和嘲讽的语调倒是松了口气,只是不敢有所表露,只默默观察着李沁阳的反应。 李沁阳淡淡道:“劳烦苏大人特意跑这一趟给我送这噩耗,武安侯到鄞都那天,我会亲自去迎灵的。” 苏未道看她很是随意地将书信放回方几上,根本也没多在意武安侯的死讯,暗道这女人果然没有心,可偏偏他心里就是放不下这当初主动爬上自己床的长公主。 目光落在李沁阳腰间,见她别着那把小金扇,苏未道又高兴起来,道:“这东西你至今都带着,就不怕将来真成了亲,你夫家问起是谁送的?” 李沁阳一手按着那小金扇,终于将目光落在苏未道身上。 想着当年总算是他一力护着自己,才借了丞相苏言的势力保了李澜成顺利继位,还有那些年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情分,她嫣然一笑,道:“我就说是苏大人送的,定情信物。” 苏未道面色一滞,面对李沁阳的“肯定”却是心头钝痛。 李沁阳这明眸秋水,数年前就已让他神往,当初就算是他利用身份之便占了李沁阳的身子还维持了两年地下情人的关系,他对李沁阳的情却不是假的。他也认定,李沁阳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他们因为现实的关系没法在一起,否则也不至于至今还藕断丝连。 这两人目光相接,爱意混着恨,恨里也有纠缠不清的情愫,全然无视了一旁的薛宣。 薛宣别过脸去,合上眼逃避这两人之间的纠葛,袖中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借以克制此时正汹涌在心间的情绪。 苏未道将目光移到薛宣处,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很是得意高兴,柔声对李沁阳道:“那天,我陪你去。” 李沁阳抬手,拉着薛宣,方才还温柔脉脉的眉眼变得清冽起来,轻飘飘地问苏未道:“你凭什么身份陪我去?” 她微抬的下巴,方才挑起的眉梢,无不表达着她身为越国长公主的骄傲和尊贵,哪怕苏未道是当朝权臣之子,可只要她一天还是长公主,苏未道对她的所有示好就都是高攀。 苏未道向来被人奉迎惯了,脾气不小,可跟她呛声的是李沁阳,他再生气也不至于真的动怒做些什么。 只是如今薛宣在场,李沁阳还故意去拉人,他哪里能忍得了自己堂堂丞相之子竟还比不上一个以色事主的面首,当即站了起来,怒目瞪着李沁阳。 李沁阳松了拉着薛宣的手,将小金扇从腰间取出,拿在手里摩挲,并没有打开,若无其事道:“开个玩笑,苏大人怎么生气了?要是真生气了,还愿意陪我去迎灵吗?” 她抬眼,微笑着去看苏未道,发出看似极其诚挚的邀请。 便是她这幅阴晴不定还牙尖嘴利的样子最恼人,苏未道当场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一直到苏未道离开多时,李沁阳都跟僵住了似的坐在原处,垂眼看着手中的小金扇,愁绪满满。 室内安静得足够听清外头正刮着的北风,薛宣见她魔怔了,小心翼翼地走去她面前,蹲在她跟前,试着伸手去拉她。 见李沁阳没有抗拒,薛宣握住她的手,掌心里是她发凉的手背,似是比这寒冬的天更冷,他关心道:“公主,要是难过就告诉臣。” 李沁阳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浑身松散下来,无不惋惜道:“苏未道是个疯子,居然连武安侯都敢杀,那可是苏言最得力的臂膀,但也正好,杀得好。” 让苏未道动手,到时候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势必会对苏言的势力造成影响,她再想办法从中挑拨,将武安侯的人收归李澜成所用,那么瓦解苏言党羽的计划就能继续顺利推进。 薛宣暗道,苏未道是个疯子,连武安侯都敢杀,却至今都没动过自己一根头发。 两年来,因为自己的存在惹恼了苏未道多少次,薛宣自己都数不清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活得好好的,不过是因为苏未道认为他不堪大用,只是李沁阳的玩物。 而且眼下,并没有其他玩物更能“栓”住李沁阳,所以他活了下来,活成了李沁阳和苏未道之间彼此置气的笑话,哪怕从他落难到了鄞都被李沁阳相救后是真心爱慕着这位长公主。 苏未道走后,武安侯战中受伤,在回归鄞都途中不治身亡的消息终于传入朝中,整个越国朝野都为这个才给越国带来战胜的英雄而扼腕。 李沁阳随后入宫觐见越王李澜成。 李沁阳素日贯穿红衣,此时着素衫进宫,李澜成已猜到原因。 不多寒暄,姐弟二人在暖阁里直入正题。 “孤迟早杀了苏未道。”李澜成一拳捶在木几上,恨恨道。 李澜成知道苏未道又去李沁阳面前耀武扬威了,用他残忍冷血的方式阻止着李沁阳逃出他的掌控。 李沁阳倒是释然得多,问李澜成道:“这次带回来的还有梁国质子?” 李澜成点头道:“嗯,孤原本以为这场仗还得打下去,谁知梁国朝中内斗,自己先乱了,梁王把个不受宠的儿子送来当缓兵之计,哼……” 李澜成想起老越王因为奸妃怂恿,在临终前作废了本拟好的传位遗诏,却没来得及立下新诏就归了西,导致越国因此发生了内乱,朝廷元气大伤,惨相叠出。 经历相似,他一时对那位被送来当议和人质的梁国公子生出些同情来。 “梁国先挑衅,如今又是他们主动和解,虽说此时不继续打下去是失了打压梁国的好机会,但如果能在这段时间里扳倒苏言,让王上真正掌权,将来的收益更可观。”李沁阳道。 李澜成点头道:“孤也是这样想。对了阿姊,武安侯回鄞都那天,你当真要去迎灵?” “自然,我不光要去,还要跟苏未道一起去。” “阿姊……”李澜成又气又是无奈,道,“阿姊,你对苏未道究竟……” “算来我与他相处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李沁阳苦笑着,听着暖阁外呼啸的风声,“我若是不跟他一起去迎灵,旁人怎么知道武安侯是被谁害死的呢?” 鄞都里早就传开了她和苏未道的私情,往日苏未道还知道低调,如今既然是他主动要与她同往,她何必拒绝? 苏言的权势已经让苏未道放下了最后的掩饰,既如此,她一个已经声名狼藉的人又在乎什么呢? 放肆,反而是如今用来麻痹敌人的手段,她的挣扎越无力,越能让苏言放松警惕。 第 2 章 武安侯的灵柩回到鄞都当日,又是一场茫茫大雪而至。 积雪铺满了从郊外入城的道路,天地银妆,不似真实。 苏未道那日虽然负气而去,却还是在今日按时去公主府接了李沁阳,而李沁阳没让薛宣跟着。 灵柩队伍还未到达,李澜成为首的迎灵人马先一步到了城外,冒雪而待。 李沁阳就在苏未道的车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靠着木几,一手托着腮,一手拿长针拨弄着香炉里的灰,专注得像是将此当做什么大事。 苏未道笑了出来,道:“以前你总做这种无聊的事。” 说着,他往李沁阳身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肩,从侧面细看着她冷淡的眉眼,亲昵道:“你要是总这样安静听话该多好。” 李沁阳没理会他在自己身上流连的目光,依旧拨着灰玩。 苏未道不满她对自己忽视,握住她的手,下巴枕在她肩上,道:“我还没有这一炉灰有意思?” 