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 星火初燃 第一章 成为不朽 “喂,宁奕,我饿了。” 一片安静。 “宁奕......我想吃面。” 无人回应。 “宁奕,我在这守了一个多时辰了......这次偷到的东西,至少也要分我一半吧?” “宁奕......宁奕?” 蹲在乱葬岗的少女,嘴唇忽然有些干燥。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阴风乍起,吹动花儿一样的小白裙,温柔抚摸着少女细腻的小腿。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少女打了个冷颤,缓慢俯下身子,双手扶住地底墓穴入口两侧,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来,最终探了半颗脑袋进去。 蕴着灵气的晶莹双眼眨了眨。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少女颤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 “哥......你倒是,回句话啊?” 这道声音顺着地底的墓道,随阴风幽幽吹拂而过,一路烟尘乱摇,来回曲折,最终传到了一个少年的耳中。 少年此刻站得笔直,四肢僵硬,一身黑衣被汗打湿,粘在身上,被风吹过,后背一阵酸寒。 宁奕左手举着火折子,目光死死盯着面前近在咫尺,张开血盆大口的玉狮子。 半个身子微微前倾,半条右臂被玉狮子“吞下”,右手塞在咽喉部位。 一个时辰之前,宁奕觉得自己这一趟发大了。 清白城南的乱葬岗,素来一片荒凉,无人看管。 万万没想到,居然从这头狮子嘴里,拽出了一条大红色的翡翠玉链。 那条玉链现在就半吊在宁奕的胸前,随墓风轻轻摇晃,发出簌簌声响。 宁奕盯着那头狮子,那只紧贴自己,巨大而漆黑的瞳孔,似乎有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他死死攥住的右手,被什么咬住了,拔不出来。 宁奕有一种预感。 如果此刻自己怕了,抽手了...... 那么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因为他手里攥着的,是一颗价值连城的“隋阳珠”。 掌心温热,四周微寒,即便没有拔出来,宁奕也能感知到,这枚珠子并不大,不过一截指头,但恰好与隋阳珠大小贴合。 若是自己能将这枚珠子带出来。 多少钱啊......衣食无忧了啊! 发了啊......宁奕在心底低吼了一声,他翻了一个白眼,毫不畏惧的瞪着眼前的玉狮子,就这么气势如虹抬起头来。 “来啊来啊,有种咬死我啊......” 一人一狮,彼此对峙。 火折子燃到了尽头,微弱的光焰摇曳扑闪,最终熄灭。 墓底重新回到一片漆黑。 宁奕耳旁传来稀疏的风声,从背后不断拂来。 “妈的我就偏不信这个邪......” 他松开火折子,任由其坠跌在地,溅起一团乱灰,松开的左手缓慢下移,一寸一寸贴着衣袍,挪向胸口,最终摸到了一个清凉入骨的狭长物事。 像是一枚叶子,别在黑袍内。 这是一只造型古怪的骨笛。 摸到骨笛,宁奕的心底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抬起头来,继续瞪着那头巨大的玉狮子,心头忽然有些发毛。 原本玉狮子的那双铜铃大眼,逐渐变得猩红,眼神徐徐聚焦,最终缓慢盯向自己。 宁奕呸了一声,冷笑道:“吓唬谁呢?” 头顶的墓穴忽然震动一下。 宁奕眯起双眼,不断有细碎的石屑砸在头顶,噼里啪啦,他咽回准备开口嘲讽的话,左手动作虽然缓慢,到了此时,已经扯出了那枚骨笛,死死捏住。 那头玉狮子的两只大眼已经彻底猩红。 宁奕忽然语气诚恳问候道:“一个时辰了,您累不累啊?” 玉狮子当然不会回他。 于是一阵沉默。 “你要咬就咬,反正我不松手......小爷我凭本事盗的墓,你有本事就把嘴合上咬死我,大不了这条手臂不要了!” 宁奕说完之后,大义凛然昂首挺胸,甚至把那半只右臂递地更深了一些。 他脸贴着那只玉狮子,继续探手,骂骂咧咧道:“来,咬我,大口的,麻溜的,咬不死我,明天把你家全盗光,连块砖都不给你留。” 玉狮子的眼睛似乎怔了怔,喉咙里也传来了愕然的震颤声音,终究死物,不能动弹,如若真的有魂灵存在,恐怕气得不轻,遇到如此无耻之徒,当真要不顾代价的一口咬下。 盗光这里,连一块砖都不留下? 若是知道了那位墓主当年的身份,谁敢说出这种话? “我还有个妹妹,天生道种,天都的珞珈山主亲传弟子,怕不怕?真要咬死我了,等她上了山,珞珈山就把你这块岭全铲平,什么都拆,就你留着,在你头顶盖茅厕!” 宁奕瞪着那头玉狮子,道:“到时候天天找一堆人在你头上屙屎撒尿......” 那头玉狮子终于受不了了,怒目圆瞪,腹部一阵震颤,内里物事滚动,叮叮当当摇晃碰撞的声音传来,宁奕心头一震,原来这家伙肚子里还有东西呢? 少年抬起头,唇角带着嘲讽的笑容,正准备继续开口。 宁奕的笑容忽地僵硬。 他死死攥着的那颗“隋阳珠”,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碎声音,接着在剧烈的震颤当中,咔嚓一声,指尖攥在掌心,肉肉相抵。 宁奕愤怒抬起头来,珠子碎裂之后,湿润的气息缭绕翻滚,迅速缠绕右手手臂,漆黑的黑雾如流沙一般瀑散开来,将他包围。 “隋阳珠”是那些大宗门的修行子弟可遇不可求的宝物,素日携带便有极大的养魂功效,可护道安稳道心,若是捏碎...... 便是暴殄天物。 钱,钱啊! 大把的钱没了! “我日你祖宗的嘴!” 宁奕抬起头,目光强硬上挪,骂骂咧咧着与玉狮子对视在一起,怒吼道:“你赔我钱啊!” 脑海里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宁奕瞳孔收缩,脑海像是被千万斤重的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所有的思绪,都被砸出了千里之外。 ...... ...... 跌坠下来的时候,似乎溅起了滔天的水花。 宁奕摇摇晃晃站起身子。 视线一片恍惚。 面前是巨大参天的古树,巍峨挺拔,树根支缠盘踞在永恒的国度之上,垂落的长叶纷飞如流火。 古树下匍匐着蜿蜒的河流,河水倒流汇聚,凝成一尊玲珑王座,有模糊的影子高坐在王座之上,看向自己。 一双巨大的眸子张开。 天地震彻。 那道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摇,走下王座,单膝在地,目光在水汽当中显得温柔又诚挚。 悠扬的笛声,被远天的战鼓击碎。 飞掠盖过天际的白色骨片,蜂拥成群,如蝗虫过境,汹涌澎湃。 “醒过来。” 世界安静下来。 有人跪在河面,轻轻道:“我们在等您......” “成为不朽!” 星火初燃 第二章 送你,千万里 “呃,头疼......” 宁奕睁开双眼的时候,视线一片模糊,眼前隐约烟雾缭绕,下意识抓了抓四周,攥到了一角被褥。 这是......家? 他吃力按住额头,四肢酸痛,左右脸颊火辣辣的疼。 一阵无力,重新闭上双眼,努力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白城。 墓地。 玉狮子......血玉坠链。 隋阳珠。 隋阳珠? 回想起来的宁奕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直起身子。 一个懒洋洋的沙哑声音传入耳中。 “宁奕......你醒啦?” “睡意朦胧”的少女从宁奕左边爬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黑的双眼,咕哝道:“哥......我饿了。” ...... ...... 天蒙蒙亮。 西岭庙多,多在荒郊野外,尤其是清白城一带,这一片据说地底杀孽过重,菩萨以镇杀业,故而修筑了许多佛庙,年岁久远,大多破败。 西岭当中广为流传的禁忌,其中之一,就是留宿清白城菩萨庙。 一人不进庙。 宁奕住在庙里已经有十多年了,打记事开始,他就住在西岭郊外的庙里,一人进庙并不可怕,在这艰难世道上行得多了,才发觉牛鬼神蛇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物,若是真的存在,恐怕还比人心还要友善一些。 至少宁奕一个人住在庙里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幺蛾子。 捡到丫头之后,为了安全,小心行事,宁奕特地走了十几天的风雪夜路,背着她来到了清水城这处破庙,在这里安顿下来。 在这里安顿了十年。 破庙不大,正堂摆着一尊古老的观音菩萨佛像,后院打扫打扫,能挪出一张床位,一个破桌,一个灶台。 宁奕蹲着身子给灶台下面添火,折碎木枝。 他轻轻嗅着鼻子,正堂飘到后院的烟气徐徐不断。 佛龛里的香火断了许久,就只剩一炷香了,一直舍不得点。 “裴烦,最后一炷香了,准备过两天上路送你回家的时候,求求菩萨多保佑的,你就这么给烧了?”宁奕不断给灶台下面添着柴火,叹了口气。 昨晚清白城郊的事情,大抵回想的差不多了。 自己昏倒之后,多亏丫头机灵,看情况不对,一路把自己拖回来。 那颗隋阳珠看来是没了,血玉链子倒还在,不如隋阳珠值钱,好歹卖了能换个盘缠,到时候去天都的路上不至于饿死。 至于最后脑海里的那个画面,宁奕全当是放屁。 仔细去想,绞尽脑汁,从入墓,到昏倒,每一个细节都回想起来。 宁奕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左右脸颊火辣辣,像是被铁蒲扇扇了十几下? 难道清白城外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吓得宁奕在心底默默念了几声菩萨保佑。 “宁奕......你昨晚吓人的很,面色苍白,昏迷不醒,左右打了几十个巴掌都没反应。” 端着大碗大口吃面的少女,毫无仪态可言,瞪着双眼,嘴里含着面条咕哝道:“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做饭吃?” 宁奕眼睛瞪大,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脸颊疼得要死。 他没好气端上一碗面,自己匆忙吃了两口,含含糊糊道:“赶紧吃,吃完我们收拾收拾,过两天就走,这地儿不能再待了,我们把链子卖了,换盘缠,我送你回家。” 裴烦忽然不说话了。 宁奕继续吃面。 气氛安静下来。 宁奕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少女,看到她默默放下碗,蹲在床上,抱膝看着自己,接着低下头吃面。 吃了半口面的宁奕忽然又抬起头来看着裴烦。 他指了指面碗,道:“不是喊饿吗......还剩半碗呢,你不吃了?” 裴烦声音沙哑道:“宁奕,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了?” 宁奕一阵语塞。 少女从腰间取出了那枚古令,令上雕着一枚残碎的花瓣,她鼻尖酸涩道:“从西岭到天都,十万八千里远,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链子,卖了以后我们可以过个安稳日子,在清白城买个小屋,不用再偷偷摸摸了......你把它卖了当盘缠,就不怕送我到帝都,到时候发现,这令牌是假的,我的身份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隋前三的‘徐叔叔’会来西岭找我,珞珈山更是根本从来就没有我这位弟子......” “到时候......你会不会丢下我?” 宁奕低下头继续吃面。 少年没有说话。 灶台里的炉火跳动燥烈,火星翻滚。 ...... ...... 宁奕捡到裴烦,是在十年前。 他永远记得西岭大雪纷飞的那一天。 破庙里来了个衣衫破碎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女孩儿,那个男人浑身是血,在佛龛里放下了女孩,留下了这枚古令。 宁奕不懂得修行,他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但他知道,这个男人,比他在清水城见到的那些所谓“修行高人”,要强上太多。 那一日,庙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中年男人踏出菩萨庙门的同时,双袖抬起,剑气倒开,庙内佛像倾塌,庙外大雪瀑散,颗粒分明,倒悬震颤。 剑器开锋,藏袖杀气,不再隐含。 杀伐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到一切嘈杂声音散去,直至再无声息,宁奕出门探查了一番,发现方圆十里,冰雪消融,到处是尸体,有和尚的,黑白衣服的,鲜血干涸,早已经死绝。 荒草折腰,生机全无。 如何无论,停留下去,只会招惹祸端,于是宁奕背着昏睡的女孩一路逃离,赶了十天夜路,远离此处。 他心底猜测,那个浑身染血的男人,就是裴烦一直心心念念跟自己提到的大隋前三的“徐叔叔”,但如此惨况......那个姓徐的若是活着,又怎会一天一夜过去,未能归来? 已是凶多吉少。 宁奕记得,刚刚来到这处庙中的时候,重病的女孩极为听话,安静等着,不哭也不闹。 那时候裴烦还不是裴烦,每天安静的像是一个木娃娃,面色苍白,怔然盯着庙外,一句话也不说,一粒米也不吃。 却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在饿了三天之后,女孩接过了宁奕的食物,狼吞虎咽之后,她问宁奕的第一句话是。 “向菩萨许愿,有用吗?” “有用的......很灵的。”同样年幼的宁奕不忍心,轻声安慰道:“相信我。” 半响之后,小女孩跪在菩萨像前,双手艰难捧香,上半身挺直,瘦削的身躯摇摇欲坠,嘴唇咬出鲜血,仍然目光澄澈,颤抖道:“菩萨,我知道我的爹娘,还有徐叔叔,他们都还活着......他们只是比较忙,把我安放在这儿,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接我的,对不对?” 庙里有人留了余香,那时候都被宁奕点了。 菩萨像前香火缭绕,没有声音。 女孩在佛像前跪了一夜,又昏睡了很久。 宁奕听了一夜的琐话。 当时宁奕没有家。 他当时想着,如果自己有家的话,那么一定会好好珍惜。 现在他有了。 搁下碗筷,宁奕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抹布,动作轻柔替裴烦擦干净嘴角,微笑道:“喏,要笑,要开心,待会买条崭新的衣服,把你送回天都的时候,可不能让别人笑话咱们。” “别埋怨爹娘没有来找你......” “西岭这十年过得苦了一点,如果以后天都的人对你不好,那我,那我......那我就接你回来,买大大的房子,送给你,每天给你下多多的面条,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 裴烦破涕为笑,哽咽道:“我才不要吃面条嘞。” 宁奕也笑了。 两个人以额抵额,少年轻声道:“我送你回去,一千里,一万里,再远......你都别担心。” 破庙的阳光洒进来,十四岁的裴烦,头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她重重嗯了一声。 星火初燃 第三章 天宫地府 西岭比起中州,地处偏远,并不繁华,甚至还有些动乱。 各方势力混杂,中州的大隋王朝插手不及,大雷音寺的和尚,以及道宗的牛鼻子,在这片大地上结缔宗派,以武犯禁的事情屡屡多见。 去当铺典当血玉链子的时候,宁奕长了好几个心眼,拒绝了掌柜代为拍卖的好意,拿了四百两银子走人,若是入阁深聊,这条链子能拍出多少两......宁奕不知道,但在清白城这片荒乱地带,每年埋下的尸骨,宁奕心底大概有数。 哪怕真的能拍出一千两,也与自己无关。 阳光明媚的下午,宁奕领着裴烦,两个人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之前靠着在清白城里浑水摸鱼,怕惹到惹不起的大人物,宁奕只敢偷些小物事、小玩意儿,去乱葬岗盗墓......纯粹是好几天没“收成”,迫不得已才出的下策。 谁愿意跟那些神神鬼鬼的打交道? 宁奕打小寄居在菩萨庙里,拢共住了十多年,哪怕心底不太相信神鬼之道,仍然存怀敬畏之情。 举头三尺究竟有什么? 宁奕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活得不容易。 能低头时便低头,何必与那些有的没的去较劲? “四百两,你我一共买了六套衣服,花了一两,给你买了一个发簪,花了半两,吃了一顿好的,半两,零零散散的物事,加上一共花了四两半。”宁奕掰着手指头,愁眉苦脸道:“裴烦,你说一份西岭地图怎么这么贵,竟然卖了十两?我俩是不是被人坑了?” 搂着宁奕胳膊的丫头,换了一身白衣裳,特地花了半两银子买了柄仿制的剑器,配在腰侧,跳跳蹦蹦,格外开心,笑嘻嘻道:“四百两嘛,我们还剩三百多两呀,还有一~大把呢~” 说到“一”的时候,裴烦往前跳了一大步,回过头办了个花猫脸,张牙舞爪,看得出来丫头是真的开心,又在路边摊蹲了下来,笑意盎然的挑选那些小女孩儿家的玩意儿。 宁奕叹了口气,陪她一起蹲下来,看着裴烦挑挑选选,最后把玩着一个红鱼玉佩,爱不释手。 宁奕无奈说道:“我俩总不能走着去,一路雇着车,西岭乱的很,如果还要跟着商队......你又要嫌我唠叨了,你尽管花钱吧,反正半路上,我们这银子要是不够了,我就把你卖了,随便凑点路费,继续回我的破庙过日子。” 裴烦苦着脸将红鱼玉佩“放回去”,那只手搁在半空中,明显在等着某人的开口。 宁奕看着阳光照在裴烦的侧脸,这张脸蛋干净稚嫩,明媚动人,五官舒展,如出水的芙蓉,此刻咬牙蹙眉,着实让人怜惜。 宁奕顿时大为头疼,忍痛道:“买吧买吧。” 裴烦不为所动,仍然一副要放下玉佩的模样,楚楚可怜道:“我怕钱要是不够了,你把我卖了,一个人回西岭。” 宁奕扶额,叹息道:“钱要是不够了,我把我自己卖了,行不行,祖宗?” 裴烦仍然不开心,咕哝道:“那也不要,我要和宁奕在一起!” 摆摊的摊主看着少女半张侧脸,看得怔怔出神,忍不住想要把这玉佩送出去,顺便把眼前吝啬的穷小子教训一顿。 宁奕长叹一声,心想这丫头长大了以后恐怕是个祸国殃民的角色,连忙甩下一小贯铜钱,转身拉着裴烦就走。 少女哎哎哎叫了一路,少年在前面拽着,走过了路摊,才稍稍停歇。 裴烦跳到宁奕面前,双手撑膝,笑颜逐展,嘻嘻道:“宁奕,你真好!” 宁奕没吃这一套,双手捏住裴烦的脸蛋,来回摆弄,看着少女哎呦喊疼的模样,想到东西此时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他瞥了眼还算鼓囊的腰包,心情大好,笑眯眯更正道:“是有钱真好。” 清白城的城门,嗡然传来彻开声音。 人群汹涌起来。 宁奕眯起双眼,抱着裴烦退了两步。 清白城的街道,让出了一条道路出来。 城门彻开之后,十数匹高大壮硕的白马踩踏露面,马蹄声震得耳朵一阵发聋,骑在高大白马上的人,清一色大白麻袍,那大白麻袍并不十分干净,还有血渍来不及清洗,此刻随风猎猎,遮住这些人的头面,看不清面容。 宁奕面色凝重起来,他背对那些骑乘白马,披着白袍的修行者,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张开双臂,轻柔将裴烦搂住。 裴烦怔了怔,没有反抗,抿起嘴唇,眉眼舒展,带着一抹笑意,双手自然的环住了宁奕的腰部,整个人埋在宁奕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群当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天宫’的人......他们行事素来高调,可西岭不是他们的地盘啊,他们为何会来清白城?” “听说清白城外的乱葬岗......有不干净的东西跑出来了,周围靠得近的几大势力,得知消息,应该都会很快抵达清白城。不仅仅有天宫的修行者,还有地府的怪人,中州那边的几座圣山可能也会来。” “而且我听说,昨晚后半夜,那‘东西’跑出来的时候,天宫已经与‘它’交过手了。看样子......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宁奕身旁的那人,环顾一圈,低声皱眉道:“中州的那些人,比大雷音寺和道宗的人来得还要快,说明那‘东西’身上,可能有不小的机缘。” “机缘?”又有一人琢磨道:“乱葬岗那边向来邪乎......大雷音寺和道宗想撬一块墓地,前后死了七八十个弟子,一个出来的都没,这次会不会?” 城门外又有异动,听起来像是剑鸣,人群重新骚乱起来。 之前那几个人的对话,听得宁奕和裴烦两个人一阵沉默,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溜出了清白城的围观人群,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出城。 一路上。 乱葬岗,邪乎,不干净的东西...... 这几个字来回搅动着脑海,无形的压力在宁奕心头压着,昨晚的经历像是一块大石,连天宫的那些人都没留住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总不会真的是自己放出来的吧? 心底那股邪乎的感觉越来越重。 一路匆忙赶路,宁奕头皮发麻,低声问道:“裴烦,你下来接我的时候,看到什么异象了没?” 被宁奕拎着一路小跑的少女,面色有些惘然,嘀咕道:“没啊,墓地里空空的,又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到,我背着你爬上去,又拖着你走了一截,最后快要离开了,才听到乱葬岗那边有古怪的声音......” 宁奕心里算是短暂的舒了一口气,他一阵后怕,低声喃喃道:“幸亏咱俩命大,要是你再慢上一些,遇到天宫的,遇到那不干净的东西,估计我们都要玩完。” 到了观音庙,宁奕仍然心神不宁,裴烦倒是老神在在,风雨不动安如山,一颗一颗往自己嘴里塞着红枣,咕哝道:“你是在担心妖物缠身吗......那玩意儿出来了,跟天宫的人打了一架,估计也没讨到什么好处,要找也找天宫那帮子人报仇,找也找不上我们,再说了,我们把它放出来,它找上门也要感谢我们才是。” 宁奕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自己没有跟裴烦说“隋阳珠”的事情,那颗珠子碎在了自己的手里,从那之后,阴霾不散的感觉就已经缠绕在自己心头。 宁奕左右环顾一圈,咬牙道:“这是菩萨庙,我就不相信,你还敢在菩萨面前造次?” 裴烦坐在床头,看着少年解开了大大的包裹,开始一样一样的往外面取物事。 西岭邪乎,在清白城的时候,宁奕买了一大堆的防身之物。 罐装的黑狗血,淅淅沥沥洒在地上,一柄桃木剑,高高悬在庙前,随风摇晃。 裴烦目瞪口呆。 宁奕摇头晃脑转了三圈,又取出一串大蒜,挂在床头。 裴烦相当嫌弃的拎起大蒜,皱起好看的眉头,捂住鼻子道:“宁奕!你什么时候买的?” 宁奕斜睨着丫头,接过大蒜,掰开一半,深深吸了一口,忍住憋气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明儿我们就走了,今晚那妖物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让它见识一下什么叫丧心病狂。” 裴烦看着宁奕走走停停,将破庙上下里外都布置了一番,最后仍然不放心,掏出行囊里买的“盘龙大香”,相当心疼的点燃,插在菩萨像前,香炉里的烟气氤氲散开,宁奕认认真真双手合十,一阵轻语,盯着菩萨像看了许久,然后将两瓣大蒜也插在了香炉里...... 庙里的气味变得十分古怪。 做完这些,已是天黑,两人随便应付了一些吃食。 宁奕重新巡视一番,心底那股不安的念头散了七七八八,只有稍许,心安理得把裴烦推向床内边,道:“忍一忍,就只有今晚一晚,天亮我们就走。” 裴烦捏着鼻子,万分不情愿,还是跟宁奕挤在一张小破床上。 做了万全打算的宁奕睁着双眼,盯着挂在自己床头的那串大蒜,准备今晚熬一熬,就这么过去。 奈何眼皮犹如吊坠千斤,双眼缓慢合拢,脑海里困意缓缓袭来。 星火初燃 第四章 庙内邪事 宁奕合上双眼。 庙里的烟气缭绕,一切世俗都与他离去。 悬在宁奕窗前的风铃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 庙外悬挂的桃木剑,一阵轻微的摇晃,剑身忽然裂开。 缭绕的烟气一颤,插在香炉里的大香就此熄灭。 黑狗血上清脆的啪嗒声音响起,被“人”陆续快速的踩出了十几个极轻的点印,直抵床头。 昏昏沉沉当中。 宁奕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冷。 寒意袭来,宁奕浑身开始哆嗦,他背靠裴烦,迷迷糊糊拽着被子,想把自己裹起来,奈何那个丫头竟然比自己力气还大,被子越拽越少。 整个人坠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寒意越来越重,深入骨髓,宛若置身于冰天雪地当中。 宁奕紧锁眉头。 脑海里一片惨白。 他像是看见了那颗巨大的参天古树,树叶抛飞,不再如流火,而是如雪絮,俯仰雪国。 他又看到了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那道模糊的影子。 恍惚之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裴烦的声音。 “哥哥......我好冷啊......” 那个声音微微颤抖,直抵心弦,让人止不住的怜惜。 宁奕有些惘然。 有人贴上了他的额头,双手游走在衣带腰襟之间,彻骨的寒意从接触的肌肤传来。 裴烦抵着额头,泫然若泣。 “哥哥......你冷不冷?” 少女光滑如脂玉的肉体触碰,让宁奕一阵心猿意马。 他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道:“冷啊......我也冷啊。” 裴烦拿着柔媚的嗓子,泣然小声道:“那哥哥.....为什么不跟我,做些暖和点的事情呢?” 宁奕迷茫,唇焦口燥,喃喃道:“暖和点的......事情?” 裴烦轻笑一声,带着沙哑的嗓音,千娇百媚道:“来啊,好哥哥......来,快活啊。” 一字一顿,手指拂过胸膛,轻轻抵在宁奕的心脏位置,感受着生命的缓慢跳动。 宁奕并不觉得暖和,他能感受到那股游离在自己体外的寒意,柔媚的声音仍然在撩拨自己,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颤动,自己裹身的最后一角被子也被拽走。 宁奕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裴烦从来就只会干脆利落的喊自己宁奕,饿的时候才不情不愿叫一声哥,哪里会这么腻歪肉麻的念着好哥哥三个字? 再说了,自己就背靠裴烦...... 现在抵在自己额头的,又是谁? 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宁奕呼吸更加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心神,让心境平静下来。 邪乎,真的邪乎...... 菩萨庙里也敢造次。 梦里的那个女人为自己宽衣解带,浑身按摩,宁奕能感觉到,那“东西”现在似乎攀在自己身上,全身上下传来密密麻麻的敲击感,舒服又酸麻。 宁奕背后一紧,有人攥紧了他的衣袖。 看来裴烦也醒了。 裴烦没说话,喉咙里挤出来哽咽声音。 这丫头......都要哭出声音了。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不是一个绝世倾国的大美人? 宁奕的双眼,眯起了一条细碎的小缝,想要一睹真面目。 他睁开眼来,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面孔。 全然没有一丝人样,一颗蜘蛛脑袋斜歪着,七八颗漆黑瞳仁滴溜溜盯着自己,一张缩起的圆口,吹着寒气,整个身子悬停在床头外沿,三四细长蛛腿架在床上,踩在窗台,轮番为自己“按摩”。 一想到刚刚为自己按摩的,竟然是这么个东西,宁奕就忍不住一阵恶心。 那只大蜘蛛从口器当中,兜兜转转旋出一根舌头,缓慢对准了自己的嘴唇。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宁奕心底哐当一声,浑身炸毛,要不是裴烦从背后攥着自己的手,强行忍住了,整个人就要跳起来,他瞪大双眼,看着屋子里东倒西塌的零乱物事,菩萨庙里的烟熄了,看来桃木剑和黑狗血都没有用。 “哥......笛子,用笛子......”身后的少女声音颤抖,压到最低。 宁奕头皮发麻,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牙切齿道:“笛子......在我衣服里,你......帮我,慢慢取出来。” 少女的手指温热,触碰到宁奕的肌肤,寒意退散了一两分。 那只大蜘蛛,似乎目力与听力俱是有碍,但即便如此,裴烦仍然不敢动作幅度太大。 以前在庙里的时候,遇到过不祥的事情,做噩梦,鬼压床,宁奕告诉她,别害怕,取出骨笛便可,之后便是一夜好梦。 裴烦听西岭的道士说过,如若遇到鬼事,不要睁眼,不要因为好奇,睁眼见鬼面,如此鬼便会饶你一命,天亮之后自然平安。 偏偏和尚又说,若是任其索取,会平白无故被吸去大量阳气,天亮之后,少则损寿十年,若是遇到大凶之物,根本就熬不到黎明。 大凶之物......这个浑身寒意的大蜘蛛,算不算大凶之物? 裴烦颤着手,去摸索那枚骨笛。 “哥......你挺住。” 宁奕攥紧裴烦的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 脑海里的“裴烦”再一次扑了上来。 浑身的酸麻舒爽缓慢有序的敲起,女子似是俯在耳畔轻语:“好哥哥,你把嘴巴张开,我要喂你吃一样东西......” 宁奕额头冒冷汗,沙哑道:“你......要喂我吃什么?” 宁奕脑中的女子,拿着缓慢的语速,妩媚道:“把我自己,都喂给你......你尝尝,好吃不好吃呀?” 身后的裴烦瞪大双眼,看着那张鬼面,发出了嘻嘻的笑声,将那条猩红舌头悬在宁奕面前,大力舔舐 着后者面颊。 裴烦摸来摸去,不得要领,始终摸不到骨笛。 宁奕额头冷汗已经渗了三层。 那根极寒的舌头,舔舐面颊,寒意彻骨,宁奕面上迅速结了一层冰渣,偏偏那根舌头来回舔舐的速度极慢,最终抵在了宁奕的嘴唇。 “好哥哥,你......你倒是张嘴呀。” 宁奕心底骂娘,心想自己吃了三瓣大蒜不假,可这找上门来的大蜘蛛如此邪乎,黑狗血桃木剑菩萨烟通通不灵,真张了嘴,熏不死它,自己名节和性命恐怕都要不保。 裴烦怎么还没摸到骨笛?! 这是要命啊! 架在两人头顶的大蜘蛛,在等待了片刻之后,抬起头颅,滴溜溜的漆黑瞳仁转了一两下,似乎觉察了不对。 女子怨怼的声音在宁奕脑海里响起。 “你张嘴啊——” 接着是一字一句的怒吼咆哮。 “把我的珠子吐出来!” 星火初燃 第五章 大凶 就在那句怒吼咆哮声音出口的一刹那,一样漆黑物事速度极快的砸碎窗台,竟是一枚四四方方的漆黑印玺,雷霆之势烙在“蜘蛛”额首,砸得那只巨大妖物仰首痛嘶,架在床榻与窗台两侧的细长蛛腿一阵震颤,止住身子,接着第二枚漆黑小印追着前一道的影子,重重砸下。 “道宗弟子听命——诛杀此妖!” 滚滚黑烟从蜘蛛额前嘶嘶升起,浑身惨白的蛛妖,八颗漆黑的瞳仁,不再紧盯身下的宁奕,而是缓慢转动,挪向庙外站在大风当中飘摇不定的几袭灰衫。 本就不堪重负的窗纸,呼啦数声,在罡风呼啸当中支离破碎,庙内物事俱是一颤,无论大小,除了那尊巍峨不动的菩萨像,全都轻轻跳起,而后落下。 庙外大风骤停。 庙外空地,立着七位年轻道人,一身灰白,脚底生根,大袖无风自动,仿若踩在云雾之上,神情恬淡,巍巍然好似神仙中人。 为首的那人面色尤其平静,望着庙内若隐若现的巨大蛛影,不以为然,并拢右手两根手指立在胸前,没有回头,对着身后众人轻声道:“趁着蜀山那个剑修还没赶到,把它收了,开膛剖腹,它肚子里那颗百年隋阳珠......说不定可以让我道宗重新多出一位有望晋升第八境的天才。” 身后的六位年轻道士同样立起右手,只不过道行不够,无法以两根手指驾驭“方寸印”,星辉缭绕,六尊不大也不小的印玺悬挂头顶,列阵盘旋。 “道衍师兄,它与天宫的人打过一场,怎么看起来一点伤势也没有?”有人盯着庙内巍巍的阴影,面色阴晴不定。 为首的道衍,袖袍溢散阴阳二气,蓄势数息,气势上便与身后的六人有了明显不同,他眯起双眼,头顶并非是“印玺”虚影,而是一片模糊阴翳,道袍当中传来阵阵铃铛之音,清脆悦耳。 他轻声道:“大师兄闭关紫霄宫,他把‘三清铃’给了我,你们六人列阵拖住这妖,我祭出三清铃,把它魂魄震散,取了珠子便走。” “天宫没收下这妖,说明它不简单,我们等它先出手,待会打起来,要干净利落,此地不可久留。”道衍神情凝重道:“其余几座圣山,包括天宫地府,很快都会找到这里,大师兄不在,虽然这里是西岭,但我们若是被留住了,那么......就真的被留住了。” 身后有人咬牙道:“要是蜀山那个男人到了怎么办?听说他最近出了一些问题......” “他出了一些问题?东土和大隋追了他这么久,死了几位准圣子,他是不是还好好的?”道衍冷笑一声:“他要是来了,还能怎么办?你上去跟他打不成?他要是找到了这里,不光道宗要低头,天宫地府几座圣山全都要低头,区区一颗百年隋阳珠,不让也得让,就算是颗千年的隋阳珠,那几位圣子敢跟他抢吗?” 交谈之间,庙内的那个巨大蛛影,缓慢升起。 宁奕护着裴烦,瞪大双眼,呼吸急促,看着那只巨大蛛妖,缓慢抬起细长的蛛矛触肢,步足沉重向后退去。 阵阵青烟缭绕庙内,并非是菩萨佛龛前的香气,而是道衍烙在它额头处的方正印玺,两块印玺一前一后,带着星辉的神圣气息,灼烧血肉。 宁奕闻到了一股尸臭味。 他看着那团笼罩在自己面前的巨大阴翳,轻轻颤动一下,发出了似妙龄女子一般的冷笑声音,嘻的一声,迸射而出。 整座菩萨庙墙被冲垮开来,宁奕抱着裴烦起身狂奔,被一块巨大碎石砸中,半条手臂挡了一下,剐蹭的血肉模糊,接着整个人横飞出去,仍然死死护着裴烦,最后撞到了一截“木桩”上,才止住了退势。 宁奕靠着半截木桩,抱着怀中的裴烦,丫头半边面颊被擦中,血流不止,好看的脸蛋一片猩红,两眼泪光闪烁,咬牙没有哭出来。 整座菩萨庙,住了十年的地方,就这么塌了。 一片烟尘。 宁奕揉着裴烦的脑袋,轻声喃喃道:“放心,放心,道宗的修行者来了,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身后那截木桩,声音幽幽道:“道宗的几个小角色,要是真把这只少说第八境的雪妖降了,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宁奕瞳孔缩起,他抱着裴烦,仰起头来,看到飘扬在自己眼帘前的一角白袍。 披着白袍的修行者,面色木然,低下头来,拿着“俯瞰苍生”的眼神,木然道:“几座圣山都有告诫,西岭有几大禁地,不破十境,不可前去,清白城的地下墓陵就是其中一处,据说那座地底墓陵里......住着某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轻轻嗅了嗅鼻尖,玩味笑道:“你身上有那座墓陵的气息,果真是无知者无畏,胆大包天......那雪妖多半就是你放出来的咯。” 