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睡仙师的日常(黄泉引路人)》 惊天雷劫 传说渝州火灵山是人间与鬼界相交的地方,这山生得雄伟,从东到西蜿蜒盘踞在渝州境内。山中常年雾障缠绕,多毒虫猛兽。一到黄昏或阴雨天,山中便会有各种灵异之物出入,所以连最勇敢的猎户也不敢在这时候上山。 一日黄昏,火灵山深处雾障最浓密的地方忽然电闪雷鸣,刺眼的闪电伴随着惊天的雷声,一道道地劈着,像是在追什么逆天之物。 “爷爷,那是什么?”年轻人好奇地问道。 山下茅屋内,老猎户抽着旱烟,目光凝重地看着山中的雷电,告诉他身边惊恐的年轻人:“这是火灵山深处的鬼界出了凶煞,凶煞是逆天之物,一出鬼界便会被雷电追着劈。凶煞躲不过雷劫,所以不用怕,等雷电停了,凶煞也就灰飞烟灭了。” 此时火灵山阴森的山道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却像不怕死一般,偏要往那雷电所劈之处而去。 大的那人看着约莫三十岁的样子,身量欣长,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长得倒是面白俊俏,眉眼俊秀柔和,嘴角微微含笑,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只看那张脸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惜那一身不知穿了多久的道袍和上面的斑斑泥点,实在与“仙”不沾边。 道人左手提着一个包袱,右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倒是惹人怜爱,但身上衣物也如那道人一般,不知穿了多久没洗。 她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起劲,似乎一点也不惧怕这阴森可怖的火灵山,以及前面的雷鸣电闪。 “走快些,先别吃了,不然追不上你程晚哥哥了!”道人有些急,拉着小姑娘在泥泞的山道上疾行。 偏偏那馋嘴的孩子走得又慢,还要护着手里的糖葫芦,一没留神注意脚下,又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给她那已经脏得不能再脏的衣裤再添砖加瓦。 小姑娘也没哭,还要伸手去捡那已经掉在泥水里的糖葫芦。 道人却等不及了,一把将她抱起背在背上,不顾小姑娘的反对一边往雷电之处跑去,一边好脾气地哄道:“好了好了……回头师父再给你买几串!” 道人背着小姑娘追着雷电不停地奔跑,半个时辰后,雷电终于止息,而道人竟然也追到了那处。 “这次凶煞很不一般啊,雷电竟然打了一个时辰……”山下老猎户望着火灵山深处雷电停止处惊讶地叹道,连手中的烟袋掉地上了也没察觉。 “爷爷,那凶煞被雷电劈死了吗?”年轻人捡起地上的烟袋递给老猎户。 “难说啊!”老猎户忧心忡忡地道,“咱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几百年了,还第一次见到能扛着雷电一个时辰的凶煞……” 老猎户转头对年轻人道:“水生,通知村里其他猎户,这段时间不要上山了,只怕那凶煞并没有被雷电劈死!” 这老猎户说得还真没错。 雷电止息处在火灵山一个山坳里,雷电过处,草木皆焦。 一片浓重的烟雾中,道人背上的小姑娘什么都看不见,道人却背着她只管往前走,每一步都无比稳健,似乎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对他根本算不上障碍。 道人走到山坳中终于停了下来。 小姑娘听到前面似乎有什么动物的急剧喘息声。她有些害怕了,双手紧紧攥着道人肩上的衣服,缩在道人背上偷偷露出两只眼睛,努力想看清前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程晚……”道人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听到道人的声音后,只听“嗖”一声,前面那个急剧喘息的声音一下从旁边窜出去,然后便消失了。 “师父……”小姑娘害怕地低声喊道。 “别怕……”道人安慰了一下背上的小姑娘,然后毫不犹豫追着那喘息消失的方向而去。 这一追,便追到了天彻底暗下来。 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火灵山内树木高大茂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姑娘伏在道人背上闭着眼睛忍受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耳中听着道人因奔跑而造成的急剧喘息和猛烈的心跳,竟然也不甚害怕。 道人奔跑到一个透着火光的山洞外,终于停下来了。 此时两人更狼狈了,浑身被冰冷的雨水浇透,没有一处是干的。 小姑娘抬头一看,那洞中跳跃的火光映在山洞壁上,便心生向往。 “师父……我好冷……好饿。” “马上就有吃的了。”道人看着那山洞,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开口才能让洞中人同意他们进去烤烤火,再讨上一餐饭。 片刻后,道人终于下定决心,朝洞中喊道:“仙君,我们是过路的,突然遇到下雨无处可去,可否借仙君的仙洞避个雨?” 山洞壁上的火光暗了一下,一个人影出现在山洞壁上,一步步朝山洞外走来。那人每一步,都踏着水的声音,回荡在山洞中异常响亮。 小姑娘吓得连忙缩在道人背上,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山洞口。 脚步声声逼近,山洞里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 小姑娘一见那人的长相,瞬间便忘了害怕,瞪大眼睛慢慢从道人背上探出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脸。 那黑衣人身材高大,器宇轩昂,那张苍白的脸是小姑娘从没见过的好看:面目十分精致,如技术最精湛的大师雕刻出来般标准: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眸如乘满醉人的酒,眼尾微微上翘;双眉犹如出鞘的利剑,英武得让人不敢直视;鼻梁高直;双唇偏薄,唇珠饱满,但偏偏唇色很淡,淡得快要毫无血色。俊得让人看过一眼便再也无法忘记。 小姑娘这些年跟着道人走南闯北,也算识人无数。见到这人之前,道人便是小姑娘认为最好看的人,见到此人,她才知道真正的俊美是什么样子。 可是这人身上却没有道人那般温和可亲的味道,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寒彻骨髓的冰冷,仿佛这人是用寒冰雕成的,让人畏惧靠近他。尤其是他那淡得发白的唇色,总让人觉得他不像活人。 “白仙师,好久不见。”那黑衣人看着山洞外的一大一小,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让听的人沉醉。 道人见到黑衣人的瞬间,身子都在颤抖。他连忙把小姑娘放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朝着黑衣人走去,似乎怕把他吓走了一般。 “程晚……”道人走了几步,终是不敢太靠近他,停下脚步轻声唤着那黑衣人,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程晚也被白垣祯的声音激了一下,轻轻闭目,然后很快又睁开眼睛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人:“白仙师追我做什么?” 白垣祯怔了一下,连忙一把将背后的小姑娘拉到自己面前:“我们……可以进去躲躲雨吗?孩子太小,容易着凉。” 程晚冷厉的目光在小姑娘脸上一扫,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条路。 白垣祯连忙带着小姑娘往山洞里走。 路过程晚身边,白垣祯想抬头想看清他,程晚却刻意退了两步,保持与白垣祯三尺开外的距离。 小姑娘感觉白垣祯轻轻叹息了一声,手也在微微颤抖,她乖巧懂事地用力握紧了白垣祯的手,想给她师父一点点安慰。 师父找了他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了,定是激动万分的。可是程晚哥哥为什么这么冷淡?难道他不想师父吗? 白垣祯低头对她微微一笑,带着她来到火堆边,让她坐在靠近火堆的位置烤火。 “小栗子,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到我身边来,你就坐着烤火,别动。”白垣祯俯下身来低声吩咐道。 “师父……”小栗子担忧地看着白垣祯,可怜巴巴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别怕,程晚哥哥不是坏人,他不会伤害我们的。”白垣祯轻轻摸了一下小栗子的头,然后把小栗子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掰开,站起来朝着洞口走去。 程晚还站在洞口,保持着之前的姿态,一双好看的眼眸冷冷地盯着洞口滴滴答答的雨水,眼里似乎根本没有白垣祯与小栗子两人。 白垣祯慢慢朝着他走去,生怕程晚会抗拒他的靠近,在离程晚一丈的距离便停下来了。 “程晚,我在火灵山等了你好久。” 程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垣祯,眼神比洞外的雨水还冰冷:“白仙师等我做什么?莫不是知道我会扛过雷劫,想要来度化我?” 白垣祯被程晚的话刺得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但脸上还是微笑着:“我度化你做什么?你忘了么,你是我的道童,我的道童跑了,我怎能不来寻回?” 程晚愣了一下,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蜷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白垣祯道:“白仙师,我不是你的道童。” 白垣祯感受到程晚身上那股冰冷正在慢慢融化,便又走近了他两步,笑着道:“怎么不是?我好歹教了你两年,你也吃了我千竹峰不少饭,怎么现在不认我了?” 程晚深吸一口气,强忍下心中的火,冷冰冰地道:“我与九曜宫仇恨不共戴天,念在白仙师曾经对我有些恩情,我不杀你,还请你不要得寸进尺!” 白垣祯似乎并不惧怕程晚生气,反而笑嘻嘻地道:“瞧你,故人相见,这么剑拔弩张地做什么?” 他慢慢又往程晚身边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不过是进来避避雨,顺便向你讨口吃的……你愿不愿继续做我道童无所谓的!