李沁阳低笑一声,由着苏未道一条手臂缠上自己的腰,被他往怀里带。 “月奴,我们跟以前一样不好吗?”苏未道嗅着李沁阳颈间的幽香,是他已经许久没亲近过的气味。 这味道足够让他血脉喷张。 李沁阳没有任何反抗,也不去迎合,身体被苏未道带得有些坐不住,她一下子撑住车厢壁,咚的一声,转身时已将忘情的苏未道箍在自己身前。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也是有过一些这种李沁阳“反客为主”的情趣,苏未道偶尔尝一尝也觉得有趣,可此时两人这样挨着,丝毫不见曾经的情义缠绵。 李沁阳的眼神是冷的,跟外头正下的雪一样。 苏未道定神,像方才那样搂着李沁阳的腰,与她贴在一处,死死盯着这张再没真情实意对自己笑过的脸,问道:“你要怎么样才听话?非逼我动薛宣?”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变化,好像一下子柔软了下来。 苏未道顿时怒上心头,一把将李沁阳推倒,压着他的身子,瞪着她,狠声道:“你该不是真对一个靠女人过活的废物动了心?贱不贱?” 李沁阳坦然回应着苏未道妒火中烧的目光,毫不畏惧,道:“那也是你由着他在我身边转悠的。我养条狗,日子久了都会舍不得,更何况还是个哪里都不赖的男人。” 她从眼神到语气都出奇尖锐,像刀子一样扎着苏未道。 她知道苏未道恨透了她这样的反应,她也恨,恨她为了报复苏未道而辜负了薛宣,那本该是入仕为官造福万民的栋梁之才,如今却成了遭人鄙夷的公主府面首,而她却无法回应薛宣的感情。 苏未道怒极,气得充血的双眼红得仿佛能吃人,他恨不得马上掐死李沁阳,再去公主府将薛宣千刀万剐。 两人正僵持,车外有侍从道:“公主,苏大人,武安侯的灵柩队伍到了。” 苏未道接连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勉强镇定了情绪,从李沁阳身上下来。 李沁阳将被苏未道方才扯松了的领口掖好,扶正了发间珠饰,转头问苏未道:“苏大人,我这样子还得体吗?” 苏未道当即挑开车帘直接跳下马车,李沁阳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风雪在此时更甚,李沁阳被扑面而来的飞雪迷了眼,下意识低头躲避。 李澜成大步过来,亲自为李沁阳执伞,将她拉在身边,离苏未道远一些,低声问道:“阿姊,他有没有对你……” 李沁阳睨了苏未道一眼,再看看周围那些偷偷看向自己的目光,只是笑笑,没说话。 灵柩队伍停在了李澜成面前,武安侯身边的副将向李澜成行礼。 李沁阳趁着他们君臣之间寒暄之际走向武安侯的灵柩,久久伫立。 灵柩上落了薄雪,李沁阳徒手将身前的一片雪拂去,像是面对恋人那般小心轻柔。 手已是被冻僵了,李沁阳的手掌还贴在灵柩上,好似如此便能跟灵柩中的“人”说上话。 苏未道最讨厌李沁阳对其他人表露出在意之色,即便他明知那是李沁阳装的,还是免不了生气,却碍于此时状况无法上前将人带走。 一直盯着李沁阳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灵柩后头的人群里,一个沉默的少年吸引了苏未道的注意。 少年正注视着李沁阳,就像他始终盯着她一样。 苏未道虽不认得这个少年,但一丝极其熟悉的气息冲入他心头,他太清楚那少年盯着李沁阳的目光代表了什么——薛宣对李沁阳的爱慕软弱且敬畏,但这少年的目光里充满危险,源自男人最直白原始的欲/望。 苏未道眉头深锁,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去李沁阳身边,催促道:“差不多了,先把武安侯的灵柩送回侯府吧。” 李沁阳太熟悉这口吻了,这代表着苏未道正在生气却不得不装得人模人样,心里该是被怄死了。 她不认为刚才在马车上的事能让苏未道在这种场合贸然走近自己,当下好奇起来,便没听苏未道的话回马车上,而是举目四望,想要找出答案。 漫天飞雪里,那少年青衣沉默的样子吸引了李沁阳的注意。 她见过不少英俊的少年,内敛寡言的,热情如火的,却没见过眼神这样坚定的,他就像是被钉在雪地里的桩子,挺拔高隽,不为风雪折腰,固执地等着愿意走近他的人。 李沁阳对长得好看的人从不拒绝,尤其还是被苏未道讨厌的俊美少年。 她没有做声,见李澜成和副将说完了话,就此回到李澜成身边,往那个少年的方向看去。 李澜成瞧见那少年,与周围其他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心中有了猜测,问副将道:“那可是公子晏行?” 副将望去一看,道:“正是梁国送来的质子。” “两国虽交战,但那总是梁国的公子,为武安侯送灵送了一路也辛苦了。”李沁阳隔着飞雪去望那少年,见他依旧毫不掩饰地望着自己,她对李澜成道,“王上,梁国送质子以示诚意,我们也不好苛待了人家。今日风雪甚大,王上仔细别着了凉,先带着公子晏行回去吧,我替王上将武安侯送回侯府。” 在场臣工大多赞同李沁阳的提议,李澜成便唤来那少年。 谢晏行不被梁王所宠爱,但总是一国王室子弟,此时面对这越国王族权贵,他虽看来落魄,却不输气度,一身青衣简单,眉眼清正,向李澜成揖道:“谢越王。” 又对李沁阳揖道:“谢长公主。” 李沁阳闻声去看他,恰触上他抬眼的眸光,漫天银雪里,她瞧见那少年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笑意,随着落在他脸上的雪花一块快速消融,往更深处沁去。 李沁阳没做声,只在转身离去前扫了一眼一旁的苏未道,见他脸都气绿了,就此跟副将一起送武安侯的灵柩去往侯府。 谢晏行的出现在李沁阳预料之外,那少年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就从灵柩队伍里脱颖而出,还让她有些难以忘怀,当真是个惊喜。 待安顿好武安侯的事,雪已停了。 李沁阳没回公主府,而是坐着苏未道的车,任由他的车夫充当眼线看着,她大摇大摆地去了陆渊渟的府上。 陆渊渟是当朝御史大夫陆展之子,陆展位列三公,陆渊渟自己身居议郎之职,为九卿之一。陆家在越国朝廷有些权势,而李沁阳看重的,是她和陆渊渟自小结下的情谊。 李沁阳是王室嫡长女,从来只有她谦让弟妹,而陆渊渟从幼年结识起便如兄长一般照顾她,更在当初越国王室争夺王位的硝烟中一直支持着李澜成,因此她和陆家的情分既有君臣之义,又有家人之情。 陆府门房乍见苏未道的马车到来正暗中嘀咕,可一见李沁阳从车上下来便立即出来迎接,一面让人进去通知陆渊渟,一面自己为李沁阳引路。 “陆大人的身体好些了吗?”李沁阳问道。 “长公主记挂着我家大人,大人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往内院走了没多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便迎了出来,桃腮香雪,正是陆渊渟的妹妹陆若仪。 “公主姐姐。”陆若仪本要扑向李沁阳,却在她跟前强行停下,将将地行了礼。 李沁阳笑道:“跟谁学的这一套,我可不喜欢。” 陆若仪挽起李沁阳的手,继续往内院走,告起状来,道:“还不是我哥,说要有规矩,不可以越礼,我这不就赶紧给公主姐姐把礼补上了吗。” 