宁奕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在那片白袍出现在自己视线当中之时,浑身便如陷入泥沼当中,如何行动俱是不能,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是艰难不已。 那片飘摇的白袍,还带着斑斑血迹。 脑海当中出现了斑驳的印象。 十年前的西岭大雪。 背着裴烦狂奔时候看到的尸体。 各色各样的,一派惨象,僧人,披着黑的,挂着白的。 有大雷音寺的和尚。 还有白色大袍的,是天宫的修行者。 天宫...... 天宫...... 白日清白城骑马入城的,就是这么一袭大白袍。 一袭大白袍,身后的数人,尽是沉默肃穆,站在夜色当中。 远方的道宗弟子,印玺大颤,烟尘四溅。 所有的声音,在宁奕的耳中逐渐远去。 与他都无关了。 来自天宫的修行者,缓慢蹲下身子,轻轻微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雪妖的‘隋阳珠’,就在你身上吧?” 宁奕搂着裴烦,他逐渐冷静下来,平静道:“在我身上。” 天宫修行者眯起双眼,听到后者拿着镇定自若的语气开口。 “想要,就拿银子来换。”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音。 他没有笑,而是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平静与他对视。 宁奕此刻已经背转过身,面对大白袍男人,大半个身子护着裴烦,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摸向骨笛。 宁奕深吸一口气,认真道:“一千两。” 收敛笑意的天宫修行者,声音极轻极轻的道:“一千两,你太低估它的价值了。” 宁奕伸出两根手指,平静道:“那就两千两。” 天宫修行者轻轻道:“如果我有银子,我可以给你一万两。” 宁奕眉心传来了相当沉重的压迫感。 “可惜我没有银子,我也不会给你银子。” 他并拢中指食指两根手指,缓慢按向宁奕的眉心,语气愈发漠然。 “凡俗的蝼蚁,怎敢与我讨价还价?” 世俗界的隋阳珠,指的是修行数年,数十年所养出的阳珠,阳气强盛,凡人携带在身便可增加阳寿。 修行界当中的隋阳珠,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至少需要百年才能孕育而出,所以能入圣山法眼的,至少也是百年的妖珠。 白袍修行者的唇角微翘,他伤势不轻,昨夜天宫一行人与那头雪妖缠斗未果,那只大妖道行至少五百年,凝结的阳珠,能助自己破开一个大境界。 妖族修行,与人族一样吞噬星辉,但愿意凝结阳珠修行的,只是极少数的一种。 即便是北境倒悬海,与妖族厮杀的战场,也罕见凝聚这种宝珠的妖物。 强烈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越来越近。 宁奕瞪大双眼,盯着那根手指。 最终......不可避免的,点触到了自己的眉心。 仅仅感知了一刹那。 天宫的为首修行者先是一怔:“隋阳珠呢?” 宁奕笑了笑,声音沙哑道:“你猜。” 那张俊俏的面容刹那戾气横生,一字一句怒吼出声:“你竟敢捏碎如此宝贵的隋阳珠!” 披着大白袍的年轻男人,猛地站起身子,双目几乎喷出火来。 自己率领的天宫人马,彻夜奔来,冒着天大禁忌去了那片陵园,与那头雪妖打来打去,受了重伤,时刻提防着几大圣山的偷袭。 小阙主等人还来不及赶到。 若是此刻自己拿到了“隋阳珠”,直接捏碎了,破开境界,吞了这桩造化,得到了天宫那几位阙主的重视,便极有可能,最终成为大隋年轻一辈最为耀眼的那一批人。 功败垂成。 日后的星辰榜,日后的前程似锦,涅槃不朽...... 全都没了。 “啊——” 他心神震颤,喷出一口鲜血,仰天长啸,吼声搅动风云,紧接着下一刹,远方嗖得射来一道黑色影子,撞在他的大白袍上。 宁奕看着那团巨大蛛影,砸在那袭大白袍上,接连撞翻数人,密密麻麻的螯肢咬在那人的头颅之上,令人心酸的咀嚼声音响起。 他回头看去。 庙前的空地上,烟尘散乱,道宗的修行者,竟然没一个站起来的,残肢碎散,即便是道行明显更高一筹的道衍,都没了气息。 三清铃被道衍捏在手中,叮叮当当滚动,那条被齐肩切开的断臂,在地上骨碌碌滚动,最终滚到了宁奕面前。 天宫那一行人处,传来了极其惨烈的呼喊声音。 为首的那人心神颤动之余,被那只雪妖扑杀而死,其余的人马,不过数个呼吸,也都没了声音。 宁奕掰开攥着“三清铃”的五根手指,拎起铃铛,摇摇晃晃站起身子。 他盯着眼前缓慢转动头颅,以八颗漆黑瞳仁注视自己的那只雪妖,口器当中,缓慢咀嚼着天宫修行者的脑袋,猩红的血液顺延齿缝潺潺而下。 “这些修行者......都死了啊。” 少年抬起手臂,擦了擦嘴,面色凄惨,鲜血从小臂汇聚,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拽了拽衣服一角。 宁奕没有回头去看丫头的脸蛋,而是柔声道:“别怕,哥在。” 少年面色决然的笑了笑。 他左手捏紧骨笛,右手拎起三清铃,抬起头颅,怒目圆瞪。 “来啊!” 星火初燃 第六章 十年前的大隋前三 那只巨大的蛛妖,并没有急着上前。 它缓慢咀嚼着天宫修行者的头颅,直至将其咀嚼成为渣滓,最后吞咽下腹。 八颗漆黑的瞳仁,盯着宁奕。 崩塌的菩萨庙前,烟尘四散。 宁奕感觉自己身后来自裴烦的轻轻拉拽力量,稍稍重了一些。 宁奕没有回头,他仍然举着三清铃。 少年面无惧色,倔强抬头。 此时此刻,哪怕西岭最可怕的大妖站在自己面前,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微风吹来。 深夜的清白城野外,尘烟四起,缭绕少年,灌木丛中,小荒山上,四面八方,似乎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宁奕眯起双眼,他感到自己手上握紧的铃铛,并没有被风吹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就站在宁奕身后,一只手抬起,轻柔握住少年举起的手腕。 他很高。 那只巨大蛛妖的影子,在惨白月光的照映下,盖过了宁奕整个人的头顶。 但是宁奕身后的男人,比那只影子还要高出一头,或者数头,此时此刻,平静注视着那只让诸多势力游移不定,不敢率先出手的所谓第八境大妖。 在那一刻,宁奕惘然的回过头来。 他看到了男人的面颊。 剑眉入鬓,凤眼生威。 然而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摧残的痕迹,原本清癯俊秀的脸,因为鼻梁上横跨一指距离的撕裂疤痕,让宁奕有些止不住的心生惋惜。 宁奕不知道这个男人从什么时候就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准确的说,站在了裴烦的身前。 隔着不过十丈的距离,那道巨大的蛛影,在原地轻盈弹跳,蹬踏了两下之后,嗖的一声奔掠而出。 宁奕闭紧双眼,却听到撕啦一声的撕裂声音,凉意炸开,劲风扑面,他肩头微缩,持风铃被握住的那只手无法动弹,捏着叶子骨笛的那只手同样被压制,时间仿若凝滞。 过了少许。 宁奕缓慢睁开双眼,面前是升腾的寒雾,并没有猩红的妖族鲜血,回过头来,他唇焦口燥,看到被剑气切割的四分五裂的雪妖身躯,被剖散的腹部,斩切断开之后,七零八落的蛛矛,一同滑行,拖曳出雪白的雾气,迸射擦出逐渐微弱的火星。 让宁奕瞳孔微缩的,是身后男人隐在雾气当中有些病态苍白的面色,一颗黯淡的星辰,缭绕隐现,缓缓消弭。 男人收剑入鞘。 他抬起头来,嘴唇虽然覆着雪色,却大声道:“蜀山,徐藏!” 四个字,干脆利落,落地如雷。 宁奕浑身一震。 裴烦不敢相信的抬起头。 十年前的西岭大雪,宁奕问过裴烦。 “那个姓徐的,全名叫什么?” “单名一个藏字。有时候是藏剑的藏,有时候是宝藏的藏。” 这个时候,要杀人的时候,是藏剑的藏。 ...... ...... 四方的灌木丛,枯木枝干,荒山山头,那些眼神,还有逐渐点起的火光,在徐藏这个名字出口落地的时候,才真正亮了起来。 宁奕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找到这里的,不仅仅是天宫和道宗。 站在荒山上头,到了此刻才点起灯笼的儒生们;蹲在灌木丛里默不作响的年轻和尚;站在枯木枝干上俯瞰菩萨庙的黑衣人...... 一拨又一拨,沉默而肃杀的站在黑夜当中,昏暗摇曳的火光当中,他们眼中的某种欲望,隐而不发,偏偏跳动的比火焰还要厉害。 宁奕的肩头,被人捏动。 寒气当中,男人的声音轻微不可被外人听清。 “我知道你们知道徐藏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很可惜,我不是你们的救命稻草,至少目前不是。” 宁奕连忙收敛心神。 站在山头拎着灯笼的儒生,漠然看着山下方的两个少年少女,他们冷漠的目光当中,缓慢翻涌着杀气,袖袍飘摇。 徐藏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拎着灯笼的......是从大隋中州走出来的,四座书院出动了三座,白鹿、嵩阳、岳麓,这些人追了我四十七天。” 蹲在灌木丛中的和尚同样沉默中带着肃杀,披着的白色袈裟,带着一路上的风尘,野草,星屑。 “蹲在那不说话,咬牙切齿,像是便秘三天三夜满脸憋屈的,是东土灵山的,追了我六十一天。” “地府的那些就不提了,他们从我出名的时候就开始想着杀死我,现在已经十年了。” 宁奕有些懵。 他支支吾吾道:“你哪里惹来的那么仇人?” “我可是徐藏啊。”男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颇有些自豪:“他们一路追过来,当然是为了仰慕我的绝世风采......” 微微停顿一下。 “然后为他们死在我剑下的宗门前辈报仇。” 宁奕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你这么牛,你倒是拔剑把他们都灭了啊。” 徐藏面带微笑,平静道:“杀死他们,当然可以,我刚刚杀死那只第八境的大妖,只用了一剑。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也只有第八境。” 烟尘当中,宁奕感到男人压在肩头的力量越来越重,缓慢的数个呼吸之后,身后的男人借着压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艰难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依靠在自己的肩头。 到了这个关头,徐藏仍然面带微笑。 他笑着说道:“你数一数,他们有多少人,我要把他们全都杀掉。” 宁奕开始很认真的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丝毫不怀疑徐藏能把他们全都杀掉。 徐藏有些无奈的说道:“可是我只剩下一剑了。” 宁奕瞪大双眼回过头:“你只有一剑?” 徐藏面带微笑道:“而且一剑已经用在那只蛛妖上了。” 宁奕硬生生把脏字憋回肚子。 他面色有些苍白,到了这个时候,之前那股慌乱的感觉重新回来了。 宁奕能感到,将半个身子重量压在自己肩头的男人,摇摇欲坠,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好消息是,他们不知道。” 徐藏微笑道:“放心......他们只是怀疑,当我出现在你身后的时候,他们便不敢出手了。” 宁奕注意到徐藏浑身都在颤抖,偏偏攥着自己持铃的那只手,无比稳定。 “很巧,我现在握着道宗的三清铃。很不巧,道宗的某个人与我关系非常好。他们想要杀我,那个人如果来了,他们便杀不掉我了。” 徐藏轻声道:“陷入绝境的少年,不得不说,你的运气非常好,如果今天没有我,你早就死了,无论是天宫,道宗,还是站在那边的修行者,都不是善人。偏偏你身上的隋阳珠,三清铃,还有......” 他蹙起眉头,瞥了一眼宁奕捏在手中的叶子骨笛,道:“还有那个古怪的笛子,都是好东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东西......已经引起了那些修行者的注意,足够你们俩死上十次了。” 徐藏笑道:“现在我来了,就不一样了。” 宁奕心神激荡道:“前辈,我们可以活下来了?” 徐藏认真道:“不,你们很有幸的可以和我一起埋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蜀山的师侄替我报仇的时候,应该会顺便为你们立一个碑。对了,你叫什么?” 少年神情复杂。 “宁奕。” “不错的名字。”男人回过头来,笑着问道:“丫头,你呢?” 站在烟尘当中的男人,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全身僵住。 他看着在烟尘飞扬,自己身后,跪坐着一位整张俏脸都哭花的女孩。 烟尘四散。 那张脸蛋上带着擦破的鲜血,女孩咬着牙齿,双手撑地,压在枯槁的裙摆上,裙摆下两条纤细的小腿,连带全身,都在颤抖。 那枚刻花了的令牌,被她攥在手中,咔嚓发出声响。 珞珈山的长令。 裴烦哇得一声哭出声来,她声音沙哑带着血丝。 “徐藏......徐叔叔。” 徐藏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裴家的后人,还活着......还活着? 他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抡中,天旋地转,眼前模糊又清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哭着喊自己徐叔叔的那个女孩。 宁奕感到肩头一沉,再是一轻。 那个男人松开手掌,依靠着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站直身子。 接着便是锵然的一声拔剑声音。 徐藏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尽数消失,他把剑器拔出,插在身旁,面色凝重,半跪在女孩面前。 他一只手扶在剑器剑柄,缓慢攥紧,拔剑如拔山。 徐藏轻声说了两个字:“闭眼。” 裴烦怔了怔。 宁奕来不及反应。 方圆一里,惨白云气翻涌,清白城上空,煌煌犹如神临,有一剑遥遥自星辰之上,缓慢剥离,速度逐渐加快,跌破云层,最终砸坠落入人间! 便在此刻,拎着灯笼的书生猛地大喝。 “退!” 蹲在灌木丛中的和尚。 贴在树干上的地府杀手。 四周八方,几十人纷纷暴掠而退。 一里之内,由外及内,天翻地覆,剑气从地面迸射而出。 草木折腰,巨树崩断,断壁残垣被剑气如丝线一般的绞开,石屑射出,鲜血瀑散。 半跪在地的男人头顶,有一颗星辰凝实,苍白如雪,杀气十足。 徐藏沉重呼吸着,一只手将拔出的剑器缓慢插回鞘中,另外一只手保持遮住裴烦眼帘的动作。 宁奕面色苍白,呆呆看着自己眼前的惨象。 剑气还在游掠,只不过在距离自己三人之外的虚空当中,半塌的菩萨庙被剑气凿穿,无数碎屑围绕三人,沛实的星辉充盈在四周。 像是站在充满剑气的海底世界,天翻地覆,陆地上的规则不复存在。 比破碎木屑更多的,是被剑气刮下来的血肉。 断臂。 骨头。 发丝。 他回过头来,看到徐藏仰头闭目沉重呼吸的侧脸。 十年前的大隋前三。 破开十境,凝聚了命星,被誉为蜀山百年来杀孽最重的剑仙弟子。 那颗星辰惨白如落雪。 太白杀星。 徐藏头顶,拼了命才凝实一息的星辰。 咔的一声,就此碎裂开来。 星火初燃 第七章 应天府的烟火很好看 男人半跪在少女的面前,他一只手按住剑鞘剑柄,颤抖着呼吸,缓慢闭上双眼,浑身的气息弥散开来,那是一股淡淡的死气。 碎裂的星辰,剥离的星屑,在徐藏、宁奕的头顶缓慢游掠,与那些死人的尸骨不同,那些已死之人的尸骸与残余,在大风卷动当中逐渐滚开,越滚越远,而这些星屑,则是越滚越近,汇聚在头顶,阴云不散。 宁奕站在旷野之上,看着星火飘摇,黑夜当中,有人重新点燃了一盏灯火。 那是一个披着淡青色衣衫的年轻男人,气息比之前站在小山上的那些书生强上了太多。 青衫儒生面容温和,气度从容,所站之处不偏不倚。 就这么恰到好处的站在沟壑之外。 他就站在剑气风刃的一步之外,看着尸骨卷动,杀气磅礴,呼啸而至,天地大苍生小,一人挥袖,漫天风气尽数散开。 这位明显修为高出之前那些人一大截的书生,一只手拎着大红灯笼,挥袖的那只手,刺啦一声,半边袖口裂开,劈头盖脸砸来的死人头颅也好,碎裂残肢也好,全都自他面前三丈之外分成两拨,向身后泼散。 腥红暴雨之后。 整个世界重归寂静。 “整个大隋都在找你,四大书院,天宫地府,好几座圣山......”书生饶有兴趣的开口,声音不缓不慢:“徐藏徐太白,你叛出蜀山之后一路跌境,从命星境跌到第十境,再跌到第九境,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跌境,在天南海北的逃命,可偏偏被你杀了一拨又一拨人......所以我很好奇,到了现在,你还有几成剑气?” 背对书生的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攥紧了铁剑。 那个书生的目光继续落到宁奕身上。 “体魄颇为不凡,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如果剃尽三千烦恼丝,或许还能拜入佛门。”书生微笑道:“你就是那个拿了隋阳珠的幸运儿?把珠子给我,大雷音寺和灵山,随便你挑,应天府送你进去。” 佛门两朵花,东西各自开,大雷音寺和灵山,都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而承诺送宁奕进入佛门的书生,背后站着的,是大隋四大书院之一的“应天府”。 随便拎出来一个,站在台面上,都是足以掀起世俗风云剧变的庞然大物。 只可惜宁奕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宁奕只是说了一个好啊,然后笑着伸出一只手,中指对着书生勾了勾,淡淡道:“珠子就在我这,你自己来拿咯。” 书生眯起双眼,面对宁奕的大不敬,毫无怒气,轻柔道:“机会只有一次,我已经给过你了,等我抓到你了,我会拔了你的舌头,抽了你的筋,在应天府门前点天灯。” 宁奕皮笑肉不笑,攥着手心骨笛,道:“哟嚯嚯,我好怕啊,怕死我了。” 他回过头,对着徐藏道:“喂,再来一剑啊?” 徐藏缓慢站起身子,身上抖落一层星辉,他杵剑而立,对着宁奕平静道:“他要是过来.......” 宁奕重新回头,双手扩音,对着远方的书生大声道:“你过来啊!” 徐藏面色平淡道:“他要是过来,我们都得死。” 宁奕身子僵了僵,笑意定住。 好在应天府的那位书生,面色难看归难看,终归没有急着迈出那一步。 他拎着灯笼,望着重新站起身子的徐藏,面色缓慢凝重起来。 “徐藏徐太白,十年前大隋榜上前三的修行者,十年前破开第十境,杀了不少人,几乎把大隋的修行圣地都得罪了一遍。” 站在宁奕背后的男人笑了笑,道:“不仅仅是大隋,还有东土和西岭。” “在下应天府管青屏。”书生拎灯开始行走,踏入了徐藏的剑气领域当中,他的声音不急不慢,道:“十年前就听说徐藏的大名了。” 徐藏微笑道:“很可惜我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管青屏淡淡道:“我的师父是应天府的青衫湿。” 徐藏恍然,神色有些摇晃。 宁奕心想,这个家伙究竟在十年前杀了多少人?大隋的四大书院,任何一座拎出来,都是与圣山相互抗衡的存在,书院里有赐名的,要么是早早登上星辰榜的天才人物,要么是有望破开十境的未来星君。 青衫湿,必然是应天府当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看来是徐藏当年的劲敌之一。 结果徐藏假装“恍然大悟”之后,纳闷道:“青衫湿?我不认识啊,他很有名吗?” 已经走了一截路的管青屏,先是一怔,接着面色顿时铁青,拎着的灯笼,内里燃烧的红焰一滞,迅速沸腾起来。 他缓慢蹲下身子,将灯笼搁在地上,重新站起,两袖倏忽充盈起来,隐约可见的赤红火焰在袖袍内翻滚,火星跳跃,笼在袖中,隔着一层面料,看起来如鬼火流淌。 管青屏幽幽道:“书院里的师叔们很快就到了,不仅仅是我应天府,你当年得罪的那些势力,十年前活下来的那些大人物,等你徐藏今日力竭,已经等了十年。” 徐藏揉了揉眉心。 应天府的书生并不贪功冒进,即便看出了徐藏已是油尽灯枯,仍然不做任何试探,只是抬起双臂,大袖无风自动,红焰迸发,缭绕周身,接着双手猛的合十—— 那盏搁在地上的灯笼“噗”的一声,剧烈震颤,一道红光迸射而起,烟火冲天。 在天上绽开了一道火红屏花。 裴烦站起身子,攥着宁奕的一角衣角,面色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 宁奕面色有些苍白。 西岭的黑夜,不再太平。 无数的烟火冲天而起,惨白的,赤红的,凌厉剑气,呼啸如雷,奔涌而来。 这些都是今夜赶到西岭的大人物? 宁奕情愿与徐藏的这场相遇来得晚一点。 他更情愿自己卷入的是那颗隋阳珠的风波,自己扣嗓子把那颗珠子吐出来,然后就可以带着裴烦远走高飞,无论能不能跑路到大隋,总不至于今天跟这个姓徐的煞星死在一起。 徐藏杵剑,巍然不动。 宁奕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他凭什么还面色不变,甚至饶有兴趣.......抬着头颅,像是在欣赏烟火? 这个男人眯起双眼,果真赞了一句:“应天府的烟火......真好看啊。” 宁奕险些踉跄跌倒。 他攥紧丫头的手,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 身后男人的声音有些嘲讽,淡然传来:“放心吧,死不了的。” 星火初燃 第八章 西岭太白与鸟道 “接下来.......在正常人看来,是百年难见的大场面,你会看到各大圣山的圣子,还有一大堆正值鼎盛之年的师叔人物。”徐藏拍了拍宁奕的肩膀:“但是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正常人,所以那些圣子不算什么,师叔级修行者的也不算什么。说得好听一点,他们是各大圣山的未来希望和中坚力量,说得难听一点,大部分都是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鼠辈,等我们活着出去了,我教你一招从天而降的剑法。” 宁奕的注意并没有放在“从天而降的剑法”上,他有些沉默的咀嚼着徐藏前半段的话。 徐藏看着少年攥紧骨笛的那只手,微笑着说道:“你觉得你是正常人?” 宁奕一直攥着这枚叶子一样的骨笛。 那只从清白城地下逃出来的大妖也好,道宗和天宫的弟子也好,面对他们,宁奕心中并没有太多的畏惧。 逃不掉了,他可以捏住这片骨笛。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片骨笛的威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从徐藏现身,藏在暗处的那些人逐次挨个粉墨登场开始,宁奕便知道,自己即便将骨笛攥得再紧,也没办法做到什么。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非人力而为之,即便拼上性命,结果仍然很可能是惨淡收场。 “用不到这‘东西’的。”徐藏淡淡道:“至少现在用不到,你没有修为,连流淌在血液里的星辉都没有,就算把不朽的武器给了你,也不可能改变什么。这些人再弱,至少也是在大隋有一角立足之地的大人物,收好这片骨叶,财不外露,隋阳珠的事情已经给你一个教训了,这枚骨笛如果被识货的人看见了,后果怎样,你心里有数。” 宁奕默默将骨笛收起。 两个人站在清白城外的旷野上,徐藏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望着“漫天神仙”,好大仗势,面无表情,揉了揉裴烦的脑袋。 “裴旻是我的师父,他让我拎起了剑。” “哪怕我拎起剑后,遇到了许多的麻烦,我亦从未后悔过。” 宁奕仔细去看,发现徐藏的鬓角有一缕灰白长发,随风摇晃,这个男人看起来年龄并不算多大,却带着一股浅淡的岁月气息,袖内剑气,浑身胆气,鬓角的长发,则是带着一股灰尘气息。 宝珠蒙尘,若是不开匣,便只能永久的黯淡下去。 徐藏的眼中平静得像是一汪水,既不失落也不痛苦,有的只是坦然。 “十年前我为了裴家大开杀戒,得罪了这些修行势力之后,在这世上剩下的,便已经不多。” “她死了之后......”徐藏低垂眉眼,想了想,道:“我便只剩下,一把剑,还有一个朋友。” 宁奕注意到,徐藏的手中,那枚三清铃铛,开始轻轻的震颤起来。 漫天剑气,落在清白城头,黑夜被撕裂,地面之上一阵震颤。 有人踩在悬剑之上,面色阴沉,“徐藏!你杀我小无量山四十七位同袍,这笔账要如何去算?” 有人落在应天府管青屏身后,大红衣衫,随风猎猎,站稳之后一只手按在书生肩膀,侧身而出,语气当中按捺不住的杀气涌动:“徐藏,你砸了我应天府的山门,杀了我的师弟,可敢出来一战?!”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异。”一位披着白袈裟的中年僧人,一路疾行而来,单手持掌立在胸前,上半身挺直,双脚踩踏大江大洋,一路泥泞,端的是宝相庄严,浑身却如琉璃一般不染尘垢,他面色慈悲道:“应天府是四大书院之首,读书人何必杀气如此之重?徐藏施主与我东土有缘,不若与贫僧切磋一二,若是败了,入我灵山,做一位皈依剑仙,每日替已故的师兄弟们敲钟炊烟,化解业障,岂不美哉?” 大红衣衫的中年儒士面色不善,冷笑一声:“你这厮秃驴自身难保,还想保徐藏一条命?我保你们灵山来的人,走得出西岭走不出大隋!” 僧人轻轻念了一声我佛慈悲,温和笑道:“若是落在了应天府手中,任凭尔等刀凿火烧,奈何得了贫僧的禅定否?” 远天的剑气和火光逐次砸来,落在大地上,便是一阵摇晃,溅起一滩又一滩的烟尘。 原本死寂的清白城外,变得嘈杂起来。 各大圣山的师叔级人物都亲临此地,圣子则是跟在自家师叔的身后。 宁奕抿着嘴唇,看着眼前的荒诞场景。 应天府的大红袖师叔摆了摆手,就要出手去镇压灵山和尚。 小无量山踩在悬剑上的一众人马,剑尖并非是对准徐藏,而是对准了其他想要出手的势力。 宁奕有些头疼,他本以为这些来杀徐藏的人物,无论出于何种想法,至少眼前有着同样的目的,至少应该站在同一条阵线当中。 “在圣山面前,向来没有朋友可言,只有利益是永恒的,为了利益,可以短暂的拧结成为盟友,为了利益,当然也可以反目成仇。” 徐藏笑了笑,轻声道:“他们确定了我没有修为,所以小无量山的、应天府的、还有灵山的那些人,才敢这样叫板.......对于他们而言,一个现在没有修为的人,无论他曾经是谁,哪怕曾经是不朽,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因为现在,要杀要剐,全都视乎于他们的决定。” “所以他们已经没有必要连在一起,像是一条船上的愚蠢蚂蚱。”徐藏的语气有些泛冷,道:“他们都想要我的这颗人头,可人头只有一个,打碎了各自拿一点,并不能邀功领赏,到了这个时候......就要面临着分赃不均的情况了。” 说完这些话,徐藏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 在嘈杂声音当中,有个疲倦的声音响起。 开口的那个人,身份非常之特别,声音也非常之特别。 于是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徐藏重重拿剑尖砸了两下地面,认真说道:“我知道你们看到我,很开心.......但是吵下去,有什么结果?” 宁奕有些愕然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抬起一根手指,挨个挨个的点过。 他先指了指那个和尚。 “你要跟我切磋?我还有一剑,你过来站着,看看你那能抗应天府刀凿火烧的禅定,能不能抗我一剑。” 和尚的面色微变。 他脸色有些铁青,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语气冷淡道:“贫僧就站在这里,施主要出剑就请便吧。” 宁奕看见灵山的和尚,双腿上绑缚的符箓幽幽燃起,四周汇聚的诸多势力,都纷纷退让,留出了一条长道。 “这叫神行符,他准备跑路了。”徐藏面带微笑,对着宁奕说道:“打不过就跑,这个叫人之常情;打不过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明明想要跑路,嘴上却叫着让对面请便,这个就叫灵山。” 和尚面色难看,只能沉默,立着手掌轮转佛珠。 徐藏有些吃力地攥拢长剑剑柄,抬起手臂,星辉落在剑上,他缓慢挪动剑尖,对准一个又一个的势力,圣山也好,书院也好,亲眼目睹过那柄铁剑厉害的人,都不敢注视剑芒。 徐藏发自肺腑的笑出声来,字里行间都是感慨。 “真怀念你们这些鼠辈啊,十年前我提剑杀上山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个样子,畏畏缩缩不敢出头,十年过去了,看到你们还是老样子,我真的很开心。”拎剑的男人笑完之后,叹了口气,道:“你们明明觉得我没有一剑之力了,却有担心我有诈在身,谁都想拿我的脑袋,谁都不敢第一个上,难道就只是因为怕死?” 宁奕心底默默想,当然是因为怕死。 “我没力气了。”徐藏平静摊开双臂,那柄铁剑跌落在地,哐当一声。 当剑仙丢掉了手中的剑。 应天府的大红袖眯起双眼。 小无量山的师叔开始掐诀。 灵山的和尚面色凝重起来,绑在手腕小臂的红色符箓开始幽幽泛光。 各大圣山,诸方人马。 他们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那柄落下之后,在地面溅起一滩灰尘,通体剑身来回震颤,最终躺在地上再无声息的寻常铁剑。 而是停留在徐藏的右手。 徐藏笑的灿烂,右手攥着一个铃铛。 道宗的“三清铃”。 这个将死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一鼓作气,将铃铛高高掷出。 “叮当——” 那枚铃铛的声音被摇响,清脆欲滴,砸在心头。 道宗的三清铃,是紫霄宫的镇殿宝物,修为不同者手持,可有不同功效,配合道宗心法,轻可震人心神,重则摇碎魂魄。 而徐藏摇出来的声音,既不能震人心神,也不能摇碎魂魄。 它只是很响。 非常的响。 宁奕忽然想到了徐藏的那一句话。 “她死之后......我便只剩下,一把剑,一个朋友。” 当铃铛在高空摇响的一刹那。 一声清亮的戾鸣响起。 远方一道火红身影,如流星坠砸,刹那划过苍穹,隐约可以看见,那是一只巨大的大鸟,双翼铺展开来,火红碎影灼目,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那枚铃铛被人一把握住。 那是一个“童颜鹤发”的年轻道士,踩在鸟背之上,斡旋缭绕一圈,气浪扑面,火红气焰灼人。年轻道士自由落下,砸在徐藏的面前,缓慢站起身来,道袍随风而鼓。 头顶的赤红阴翳,是一只齿缝之间流淌红焰的巨大凶鸟。 悬停在年轻道士头顶的潋潋赤焰,映照一头雪白长发,随风上下翻飞,倒映红色流光,最后那团悬停如山的红光缓慢收敛,落在他的肩头,颜色褪去,竟然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白鸟。 “咕咕咕.......” 竟然是一只鸽子。 鸦雀无声。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头雪发的年轻道士,说了第一句话。 “道宗,紫霄宫,周游。” 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灵山的和尚第一个转身,一个字也没说,神行符剧烈燃烧,大地震颤,如巨象奔走。 应天府那位向来硬气的大红袖师叔,沉默的拎起灯笼,抓着管青屏,身形暴掠,火光熄灭,消失在黑夜当中。 小无量山的师叔没有说话,匆匆忙忙调转剑尖,掠行而回。 只不过十数个呼吸,所有人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星火初燃 第九章 细雪 “全天下都想要杀你徐藏。你知道不知道?” 一根红绳束起雪白长发,浑身不染烟火气。 惊艳得像是一个仙人。 这是宁奕的第一感觉。 周游的名字早就天下闻名,在西岭无人不知,准确的说,整座天下,都知道道宗这位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 道宗紫霄宫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宫主。 如果说那些得到了圣山大部分资源青睐的圣子,是圣山未来的希望,那么毫无疑问,所有的圣山,都希望自己的圣子,能够成为“周游”这样的人物。 周游就是十年前年轻一辈修行者的上限。 周游没有朋友。 徐藏也没有朋友。 直到这个时候,宁奕才知道,他们俩原来是朋友。 周游转过身子,他的背后背着一根细长的包裹,困缚的严严实实,这位年轻俊美的道士卸下细长包裹两端的长绳,将那根细长物事立起立在地上,开始卸布。 “知道,当然知道。” 徐藏虚弱的笑了笑,道:“应天府,灵山,地府,天宫......大隋一大半的圣山,都想杀我。” 名叫周游的男人,低垂眉眼,自顾自卸着包裹上的布条。宁奕有些好奇,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能让这位一语惊走各大圣山的道士,如此不厌其烦的裹覆起来? “道宗也想杀你。” 徐藏沉默了。 这句话说完,周游抬起头来,那根细长的包裹已经拆开。 那是一柄细长,带着七分惨白,三分妖异的长剑......准确的说,是长剑的剑鞘。 宁奕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那柄剑鞘的样子太夺目了,哪怕周游没有拔出剑鞘里的那把剑,他都能感到,就在这柄鞘中,密布着蛰藏多年、杀意凛然的剑气。 “但我不会杀你。”周游拎起那柄细长雪白的长剑剑鞘,一根手平举握住剑鞘中段,另外一只手缓慢探出,并拢食指中指两根手指,从古朴的剑鞘鞘身抹过,起伏斑驳的纹痕密布在鞘面,指尖所过之处,溅起一泓清水。 周游的用词很妙。 “我不会杀你。” 是不会,而不是不想。 徐藏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游将那柄雪白长剑轻轻掷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徐藏一把握住,翻转手腕,震颤剑身,将覆盖在剑鞘上如霜雪一般的细碎剑气抖落开来。 周游看着徐藏,认真说道:“你实话跟我说,她死了之后......你把细雪放在我这里,十年时间,不断逃命,不断跌境,是不是怕了,不敢与我最终一战?” 徐藏端详着那柄名为“细雪”的长剑剑鞘,他笑着说道:“是啊,十年前在圣山修行的那批人,放到现在,谁打得过你周游?” 周游沉默了。 徐藏这样的人.......看似放荡不羁,自甘堕落,其实胸膛内里隐藏的火焰、剑气,比谁来得都要猛烈,他口中一千个一万个自嘲,心底仍然住着一头骄傲的狮子。 这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骄傲的男人,经历了十年的沉浮,终于也自甘认输了么? 周游觉得有些失望,眼神里闪过一些不可察觉的失落。 他淡淡说道:“我送你们离开西岭,到大隋边境,道宗的人马追不上来,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你在想什么?”