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由于白垣祯的靠近,程晚这才能够看清楚白垣祯的样子:这人依旧是那副温和可亲的笑眯眯的模样,英俊的眉眼,灵动的眼神,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痕迹。 可是也与从前多了好多差别:曾经一头乌发,如今掺杂了好些银丝,他素爱白衣胜雪,如今却身着一身脏污的道袍,衣襟上还沾着糖葫芦的糖浆…… 这还是那个潇洒俊逸仙人之姿的白仙师吗?程晚知道这人除了修炼,向来生活不能自理,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他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师变成了如今落魄的模样。难道自己走后这些年,那些弟子们不愿善待他了吗? 他可是万分讲究的千竹峰仙师啊!怎会从云端跌落到尘埃里? 怎么可以?! 程晚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地方突然活了过来,一阵阵地绞着疼。 ※※※※※※※※※※※※※※※※※※※※ 谢谢大家!新文开篇,大吉大利! 旧人反目 他转过身强迫自己不看白垣祯,冷脸道:“如今九曜宫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堂堂千竹峰峰主竟要出来讨饭?” 白垣祯一愣,转头看了看在火堆旁烤火的小栗子,又低头看了下自己一身糟污不堪的衣袍,的确像一大一小俩叫花子。 他失声笑道:“是该洗洗了……” 程晚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讥讽他:“你那些亲传弟子呢?竟也不管你,让你就这样……混着?胡不归呢?!他不是一向最孝敬你的吗?” 白垣祯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污泥,但那污泥还没干,越拍脏的面积越大。 白垣祯干脆不拍了,皱眉道:“他们自然有他们的事,我又不是照顾不了自己……” 他抬手一指小栗子,得意洋洋地对程晚道:“我不但把我照顾好了,还捡了个孩子养着。你看,养得不错吧!” 程晚侧首看着小栗子,这孩子的衣衫不知多久没洗了,脸也是花的,头发乱蓬蓬,真不知白垣祯怎么有脸说“养得不错”。 “确实不错,起码白仙师没把她一人丢在山上十多天不闻不问。”程晚冷哼了一声道。 白垣祯知道他说的是当年他刚到郁离居时,自己外出把他一个人丢在郁离居十天的事。 那时候的程晚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以至于白垣祯回到郁离居后都没有因此而愧疚一下。 当年的白垣祯不食人间烟火,心如斗大,也不会照顾人,更不知程晚的细腻心思。程晚跟着白垣祯那两年,其实受了不少委屈。白垣祯现在想起当年那些事心里是万分后悔的。好在他已经找到程晚了,他想弥补程晚,把那些年自己亏欠他的全部补上。 只要程晚还对曾经的事情耿耿于怀,白垣祯便有再接近他的机会。他连忙讨好地向程晚示弱:“程晚,我饿了!还有……这孩子也饿了!有没有吃的?” 白垣祯一身寒酸、满脸堆笑的模样,看得程晚一阵心酸。 这可是他曾经捧在手心、奉若神明的白仙师啊,自己才离开几年,他怎的就成了这般模样?! 程晚心里是对他有恨,但却始终见不得白垣祯受苦。 他低垂了下眼睑想了片刻,将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摊开手掌,两颗晶莹的露珠便出现在他手心。 “去打点野味,注意避着人。”程晚对着那露珠道。 他手心的露珠飞了出去,在山洞外三丈远开外幻化成了两个黑衣人的模样,对着程晚稽首:“是,主人。” 白垣祯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程晚顶着灭顶的雷劫,不但毫发无伤,还能保住身边的鬼使安然无恙! 果然,传说中这鬼界第一的鬼煞确实不一般。 见那两个鬼使离去了,白垣祯转头微笑着看着程晚赞道:“小程晚长大了,真厉害!” 程晚并没有理会白垣祯的吹捧,转头冷冷地看着白垣祯道:“白仙师与你的弟子吃完便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再明白不过的逐客令,依旧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白垣祯却像感受不到程晚的拒绝一般。 他搓了搓衣襟上被小栗子粘上的糖浆,抬头坚定地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怎能不跟着你?” “怎么,我去灭九曜宫,白仙师也要跟着去?”程晚冷笑着看着他。 “我不会让你上九曜宫。”白垣祯收敛了笑容,看着程晚认真道。 程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哈哈一笑道:“白垣祯,你拦得住我吗?” “尽力一试。”白垣祯又走近程晚一步,浑然无视程晚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森煞气。 程晚被白垣祯的态度激怒了,他冷厉地看着白垣祯,像是看着世仇宿敌一般,身上煞气大作,阴森森地道:“枉我还道你对我心怀愧疚,没想到你也和那些害我的人一样!也好,怎么说千竹峰也是九曜宫的主力,我今日便先灭了千竹峰,明日再上九曜宫!” 程晚双臂舒张,顿时山洞门口阴风阵阵,似有万鬼同时哭嚎,五枚闪着金光的古朴铜钱在程晚手中慢慢升向空中。 那原本是白垣祯给他驱邪除祟、保他安睡的古钱,竟然在程晚手中散发着深重的煞气。 白垣祯站在程晚对面,没被他身上要命的煞气吓退,一动不动,一身衣衫在呼啸的阴风中猎猎作响:没想到程晚成了鬼煞,竟然还保留着自己给他的东西,说明这孩子还念着自己呢! 可是眼看程晚对自己仅剩的一点感情也要消散了,白垣祯也要阻止他。 无论如何,白垣祯都不会让他上九曜宫。程晚当年被人陷害含冤枉死,怨气冲天,如果让他上了九曜宫,一定赤地千里,血流成河。 “程晚,我和他们不一样……”白垣祯只说了这一句,便又坚定自己的立场道:“但我现在也不能让你上九曜宫。” 程晚双眼血红,眼里流露出怨毒的神情,咬牙切齿地怒吼道:“你凭什么管我!我走到如今的地步,你管过我吗?凭什么现在要来管我?” 程晚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直戳白垣祯的心,在脆弱柔嫩的心脏上划出一道道带血的口子。白垣祯低着头闭着眼没说话,却也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架势。 程晚升至半空,双眼通红泛着妖邪的红光,眉心隐隐闪现着雷电纹路,连声音都变得阴冷起来:“白垣祯,我念在你当年教过我的份上,不杀你!你若能站着接下这五枚古钱,我便答应你不去九曜宫。” “好,你尽管来!我一定能站着接下古钱!”白垣祯心里有了底,看着程晚坚定地说道。 程晚身上深重的黑色煞气瞬间将白垣祯包围起来,白垣祯依旧岿然不动,闭着眼心中默念了两句咒语,睁眼喝道:“开!” 他周身突然白光乍现,那白色光芒柔和温暖,在程晚冷厉凶狠的煞气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但偏偏那煞气碰到温润如水的白光,相遇即被净化,跟白垣祯身上发出的白色光芒渐渐融为一体,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开始和白光一起同化周身的煞气。 程晚看着自己的煞气被白垣祯的仙气净化,怒气更盛,俊俏至极的脸瞬间转为妖邪至极。 他眼尾发红,双目充满红血丝,眉间闪电纹隐隐泛着白光,脸色白到更不像人应有的样子,狞笑道:“白仙师不愧是寂灭境界的顶级修真者,竟连我的煞气也能净化。且看看白仙师能不能接住我的五枚古钱!” 程晚语毕,五枚古钱便在空中极速旋转起来,“铮”的一声,第一枚古钱如闪电一般袭向白垣祯的胸口。 白垣祯右掌虚托,一个精巧的太极八卦镜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只听得“当”一声脆响,太极八卦镜碎成片片,但也挡住了那要命的古钱。那古钱被太极八卦镜一挡,瞬间飞回程晚身边。 程晚没想到白垣祯不用灵气,光凭一个破太极八卦镜竟挡住了他鬼煞的致命一击,瞬间激怒:他竟敢用这般低等的法器来对付自己!他竟敢这般瞧不起自己! 他冷厉地笑道:“白仙师果然厉害,且接我剩下四枚古钱!”他双手微动,那四枚古钱带着雷电之声呼啸着同时向白垣祯袭去! 白垣祯这次却什么也没用,只是用自己的护体仙气抵挡四枚古钱的攻击。 那四枚古钱遇到白垣祯的仙气,速度变得慢了下来,但白垣祯不动用灵气,只凭自身的护体仙气始终抵挡不住顶级鬼煞的爆起一击。 四枚古钱在白垣祯护体仙气的阻挡下不断变换攻击方位。片刻后,四枚古钱像刀子一般同时穿透白垣祯的身体,鲜血从他胸口和腰腹部流出,瞬间就浸湿了衣衫。 程晚……你真的想要我的命吗? 白垣祯有些绝望地看着程晚,颤抖着痛得几乎站不住,但一想到与程晚的约定,便努力强撑着重伤的身体不倒下去。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血便从他嘴角溢出来了,身上的护体仙气也慢慢消散。 白垣祯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心里又冷又痛:程晚,你的心真的这么硬吗? 程晚也没想到白垣祯竟然不用灵气抵抗他。他通红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白垣祯苍白的脸,和他衣衫上的斑斑血迹…… 白垣祯,你是故意不抵抗的吗?你故意受伤,让我心疼你吗? 他慢慢从半空中落下,身上的黑色煞气也收敛了,身子僵直了,定定地站在原地,脚似有千斤重,怎么都走不到白垣祯身边 “师父!” 小栗子看到白垣祯伤浑身是血,惊叫着把白垣祯之前的吩咐抛到了脑后,飞奔向白垣祯,一把抱住白垣祯的腰,把头埋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小栗子哭着慌乱地试图用手去堵住白垣祯身上冒着血的地方,一张小脸哭得更花了。 “不哭,师父不会有事的。”白垣祯又咳了一口血,慢慢缩了下去。 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身上被打穿了那么几个洞。 小栗子哭得更凶了,六神无主地颤抖着双手不知该捂白垣祯身上哪处冒血的伤口……她怕白垣祯就此离她而去。 “你……为何不用灵气?难道还怕寒毒发作吗?!”程晚眼中的哀戚一闪而过,用冷冰冰的声音质问道。 白垣祯用袖子擦了下嘴角的血,脸色惨白似纸,在小栗子的搀扶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程晚,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不怕……有你在,我永远不怕寒毒发作。只是我从不对自己人下手。” 程晚误伤白垣祯后,一颗硬起来的心本就乱了,此刻又被白垣祯的一句“自己人”给刺了一下,心里的防备差点就放下了。 