李沁阳笑睨了陆若仪一眼,抬眼时,见内院门口站着一道颀长俊雅的身影,她摇摇头,快步上前。 府内虽有人扫了雪,但难防地滑,陆渊渟看李沁阳走得快,忙迎上去,道:“公主小心。” “我小心得很,你自己却越发不仔细了。”李沁阳将陆渊渟松了大氅拉紧一些,道,“先进去再说。” 李沁阳吐气如兰,些微扑在陆渊渟脸上,哪怕是一句抱怨的话都令他甘之如饴,这便引她进了内院。 陆若仪忙着给李沁阳上茶、送暖手炉,道:“公主姐姐,我可是每天都有过来照顾我哥的。他知道是你让我来的,可听话了,每天都按时吃药,这下身子算是好得差不多了。” “那我可得好好奖赏你。”李沁阳笑道,“想要什么,我差人给你弄来。” 陆若仪灵机一动,凑在李沁阳跟前,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道:“公主姐姐亲我一下,我就是全鄞都男人都羡慕的对象。” 李沁阳倒是不推辞,真在陆若仪颊上亲了一口,道:“去吧,看看谁羡慕你,记得给我写张名单。” 陆若仪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渊渟一眼,笑着离开了暖阁。 “鬼丫头。”李沁阳看着陆若仪关上门,敛容对陆渊渟道,“陆大哥,你身子真的好了吗?” 陆渊渟点头道:“好的很,你若是高兴,我跟你出去打场雪仗如何?” 年幼时遇见大雪天,李沁阳就喜欢出去打雪仗,陆渊渟原本是个安静不好动的性子,却硬是陪她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沾了一身的雪,玩到彻底玩不动了才肯罢休。 如今想想当初,竟是觉得犹如隔世,她再也找不到曾经的心境,就好像她再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当初为什么会让苏未道走入自己心里。 室内沉默多时,陆渊渟见她神伤不能自拔,这才起了话头,问道:“公主今日去迎武安侯的灵柩了?” “嗯。”她低头拨弄着指甲,瞧见腰间别着的小金扇,没去碰。 “梁国的议和队伍也一起回来了?” “嗯。” “公主可曾见到公子晏行了?” 那少年沉俊的眉目顿时在脑海中浮现,李沁阳仿佛能闻见那时飘飞的大雪里还有着他身上凛冽冷峻的气息。 他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她心头直接划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心里,一下一下挠着她的心。 短暂失神后,李沁阳点头回应了陆渊渟,却意识到蹊跷,抬头看着身边温润的男子道:“你认识谢晏行?” 第 3 章 不知是暖阁里地龙烧得太热,还是李沁阳那满是探究的目光看得陆渊渟心慌,他只觉得有些燥热难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的水。 陆渊渟向来从容儒雅,少有这样慌张的时候,李沁阳只以为是自己一时口气太冲,这便收敛一些,道:“对不起。” 相识至今,陆渊渟对李沁阳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唯独关于谢晏行这件事,他没有主动提过。忽然被质问,他难免心虚,最怕的就是李沁阳不高兴。 “这原也不是大事,只是考虑到我和谢晏游彼此的身份,怕旁人拿来做文章,所以才没有跟公主提过。”陆渊渟道。 “谢晏游?”李沁阳在记忆中搜索着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事,惊道,“梁国储君?” 陆渊渟点头道:“我入仕前曾经到各国游历,这件事公主知道。” “嗯,有印象。” “当时我在梁国意外结识谢晏游,我们兴趣相投,相谈甚欢,就此结下情谊。我回来之后,我们也偶有书信往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份的。”陆渊渟观察着李沁阳的神情,猜测着她此时的心情,继续道,“这次越、梁两国交战,本是梁国旧宗族一派起头,谁知新党对旧宗族的行为已忍无可忍,双方便直接撕破了脸。” “王上跟我说起过,谢晏游是梁国新党一派的领袖。” “正是,但这次梁国内斗,旧宗族的势力还是略胜一筹,他们准备拿储君一脉开刀。谢晏游自身难保,担心谢晏行被牵连,所以才设计将他送来越国为质,并且修书于我,让我……”陆渊渟迟疑。 “让你代为照顾。”李沁阳神情冰冷地看着陆渊渟,大有问罪的架势,盯着他多时不说话。 因是李沁阳,陆渊渟才和盘托出,但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便知自己这通敌的罪责是落下了,当场跪在越国长公主面前请罪。 李沁阳忙扶他,道:“做什么就要跪,我可受不起。” 李沁阳话语间带着丝丝笑意,陆渊渟有些怔忡,看着她多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沁阳让他坐下,道:“一来,这是你的私交,旁人无权过问。二来,我信你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出卖越国的事。方才跟你闹着玩的,你可别生我的气。” 陆渊渟想着李沁阳平日里多半还是个正经的性子,再加上这些年为了李澜成和苏言夺权的事费心劳力,她已剩不下多少打闹的心思。今日她突然拿他打趣,他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倒更像是他不解风情了。 他讪讪道:“我怎么会生公主的气。” “该生的气还得气,毕竟我混账起来真够人受的。”李沁阳自嘲道。 陆渊渟心头动容,想起他刚知道李沁阳委身苏未道时,两人爆发了今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争吵的情景。 那时的她还没有遇到薛宣,她是李澜成的姐姐,承担了彼时所有保住王位的责任,哪怕她确实爱着苏未道,但她也恨他。这种心情她无法告诉任何人,只有陆渊渟是她信任的。 可她没办法在清醒的时候把这种有辱王室尊严的事说出开,便借酒开口。 却没想到,一向对她最温柔的陆渊渟居然说她傻。 那句话,是用他至今对她最严厉最痛恨的口吻吼出来的。 往日里那些温和谦逊都被他抛去了脑后,他恨不能在当时就带上李沁阳离开那杀人不见血、充满争斗危险的皇宫。 可他到底还是顺了她的心,陪她一起守着李澜成,守着牺牲了李沁阳一生幸福才保住的王位,并且和苏家拉锯对抗至今。 往事里有太多的不开心,每每想起只会让人沉默,李沁阳是,陆渊渟更是。 “那你熟悉谢晏行吗?”李沁阳主动打破了此时的沉闷,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渊渟。 她笑吟吟的样子就像是小姑娘突然捡到了自己喜欢的宝贝,有些迫不及待得想要知道更多。 她平日里不会这样的。 陆渊渟在心里叹息着,哪怕他们相处的时候,她依旧表现出亲近,但他知道,除了对李澜成,或许还有苏未道,她对身边出现的所有人、所有事其实都抱着极其淡漠的态度。 