徐藏觉得有些好笑,说道:“谁需要你送?” 周游于是再一次的沉默了。 “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徐藏小心翼翼捡起黑布,将细雪一层又一层的裹起来,他翻了个白眼,道:“你把我归化到了十年前圣山修行的那一批人里了?你这个鸟道士,仔细想一想,我什么时候在圣山修行过?” 周游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好啊,有本事你自己爬出西岭,到时候我可不会再出手。大隋的那几座圣山碍于规矩,破开第十境的那些强者没有出面,但你以为凭你现在的修为,可以安全无虞的走到大隋?” 徐藏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剑,平静道:“你知道这把剑的名字吗?” 周游冷笑反讽道:“你以为你拿着细雪,那些人会乖乖站在让你砍?” 徐藏沉默了一下。 宁奕扶额。 裴烦则是尴尬无语的看着两位前辈。 徐藏的唇角微微上翘,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一只手按住宁奕的肩头。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宁奕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上传来了一阵巧力,整个人被拨弄一圈,眼花缭乱当中,自己怀中的骨笛叶子被徐藏震飞而出。 那柄裹着黑布的“细雪”,在半空当中,如雷霆一般斩落而下。 所斩切的物事,就是从宁奕怀中飞出来的那片白色骨叶。 黑布寸寸崩碎。 白色雷霆,细雪抛飞。 徐藏一只手按住“细雪”,剑鞘发出铮鸣,地底凹陷之处,被剑鞘剑尖压着不能动弹的,正是那一片骨叶。 骨叶不动如山,剑鞘却不住震颤。 徐藏面色平静。 周游却眯起双眼。 宁奕有些惘然。 裴烦抿起嘴唇,握着宁奕的袖子,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们的层面不够。 如果他们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就会发现,这个平日里被宁奕无聊时候用来打发时间,文可吹曲,武可切菜的骨笛,绝对不是一个好用的乐器,或者一个锋利的叶子那么简单。 徐藏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却绝无觊觎之心。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这枚骨笛的品秩,比细雪高。”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宁奕的表情有些微变。 裴烦神情却大不相同。 因为她知道细雪是怎么样的一把剑。 不仅仅是蜀山,甚至放眼到整个大隋,若论品秩,“细雪”都是最高的那一级,那一层面之上的诸多器物,很难分出明显的高低强弱。 周游看着宁奕,问道:“这是你的?” 宁奕回答:“它一直是我的。” 周游又问道:“你拿它做什么?” 宁奕只觉得有些尴尬,但碍于身份,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如你所见,这是一枚笛子.......我当然是拿它来吹。当然,有时候案板上的刀钝了,它很好用,切菜切肉都很快。我也试过锯木头......太细了,切口虽然很快,但不太方便。” 周游的神情有些微妙,眼神当中掺杂的东西有很多,难以置信、惊讶、怜惜,却很单纯,觉没有凡俗之间的强取与豪夺,更多的.......是对命运的感慨。 这样的一个骨笛,当然不是用来吹,或者用来切菜的。 它或许根本就不是一枚骨笛。 或许在认定的主人,往其内灌入星辉之后,会变成另外的一副模样。 也许是一柄,比细雪还要锋锐的剑器? 周游已经确定了,眼前的少年,没有任何的修为,但这柄骨笛偏偏认准了他作为主人。 他把这枚骨笛拿来切菜吹曲,是因为他连修行之路都没有踏上。 这样品秩的神兵,怎会随意认主?所以这枚骨笛所选的主人,必定是一位修行天赋极高,修行进境极快的天才人物。 有朝一日,若是这个叫“宁奕”的少年开始了修行,并且能够往这枚笛子里灌输星辉...... 那么整个天下,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必将万众瞩目。 周游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位俊美无双的年轻道士,看着宁奕,认真说道:“来我道宗吧,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枚骨笛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不超过十年,你就会是下一个我。” 宁奕有些懵。 裴烦瞪大了双眼。 周游平静说道:“你如果愿意来我道宗,直接拜入我紫霄宫,你要送裴家丫头回大隋,不必再担心应天府灵山或者天宫地府的那些宵小,我会亲自护送,整个天下,无论哪座圣山,没有不知道我周游名字的。” 周游微笑说道:“我西岭道宗要保的人,别说大隋的圣山不敢动,就算是那位皇帝,也要给三分脸面。” 宁奕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摆在他人生路上的第一个机缘。 徐藏此刻就站在他的身旁,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急着出口,而是欣赏着少年眼神当中的惘然与纠结。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现在就给你道宗的紫玄心法。”周游平静道:“这枚笛子认你为主,想必以你的天资,最多需要一个月,就可以悟道,然后破入前三境。至于拜师.......你可以选择道宗四宫当中任何一宫的宫主做师父,三清阁的阁老会为你护道,至于未来的大朝会,道宗会直接给你一个核心名额。” 周游的语速很快,宁奕有些地方没有听清,更多的地方是没有听懂。 对于他这么一个平凡又无知,在西岭每日需要靠着偷窃为生的少年郎......这一切,在昨天之前,都太遥远了。 宁奕看过天上飞过的剑光,看过地上乘马而行的修行者,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机会踏入这个世界。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靠着卖链子换来的四百两银子,带着裴烦回到大隋。 关于珞珈山......还有裴烦心心念念所求的那个结果,到了这个时候,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原来自己拼了全力要做的事情,有时候,就只是某位大人物的一句话啊。 拜入道宗......闻名天下。 宁奕真的,从来没有想过那么遥远的事情。 他有些惘然的低下头,看着裴烦,发现丫头此时也抬着头,怔怔看着自己。 宁奕大脑一片空白。 他嘴唇干涸,认真问道:“道宗真的可以把丫头安全的送回去吗?” 周游道:“当然可以。” 宁奕接着问道:“那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吗?” 周游摇了摇头,道:“不可以。” 这句话说出之后。 宁奕有些挣扎的闭上双眼。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机会有一天忽然降临,如此蛮不讲理的,就这么砸在了少年的面前。 在一旁慢条斯理收拾细雪裹剑黑布的徐藏,唇角的笑意愈发扬起。 星火初燃 第十章 宁奕的道(上) 周游认真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他在宁奕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人的影子。 在宁奕纠结的时候,眉心轻微的蹙起,那张还算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出来有太多的犹豫。 宁奕只纠结了那么一个呼吸,或许不到,只有半个呼吸。 “如果我拜入道宗......我说的是如果。”他挑了挑眉毛,问道:“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要住在道宗的紫霄宫,每天对着丹炉炼丹修行,或者研习道法,阅书调琴,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周游略微的沉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少年关心的问题是这个。 “你可以下山,但是道宗有很多的敌人,所以你活动的范围也很有限,在你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三清阁会给你很多的保护,绝对的保护......在某些时候,就意味着相对的枷锁。” 周游看到少年很认真的点头,左手搭在右手上,似乎在默默算着什么,右手搭出了两根手指。 “我想要徐藏活下来。道宗能做到吗?” 周游蹙起了眉头。 徐藏明显有些惊愕。 宁奕平静道:“我不懂修行,但我能看出来他快要死了,所有人都想杀他。我知道那些圣山都是巨擘,但你是周游,你刚刚吓走了那些圣山的人。你也对我说了,道宗想要保下来的人,大隋的皇帝都需要给三分脸面。” 周游沉默了。 徐藏收敛了笑意,他很认真的看着宁奕。 宁奕注视着周游,缓慢说道:“徐藏救了我一命,我想让他活下去。” 这里的活下去,不仅仅是帮助徐藏摆脱那些追杀的人。 包括帮他清除体内残余的伤势,让他脱离星辉焚身的境地。 道宗需要做很多事情。 短暂的沉默了一小会之后。 “徐藏是我的朋友......”周游摇了摇头,道:“如果他像是裴家丫头那么好保,我早就保下来了。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蜀山给了他尊重,我也应该给他尊重。” 宁奕还想说些什么,徐藏却拦住了他,语气懒散道:“姓宁的,我的死活......你就不用担心了。” 宁奕瞥了徐藏一眼,没有理睬。 他很认真的举起了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到了这个时候,第三根手指也探了出来。 宁奕吸了一口气,道:“拜入道宗......我就只有这么三个要求。” “一,丫头去哪,我就要去哪。无论如何......我要跟丫头在一起。” “二,我喜欢阅书,但不喜欢约束。” “三,我要徐藏活。” 周游摇了摇头,道:“可惜了,看来你与我道宗无缘.......我会送你们一程,在离开西岭之前,你都可以改变主意。” 宁奕抿起嘴唇,感受到自己掌心有些潮湿的温度。 温润的小手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渗汗,裴烦到了这个时候,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徐藏包好了“细雪”,轻描淡写说道:“周游,这小子没答应,倒是该恭喜你了。” 周游蹙起眉头。 “三清铃还给你,你是道宗闲散神仙,我是刀口玩命的逃命之徒,各大圣山等着杀我呢,你以为他们是说着玩的啊?走晚了,我真的会死的。” “你不急不忙地送我出西岭,到时候管杀不管埋啊?”徐藏抛出那枚铃铛,没好气道:“把那只鸽子喊出来,具体的原因,路上细说。” 周游肩头的白鸽翻了个白眼,咕咕拍打着翅膀,飞掠而起,数个呼吸,迎风暴涨,红光散射,通体赤红的雀儿,蒲扇巨大火红羽翼,铜铃吊睛怒目圆瞪,注视着徐藏。 背着细雪的男人平静道:“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坐着你离开西岭啊?行啊,我到地方了,就把你炖了煲鸽子汤喝,分给那几座圣山的仇家尝尝,说不定还能一笑泯恩仇。” 白鸽变红雀的巨大禽鸟,腹内一阵蠕动,终究极其憋屈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想跟我吵架啊?”徐藏笑眯眯道:“十年前就想了吧?想着吧,修到那个境界还早着呢。” 红雀只能将幽怨的目光挪向主人周游。 “要不了多久,大概也就一两年的事情了。”周游声音平淡,拍了拍它的脑袋,神情认真许诺道:“等你能修出人言之后,我带你去蜀山,看看徐藏的墓。” 徐藏翻了个白眼,哑口无言。 红光收敛,所有人坐上鸟背之后,这只巨大的红雀缓慢拍动沉重的双翼,敛去火光之后的红雀,看起来像是一只穿梭在黑夜当中的巨大利箭,披风戴月,云层在两翼碎裂开来,月光与星辉流动搅碎。 宁奕怀中抱着裴烦,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眼前是无尽的流云,罡风猎猎,宁奕下意识一只手搂抱,揽紧了丫头,他的耳畔是呼呼撕裂的天风。 红雀第一时间并没有急着飞掠,而是攀升,巨大的鸟身,几乎与地面垂直,像是一只窜天的烟火腾射而出,宁奕只觉得自己攥住红雀的毛发也不管用,整个人抑制不住的要往下掉。 他睁开一只眼,看到徐藏面色苍白坐在自己身旁,巨化之后的红雀体型非常之巨大,背上的空间足以绰绰有余的容纳十数个人,徐藏两只手攥着红雀的毛发,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早晚有一天把你煲成鸽子汤。” 周游面带微笑站在最前面,白发飞掠,回头带着嘲讽意味的望着徐藏。 自己的这位朋友......什么都不怕。 但是,恐高。 攀升到了极高之处,红雀停住疾射,悬停在空中,发出了一声欢快的轻鸣。 从地面放眼望去,再也没有人可以看清这只大鸟。 宁奕有些眩晕地往下看去,自己的身下,是漆黑当中的云层,缥缈的云气流动,西岭的山脉交叠纵横,此时看去,都成了细微的黑点连绵,看不真切。 月辉落下,拂过脸庞,再落下去,落在云层上空,便如如坠海中。 宁奕艰难的抬起头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月。 一轮皎洁纯白,半坠云海,看上去.......就像是贴在自己的面前一般。 清脆的雀鸣声音,在云层上空响起,回荡,逐渐消弭。 周游回过头来,饶有兴趣看着身后的诸人。 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的徐藏,仍然咬牙切齿,不敢去看身下的场景。 即便是有了修为的修行者,在这种高度上......大多都会心生怯意,一旦跌坠下去,便会粉身碎骨。 修行之路,便是高空行走钢索,往往提着一口气,容不得有丝毫的错误,行走之人,一路上提心吊胆,悬着道心,若是不能如履平地,便难以窥见真正大道。 在周游看来,宁奕是一个有趣的家伙,他似乎并不是多么畏惧从高空坠下。 而让周游觉得更有趣的,是宁奕怀中的那个女孩。 裴烦神情凝重,屏住呼吸,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地面,她没有被御剑的剑仙带过,也没有乘上过奇禽异兽的鸟背。 所以......这是她离头顶的这片星空,最近的一次。 就在裴烦的头顶,一缕又一缕的星辉开始萦绕,凝结。 周游饶有兴趣的看着裴烦凝结星辉的这一幕。 修行者如何修行?便是沟通天地,提升本我。 第一步,便将锁在身躯的那颗凡心取出来,凭借着自己的意念,与天上的星辰,确定某种独特的关系。 所谓的第一步,其实就是......呼吸。 呼出浊气,吸入星辉。 有人需要很久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而有人生下来,从呼吸到这世上的第一口空气开始,就已经踏入了修行。 前者,太多太多,比比皆是,譬如说那些终生不得修行之路的凡人。 至于后者,整个大陆,几乎没有。 是周游的出生,让零变成了一,在“没有”之前,加上了“几乎”。 “是一个天资不错的丫头。”周游看着徐藏,轻声道:“她是裴家活下来的子嗣,身上有珞珈山的令牌。这就是你想送她回大隋的原因?” 徐藏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暗示着这件事情,并不如周游想的那么简单。 周游不是一个自找麻烦的人。 在来救徐藏之前,他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道。 现在起了惜才之心,所以在送徐藏离开西岭之前,他关心的是宁奕愿不愿意入道宗,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是走是留,送到之后,他都不会再投入更多的心力。 至于裴烦拜入哪里,天资如何。 周游不在乎,也懒得在乎。 在他看来,能够凭借自己的呼吸凝结星辉,是一个很不错的苗子。 但是,也只是很不错而已.......还没有不错到,能够让他周游亲自把麻烦领回道宗的地步。 宁奕不同。 宁奕身上的那枚骨笛,品秩超越了徐藏的细雪。 单单这一点,便值得周游去亲自挽留。 周游是一个怪胎。 徐藏也是一个怪胎。 两个人能够成为朋友,愿意成为朋友.......就说明了,这两个怪胎,在某种程度上,对于对方彼此的认同。 如果徐藏不曾跌境......那么周游想要破境,需要借助诸多外力,而其中最好的人选,就是徐藏。 “你就要死了,我很想培养宁奕。”周游很认真的开口:“他有点像你,果断,决绝,懂得割舍。” 徐藏盘膝坐在鸟背上,微笑道:“相信我......他没有选择留下来,是你的幸运。” 周游蹙起了眉头。 “因为你们道宗......养不起他的。” 星火初燃 第十一章 宁奕的道(下) “你周游闭关不出紫霄宫,但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徐藏坐在鸟背上,面色仍然带着些许的苍白,他摸着温顺的红色雀羽,看似无心,带着一些玩味道:“其实你就在紫霄宫上坐着,看着清白城下面发生的一切事情,等着我求你出手。” 周游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看着徐藏。 坐在鸟背上的男人,一只手摸向背后,直到摸到了那柄“细雪”,才稍微踏实了一些,望着雪白长发的道士,神情凝重说道:“你知道清白城下面有座墓。” 周游道:“我当然知道。” “那是一座了不起的大人物......留下来的墓。”徐藏看着周游的眼睛,将细雪横在自己的膝前,一字一句道:“那座墓......道宗、大雷音寺都尝试过入内,都没有成功进去。” 周游并没有否认这段历史,他语调波澜不惊道:“所有人都知道清白城的地下,是一位大人物的墓。西岭多的就是地下的墓地陵园,道宗和大雷音寺想要挖掘的,不仅仅是清白城底下的,我们也想去看看大隋的皇陵,很可惜......那里我们也进不去。” 徐藏笑了笑,道:“大隋的皇陵.......你们可真敢想啊。” 他忽然正色道:“清白城的地底下,跑出了一只妖。” 周游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少给我装疯卖傻......”徐藏笑了笑,道:“这是一只第八境的雪妖,你在紫霄宫上看得一清二楚,难道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大隋境内,的确有妖,可是能够修出隋阳珠的雪妖又有几只?妖物大多凝结阴珠,至于雪妖......那是越过北境倒悬海才有可能存在的妖物。” 周游看着徐藏,道:“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藏手指摩挲细雪,道:“那处陵墓,若是关得死死的,怎么可能会有活的妖物跑出来?” 周游挑了挑眉,顺延思路道:“你怀疑清白城地下的那座陵园墓地.......是妖族大人物的墓?” 徐藏摇了摇头,道:“不不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重点不在于妖,而在于‘活着的妖’。” “那些大人物的墓里,陪葬的物事诸多,生前钟爱的兵器,画卷,把玩的物事,甚至心爱的伴侣,这些都有可能陪葬其内,当然少不了镇墓兽.......清白城底下的那座墓,能让你们道宗放弃攻打念头,若是真的有镇墓兽,至少也是破开十境、点亮命星的妖物。至于那只第八境的雪妖,说强不强,说弱不弱......可是它从墓里跑出来,就说明,它至少活在那座墓里,而且活着修行了很久。” 徐藏顿了顿,道:“雪妖生性极寒,哪怕走上了修行之路,凝结的星辉也偏向于阴性,偏偏结出了一颗阳珠......说明这座墓地里,阳气非常之旺盛,能够让雪妖修行出阳珠。” 周游看着徐藏,平静道:“告诉你吧,在道宗弟子死后,我亲自以神魂出行,算是亲身莅临,去了一趟清白城地下,那座墓园的封印都在。没有所谓溢满而出的阳气,也没有所谓鼎盛的妖气。这只妖,应该是误闯进入陵墓,不小心被放了出来。” 徐藏挑了挑眉毛,倒提着声音有些好奇的“哦”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道:“当我没说......反正墓里究竟有什么,我并不关心。” 他下意识舒展身子,然而目光一不小心瞥到了身下穿梭而过的万里河山,夜色当中猎猎作响的天风,让徐藏想到这里是距地不知凡几的高空,于是面色又白了三分。 “我坐在紫霄宫上,是因为我很想看看这场围杀的最后结局。”周游轻声道:“我很期待你十年前跟我说的,不用细雪,破开阻挡在你面前的那道屏障。所以我一直等着你,拿那把破旧的铁剑,把他们都杀得干净。” “只是我没有想过.......你非但没有破开那道门槛,反而跌境跌得厉害。”周游的声音不带人情,道:“我道宗的弟子,前去缉拿雪妖,紫霄宫的圣子闭关未出,导致行动失败。那颗雪妖的隋阳珠若是被你拿到,吞下之后,应该可以帮你补回一点修为,至少能让你多活一阵子。” 徐藏闭上双眼。 他平静道:“那颗天宫道宗都想要的隋阳珠......被宁奕拿到了。” 周游听到宁奕的名字之后,颇感兴趣。 他不动声色的回望,瞥了一眼。 身后的少年少女,一个只管俯瞰大地风光,一个静心领悟星辉奥妙,两人耳旁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周游在他们周身之外的虚空当中,随手列下了一个细微的隔音阵法。 “宁奕拿到了那颗隋阳珠,应该是五百年左右的品秩。”徐藏认真道:“然后他吞了。” 周游有些不可思议:“吞了?” 雪白长发的年轻紫霄宫主人,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身后的少年,朴素的衣衫在罡风当中猎猎作响,宁奕的神情看起来享受又庄重,不断呼吸着高空的急速气流,鼓起又凹陷的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是剧烈。 只是全身上下,无论哪一个细节看来,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凡人。 没有修行的人。 “妖族的胎珠,分为阴阳两种,除了南疆的那些鬼修,其他人几乎不会吸纳阴气,而妖族几乎相反,大多凝结的是阴珠。”徐藏轻描淡写道:“人族修行的星宿,在妖族看来,若是遇到了阴阳相合,便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补品,这颗隋阳珠,普通人吞下去会爆体而亡,有着圣山心法的修行者可以侥幸不死,但会被撑到残废。真正的用途,是破境的时候拿来扩湖,把胸口的星辉湖泊凝结的更大一些,破境的希望便会大上许多。” “这样一个大补的补品......被他就这么吞了,毫无用途,他既没有被撑死,也没有残废。”徐藏笑了起来:“宁奕当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先天不足的怪胎,在没有修行的时候,就这么吞下了一颗五百年的隋阳珠,想要踏上修行之路,不知道还要吞下多少奇珍异宝。” 周游的面色有些变了。 “你说他天赋异禀?” “当然是了,他能得到那枚骨笛的认可,如果能够顺利的踏上修行之路,日后必将万众瞩目。” 徐藏声音带着一丝悠闲,幸灾乐祸道:“周游,你仔细想一想,若是他真的拜入了紫霄宫,那就是一个无底洞了,想要让他破入前三境,你能拿出千年的隋阳珠出来吗?那可是其他圣子后三境需要的宝物。” 周游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他愿意拜入我的门下,我可以亲自去北境倒悬海,替他猎杀千年大妖。” “可以,你周游当然可以。”徐藏笑的愈发开心,“别说一千年的隋阳珠,就是妖族三千年的妖君,现在也未必是你的对手。可是以后呢?你们道宗说要替他护道,前三境,中三境,后三境,还没到第十境,半个山门就被吃垮了,破十境命星的时候又该怎么办?把三清阁给他吃了?” 周游沉默了。 他回头看着宁奕,心底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徐藏感慨道:“周游啊,你还是太年轻,想一想,宁奕如果拜入道宗.......这岂不就是一场灾难?” 周游的面色有些复杂,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最终盯着徐藏,道:“我不相信有这样的无底洞。” 徐藏撇了撇嘴,道:“在看到你之前,我原本也不相信这世上有生而凝结星辉的人。” 握着细雪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着闭起双眼,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整个星空的少年。 裴烦的头顶,无数的细碎星辉涌动过来。 宁奕的头顶则是空空如也。 所有的星屑,无形的有形的,在汇聚涌向裴烦的过程当中,都下意识的避开了宁奕。 少年的胸膛当中,那颗碎裂的隋阳珠,化散开来的血气,并没有成为凝结星辉的风暴,而是封锁在血液当中,孤独的游荡。 五百年的隋阳珠,不过是一口补品罢了。 “看呐.......这是一个多可怜的人?星辉在涌向他的时候,有意识的、无意识的,都避开了他。” 徐藏的声音带着一点悲哀,轻轻道:“他是一个生来被大道排挤的人啊,看起来并不像是跟你我一样的天才。” 前面半句听得着实有些感慨。 生来被大道排挤。 后面半句听得周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想要自由......他当然有自由,在任何一个宗门待久了,那个宗门的全部上下,都会疯了的。”徐藏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越看他越喜欢,越看他越忍不住想要教导,想到这里,不由有了一丝的怜悯之情。” 周游忍不住想要发问,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道:“你怜悯什么?” “若是我去教他练剑,那么他这辈子再是惊艳,也不可能超过我了。” 忍住了一脚把徐藏踢下去的冲动,在最后的一段路程当中,周游再也没有对徐藏说过一个字。 星火初燃 第十二章 我坐在星河之上 翱翔在苍穹之上的时间并没有多长。 在周游和徐藏的对话结束之后,年轻的紫霄宫宫主便闭上了嘴,眼神当中沉默又复杂的思考着一些驳杂的事情。 周游生的面目很美,是男生女相的那种美,却并不显得阴柔,因为他有一双剑眉,素日舒展,哪怕不用剑器,也有七分剑仙的出尘意味。 周游与徐藏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浑身仙气,一个沾满了世俗味道,毫无疑问......前者更配得上“剑仙”这样的称号。 徐藏看着周游眉心微微蹙起,凝结,只觉得有趣,在过往的那些年里,他几乎没有见过这位天才道胎露出过如此的神色。 周游思考道法和修行的时候,神情从不纠结。 徐藏懒洋洋换了个姿势,他很好奇,在知道宁奕是一个无底洞之后,周游背后的道宗,难道还愿意栽培他吗? 两人之间的对话告了一段落。 宁奕身旁的隔音阵法也随之解除。 双手按在鸟背上,满头黑发被大风吹得向后飞掠的少年,浑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脸色稍显红晕,胸膛里的心跳,在高空炽烈的风气当中愈发炙热。 宁奕忽然听到一声“喂”。 他有些惘然的抬起头,一道湛蓝色的光团飞掠而来,“噗通”一声敲打在自己额头,震得宁奕前后摇晃一下,但并不觉得丝毫疼痛。 宁奕伸手去摸,额心的温度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湛蓝色的光团袅袅化开,在急速飞掠的鸟背上围绕自己,并不散去,水气当中,一个又一个蝌蚪般的文字缓慢凝形,浮现而出,缭绕环成一堵墙壁,在脑海当中上下起伏。 宁奕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抬头看去,看到黑衣的徐藏转过身子,坐在大鸟上对着自己笑,视线唯一清楚的,是半个身子背对自己的俊美道士。 周游轻声道:“这是我紫霄宫的紫玄心法,十境之前的修行心法,各大圣山相差不大,但唯独紫玄心法入道最易,道宗内门门徒,修行紫玄心法的,大多可以踏上修行之路。” 他顿了顿,道:“给你的,只有前三境。” 宁奕有些愕然,他伸手去摸,那些水汽氤氲的小字便柔柔破散,紧接着重新凝形,周游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是紫玄丹。” 宁奕听到哗啦一声,站在鸟背上的紫霄宫宫主,解开了自己的腰囊,刹那间星辉落下,月华缭绕,一粒粒斑驳的紫色光团从囊中飞掠而出,围绕宁奕。 宁奕盘坐在火红鸟背之上,宛若置身星河中央,身前身后是无数缩小的星辰,犹如尘埃。 徐藏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啧啧......道宗可真是大手笔,哪有人破前三境需要紫玄丹的?这些紫玄丹,恐怕是为了给紫霄宫大师兄破第九境时候准备的吧?” 周游瞥了一眼徐藏,没有理他。 徐藏挑了挑眉毛,继续说道:“各大圣山的圣子现在都是第八境,难道你紫霄宫的要强上一步?我不相信。” 周游看着宁奕,平静说道:“这些丹药,你随便吃。” 他是想要试探徐藏口中的“无底洞”,究竟有多么能吃。 修行路上,灵药仙丹,哪一个天才不靠资源?每天面壁打坐能破开十境,就这么点燃命星,是天大的笑话。 能吃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周游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够成长到这一步,道宗花费了巨大的资源和心血去推助。 比起消耗资源,在修行路上,还有其他更多让人头疼,甚至心生畏惧的事情。 如果宁奕只需要吃掉足够的资源,就可以成为下一个自己,那么......周游愿意推他一把。 “这里有一千颗紫玄丹。”周游转过身子,缓慢坐了下来,注视着宁奕,道:“不要怕拔苗助长,只要你在这里破入前三境,愿意进入道宗,我帮你稳固基础,培本固源,从此以后......十境前需要的资源,我道宗都包下来了。” 宁奕嘴唇有些干涸。 “这些都是送给我的?” 周游点了点头,轻柔道:“无论你愿不愿意拜入道宗。” 宁奕声音沙哑道:“那我.......现在?” 周游微笑抬手示意。 徐藏在一旁怀抱长剑,啧啧道:“一千颗紫玄丹,送给一个没有修行的人去破开前三境,这可真是天大的手笔。你用到紫玄丹的时候,已经是破后三境了吧?” 周游都没有理他。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的徐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裴烦坐在鸟背上,呼吸着掠来的星辉,紫玄丹的丹药芬芳游掠在头顶,她的额头,若有若无的星辰轮廓已经凝结。 宁奕沉溺在星河当中。 周游则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理睬自己。 “喂?” “喂喂......” 顺手在徐藏身旁放了一个隔音法阵的周游,终于面带微笑的转动头颅,望向徐藏,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嘘”的手势。 ...... ...... 宁奕闭上双眼。 他感应着身边那些模糊的文字,在脑海当中游动,耳边的风声逐渐消弭,散去。 大千世界,万籁俱寂。 忽然有一双巨大的眼睛,从苍穹的背后倏忽睁开。 撕裂黑夜。 煌煌缭绕。 宁奕坐在星河之上,周身的星辰旋转,日月更替,在脑海当中演化。 “原来......这就是修行吗?”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就好像匍匐在大地上的蝼蚁,有一天抬起了头,发现自己距离天上的星辰,其实只差......那么一点点。 只差伸出手的距离。 宁奕轻轻吸气,他慎而重之的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捻住一颗“星辰”,仔细拿来,放在眼前端详。 浑圆的丹药,看起来如珠玉一般,入手既软又润,想来要很多银子才能买到吧? 幽幽紫气,呼吸一口,侵入肺腑的气息便充盈全身上下。 “真舒服啊......”宁奕想到了周游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些丹药,你随便吃。 他舔了舔嘴唇,将捻起的那枚“紫玄丹”放在自己的唇间,两颗牙齿对准。 咔嚓一声咬碎。 宁奕的头顶气穴便不再闭合,当蝼蚁抬起了头,看到了天上的星辰,从那一刻起,这只蝼蚁......便与其他的不再相同。 无数的星辉,那些想要避开宁奕的,在紫玄丹的吸力之下,开始十分抗拒的向着少年移动。 裴烦原本召集而来的星辉,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三尺距离,在这颗紫玄丹的作用下,三尺变成了五尺,星辉的浓度大大提升。 宁奕吃下了第一颗紫玄丹,他能感到自己气穴大开,迫不及待需要星辉的灌注,于是乎......少年开始认真地感应着体内的变化。 十个呼吸之后,他很困惑的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变化是.......毫无变化。 他沉下气来,捻起了第二颗紫玄丹。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缓慢,也不再犹豫。 直接放入口中,然后咬碎。 第二颗紫玄丹吃下之后,宁奕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止,他开始机械般的重复动作,捻起,咬碎,再捻起。 他睁开了双眼,注视着周游。 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只有平静。 眼前是道宗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紫霄宫的宫主,自己只管吃,何必再在意其它? 坐在星河之上的宁奕,开始吞下围绕自己旋转的一颗又一颗星辰。 