但偏偏白垣祯不知死活地加了一句:“程晚,不管如何,我接下了你五枚古钱,你不上九曜宫复仇了吧?” 程晚没想到白垣祯重伤至此,担心的还是程晚会上九曜宫复仇。他更没想到这人竟然无耻成这样,竟然吃定了程晚会帮他、怜他、惜他,不舍他!所以,他故意受伤,便是想让自己愧疚难过,继而可以保住九曜宫那帮人的命! 一瞬间,程晚心中尘封已久的对白垣祯避而不见的恨意又涌上了心头:白垣祯,我敬你、爱你,曾将你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但你却视我如草芥,如玩物!想起来的时候逗一下,最后厌弃了便丢到一边,自顾自闭关去,不顾我着了魔般寻你寻到发疯!直到最后我被人诬陷处以极刑,你都没有来看我一眼。 “哈哈哈……”程晚冷笑道,“白垣祯,你果然只关心九曜宫……我的仇,我的恨,我的冤屈,你从来不在意!哪怕我当年被陷害受刑而死,你都不在意!” 白垣祯又咳了一口血,在小栗子的搀扶下踉跄着试图接近程晚。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程晚道:“我在意……正是因为我在意,所以我来了……来找你了……” 白垣祯慢慢朝着程晚走去,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滩血迹,是他这些年走过的后悔的路。 “你骗人!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当年就不会躲着我,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推向诛魔阵!” 程晚心中被恨意填满了,他冷笑着一边流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道:“白垣祯,你可知道?桃木钉穿心,好疼啊!” “程晚……”白垣祯被程晚的话刺到胸口剧痛,他一把推开小栗子,踉跄着朝着程晚走去,想要靠近他、抱抱他,告诉他自己这些年好后悔,好想他…… 但程晚此时已经被怨毒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对白垣祯的恨意,根本看不到他眼中的悔恨。 程晚红着眼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白垣祯,一个凌厉的掌风便朝他袭去。 白垣祯本就身受重伤,勉强支撑着没倒下去而已,哪里能承受得住程晚暴起的一掌。 他瞬间就被程晚打得飞出去,倒在地上皱着眉头,只来得及抬头饱含眼泪地看了程晚一眼,便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随即晕了过去。 “师父!”小栗子尖叫着哭着奔向白垣祯,伏在白垣祯身上大声嚎哭,颤抖着用小手去触碰白垣祯的脸,一边用衣袖擦着白垣祯下巴上的血…… 程晚见白垣祯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怒火燃烧的心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他是恨白垣祯,可是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这是他曾经最崇敬的神明啊!自己刚才怎么就不受控制,竟然把他伤成这样?! 他飞过去想要查看白垣祯的情况,谁知小栗子突然从白垣祯身上起来,一把推开程晚,一边哭一边对着程晚怒吼:“你走开!你不许过来!”那目眦尽裂、恶狠狠的模样俨然一头护食的小老虎。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这么勇敢,这般护着白垣祯,程晚心里对她有几分敬佩。 “你不让我救他,他会死的!”程晚被小栗子推了一把,没有再往前,只是冷静地说道。 小栗子没有听他的,转身回到白垣祯身边用手捂着白垣祯身上的伤口,一边哭道:“师父总说你是好人,让我别怕……可我看你就是坏人!师父带着我找了你好多年,我们风餐露宿,四海为家……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却打他!你为什么要打他?!” 小栗子的话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劈向程晚的心,他浑身的血液冲上脑子,“嗡”的一下,心底一个地方开始流血。 程晚后退了两步,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们……一直在找我?” 小栗子红着眼睛哭道:“若不是找你,我们疯了会来这鬼气阴森的火灵山?师父为了寻你,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若不是胡真人时不时给我们一些钱,我们就差沿街乞讨了!程晚,你好狠心,竟然这般对他!我讨厌你!” 程晚一屁股跌坐在地,心里的伤口已经决堤,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怨、恨、不甘一下子跟着痛汹涌澎拜地涌出。 他恨白垣祯,正是恨他当年对自己避而不见,他不在意自己的心意,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他甚至怀疑过九曜宫宣布自己的罪名,白垣祯也是默认的,要不然他怎么会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自己? 可是他没想到白垣祯竟然一直在找自己。他找自己做什么?难道他后悔当年对自己那般冷漠了?想要补偿自己么? 可是白垣祯这迟来的关心,程晚还在意吗? 程晚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是当他真实地从小栗子口中听到,白垣祯这些年为了寻找自己落到这般狼狈的地步,程晚的心还是很痛很痛,痛到呼吸都难受。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他,哪怕自己曾经刻意把他封在心里的隐秘角落,可是一旦得知他对自己还是在意的,那些情愫便一下子挣破封锁,汹涌出来…… 程晚叹了口气,终于站起来下定决心走过去,不顾小栗子睚眦迸裂的拳打脚踢,一把抱起昏迷的白垣祯往洞内走去。 冰释前嫌 不知过了多久,白垣祯身上的五感终于归位。他尚未睁眼,就觉得浑身酸痛难当,跟浑身骨头被人拆散了又重组了一般。 不过之前受伤的地方却一点也不痛,想必是被人医治过了。 他一睁眼,便看见小栗子哭得双眼通红,小脸脏兮兮的,正焦急地守着自己。 而自己正躺在山洞内火堆旁。 他记得自己挨了程晚一掌后就失去了意识。小栗子是搬不动他的,那么必定是程晚将他搬回洞里的。 小崽子,终究还是心软!白垣祯心里一宽,强忍着浑身酸痛,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小栗子笑眯眯地道:“哭什么?师父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一身衣服被血浸透,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几分。 小栗子连忙扶着他,等他坐稳了却又一把放开手,倔强地把脸别向一边不说话,满脸不开心,也不看白垣祯,嘴噘得老高。 白垣祯知道她在气什么,尴尬地陪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吗?别生气了,我说过程晚哥哥不会伤害我的……” 他拉开自己的衣襟,见胸口一片光洁,之前被古钱贯穿的洞已经不见了,连疤都没留下。当即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对小栗子道:“你看,师父一点事都没有!” 只有鬼煞能复原他们自己造成的伤,看来真的是程晚救了自己。 “你还说!你差点没命了!你差点被他打死了!我讨厌他,也讨厌你!”小栗子忍无可忍了,转头对白垣祯咆哮着,站起来一跺脚,哭着冲出了山洞。 “小栗子!”白垣祯连忙起身想要追出去,等他艰难地站起来,才看见程晚就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正双手背后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程晚!”白垣祯被他悄无声息的吓了一跳,下意识就用双手捂住刚才被自己拉开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我还以为你走了……” 程晚把白垣祯的细微动作都看在眼里,脸上却毫无表情,冷冰冰地道:“白仙师,我在等你醒来。” 白垣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小栗子跑走的方向,对程晚道:“那孩子也是担心我……你别介意她的话!” 明明刚才差点被自己打死,这时候却反过来宽慰自己……他曾是高高在上、绝不肯委曲求全的仙师啊!白垣祯,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程晚叹了口气,没有接他的话。 “对了,刚才的承诺还作数吧?不上九曜宫复仇了吧?”白垣祯转移话题。 刚才为了这话,程晚恼怒得差点把他打死,这人现在却还不屈不挠地继续追问。 程晚不想和他继续争执了。在白垣祯面前,自己永远都是先妥协的那一个。 程晚沉默片刻,点头道:“君子一言,自然作数。但白仙师,我的冤屈该怎么办?难不成白仙师打算一直让我受委屈?这样不公平吧?” 白垣祯见程晚同意不去九曜宫复仇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要程晚不上九曜宫,这场腥风血雨就算暂时止住了。 他龇牙咧嘴地忍着身上的痛,找了个石头坐下去,对程晚道:“怎么可能?我不让你这时候上九曜宫,也是为了你的清誉。” “请赐教。” 白垣祯对程晚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但没想到程晚并不想靠近他,反而退了两步,始终与他保持一丈的距离。 白垣祯也不在意,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道:“在事情没有查清楚、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上九曜宫复仇就是泄私愤,会被当成恼羞成怒,更会坐实你的罪名。” “白仙师想要如何做?”程晚问道。 白垣祯眼里难得流露出一本正经的神色:“我要跟你一起查清当年的真相,为你亲人复仇,为你洗刷罪名。让凶手和当年误判你的人都跪在你脚下,向你谢罪。”。 白垣祯的话像是一道重锤,“砰”的一下子,将程晚心里的壁垒砸得粉碎。他鼻头一酸,心口又开始发痛,却依旧倔强又冷漠地问道:“白仙师终于……不再躲着我了么?” 白垣祯被程晚的追问逼得心头剧痛,他忍着浑身的不适,努力站起来,一步步朝程晚走去:“程晚,当年我避着不见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想弥补我的过错,请你给我个机会。” 