但她现在居然对谢晏行表现出了好感和兴趣。 陆渊渟摇头,道:“如果不是这次谢晏游因为质子一事修书找我,我并不清楚谢晏行的事。” “那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吧。”李沁阳托着下巴看着陆渊渟。 陆渊渟直接将谢晏游送来的书信交给李沁阳。 李沁阳仔细看过,不过是交代了一些谢晏行在梁国王室的情况,她如果派人出去打听一下,也能知道。 “看来这位梁国储君还是小心谨慎的。”李沁阳将书信还给陆渊渟,道,“让玉娘多准备点菜,我想陪若仪用个晚膳。” 陆渊渟想起今日是李沁阳一个人来的,没带薛宣,他本想开口问询什么,可私心作了祟,他选择缄口不言,应下了李沁阳的要求。 后来几日,李沁阳日日都去侯府,说是想多陪陪武安侯最后一程,总算他们之间有着比旁人多一丝的牵连。 这一日,李沁阳却在去侯府的路上被苏未道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苏未道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当朝长公主的车架,丢下一句“回公主府”便放下了车帘。 车外的寒气突然涌入,李沁阳不由往后缩了缩。 苏未道知她素日里娇惯,也乐意见她这娇弱的样子。原本他正高兴,可看着她这一身素服,未施粉黛,真真像是要为武安侯守丧的样子,又恨得牙痒,扑上去就扯她的腰带,要扒了她这身碍人眼的衣服。 “这寡淡的衣裳一点都不衬你,还是早早脱了,免得我看了来气。”拔出李沁阳腰间的小金扇丢在一边,苏未道以先天的体型和力量优势压制着李沁阳,将她外头的素袄褪到了肩下。 李沁阳伸手去够小金扇,却被苏未道按下,被迫与他十指相扣,可那掌心相容的温度再不跟从前一样暖她的心了。 “你究竟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苏未道质问道,瞪着面若冰霜的李沁阳,“我妹妹当了王后,做了你弟妹,我们虽不能光明正大,但以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我又不会离开你,你何至于处处给我冷脸?我都忍着让你在府里养个小白脸,往日你跟那些小倌调情玩闹,我也没说过你。怎的就不能给我好脸色?” “如果你等着你心爱的人跟你成亲,最后等来的却是彼此成了亲家,还是他一手促成的这种结果,你要如何?”李沁阳扣紧了苏未道的手问道。 她当年确实是为了李澜成才去找的苏未道,可那些充满利益交换的日子里,他待她是真的好。她要月亮,他绝不送星星,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她要教训谁,他必定帮她出气,她的骄纵在他面前得到了完完全全的满足,甚至还有一句“等时机成熟,我们就成亲”。 可最后呢,在她一心一意的等待里,到来的却是苏未道将自己的妹妹苏清轩嫁给了李澜成,以此跟王室结下更深的关联,毕竟苏家出了一个王后,可比多了一个国婿更能稳固在朝中的地位。 而更让李沁阳无法原谅的是,苏未道已经接触太尉赵康成的独女赵尔如许久,不过是因为那赵小姐至今没有婚嫁的念头才没让苏未道彻底得手。 可鄞都官场里谁不知道苏、赵两家联姻是早晚的事。 知道李沁阳是因为这些男女私情才针对自己,苏未道当即放了心,眼底不禁渗出笑意,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但你该理解我,凡事大局为重。你我之间,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他在李沁阳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觉得不够,便更深地吻了下去。 李沁阳檀口微张,他便趁机勾了她的舌来缠绵。 车厢中欲色渐起,苏未道被李沁阳身上的幽香裹着,正贪恋无度,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将他震回了神。 苏未道衣衫不整地坐去车门口,怒问道:“怎么回事。” 李沁阳拿回小金扇,拢好衣服坐在苏未道对面,微微挑开车帘,只见街上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的积雪里慢悠悠站起来个人,清瘦高俊,一眼便让她认出来了。 “不长眼吗?公主府的车都敢拦?”说话的是跟着苏未道上车的苏家家奴。 谢晏行不慌不忙地将身上的雪拍去,抬眼时依旧是那深沉坚定的目光,越过凶神恶煞的家奴,一下就看见了车帘后头的李沁阳。 他立领振衣,走到马车前,向李沁阳致歉道:“无意惊扰长公主,方才是为了救一只路中的狗儿。” “那狗儿呢?”李沁阳问道。 谢晏行朝车帘的另一边看了看,抿唇迟疑了片刻,道:“跑了。” 李沁阳转头看了看苏未道,道:“这狗钻来我车上,脏得很。” 说完不等苏未道反应,她已经跳下了车。 明知谢晏行瞧见了她车里的苏未道,她依旧若无其事,问道:“陪我走走。” 不是询问谢晏行是否同意,而是命令。 “好。”谢晏行回道。 少年嘴角扬起,一时间如春光乍泄,看得李沁阳有些恍惚,暗道自己不过比谢晏行大了两岁,却迷失在了这少年风姿里,只想感慨一声,年轻真好。 李沁阳本就长得明媚艳丽,只是平素不近人情,高傲冷淡了一些,纵使迎灵那日谢晏行见她笑了,也不含温度。 此时她唇角含春,目光如水,纵是故意做来气苏未道的,也足够令人心生向往,自然也包括谢晏行。 少年心头一动,喉头有些干涩,目光一时间不知该放在何处。 待他回过神,李沁阳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大步跟上,忍不住总将视线往她身上落。 来越国之前,他就做了充分的准备,若还要说有什么意外,大约就是李沁阳比他想得更恨苏未道。 恨到不愿意掩饰,恨到连和别人的假戏做起来都像是真的那样去扎那个人的心。 这样的恨,比他想象得更好利用。 第 4 章 鄞都如织的人流并着市井喧闹,各色马车穿行其中,街边楼阁林立,无处不彰显着这一国之都的繁华。 谢晏行来鄞都数日,多半是被软禁在汇风馆内,还未曾观察过这越国的都城究竟是什么模样,和梁国的建康城又有什么不同。 然而此时和李沁阳并肩走着,他的视线总是落在那若有所思的长公主身上。见她愁绪中含着明显怒气,他想着那坐在李沁阳马车里未曾下来的苏未道,竟也是一股烦躁情绪冲上心头,眉头拧到了一处。 李沁阳握紧了手中的小金扇,还记着苏未道在她跳下马车时那一声得意的笑——她丢不开这把他送的小金扇,这是她心里如今唯一还剩下的一点真诚,代表了她曾经真心地去喜欢过一个人,哪怕到如今她是那样痛恨着苏未道。 她和苏未道的纠缠也是越国王权和苏家势力的纠缠,她还在,苏未道就会手下留情,她能稳住李澜成,也只有她能让李澜成听话。 挟天子令诸侯总比真正撕破脸来得省事,帮助正统储君继位也比扶持一个庶出王子更名正言顺,否则当年苏言也不会突然倒戈选择李澜成,要知道老越王原本重新立的储君不过是两三岁的娃娃,可比李澜成好控制。 所以这四年来,他们姐弟一直生活在苏家势力的阴影中,李澜成名义上是越王,但诸多决定都必须经过苏言的同意。整个朝廷都清楚,如今的越国姓苏。