开始修行的人,将不再对自己的头顶怀揣那么强大的敬畏之心。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到这个位子。 浓郁的星辉围绕两个少年少女,裴烦的头顶,那颗若有若无的星辰轮廓已经凝聚而出,少女从顿悟状态当中惊醒,发现自己身旁缭绕着浓雾般的紫气,身后的宁奕,面容已经模糊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盘膝而坐的庄重模样。 就在宁奕身旁,一颗又一颗的紫色光团,接二连三的碎裂开来,方圆小半里的高空,星辉以一种海啸般的速度蜂拥而来。 红雀清厉的叫了一声。 它从来没有见过破开前三境,需要如此浩大声势的修行者。 方圆一里,几乎凝结成为液滴的紫气,颗颗饱满,倒悬在宁奕身旁。 少年微微启唇。 那些等待了许久的星辉,便终于找到了一个入口。 “嗡——”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徐藏沉默地看着少年。 裴烦有些紧张。 宁奕像是睡了一觉,浑身酥软,他仍然是紧闭双眼的那副模样,吞掉了所有的星辉,这才幽幽吐出一口气来。 周游坐在鸟背上,面容仍然是之前的那副平静模样,看不出喜怒哀乐。 “宁奕......” 周游的声音当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欣喜,也有失落。 宁奕听到周游的声音,睁开眼睛。 红雀开始俯冲,下落。 黎明的曙光照在云层上,阳光一线潮,黑夜之时在云层之下,冲下黑夜,来到了光明之间。 少年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替自己挡风,一只手替裴烦遮光。 坐在鸟背上的周游,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诚恳道:“你真的很能吃,我道宗养不起你。” 星火初燃 第十三章 一个漫长的故事(上) “你真的很能吃,我道宗养不起你。” 这一句话说出来,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宁奕不知道一千颗紫玄丹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以周游的身份,说出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宁奕目光幽怨的落在徐藏身上。 那厮抱着细雪,还在幸灾乐祸,笑得前仰后合。 裴烦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丫头的声音听起来细细的,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开心。 “我从来没有收过弟子,如果你能破入前三境......我很想把你带回紫霄宫。”周游沉默了一会,道:“一千颗紫玄丹没办法破境,如果你的天赋没有问题......那枚笛子,再如何了得,也只能说与道宗无缘了。” 徐藏挤眉弄眼道:“可惜了,你们道宗就此失去了一位未来的不朽。” 周游不以为意,认真说道:“修行分十境,前三境是固本培元,打好基础为先,不要急切破境,能忍则忍,水涨船高,顺其自然。若是有一天......你破境了,不妨琢磨一下那枚骨笛,比细雪品秩高的物事,绝非等闲之物。笛子的事情我会保密,不要轻易示人,否则惹祸上身,谁也救不了你。” “到了中三境,术法也好,剑式也好,本质上都是杀人克敌,贪多嚼不烂,万法通不如一法精。” “到了后三境,你见到了那些圣子,就会明白......有宗门的天才,跟散修,完全是两路人。” 宁奕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吸收星辉......应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周游沉默说道:“呼吸之间,每时每刻,但你不太一样,你想要破境......应该需要很多的资源,我道宗给不起,其它的几座圣山肯定也给不起,除了大隋的皇室,恐怕没人能够养得起你。” 他想了想,补充道:“一千颗紫玄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想要破入前三境,不需要道宗,我去一趟北境倒悬海便足矣。但一千颗紫玄丹都无法破境,后续的投入......实在太过庞大。” 周游轻声道:“现在的那些圣子,还叫圣子,但若是日后他们破不开十境,点不了命星,就配不上圣子的名号。道宗愿意培养你,是愿意培养一个命星之后无敌天下的修行者,而不是一个吞噬无数资源都无法晋升十境的无底洞。” 宁奕明白这个道理。 他抿起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从口中干涩的吐出一个字:“谢......” 周游摆了摆手,神情恬淡,红雀下落,已经逐渐接近地面,风声渐大,地面的山脉轮廓可以看清,高空的云气距离一行人越来越远。 “跟着徐藏逃命,记得学些有用的,不要把他的某些品质也一同学了。”周游有些厌恶的说道:“譬如说自大,无耻......还有很多,除了会杀人以外,他一无是处。” 宁奕认真听取,一字一句道:“谨遵教诲。” 徐藏同样认真听取,一字一句道:“多谢夸奖。” ...... ...... 越过了西岭,就是大隋的边境。坐在雀背之上的年轻紫霄宫宫主,瞥了一眼身下连绵的横山碎岭,道:“大隋的东南西北,四座边境,都修筑了长城,我送你们离开西岭,徐藏的仇人有很多,瞒不了多久。” 没过多久,宁奕果然看到了身下蔓延纵横的横亘城墙,弓弩台悬挂,烽火沟壑,列甲举戟,人群当中,有一位银白铠甲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着空中纯白云气当中,疾射而去的红色大雀。 那位银白铠甲的将领二话不说,一飞而起,向着宁奕所在的方向而来。 周游瞥了一眼,“大隋镇守四座边境的四大家,西岭交接边境的是‘祝’家,这位大隋将军叫祝芝,第十境的巅峰修行者,庙堂不争,但见到了姓徐的,现在大概只需要三拳,就可以把他锤得稀巴烂。” 少女面色有些苍白,道:“为什么?” 徐藏微笑道:“因为我杀了他爹。” 裴烦印象当中,幼年时候,曾经见过这位姓祝的将军,而至于那位老将军,祝家的当心骨,在她的印象当中,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伯伯。 徐藏杀了那个姓祝的伯伯。 裴烦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至于为什么杀人,就成了一个扣在一起的环......裴烦没有接着问下去,徐藏也就没有接着回答。 如果裴烦问,为什么徐藏要杀他爹? 徐藏就会老实的回答,因为他爹杀了你爹。 宁奕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一时之间算不清楚的冤枉账。 飞掠而来的祝芝大将军,银甲铮铮,冲天而起,只见苍穹之上,一道敕令砸落而下。 “降。” 那道充盈紫气的印决倏忽落下,越降越大,迎风而展,几乎数个呼吸便如同一座小山,压得那位祝芝大将军喘不过气来,以更快的速度砸坠在地。 宁奕目瞪口呆,看着这位硬闯西境长城的道宗宫主,轻描淡写说了四个字。 “道宗,周游。” 于是那位祝芝大将军面色通红,坠在地面,踩得土石四溅,在兵卒愕然的目光当中,对着天空遥遥一揖,双手抱拳,行的是江湖武夫的礼节,一拜之后,身上笼罩而下的紫气这才崩散开来。 周游轻声道:“道宗不与人交恶,且西境长城不防散修出行,但在大隋境内,门关屹立,行走不便,条条框框,诸多繁琐。若是带你们走下面,就算身份没有暴露,也会大大耽误我的时间。” 宁奕低垂眉眼,自嘲的笑了笑。 “只要你站得够高,所有的方便大门都会向你敞开。”周游看了一眼少年,平静道:“飞不起来的时候,先想着脚踏实地,把脚底的每一步路都走好。” 红雀越过了西境长城。 一些零零散散的城池轮廓,已经可以看清。 大鸟开始缓慢的降落。 周游想了想,道:“少年......不得不说,跟着徐藏,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徐藏翻了个白眼,道:“但他别无选择,有本事你们道宗把他收了去?” 周游沉默了。 红雀落地,振翅拍地。 宁奕抱着裴烦,落地之后,只觉得自己四肢有些酸麻,尤其是双腿,接触地面的一刹忍不住的打颤。 周游拍了拍龇牙咧嘴的少年肩膀,温和道:“大隋三万六千里,我等着你以后出现在星辰榜上。” 徐藏立即反讽道:“那个榜有什么意义?你当年不还是排在那个疯女人的后面?” 周游微笑道:“排第一的,成了珞珈山的小山主;排第二的,手握道宗紫霄宫,排在第三的现在在哪里,姓谁名甚?” 徐藏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周游望着徐藏,终于诚恳开口:“徐藏,你要以杀证道,可十年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杀谁?裴家灭了,心爱的女子也死了,你要杀的,难道是那些让你每日奔波,害得跌境不止的蝼蚁么?” “当年杀上圣山,你只杀能杀之人。杀到自己命星不堪重负,破碎裂开,跌境不止。”周游挑起眉头,平静道:“好杀善杀之道,并不是滥杀无辜。你说你自在逍遥,明知自己头顶有山所压,畏惧剑断,绕道而行,这难道不是一种逃避?” “细雪在道宗放了十年,现在开始,它重新回到你的手上了。”周游轻声道:“我和珞珈山的那个女人终有一战,那一天应该不会太晚,我不会畏惧死亡。在这之前,如果有一天你拔剑了,无论对方是谁,是大隋的皇室,还是任何一座圣山,拔剑之后,死了我会替你收尸,然后替你报仇。” “我要去哪里,杀什么人,做什么事,这些......不需要你提醒我。” 徐藏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活下来了呢。” 周游微笑道:“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 徐藏抱着细雪,侧头道:“无论如何,那人一定会死,不需要你替我报仇。” 周游柔和道:“但愿如此。” 年轻道士登上鸟背,那只红雀亲昵蹭了蹭裴烦的脸蛋儿,高昂叫了一声,倏忽振翅,宁奕看到那只红雀的眼中,有着一抹通人的神色。 周游天下,不复回头。 裴烦感慨道:“这才是神仙气派,高人景象啊......” 徐藏没好气道:“这才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丫头咕哝道:“人家确实比你帅,也比你潇洒嘛......” 徐藏呸了一声,抱着细雪一瘸一拐向前走去。 裴烦在菩萨庙塌的时候受了一些伤,宁奕心疼,背着丫头,落地之后有些不适应,同样一瘸一拐地快步追了上去。 “前辈,这十年......” 徐藏知道身后那两人有一堆话想问。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没好气道:“十年?你们怎么不让我从大隋开国皇帝在北境对抗妖族开始讲?” 宁奕干笑一声。 赶路的男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干哑。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星火初燃 第十四章 一个漫长的故事(下) “我六岁那年,裴旻把我领回了将军府,夫人和将军待我不薄,他们养我成人,教我剑术,送我去了蜀山。” “将军府里,裴旻教我剑术,上了蜀山,赵蕤教我道术。” 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我六岁练剑,十六岁那年入了蜀山,在山上跟随赵蕤入道修行,天上星辰数以百万,我一颗也瞧不上,蜀山道法沉积如山,我一本也不想念。所以他们说我离经叛道,不守规矩,我只当他们是在放屁,向来也懒得理睬。” “我目中无人,更没有规矩。”徐藏声音漠然,道:“我的剑是直的,道理也是直的,行走天下,道德仁义在我头顶,星辰境界在我脚下。蜀山草庐的那些人,我看不惯,明明不懂,却说懂了,明明懂了,却装作不懂。” “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路去。我破前三境的时候,用了整整四年,有些人嘲笑我没有天资,草庐里的那帮庸才,自然不会知道,拿到心法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头顶的那片星空。没有破境的那四年,我只是在挑选一颗能看得上的星辰罢了。” “入蜀山前,裴旻亲自送我过来,说我是继他之后的大隋剑仙,整个蜀山翘首以盼,给我最好的资源,除了赵蕤,他们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徐藏轻描淡写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看那些圣人,在书中自顾自说着天大地大礼数最大的道理。所以蜀山那些老人送来的心法,经文,我一部也没有看。我只看了《剑经》......那本书,没有裴旻写得好。” 他瞥了一眼宁奕,道:“这是一个坏习惯,不要学我。” “后来我破开前三境,赵蕤把他的细雪送给了我。”徐藏说到这里,目光缓慢挪移,望向悬挂在自己床头的黑布长条之上。 屋子里火光摇曳,门窗紧闭,外面冷风如刀,咚咚敲打。 这是大隋边境一家普通的客栈。 “后来我把蜀山的道藏重新读了一遍。”徐藏感慨道:“我发现当年不读书的选择真是......太对了,那些书写得又烂又无趣。静下性子看了整整半年,挑出来的,唯一一本喜欢的,竟然是赵蕤写的反经。” 反经...... 宁奕觉得有些好笑。 徐藏也笑了笑,换了个姿势,半仰着躺在榻上,道:“后来赵蕤死了,寿终正寝,或许是得道成仙?他是个道士,跟周游差不太多,但他不喜欢杀人,他的那本反经里写的,就是他想活,最后却没活成的样子。” 徐藏眯起眼,细声道:“然后我替他活成了他想活的样子。” “赵蕤死了以后,我就下了蜀山,去走了一趟大隋。裴旻是大隋的剑圣,但他推荐的弟子是个庸才,无能之辈,四年才破开前三境,这样的人,下山之后只会给蜀山丢人。我懒得说什么,也懒得争什么,那一年的圣子当然给了别人,名字叫什么......我没有记住,那个人最后被我一剑杀了。” “大隋的星辰榜上把我列在了第三位,我不在乎虚名,但有人在乎。裴旻的朋友,裴旻的敌人,蜀山的朋友,蜀山的敌人......还有蜀山自己。直到入世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在乎名与利两个字。” “每天会有很多的人想要挑战我,更多的人想要杀死我。”徐藏挑了挑眉毛,无所谓道:“我握住了细雪,就握住了麻烦。” “在蜀山和裴旻两座大山的威名之下,来挑战我的人,只能与我同境而战,毫无意外......他们都输了。至于那些输了之后恼羞成怒,想要动手杀人的,他们都死了。” “周游说的不错,我只会杀人。”徐藏平静看着宁奕,虚弱道:“因为我从出山到现在,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杀人。我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杀人两个字足以概括。” 屋子里的炉火缓慢跳动。 杀人两个字,从徐藏的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喝茶饮酒,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而又随意。 从他踏入江湖,就有一拨又一拨的人,前赴后继,不是在杀他,就是走在杀他的路上。 因为徐藏好杀。 后来这些人怕了,畏惧了,发现这个容易捏的柿子,其实是一个暗藏剑胎的杀胚,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杀掉。 于是他们开始退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徐藏好杀。 徐藏说完了这些话,觉得有些疲倦,他从西岭的道庙,支撑到了现在,一度凝结星辉,重新破境,如今神魂恹恹,困意袭来。 徐藏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差不多就这样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屋子里有两张床,宁奕和裴烦老老实实坐在另外一张床榻上,听着徐藏说话。 宁奕想了想,如实说道:“我们其实并不关心你的故事。” 徐藏翻了个白眼,怒道:“闭嘴。” 裴烦轻轻道:“我爹呢。” 徐藏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沙哑:“死了。” 裴烦等了很久,她一直都没有打断徐藏的话,就是想要听到徐藏要说的故事里,关于自己一直等待的结局。 但是徐藏没有提到裴家。 所以裴烦问了。 问完之后,裴烦十分乖巧的嗯了一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动作木然的爬上床榻内侧,轻轻吹灭了烛灯。 屋子里一片黑暗。 徐藏的眸子在黑暗当中带着一丝死寂。 他继续道:“我不想说的。” “你们这个年龄,肩膀上不应该承担仇恨,或者其他的更重的东西。”徐藏低垂眉眼,自嘲笑道:“有些东西,太重了,会把人压垮的。” 宁奕坐在床榻上,他能够感到床榻轻微的颤动。 少女缩成一团,正在无声的抽泣。 宁奕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道:“裴家灭了,是谁干的?” 裴旻的名字响彻大隋四境,宁奕错过了裴旻的年代,但他知道,如今替大隋皇帝守卫四境长城的四大世家,四位家主,论名声和实力,恐怕都比不上十年前的“剑圣裴旻”。 裴旻早在年轻时候就已经破开第十境,坐在大隋庙堂最高处,功高盖主,剑术抵达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徐藏是裴旻唯一的弟子,单单把这位杀名远扬的蜀山小师叔拎出来,就可以窥见裴旻成就的一二。 能以雷霆之势灭掉裴家的,还能有谁? 帝王之术,杀人诛心。 徐藏平静道:“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可是你能如何?大隋皇城谁敢闯?皇帝身边的护道者,若是能被人一剑杀了,这个大隋,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男人靠在一边墙壁上,轻声道:“我能做的,就是查清楚有谁参与了这个过程,能杀的,就全都杀了。” 宁奕深吸一口气,穷追不舍问道:“有谁?” 徐藏说道:“很多,非常之多。西境长城的祝家老祖宗祝午就是其中的一位。” 床榻上的少女忽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坐起身子,无声的盯着徐藏。 徐藏看着少女,缓慢说道:“裴家的灭亡,各大圣山,都有出力......导致裴家灭亡的根本原因,当然是因为裴旻的功高震主,而引起裴家灭亡的开始,是因为珞珈山的一枚长令。” “裴旻停在了一个非常高的境界,在拜访了各大圣山之后,仍然不能突破。”徐藏蹙起眉头,回想着脑海当中的一副副画面,道:“我那时候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境界,即便是如今的周游,也要差上许多火候。我清楚的记得,在与各大圣山山主交手的过程当中,裴旻大多只用了三招,便点到为止,而他带着我离开的时候,那些圣山山主的表情复杂又恐惧。” 徐藏笑了笑,道:“蚂蚁多了,也会咬死人的。已经有成千上万年没有出现过不朽了,那些圣山都说自己的祖师爷是上古的某位不朽存在,可谁见过真正的不朽?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大隋的平衡维持得很好,不需要某位绝世天才横空出世,所以......他们害怕裴旻踏出那一步。” 微微的停顿之后。 “所以......裴旻死了。” 徐藏看着裴烦,认真道:“皇帝给你许下了一门婚事,在珞珈山,这枚长令,其实就是一枚婚令。至于裴家的故事......裴旻抗令,圣山剿之。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 裴烦沉默了。 她默默取出了这十年来视若珍宝的珞珈山令牌,哐当一声掷在地上,然后呸了一口。 宁奕先是一怔,然后怒道:“这是什么破烂狗......这桩破烂婚事我不同意!” 徐藏看到对面的两人反应,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他缓慢挪动身子,俯身探臂,一只手捡起了那枚令牌,拿袖子擦了擦,放在眼前端详。 徐藏看着宁奕,玩味笑道:“这你也信?婚约是真的,但跟珞珈山没关系,婚令送过来的时候就被裴旻捏碎了。” “那一夜京都风云巨变,各大圣山山主齐至。除了珞珈山主和紫山山主,其它的几乎全都到齐了。这枚珞珈长令,是裴旻为女儿定的亲传弟子令牌,裴家因裴旻而不断壮大声势,不可避免的逐渐触碰大隋皇帝的底线,所以说这枚令牌是最后的导火索......其实并无不妥。” “大隋皇帝不能容忍裴家跟圣山再扯上关系了。”徐藏将令牌重新掷回去,“所以他们动手了。” “我带着丫头逃命,这枚令牌算是信物,她带在身上,哪怕走丢了,她能找到珞珈山,山主弟子的身份,能保得住她一命。” 说完这些以后,徐藏发现少年似乎对自己刚刚说的那些并不太感兴趣。 宁奕坐在黑夜当中,坐得笔直,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徐藏。 徐藏当然知道少年心底在想什么。 他笑眯眯道:“你要是破开第十境了,我陪你一起尝试去炸了大隋皇城又如何?你现在连第一境都不曾破开,肩膀上如何担得起重任?” 宁奕认真道:“所以我要怎么做?” 徐藏平静道:“很简单,跟着我修行,时机到了,你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宁奕又问道:“具体呢?” 徐藏轻声道:“裴旻告诉我,高调做人,低调做事,赵蕤告诉我,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我觉得他们俩说的都有道理,所以我高调做人,高调做事。” 宁奕皱眉道:“所以我们明天要告诉整个大隋,徐藏回来了?” “不......当然不是。”徐藏有些头疼,道:“后来我发现,高调做人,高调做事的那些人,除了我徐藏以外,全都死了。所以从今天以后,我们要低调做人,低调做事。” 宁奕沉默了。 星火初燃 第十五章 可为与不可为 “大隋是这片大陆的主人,无论是东土灵山,还是西岭道宗,任何一座圣地、圣山,拎出来,捆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大隋的麾下之臣。” “偏远地域的道宗,佛门,地远道偏,因为某种狂热的原因,不太受大隋皇朝的管辖约束,但在中州境内......其它的圣山,行事便没有那么自由。”徐藏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道:“注意,我说的是没有那么自由,大隋皇朝的律法虽然明令禁止了杀人放火,而且说了杀人偿命......但在修行者的世界里,如果你的剑足够快,拳头足够硬,后山足够大,杀了人,是不需要考虑律法的。”徐藏平静说道:“这里的自由,指的不是个人的自由,而是一整个圣山的自由。道宗可以扶持西岭境内的某位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轻松至极地把他推上至高无上的位置,甚至进入大隋皇朝接受洗礼的时候,与那位皇帝平级而论,只是稍低一头。” “但是其他的圣山没有这种权力。” 一大早醒来,徐藏就收拾好了东西,除了捆好细雪之外,他还找店家买了三套崭新的黑色大袍,租了两匹马。西岭与大隋的交界口,风沙很大,平原与荒漠交接,某些地段不易骑马,三个人牵着两匹马,艰难走在大漠黄沙当中,宁奕的包裹挂在马上,一层黑布泛着油光,丫头腿脚受了些伤,趴在马背上,三个人神色疲倦当中带着亢奋......像是从事某种能够带来巨大利益的行脚商。 “西岭可以信奉道宗,东土可以信奉灵山。”徐藏微笑说道:“但是中州境内,那些凡人也好,圣山也好,他们不可以有信仰。换句话说......他们只能。” “皇帝。”宁奕略去了某个敏感的动词,他皱眉道:“皇帝不允许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出现威胁自己皇权的变数。” “是的......因为道宗和灵山太偏了,所以他们活下来了。”徐藏轻轻感慨道:“这是一个值得琢磨的事情,我不好发表过多的言论,所以这些话说到这里,就此为止。” 宁奕相当赞同的点了点头。 “从大隋的西境长城开始算起,笔直的一条直线拉扯到东境,两位镇守边关的将军世家,中间差了三万六千里。”徐藏回过头,看着身后拉扯马屁,半个身子绷直的少年,认真说道:“大隋很大,真的很大。” “高祖皇帝开国之时,将妖族逼到了北境倒悬海的那一头,他被认为是一位近乎与神灵同等层次的伟人,本该永垂不朽,一直统治着这个帝国。”徐藏说到古老的历史时候,眉头蹙起,道:“不知名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要加固倒悬海阵法的缘故?不仅仅是高祖,很多强大的存在都陆续的死去。大隋皇室的血统非常之强,初代皇帝被怀疑是不朽层次的修行者,他留下来的强大血脉,让他们持续不断的统治着这个大陆,从后往前数,谁都数不清有多少年,从前往后数......我觉得可能没有多久了。” “加固阵法,所以死去?”宁奕心想这样这样的借口真是在书里屡见不鲜,不仅眼熟,而且白烂,于是摇了摇头,道:“你说大隋的初代皇帝是一位不朽......不朽是什么?” “我可从来没有说大隋的皇帝是一位抵达不朽层面的修行者,我只是想说他不应该就这么轻易的死去.......虽然那位皇帝在倒悬海的时候亲身击杀了两位不朽级别的妖族修行者,但据史书记载,初代皇帝自己说过,他不是不朽。”徐藏语气凝重了一些,道:“至于你要问的那种不朽......是一种修行境界,最高的修行境界。” “所有的修行,是为了让人变成非人。” “蝼蚁抬起头,看到了头顶的星空,永恒不灭的星辰,心向往之,所以他们也想成为其中的一颗。” “所有的人都会死,然而有些人不想死,所以他们想要永远的活下去。” “人都会死,如果极少的人,在不死的路上成功了,他们最后站在了星空上,成为某颗夺目的星辰,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他们还算是人吗?” 宁奕抿起了嘴唇,欲言又止。 他有几个问题想问,但是忍住了。 他只是沉闷的回答:“不会死的人,应该不算是人了。” “当然不是人,是神。”徐藏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反而懒散的应付道:“喏......这就是不朽了。” 风沙阵阵,一直趴在马背上,双手撑着下巴的裴烦,听得津津有味,她直接问道。 “成为天上的星辰,难道就不会死吗?” 把宁奕想要问的第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徐藏牵着马,没回头,“不会。” 裴烦接着问道:“那永远都不会死的不朽,是怎么被高祖皇帝杀死的呢?” 徐藏的身子僵了僵。 这就变成了一个矛与盾的故事。 永远也不会死的不朽,是如何被初代皇帝杀死的呢? 徐藏牵马走在前面,他伸出一只手,捋了捋额前乱飘的一缕灰发,将它别在自己耳后,然后发现这个问题......真的很有意思。 “或许是因为初代皇帝用的是剑的原因,用剑的修行者总是比其他的修行者要强。”徐藏胡乱敷衍道:“嗯,就是这样。这个话题也可以终止了。” 宁奕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位前辈的普及教育实在太随心所欲了。 大漠黄沙当中,三个人没了话题,只能继续沉默的前进。 宁奕牵着大黄马,只觉得阻力越来越大,他没有踏入修行路途,哪怕吞下了一颗五百年隋阳珠,还有周游给的一千颗紫玄丹,也只是感受到了一丝修行的玄妙,距离破开前三境,还不知道差了多少。 漫天飞沙,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宁奕的性子很沉,但腿脚逐渐不听使唤,前面的徐藏速度始终不变的保持着,脊背挺直,黑色大袍向后猎猎翻飞,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一个要死的人......除了迈步的频率,宁奕觉得前面那厮的前进速度,实在快的要死。 他嗓子沙哑,裴烦好几次想让宁奕上马,换自己来牵,都被拒绝了。 苦闷于修行路途,以及跋涉路途的诸多不顺,宁奕的心底多了一丝烦躁和焦虑,他看着前面越走越远的那道黑衣,咬牙切齿拽着大黄马向前赶去。 “前辈,我该怎么样破境?” 徐藏有些讶然,看着赶上来的少年,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个字:“吃。” 说完之后,徐藏开始加速。 徐藏牵着的那匹大黑马受惊一般,感受着蹄足下面不断塌陷的流沙,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扭捏的姿态,踩踏着小碎步跟着徐藏前进。 “前辈,吃什么?” 徐藏眯起双眼,看着与自己齐头并进的少年,大黄马与大黑马两匹跳着碎步的骏马面面相觑,尴尬又不失礼节的加快了步伐。 “五百年的隋阳珠不行,那就吃一千年的。一千颗紫玄丹不够,那就吃两千颗。” “前辈说得真好听......在哪吃?吃谁的?” 徐藏忽然停下步伐。 宁奕气喘吁吁松开牵绳的手,弓着身子,两只手扶住膝盖,掌心被缰绳磨破,细碎的沙粒混了进去,鲜血浸透出来,他重新握住绳子,借力休息,两片膝盖处带着斑斑红色。 裴烦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当然不是吃我的......我一穷二白,你把我人吃了也不能破境。”徐藏瞥了一眼猩红的血迹,淡淡道:“休息吧。” 少年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徐藏忽然说道:“不要动不动就拼命,累了就说,想休息就休息。” 宁奕没有说话,笑着踮起脚尖,摸了摸裴烦脑袋。 “知自己不可为而不为。”徐藏看着宁奕,道:“是智也。” 宁奕摸着裴烦脑袋,笑道:“前辈说笑了......就算前辈再快一点,小跑两个时辰,我也能跟得上。” 徐藏眯起双眼,微怒道:“我当然可以,你不要命了?” 宁奕认真说道:“我只知道不能跟丢前辈,否则我没得吃,而且很容易被别人吃掉。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想错过,至于可为和不可为的事情......我没有想过,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做到和做不到。” 在西岭的庙里生活了十年,宁奕的年龄太小,去替别人做工,往往都是忙活一天,颗粒无收,清白城太乱,到了后面,没有人愿意招宁奕这样无父无母的孩童。 宁奕只能去偷。 如果偷得到东西,就有的吃。 如果偷不到,那么就只能饿肚子。 少年的认知其实很简单。 说出这番话之后,宁奕有些紧张的看着徐藏,男人的脸上阴晴不定,剑眉挑起,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徐藏背后的细雪开始震颤。 他想到了一些不够果断的过往,想到了周游与自己分别时候说的一些话。 徐藏最后看着宁奕,伸出一只手,悬在少年的头顶。 然后轻轻落下,揉了揉。 “你......嗯,很好。” 星火初燃 第十六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蜀山离西岭不远,道宗与我们向来交好,如果追溯渊源,可能是两派大人物意志的原因,据说是在很久远的时候,道宗和蜀山......就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 走出黄沙地之后,轻松了许多。 宁奕终于可以不用牵绳,翻身上马,因为掌心皮开肉绽的缘故,裴烦替他掌绳,小心翼翼驾驭大黄马,与徐藏齐头同行。 一路上风餐露宿,宁奕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想要以四百两,带着裴烦跨越西岭到大隋,是一种出于无知所以无畏的举动。 按照徐藏的说法,四百两银子......想要越过西境长城,便是一件难事。因为自己是西岭的游民,想要来富饶的大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是不是来捞金的,都必然要经过层层剥削,至少要花掉二百两银子去打点上下关系。 自己包裹里储备的干粮和食物,因为忽然下了一场大雨,而且没有地方避雨的缘故,在头三天就全部潮湿变质,在野外行走,住宿了六七天,几乎没有看到人烟,越是远离西岭,那些能过夜躲雨的庙寺便越少,一路绕过了几个偏远的小城。 苦。 苦尽甘来的日子,在宁奕和裴烦抵达“安乐城”的那天到来。 “蜀山的山下,有一座大城,还有数不清的小城。”徐藏骑马停在城门口,黑袍下的面容带上了三分疲倦,他轻声道:“方圆三千里,这些都属于蜀山的势力范围之内。我打不动了,就会回来,那些崽子们知道我在外面杀人不容易,会帮我稍微盯着点圣山的大人物。” 宁奕有些愕然,心想师叔你难道不是一个人一把剑走天下吗?逃命十年,怎么打不动了还有大本营可以回来休息?这与你口中那个漂泊浪荡孤苦无依的形象相差甚远啊! 徐藏幽幽道:“我跟蜀山无仇无怨,叛出蜀山......只是为了跟蜀山撇清关系,免得那些仇家牵扯不清,连祸师门。” “那位被你一剑杀了的蜀山圣子呢?” “私人恩怨罢了。”徐藏摆了摆手,道:“同一辈的那些人,想杀我的都被我杀光了。至于年轻一辈的蜀山子弟......如果不出意外,他们都视我为偶像。” 宁奕表情有些复杂,看着徐藏,道:“那我们现在安全了?” “不......我们更加危险了。” 徐藏拉扯了一下背后的细长包裹,看着夜色中的古城轮廓,面色严肃道:“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到了自家势力的地盘......如果忘了在外面被撵得像是一条狗,那么很快就会被安逸和满足填满了肚子,如果甘愿沉沦享受,那么等待我们的,只有残酷的死亡啊。” ...... ...... 半个时辰之后。 安乐城的一家客栈,宁奕看着吃得很饱的男人,将细雪立在一旁,靠在椅背上惬意的打着饱嗝,少年起身到了前台,沉默付清了五十文钱的饭账,回头看去,桌子上七八个大碗堆叠如山,里面的面条和面汤都被徐藏吃得干干净净。 裴烦喝了小半碗面汤,吃了半饱,把面碗推给重新坐回位子的宁奕面前,看着徐藏,小声嘀咕。 “这就是被安逸和满足填饱了肚子的感觉吗?” “唔,好吃......”