这次,程晚没有再躲开,但依旧倔强地用侧脸对着白垣祯。 听完白垣祯的话,程晚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了,他努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偏过头不看他,寒声道:“白垣祯,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白垣祯看着他柔声道:“我一定珍惜。” 两个鬼使很快把野味打回来了,也顺便把跑到外面的小栗子带了回来。小栗子还在生气,却又挣不脱鬼使的手。 她不喜欢程晚,噘着嘴站在火堆旁像一根着火的炮仗一样,谁要是碰她,立马就能蹦起来老高。 白垣祯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被他宠坏了,平日便有些脾气,如今见程晚这般伤害白垣祯,偏偏白垣祯还这般偏袒他,心里自然是气不过的。 白垣祯此时也不想去劝她,便让程晚设了一个结界,把小栗子关在里面烤火,顺便也能让她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烤一烤。 山洞中的火堆烧得很旺,白垣祯舒坦地斜靠在火堆旁,一边看着鬼使烤野味,一边与程晚说着话。 “你这什么手法?为什么治个伤像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一样!”白垣祯揉着最痛的肩膀,抱怨道。 火光映在程晚苍白的脸上,给他的脸蒙上了淡淡的一层红光,更显他的明眸皓齿,俊美无铸。 他侧脸看着白垣祯,修长的眼眸里火光跳跃:“自然是鬼煞的手法,痛是痛了些,但管用。” 白垣祯没有看他,活动了下脖子低声道:“说得也是……” “想不到白仙师又收高徒,还是个这么……厉害的高徒。”程晚想起刚才小栗子泼辣地对他又踢又打,皱眉打趣道。 程晚当年做梦都想要白垣祯收他当亲传弟子,白垣祯却拒绝了,想不到过了这么久,程晚还是意难平。 白垣祯道:“我与她并非真正的师徒,我几年前捡到她,带着她做个伴。她总得对我有个称呼吧?让她叫我哥哥,岂不是显得我太不要脸装嫩;让她叫我爹吧,我又是个道士,不妥。想来想去,就让她叫我师父。” 他瞟了一眼程晚,假装不经意地道:“就一个称谓而已,没那么重要。” 程晚没说话,转头对那烤野味的鬼使道:“多加些孜然。” 鬼使连连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包孜然撒在快要烤熟的野兔上。 白垣祯盯着那“滋滋”冒着油香味的野兔,食指大动,一边咽着唾沫,一边对程晚道:“还是你会享受,还专门找了个会做饭的鬼使。” 那鬼使见白垣祯赞扬他,抬起头对白垣祯憨厚地呵呵一笑道:“白仙师,久仰大名!我叫李复,生前是御厨,能为白仙师做一餐饭,是我的荣幸!” 白垣祯可是继玄天仙尊后修为境界最高的修真者,天下谁人不知他的大名。 白垣祯立即直起身子,惊讶地道:“哟!还是御厨呢!失敬失敬!” 李复低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程晚一眼,见他主人满面寒霜,不敢再与白垣祯攀谈,低下头只管烤肉。 “白仙师,等李复做完饭,你还是把护体仙气放出来吧。”程晚道。 白垣祯的护体仙气一但放出来,万鬼皆可度,他怎么敢大意地在程晚和鬼使面前释放护体仙气。 “不用,我习惯了在人间行走,放出护体仙气有失本仙师的亲和力。”白垣祯大大咧咧地从李复手中接过一块冒着热气的兔子腿,咬了一口嘶嘶地吹着烫人的热气。 可是鬼物的鬼气、鬼煞煞气对人有损。人与鬼在一起相处久了,必定会阴阳失调而生病,只有修真者的护体仙气可抵挡这种损伤。 “白仙师若是不释放护体仙气,我只有请白仙师离开了。”程晚接过李复递过来的另一只兔子腿,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往旁边的结界内一递,很快便有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出来迫不及待及将兔子腿拿走了。 白垣祯感觉有些丢脸,自己夸下海口,说带孩子带得不错,结果孩子跟饿死鬼一般不给他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怕我的护体仙气一出,会伤到你。” 程晚头也没抬道:“刚才白仙师已经在我面前施展过护体仙气了,我可有损伤?”确实,程晚半点损伤也没有,倒是白垣祯被程晚打得口吐鲜血。 白垣祯啧了一声道:“我们以后要同路很久,难道要你一直警惕着我的护体仙气?” “要不然呢?让我的煞气悄无声息地侵蚀你的身体,让你慢慢虚弱而死?”程晚盯着他的眼睛针锋相对。 李复在两位祖宗的剑拔弩张下,尽量把自己缩成个隐形人,连火烤兔子的油爆都不敢大声。 白垣祯一点也不在意程晚的尖锐针对,低头啃了一头兔子肉,对李复赞道:“嗯,味道真不错……” 程晚一把捏住白垣祯的手腕,认真道:“白垣祯,我没有说笑。” 白垣祯愣住了,定定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三尺的程晚,半天才惊讶地道:“程晚,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程晚的耐心似乎快要被白垣祯磨灭了,一把放开白垣祯的手对李复道:“李复,白仙师和里面那个小姑娘吃完饭,便送他们离开。” 李复哪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程晚,”白垣祯一把捏住程晚的手臂,不让他离开自己三尺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你长大了,是吗?” “是”程晚转头看着他,意思很明显,我长大了,如何?你不是长着眼睛吗?难道现在才看到我长大了? “为何你……死后还会长大?”白垣祯死死捏住程晚的手腕,目光就像粘在程晚脸上一般追问道。 鬼物是不会长大的,不管过了多久,总会保持死前的模样和年纪。可是程晚现在却完全是个青年人的模样,比自己还高大一些,除了面目还有些相似,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 “白垣祯,别装傻,我是鬼煞!世间唯一的鬼煞!死后自然会长大!”程晚低吼道,“而且,你也不是才看见我,你不是早在进山洞时便看见我的样子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鬼煞死后也是会继续长的…… 白垣祯一下放开程晚的手臂,抱着胳膊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抬头对程晚道:“不用担心我,你的煞气不会伤害我,不信你可以试着释放一点点来试试。” 程晚不信,鬼煞的煞气对生人来说,不亚于砒/霜,白垣祯怎么可能在煞气之下安然无恙? 可是看着白垣祯信誓旦旦的样子,程晚真的释放了一丝丝煞气。若是煞气对白垣祯造成哪怕一丁点的伤害,他都会立即收了。 黑色煞气释放出来,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往白垣祯体内袭去,但白垣祯却无半点损伤,反而却精气神更胜从前,连身体上的疼痛都少了一些。 “舒坦!”白垣祯完全吸收了程晚的煞气,舒展了下四肢,舒坦地叹道。 “这是为何?”程晚惊了。 “我也想知道。”白垣祯侧脸看着他,满眼都是笑意“或许,是你不忍心伤人。” 不可能!程晚的确曾经软弱善良,但在鬼界鬼域的多年磨练,程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胆小之人。 鬼域生存至上,他可是吞噬了无数凶和厉而慢慢变成如今的样子,要说不忍心伤人,那是不可能的。 “白仙师,莫不是你在九曜宫得了什么宝贝,以此来骗我?”程晚冷眼看着他。 白垣祯哈哈一笑道:“你怎会这么想?程晚,我早已不是九曜宫之人,难道你不知道?” 程府往事 程晚听白垣祯说他早已不是九曜宫之人,惊得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刚问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般关心白垣祯有些过了,便低头拨弄着火堆。 白垣祯似乎没察觉程晚情绪的细微变化,想了想才道:“你知道我身中寒骨钉,使用灵气便会引发寒毒。后来……整个九曜宫都知道这件事了。便有人说我不配再做千竹峰峰主。说的人多了,我便辞去了峰主之位。” 白垣祯说起这件事,声音里都是落寞。 程晚知道白垣祯骨子里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如果他身中寒毒的事情被整个九曜宫知道,他的确会做出辞去峰主这种事。 “那现在千竹峰主是谁?” “玉粟。”白垣祯道。 程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胡不归呢?” “他离开了千竹峰回胡府了,偶尔来接济一下他师尊我。”白垣祯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太多的心酸。 程晚没想到自己离开八年,如今再次回到人世间,却早已物是人非。 白垣祯转头对着程晚勉强地笑道:“你看,我都不是九曜宫的人了,也没处可去,而且你的煞气也不伤我。我们是最适合同路的人,是不是?” 程晚没吭声。 “明日,我把小栗子送走。她大了,跟在我身边多有不便。”白垣祯继续说道。 小栗子与他相伴多年,一说要送走她,白垣祯心里万般不舍。 可是日后要和程晚同行,他的煞气对小栗子是致命的,为了小栗子的身体着想,白垣祯不得不送走她。 程晚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木柴,打趣道:“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白仙师依旧这么会照顾孩子。” 白垣祯知道程晚在讽刺他。 程晚刚上山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都说是白垣祯带他,其实反倒是程晚在照顾他。 “那时候……委屈你了。”白垣祯不好意思地道。 “我习惯了。”程晚低头道。 这话倒是不假,白垣祯懒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年自己跟着他,硬是慢慢从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学会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人的活。 白垣祯见程晚这么说,更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香囊。 