苏言不过是在看在李澜成这些年听话,才没有实质伤害性的行为,而且等将来王后苏清轩诞下王室子嗣,成为储君,苏家就真正掌握了越国。 李沁阳越想越恨,越恨就越不注意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身边又有什么人。当她一头撞在谢晏行胸口,她才想起自己居然在这个少年身边毫不设防。 谢晏行低头看着错愕的李沁阳,眼眸漆黑,犹如幽潭,透着丝丝笑意。 李沁阳退后,见谢晏行迫近,她立即抬手,将小金扇抵在他胸前。 外头毕竟天冷,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没带大氅,这会儿手都冻红了。 谢晏行将小金扇轻轻推开,双手揣在袖中,道:“冬天还随身带着扇子,长公主这么怕热?” 谢晏行拿她打趣,李沁阳却没追究他这犯上的举动,只将小金扇别在腰间,同样揣了手,继续往公主府走去。 谢晏行跟在她身边,道:“方才有条狗突然窜出来,我怕惊了长公主,这才上前挡了一挡。” “公子和我越国的狗倒是挺有缘分的。” 这话说得刻薄,谢晏行却不恼,赔笑道:“我想我应该和越国的其他人更有缘分。” 李沁阳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身为质子却依旧不卑不亢的少年,甚至从他此时从容淡定的神情里感受到了他同样身为王室子弟的倨傲。 谢晏行走近李沁阳,她不像方才那样阻止他的靠近,而是由着这少年近到身边。 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只一下,她的心就蓦地跳得重了些,这感觉比跟苏未道那日久生情要突然得多,也危险得多。 谢晏行如今仔细看着李沁阳的脸,美则美矣,就是太尖锐凌厉了些,跟她说出口的话一样扎人,锋芒毕露。 “我想跟长公主……” “我不喜欢小孩子。”李沁阳打断道,目光在少年英俊的眉目间流连,像是欣赏着这世间难得的珍品,本该是极其喜欢的,可说出口的话却很是绝情。 谢晏行一声低笑,从李沁阳身边退开,回头看了他们来时的方向,道:“难怪长公主会愿意嫁给武安侯。” 说完,谢晏行打了个喷嚏,一个不够,又连着打了好几个。 李沁阳笑出了声,回头看着一直跟在后头的马车,那苏家家奴已经不见了,想来苏未道也走了。 她走向马车,谢晏行安静跟在她身边。 到马车前,车夫放下凳子,李沁阳习惯性抬手,谢晏行依旧揣手站着,只挡着车夫不让她再靠近李沁阳。 “扶我。”李沁阳道。 谢晏行这才将李沁阳扶上车,自己跟了进去。 车厢里有些乱,谢晏行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去看李沁阳时,却见她一脸无所谓,他便觉得是自己在意得多了些,毕竟李沁阳和苏未道的私情,他来越国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到了越国后自己也亲眼见过,不知这会儿是在纠结厌烦什么。 李沁阳见谢晏行烦躁的样子只轻轻一笑,道:“质子私自离开汇风馆是要出事的,我送你回去,你的下场可能更糟。” 苏未道见着他了,李沁阳亲自送他回去的消息也一定瞒不住,依照现在的情形,苏未道真要对付他可是轻而易举的事。 谢晏行对此却很坦然,轻描淡写道:“横竖贱命一条,若真要动手,长公主能送我最后一程吗?” 本都是一国贵胄,如今都成了草芥。她在苏未道眼里早就不复王室尊贵,谢晏行一国王子如今成了流落异国的人质,他们的天生贵命,又贵在哪里? 李沁阳只觉得闷,挑开车窗帘子透透气,看着车外那人间烟火,再想想宫城内的阴冷盘算,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结束这些纷扰。 许是今日起得早,又和苏未道有了那一番纠缠,李沁阳在车里坐了没多久便昏昏欲睡。 谢晏行看她身子越发歪斜,坐去她身边,恰好车子一个轻颠,她糊里糊涂地倒了下来,正靠在他身上。 车内宽敞,谢晏行扶着李沁阳的肩让她躺下,枕在自己腿上,又对车夫道:“长公主睡着了,先回公主府吧,慢一些,稳一些。” 马车又调了头。 谢晏行看着睡梦中依旧眉头微蹙的李沁阳,侧身蜷着,完全是一副自我保护的姿态,跟她在外人面前张扬高傲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即便只有十七岁,但因为向来不受梁王宠爱,从小便尝尽王室冷暖,若非谢晏游怜他,将他带在身边悉心照顾,他怕是早就死在梁国王宫里,等哪一天尸体发烂发臭了才会被发现。 他此来越国,一为避难,这是谢晏游的目的,来越国总比留在梁国安全,毕竟谢晏游信得过陆渊渟。二为寻找机会挑起越国内部矛盾,以便防止越国趁虚而入,在梁国内斗之际坐收渔利。 据他这几日观察和眼线搜集来的情报看,越国朝廷内部的关系比他想得紧张,李沁阳因为和苏未道的关系更可能被他利用作为突破此时僵局的切口,只是李沁阳和情报中描述的越国长公主有所出入——尖锐得招人恨,也直白率真得让人不那么讨厌。 谢晏行无意间看见李沁阳腰间的小金扇,方才还有些缓和了的目光随即冷厉下来,像是看着毒物一般盯着那精致的小东西,真想将它直接丢出车外去。 不多时,马车到了公主府,李沁阳却还没醒。 公主府的门房一见李沁阳的马车提前回来,立即通报了薛宣。 薛宣匆忙赶来却不见李沁阳从车上下来,心中疑惑,一问车夫才知,李沁阳跟一个陌生的少年在车里。 薛宣心头一沉,她知道李沁阳从不让不相干的人上自己的马车,如今忽然冒出一个陌生少年,怎能不让他诸多猜测,一时间他都不敢再上前了。 他看着马车,想象着此时李沁阳和那少年在车中的情景,是不是待李沁阳下来会牵着那少年一起,往后这公主府里,是不是会多一个比他年轻更能讨李沁阳欢心的人。 谢晏行从被吹起的车窗帘子缝隙里已看见了刚刚出来的薛宣,那紫衣男子眉眼周正,步履矫健,并不似一般娇养的面首看来女相柔弱,登时便让他心里一阵不爽,连看李沁阳的眼神都没有方才柔和了。 谢晏行想起李沁阳那句“我不喜欢小孩子”,再想想薛宣那看来稳重成熟的气度,心头像是长了根刺,恨不痛快,推醒了李沁阳。 “长公主,到地方了。”声音低沉,不情不愿。 李沁阳睁眼,睡眼惺忪,道:“挑了帘子我好下去。” 谢晏行却往角落里坐了坐,没去搭理李沁阳。 李沁阳此时才清醒过来,看着谢晏行那莫名其妙的神情,只道他果真还是小孩心性,道:“你还想赖在我车上?” “长公主看看到了哪儿再说吧。” 李沁阳挑开车帘,第一个见到却是薛宣,她才知是回了公主府,转头对谢晏行道:“你要自己回去?” 谢晏行揣紧了手,道:“外头冷。” 李沁阳笑了一声,由薛宣扶着下了车,吩咐车夫道:“送公子回汇风馆。” 李沁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车子里就一直用身子遮着谢晏行,薛宣只听得那少年仿佛撒娇似的跟李沁阳说“外头冷”,根本没看清那少年长的什么模样,只瞧见青衣一角。 但他已经从李沁阳的的言辞里猜出,那少年该是才从梁国送来的质子。 车夫驾车离去,薛宣心中始终对谢晏行好奇,不免回头去看,又听见李沁阳打起了喷嚏,他忙收回心思,道:“公主,着凉了吗?” 