宁奕接过裴烦的面碗大口吃完,边吃边感慨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怪不得周游说他快要死了啊。” 徐藏浑然不觉,拍了拍肚子,长叹一声道:“这种感觉......真不错啊。” 他手中拎着一根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看着回过神来的少年少女,淡然道:“别误会了......这是我十年以来,第二次回蜀山的势力范围,上一次是在三年前,我救了某位实在好看的娃娃,把她送到了蜀山山下。” 徐藏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是自然。 宁奕想着这位剑痴提到的某个不必要的字眼,有些好奇道:“某位实在好看的......姑娘?” 想到了自己的年龄,宁奕选择了“姑娘”这个词。 徐藏嗯了一声,道:“很好看,甚至于我这三年偶尔路过这片地域的时候,忍不住想要回来看一看她。” 宁奕和裴烦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并非是我道心不稳。”徐藏挑了挑眉毛,道:“等你们见到了......自然会明白。”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宁奕坐在桌子上,觉得有些不安,他压低声音,道:“我对那位很好看的姑娘并不感兴趣。我现在只想破境,还有......把丫头安全的送回去。” 徐藏靠在椅背上看着少年,微笑道:“破境岂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磨刀不误砍柴工。至于送丫头回珞珈山......裴旻的衣冠冢就在那,我当然会把她安全的送回去,但绝不是现在。” 徐藏忽然靠近,眼神凛冽又平淡。 宁奕能够看清男人鼻梁上那道横贯的剑痕,密密麻麻的血痂覆盖在那一道剑痕上,想必是结痂之后又撕开,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痛苦反复,才有了这道痕迹。 徐藏轻声道:“心如止水,暗潮流动。在你修行之前,你要努力学会去看,去听,去辨别......真与假。有时候,安静的环境,不一定就安全,我们行走在黑暗影子里,最安全的时候,是却是在置身光明之中。” 男人忽然站起身子,当着客栈所有人的面,大大咧咧吹了一个口哨,从怀中掏出五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指了指宁奕,大笑道:“这位是隔壁草谷城的李家少当家,今天在安乐城卖了一批药材,发了点财,请大家喝酒。” 小酒馆里哄的一声热闹起来,人群大笑,欢呼,掌柜的收了银子,每一桌都送上了一坛酒。 宁奕忽然觉察到那种不安的氛围一下子消失无影,他转头看去,几道本来带着怀疑的目光,就这么轻松自然的散开了,围绕他的,有一些江湖客的交好目光,有人举起酒杯与宁奕隔空碰杯。 少年有些尴尬的举起酒杯,装模作样示意了一下,狠狠道:“我可不是什么李家的少当家,露馅了怎么办?” 徐藏笑意盎然,五十两银子足够买很多酒,每一桌上完之后的剩余,被送到了宁奕的桌下,他豪气若干的拎起酒坛倒酒,以大碗饮尽,然后不紧不慢地望向宁奕,道:“谁在乎你是李家,王家,还是陈家的少东家?你愿意花五十两请他们喝酒,付了银子,那么你就是一个有钱人,这就足够了。” “你来过这里......安乐城真的有这么一个如此富庶的,卖药材的李家?” “有啊。”徐藏微笑看着宁奕,道:“不仅仅是安乐城,整个天下,整个大隋,都有一个卖药材的李家,只不过这个李家虽然富庶,但不仅仅卖药材......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宁奕沉默了。 “安乐城是一个很偏远的小城,杀了人,抢了东西,活做的漂亮,是不会被发现的。”徐藏看着宁奕,道:“从你进城的时候,就有人盯住你了,知道么?” 宁奕忽然明白了那些目光的原因。 “你把那个包裹当成宝贝一样拎着,看着,目光无论怎么转,最后都会落回去。”徐藏平静道:“包裹被雨打湿了,来不及擦干,沾满了泥浆,说明你长途漫漫,跋涉而来,如此郑重的对待......那个包裹里,一定有着很值钱的东西。” 宁奕认真的说道:“那个包裹里,就是钱。” 徐藏微笑道:“那更好了,他们才不在乎你的命,他们只想要钱。” 宁奕沉默了一会,道:“我们进了酒馆,只点了面条......说明我们没有多少银子。” “是啊......这会让他们更加的好奇了,如果是穷人,哪怕是吃面条,也舍不得吃掉这么多的。”徐藏指了指摆在自己面前的七八个大碗,道:“所以我请了所有人吃饭,告诉大家你是李家的少东家,那些带着怀疑的目光立刻就消失了,这一切就顺利应当的成立了。” 宁奕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看着徐藏,问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打消怀疑,告诉他们,我们是有钱人?” 徐藏点了点头,道:“不仅有钱,而且阔绰。” 宁奕低下头,道:“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要打劫我们?” 徐藏笑道:“可能不仅仅是打劫,更有可能是打死。” 裴烦有些恍悟,道:“他们是土匪?专挑软柿子捏,现在他们知道我们是大户人家,所以我们就少了一些麻烦了?” 徐藏拎起细雪,颠了颠重量,笑道:“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你可能低估了这些土匪的凶悍程度,他们懒得对小鱼小虾动手,毕竟杀人越货这种事情,命都搭上去了,难不成还在乎对方的背景?” 徐藏抱着细雪,闭目养神,道:“宁奕,多吃一点,吃饱了有力气干活。” 宁奕看着徐藏,忽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认真问道:“你银子从哪来的?” 徐藏很诚恳的说道:“你是李家发财的阔绰少东家,你请大家吃的饭喝的酒,五十两银子......当然是你出的。” 宁奕气笑了,怒道:“前辈......您真的是一个无耻之徒!” 徐藏微笑道:“谬赞,谬赞。” 星火初燃 第十七章 教你杀人(一) 宁奕三个人在小酒馆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夜彻底深了,才不急不缓的离开。 果不其然,一出酒馆,就有人从小巷子里拐出,跟在自己一行人的身后,不紧不慢的吊在末端。 宁奕皱起眉头,看向徐藏。 “他们这是要摸清楚我们的落脚点,看看我们住在哪座客栈,好派人盯梢。”徐藏风轻云淡道:“这些土匪做事情很有耐心,确定了我们是他们要钓的大鱼之后,他们会等到时机成熟......你是隔壁草谷城的大户人家,这笔生意做完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出城。” 宁奕疑惑道:“那我们就让他们盯着?” “当然不是。”徐藏领着宁奕在安乐城的小巷当中行走,步伐不急不慢,他慢悠悠道:“我最烦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嗡的绕来绕去,他们盯上我们了,我们现在就出城,把事情解决了。” 大隋的边境小城,木屋有些年岁,风卷落叶,脚步声踩在碎叶上。 徐藏背着的细长布条,触碰到细碎的叶屑,发出沙哑的声音。 屋顶的黑鸦叫了一声,远远飞开。 男人面带微笑,带着宁奕和裴烦走了一条出城的小路,曲曲折折,一直走了大半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荒郊野外,四周都是成捆扎在一起的苞谷堆,稻草人在风中摇晃。 后面的跟随者十分有耐心,而且很是敏锐,徐藏刻意放慢了脚步略微等待,生怕他们跟丢,为首的跟随者似乎也觉察出了宁奕这边的意图,在出城之后,便明显的不再收敛气息,而是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点起了火光,跟在宁奕的身后。 停下脚步之后,徐藏转过身子,面色平静望着对面距离自己大概十丈左右的一行人。 “十三个人。”宁奕看着徐藏,低声道:“我能搞定吗?” 徐藏若有所思,道:“你知道这一片,向来不安稳吗?” 宁奕有些疑惑,又听到徐藏说道:“土匪向来拉帮结派,一个寨子至少有七八十人,有人负责盯梢,有人负责扒窃,有人负责善后......也就是杀人和越货。” “城里的各个酒馆,都有土匪的眼线,这帮人没想到我们出城这么快,所以来的......大多都是盯梢的,或者负责在城里扒窃的。” 宁奕点了点头,他在西岭清白城混的十年,对于这种地下帮派十分熟悉。 “他们很记仇的,你要面对的哪怕只是一个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徐藏轻轻说道:“面对各大圣山的时候也是这样,杀人就要干净利落,如果来了十个人,你杀了九个,跑了一个,下次可能会来一百个人。” 宁奕有些明白了。 “我说这些,是想要告诉你,你搞定的......不只是十三个人。”徐藏忽然喊道:“你们哪个帮派的啊?” 对面举着火光的匪首,是一个看起来就相当有分量的光头大汉,身上左边纹着青龙右边纹着白虎,浑身横肉,闻言之后,与自己身旁的几位土匪对视了一眼,冷声道:“金钱帮。” “喏,你要搞定的是整个金钱帮。”徐藏笑意满面,道:“如果一时半会杀不光他们,来的人会越来越多。” “明白了......”宁奕忽然望向徐藏,道:“接下来就要开始杀人了吗?” 徐藏点了点头。 “可是我还没有破入初境。”宁奕有些微怔,道:“你也没用教我那招从天而降的剑法,我拿什么杀人?” 徐藏沉默了一个呼吸,问道:“他们也没用破入初境,他们也不会我的剑法,所以......他们拿什么杀你,你就拿什么杀他们。” 徐藏拉着裴烦开始后退。 苞谷堆的两旁,逐渐亮起火光,其余十二个人不再跟在光头大汉的身后,而是阵列开来。 宁奕面色警惕盯着眼前不断逼近的壮汉,对着身后道:“喂,喂......徐藏,徐藏,剑给我用一下啊?” 一声破空声音传来,宁奕满怀期望的回过头,双手接过一个沉重包裹,飘然后退的徐藏声音传来:“各位......钱和货,都在那个包裹里,就在这位李家少东家的手上。” 光头大汉的目光落在了包裹上,宁奕看着眼前那道不断逼近的巨大阴影,拽起包裹,扛在肩头,怒骂一声,咬牙开始向后奔跑。 身后的火光倏忽熄灭,刀光亮起。 有嘶哑的刀声划破黑夜的寂静,宁奕肩头一沉,包裹被一刀划烂,白花花的碎银和一大串铜钱倾泄而出,来不及心疼,被那股巨力带得踉跄回过身子,紧接着被人一脚踢得飞了起来,整个人倒飞而起,重重砸在苞谷堆上。 远方裴烦的声音焦急传来:“宁奕!” 少年眼前一黑,只不过这种黑......并不是头晕目眩。 这一脚踢在自己胸口,若是之前,少说也要气郁倒地,捂心不起,只是此刻,宁奕竟然丝毫不觉自己疼痛。 他想到了自己吞下去的那颗五百年隋阳珠,还有周游送给自己的一千粒紫玄丹。 这些丹药,早就够一个人破开初境。 路上的时候,徐藏对自己说过,自己的身子与其他人不同,先天不足......所以需要吃掉很多的资源,才能够顺利的破境。 自己已经吃掉了一颗隋阳珠,还有那么多的紫玄丹......即便没有破境,体魄也远远超出了常人,在大漠时候牵马能够跟上徐藏,便说明了这一点。 “这小子有点古怪,杀了。”光头大汉瞥了一眼苞谷堆,自己刚刚那一脚的力度,足以踹死一匹大马,结果那小子竟然毫发无伤,现在还坐在那摸着胸口发愣,多半是有长辈赐下来的护身器具。 刀光四起,十二位大汉蜂拥着冲向宁奕。 宁奕来不及思考,动作轻盈翻身,跳上了谷堆,一路向着徐藏的方向跑去。 自己面颊一侧,忽然有一柄透着寒光的刀锋刺穿谷堆。 宁奕瞳孔微缩,脑海当中早有预感,侧身一滞,做了一个铁板桥的下腰动作,下一刹那,三四柄刀子“嗖”的穿透谷堆,贴着肌肤游走一圈。 苞谷堆被一刀砍碎,少年灵活的身影游掠在黑夜当中,忽然熄灭了声音。 黑暗当中,有人取出火折子准备点燃,却被同伴制止。 在这里点火,很容易引起苞谷堆着火,引人耳目,安乐城的护卫若是来了,那么自己这一帮人不仅仅行动失败,而且还会招惹事端。 带头的匪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侧耳去听。 ...... ...... 宁奕贴着一处苞谷堆,拼命压抑呼吸,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身体没有丝毫颤抖,脑海当中反而一片极静。 所有的喧嚣都已经远去。 他知道这些亡命之徒正在捕捉自己的痕迹,一旦自己发出声响,位置就会暴露。 思路变得清晰起来。 宁奕瞥见了一个瘦高的影子,那人正缓慢向着自己的方向探步而来。 最多再过十个呼吸,自己的藏身之处就会被发现。 宁奕深吸一口气,摸出了一颗铜钱,然后冲了出去。 杀人有很多种方法。 一个一个的杀,是莽夫的杀法。 宁奕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可以把这十二个人一起杀尽。 但他知道,如果再不抓住最后的机会,等到自己被发现,就来不及了。 黑暗当中传出了一个清脆响声,瘦长影子下意识回过头,余光当中却发现一个相反方向的影子冲了出来,一拳重重砸在了自己的裆部。 宁奕不够高,哪怕跳起来,也很可能砸不中头颅的太阳穴,无法一击致死。 在男人痛苦的喊叫声音发出之前,宁奕拽住面前高个男人的手臂,夺刀而起,整个人踏在谷堆上,借力劈出一刀。 这是宁奕第一次挥刀。 刀锋很快,带出的风气砸在男人的肩头,那个男人半只肩膀就这么被一刀抡斩下来,整个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猩红的鲜血溅了宁奕满脸,少年喘着粗气,忍着一股剧烈的不适,余光瞥见了另外一个还在惊愕当中的土匪。 没有人相信,一个十六岁的世家少爷,会如此的杀伐果断。 又是一刀劈下,像是砍柴剁在木头上,宁奕从谷堆上跃下,双手持刀,这一刀正中头颅,头颅的盖骨很硬,沉闷的劈开声音之后,宁奕的手腕一震,握不住刀,整个人扑倒在土匪身上,他慌乱之中连忙爬起,身后已经传来了刀风声音,双手拔刀,那一刀砍得太深,一拔之下竟然没有拔出来。 背后刺啦一声,宁奕龇牙咧嘴,能感到自己后背被刀锋掀开的滋味,带着一股凉意。 他“锵”的一声拔刀而出,蹲身砍出,横切的刀锋又是轻松的切入肉中,砍到一半的时候卡在了脊梁骨处。 “我他......”宁奕努力拔刀,背后又是一凉,他这一次感到头晕目眩的滋味了,整个人面色苍白,被人重重踢了一脚,连人带刀,狠狠栽倒在谷堆之上。 星火初燃 第十八章 教你杀人(二) 背后伤口一阵钻心的疼。 宁奕伸手去摸,后腰那一片湿漉,带着温热,翻了个身,跌跌撞撞站起来,倚靠在谷堆上,乱草根根扎着后背,又痒又疼,低下头,发现那柄刀就插在草堆里,随时都可以拔出来。 宁奕抬起双手看了看,手掌全是猩红一片,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谷堆前头聚集了一群人。 十三个人,死了两个......还剩十一个...... 刚刚踹自己的那个,力度很大,应该是那个光头...... 宁奕的思绪有些杂乱,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视线有些模糊,眯起眼睛,盯着眼前不远处,锃光瓦亮的那颗脑袋逐渐聚焦,一切的画面这才缓慢清楚起来。 “老幺死了......一刀砍头,劈成两半了。” “阿八还没死......肩膀被卸了,那个地方废了......意识模糊,应该也快死了。” “这小子......下手真狠啊,会不会是修行者门下的弟子?” “哎,他醒了。” 宁奕抿起嘴唇,屏住呼吸,伸出一只手,默默攥住插在草堆当中的那柄刀,眼神漠然的看着这帮土匪。 他已经不再去想徐藏...... 裴烦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不知为何,他体内不断流失的鲜血,并没有带走身体的温度,反而让他觉得越来越热。 意识度过了模糊的时期,逐渐开始回暖。 疼痛倒是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强烈。 宁奕逐渐习惯了鼻尖的血腥味,带着一股生铁的涩味,他面色仍然苍白。 这样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多久。 “草谷城姓李的......你是哪个门派的?” 站在最前方的匪首看着宁奕,认真说道:“我可以放你一命,你被砍了两刀,但是杀了我两位弟兄,如果你愿意把这笔账两清,那么......钱和银子我都可以还给你。” 宁奕看到身后有人咬了咬牙,眼中带着不甘和恨意,忍住没有说话。 “我说我是蜀山的,你信吗?”宁奕虚弱的笑了笑,他也想拖延一些时间,这些土匪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殊不知......宁奕呼吸之间,伤势已经开始恢复,拖的时间越久,宁奕的状态恢复得越好。 “我不信。蜀山的人,不可能只有三百两银子。”光头大汉温和笑了笑,问道:“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宁奕冷笑一声,心想蜀山还有比自己还穷的,譬如说一文钱没有的徐藏。 想到徐藏,宁奕豪气干云,朗声笑道:“老子无门无派,孤身一人,浪迹天涯,潇洒不潇洒?” “好,潇洒。”光头大汉点了点头,杵刀而立,漠然对身边的人说道:“杀了他吧。” 匪徒之间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妈的白等了这么久.......提心吊胆的。” “......原来这厮是个没有师门的,放心动手。” “弄死老子两个弟兄,破龟玩意!” 宁奕瞪大双眼,靠在谷堆。 他万万没有想过,江湖居然如此之恶毒。 ...... ...... “这个憨货......怎么如此耿直?”徐藏拎着张牙舞爪的裴烦,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山头,哭笑不得:“他在西岭这十年怎么把你拉扯大的,难道就没有偷东西被发现的时候?” 裴烦不管不顾,怒道:“姓徐的!你快把宁奕救回来,他要是再受伤了,你给我等着!” 徐藏挑了挑眉,道:“不就是被砍了两刀?再砍两刀也死不了的。他如果能像我十六岁时候那样聪明睿智,才华横溢,那么现在这帮人,早就被杀光了。” 裴烦只觉得一阵语塞,刚刚想说的话全都被徐藏这一句堵回去了。 徐藏站在山头,清风徐来,衣衫不惊。 颇有一些得道高人的模样。 “宁奕体内有一座宝藏,却不自知。” 他悠悠开口道:“至于那座体内宝藏的挖掘......谁也帮不了宁奕,只有靠他自己,如果他一开始想的不是夺刀,而是动用那个骨笛,这些人已经全都死了。” 裴烦怔了怔。 “当然......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很失望的。”徐藏微笑道:“相反,他现在做的,我非常满意。骨笛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不挣扎不拼命,就把笛子掏出来,以后总会遇到骨笛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又该怎么办?修行者......不置之死地,如何涅槃重生?” 裴烦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到。 徐藏十年逃命,不曾动用细雪,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有朝一日,当他重新握拢细雪......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之前拦在他面前的那一座座山,要被徐藏一剑劈开? ...... ...... 宁奕靠在谷堆后面。 他的耳边,忽然有道轻微的声音。 “以你刚刚的出刀姿势来看,最多三刀,你就要挨刀。” 声音的主人无比熟悉,徐藏。 “先砍中间的,扑左边,捅右边。三刀能砍死三个人,少砍死一个,你要多挨一刀。”徐藏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道:“你如果失误了,也就多挨些刀子,要死的时候,我会出手把你救下来,但以你如今的体魄,能挨多少刀......自己掂量一下。” 来不及去体会其中意味。 黑暗当中的那帮人拥了上来,苞谷堆前面的场地足够空旷,袭来的热风几乎令人窒息,宁奕拎起刀子,速度极快的顺砍一刀,自上而下,鲜血瀑撒,这一次攥紧刀柄,只是浮砍,被砍中的中间那人惨嚎一声。 宁奕的刀变快了。 少年带着一股狠劲扑向左边,一刀捅进,带着左边那厮的身子转了一圈,并没有像徐藏说的那样捅死右边的那人。 他知道持刀者用力巨大劈出,臂力却又不够,会发生什么情况。 右边的悍匪一刀劈中了宁奕身前的匪伙,惨嚎声音当中,拔刀而不能。 “左四三。” 男人的声音在宁奕耳中幽幽响起。 少年没有犹豫,因为他的直觉当中也觉察到了危机,当即抽出刀锋劈砍而去,可惜力量不够强大,于是劈刀的两方都向后踉跄而去。 宁奕靠在谷堆,“右十一”的声音还没落下,他一刀掷出,将一具身体钉穿在一侧谷堆。 手中已无武器。 夺刀机会渺茫。 黑暗当中有一抹白光闪过。 宁奕袖中划出了一样锋锐的物事,那片雪白的叶子,在没有人看清的夜风中呼啸而出,贴紧藏在了宁奕的指缝当中。 少年蹬蹬踏上苞谷堆,借力反跳,在土匪的头顶翻身跃过,落在地面上,奔向了那个比自己重上两三倍的光头大汉。 擒贼先擒王。 那位持刀稳重如山的匪首,武艺明显要高强一些。 宁奕不知道自己体力还能支持多久,但他知道,一旦动用了骨笛,就必须要杀死最重要的人。 光头看着向着自己跑来的少年,一截距离,转眼便至,直到如今,他仍然怀疑这个体魄强的离谱的少年,是某位强大修行者的门徒。 事实上他的猜测也并没有错......徐藏完全符合他口中某位强大修行者的身份,而这位强大修行者,正在教导着宁奕如何去杀人。 下一刹那,少年与沉重如山的大汉撞在一起。 刀锋抬起。 少年的袖口泛起白光。 宁奕摸着急速掠过指尖的刀锋,感到炙热的温度,所有的时间都变得慢了下来,他沉重的呼吸声音,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又滚烫。 指尖之下,那枚骨笛所过之处,刀锋寸寸崩裂,碎绽的刀片,惨淡的白光,映照出某人惊愕又骇然的目光。 最终砸坠在地的碎裂刀片,叮叮当当,沾染血迹,被沉重如山的倒地声音震得跳起,然后震颤平复。 再无动静。 一只袖子抹过大汉脖子的宁奕,越过了近乎一丈的距离,保持着摸刀抹脖子的动作。 宁奕觉得如果这个大汉是剩下的最后一个匪徒,他还有更多的力气,那么他很乐意把这个姿势保持到徐藏和裴烦来接自己。 叹了一口气。 宁奕转过身来,看着那些惊愕恐惧夹杂在一起的匪徒,认真说道:“听说过杀人狂魔、蜀山徐藏没有?”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宁奕道:“我虽然很穷,但我背后真的是蜀山。所以......你们惹上蜀山了,要不了多久,不仅仅是你们,整个金钱帮都完蛋了。” 宁奕很严肃的问道:“徐藏是我半个师父,那个杀人狂魔很快就要来了。你们还有谁想来跟我过招的?” 有人开始跑。 然后所有人全都跑了。 半晌之后。 宁奕瘫倒在苞谷堆上,他看着徐藏阴沉着脸踱步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杀人狂魔是什么狗屁称号?” “你难道不喜欢?”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这一套?” 宁奕看着徐藏,很认真的说道:“没有人看清我是怎么杀死最后那个人的,他们会觉得我是修行者,这时候我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的,就算我说你是蜀山丧心病狂的血手人屠,他们也会相信。” “有人听过我的名字,他们知道徐藏是谁。” “你确定你的名字,在这些没有修行的人耳中,意味着的不是杀人狂魔?不是蜀山丧心病狂的血手人屠?” 徐藏沉默了,他蹲下身子,看着宁奕道:“可是你把他们放走了。” 宁奕直视着徐藏,问道:“这些年追杀你的人,不提其它,只说应天府和小无量山的,你杀死了多少?留下了多少?” “那些人,杀不完。”徐藏平静道:“早晚有一天我会登门拜访。” “前辈说的好有道理啊......”宁奕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星火初燃 第十九章 教你杀人(三) 回去以后,宁奕忍着疼痛擦拭了一遍身体,裴烦心疼地替他清理了一遍伤口,细细敷上了草药,身上裹了三圈绷带,尤其是背部和腰腹,捆得严严实实。 接着宁奕倒头便在客栈里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 苞谷堆外面的那场厮杀,脱力的抬刀,劈砍,逃窜,飞奔,一幕一幕,定格卡顿,在脑海当中不断的回掠。 梦魇当中,宁奕麻木地奔跑,耳旁两侧......有人高呼,有人狂笑,他只能持刀不断劈砍,刀锋越来越快,砍人像是砍柴,咔嚓的脆响声音之后,所有的痛苦从伤口当中喷薄而出,鲜血瀑撒,染红了视线。 最后宁奕停住了脚步,抬起双手,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裹满了鲜血。 “呼,呼......” 睁开眼的一刹那,沉重的喘息响起,像是跌落万丈深渊,摔在桥索之上。 哐当一声,在梦中粉身碎骨。 醒来之后,身在现实当中。 宁奕吃痛的闷哼一声,他赤裸着上半身,躺在床榻上,捆敷伤口的草药和绷带,都被汗液打湿,脑海一阵酸涩,恍若隔世,四肢再也没有一丝动弹的余力。 胸口有轻微的压力。 他目光瞥见了趴在自己胸膛起伏打鼾的少女脑袋,碎发披散,发丝在鼻尖轻轻骚动,温馨而又美好。 杀人的画面......只是梦啊。 宁奕没有动弹,就这么静静躺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他侧过头来,看着窗口撒来的斑驳阳光,心想自己竟然昏沉睡了一整天,已经到了第二天的黄昏? 丫头睡得沉,看来是累极了。 屋外传来的轻微的开门声音,宁奕努力坐起身子来,看到了一身黑袍的徐藏,背着细雪,拎着食盒,将湿漉漉的黄纸伞收起,随意立在门口一侧。 裴烦醒了,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嗅着鼻子,道:“好香啊......” “叫花鸡,焖猪蹄,卤牛肉,老鸭汤,猪肉大包......”徐藏将四五个食盒堆在木桌上,香气扑鼻,他笑眯眯道:“宁奕,别流口水,这是给丫头吃的,你只有吃包子的份啊。” 宁奕信以为真,长长叹了口气。 裴烦立马鼓起腮帮子,怒道:“姓徐的,你要是不给宁奕吃,我就不吃。” 徐藏笑着说了一声不敢不敢,看着两道身影飞奔过来,连忙让到了一边,啧啧感叹道:“真是......猛虎扑食啊。” “好吃!”宁奕吃了一口叫花鸡,眼神发光,扯下一个鸡腿给裴烦。 少女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两眼冒星星,道:“哇......真香。” 徐藏看着少年少女不顾仪态,围在桌子一旁风卷残云,觉得有些别样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孤家寡人,单剑天涯。 现在屁股后面跟着的西岭穷小子,似乎没那么讨厌。 某种程度上算起来,那个穷小子并不穷......至少自己还要靠他来养。 念及至此,徐藏叹了口气。 他幽幽道:“那天在苞谷堆,你喊我什么?” 宁奕头也没抬,道:“杀人狂魔啊。” 徐藏沉默,道:“不是这个。” 宁奕怔了怔。 “你说徐藏是你的半个师父?”徐藏看着宁奕,平静问道:“你觉得我是你的师父?” 宁奕停下撕扯鸡肉的动作,茫然看着披着黑袍,此时面色无悲无喜的男人,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周游要想收自己为弟子,徐藏拦下来了。 徐藏说要教自己一招从天而降的剑法。 徐藏还说要教自己杀人。 苞谷堆那天,算不算已经开始了? 如果不算......那自己和徐藏算是什么关系? 宁奕下意识咀嚼着鸡丝肉,就着一口泛着油花的鸭汤,咕咚一声,郑重道:“您说要教我杀人的。” 徐藏说道:“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昨天你已经学会了。” “弱的怕强的,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徐藏看着宁奕,道:“杀人是一件不要命的事情,你把命豁出去了,你比所有人都要狠了,你就可以镇住他们,然后杀了他们。” 宁奕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已经学会了。” 这样的话,不是宁奕听的第一遍了,他不是蠢人,知道意味着什么。 去清白城铁匠铺谋生的时候,铁匠对自己说,打铁的技巧......你已经学会了,不要在我铺子待着了。 可是宁奕只待了一天,他抡动铁锤干了一整天的活,什么都没有学到。 他是个只知道全力以赴的少年。 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打铁需要学十年功夫。 杀人需要更久。 徐藏的话只是一句敷衍。 你已经学会了,不需要我来教了......这样的话,事实上就是一种敷衍。 宁奕想说什么很多,最后什么都说出不来,只能干巴巴望着徐藏,眼里有一些奇怪的神采,灰暗下来,最后生涩道:“您的意思是......要,赶我走吗?” 徐藏皱起眉头,不太明白宁奕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意味吗。 背着细雪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奇怪的看着少年,中间间隔很长的说道:“当然......不是。” 宁奕有些惘然。 “杀人分为很多种。”徐藏看着宁奕,皱眉道:“人可以杀人,剑也可以杀人,蚂蚁可以杀人,狮子也可以杀人。你学会的......只是最粗浅,最直白的,市井里流氓无赖的杀人手段,拼狠斗凶,我要教你杀人,怎么会教你如此低级的手段?” “谋士杀人,以天下为棋盘,兵不血刃,万里浮土,流血漂橹。” “剑士杀人,三尺之内,天子布衣皆可杀之。” “莽夫一怒,血溅五步,杀天,杀地,杀皇权,杀自己。” “蚁多咬死象,皇权畏平民......这个世界是公平的,生与死就在天平的两端,而名为‘杀死’的动作,不仅仅是影响平衡的砝码,更是一种掀翻天平的行为。” “活下去很难,而死很容易。”徐藏平静道:“利用规则,无视规则,这就是一切‘杀死’的原理。” 宁奕听着这番言论,愕然又惊讶,感叹又沉默,像是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对着自己缓缓打开......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杀人也有着如此多的讲究。 怪不得徐藏说自己只会杀人,而且很会杀人。 “第一次杀人,你应该想一想,自己昨天的表现,有什么不足之处。” 宁奕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望着徐藏,认真道:“我应该先把匪首杀了,无论如何不能中刀,如果他们拼命,我受了伤,拖下去,死的人一定是我......所以我应该要先示敌以弱,智取他们。” 徐藏面色毫无波澜,道:“继续。” 宁奕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没有想好......如果重来一次,我会用骨笛杀人夺刀,第一时间能杀得了那个匪首,应该还能接着打下去。” 徐藏道:“再深入一点,想一想本质的原因,你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宁奕咬了咬牙,终究想不到如何解决。 “修行者有三六九等。初三境的打不过中三境,中三境的打不过后三境,破开十境的可以碾压底下所有人,杀人的手段和兵器,只能弥补很少一部分的差距.......你之所以想不到解决的办法,本质原因是因为你太弱了。”徐藏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戏谑道:“如果我没有修行,把我放到你的位置,我也只能做到这样。” 宁奕沉默了。 裴烦忽然咕哝道:“那你昨天还说如果宁奕有你十六岁的那样,早就把他们杀光了。” 徐藏微笑道:“我六岁跟着你爹学剑,八岁就开始杀人,虽然没有开始修行,但我十岁的时候就只身一人,端了一窝马匪。” 裴烦翻了个白眼,双手捧着瓷碗,继续沉默的咕哝咕哝喝着鸭汤。 “宁奕......我教你杀人,是因为我觉得活不了太久,如果不留下一点什么,实在有些可惜。”徐藏忽然轻声道:“记住,你我并无师徒之实。” 宁奕心底一动,启唇之后,欲言又止。 他自嘲的想,看来徐藏不想与自己扯上关系。 下一秒,背着细雪的男人忽然取下长剑,搁在膝盖上,正色问道:“但你可愿意入我蜀山?” 少年怔住,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明白徐藏的意思。 “一个月内,我能保你入初境。”徐藏双手按在细雪两端,淡淡道:“道宗的紫玄心法适合前三境的修行,无论你如何抉择,我都会给你后面的功法。入我蜀山,蜀山不会给你什么,但我徐藏,会把你当做很重要的亲人......赵蕤死了,我会替他倾囊传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么这柄细雪,就留给你了。” 说到最后,男人的话语很轻。 宁奕一下子懵了。 徐藏不愿意收自己为徒弟。 替赵蕤倾囊传授...... 赵蕤......赵蕤? 男人的双手按在黑布上,掌心渗出一些温热的汗。说完之后,他面色凝重,注视着宁奕,郑重问道:“你,愿不愿意?” 宁奕看着面前的男人,想说当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又转头看向裴烦,看到丫头对自己拼命点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重重嗯了一声。 徐藏笑了起来,抬起一臂,缓慢从一盏烛火上掠过,两根手指捻起一缕火焰,火光摇曳,灯芯火焰在宁奕面前跳动。 昏黄壁面,影子摇晃。 有人捻火而立,站起身子,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的额头上,熄灭火焰,赐下了蜀山的收徒之礼。 薪火相传,世代更替。 徐藏笑了笑,轻声喃喃道:“赵蕤啊......我替你收了个便宜徒弟。” 星火初燃 第二十章 砸剑 靠在门侧墙上的黄纸伞,立在角落,被人信手拎起。 徐藏拎起黄纸伞,推开屋门,侧回身子,瞥了一眼在屋里正披带大袍的少年少女,问道:“外面雨很大,丫头......你确定也要一起出去?” 披上一身大黑袍,显得有些笨拙的裴烦,重重嗯了一声,望向徐藏幽怨道:“我担心宁奕会受很重的伤。” 徐藏笑道:“不过是杀三两个普通的马匪,没什么危险。何况他已经是我蜀山弟子,我不会放任不管的。” 宁奕穿戴整齐,听到这一句话有些无语......