那香囊做工精美,用料考究,尤其是表面那些精巧繁复的梵文驱魔咒绣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想,这个东西对你应该很重要,我离开千竹峰时把它带出来了。”白垣祯将香囊递给程晚,“还给你。” 程晚看着香囊,眼里的哀戚之色一闪而过。他的手有些颤抖地从白垣祯手心接过香囊,然后放在手里轻轻摩挲着香囊的花纹。 “谢谢白仙师。”程晚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这是他娘亲亲手为他绣的,让他从小带着不离身,希望香囊上的驱魔咒能保他远离邪祟,健康顺遂。 二十多年过去了,香囊青色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了。 程晚轻轻打开香囊,里面是空的,但有一个很隐蔽的夹层。 他修长的手指伸到夹层里一摸,还好,那张字帖还在。 想必这些年白垣祯也从未发现小小的香囊里还藏着这么一张字帖。 程晚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当着白垣祯的面将字帖拿出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五枚已经不再成串的古钱,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把香囊贴身而藏。 白垣祯见程晚这样子,有些心酸,他笑了下宽慰他道:“物归原主,是喜事。” 程晚看着白垣祯,笑得有些勉强:“白仙师给我安枕的古钱,却被我用来当做杀人的武器,仙师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白垣祯伸了个懒腰,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道:“我觉得你用古钱很顺手,挺好的!” “可惜,白仙师赠与我的玉碎古琴在诛魔阵同我一起受刑……毁了。”陡然看到旧物,程晚心里一下子泛起往事,“我最喜欢的还是它。” “程晚……”白垣祯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却没有落下去。 程晚难过,白垣祯又何尝不是? 他对程晚满心都是愧疚悔恨。如果他当初没有意气用事把程晚带回千竹峰,他的命运会不会不那么凄惨? 二十七年前,庆州城中的大善人程员外老来得子,五十岁高龄喜得麟儿,高兴得大摆三天宴席,邀请全庆州城的人免费来吃,一时间成了轰动全城的大事。 可是这被程员外视若珍宝的独子却并不好养,白天哭夜里哭,总也哄不好。 程员外把整个庆州城的大夫都请教了个遍,都看不出孩子有什么毛病。 有人给程员外出主意,说孩子太小,可能招了邪祟,可以请高人做做法,或许就好了。 程员外正苦于请什么样的高人才能镇得住邪祟时,一个年轻的白衣道人来到了程府。 他说想看看程府小少爷,或许能治好他的病。 下人见他太年轻,并不相信他的话,但报给程夫人后,程夫人却说可以请他试试。 这孩子哭了整整一个月了,程夫人已经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精神恍惚了,只要是个机会都不愿放过。 下人将程小少爷抱给道人。 一直哭闹不已的小少爷一到道人的怀中,竟然不哭了,而且冲着他甜甜地笑着。 正当程家人满心欢喜时,道人伸手摸了摸小少爷的头骨,开口道:“此子是天煞童子命。” 程夫人问道:“仙师,天煞童子命是什么?” 道人道:“天煞童子命者,聪颖无比,相貌才情卓绝。但一生命运坎坷,体弱多病,易招惹邪祟,乃早夭之命。若能得到精心照料,或许能活过二十岁。” 程夫人一听,当场晕了过去。 程员外慌了,一把拉住道人的袖子跪求道:“仙师,我年近半百才得到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请仙师救救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道人将程员外扶起,道:“程员外一直在行善积德,也为小少爷积了不少福报。但命运天定,无法更改。天煞童子命者,千年难出一人,程少爷的命格实属罕见。我为他取名‘晚’,愿他的厄运来得晚一些。” 道人将程晚递给下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程员外道:“程少爷十七岁会有一场劫难。危难时,你们将这张符粘上他的血贴在他身上,我自会来救他。” 道人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对程员外道:“员外,日后不可让生人接触程少爷,更不可让除了你与夫人外的任何人摸他的头。请切记。” 道人从此再未出现过,但他的话全都应验了。 程晚从小聪颖无比,也生得一副惹人怜爱的好摸样。 他三岁识千字,五岁会作诗,八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岁时,乡试得了第一名,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快庆州城便没有先生能教他了。 十五岁时,他原本要去参加殿试,可惜他爹想着那道人的话,死活不放他远去。 程晚不甘心,事后将殿试的试卷拿来一做,当时最权威的老学究看到,盛赞他文章做得比当朝状元做得更好。 他的文章一经传出,很快传遍了九州,文人雅士们推崇程晚为“无冕状元”,都以得到他的一副丹青或者墨宝为傲。 可这样一位“无冕状元”却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真容,而且从小体弱多病,常年噩梦缠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庆州城就传程员外的公子不仅文采出众,且貌比潘安,品行恭良,是位如金似玉的翩翩公子。 程晚十六岁时,到程家提亲的媒人便络绎不绝,却都被程员外婉拒了。 程家人都瞒着程晚命格一事,小心翼翼地将他养在家中,精心照料,不让他与外人接触。 但道人的预言还是应验了。程晚十七岁时,程家迎来了一场劫难。 六月的一天夜里,程家除了仆人之外,一家六口全部被人用诡异的手法杀死,吊在大厅内。 只有少爷程晚不见踪影,生死不明。 庆州六月的清晨似乎与往常没什么区别,日头刚刚冒出,程府外卖早点的小贩便早早支起了摊。 “店家,来一碗馄饨。”一个行脚商放下担子,一边看着眼前高门大屋的程府挂着白布,一边坐在摊贩的桌边,问道:“这家看着挺气派,有人过世了吗?” 摊贩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庆州程大善人的府邸,听说昨夜一夜之间,主人家全死了……尸首都被吊在大厅,可吓人了!” 一旁吃早点的路人立即搭话:“别看这高门大户的,有钱人呐,就是活该!” 摊贩听到这话,一下摔了手中的勺子,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程大善人平日可为街坊四邻做了不少好事,修桥铺路、修庙捐款,哪一样少了他?你竟然这般说他!” 那路人冷笑道:“你这小哥可糊涂了,这些大善人的钱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咱们穷苦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怎的?给你施舍了两个铜板,你就感恩戴德了?” “我看你就是眼红人家有钱!”摊贩也不甘示弱,对着那吃早点的路人怒道。 那行脚商见两人快打起来了,连忙劝道:“两位息怒,这程家到底怎么回事?” 那路人冷哼了一声,丢下两个铜板的早餐钱只顾低头喝粥。 那摊贩白了他一眼,收了铜板,对行脚商道:“客官你不知道,自从程员外得了程公子后,为了给公子积福,几乎将万贯家财都散出去了。那程少爷也争气,听说是才貌双全,人称什么状元……嗨,我们这些粗人也不懂……” “可是昨晚程家遭了大难,程少爷还失踪了!也不知他一个病秧子能跑到哪里去……”摊贩一指远处正在和街坊问话的官差道,“喏,你看,官府也来人了,街坊四邻也在帮着寻程少爷,都没寻到。” 那路人站起来拍拍屁股冷笑道:“你这么崇敬程员外,怎的不去帮着寻程少爷啊?哼,说不定寻到了岑婆婆会赏你一锭金元宝呢!” 那摊贩彻底怒了,一把丢了勺子提着烧火棍就往那路人打去:“老子今天生意不做了,也要把你这个遭瘟的碎嘴子打一顿出出气!” 说罢两人打作一团,那行脚商连忙上去拉架。 一片混乱中,两个修士装扮的年轻人来到程府门前。 这两人一个身着紫衣,一个身着白衣。 紫衣者看着年轻些,挺拔如松,生得眉清目秀,甚是俊美,让人一眼难忘。但他浑身上下隐隐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忧伤和厌世之情,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他腰间悬着一柄银色长剑,正是闻名修真界的道剑无名。 白衣者年长一些,身量欣长,皮肤比紫衣者稍白,剑眉凤目,唇角微微含笑,加上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整个人如艳阳下的初雪,冰清玉洁而不寒冷。最难得的是他明明生得如谪仙一般,但身上偏偏有一股温柔可亲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这两人一冷一暖站在程府门口,实在太醒目,瞬间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连程府门口打架的摊贩和路人都停了下来,痴痴地往这边看来。 “那不是九曜宫千竹峰的白仙师和胡真人吗?”程府门口一个曾经上过九曜宫的人突然惊叫起来。 九曜宫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修真门派,而九曜宫千竹峰峰主白垣祯则是九曜宫实力最强的仙师,传说十五年前就已经入了寂灭境,离大道得成的大乘境界也就一步之遥。 白垣祯的亲传二弟子胡不归是入了金丹境界的大修真者,一柄无名道剑不知斩了多少邪祟厉鬼。 这两个神仙一般的人物突然出现在这小小的庆州城,一定是为着程府的事情而来。 “白仙师来了!程员外一家的血案能破了!” “他们会帮着把程少爷找到的吧?” “那可不,九曜宫都出手了,哪有找不到的人!” 街坊们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对着他们二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那两个官差见状,立即上前对着白垣祯与胡不归行礼,恭敬地问道:“两位仙师可是为程府血案的事情而来?” ※※※※※※※※※※※※※※※※※※※※ 感谢在2020-11-16 08:17:07~2020-11-17 19:3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韵诗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程府血案 “是,官家可否带路,我们想看看现场。”胡不归对两个官差拱手道。 “请随我们来。”一个官差推开程家大门,对白垣祯和胡不归道。 胡不归随着官差走进程府,白垣祯背着双手慢悠悠跟在后面,似乎不是为着血案来的,倒像是出来游玩一般悠闲。 “真人,我们县衙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凶杀案。”为首的官差一边对胡不归介绍,一边带着二人往里走。 “你且说说奇怪在哪里?”胡不归一边看着程府内的布置,一边问道。 程府修得辉煌气派,所有物品摆放都颇有讲究,树木花草和假山流水也完全是按照最有利的风水位来布置。 看来生了程晚后,程员外夫妇为了这程家独苗能够活得久一些,的确什么办法都想了。 “程员外是我们庆州首富,家中厨子花匠丫鬟有一百多号人。可是程家死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人听到响动。而且……他们的死法非常奇怪,我们办案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官差道。 “死了哪些人?”胡不归问道。 “程员外夫妇、程员外的老母亲、程员外弟弟弟媳,以及他们十五岁的儿子,一共六口人。”官差叹了口气道,“除了程晚少爷下落不明,程家主人竟是死绝了。” “查过程家与谁结仇了吗?”胡不归问道。 “程员外这些年一直乐善好施,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他都会帮着。往年灾荒时,还会给街坊发放粮食,设粥棚接济灾民……”官差道,“程员外人这么好,没有听说与谁结仇啊!” 几人说着话,一个年老的仆妇红着眼睛带着一群身着丧服的下人匆忙从屋里出来,对着官差和白垣祯、胡不归便拜了下去。 “老身岑氏,求仙师为程老爷一家做主!”她头发花白,跪地不停地对着白垣祯二人磕头哭诉,仿佛把二人当了救命稻草一般,“老爷一辈子积德行善,没想到落到这般下场……少爷也不知所踪……求仙师帮帮老身……老身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仙师的恩情!” 那官差对白垣祯二人道:“这位岑婆婆是程夫人的奶娘,程少爷便从小由她带大。程家现在没有主人了,一切事务暂由岑婆婆做主。” “老人家请起。”胡不归上前将岑婆婆扶起来,宽慰道:“我们定竭尽所能,还程家一个公道。” 白垣祯不爱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让冷如冰霜的胡不归去宽慰苦主。他自己则背着手自顾自地朝凶案现场走去。 凶杀案发生在程府会客大厅,官府派了人把守在门外,以免下人们破坏现场。 那些官差见白垣祯大喇喇地走过来,正要阻拦,后面那个带路的官差立即上前制止:“都让开,这是九曜宫的白仙师,前来助我们查案。” 官差们一听立即让开了路,恭敬地打开门,请白垣祯进去。 胡不归见白垣祯抬腿走进大厅,让官差看顾着哭得几乎晕过去的岑婆婆,自己立即跟了上去。 一进门,胡不归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程家六口人整整齐齐地全都用红绳缠着脚腕倒挂在房梁上,脖子上都有一道极其整齐的致命伤口,鲜血从脖子倒流到脸上,再流到地上,整个大厅地面一片血红,甚是血腥可怖。 胡不归不太能见这种场面,瞬间脸色煞白,捂着嘴眼见就要犯呕。 白垣祯转头对他微微一笑,问道:“还是不习惯吗?要不你出去透透气。” 胡不归听到这话,强忍着不适摇摇头道:“总要慢慢适应的。” 白垣祯不再坚持,微笑着拍了拍胡不归的肩膀,使坏道:“那为师就给你个成长的机会。去吧,检查下他们的头部,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后面的官差有些不忍心胡不归这样俊美的仙人去触碰污秽,连忙自告奋勇:“白仙师,要不我去吧?把胡真人的手弄脏就不好了。” 胡不归强忍下呕吐感,冷冷道:“不用,你让开,我去。” 白垣祯知道胡不归的骄傲,抄手抱怀悠闲地看着他道:“检查仔细了,一个都别放过。” 胡不归咳嗽了一声,狠下心走过去,毫不在意自己一身昂贵的衣衫,蹲在血泊里一手托住离他最近的一具男性尸体的头便仔细检查起来。 那官差见胡不归这样,有些不忍心地皱了眉头。他转头一看,白垣祯却已经把目光放到了别处。 那官差见白垣祯定定地看着书案后面的地面——那里很干净,没有任何灰尘足迹,干净得不像是这凶案现场该有的样子。 白垣祯满眼笑意,终于不再抱着胳膊了。他慢慢踱步到书案后面,蹲下来盯着地面笑眯眯地道:“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手在空中虚点了两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太极八卦镜,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个符咒,往太极八卦镜上一放,太极八卦镜内便显出一个倒地少年的身影。 白垣祯伸出右手中指与食指,在太极八卦镜上轻轻一点,太极八卦镜瞬间破碎,同时书案后面干净的地面上便现出那个镜中少年的身影。 少年与镜中的状况一模一样,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侧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眼角还有早已干涸的泪痕。 看来,这就是程家失踪的少爷程晚了。 少年身体瘦弱矮小,脸色苍白,看样子根本不像有十七岁,倒像是只有十三四岁。 但他的一张脸却堪称容颜绝世:苍□□致,五官俊秀如瓷做的娃娃,加上不太健康的瘦弱,给人感觉精美又脆弱,像是碰一下便会碎掉一般,甚是惹眼。 “这孩子,长大了。”白垣祯看着那少年惊人的容颜,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那官差见白垣神用鬼莫测的手法正感到惊奇,瞬间又被白垣祯怀中的少年给吸引了,瞪大眼睛颤声道:“这……这便是程少爷吗?我的天……这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传言果然不夸张啊!” 白垣祯听到那官差的胡话,抱着程晚打趣道:“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快去报给岑婆婆!” 那官差听到白垣祯的话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起身跑出去了。 “不归,有什么发现?”白垣祯将程晚抱在怀里,准备离开这血腥的现场。 胡不归脸色极其苍白难看,强忍胃里翻腾,忍得额头汗都出来了。 他满手鲜血,转头对白垣祯道:“师尊,死者头上全部插了追魂钉!” “你把手洗洗,检查下现场四周有无奇怪的花朵。”白垣祯担心怀中的病娇少爷吸多了死者的尸气,会让他更加体弱,吩咐完胡不归,便抱着程晚走出了大厅。 岑婆婆得了信,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正朝大厅跑,当她看到白垣祯抱着程晚走出来,一把丢了拐杖便迎了上去。 她见程晚紧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颤抖着双手,却不敢伸手去探他身子,生怕摸到的是一具冰冷的身体。 半晌,她才惊恐不已地哭道:“少爷……他怎么了?” 白垣祯道:“晕过去了,麻烦老人家好好照顾他。” 白垣祯说完,便立即有一个下人将程晚从他怀中接过来。 岑婆婆见到程晚,再也顾不得白垣祯了,一边指挥着下人将程晚抱走,一边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小跑着。 白垣祯目送那群人离开了视线,回头就看见那官差跟在胡不归后面,试图搀扶他。 胡不归的手洗干净了,但脸色还是很差,而且走路身形都有些不稳,白垣祯猜他刚才洗手时已经吐过了。 白垣祯背着手,没心没肺地笑道:“怎么?又没忍住?” 胡不归没接他的话,回头制止那跟着他的官差,道:“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能走。”那官差这才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师尊,您说对了。”胡不归指着大厅的西南方向道:“屋角那里一夜之间生出了许多彼岸花。” 白垣祯对着旁边的官差招手:“你们过来,听听胡真人怎么分析。” 两个官差立即上前看着胡不归。 胡不归轻咳了一声,道:“死者被红绳绑住倒吊房梁,脖子皆被一刀割喉,切口平整光滑,说明下手的人非常老练,且并不畏惧杀人;死者头顶百会穴全被追魂钉扎透。” 他想了下,道:“人被杀死的瞬间三魂七魄离体,本该散碎四下飘散。但程家人被用这种诡异手法杀死,因倒吊头上脚下,脚系红绳,魂魄离体后不能升天;头朝下,魂魄也无法入地。” “魂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处可去,只能顺着引魂钉而出。这是一种取死者完整三魂七魄的邪法。但弟子不知道杀人者取人完整魂魄来干什么。” 两个官差听完浑身冷汗,他们哪里听过这样玄而又玄的事情,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为首的连忙问道:“不知那些彼岸花又跟此案有什么关联?” 这也是胡不归不明白的地方,他也一脸疑惑地看着白垣祯。 白垣祯这才笑着看着胡不归道:“你分析得很好,有长进。” 他走到那群娇艳欲滴得彼岸花丛身边,蹲下来伸手就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道:“彼岸花,有引到死者魂魄入黄泉的功效,所以又叫引魂花。” 白垣祯轻轻笑道:“这杀人凶手不知是修为太低还是如何,他没有足够的灵气带走六个人完整的三魂七魄,只能用引魂花将死者魂魄引到此处。” “所以,这个凶手的基本特征已经出来了:懂得邪术,心狠手辣,手法老练,至少不是第一次杀人。但凶手修为不高,无法同时带六个人的魂魄离开,修为最多在练气阶段,连筑基都达不到。”白垣祯道。 胡不归皱眉道:“这样的修士很多,还有很多无门派的散修,他们使用邪术也没有人管,目标范围太大了……” 白垣祯点头道:“没错。” 胡不归想了下,问道:“师尊,那凶手把这些人的魂魄引到这里做什么?” 白垣祯“啧”了一声不满地责备道:“我要是知道,这案子就破了!”他转头又道,“不过用这么阴毒的手法取人魂魄,必定会有反噬。最近多注意庆州城和四周发生的怪事,或许会有关联。” 九曜宫虽然没有能直接一下破了凶案,但给出了下一步的方向,两个官差连忙拱手作揖,对白垣祯和胡不归表示感谢。 “我们一定重点查庆州的怪事,还请两位仙师到时候给我们一些指点。”为首的官差道。 “这是自然,有任何消息可直接飞鸽传书到千竹峰。”胡不归道。 白垣祯伸了个懒腰,道:“走吧,程少爷也找到了,这事暂时只能这样了。等有了消息再说。” 两位官差连忙将程晚和白垣祯送到大门口, 白垣祯一出门便被岑婆婆拦住了。 她站在一辆被帷幕重重包裹的马车前,看见两人出来就对着他们跪了下去:“请两位仙师收留少爷!” 