想着谢晏行那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的模样,李沁阳笑了笑,道:“不碍事,进去吧。” 内心的猜测和担忧让薛宣不由握紧了李沁阳的手,哪怕他断定李沁阳不至于将梁国质子接来公主府,但有些事如果发生了,他便不可能阻止——他无法违抗李沁阳的意愿,天知道他对这个女人的爱慕卑微到何种程度。 第 5 章 第 6 章 苏未道观察着李沁阳冷若霜雪的神情,想要从她的眉眼里多看出些其他东西来,可偏偏她就一直这样直视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怯懦和闪避。 时间一长,反倒是苏未道先叹了一声,道:“那是赵太尉手底下的人,我不好动他。” “你也只敢在你爹手底下作威作福了。”李沁阳从苏未道手里抽出小金扇,靠着软枕把玩起来,“当年谁说我的不是,你还会替我出气,如今大概是那些话你听得久了,也听习惯了,横竖将来你和我也没关系,就不用多管我了。” 这话真是说得苏未道急怒攻心,瞪着李沁阳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恨不能…… 恨不能也恨了这些年,她又难道不是在他跟前作威作福的主吗。 吧嗒一声,小金扇点在苏未道肩头,李沁阳顺势挨着他,道:“当年他在梅花宴上说我人尽可夫,我想来想去,那会儿我可忠贞着呢,除了你,谁碰过我?” 想起当年那总算是温柔听话的李沁阳,苏未道怀念得紧。那会儿他多在意她,从他为她杀的、伤的那些人就看得出来,但凡他能办到的,他当真没亏待了她。 如今他比过去的权势更甚,杀人更是容易得很,但郭显荣是赵康成的心腹,而他还在为了苏、赵两家联姻的事忙活,这个时候动郭显荣,万一事情闹大了,他得罪赵康成事小,真正影响了苏言的计划才真麻烦。 李沁阳当然猜得到苏未道不会答应这件事,最后溧阳郡守花落谁家还得看陆渊渟,她不过是想磨一磨苏未道,看看是不是真能有个万一。 可苏未道当真没让她失望,当年他能为了巩固苏家的地位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李澜成,断了他们成亲的路,如今为了拉拢赵康成而拒绝她也是情理之中。 有些事,在苏未道身上不可能有万一。 如此一番消磨,两人都没了兴致。苏未道看李沁阳病容未去,便只是留下多陪了她一会儿就走了。 隔日,李沁阳实在在公主府待得闷了,便要出门。 薛宣帮她更衣时,关心道:“公主这一病又清瘦了。” 李沁阳正展臂让薛宣帮自己围腰带:“哦,你看出来了?” 薛宣扣上玉扣,双手留在李沁阳腰间,道:“摸出来的。” 李沁阳这便伸手在薛宣腰间摸了两把,道:“我也摸出来了,广逸也瘦了。” 薛宣按住李沁阳正要收回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些,恳求道:“公主以前出门都会带着我的,如今只将我留在府里,是嫌我碍事?” 薛宣与她说话总要直视她的眼睛,将对她的所有情愫都告诉她,生怕她不知道。 “我去瑶春馆,你也去?”李沁阳按下薛宣的手,道,“那地方我也不爱让你去,脏了眼睛。” 瑶春馆是鄞都最大的教坊,是城中达官显贵云集找乐的场所,男女通吃。 李沁阳偶尔无聊了也回去那里找几个小倌解闷,至此才流传出长公主好男色,内养面首,外蓄男倌的传言。 但这都是真的。 薛宣又何尝不知道,他心里救自己于困苦的长公主,是个多情的人,也是这鄞都城里的无情人。 看薛宣神情落寞,李沁阳道:“我听下人说,你近来又开始看书了?” “嗯,公主不常在府里,我闲来无事就看书解闷。” “看书好,你荒废了这些年,如今多看看多想想,将来说不定就有用了。” 薛宣因自己放弃仕途这件事,一直都是李沁阳心中的愧疚。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她被骄纵惯了,在苏未道做出那些事后,她气得用薛宣去刺激苏未道,薛宣或许已经离开了鄞都,哪怕不是前程似锦,也不至于落得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是个吃软饭的。 所以如今听见薛宣又在看书,李沁阳是真的高兴。 看着李沁阳嘴角的笑意,薛宣将想要她多留在公主府的话咽了回去,黯然道:“那我多找些有趣的话本来看,等公主几时闷了,我也好说来解闷。” 便是薛宣这样的温柔和贴心让她无法丢开,也狠不下心将他赶走。她也是贪心的人,无法原谅苏未道做的事,却忘不掉他给过的那些柔情,恰好有薛宣可以弥补,她就顺势让薛宣自己画地为牢,甘愿做她身边的金丝雀。 话到此处,又是一阵伤感沉默。 薛宣的呼吸吹动着李沁阳额边的碎发,他低头看着正垂眼出神的女子,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要她留下来。 李沁阳在大多数时候总还是清醒的,从薛宣掌中抽回手,道:“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你乖乖等我。话本什么的看来实在没意义,捡你自己喜欢的看的就好,要是府里没有就跟我说,我让人帮你去寻来。” 说完,李沁阳转身离开。 她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他掌心里,薛宣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终究只剩下一声无力长叹。 李沁阳到瑶春馆时,虽不是最热闹的时候,但这鄞都第一教坊总是不缺客人的,从白日到黑夜,宾客不绝。 鸨母一见公主府的车架到了立即出来迎接,殷勤却也不敢跟李沁阳走得太近,道:“长公主好些时候没来了,可是让那班倌人等得心都焦了。” 馆中正有舞姬跳舞,身姿曼妙,窈窕玲珑,纵是李沁阳一个女子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他再放眼去看周围叫好喝彩或是往台上投珠抛玉的客人,那眼神里究竟是什么意味,当真让她厌恶。 见李沁阳面色沉了下来,鸨母立即引她上楼,道:“长公主来得可巧,我这儿新来了几个不错的倌人和姑娘,今晚有夺魁大会,长公主要不要留下来瞧瞧?” “是要我跟着掏钱?”李沁阳进了设在二楼的厢房,打开窗户去看,正是最佳的看台位置。 鸨母讪笑道:“长公主这话说的折煞小人了。我也不知长公主今日回来,我要是知道,定先留下最好的那个……” “你又知道我觉得哪个最好?”李沁阳居高临下,倒不是很在意鸨母的话,更没去管此时那半老徐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而是趟去榻上,道,“玉倌呢?怎么还没过来?” 玉倌是李沁阳在瑶春馆里最喜欢的倌人。 “玉倌昨夜睡得晚,我方才见长公主过来,已经让人去催他起身了,长公主稍等。”鸨母往门口走去,打开门催促起来。 “行了,你先出去吧,玉倌来了让他自己进来。” 鸨母知道李沁阳心高气傲,不好伺候,得了这话赶紧离去,又催着让人去叫玉倌过来。 不多时,玉倌到来,当真是面如冠玉,风姿清雅,不说他是瑶春馆的倌人,怕会让人以为是哪家大户养出来的翩翩公子。 待房中只剩下李沁阳和玉倌二人,玉倌到李沁阳身边,行跪礼道:“参见长公主。” 