原来是上一次没有拜入蜀山,才被砍了这么多刀的? 腰腹被刀子砍中的地方,并没有太多的痛苦,有的只是火焰灼烧的轻微痒感,更多的是肌肉紧绷的奇异触感,能清楚感知到绷带缠绕着皮肤,浑身上下像是一块柔韧的钢铁,宁奕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的轻盈......可能徐藏说得对,危险本身,就是刺激人不断挖掘潜能的一种途径。 “丫头......我以为你也想跟在我后面学杀人的。”徐藏看着裴烦微笑道:“你要不要也试一试,我保证你不会受伤。” 宁奕看向自己身旁,扶着墙壁把脚蹬进靴子里的黑袍少女,头也没抬,干脆利落的说了两个字。 “不要。” 裴烦咕哝道:“我爹肯定不希望我跟在你后面学杀人。” 徐藏想了想,自嘲笑道:“也对。” 少女拎起墙角的另外一柄伞,是一柄沉重的大黑伞。 徐藏从外面买了三把伞。 三袭宽大黑袍,从客栈走出,踏在泥泞的街道路面,少女的靴底踩着雨水,有些吃力的顶着大风,撑起那把大黑伞,缓慢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伐。 宁奕看着自己头顶的伞,无数细微的雨丝从穹顶落下,越近越大,砸在伞面啪嗒一声溅开,雨很大,所以砸下来的雨滴沉重而有力。 宁奕肩头微沉,他有些不理解的问道:“前辈......为什么我的伞,跟你们的不一样?” 徐藏看着一身大黑袍的宁奕,举着那柄透明又玲珑的伞,只有伞柄是漆黑的,其它的薄如蝉翼,举伞的人手很稳,但那柄伞却在大风和骤雨当中来回震颤,摇晃不已。 “我花了很多钱才买到的。”徐藏说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把‘东西’很好看吗?” 宁奕沉默片刻,道:“首先.....您花的,都是我的钱。” “其次......这把‘东西’,好看吗?” 宁奕忽然意识到字里词间的不同,他收起伞,淋着大雨前行,将手中的细长物事,拿起仔细端详,收伞之后,几乎就只剩下一个漆黑伞柄可以看见。 蝉翼收拢,只剩笔直的骨架。 这不是伞。 这是一把......剑。 三个人走过街道,穿行在小巷子里,快要走出之时,宁奕抬起头,昏黄的火光从巷子那段燃起,男人点起了一个火折子,光明从黑袍的缝隙射来。 徐藏忽然回过身子,站在巷子外面的开阔天地。 他看着宁奕,道:“蜀山最霸道的剑法,想不想学?” 宁奕屏住呼吸。 “我现在就教给你。”男人微笑道:“你很快就能用上......这是一招威力很大的,从天而降的剑法。” 大雨当中,男人掷出那团火光。 然后举起了那柄黄纸伞。 在一瞬间收拢伞面,整柄长伞“飒”的一声合在一起,被他单手拎起,砸在了那团火光之上。 轰然一声。 全然不像是一柄轻飘飘的油纸伞砸在火星上。 像是两颗星辰之间的碰撞,像是巨象飞奔砸在了墙壁之上,然后将墙壁砸得寸寸崩裂。 那柄黄纸伞并没有将火光轻松切割开来,而是彻底的将其轰散。 “嗤”的烟气在大雨当中弥散开来。 袅袅白雾,炽热的温度在大雨的打击下很快平复。 一片安静。 站在巷子口的宁奕和裴烦,安静看着这一幕,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 徐藏这一剑没有动用任何的星辉,气息。 至于蛮力......看上去像是用了十二成的力,但拎伞砸下的动作又太过轻松。 裴烦挑了挑眉,掂量着自己手中的大黑伞,好奇的问道:“这叫什么?” 徐藏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想去蜀山的后山。” “因为蜀山后山,有着据说全天下最霸道的剑法。”徐藏笑了:“但那一年进了后山的人只有我,十年来学会的人也只有我。” 他负手在后,轻描淡写道:“后山只有一剑......砸剑。” 宁奕神情复杂。 他看不太懂这一剑,准确的说,看不太懂这一伞......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境界太低,看不懂其中的玄妙,但他更倾向于,这一剑没有丝毫的技巧,只是普普通通的自上而下,就这么砸下去。 从天而降...... 威力巨大...... 这是不讲道理的一剑。 “老实说来,我其实也没有太明白这一剑的奥妙,你们看到的,跟我在后山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景象......我连十分之一的剑招魂魄都没有展示出来。” 剑道天才徐藏,人生头一次为参悟不透的剑招发出了叹息,道:“后山是一个古怪的地方......层层禁制,一个金圈,画地为牢,几乎无人闯得进去。赵蕤去了一趟后山,破了一个大境界,回来以后就变了个人,像是参透了生死之间的大奥秘,然后就撒手人寰了。” “我有幸进了后山一次,看到了这一剑。” 徐藏看着宁奕,认真道:“后山的那位神秘前辈,留下了模糊的影像,我看到的这一招......用的并不是剑,但势不可挡的那一幕,印象太过深刻。我觉得他是一位真正了不起的前辈,境界深不可测,一株草,一把伞,都可以当做剑,就这么砸下去,谁都扛不住。” 宁奕挠了挠头,问道:“这一招......就叫砸剑?” 徐藏认真道:“就叫砸剑。” 宁奕走出巷子口,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伞剑,用力举起,然后砸下。 “不错。”徐藏微笑道:“你果然没有看懂。” 宁奕有些尴尬。 “实战是最快的练习方式......比起对着木桩让你毫无忧虑的练一千下,我更倾向于让你用这一招杀人,如果杀不了,就要被杀掉。”徐藏问道:“你觉得如何?” 宁奕认真道:“我可以很有忧虑的对着木桩练一万下......可不可以让我不要被杀掉?” 徐藏摇头道:“对着木桩练的剑法,只能用来砍树,你如果想要学会杀人的剑法,就该拿去杀人。” 宁奕沉默了。 “金钱帮,蜀山一直想要剿灭的匪帮。”徐藏看着宁奕,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砍了你好几刀,已经拜入蜀山的宁大侠,难道就这么看着百姓受苦受难?” 宁奕面色坚毅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有仇必报。” “好,我欣赏你。”徐藏拍了拍宁奕肩膀,从他手中接过伞剑,甩了个剑花,道:“这把剑花了我......花了你不少银子,好好珍惜,知道怎么用吧?按住伞柄,伞骨翻转,就是剑锋。” 宁奕点了点头。 ...... ...... 大雨当中,三个人奔掠出城。 “子时,城南十八里,会有四个金钱帮的土匪骑马而过。”徐藏语气木然道:“四个人,四匹马,从打照面到行动结束,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把他们全都杀干净。” 宁奕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你有这份情报,还有......为什么你还能买到这样的伞剑?” 徐藏微笑道:“宁奕,你知道这一任大隋皇帝为什么能活那么久的吗?” 宁奕知道这一任大隋皇帝活了六百年,除了修行境界高深以外......他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原因。 他摇了摇头。 “因为太宗皇帝从来不问为什么,尤其是在年幼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 宁奕面色有些害臊的微红。 徐藏挑了挑眉毛,认真说道:“不要好奇不该好奇的事情......等你站在足够的高度,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已经不再是秘密。” 宁奕默默记了下来。 “行走天下,情报很重要。”徐藏低垂眉眼,道:“杀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杀,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个情报的传递,结局会变得截然不同。” 很快就到了城南十八里。 宁奕拎着伞剑,站在了路中间,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大雨磅礴。 收伞而立的少年,闭起双眼,缓慢调整呼吸。 他耳旁的雨声越来越小,马蹄声音越来越大。 子时将到未到,城南十八里的官道,有马蹄声音已到。 宁奕忽然睁开双眼。 他觉察到了浓烈的杀气。 ...... ...... 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山头,徐藏一如之前那般的站在山上,看着杵伞而立的少年,睁眼的那一刻,迸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 裴烦蹙起眉头,望向官道那一旁。 四匹快马,三黑一红。 骑乘在马背上的四个男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身上带着与昨日苞谷堆那群人完全不一样的气势。 “他们是修行者?”丫头面色阴沉,扭头看着徐藏,一字一句开口质问。 “是修行者。” “我要去帮他!” “不许。”徐藏站在山头,一只手按在裴烦肩膀,淡然道:“只是初境罢了......而且是受了重伤的初境。” “初境也是修行者,宁奕没有修行,他不知道这种差别......究竟有多大。”头顶星辉凝结的裴烦,拼命试图挣脱,最终无果,只能倔强咬牙道:“他凭什么能打赢?” “凭胆气,凭剑气,凭运气?”徐藏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凭什么,但......只需要凭伞剑,凭砸剑,其实就足够了。” 星火初燃 第二十一章 秋杀之雨 官道上的马蹄声音,滚滚如雷而来。 四道披头散发的血红身影,因为胯下骏马速度太快的原因,远远看去,像是前后四道紧贴大地射出的黑红箭矢。 四位踏入初境的修行者,哪怕只是刚刚踏入初境,也比那些未曾修行的江湖莽夫要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当呼吸之间可以吞吸星辉,四肢肺腑都将产生质的变化......这是由人向神的第一步,哪怕并没有产生神性,但已经与凡人不再一样。 宁奕吃下了一颗五百年的隋阳珠,周游的一千粒紫玄丹,得以在红雀背上浩浩荡荡如龙汲水的吞噬星辉,虽然未能破境,但体魄的变化......在苞谷堆砍杀马贼的时候便已经体现出来。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韧性,已经不再与凡人同一层次。 四匹马匹当中,最先当头的就是这位三当家,一匹猩红骏马,体型巨大,壮硕精彪,步伐踏地如滚雷震颤,轰隆隆砸在地上如大鼓鼓点极其快速的敲打。 身子贴俯马背之上的瘦削男人,发丝散落,盖在面上向后掠去,他背后一柄缺口断刀,刀柄拴着铁链钢索,尽头被他死死攥住。 这是一条荒废已久的官道,多年无人,杂草横生,道途还算平坦,直来直去,只不过尽头有一个拐弯道口。 在道口拐弯过来之前,三当家就已经率先觉察到了一丝不安。 兜马而过,眼前两拨荒岭,冷风灌面,一位少年就站在磅礴大雨当中,面色冷峻的闭着双眼,没有撑伞,将伞尖轻轻杵在地上,就这么孤零零的,立在废弃官道的正中央。 三当家眯起双眼。 他很难明白这抹让自己不安的因素,究竟从何而来? 那个站在深夜大雨当中,明显是等着自己的少年,身旁没有人,身后也没有人。 他孤身一人,没有修行。 除了一把伞,什么都没有。 细微的锁链轮转声音响起,趴在马背上的男人,攥紧了手中的黑铁锁链,栓系在另外一端的刀柄连同刀身,开始不断震颤,大雨马蹄声音当中,身后三位同袍面无表情的同时攥刀,低下头来看似若有所思,实则准备接下来一触即发的厮杀。 行走江湖,出剑出刀之前,切忌目光碰撞,杀意藏在鞘中,也藏在眼中,藏得越久,被拔出鞘的时候,就能带出越多的鲜血。 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在这当中,有着相当长的隐忍与交锋,而最后拔鞘砸出的那一下,往往是最出其不意的袭击。 二十丈距离。 原本准备隐藏杀机一掠而过,若是什么都不发生,那么便让大雨埋葬少年尸体的马贼,觉察到了天地当中一缕混乱的气机。 一直都只是微微低头,闭起双眼紧锁眉头的少年,忽然睁开眼睛。 大雨当中,伞剑被宁奕拎起,少年向前踩出了第一步,然后开始狂奔,急促的呼吸声音,与脚步踏碎雨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拎伞如拎剑,拖伞如拖刀。 所有人都忽略了那柄伞剑剑柄扭转的轻微声响。 宁奕左手手腕向下滑去,掌心拖住剑柄,咔嚓一声,伞骨侧转,寒冷的剑锋倒映出一抹雨光,最后一步之后,有一道身影高高跃起。 双手持伞,一剑如棍。 砸剑! ...... ...... 当那个羸弱的少年开始奔跑起来的时候,身躯逆风,那张倔强的面颊上满是雨水,双手持伞,拖伞之势,滚滚叠加,让三当家某个刹那,错以为这是一位练刀行家的关门弟子。 持伞之姿,拖刀之杀。 当他听到天地之中的“飒”然剑锋声音之时,他更加谨慎,心想这竟然是一位剑器大师的门徒,以伞为剑,金钱帮不知何时得罪了这样鬼斧神工的剑匠。 当双方距离不过丈余,他拔出铁索,一蓬雨水被铁锈砸碎,刀光出鞘,却发现那个少年没有停下步伐顺势递出这一剑,而是高高跃起,双手倒攥雨伞,以伞尖贯穿雨幕,坠砸而下—— 那柄看起来玲珑小巧,只用女人才会用的伞器,就这么蛮横而不讲道理的将漫天横索劈砍而碎,从天而坠的少年砸落在地,四匹快马从他身后奔掠而过,其中最为猩红惹人瞩目的那一匹大红马,在奔行过程当中轰然一声破碎开来,连同马匹上的那个男人,在肃杀的大雨当中滑行跌出,摔成一块一块的血肉雨花。 跌坠在地的少年,单膝跪地,站起身后,看着身后滑出一大块血红的大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奕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坚毅,他的双手攥着伞剑,十指仍然无比稳定,但是身子却开始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天地之间,雨声太大,剑声太小。 马蹄声音停滞一刹。 三个红眼的马贼匪徒,目睹自己三当家暴毙,忘记了自己已经与那位少年擦身而过,只需要快马加鞭就可以掠回城寨,第一时间兜转马身,将粗刀拔出,星辉缭绕升腾,雨水迸溅,再一次开始冲锋。 江湖当中,情义当头。 宁奕深深吸气,胸膛鼓起,他拖着伞剑重新奔掠而去,这一次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并没有再一次高高跃起,去使用徐藏的砸剑。 三匹黑马,与少年擦身而过的一刹,刀气缭绕星辉,在少年的发丝眉梢掠过,宁奕并没有任何避讳的选择了硬撼,甚至没有绕侧,以十分鲁莽的姿态对着正中正前的那匹黑马,立起了自己的伞剑,单手攥住伞柄,一根手指立起,抵在剑背。 三柄长刀几乎不分先后的砸在了宁奕的伞剑之上,伞剑没有丝毫颤抖,长刀脆弱的像是纸张,没有任何悬念的被一切两半。 黑影压了过来,紧接着撞上剑锋的那匹大黑马,给宁奕带来了“轰”的一声阻钝感,少年屏住呼吸,满面狂风随那匹大黑马一同砸在面前,他微屈双膝,掠行而过,仰面下腰,双手攥住剑柄,将伞剑的剑尖对准马腹。 那柄徐藏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伞剑”,就这么无比顺畅的开膛破肚,宁奕睁大双眼,栖身在黑马肚下,无比震惊地看着沉重而又粘稠的鲜血,铺天盖地洒了自己一身,那匹起势迅猛如雷的骏马......浑然不觉疼痛,就这么把自己跑成了两半,滑掠而出,速度骤减,然后瞪大双目,左右两侧分离开来,最终轰的一声摔飞在地,尸块溅起沉重的腥红雨水。 大雨磅礴,坑坑洼洼的水坑,被砸出阵阵鲜红,袅袅的水雾,在热气当中嗤嗤作响。 穹顶之上打雷轰鸣。 地面却是一片死寂。 面色苍白的少年,下腰之后,喉咙发涩的扶地转身站起,然后心情复杂的拎起伞剑,啪嗒一声开伞,然后收伞,托住伞柄收剑,旋即开剑,如此反复两三次之后,仍然看不出这柄伞剑的端倪。 沉默凝视伞骨的宁奕,犹豫了好几个呼吸,最终放弃了拿自己手指试一试这柄伞剑锋锐程度的想法。 另外的一方,星辉仍然升腾缭绕,初境的星辉在大雨当中显得微弱而又渺茫,骑在马上的两名悍匪,手中握着两截断刀,他们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第二位死去的同伴。 那柄伞剑没有直接杀了他,但是直接撞上剑锋的不仅仅是那匹大黑马,也有当头冲锋那人跨坐在马背上的下半身,那匹黑马疾速奔驰之后分为两半,连同马背上的那个人,也顺延剑器豁口,就这么被撕裂拉扯成了两半。 两位初境修行者,面色苍白的坐在马上,一阵颠簸,坐立不稳。胯下两匹骏马暴躁不安,四足擂地,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去冲阵,几乎要把两人抖下马身。 大雨披头盖面砸下来,让两位初境修行者觉得有些发寒,甚至有些绝望。 这位手段残忍的少年......绝不像是无名之徒,至于那柄锋锐的伞剑,更是闻所未闻。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有什么样的背景。 但他知道......这片地域,方圆三千里,最大的山,叫做蜀山。 “滥杀无辜不是我的本意......”宁奕握着伞剑,走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他看着两匹高大的黑马,轻柔说道:“你们不逃,我就放你们走。” 一位初境修行者坐在马背上,他皱着眉头看着暴躁不安的黑马,用力将一截刀锋插进马身,黑马痛苦的嘶喊一声,仍然无动于衷。 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于是面色苍白问道:“阁下是蜀山新收的弟子?” 宁奕想了一下,平静道:“不算是。” 马背上的修行者神情复杂,听到了这么一个回答,“不算是”,既是肯定,也是否定。 这句话......足够说明眼前的少年,与蜀山的确有着某种联系。 他仍然不甘问道:“金钱帮可曾有过得罪?” 宁奕旋转伞剑,轻声说道:“昨天在安乐城外......金钱帮与我产生了一些不算愉快的冲突,你们砍了我两刀。” “前辈非要赶尽杀绝?”马背上的人握着半截刀锋,星辉聚集在手部,沉闷道:“两剑还两刀,就此两消的话,我金钱帮愿意赔前辈一大笔钱。” 宁奕听到“前辈”两个字,怔了怔,他微笑道:“虽然金钱帮的名字,听上去就很有钱......但是我现在不缺钱。” 徐藏说过,杀人要杀绝,若是自己尚有余力,那么一个都不能留下。 伞剑旋转,宁奕跃起,没有犹豫的横切而过。 天地当中轻微一声,雨幕被伞切割开来,雨线重新合拢,两具尸体跌坠下马。 努力挤出一抹笑意的宁奕,拍了拍硕大马头,转身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穹顶不断砸下来的肃杀秋雨,长长叹了口气。 少年小心翼翼把剑锋收起,然后啪嗒一声撑开雨伞,一瘸一拐,走向了荒岭。 星火初燃 第二十二章 师,兄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坏事要做尽,杀人要杀绝?” “说过的。”宁奕看着徐藏,认真道:“刚刚那四个人,我全都杀干净了。” “我都看见了,动手之前,竟然还啰里啰嗦说了一堆废话......”徐藏站在小荒山的山头,漫不经心道:“再去想想我说的是什么?四个人,四匹马,全都杀干净。” 宁奕沉默了。 他努力的去回想徐藏当初对自己说的话......然后他发现,徐藏的确说过这句话。 但他放走了两匹马。 宁奕站在小荒山的山头,回过头来,看着偏僻的荒岭,两匹大黑马在雨中狂奔,其中有一匹黑马的臀部,还插着一截断刀。 “我这就去追。”少年沉默的收起雨伞,旋转伞柄,准备动身去拦截两匹黑马。 徐藏拦住了宁奕,道:“且不说你追不追得上......如果追上了,也是很狼狈的追上。你已经是我蜀山的人了,而且辈分好歹与我平齐,怎么能如此的狼狈?” 宁奕看着徐藏,沉默了一会,道:“这是我的错。” 徐藏微笑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所有人都会犯的错。轻视对手,然后为此付出代价,大部分的失败都源自于此,握剑杀人的时候,别人见你狂傲不逊,见你嚣张跋扈,都无所谓,但自己见自己,需冷静,需无情......毕竟你不是我,第一次握剑杀人,很难做到完美。” 宁奕心中一阵感动,然而听到后面,又是一阵沉默。 徐藏拍了拍宁奕肩头,道:“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宁奕抿唇望向男人,道:“这样能让我修行?” 徐藏瞥了一眼少年,道:“许多人学会修行之后,却不会杀人了。当然......修行并不只是为了杀人,但若是你有一天手握重锤,却不知道如何去运用,难道不是一件笑话?” 宁奕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在前辈眼中,我要把金钱帮剿灭,应该就有踏入初境了。这算是一个考验?” 徐藏看着宁奕,没有回答,而是说道:“金钱帮在安乐城草谷城周围,势力范围,一共笼罩着十三个小城,你刚刚杀的是重伤之后状态十不存一的三当家。” “这片地域有很多土匪马贼,而金钱帮能够鳌踞榜首,霸占十三座小城,压上其他马贼一头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背着细雪的男人,站在大雨小山头上,看着两匹黑马最终跑出了视线,平静说道:“他们的首领是一位即将踏入中三境的修行者。距离第四境,几乎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 “江湖当中,以力服人。其他帮派的首领,他们全都打不过金钱帮的那个人,所以他们只能避让。”徐藏问道:“你觉得你能打得过?” 宁奕有些惘然,他拎起自己手中的那柄伞,望向徐藏道:“这把剑,太锋利了......我有一种错觉,什么都能切开。” 徐藏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道:“你知道这是错觉就好。” 宁奕一阵无言,乖乖闭嘴。 “如果你拜入周游门下,道宗真的给了你一大堆资源......你就枯坐在紫霄宫,哪怕有一天真的抵达了第十境,那个时候再出来行走天下,如果遇上了我,最多只需要一剑。”徐藏瞥了一眼少年,道:“温室里的花朵,如果不经历摧残,如何成长?” “那么......周游前辈呢?”裴烦在旁边认真问道:“道宗的规矩立在那里,听说周游前辈向来瞧不上历练,总是喜欢闭关,只在大朝会上出手过一次。” 徐藏沉默片刻,道:“这世上,有些人总是与正常人不一样。周游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但是宁奕不适合他这样的道。周游的眼界自始至终的高,他从开始修行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目标定在了正常人遥不可及的那一步,所以历练也好,闭关也好,甚至死亡......都只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罢了。” “站在低处,能知道身边的草木生灵,究竟能发出怎样的声音。”徐藏挑了挑眉毛,道:“如果一开始就站得高了,在走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身在云雾飘渺,不知该如何前去......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境界,永远也走不出来。” 宁奕认真听着,只觉得很有道理,他忽然问道:“周游前辈应该很早就破开前十境了吧?” 徐藏嗯了一声,道:“他的速度很快,大朝会之后就破开了第十境。” “周游前辈现在呢?”宁奕小心翼翼问道:“第十境之后,又是什么?” 三个人开始下山,向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破开十境,点燃命星。”徐藏顿了顿,木然道:“把自己头顶最喜欢的那颗星辰点亮,然后点第二颗,再点第三颗......最多只有三颗,周游现在已经全都点齐了。” “那么......前辈您呢?” “第七境,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跌下后三境了。”徐藏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冷漠道:“等跌境跌完,差不多就该死了。” 宁奕听到这里的时候,听不出来男人的口中有丝毫的喜怒哀乐,悲伤或者痛苦。 跌境的是他,要死的人也是他。 听徐藏这个口气,跌境到死......似乎倒成了这个男人一直心心念念的某件事情。 宁奕默默地想,徐藏前辈的心爱女子死了,或许他早就心存死志,跌境之事,乃是人力不可阻挡的范畴。 寿元无多,修为每一日都在下跌,听周游那一日分别之前所说,徐藏还有一剑未递,如今陪在自己身边,愿意教导自己...... 念及至此,忽然听到徐藏认真说道:“宁奕,说了好几次了,以后不要喊我前辈。” 背着细雪布条,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撑着黄纸伞,身子飘摇在大雨当中。 “我替赵蕤收徒,你要喊我师兄。” 徐藏,这是把自己当成继承衣钵的人了吗? 宁奕鼻尖有些微酸。 师兄二字,砸中了向来孤独的少年心中。 如师如兄,如离如唔。 ...... ...... 宁奕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 杀死马贼之后,徐藏从尸体的腰囊那取走了一些“不义之财”,金钱帮的三当家,身上的钱财之巨......宁奕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金叶子。 他终于知道在庙前的那一日,为什么天宫修行者会对自己说那些话了。 一万两银子......又如何呢? 修行者对于钱财二字,看得太轻。 因为来得太过容易。 杀死一个初境的马贼,截取一批货物,就可以拿到如此丰厚的财富,不会挨饿,不会受冻,可以丰衣足食大半辈子。 徐藏在安乐城里租了一个小院子,买了一些药草,宁奕晚上杀完马贼,回到院子里,便会泡在药草桶里,浑身的筋骨在草药当中变酥变热,伤势好的很快,第一日被砍的刀口已经结痂,没过几日便蜕皮重生。 宁奕第一次有舒适的居住环境。 安乐城的院子很大,宁奕和裴烦可以不用挤在一张床上,院落里种满了花草,听说白天的阳光照在藤椅上......会很温暖,可惜这一个月都在下雨。 丫头把花花草草,还有那座藤椅,统统都搬进了屋里。 即便如此,屋子里的空间还是很大,足够三个人居住。 或许是大雨的缘故,街道很是安静,几乎没人喧闹,偶尔有人敲门,会送一些糕点,宁奕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亲近的邻居。 总而言之......这座安乐城,真的很安乐。 但是宁奕没有心思去享受这一些。 他想要破境。 徐藏把赵蕤先生的《反经》教给了自己,白日里宁奕就在屋檐下面手抄经文,徐藏就躺在屋子里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外面大雨连天,屋内男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背诵,宁奕手抄之余,不得不感慨徐藏的天赋异禀,除了赵蕤的经书,这个男人竟然能把大部分的蜀山道藏倒背如流。 不仅仅是徐藏,裴烦的记性竟然也出奇的好,听一遍便能记住......宁奕没有这种天赋,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抄下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强记硬背。 徐藏会带着宁奕晚上去杀人。 那个时候,宁奕会把裴烦丫头带着一起出去,三个人,一大两小,就这么披着宽大的黑袍,撑着三把各异的雨伞,摇晃在城郊荒山。 拿了伞剑之后,宁奕几乎没有收过伤,但不断练习砸剑的缘故,手腕和膝盖的负担非常巨大,多亏于徐藏不知道从何买来的那些草药,药效极好,一夜之后,少年第二天便恢复了全部的精力,活蹦乱跳的继续杀人。 安乐城一整个月都在下雨,宁奕就在这场秋雨当中,不知疲倦地享受、并且练习着“从天而降”的剑法。 马贼是一个好对手,能打,耐打。 宁奕开始认同徐藏的观点,对着木桩练剑......远远比不上实战。 他的手不再颤抖,心不再犹豫,剑越来越快,状态也越来越好。 金钱帮明显知道了收敛,连续四五天的被反杀之后,整个帮派开始了收缩。于是宁奕开始去更远的地方,杀着其他的马贼,原本寇祸严重的几座小城,在这一个月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所有的马贼,都知道在城郊半夜处,有位撑伞的少年,喜欢去荒郊野岭散步,一旦碰上了自己这种冦匪,就会毫不留情的赶尽杀绝,连一匹马都不会放过。 一个月的大雨,忽然有一天就这么停住了。 清晨的微光,照在院落里,积水坑坑洼洼,湿了又干,踩在上面不会再有水溅出。 少年醒来之后,闭着双眼默默背了一遍赵蕤先生的心经,然后坐起身子掀开屋帘,温暖又舒适的阳光照在脸上。 “师兄......雨停了啊。” 陷入藤椅的男人没有睁眼,面对屋帘掀开的方向,感受到了眼皮外,丝丝缕缕射来光线的温热,唇角向上翘了翘。 徐藏轻轻的嗯了一声。 星火初燃 第二十三章 暗宗 安乐城的建筑很有特点,准确的说,整个大隋,越过西境长城,即便是偏远的几座小城,规格都大抵相近。 红木白墙,形体俊美,整齐而不呆板,舒展而不张扬。 街道上干净利落,摆摊的小贩推着木车,来来回回撑伞的女子,梳着螺髻,衣裙外罩着半臂,抹胭脂画黛眉,就这么踩履蹬屐地逛街挑选细碎物事。 宁奕和裴烦跟在徐藏身后,两个人来到安乐城定居三十天了,这是第一次看到这座小城的面貌,墙壁古老又平直,干净利落的像是白板,岁月呼啸而过,数百年过去,给这座小城留下来的,一如当年摇篮里的那般,并没有丝毫的伤痕。 “安乐城如此现状,是因为蜀山保护的很好。”徐藏走在前头,他平静说道:“二十年前的时候,安乐城比现在还要安宁。之所以会闹匪灾,是因为这二十年来,老一辈的蜀山弟子没有下山行走,新一辈的还在成长。” “新一辈的那些弟子呢?” “蜀山覆盖了三千里。新一辈的圣子悬而未决,杀死几个土匪,并不能帮助他们登上圣子的位置。” 宁奕有些明白了,他皱眉问道:“那老一辈的呢?” 徐藏挑了挑眉,道:“老一辈,那些应该下山负责维护安宁的修行者.......都已经死了。就算他们活着,也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三千里太大,靠几十个强大修行者的力量,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很快蜀山会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裴烦走走跳跳,忽然好奇问道:“靠你一个人杀吗?” “杀......当然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徐藏叹了口气,道:“很多时候,杀掉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但维护山下治安,让百姓安稳的生活下去,就是所谓的‘杀’,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背着细雪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他面色复杂的说道:“如果与大隋皇室结缔盟约,那么很多问题......将会迅速的得到解决。” 徐藏面前有一座庙。 宁奕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寺庙,斗拱硕大,悬挂在高挑屋檐下的鸱吻简单而又粗犷,青黑色的屋瓦如龙鳞一般起伏。 很难想象,安乐城中,还有这么一座寺庙,坐落在层层叠叠的屋阁围绕当中,红墙隔开,院落里红叶飘摇,寺内香火清净。 “招提寺。”徐藏念了一声,木然道:“大隋的皇帝不排斥佛教,也不排斥道宗。这么多年来,佛门道宗在他的掌心纠缠,彼此站在东西两方,互相制衡,彼此都有寺庙道观,尤其是在边境偏远地域,势力复杂,犬牙交错的地方,这些寺庙道观的修葺,说是方便给想要进入大隋皇城朝圣的僧侣道士,提供落脚的休息地点,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监视。” 裴烦重复了最后两个字:“监视?” 宁奕明白徐藏的意思。 蜀山方圆三千里,一座圣山覆盖的面积如此之大,而大隋境内的圣山为数不少,各自为主,若是都享受着这片区域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样很有可能会造成一种情况...... 而那种情况,是皇帝所不容许发生的。 大隋皇帝需要把权力攥在手心。 即便在大隋境内,也有天子伸手而不可触碰的地域。 佛门和道宗,就是他用来监管圣山的一种工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徐藏轻声道:“凡人无法理解修行者的世界,但是修行者依托于凡人而活,作为统治者......总有统治者的办法。道宗和佛门的领袖,享受着狂热的追崇,然而这两位领袖的身份,只能是普通人。他们很忙,除了巩固座下的信仰,还需要在年末大雪的时候,千里迢迢赶到大隋皇城去给皇帝祝寿。” “这也是一种监视。”宁奕认真说道。 “是的。”徐藏微笑道:“皇帝活了六百年,他可不在乎道宗和佛门的领袖是谁,只有一条铁律,两宗领袖,不可修行。以前道宗和佛门都换过领袖,而这种事情,往往发生在皇城年夜的一场大雪之后,年轻的尸体被埋葬,至于后续......敷衍民众,向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你不提起,愚蠢的人们很快就会忘掉。” 宁奕默默记下。 有时候,他觉得眼前的男人,浑身上下锋芒内敛,却偏偏像是一根刺,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个庞大帝国的不屑。 徐藏没有走进这座招提寺,他带着宁奕和裴烦绕了一条路,走到了安乐城的一条小巷子里。 所有的光在巷子里敛去。 “强权的光线无处不在,只有站在影子当中才能栖身。”徐藏微笑说道:“蜀山......当然不是吃素的。” 宁奕忽然想到了徐藏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情报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徐藏能够带着自己和裴烦,在安乐城渡过了安全无虞的第一个月,说明他至少成功的抹去了外界的情报。 而徐藏带来的伞剑,还有城外准时准点的马贼信息,说明他有着获取精准情报的某种途径。 