收留程晚 岑婆婆对着胡不归和白垣祯跪了下去,在程府门口看热闹的街坊们一下子也围过来了。 胡不归立即上前一把拉住岑婆婆的胳膊,想把她扶起。谁知那老人看着干枯瘦弱,却有些力气。 她挣开胡不归的手只管对着白垣祯磕头:“白仙师,程府现在除了少爷,已经没人了。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噩梦缠身,如今程府遭逢大难,老身只怕少爷熬不过去。若少爷也出事,老身也不想活了!” 她目光哀戚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了下来:“老身此生别无他愿,惟愿少爷能……能康健,想必老爷夫人也是如此期盼。老身求白仙师收留少爷,让他至少……至少让他活得不那么艰难!” 白垣祯看着岑婆婆欲言又止、话里有话的模样,便猜到这老人也是知道程晚命格的,想让他最后的日子在千竹峰度过。 天煞童子命者特别容易招惹邪祟,若让他在千竹峰,起码邪祟不敢靠近他。 白垣祯叹了一口气,心道:即便我收留他,让他暂时不那么遭罪,可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还是会早夭,又何必呢? 白垣祯,你同命运争斗了这么多年,改变命运了吗? “垣祯,中了寒骨钉,你此生修为就到头了。人要认命,一切早已命中注定……”白垣祯想起当年玄天仙尊对自己的定论。 胡不归见白垣祯一向温和的脸突然变得阴沉起来,上前一把拉住白垣祯的衣袖,低声道:“师尊,岑婆婆说得对。哪怕不能改变他的命运,起码也能让他余生好过些。好过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何妨让他剩下的日子好过一些?” 白垣祯苦笑了下看着胡不归,道:“你倒是会宽慰别人,到你自己身上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胡不归低头道:“弟子是愚人,尽管道理都懂,可是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还是过不去。” 他抬头看着白垣祯道:“可是师尊,您不一样。您活得比弟子久,经历得比弟子多,见识眼界也远比弟子高得多。” 白垣祯叹了口气,道:“我有什么不一样的……都一样的□□凡胎,也一样的……看不开。” 在岑婆婆和胡不归期望的目光中,白垣祯定定地看了一眼被帷幕包裹的马车,好歹自己跟这孩子也算有点缘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到头了,再也无法行侠仗义了。让这孩子好过一点,就算自己做的最后一件善事吧! 白垣祯叹道:“好吧,我把他带回千竹峰。正好还有一些凶案的细节要问问他,毕竟他是亲历者,或许会有别的发现。” 岑婆婆见白垣祯答应收留程晚了,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地哭道:“老爷,夫人,奴婢给少爷找个了安稳之处,你们在天有灵,可以放心了!” 她又对白垣祯磕头道:“白仙师,程家祖上是朝廷功臣,祖祖辈辈行善积德,如今就剩就这么一根独苗……能得仙师指点,也不枉老爷一辈子行善积德……望白仙师能待少爷宽容些,他从小体弱……老身与老爷夫人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白仙师恩情!” 白垣祯让胡不归把岑婆婆扶起来,自己坐上了马车,道:“我既然答应收留他,便会好好待他。千竹峰有规矩,上山后没有得到师长允许,是不可以下山的,家人也不可以上山探望,望老人家理解。” 岑婆婆连连答应,然后依依不舍地站在程府大门口看着胡不归和白垣祯驾着马车离去。 庆州城外官道上,白垣祯悠闲地支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吊在马车外面晃晃悠悠,甚是惬意。 胡不归赶着马车,正往千竹峰而去。他忍不住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躺在马车里睡得正香的程晚。 程晚身边有一个大大的包袱,是岑婆婆给他准备的行李。 他身边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是胡不归推脱不过被迫收下的金锭,起码不下百两。岑婆婆生怕程家独苗在千竹峰吃糠咽菜,硬塞给胡不归这堆东西。 胡不归定定地看了一眼程晚的脸,然后放下车帘,叹道:“想不到天煞童子命的人,长这样……” 白垣祯斜了他一眼,逗弄之心又起,打趣道:“生得很好看吧?” 胡不归点头道:“很好看。” 白垣祯坏笑道:“和你那谢王爷比,谁好看些?” “师尊,休要胡说!”胡不归声音里有一些怒气,然后阴沉着一张脸只管赶着马车。 白垣祯哈哈一笑道:“开个玩笑,别那么严肃嘛,你看你整天冷着一张脸!要多笑笑,不然日子多难过啊,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胡不归还是别过头不看他。谢王爷是深深扎在胡不归心里的一根刺,他不愿将这刺□□,也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只有白垣祯这不着调的师尊动不动就触他逆鳞,老想试着让胡不归能正视他与谢王爷的事情。 可是这刺扎得太深,天长日久,已经与肉长在一起了,要想挖出来,除非生生剜下一块肉。 白垣祯在这件事上屡战屡败,却从不停止,仗着他是胡不归的师尊,胡不归再生气也不会真的和他翻脸。 但白垣祯每次失败,也很会善后,立即转移话题将胡不归从思绪里拉出来。 “不归,人人觉他长得好看,可是命运是公平的,这些都是拿他的命换的。如果命运能选,只怕他更愿意平庸一生,康健到老,也不愿做个才貌卓绝的早夭之人。”白垣祯叹道。 胡不归被白垣祯的话引得一阵难过,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可怜的孩子,问道:“师尊,您打算怎么安排他?” “先放到外门弟子处。他应该是个漏网之鱼,这天煞童的魂魄可比普通魂魄重得多,那凶手必定会再来找他,取他魂魄。”白垣祯道。 “可是外门弟子有些是不学无术的武混子,程少爷跟他们住一起,怕是不合适吧?”胡不归担忧道。 “怕什么?又不是大姑娘,谁还能把他怎么了?!若把他带在我身边,那凶手还敢来吗?!”白垣祯白了胡不归一眼道,“这事不用再说了,先就这么定了!回去后我还要去万华峰和你叶师伯下棋呢!” 白垣祯这些年根本不愿管邪祟凶案这等事情,都让门下弟子们去做。这次他竟然破例亲自去庆州查程府的案子,已经大大超出胡不归的意料了。 “师尊,您这些年都很少下山了,这次为什么愿意管程家的事情?”胡不归好奇地问道。 白垣祯轻笑道:“为师若是不来,只怕程家少爷要在地上躺倒天荒地老了。” 胡不归恍然大悟:“原来,那隐形符咒是师尊的!” 白垣祯是寂灭境的大修真者,他亲自设下的隐形符咒,只有他或者比他修为更高的人才能破解。 “师尊,您什么时候把隐形符咒给程家人的?”胡不归又问道。 “十几年前。”白垣祯不想多提了,那时候的白垣祯还不是现在这样懒散又消极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一身正气,将维护人间正道视为己任,四处惩奸除恶,侠名扬四海。 “那时候爱多管闲事,自己留下的破事总得自己善后吧!唉……要不然我才懒得下山。”白垣祯舒坦地靠在马车柱子上,双手枕在头顶,闭着眼睛准备小憩一番。 胡不归也识趣地不再说话,赶着马车慢慢走,以免惊扰了安睡的车中人,和靠在车上打盹的白垣祯。 马车行得慢,午时,白垣祯被饿醒了,睁眼先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厢里程晚还睡得很死,连动作都没变过。 “师尊,前面马上就到飞鱼镇了。”胡不归知道白垣祯饿了,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道。 飞鱼镇就在九曜宫山脚下,镇上常年有慕名来拜访九曜宫、或者想入九曜宫修行的人。 每年三月初七是九曜宫纳新日,那些想要拜入九曜宫的人便会涌入飞鱼镇,选择各自想要加入的峰主,先从外门弟子做起。 外门弟子由亲传弟子教导,基本见不到峰主本人。外门弟子只有通过亲传弟子选拔,才能成为峰主的亲传弟子,由峰主亲自教导,能学到峰主的真传。 九曜宫一共有九位峰主,每位峰主招收亲传弟子都有不同的标准。白垣祯便是千竹峰峰主,也是九位峰主中修为最高的。 虽然白垣祯已到寂灭境,却也是所有峰主中亲传弟子最少的,他只收了三名亲传弟子,而且也已经十多年没有再收过亲传弟子。但这仍然挡不住慕名而来投入他门下、希望有一天能成为白仙师第四位亲传弟子的人。 因此千竹峰的外门弟子是九曜宫最多的,人员也是最复杂的。 “不吃了,赶紧回去。这孩子睡了这么长时间,只怕会出事。”白垣祯伸了下懒腰道,“人家把他交给我,若刚上山人就没了,岂不是辱没我千竹峰的名声……我去万华峰下棋顺便蹭饭,你带他回千竹峰,给他看看,别出什么问题。” 胡不归早已习惯了白垣祯的懒散,叮嘱道:“那师尊晚上早些回,若是天黑了便唤弟子来接,千万别自己摸黑走。” 白垣祯不想让飞鱼镇的人看到他,跳下车就从小路往万华峰方向走去:“啰嗦!天黑了我就睡万华峰不回来了!” ※※※※※※※※※※※※※※※※※※※※ 今天更新的多了些,因为我这个文已经写了很长了。我习惯将文快写完了才发。大家放心看吧,别担心会断更或者弃更。哈哈,我文写得不咋地,但写文的态度是很端正的哈! 大梦初醒 程晚迷迷糊糊中,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头,好暖,好轻柔……他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痛,肩膀和腰臀位置更像是骨折了一般。 难道自己又生病了吗? 一定是,否则娘亲怎么会又彻夜守在床边?她一定很担心吧?父亲是不是又责怪她没有照料好自己了?他们是不是又因此吵架了?娘亲是不是又哭了? 程晚忍着剧痛,未睁眼便低声喊了一句:“娘亲……” 听到程晚的呼唤,那只手一下离开了他的额头,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程晚,你能睁开眼睛吗?” 听到是陌生人的回答,程晚心里有些紧张,但眼皮却似有千钧重,怎么都睁不开。他用尽全身力气,挣得额头冒了细汗,终于勉强睁开眼。 他昏睡得太久,脑子没搞清楚状况,见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一个紫衣青年站在床前,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吓得一下坐起来警惕地看着紫衣人,将被子抓住捂在胸前,脸色煞白,一副活脱脱被吓坏的模样。 他怯怯地看着胡不归问道:“请问……这……这是哪里?我……我……” 胡不归见他终于醒来,放心下来。他深知自己不笑时冰冷吓人,生怕自己冷冰冰的模样吓坏这个小家伙,便尽量把声音放和缓,微笑道:“别怕,这是九曜宫的千竹峰,我是白仙师的二弟子胡不归。你家人都不在了,岑婆婆让我和师尊把你带回千竹峰。