李沁阳这才睁开双眼,眸光冰凉肃正,从榻上坐起身,道:“说吧,最近有什么消息。” 瑶春馆是风月之地,这种地方多的是男女情/事,也多的事外头不知的线索情报。玉倌就是李沁阳安插在这里的眼线,专门负责收集鄞都权贵在这些风月场里有意或是无意说的那些事。 玉倌将馆中其他下线收集来的情报都汇总给了李沁阳,待说完时天已经半黑。 玉倌去点了灯,见李沁阳还默然坐在榻上,他试探道:“长公主,是否有不妥之处?” “没有。” 就是因为没有,才更让李沁阳惴惴不安,隐隐觉得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厢房外的人声越发吵闹起来,是夜色渐浓,这鄞都城里最纸醉金迷的时候就要来了。 李沁阳被这声音吵得头疼,玉倌提醒她不如先回公主府。 李沁阳走去窗口,半推开窗户去看此时楼下的景象,不看则已,这一看还让她看见了个相识之人。 谢晏行跟着鄞都一帮纨绔子弟来了瑶春馆,他虽穿的简单朴素了些,但在那一群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堆里依旧扎眼得很。 谢晏行知道这群人来者不善,但他只身在鄞都得罪不起任何人,哪怕陆渊渟已经说了他会代谢晏游照顾他,但若只靠那温温和和的议郎大人显然是不够的。 他既来了越国这龙潭,又何惧再入虎穴,反正他是看穿了这帮人都是草包,虽然从他们身上打听不出什么机要的事,但闲闻八卦总还是能知道一些,比如这瑶春馆就是当朝长公主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 丝竹之乐,靡靡之音,谢晏行若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怕也是难以抵挡这声色犬马的诱惑,眼前的莺莺燕燕旖旎撩人,再有几杯美酒下肚,可不就忘乎所以,飘飘欲仙了吗。 “公子晏行,这酒你可得喝,就当是咱们真正交了朋友。” “对对对,每个人敬的酒你都得喝,一人三杯。” 谢晏行先不说这些人有所图谋,哪怕是当初在梁国王宫里,他因着自己酒量浅也不怎么喝酒,生怕误事。此时面对这帮豺狼虎豹,他需得想个脱身之法才是。 李沁阳看着谢晏行被一群人围着,虽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但那正襟危坐的样子个周围推杯换盏的客人很是格格不入,便猜想他该是遇到了麻烦。 一时间,她便不觉得外头的人声吵了,反而饶有兴趣地趴在窗台上看着,想看看谢晏行要怎么办。 然而目光往门口一扫,李沁阳瞧见苏未道进来了。 她算是想明白了,不禁讥笑道:“原来是他” 杀人诛心,苏未道明着不能动谢晏行,便想拉这梁国质子下水,他们一起做了混蛋,就都要被她厌恶。他还能仗着过去的情分与她纠缠,可谢晏行凭什么? 可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 想通了这一层,李沁阳更是讨厌苏未道这下作行径,对玉倌道:“让人去将那个穿青衣,长得最好看的公子请上来,谁要是拦着,就告诉他廷尉苏大人有请。” 第 7 章 谢晏行正周旋在那班纨绔之间,想着脱身之法。 一个年轻丫头过来,道:“诸位公子,廷尉苏大人要见一见这位青衣公子。” 众人当即止声,面面相觑之下,有人直接往楼上厢房去了。 谢晏行想也知道不会是苏未道在这个时候帮自己解围,更不可能是陆渊渟,思来想去,心里倒是有个答案,已是如今不可能中的最可能了。 趁着众人未回神,谢晏行已经起身跟着那丫头上了楼,只是他才到厢房外,就有人从后头扣了他的肩膀将他拉开,他定睛去看,正是苏未道。 苏未道方才听来人说了情况便知道是李沁阳要保谢晏行。他本就是知道李沁阳来了,才故意让人拉谢晏行来行乐,想着让她看一看,她当日不惜冒着寒风也要一起同行的梁国质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却没想到李沁阳直接借他的手要谢晏行抽身。 本就怒气冲冲的苏未道见谢晏行此时嘴角微微扬起,幽幽眼眸中尽是自得的笑意,他更觉得火上心头,只是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便要推门进去找李沁阳。 然而还不等他摸上门,谢晏行骨节分明的手就抬在了他的手腕处,显然是不让他进去。 苏未道沉声质问道:“干什么?” 谢晏行虽年少,但身形已然与苏未道不相上下,他硬是拦在苏未道面前,道:“我先来的。” 话音刚落,少年已将门推开,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苏未道欲怒难发又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身份,硬是压下心头怒火,背手跟进了厢房。 这间厢房的窗户宽得足够容纳一个人,此时李沁阳正屈膝坐在窗台上,托着腮看楼下的舞姬跳舞,还挺入迷。 苏未道是知道李沁阳随性起来会做些出格的事,但那也仅限于他们两人之间,此时有第三双眼睛看着,他便觉得是自己的东西遭了旁人觊觎,尤其是当看见李沁阳连鞋子都脱了,真把这教坊当公主府的时候,他更加生气。 苏未道抢步上前到窗台前,命令李沁阳道:“下来。” 李沁阳浑然不觉似的,依旧看着楼下那些曼妙身影。 苏未道耐着最后一点火气,加重语气道:“给我下来。” 李沁阳依旧没理他。 谢晏行看着窗台上孤傲的身影,虽看不见此时李沁阳的神情,但就是这一身红衣,这一个至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的背影,孤独得好似完全脱离了周遭的一切,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见苏未道要强将李沁阳拉下来,谢晏行抢先一步到她身边,俯身拾起地上的绣鞋。 苏未道看着那少年在将要卷起李沁阳裙角的瞬间有一刻停顿,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脚腕,亲手给她穿上了鞋。 那模样虔诚专注,就像李沁阳曾今会耗时间在那些无聊的事上一样。 李沁阳这才高兴了,转头看着苏未道,笑道:“嘴皮子动动谁不会。我让苏大人走,你走吗?” “我倒是能让他走。”苏未道这就唤来手下,强行将谢晏行拖了出去。 李沁阳看着那少年没反抗,待人都退出去了,她也才露出厌恶的神情,道:“你就是有这不杀人还恶心人的方法。” 苏未道将谢晏行帮李沁阳穿的鞋子脱了,抱着人丢去榻上,欺身压上来,不让她动弹,道:“不就是我不肯帮你杀郭显荣,几年前的事你还记着不肯放,何时这么小心眼了?” “我小心眼?也不知是谁记仇,不过是个跟我走了一段路的旁人,你就非要带来这里恶心我。怎么,要我看清楚这天底下的男人跟你一般黑,一个都不值得相信吗?” 她曾经天真地信过他,可是等来了背叛,所以从那以后,能不信的,她都不信了。 “你当然可以相信,信一个被送来越国的无能质子。在鄞都,他甚至比薛宣还没用,如果不是我首肯,他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苏未道狠狠瞪了李沁阳,终究还是坐起身,道,“哪怕你有本事离开越国,我也能让你回来。