漆黑的巷子里,男人握着细雪前行,宁奕和裴烦紧随其后,走到尽头,徐藏微微停滞,然后伸出一只手。 就这么将那面墙推得翻转起来。 是一面暗壁。 而暗壁推开,根本就不是一处小巷尽头,而是一处密室。 “蜀山的暗宗,类似于大隋的情报司。”徐藏回头看着宁奕,“波及到整个大隋,行动力肯定远远不如皇城的情报司,但在方圆三千里......这就是唯一的主人。” 宁奕有些愕然。 暗室里堆叠着昏黄的案卷,烛火摇曳,残余的油渣说明前不久还有人来过。 桌案上堆着的案卷,宁奕随手拿了一卷,名字叫《大隋太子宿醉青楼之我见》,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大隋太子竟然在皇城的宿醉场所流连了整整半个月,这篇情报通篇是对这位太子的褒奖,认为其做法荒诞却又有效,成功的让身后的两位皇子轻视自己,然而有朝一日夺权上位。 宁奕有些尴尬的将其放下,看到裴烦又拿了一本《三皇子情史》,不算情报,有些像是人物列传,故事性质,列举了三皇子一见倾心的十四位女子,把三皇子塑造成了一个无心争权,只想寻花问柳的痴情人。 徐藏瞥了一眼,道:“这些情报可能有些偏差......太子似乎的确是个荒嬉无能的废物,三皇子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狠角色。” 宁奕叹了口气,道:“这些写得实在扯淡......好在与我没什么关系。” “扯淡?”徐藏冷笑一声,“你懂个屁。至于有没有关系......要不了多久,你自然就知道了。” 男人站在暗室的一堵墙壁面前,没有回头,平静道:“这里只能进不能出,这一次需要的情报很重要,特地约了一位蜀山弟子,应该很快就会来,你们注意一下形象。” 宁奕和裴烦特地注意地调整了一下衣冠服饰,然后面对来时的方向。 徐藏站在他们背后的墙壁面前,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嗖——” 正面墙壁自两侧打开,宁奕和裴烦愕然回过身子,阳光照射而来,揭开墙壁的是一个年轻的胖子,同样愕然看着三个人。 胖子接到了蜀山的密令,来到安乐城送一份情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站在自己面前,是一个只在画像上看到过的男人。 活人。 “徐,徐师叔......您还活着呐?” 胖子面色呆滞,他常年在大隋境内奔波,几乎每一座城池都能看到自家师叔的画像,荣幸之余,又时常听到师叔被砍的消息,前些日子关于师叔的消息逐渐少了起来,直到近来更是销声匿迹,让他一度以为这位打不死的师叔,就这么晚节不保的遭遇了不详。 徐藏翻了个白眼,忍住一脚踹倒胖子的冲动,没好气道:“废话。三二七号,苏福,是吧?情报给我,你可以滚蛋了。” 苏福怔了怔,乐呵呵从腰囊里取出了一封卷轴,双手递奉,然后一字一句无比诚恳道:“小师叔,山上的前辈都想着您呢,三师叔没日没夜的盼着您赶紧回来,都快要疯魔了。” 徐藏接过情报,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感动,他拍了拍胖子肩膀,道:“转告你三师叔,最多再过一个月,我就上山了。” 苏福很委婉的开口:“恐怕等不了一个月了,听说您在西岭被砍了,三师叔开心的赌了一千两黄金,明儿你回不来,盘口就封了,三师叔要下山剿匪才能还钱了。” 徐藏冷笑一声,道:“他怎么不赌一万两啊,我巴不得他输光了去皇城给李家人扫茅厕。” 宁奕和裴烦尴尬的挠了挠头。 苏福眼神一亮,道:“小师叔......这是您新收的弟子?生的真好看,看起来果然是人中龙凤,一定是个万中无一的奇才,未来必然顺风顺水,大放光明,肯定跟您前途迥异。” 宁奕有些腼腆,心想这胖子嘴真甜,夸奖的有些过了,不太好意思。 接着胖子蹲下身子,看着丫头,笑眯眯道:“小师妹,我叫苏福,舒服的苏,酥福的福。” 宁奕腼腆的笑容僵硬挂在脸上,袖子牵着的少女一阵颤抖,明显是在憋笑。 “他叫宁奕,是赵蕤新收的弟子。” 胖子听到“赵蕤”的名字,惘然的抬起头,对上了徐藏的眼神,然后明白过来,面皮抖了三抖,呼吸都急促起来。 徐藏看着胖子,戏谑笑道:“不是她,是他,喏,看仔细了?” 苏福愕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明显小上好几岁的少年,当他看到少年手中的那柄伞骨之时,更是无比震惊的望向徐藏。 徐藏对他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示意苏福不要声张,平静说道。 “不要再喊我小师叔了......现在蜀山的小师叔,是宁奕。” 星火初燃 第二十四章 星燃之火 暗宗的厅堂很大,四方红木搭建,如果不是从小巷子里推壁,然后再从那座暗室出来,宁奕根本没有办法想象,真正的暗宗所在之处,竟然是如此的光明正大。 拿到了那份卷轴,徐藏带着自己走出去的时候,少年更加的沉默了。 三个人从招提寺里走了出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徐藏看着宁奕,淡淡道:“这个浅显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大隋皇室集中的力量如果分散到了各大圣山,实在太小,至于想要借助佛门和道宗监察......其实只不过是个笑话。” “没有圣山敢违抗大隋......皇帝的意志不容抗拒。”徐藏轻声道:“大隋帝国,像是铁血的草原,只要那头狮子还活着,那么在这片草原上,所有想要谋篡利益的生灵,就只能按照旧王制定的规则行事。” 宁奕跟着徐藏走出招提寺,路两旁落叶纷纷,他回头看着那座恢弘寺庙,之前他曾对于这座寺庙有过猜测,但万万没有想到,用来监察蜀山的招提寺,其实就是蜀山的暗宗所在。 宁奕感慨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帝国的背后,一定暗潮涌动。” 徐藏不温不火道:“无论什么时候,帝国的背后总是暗潮涌动,可惜的是......绝对的力量可以压制所有的计谋。” 男人回到了院落,第一时间没有急着打开那张卷轴,他把那张藤椅搬到了院落里,几盆花草也都搬了出去,晒着太阳,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条斯理的摊开卷轴。 宁奕搬了张小茶几,两个木凳子,坐在一旁,看着男人的眉头舒展又蹙起,面色始终平静,但眼神当中的色彩却难以揣摩。 裴烦搬了一个小火炉,烧着一壶热茶,慢慢扇着蒲扇。 院落里的藤蔓轻轻摇晃。 院子里一时之间,除了风声,并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裴烦扇火的风声,还有院落里拂动藤蔓与花叶的风声。 直到那壶茶开,壶嘴升出袅袅的白烟,雾气轻轻推开壶盖又合上。 徐藏合上卷轴,忽然问宁奕道:“你知道该怎么破境吗?” 宁奕心想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问我这个问题? 他老老实实道:“吃。” 徐藏看着宁奕,道:“五百年的隋阳珠你也吃了,一千粒紫玄丹你也吃了,如果再给你吃一次的机会,你知道该怎么选吗?” 宁奕有些惘然。 “明天有一批货,会被送到感业寺。”徐藏将卷轴合起,之后攥拢卷轴,星辉缭绕,嗤然一声,这份卷轴就忽的燃烧起来,在数个呼吸之间,彻底的化为飞灰。 宁奕不知道徐藏为什么烧卷轴,但他知道,如果徐藏烧了,没有给自己看,那么......一定是这样的结局最好。 “在送到感业寺前,会有一批马匪来截货。”徐藏眼神当中带着一丝深邃,看着宁奕,一字一句道:“这些日子,金钱帮收拢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躲避你的追杀,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全力以赴的准备这次拦截。” “护送这批货的,明面上只有一位中三境的修行者。”徐藏看着宁奕,幽幽说道:“金钱帮的大当家上官惊鸿破开了第三境,他会拖住护送货物的修行者,方便马贼行动。届时局势会很混乱,你有最多十个呼吸的时间,去把这批货当中......最珍贵的东西,找出来,然后吞掉。” 宁奕呼吸有些急促,道:“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徐藏翻了个白眼,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宁奕明白了,这一批货物,恐怕除了背后的主人,没有人知道究竟有什么。 “你就这么肯定,在那批货物里的东西......能让我破境?”宁奕有些唇干,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小口,道:“周游先生给了我一千粒紫玄丹,仍是无果。” 徐藏相当笃定的点了点头。 宁奕有些疑惑道:“送这批货的,是一位大人物?” “是的,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算是一位大人物,虽然年轻,但是有权有势,还有很大的靠山。”徐藏看着宁奕,平静道:“他的这批货,足够你破开初境......甚至犹有过之。” “是一位有钱的主啊......”宁奕感慨道:“那我要怎么做?” 徐藏看着宁奕,道:“很简单,不用担心更强的高手,在那两位第四境分出胜负之前,把东西找到,然后直接吃掉,破境。” ...... ...... 一日之后,城外的一批商队。 马车里一阵颠簸。 燕开不安的坐在老人的对面,他看着面容如枯槁的老人,终究没有忍住开口的冲动:“宋大人,很快就要过荒岭了。” 过了荒岭,再行不了多久,就到感业寺了。 “听说这一片的匪灾严重,经常有马贼出没。”燕开认真说道:“蜀山虽然知道大人会来,却不知道这批货物会被先行送到,如果中途出现了意外......宋大人恐怕无法向那边交差。” 老人披着一身麻袍,发丝如乱草,双手虚搭在膝前,呼吸微弱而又绵延。 他声音沙哑道:“一批匪徒,有何好惧?” 燕开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宋大人,是至少第八境的御用武夫,自然瞧不起自己这位第四境的修行者,区区的土匪更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燕开他知道这批货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明明可以极致安全的运送过来,那位年轻的大人却偏偏执意要先行把货物放到感业寺,不知是为何目的。 到了荒岭,商队的速度加快三分,想要尽早通过这片地域。 结果燕开刚刚准备闭目养神,前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马儿嘶鸣声音。 年轻男人睁开双眼,听到商队前方的护送人员调转马身,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掀开窗帘,那人为难说道:“大人,官道路上被人撒了铆钉,没有刹住,几匹开头马的马蹄扎坏了,其他的并无大碍,需要调换一下马匹,可能会耽误一些功夫。” 燕开皱着眉头拎刀下马。 两匹运货马车随着前方队伍的停滞,不得不停下,护送这批货物的,足足有三十个护卫,都是没有境界的修行者,原因很简单......这批货物,为了掩人耳目,只是按照普通规格的镖局运输,那位不知境界深浅的宋大人,才是压轴撑底的那张底牌。 荒郊野外,一片孤寂。 燕开下马之后,忽然听到了“嗖”的一声,他拎刀出鞘,漫天星辉随刀而出,结果连来物都没有看清,只觉得刀口一道巨大力量传来,炽热温度穿透刀面,将他连人带身狠狠砸飞出去。 大事不好—— 燕开只有一个念头,这绝对是后三境的修行者!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荒岭那一头飞掠而来,几乎是同一刹那,车厢内的宋老人拍身而起,两道身影撞在一起,一个呼吸之间,火红色身影竟然将那位老人撞得截截后退,退至车厢之处,老人气势一坠,肩头抵在一起,单手劈砍而下,轰然一声,那道火红身影被手刀砍中,身形溃散,漫天火焰瀑散开来,整个人下坠之后穿裆而过,紧贴地面如一柄疾掠而去的箭矢,“嗖”的一声掀起车厢,狂奔而去。 那位宋老人先是一怔,接着面色阴沉,两袖互拍一下,蹬地追赶那道火红流火。 两截车厢,还剩一截车厢。 刚刚发生的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却又太过匪夷所思。 其余的所有人,均是一片茫然。 燕开捂住胸口,四肢酸麻,他的刀器品秩不低,硬抗了一下只是轻微震颤,并未破碎,此刻杵刀而立,咬牙道:“还有一节车厢,都给我守住。等宋大人回来!” 说话之间,远方已经传来了马蹄声音。 一百来号马贼,从四面八方奔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伏杀,金钱帮的帮主上官惊鸿刚刚破开第四境,此刻率骑而来,包围了商队。 火光缭绕,举火而立的马贼面色肃穆。 燕开无声的拔刀而起,刀尖缓慢的挪移,最终对准一个面容威仪的男人。 那个男人翻身下马,徐徐走来,冷静,沉稳,行之若浮云,不惊落木,步伐偏偏如鼓点铿锵有力,双手抱臂一般拎着双环,双环交错,金龙金凤环绕,随着双臂交错落下,激起一阵杀气。 马贼陆续扔下火把,于是火焰开始升腾。 围绕着这节车厢。 ...... ...... “黑吃黑啊。” 宁奕和徐藏站在一处小山头,这一次没有带上裴烦。 徐藏挑了挑眉,目光隐约落向了两道身影掠去的方向。 “送货的是位大人物,不想让货送到的也是一位大人物。”宁奕感慨道:“两截真假车厢,出动了后三境的修行者来护送......要是我运气不好,那个是假的,是不是就白忙活了?” 徐藏拍了拍宁奕肩头,道:“你时间不多,如果失败了就尽快抽身。” 远方的火红身影,似乎与那位宋老人纠缠在了一起,很快就要分出胜负。 徐藏离开山头。 宁奕抬起头。 此时是大晴天。 但他带上了伞,山下的火焰燃起,宁奕深吸了好几口气,看着火光里的诸人,那位上官帮主和护送者已经打了起来,所有人开始厮杀,乱成了一团。 少年的瞳孔里火光缭绕,仿佛看到了星河灿烂。 然后他持伞开始俯冲。 星火初燃 第二十五章 初境之后 火光滔天,燕开与上官惊鸿已经缠在了一起,两位中境修行者砸在一起,四周方圆数丈,地面凹陷,刀气激荡,无人可近。 厮杀接近十个呼吸,两人已经交互了数十招,气血澎湃,燕开换息刹那,终于被上官惊鸿找到机会,一脚“砰”的踢在车厢侧部,一整节巨大车厢,就这么被踢得横飞而出。 外面的马贼数量是商队人马的三倍,凶悍异常,从一开始便以压倒之势开始屠杀,那节车厢飞出,有人狂欢,有人高呼,刹那分出好几人,以强壮肩头,硬生生抗着止住车厢掠势。 燕开双目赤红,想要抽身去救,余光寒光闪过,背部哗啦一声被撕裂开来,整个人喷出一大口鲜血,披头散发,不得不回身招架,被上官惊鸿重新缠住。 轰隆一声,车厢顿住,好几条铁链顿时困缚而上,一端拴在几匹马的马背、嚼头,这批货物已经落入了马贼手中。 燕开悲愤高声道:“你们可知,劫了这批货,意味着什么?!” 上官惊鸿面无表情,已经取得了不小的优势,冷冷道:“山高皇帝远,我们敢这么做......自然有敢这么做的理由。” 燕开硬生生憋回一口鲜血,惨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就在一片喧嚣火光当中。 有一道极快的身影,无声而又无息的闯入人群当中。 火焰倒开屏,烟尘当中,那道影子没有丝毫的停顿,闯入火焰的一刹那,“蓬”的一声撑开伞剑,顶在面前,掌心攥拢剑柄,整个人如龙贯穿,伞剑旋转,两拨血雨被刺啦一声撕裂开来。 上官惊鸿和燕开都看到了这一幕。 少年冷冽而无情的啪嗒一声收拢伞面,伞骨侧翻,抬臂掠剑—— 一整行鲜血涌出,连人带马,都被切成两半,那个少年的掠行脚步不曾停歇,一条直线,直奔那节车厢而去。 “是那个持伞少年!” “草谷城的少东家......李家人!” 人群当中响起了惊呼,在这一日,金钱帮的马匪......重新回想起了持伞少年所支配的恐怖。 上官惊鸿面色忽然难看起来,他拼命挣脱燕开的刀器,转身想要离去。 然而李家人这三个字落在燕开耳中,让这个本来面色委顿的男人,眼神当中换发出了别样的光彩,一刀猛烈砍下,在上官惊鸿的背部掀开一条巨大的豁口。 此一时彼一时。 “蠢货......”回过身子,被燕开拖住的男人,神情暴怒:“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马贼的人群当中一阵暴动,牵扯车厢的锁链开始颤动,那几匹特地挑选而来的骏马,开始蹬地,准备撒足狂奔。 宁奕目光收缩,即便手持伞剑,仍然有着火光与人群的视线阻挡,他知道距离那节车厢恐怕还有一截距离,杀人速度再快,若是那几匹马跑起来了......那么自己的这次行动,就只能以撤退告终。 “该死......” 跨坐在马背上的马贼,用尽全力挥鞭而下! 宁奕听到了高亢的马蹄声音,沉重的鼻息,他掠行奔出,伞剑在他手中翻飞,两旁鲜血抛洒,少年的视线越来越开阔。 最后掠出,高高跃起。 一共四匹壮硕骏马......三匹已经开始暴动不安,然而有一匹大黑马,无论如何去抽打,都纹丝不动。 宁奕眼神一亮,那匹大黑马的臀部,有一道熟悉的刀疤...... 他哐当一声砸在车厢,伞剑切纸一般挑开锁链,接着一剑掀开车厢顶端,整个人坠入车厢当中。 ...... ...... 火光与厮杀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这节车厢由精铁铸造,隔音的效果非常之好。 车厢的内部,并没有被填满,宁奕砸入之后,货物被挤散,四处掉落。 整个人就好像掉入了深海当中。 面前是......金子。银子。 宁奕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一大锭一大锭、箱箱盛满的白银黄金,被他不耐烦的略过。 他的时间很短,容不得有丝毫的浪费。 徐藏对自己说过,这批货物里有非常值钱的物事......一定能够让自己破境的物事。 宁奕的目光掠过那些占据了车厢一半位置的黄金白银,他终于明白了徐藏的意思。 一整箱的隋阳珠。 接近百颗,不知品秩如何......但这可是一整箱啊! 再一眼,又是一箱。 宁奕的呼吸急促起来,单单这两箱隋阳珠,恐怕就足够自己破境了。 这批货的主人是谁?单单一节车厢,恐怕里面的资源,足够一个宗门使用了。 宁奕转过头来,看到了紧贴车厢一壁,整整齐齐堆叠着十箱道宗的紫玄丹,脑海当中一片眩晕。 他伸出一只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怀中的骨笛忽然震颤了一下。 宁奕感觉到了这种呼唤,像是在急切的渴求什么。 少年猛的回转身子,感应着怀中骨笛的急切震颤,趴下身子,侧耳聆听,然后他再不犹豫,伞剑剑尖轻轻切开车厢的底部。 他看到了一颗灼目而又浑圆的宝珠。 如果说之前成箱成箱摆放的那些隋阳珠,各个有指盖大小,圆润散发荧光,那么这一颗......则是比之前的那些加在一起所盛放的光芒还要盛大。 宁奕当初在清白城握住的那颗隋阳珠,恐怕只有这颗的一半大小。 “千年隋阳珠!” 少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一掌按在阳珠之上,珠面寸寸崩碎,灼目的光芒忽然破碎,昏暗车厢被顷刻间照亮,镜面破碎,千年隋阳珠的珠心,滚烫的光线四散射开,无数星辉倒映而出,如大江大洋,倾泻在宁奕头顶。 宁奕一瞬之间,仿若置身回到了试图破境的那个夜晚,囚禁着自己脑海当中日月星辰的枷锁,在这一刻碎裂开来,那颗破碎的千年隋阳珠,被宁奕掌心吸附,破碎的纯白灰烬滚入宽大袖袍,少年跌坐在地,盘膝搭腕,冥想了无数遍的黯淡星河,就此点亮。 不过一个呼吸,宁奕睁开双眼,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思维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外面的喧嚣声音极大,从宁奕掀车,到现在,不到十个呼吸。 已经有人要来了,宁奕并不惧怕外面的马贼,但是那两位第四境的修行者......他需要避开锋芒。 此地不可久留,他已经破境,需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 忽然之间,怀中的骨笛又一次发出了震颤。 宁奕准备离开的身子僵住,他瞥了一眼车厢漆黑的底部,没有丝毫犹豫,俯身而下,掏出了一个方寸匣子,开匣之后,里是一颗极其寒冷的珠子,与炽热的隋阳珠不同,那颗极冷的珠子,不过如常见的药丸大小。 宁奕两根手指捻起珠子,忽然瞳孔缩起。 那颗珠子入手便化。 宁奕能够感到一股极其彻骨的寒意,轰然碎裂,顺延指尖传递,然后在自己体内来回冲撞,颤抖之间,那颗珠子已经化为袅袅雾气,掌心结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渣。 比隋阳珠还要庞大的能量,在珠子碎裂上空凝聚如雾,如一根箭矢般对准宁奕的眉心射出,轻微的轰然一声,少年面色苍白跌倒在车厢当中,神魂一阵眩晕,整个人嘴唇颤抖,寒意充盈浑身,瞬间便盖过了阳气。 宁奕的面色又红又白,忽地没有血色,忽地又满面通红。 他慌乱翻身,抓了一大把隋阳珠捏碎,这些不知年份的阳珠捏碎之后冲入肺腑之中,只能让宁奕稍微好受一些。 宁奕一只手攥紧伞剑,另外一只手悬在胸口骨笛位置,剑尖切割车厢,他囫囵跌出,火海缭绕,炽热温度之下,寒意稍稍退散了些许。 宁奕并不觉得自己胸中有浩瀚星海。 他只觉得自己胸中有千尺寒冰,混着无数烈焰,滚滚沸腾。 前方火焰当中,有一道雄壮身影,手中刀尖戳穿燕开的后背,沉默走到了宁奕面前,然后注视着少年,“原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持伞少年,是一个初境......你只是一个初境,凭什么敢这么嚣张?” 宁奕面无血色,嘴唇惨白,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四境的那位修行者竟然已经死了,被他挑在刀尖上举了起来。 火光盈沸。 上官惊鸿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少年,很是失望。 先前道上死了好几十个弟兄,草谷城的,安乐城的,被这位据说姓李的少年郎杀了不少,他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一阵沉默,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以后,金钱帮不得不收缩力量,准备今日的截货。 这是来自于东境某位大人物的意志,即便遥隔了如此之远,能够让自己去实施,已经是一种天大的荣幸。 上官本以为,这个据说有两把刷子的少年,恐怕是一个中境的修行者。 看样子,刚刚破入初境,星辉在他的呼吸之间紊乱又无规律,是一个修行路上的新人。 他环顾四周,自己的麾下已经将商队杀得干净,火焰破空燃烧,有人缓慢围拢过来。 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少年靠在车厢背部,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然后攥紧伞剑。 尸体被上官挑起,兜转刀尖,飞砸过来。 清冽的刀光。 伴随着一道并不清冽的剑光。 上官瞪大了双眼,掷出的尸体迎面剖开成为两半,接着自己抬起的双臂,似乎有一道黑线闪过。 额头眉心,刺啦一声,犹如撕纸一般破开了一个细微的孔洞,鲜血如细雪一般喷薄而出。 杀人之后,那个少年痛苦的瞥了一眼四周,火光滔天,这样的痛苦,在眸子里倒映出来,让人心寒,觉得更像是某种狠厉的憎恶。 马贼在惊愕与愤怒之余被剑器砍翻,少年轻松至极的拎伞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一路狂奔,没有回头,在官道上,奔跑速度极快。 星火初燃 第二十六章 我很忙的 风很大,荒岭当中,两道身影前后追逐,扛着一小截车厢的火红身影倏忽止步,猛地转身,双肩将那截车厢震出,宋老人一只大袖拍出,五根手指按在车厢之上,大块大块的铁皮被灼烧滚烫,掌心嗤然生烟,老人面色只是微微皱眉。 两人前后追逐了近十里路,那道火红身影主动奉还车厢,通体还包裹在火焰当中,声音带着一丝稚气,平静道:“宋穹宋无敌,你是西境祝家的座上贵宾,好歹也是停留十境三十年的修行者,怎么会给人当一条看门狗?” 宋老人眼观鼻鼻观心,温声道:“小无量山的?剑湖宫的?反正不会是蜀山的,那些圣子至少是第八境,你还差了半步,我的确不敢杀圣山的天才......但我背后的那位大人物,杀得可不少,你说我是看门狗,你又算是什么?替背后的主人放火咬人,我孤家寡人,只求破境一窥前景风光,多活一百年,受些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宋穹我百年修道,见过的天才太多了,那些圣山陨落的圣子,停步在第十境前的就数之不清,娃娃,你瞧不起我没关系,我不杀你,放你成长,这辈子能不能抵达第十境恐怕还是个问题。” 火焰缭绕的那道身影,模样并不算大,看起来年轻当中带着一丝稚气,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闻言之后冷笑一声,道:“我有朝一日破境,必来杀你,宋无敌的称号就是一个笑话。” 宋老人微笑道:“这的确是一个笑话,你现在就可以来试试,荒郊野岭,我杀了某座圣山的小山主弟子,无人知晓真相。” 荒岭的风气当中,裹在火焰当中的准圣子沉默了一小会。 “你我追赶十里,只为这节车厢。”不知名圣山的准圣子,眯起双眼道:“这节车厢还你,你我两清。” 老人叹了口气,道:“年轻人,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两节车厢里有殿下大人非常重视的东西。”老人轻声道:“殿下人在西境之外,为了这几日的到来,特地准备了两截车厢......你的出现,已经让殿下承受了巨大的损失,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就这么离开?” 他面无表情道:“我背后的圣山会查出来真相,不仅仅是你,整个祝家......都会遭殃。” “祝家不会在乎你背后的圣山。”宋老人的双袖抬起合拢,十指在袖内指尖相抵,一圈一圈缠绕,不知在准备些什么,道袍飘摇,面容如枯槁的老人和蔼笑道:“我的背后......祝家的背后,乃是三殿下;而你的背后是二殿下,两位殿下水火不容,偏偏一位在西,一位在东......在这场斗争当中,我们都只不过是棋子罢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即便是某颗重要的棋子死掉,为了不影响大局,即便是殿下这样的人物,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裹在火焰当中的准圣子,目光已经开始搜掠四周,他声音寒冷道:“我是东境甘露先生的弟子。” 宋老人微微一怔,诚恳说道:“甘露先生心思缜密,若是我在东境杀了你,那么我一定逃不出三天,就会被抓到,然后被折磨致死。” 裹在火焰当中的年轻人沉默了,他已经预感到了不详。 “只可惜这里是西境,东西间隔三万六千里。甘露先生......又能如何?”老人准备的术法已经差不多完成,他藏在袖中的星辉,带着活了接近百年的古老气息,这一式以威力巨大而闻名,是一招袖中剑气。 老人叹息道:“清客先生对我说过,这里是蜀山。我觉得清客先生说得对,在蜀山的地域杀了人,远在西境的甘露先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的头上。” “说得好。” 一声平淡的叫好声音,让宋老人吓了一大跳,原本耷拉着的眉毛猛的挑起。 荒郊野岭,有一个裹着黑袍的男人,背后悬挂着细长布条,步伐缓慢,走下小荒山。 宋老人瞳孔缩起。 小荒山上还蹲着另外一道身影,蹲着的那个男人头发花白,双眼蒙系着一条黑色麻布,腰间悬着一柄生了锈的三尺铁剑。 让他觉得惊诧的不是走下小荒山的男人,那个男人的气息干净又利落......只有第七境,或者第八境? 七八两境,无论哪一境界都不重要,自己想要杀死那个差了自己至少两个大境界的背剑男人,用不了多少功夫。 然而蹲在山上的瞎子,给自己一种毛骨悚然,几乎想要转身逃跑的念头。 超越了第十境......点亮了命星的存在! “说得真好啊......这里是蜀山。”披着黑袍的背剑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与瞎子一同站在了那座小荒山上,如今一个人踱步走来,对着身后的瞎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手。 本来就目盲,根本就谈不上任何看见的瞎子,偏偏在背剑男人挥手之后,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甘露是一个不好惹的人物,你口中的清客我没有听过.......或许是我孤陋寡闻了。”背剑男人微笑走来,道:“但他们一定都听说过我。” 裹在火焰当中的准圣子,有些疑惑的看着走来的背剑男人,他忽然一下明白了,眼神变得惊悚而又敬畏。 “我终于知道这些年为什么仇家越来越多了......蜀山一定替两位皇子殿下背了很多的黑锅,然后都记在了我的头上。” 蹲在荒山上的瞎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老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百来岁的老人,躬下身子,对着三十来岁的徐藏缓慢揖礼,恭敬问道:“可是那位徐前辈来了?” 徐藏挑了挑眉毛,道:“哪位徐前辈?姓徐的可太多了,你可别认错了。” 宋老人压抑住心中不适,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他反复端详着眼前的背剑男人,确定了只有七境巅峰的修为,甚至每时每刻都在往外溢散星辉。 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徐藏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传......正是这个杀胚的不断杀戮,使得大隋的修行盛世倒退了十年。 然而更多的人知道,这个男人早已经不复往昔修行盛大景象。 四座书院,三座追杀,天宫地府,各大圣山,整个大隋,整个修行界。 整整追杀了他十年之久。 宋老人听说他在跌境,每时每刻都在跌境。 今日一见......他本来不愿意相信,但是徐藏的状况看起来并不算好,身上积蓄的星辉少得可怜,只剩境界的空架子,这样的惨状,难道也能伪装? 宋穹不信。 “我的确是那位英姿飒爽的徐前辈,看来瞒不住你了。”背剑男人叹了一口气,扯下自己的遮面大袍,露出真容,那张带着剑疤的脸上笑了起来:“宋穹是吧,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啊......活得很久的一个废物,一百来岁了还在第十境,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藏全然忘了自己只是第七境。 宋穹的脸上无悲也无喜,道:“徐前辈谬赞了,活得久是一件好事。” 老人着实忌惮于那座小荒山上蹲着的瞎子,他余光不时瞥过,阵阵心悸。 宋老人不想节外生枝,诚恳道:“徐前辈,我愿放过那位准圣子,可否就此揭过?” 徐藏挑了挑眉,道:“我如果不来,那他是不是要死?” 宋老人点了点头。 徐藏微笑道:“不要在乎我,该杀就杀,但我不喜欢背黑锅的滋味。你们背后的两位殿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敢做不敢当,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每年年关的时候吃一桌饭,明明恨对方恨的要死,还要互相恭维不成?” 一阵沉默。 徐藏看着老人,道:“别让我动手了。你赶紧把他杀掉。” 宋老人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认真问道:“然后呢?” “然后?”徐藏看着老人,翻了个白眼,道:“然后当然是你自己动手,难不成还要我动手。” 宋老人面色一阵青红。 那位准圣子早已经准备逃跑,只是蹲在小荒山上的那个瞎子,面带微笑“注视”着自己,无形的压力之下,竟然连动弹分毫都做不到。 宋老人无比憋屈的问道:“前辈,可否饶我不死?” 徐藏认真道:“你先挥刀把舌头割了,再把两条腿砍了,然后左手砍右手,最后左手砍左手......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这句话说完之后,一片死寂。 第十境的宋老人,面色通红,分袖抬起,漫天大风与星辉狂舞,蓄势已久的剑气被他压掌砸下。 站在狂风中心的徐藏,看着漫天剑气飞舞,挑了挑眉。 黑色布条卸开,在半空当中撕裂,旋转。 鞘中竟然无剑。 徐藏手握细长剑鞘鞘身,攥拢之后,猛地砸下。 剑鞘鞘尖砸在地上,土石崩碎,一条直线掠过。 狂风骤然撕碎。 徐藏懒得再去看那具被切成两半的宋老人尸体,转过身子,懒散问那位准圣子:“你背后是二皇子,师门是东境哪座圣山的?” 那位准圣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火焰被炽烈的风气与剑气混杂在一起,撕裂刮去,露出一张清稚的面容。 竟然是个女子。 女子面无血色,半跪之姿变为簸坐,目光停留在徐藏握住的剑鞘上。 徐藏微笑道:“怎么,听说过细雪,没想到我背的就只是一个剑鞘?” 女子嘴唇惨白,点头又摇头,声音像是丢了魂魄,颤颤道:“我是......白鹿洞,书院的。” 徐藏挑了挑眉,道:“白鹿洞书院?” 他抬起一只手,漫天黑布刹那吸来,如一条狭小龙卷,缭绕细雪剑鞘斡旋。 徐藏一路行走,杀了大半个修行界的人,但是有几座圣山......他不会去杀。 白鹿洞书院,就是其中的一座。 男人缓慢捆缚剑鞘,平静道:“白鹿洞书院不与皇子结盟,这是规矩,你违背师命,回去以后老实闭关吧。” 半跪在地的年轻女子怔了怔,没有明白男人的意思。 徐藏神情带着一丝厌烦,皱眉道:“没听明白吗?我不杀白鹿洞书院的人,回去以后趁早跟二皇子断了联系,免得给你的师门蒙羞。” 女子面色青红一片,很是羞愧。 徐藏转身就要离去。 “小师叔......”那个女子忽然开口,道:“书院有人还在等你。” 徐藏步伐停住,没有回头,道:“这并不是一个值得我纠结的问题,让她别等了。” 女子神情哀怨,幽幽道:“水月师叔一直想问小师叔,您为什么不愿意来白鹿洞见一面?” 徐藏本来不想回头,还是停住了脚步:“首先,我已经不是蜀山小师叔了......还有,我不杀白鹿洞的人,只是念着旧日的情分,我不欠水月的,也不欠白鹿洞的,她想要见我,可以来找我,我可以请她喝茶,帮她杀人,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两件事情。” 徐藏平淡道:“至于我为什么不去白鹿洞书院......与你想的不一样,并非是我不愿见她,不想见她。” 坐在地上的女子,有一丝微惘,听出来男人语气当中的一丝委婉。 