以后你就住这里了。” 程晚脸色巨变,在胡不归的提醒下,昨晚的事情如潮水般涌入他脑中。 半夜,他又像往常一样被噩梦惊醒,身上出了一身白毛汗,终于摆脱了可怕的梦靥,坐起来大口喘息着,心跳如擂鼓。 然后他便听到了东面会客大厅那边发出了凄厉的哭喊声,听声音,像是奶奶和婶婶的声音! 程晚一惊,没多穿件衣裳,赤着脚便跑到窗边,认真竖起耳朵听着东面大厅的动静。 的确,是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你个杀千刀的,有本事出来啊……” 程晚一听出事了,顾不得再穿件衣衫,推开门便往大厅跑去。可是他还没跑到大厅门口,娘亲便发了疯一般从大厅门内跑了出来。 程晚见娘亲一身白色里衣竟然多处被染红了,她披散着头发,脚脖子上还拖着一根红绳子,满眼惊恐一脸泪痕,一下扑到程晚身上。 程晚还没开口,娘亲便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口咬在他食指上。 程晚疼极了,却并没有推开她,只问了一句:“娘亲,发生什么事了?” 娘亲嘴角还有程晚手指的血,她颤抖着抱住程晚哭道:“晚儿,娘亲再也不能照顾你了!别怕,会有人来救你的……晚儿,你记住,他一身白衣……一定要求他收下你……” 娘亲艰难地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快速粘上程晚食指的血,然后一把贴在他腹部。 程晚被符纸贴上的瞬间便无法动弹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娘亲死死地盯着程晚身后,满脸惊恐,瞳孔越来越大…… 一股大力从背后一下将程晚一把抄起来,程晚半点也无法动弹,随之掉到客厅的地面上。 他这才发现,客厅早已倒吊满了自己的亲人:父亲、奶奶、叔叔、婶婶,还有十五岁的堂弟程宽。 他们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却早已气绝……鲜血从他们身上流到地面,将整个客厅的地面染得鲜红一片。 有数道妖邪黑气萦绕着亲人们的尸身,似乎在检查他们气绝了没。 眼前的这一幕像是一道天雷,直接劈进了程晚的脑子。 娘亲倒在地上,瞳孔逐渐涣散,可是围绕着亲人们尸体的黑气却没有放过她。她瞬间被黑气缠绕,脚脖子上的红绳一下挂到房梁上,鲜血从她的脖子上流到脸上,瞬间将她苍白的脸染得血红一片…… 原来娘亲脖子早已在见到程晚的时候就被割开。 程晚猜测,娘亲应该早就和父亲一样被人割了喉了。但在她快死去的瞬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生命将尽,而是最放不下的儿子程晚。 不知身材瘦小的她如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躲过了黑气,在气绝前竟然奔到了门外,将白垣祯给的隐形符咒贴到了程晚身上。 真真应了那句: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娘亲带着泪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神采,却死死地看着程晚倒地的方向。 黑气也没有放过程晚,在他消失的地方不断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身影。 曾经拥有的好的坏的,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满屋子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腥。程晚动不了,也发不出丁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一个个慢慢死去…… 鲜红的血嘀嘀哒哒地从亲人们的尸身滴到地板上,浸到地板缝隙,将整个屋子都染红了。 每一滴血都像是一把刀子,生生剜着程晚的心…… 好痛,太痛了!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亲人们一个个慢慢不动了,程晚也痛到濒死的边缘,慢慢失去了意识…… 胡不归见程晚眼中渐渐蔓延上一层血色,瘦弱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被子,力气之大,捏得手指节都发白了。 “程晚,我知道这件事你很难接受,事已至此,无法改变。”胡不归坐在床沿上,一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安慰道,“我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但你亲人临死前用隐形符咒将你藏起来,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既然活着,就不能这么白活一回。”胡不归道。 是的,哪怕自己一直活得艰难,起码还活着……程晚轻轻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得根本不像个人该有的颜色。 等他睁开眼睛时,眼睛里的血色不见了,他淡淡地看着胡不归说道:“多谢胡真人救命之恩!我想一个人静静……放心,我不会想不开自尽的。” 这孩子,真是又聪明又坚韧。 胡不归叹了一声,站起来道:“我可不敢承你恩,你的命是师尊救的。师尊吩咐,先把你安置在外门弟子处。我给你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每日三餐会有人送来……你先休息,等师尊回来,我想他有些话要问你。” 程晚立即问道:“白仙师,是经常身着一身白衣吗?” 娘亲临死前叮嘱程晚的话,他一字一句都没忘。 “是。是师尊破了隐形符咒,我们才找到你。”胡不归道。 程晚不吭声了,定定地看着岑婆婆给他收拾的包裹,一副又陷入回忆的模样。 胡不归不擅长安慰人,这件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实在太悲痛了,没人能帮程晚度过难关,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胡不归出去了,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程晚一整天没吃东西,身体虽然感觉不到饿,但鼻中却闻到了米粥的香味。他侧脸一看,床边案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只要自己轻轻伸手就能够到。 他经常生病,娘亲也经常会像这样把米粥放到床边案上,只要自己醒来坐起来就能拿到。 此情此景曾相似,可是人却再也回不来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程晚很想回庆州,家人尚未下葬,自己却上了千竹峰,连看他们下葬都做不到,遑论为他们披麻戴孝尽孝道……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千竹峰愿意收留他,他就必须抓住机会。入了修真之门,才能亲手为家人复仇。 程晚身上没什么肉,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躺了整整一夜,又被摔了一下,铬得骨头发痛。他忍着痛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扶着桌子勉强走到衣架旁,审视了半天,从上面取下一件白色粗麻衣服。 他拿着粗麻衣服又扶着桌子慢慢走回床边,坐回床上,想用手撕开这衣服。 可是他本就体弱,加上悲伤过度又一天没吃饭,哪里还有什么力气,用了半天劲连衣服一角都没撕下来。 程晚心一横,将粗麻衣服塞到嘴里,用牙齿咬着,双手狠命一拉! “刺啦”一声,粗麻衣服终于被撕开了。 他咬着粗麻衣服继续撕扯,粗麻布被撕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直到他牙齿被麻布勒出血,嘴角也被割破,才停了下来。 程晚将一条粗麻布系在腰间,以寄托哀思。其余的布条全部被他塞到床脚,现在他还不配带全孝,等到手刃仇人那天,他才有资格为家人披麻戴孝! 爹,娘,奶奶,叔叔婶婶,小宽……你们走好,我定会好好活着,在千竹峰跟着白仙师学好本事,替你们报仇! 程晚伸手端起桌上的米粥,一口一口地喝着,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流到脸上,滴到粥里,混着粘稠的米粥全部被他咽到肚子里。 尽管粗粝的米粥让他本就疼痛的嗓子雪上加霜,可是程晚却没有吐出来,而是强行忍下不适大口大口咽下去:只要别人能适应的,他也一定能适应! 喝完粥,程晚抬手擦了擦嘴角,回到床上躺着。他揉了揉自己被摔得淤青的右肩,只想身体快些好起来,这样白仙师来问话时,自己可以表现得好一些。 可是程晚没想到,这一等,便等到了第二日下午时分。 试探青川 千竹之巅 星垂天幕 首次杀人 外门七日 程晚遇刺 寒毒发作 寒骨之钉 白晚郁离 门内十日 仙师归来 首次冲突 嗜血怪物 斩杀怪物 噬心真相 初识剑道 玉碎古琴 初学符咒 崩溃哭泣 心结渐开 心有不甘 黑夜遇袭 夜盲之症 情心蚀骨 食语之兽 神秘举动 投桃报李 亲传弟子 选拔比试Ⅰ 选拔比试Ⅱ 雨夜下山 另辟蹊径 雍城血案 夜宿荒野 怨鬼上身 苏源旧事 魂兮归来 炼魂之地 半废剑仙 初露端倪 仙师道童 情落飞仙 苏源离去 人生百味 遭遇暗算 仙师旧事 凉州奇遇 程晚心机 彩衣公子 小妖往事 求而不得 凉州之夜 初入练气 猎户木屋 第 62 章 噬鬼之术 鬼气反噬 镇压鬼气 心思暴露 委曲求全 绝情伤害 心灰意冷 狠心较量 百鬼之阵 不归往事 亲卫选拔 灭顶之灾 沉冤得雪 情愫渐生 突生变故 西北大营 沙漠剿匪 私定终身 挟持天子 爱侣决裂 偷吻仙师 除夕之夜 程晚回家 拨乱反正 鬼气爆发 逃出生天 破镜重圆 亲王薨逝 师徒决裂 仙师闭关 痴心等待 镜花水月 刻苦修行 突飞猛进 首日比试 不归败落 戏耍洛璃 终极比试 飞仙一夜 洛璃之死 程晚下山 血案重现 诛魔之刑 盲眼仙师 进入李府 魅惑情心 捉弄仙师 故人相见 程晚拜师 天煞童子 螳螂捕蝉 李府捉凶 同生共死 碧落黄泉 煞气反噬 险过困境 九曜之祸 破阵救人 身后之事 万童祈福 心里的刺 调戏仙师 真凶落网 仙尊旧事 仙师心病 鬼煞之迷 审问魅影 相濡以沫 祈福童谣 拨开迷雾 鬼煞心机 琼林之宴 清羽公子 银铃轻响 琼林易主 青川身世 情落飞仙 青川魅影 骨肉相见 仙师吃醋 趁热打铁 爱而不得 生死诺言 手足相残 程晚吃醋 仙师动情 情心反噬 运筹帷幄 推波助澜 水到渠成 师徒对质 山雨欲来 拨云见日 温柔之乡 腥风满楼 打开心结 九曜之罪 自爆金丹 隐秘旧闻 玄天仙尊 真相大白 惊天逆转 置之死地 不死之丹 心意相通 仙师养伤 飞仙一梦 熔仙之池 重获新生 盟结良缘 岁月安好 玉石俱焚 尘埃落定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