这辈子,你别想从我手里逃走。你不愿意好好过,我就陪着你折腾,看看最后先熬不住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苏未道起身要走,却被李沁阳拽住了衣角,他悠然转身,垂眼看着榻上的美人,问道:“想通了?” 李沁阳收回手,倚在榻上,道:“帮我把鞋捡回来。” 她不甘心却也不得不屈从现实,她确实是被娇养惯了的,也只是在他面前管用而已,真到了苏未道忍耐的上限,还是得服软。 苏未道乐得看她这副不服输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替她将鞋捡回塌边,又坐下,贴身靠过去,将她箍在双臂间,低声道:“要不今晚就不回去了。”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腰,正在抽她腰间的小金扇。 李沁阳按住他不老实的手,娇媚一笑,道:“你说我把这定情信物交给赵尔如,她会怎么样?” 才来的兴致被瞬间浇灭,苏未道一下子抽回手,目光冰冷地看着李沁阳。 他明知她不会也不敢这样做,但就是气她说话从来只挑他最不愿意听的说,非把两人的关系弄得那么紧张。 见苏未道又起身,李沁阳还去拉他的衣袖,这回,他倒是直接抽了回去,丢下她就离开了厢房,应该是离开瑶春馆了。 房门被极其用力地关上,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李沁阳心上,为了抵抗这一下,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整个人瘫在榻上。 她用了最折磨人的方式来积累对苏未道的失望,两年里有无数次像这样颓废悲伤的时刻,她能感觉到那些曾经被她珍视的感情在和苏未道的纠缠里慢慢消亡殆尽。这样的过程实在痛苦,但她还要继续,直到在苏未道面前只剩下虚情假意,再不会为他对自己的纵容而心动。 独自在厢房中待了多时,李沁阳终于收拾好情绪才离开瑶春馆。 她才上了马车,就有一道身影紧跟着钻进了车厢,惊得她低呼了一声,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是谢晏行有些发颤的声音。 李沁阳满面诧异地看着谢晏行,见他原本俊美的脸被冻得发红,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打着哆嗦,虽然狼狈但居然还让她觉得赏心悦目。 车夫正要喊人,却被李沁阳阻止,道:“去汇风馆。” 车声辘辘,李沁阳看着一身寒气的谢晏行,将自己的暖手炉给他,问道:“你怎么不回去?” “等你。”谢晏行抱着暖手炉终于觉得暖和了起来,连方才促狭的表情都舒张开来。 “为了蹭我这趟车,你倒是对自己挺狠心。”李沁阳调侃着。 “长公主帮我解围,我总该当面说声谢谢。”谢晏行观察着李沁阳,见她妆发完整,而苏未道又在很久前离开,想来他被带走后,厢房里应该没发生什么事,不觉心里松快了一些。 “要谢我,答应我一件事。”李沁阳伸出手。 谢晏行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伸手回应。 李沁阳笑道:“我手冷,手炉给我。” 谢晏行却抱紧了暖手炉,道:“长公主赐的东西,怎好意思再要回去。” 李沁阳不与他争辩,说回方才的话题,神色严肃了不少,道:“往后要是陆若仪再跟着陆渊渟去找你,你离那小丫头远一些。” 谢晏行记得陆渊渟身边那活泼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陆渊渟那温吞的性子截然不同,她像是一团火,等再长大一些,再热烈一些兴许能化冰呢。 谢晏行听出李沁阳言辞间的警告意味,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想了想,抱着暖手炉艰难地挪去李沁阳身边,挨着她坐,露了半边手炉给她,道:“不是手冷吗?” 李沁阳看看手炉,再看看谢晏行,没做声。 谢晏行不愿见她板着脸,将手炉整个塞到她怀里,道:“答应你就是了。” 听他这无奈又似哄人的口吻,李沁阳蓦地高兴了起来,笑意抑制不住地爬上眼角眉梢。 她一笑,便是春风一度,吹得那满园的花儿都能开了似的,看得谢晏行都跟着笑了出来。 车内的气氛随之缓和了不少,谢晏行越笑越止不住,可笑得过了又觉得体内发痛,低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李沁阳问道。 谢晏行疼得有些坐不住,只能靠着车厢壁说话,道:“实话实说,我这么久没离开瑶春馆,并不是专程等你的。” 李沁阳终于发现他脸色不对劲,不由紧张起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长公主聪慧,怎么可能想不到。”谢晏行连咳了几声,连声音都虚了。 李沁阳想起那几个带走谢晏行的苏家家奴,恍然大悟,忙让车夫驾车回公主府。 李沁阳今日本就晚归,薛宣早就等得心焦,此时听说李沁阳终于回来了,他忙去迎接,又听下人说李沁阳带了个受伤的少年回来,已送去了客房,还去传了太医过来。 薛宣一下就想到了谢晏行,因为牵挂李沁阳而生的担心在此刻成了困惑李沁阳究竟和谢晏行做了什么的疑云。 他费了好些力气才说服自己别去胡思乱想,可当他赶到客房,看见李沁阳正在床边陪着谢晏行时,那用来支撑自己的说辞一下子都成了云烟散去。 谢晏行见薛宣在门口犹豫着不肯进来,灯光中那高峻伟岸的身影看来极其可靠,他又想起了李沁阳那句“我不喜欢小孩子”的话,一时间心头被什么东西揪着,不觉自己看待薛宣的目光都变得锐利起来,充满敌意。 “这位是……”谢晏行先发制人。 李沁阳这才发现薛宣来了,她并不乐意自己府上的人跟谢晏行有接触,便直接拉走了薛宣。 谢晏行看着这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尤其是李沁阳那样自然而然地拉起薛宣的手,他只觉得心烦无比。当再看见他们站起一块儿,一个芝兰玉树,一个艳丽窈窕,当真就是从画里走出的一对璧人,好看得很,也让他莫名气得很。 “我可不是小孩子。”谢晏行喃喃道,同时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计划突破口而暗自高兴了起来。 第 8 章 第 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第 13 章 第 14 章 第 15 章 第 16 章 第 17 章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章 第 41 章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第 45 章 第 46 章 第 47 章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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