徐藏将细雪重新背回肩头,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以见,但没必要......天天被人追杀,我很忙的。” 坐在地上的白鹿洞书院女子面色苍白。 这句话极其伤人。 ...... ...... 走上荒山的徐藏,拍了拍仍然蹲在原地的瞎子,没好气道:“走了,老二。” 瞎子纹丝不动,道:“别叫我老二。” “好的。”徐藏皱眉道:“老二......你在看什么?” “......” 瞎子默默把手按在腰间的剑上,道:“喊我二师兄。” “二师兄......您在看什么?” 头发半白的瞎子叹了口气,道:“那个坐在地上的书院女孩子,哭得好伤心啊。” 徐藏叹了口气,道:“老......二师兄你剑心通明,悲天悯人,师弟这辈子都学不来。” 瞎子又叹了口气,道:“如果白鹿洞书院的那位仙子知道了,一定会哭得更伤心吧?” 徐藏只能沉默。 瞎子认真道:“你这么钢铁,我这么温柔,为什么就没有人喜欢我呢?” 徐藏继续沉默。 两个人走下荒山。 “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嗯哼?” “之所以会把感业寺的那个女孩交付给我,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看不见?” “所有人都知道你看不见。” “你知道我的意思。” 徐藏顿了顿,无奈道:“是的。她生的太好看,不应该被别人看见。” 二师兄气得咬牙切齿。 “她的病......好了些吗?” “并没有,需要靠师姐的丹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会犯,现在还没到时候。” 过了半晌,瞎子沉默道:“听说白鹿洞的水月仙子也很好看?” 徐藏认真说道:“比不了,一个只是普通的好看,另外一个,是祸国殃民的好看。” 星火初燃 第二十七章 祸国殃民的好看 落叶纷纷。 一路狂奔。 少年奔跑起来,像是一头倔强的牛,踩着草屑与落叶,浑身的劲气已经鼓满了大袖,伞剑切开拦路的两三颗合抱大树。 只有奔跑,才能燃烧星辉。 宁奕的脑海里还有一丝意识。 他很想回到安乐城的那个小院子里,裴烦还在等着自己。 但他绝对不能回去,这个模样,能不能压抑星辉,不引起轰动的进城,还是一个问题,如果真的进了小院子,自己的意识失控......又会发生什么? 宁奕的印象已经模糊,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刚刚是如何拎剑,把那位第四境的马贼首领杀死的。 他想要宣泄。 宁奕能想到的,就是去一处毫无人烟的荒郊野外,把自己跑到筋疲力竭。 少年用力的劈砍伞剑,如海的劲气贯穿两袖,巨木纷纷倒下,一阵倾塌,烟尘弥漫,根本就扛不住这柄伞剑的锋锐。 冥冥之中,骨笛似乎在轻微的颤抖。 少年红着眼奔跑。 他的思维越来越乱。 跑出了荒岭,跑到了林中。 跑出了林子,跑到了小山。 跑出小山,再跑下去,从不知疲倦,再到感到了一丝疲倦...... 宁奕跑了很久,怀中骨笛的震颤越来越快速,他能感到肺腑之中的寒冷与炎热,并没有随着自己的奔跑而变得消殆。 但是他能够赶到,这里......似乎就是自己的尽头。 抬起头来,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有一座幽静的寺庙。 感业寺。 ...... ...... 木桶里的热水,还在泛着雾气。 铜镜被打翻。 屋子里大多是竹饰,青竹的澡桶,紫竹的舀子,还有墨色的竹帘,以及披在竹榻上,纯白的棉被单子。 棉被被人痛苦的揪在了一起,裹在身上,一旁的浴巾被扔到了一边。 屋子里本来很整齐,但现在很乱。 一片昏暗。 灯火早就被打翻,熄灭在水雾当中。 床榻上,伸出被子外的两只小脚,纤白如玉,还处于湿漉的状态,蹬在床单凹陷处,裹着全身的女孩,浑身潮湿,缩在床上,一只手捏着被单,另外一只手攥着棉枕。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只有经历过的人会懂。 屋子里的空气,处于一种十分稀薄的状态,无形的漩涡,压迫在女子的屋顶,有澎湃而又无形的东西溢出,作为代价的......是她急切的想要吞掉什么。 但女孩的神情却平静又舒展,牙齿倔强咬在被单上,蹙起的眉头,微泛起的泪花,像是早已经熟悉了这种痛苦。 这副神情,如果让人看到......那么会毫不犹豫的把她吃掉。 这个女孩,就是世上最甜美的一颗果实。 没有人可以忍住。 今日的病犯得很早,提前了好些日子,蜀山的瞎子叔叔最快也要过上两天才会来...... 女孩脑海里的意识有些涣散,她忽然觉得有些绝望。 忽然一声轻微的敲门声音,传到了女孩的耳朵当中,就像是一阵天籁。 那人在门外顿了顿,然后是慌乱的敲击声音。 黑暗当中,女孩的思绪早就飘飞到了天际,听到了试探性敲门的声响,她知道是自己的“药”到了,披着被子,蹬蹬蹬跑到了门口,中间几次跌倒,愈发慌乱,不知为何,距离那扇门越近,她的心脏跳动就越剧烈。 就像是等待了许久的一种期待。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意味。 但打开门的那一刻,少年的声音与光一起,照破了整个世界。 “有......人吗?” ...... ...... 徐清焰顿在了那扇门的一面,保持着拉开竹门的动作。 外面的光线柔和又温暖,但她一整日没有见过阳光......平日就不常见光,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刺眼。 她面色本来就白,乍一见光,更白三分,此刻惘然的看着那个少年。 钻心的那股疼痛,似乎就这么短暂的散去,但她并未察觉。 女孩被养在深闺当中,后来又在感业寺里待了三年......见过的男人很少,见过的少年,除了自己很多年前的亲生哥哥,就只有一个。 眼前的少年,碎裂不堪的黑袍被撕开,布条差不多掉到了腰间,里面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轻衣,腰带扎紧,沾满了草屑和秋叶,面色苍白当中带着潮红,双目的瞳孔深处带着奇异的红色,然而那股红色似乎也在慢慢的消退...... 女孩怔了两个呼吸,然后把目光挪向了少年的胸口,非常认真的盯着那里。 宁奕看着这个女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神当中的奇异色彩,不仅仅是因为两颗珠子的缘故...... 而是震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孩。 清白城里的日子,他见过那些大门阀大背景的女子,个个珠光宝气,满面荣华富贵,即便抛去那些,都是极好看的。 但宁奕向来瞧不上她们。 因为丫头跟在自己的旁边,裴烦生的像是一个瓷娃娃,小时候又忒乖巧动人,宁奕心底清楚......丫头一旦长大了,恐怕是一位大美人,十年过去,美人胚子已经初露端倪。 只可惜裴烦的容貌,没有办法去与眼前的女孩进行比较。 这是一种,与五官无关的美貌。 五官、年龄、骨架,皮相......世俗间的种种评判标准,都很难去形容和界定,宁奕眼前看到的这个女孩,明明年龄不大,眉目当中带着一丝痛苦神色,却唯独没有稚气,不是可怜和幼嫩,更不是成熟与老气。 是一种游离在人性外的东西。 是神性。 这个女孩,身上所具备的气质,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一个独立于世上的神祇。 宁奕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了。 徐藏说的话一点也不错。 那个女孩......若是被人看到,那么永远都不会被忘记。 两个人的动作稍稍停顿,女孩的神情惘然而又犹豫,但是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关门的意思,宁奕的骨笛不断颤抖,似乎很想推动宁奕进屋,尤其是那张此刻屋外看来略显潮湿的床。 宁奕屏住呼吸,抗拒着骨笛的推动力量,他从来没有见过某个时刻,骨笛竟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自主意识。 在短暂的安宁之后,两个人的眼神平静下来,之前的痛苦,似乎即将退去。 下一刹那,脑海当中的力量轰的一声砸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宁奕胸口。 与此同时,女孩同样面色苍白,双手扶门,几乎站立不稳。 外人很难理解,他们遭受的痛苦......是一种怎样的非人的痛苦。 忍耐,压抑,几乎快要爆炸。 宁奕面色苍白,指了指屋里的那张竹床,骨笛不断指引的方向......那里似乎有着莫大的诱惑。 他声音沙哑道:“我想进去......坐一坐,就只是坐一坐,可以吗?” 女孩犹豫了片刻,她想起了过往别人告诫的种种警告,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宁奕的胸口,同样面色苍白,从鼻子里哼出了声音。 “嗯......我要你的,那样东西。” ...... ...... 屋子里有人压抑痛苦的吼声。 有人按捺不住欢快的呻吟...... 到了最后,一片平静,已经是夜了,光线散去,屋顶的涡流也散去,少年坐在床榻一侧发呆,目光空洞而又木然,当然......他是痛苦的那一个,两颗珠子的极寒和极热都已经被他消化干净,屋顶的那些涡流,聚集了一小团发着淡淡荧光的“物质”,像是星辉,性质却迥然不同,自己能够消化两股力量,就得益于这些神秘的荧光。 女孩点起了屋里的烛火,她把骨笛还给了宁奕。 骨笛是宁奕保命的东西,身上最大的底牌。 可是宁奕把骨笛交给女孩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的怀疑。 这样的一个女孩,提出来的任何一个要求,都让人无法拒绝。 直到宁奕头顶的涡流散开之前,女孩都没有放手,骨笛在不断吞噬着她掌心溢散的光辉,整个过程当中,女孩不断从鼻尖哼出轻松而又舒适的轻音。 女孩爬上了床,宁奕规规矩矩坐在床榻上,看着女孩费力的向上推开竹窗,想要搭一把力,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眼观鼻鼻观心。 女孩只披着一件简单的素白睡裙,长发瀑撒,带着微微的潮湿,凹凸有致,窈窕动人......爬上床后,裙子下面露出了比布料还白的大腿......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推开竹窗,外面星空灿烂。 女孩皱起眉头,她转过头,声音青涩当中带着一丝沙哑。 “你是,蜀山......?” 没有等她说完,宁奕点了点头道:“我是蜀山的修行者......我叫宁奕。” 宁奕......女孩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宁奕坐立不安,透过窗口,看着满天星辉挂在天上,心想自己白天出门杀人,晚上还没回......一点消息都没有,安乐城的院子里,恐怕都急死了吧? “我叫徐......” “徐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我记住你了。” 宁奕面色尴尬,匆匆忙忙起身,推开门,然后一阵小跑。 徐清焰怔怔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俯身捡起地上镜子,低垂眉眼,端详着自己的那张脸蛋,指甲陷入掌心,又自嘲地觉得有些心酸。 星火初燃 第二十八章 黑夜中的一缕光(上) 裴烦绑好了腰束带,箭箙里的箭镞一共有十九只,再装多就显得赘余而沉重,少女咬着发带,双手绕在脑后捆着长发,最后套上宽大的黑袍,背负猎弓,像是一个年轻的猎户,沉默的推开院子门,把开门的钥匙搁在了院墙墙头,蹲下身子端起花盆,踮起双脚,摇摇晃晃把钥匙压住。 宁奕知道自己会把钥匙放在这个地方。 如果他回来了,他自己会开门。 可是他没有。 白天出去杀人,到了傍晚还没有回来。 裴烦的心神忽然不宁起来,她确定院子门合上,一切都安好,转身沉默而又快速的越过安乐城的大街小巷,有些人留意到了这个看起来像是猎户家的女孩......麻利的一身打扮,急着出城,像是要寻找什么丢失的重要东西。 黄昏的日光拖曳出一条又一条颀长的影子,她穿梭在阴影与光暗当中,黑袍里的稚嫩面容蹙着眉毛,出了生气以外......就是焦虑。 逆风而行,出城之后,裴烦沿着小道开始奔跑,攥紧弓臂,她头顶的星辉迎风飘摇,让她的速度逐渐加快,再加快。 修行者的体魄异于常人,哪怕只是初境......在破开了星辉的交流隔阂之后,能够比常人要更加快速的奔跑,即便赶不上马匹。 裴烦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去了截货的那条废弃官道,荒郊野岭,大火烧过的痕迹,看不到有马车车厢,或者丝毫货物的停滞,那些货已经被运走了,地上还有血迹,爆发过相当激烈的战斗......那么人呢? 宁奕呢? 裴烦知道以徐藏的性格......只要宁奕不受到致死的伤势,就绝对不会出手相助,可是万一发生了意外呢,宁奕万一要是受了很重的伤,半身不遂了怎么办,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宁奕!” 裴烦双手扩音,大声喊了一声。 她期待着等到哪怕一丁点的回音,在自己视线所不能及的某个地方,那人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回应,来证明自己这一趟寻找......是正确的、及时的、有意义的。 然而少女惘然的原地转了一圈,四面八方,万籁俱寂,大风吹动秋叶,绕着自己打转,天地茫茫,一点声音也没有。 杀人放火......人已经杀完了,火也烧完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裴烦咬紧嘴唇,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想要把自己脑海里思绪捋清楚,她想要找到宁奕,她知道宁奕的所有的喜好,也知道宁奕没有不回院子的理由。 她知道破开初境对宁奕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无论截掉这批货物如何的困难,他都一定会做到。 少女拎着弓臂,再一次跑了起来,她沿着荒岭小道,一条一条的跑了起来,天逐渐黑了,视线模糊,裴烦凝聚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星辉,在不断的奔跑当中消耗殆尽。 生命当中会丢掉一些东西,裴烦固然是一个记性很好的女孩,但她经常弄丢发带,失手打碎西岭庙里为数不多的瓷碗,那些细碎而微小的东西......如果打碎了,丢失了,只会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遗憾,发带丢了可以再买,瓷碗碎了可以再换。 但是有些东西弄丢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三千六百天,生活的呼吸节奏都逐渐变得一致,十年前的菩萨庙里佛香燃尽,裴烦没有等到来接自己的人,她便明白了,真正对自己好的,只有宁奕。 于是她慢慢习惯了每天去清白城跟少年一起在江湖底层摸滚打趴的生活,她知道某人有时候嫌弃自己烦。 她大部分时候都不喜欢宁奕,宁奕逼着自己喊他哥,但宁奕也给自己做面吃。 遇到了危险,有他在身边,哪怕看到宁奕的手也在颤抖,她也会觉得安心。 细碎的记忆涌上来,裴烦沉默的奔跑,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弄丢了宁奕,她会一直找下去。 她不可以没有宁奕。 ...... ...... 黑夜的风声呼啸,女孩的呼喊声音混杂在风中,“宁奕”、“宁奕”的喊声,一遍又一遍,荒郊野岭......当然不可能有人,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快,在风中听起来,像是“宁一”、最后变成了单纯的一个姓氏。 “宁——” 或许是裴烦发自内心的焦灼,终于感动了上苍,天上的星辉聆听到了女孩的情绪,于是终于有人听到了裴烦的呼喊声音。 荒岭大地,黑暗当中的马蹄声音,缓慢踏地,死伤惨重的匪徒,零零散散围绕着一匹黑马,行走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官道上,面容憔悴,看起来狼狈不堪,约莫只剩下了二三十人。 唯一骑马的男人,浑身沐浴鲜血,面色看起来疲惫至极,听到了这样的喊声,皱起眉头警惕:“什么声音?” “二当家......是个女孩的声音。”牵马而走的男人声音带着同样疲倦,道:“听起来像是在呼喊自己的同伴......” 为首的男人,只觉得这样的女孩声音,似乎有那么一些的耳熟,沉默道:“去山上看看。” 翻上一座小荒丘,骑马的男人没有点起火把,他头顶的星辉在缓慢跳动,目光的深处平静如水,倒映出了那个女孩披着麻袍的身影。 “有些眼熟......是草谷城李家的那三个人?”牵马的男人眯起双眼,道:“杀了我们金钱帮几十个弟兄......那个女孩喊的是李一?” “管他是李一还是李二。”骑在马上的男人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那个少年郎很厉害,他之前说的不错......惹上了他,我们金钱帮完了。” 牵马的男人神情带着一丝痛苦。 “这批货对于二殿下很重要,我们只差一点就抢到了。”二当家身边有人点起火把,微弱的光芒照出了男人满是血渍的面颊,他沙哑说道:“但是那批货我们没有抢到,上官帮主也被他杀了,还惹上了西境的大人物,事情弄砸了......如果不逃命,我们都得死。” 坐在马背上的男人,伸出一只手,立马有人递出了一柄长弓。 在他的视线当中,奔跑在荒岭树木丛中的女孩,可能是跑了太久的缘故,星辉已经竭尽,双手扶膝,面色稍显苍白地大口喘气。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远方的小山山头,微弱的火光当中,有人捻起羽箭,遥遥对准了自己。 黑夜当中,有人低语。 “你的哥哥很厉害,他一剑杀了帮主......一切都完了。” “我没有想过,金钱帮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二当家的神情当中,已经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但他捻箭的动作在细微的颤抖,语气当中带着憎恨与愤怒,咬牙切齿道:“一杀还一杀,一命还一命。” 弓弦颤抖,那柄箭矢对准扶膝的女孩,在释放而出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忽然低下了头,顺势向前扑了出去—— 箭矢释放! “嗖”的一声,射破黑夜当中的百丈距离,居高临下的这一箭,在黑夜当中将射箭之人身旁两拨火光射的一片混乱摇晃,却只是擦着少女的麻袍掠过,裴烦扑倒在地,就势打滚,翻转一圈,整个人缩在一棵合抱大树的背后。 她已经抽出一根箭镞,剧烈呼吸当中,搭在了弓弦之上。 远方的那团火光,在点亮的那一刻,就引起了她的注意,裴烦为了寻找宁奕,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四周八方,在自己呼喊的声音响起之后,身后亮起的微弱光芒,让她心头更加的不安。 直到隐隐约约的压迫感传来。 宁奕曾经带着她去野外狩猎,拿着破旧的木弓试着射杀野鹿和野猪,那些在野外生活的猎物,终年面临着被猎人射杀的危险,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当箭尖对准他们的时刻,总有一种天生的危机感降临,使得它们可以及时预料危险,做出躲避。 于是裴烦不假思索的俯身扑倒,那柄箭矢擦着麻袍射过,带着高温余热,炽烈的转动,钉在了远方的一处土地上,崩出了一些碎土,羽箭的箭尾不断的摇颤,最终缓慢平静。 裴烦沉重呼吸。 没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她的背后传来沉闷的“砰”的一声,那棵合抱粗的大树,被重重的射了一箭,那一箭的力度很足,裴烦头顶落下了许多叶子,少女沉默地皱起眉头,听到了沙沙的焚烧声音,落叶痛苦的扭曲,火焰在树上升腾蔓延。 那是一只点燃了火星的箭镞,钉在大树上,很可惜没有射穿大树,不然那柄箭尖的位置,正好可以穿透女孩的颅骨后半部分。 裴烦努力的屏住呼吸,让自己变得冷静起来,可到了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冷静。 徐藏带着宁奕杀了一个月的人,她就在山头看了一个月。 教人杀人的不是她,学人杀人的也不是她,她不会杀人。 可是现在徐藏不在,宁奕也不在。 她要怎么办? 女孩带着猎弓,她沉默看着自己已经搭弦的箭镞,在火焰缭绕当中,她转身而出,一瞬之间开弓松弦,初境的星辉全部加持在拉弓的那一刹那,力度之大,将整柄猎弓都直接拉满崩碎。 “轰”一声,那柄箭镞穿越火焰,激射而出。 夜幕当中,二当家同样松开长弓,为修行者特定而制的大弓,可以承担中三境强者的拉力,此刻极为轻松的拉弦松开,如喝水一般流畅而自然。 黑夜当中闪逝一条银线,两道清脆而有力的爆响声音,在两箭交撞的那一刻几乎同一时间的炸裂开来。 一人一箭之后,黑夜重归平静。 山坡上的二当家默默搭上了第四根箭,对准了那个空有箭镞,弓弦已坏的女孩。 星火初燃 第二十九章 黑夜当中的一缕光(下) 裴烦已经摸出了第二根细长箭镞。 如果比起搭弓上箭的速度......她在危急时刻的爆发,甚至比站在山坡上不慌不忙的那位二当家,还要快上一分。 如果这柄弓没有坏掉的话。 黑暗当中的大树,在那柄淬火之箭的穿透之下,落叶摇晃,火海当中,把箭镞搭在弓臂上的女孩,最终放弃了射出那一箭的念头。 细长的箭镞,漆黑的剑身,流淌着夜色的火焰,但能够拖住箭镞底部的那根长弦......崩断了。 这只是一柄普通的猎弓。 裴烦低估了自己处境星辉的爆发能力,在施展全力的情况下,为普通人所定做的猎弓,根本承担不了巨大的压力。 她忽然开始奔跑。 于是火海当中,又是一道银光闪逝奔涌而来。 站在山坡上的二当家,这一箭并没有对准女孩的面颊,而是微微偏转了方向,眯起双眼。 刺啦一声,向着奔跑当中的少女松弦,那柄箭镞的速度太快,在搭弦那一刻绷上了力道,拉满之后的全部余力,随着两根捻箭手指的松开,瞬间消失在黑夜当中—— 一根束发带被旋转的箭镞箭身划破,少女束起的长发被射得瀑撒开来,火光卷动,奔跑的女孩,身形娇柔,如黑夜当中的流萤。 素来藏匿在黑夜麻袍下的那张面容,被目力极好的男人捕捉到。 那是一张稚嫩而又清纯的女孩面容,看着一丝出身卑微的倔强,身上的气质,却绝非普通人家。 二当家搭上第五根箭镞,弓箭随目光挪动,他目视着那个女孩躲到了相邻不远处的另外一棵大树背后。 坐在马背上的男人,不知道在默默想些什么,他平静地注视着那棵大树,知道躲在树后的女孩,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力度,无论是杀死,还是其他......都只在于自己的一念之间。 看到女孩侧脸的时候,他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当他的目光掠过女孩的全身,那个女孩匆忙当中,麻袍上下翻飞,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小蛮腰身,与此同时,腰间红绳栓系的一块令牌翻飞。 那是一枚古怪的令牌,二当家似乎看到过,他的目光刹那就凝聚在那枚烙刻了莲花的长令之上。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像是自己第一次站在大地,抬起头来,看到头顶星空,并且与某颗星辰确切的产生了联系。 那是一种震撼,也是一种惘然,是渺小的蝼蚁感到了恐惧,所不能接近的层次。 如果他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在弄清楚具体的原因之前,他会谨遵那股预感,命令自己的手下住手,然后一起撤走......离开这片不毛之地,去亡命天涯。 但是金钱帮已经完了。 上官帮主也完了。 既然大家都已经完了......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些能够毁灭自己的东西? 男人恢复了冷静,他保持着搭箭的动作,对准那棵大树,语气木然而冰冷,道:“把她抓回来,不要伤了她。” 不仅仅是二当家,几乎所有登上山头的人,都看到了女孩的模样。 行走在荒乱地带,有时候腰缠万贯是一种危险,有时候生得漂亮......也是一种危险。 你永远也不明白,那些把命系在腰上的亡命之徒,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无论在西岭还是大隋,劫财时候掀开了帷帽,看到那张面容然后改变主意的匪徒,绝不在少数。 有人呼吸急促起来,有人忍住痛苦,手指按在剑柄上。 有人似乎连浑身的伤势都忘了,一言不发的拔刀,然后开始奔跑。 就这么在数个呼吸之间,二三十来号人,在荒岭开始奔跑,地面在震动。 唯有二当家,两根手指捻起羽箭,抬臂从火把的火焰当中掠过,闭上一只眼,在箭尖熊熊升腾的火光当中,注视着女孩的动向,这柄箭......随时用来封住她的退路。 黑鸦呼喊。 天地大暗。 靠在树上的女孩,听到了地面的一阵震动,她咬死嘴唇,五根手指默默捋起袖子,她的袖口露出,右手手腕的雪白肌肤当中,有一枚猩红如血的胎记。 她身边没有剑,没有刀,即便有,她也不会用。 她只有一柄并不算长的箭镞,箭尖还算锋利,攥紧中段之后,指尖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得出血,箭箙里的箭镞还有十七根......如果猎弓还完好,她也不可能射杀所有人。 裴烦靠在树上,她忽然有些绝望,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了地面的震动,知道那些匪徒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最重要的是......后背的压迫感,始终阴魂不散,那个在山头搭弓拉箭瞄准自己的男人,仍然没有放弃射杀自己的打算。 裴烦闭上双眼。 脑后再一次传来“砰”的沉闷声音,这一次的箭击力量极大,震得裴烦一颤,她听到火焰焚烧落叶的声音,感受到了背后的温度,然后拉开了嗓子,这一次的声音,比一路上的每一次呼喊,都要大声—— “宁!奕!” 所有人都听清了,宁奕两个字。 然后在第一个持刀奔来的匪徒,还没来得及踏进火焰范围的时候,眼光就瞥见了一道让他几乎魂飞魄散的身影。 那是一道以极快速度,从远方砸来的少年,看不清双足踏地的动作,一阵烟尘轰隆隆绝骑而起,少年面颊几乎贴着地面,苍白面色在火焰当中显得蜡黄而焦急,不知道跑了多久,速度仍然在不断加快,头顶的星辉盛大而骇人,疯狂吞吸着四周八方的光芒—— 黑夜当中,像是一道冲天的光。 裴烦面色苍白,看着那个神情带着无比愤怒的少年持伞前冲。 一人冲向二三十人的刀剑潮水当中。 有人认清了他。 是那个三更半夜持伞在大雨天,整整屠杀了一个月的少年! 是那个一剑杀了自己帮主,轻松砍翻了三四十人的少年! 那个人叫宁奕? 那个人叫宁奕! 看清楚之后,他们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来不及停步的,退无可退,只能拔出刀来,凶猛至极的短兵相接。 火焰倒射。 宁奕冲出了大树,拦在了女孩的身前。 没有丝毫停留,就这么一掠而去,所有想要越过自己的人,在伞剑掠开撑起的一刹那,便支离破碎,哗啦啦割开一篷血雨。 转身之间,风向倾倒,宁奕开始追杀,一个没有放过,杀人如喝水,一剑一个,速度快而凶猛,绝不留情。 他收伞之后一剑抬起落下,动作简单至极,却最为有效。 当最后一个奔来的身影持刀砍下,刀器与伞剑交锋碎成两半,那道身影的整个身子并没有受阻,狂乱的大风当中,伞剑带着冷静的愤怒,切开了那人的咽喉与动脉,宁奕仍然在死去的尸体上倾斜怒火,剑气快如乱麻。 那个人保持着持刀前冲的动作,宁奕站在原地不断后掠,伞剑剑尖在一瞬之间不知道点出了多少下,最后收回,撑伞,那人抵在伞面上,终于遇到了阻力,一块一块的开始下滑。 宁奕沉默抬起头,看着山顶上骑马的那个男人。 男人默默注视着自己。 他没有收起弓箭,但不再对准躲在树后的女孩,而是对准了宁奕。 宁奕没有去追,他知道自己哪怕燃烧星辉,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追上那个距离的骑马男人。 宁奕面无表情说道:“你完了......我记住你了,你逃到天涯海角都得死,谁也救不了你。” 男人咧嘴笑了笑,道:“宁奕......我也记住你了。你亲手把我送上了一条死路,但我现在要好好的感谢你,或许我可以活得更好了。” 宁奕蹙起了眉毛,他没有明白男人的意思。 “我们......有缘再会。” 黑夜当中,那柄淬火的长箭被男人松开捻指的底部,弓弦啪嗒一声打在潮湿的空气当中。 百丈距离,对准裴烦的那一棵树,先前一箭,主干已经裂开。 宁奕瞳孔缩起,掠身而出,一剑斩切递出,伞剑毫无阻碍的将跨越山头与大树之间的一道寒光切成两道。 黑暗当中,传来马匹痛苦的嘶鸣。 那个男人驱马扭头狂奔。 宁奕掠上山头,看着已经远去的夜幕当中,烟尘四溅,那道身影用了全部的力气射出这一箭,只是为了给自己拖延一些时间。 “追不上了......”他喃喃自语,皱起眉头。 裴烦面色苍白走出了那棵大树,跨越了接连密布的二十多具尸体,走上山头,走到了宁奕的身旁。 “宁奕......” 宁奕听到声音,松了一口气,回过头。 女孩狠狠一锤砸在了宁奕的胸口,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不知所措,悬着一只手在女孩头顶,最后轻轻揉了揉头发。 ...... ...... 黑暗之中,有人叹了口气。 “感人至深。”瞎子转过头,指了指远方,“看”着徐藏道:“要不要我去处理一下?” 徐藏沉默了一小会,道:“我向来信奉杀人要杀尽......但今天忽然有一种预感,在最终的那一剑递出来之前,我需要一根引线。” 瞎子收回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老实道:“杀死宋老人之后,你已经跌下后三境了。” “对我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徐藏有些自嘲的笑道:“星辉增长的速度太快,跌境不是一件容易的神情。” “十年跌境,已差不多了。只可惜还有一些凡尘旧事割不断,我把宁奕带上山门......过不了多久,就会闭死关了。”徐藏感慨笑道:“时间可真快啊。” “闭死关......如果死了呢?” “我是徐藏,怎么会死?” “......” “赵蕤曾经说过,大隋王朝将会被一个姓徐的人终结,黑暗当中点起火焰的那个人,会注视着王朝四分五裂。”徐藏微微一笑,煞有其事道:“他说的话什么时候有假?所以我一定会杀死太宗皇帝,亲眼看着大隋崩裂。” 瞎子面色微变,赵蕤的确预言过这一幕......这位蜀山细雪传人,道法高深莫测,谶言极其准确。 大隋如今的皇帝已经活了六百年,以太宗皇帝的武力,即便是倾尽一整座蜀山,也不可能撼动皇城。 大隋如何,瞎子并不关心......但赵蕤先生所说的大逆之语,从一开始就被蜀山死死封锁。 姓徐的人会点燃大隋的火光,照破黑夜? 瞎子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赵蕤先生的另外一句谶言,于是皱眉说道:“让那个叫宁奕的少年,成为蜀山小师叔,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徐藏轻声道:“全天下人都想要这个头衔,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还活着,他们就没戏......只可惜他们没有想过,蜀山还能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诞生新的‘小师叔’。” 瞎子沉默了。 “小师叔的头衔给了‘宁奕’。”他“凝视”着徐藏,认真说道:“三皇子会不同意。” 星火初燃 第三十章 白骨平原 安乐城的院子里,星辉升腾。 坐在木桶里的少年,轻轻吸气吐气,血水混杂在桶中,缭绕的热雾当中,晦暗的水汽周旋,架在木桶边缘的两只手臂,有些脱力的搭在桶外。 伞剑插在木桶旁边,木桶边沿挂着半条白毛巾,宁奕背靠木桶,长长吁叹一口气,他的胸前,稍稍有些滚烫的热水,上面飘着一只纯白的叶子,他拉扯毛巾,拧干之后用力的擦拭面颊,把细密的汗珠擦干,然后将毛巾搭在肩头,一根手指探出,按在白叶中腹,把骨笛来回摆弄,如小舟游水。 杀人是一件很消耗精气神的事情,伞剑再锋利,杀死一个人,仍然需要全神贯注,不可以又丝毫怠慢。 与以往杀人的每一天相似,宁奕今天很累。 但是破开了初境,他的心情更多是一种紧张,激动,脑海当中的疲惫,在热水的浸泡下缓慢释放,困意顿时消散。 宁奕打量着自己指尖的那枚骨笛。 周游曾经对自己说过......如果能够破开初境,走上修行之路,就可以往这枚骨笛里灌注星辉。 宁奕现在能够感知到自己脑海当中的“星辉”。 那是一种缥缈而又浩瀚的物质,每当自己聚精会神,去凝视脑海内部的时候,就如同置身在灿烂的星河当中,呼吸之间,可以吸入丝丝缕缕的“神性”,那样的感觉,让宁奕觉得自己走出了大地,踩在了虚空上,可以一步一步登上星辰。 这就是质的变化? 从零到一。 宁奕享受着破开初境之后的每一次呼吸,他体内残余的星辉并不多,事实上......初境能够积攒的星辉本就不多,只是初境修行者,毕竟有了可以积蓄星辉的办法。 宁奕默默念起了周游给自己的《紫玄心法》,随着声音的默念,脑海当中的星辰,开始缓慢旋转,越来越快,逐渐演变成为一个又一个蝌蚪般的小字,徐藏也对自己说过,前三境的心决功法,以道宗的最为透彻,最好入门。 周游赠的紫玄心法又分为三卷。 《畅玄》、《论仙》、《对俗》。 三卷分别对应前三境。 宁奕开始默念《畅玄篇》。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 “眇眛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 少年的声音在热雾当中缓慢扩散,他的身体开始放松,双手相叠交抵,大拇指相抱成一幅太极图,缓缓沉入丹田位置。 宁奕轻声吐字,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水面激荡,那枚骨笛飘摇在木桶之上,来回摆掠,随着主人吐出的气息而不断摇晃。 宁奕的气息原本停滞在初境的最底层,他呼吸之间,少许少许的星辉开始涌入,伴随着紫玄心法的运转,少年的面色多出了一两分红晕,星辉涌动的速度开始缓慢加快,那枚骨笛在波澜逐渐壮阔的木桶水面翻了个身子,坠入桶中,在宁奕的四周游掠。 安乐城的院子里,庞大的星辉开始涌动,裴烦丫头感受到了不安躁动的空气,她推开屋帘,看到院子里的异象,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奕......” 宁奕裸露在木桶外的上半身,赤裸的疤痕,迅速通红,一道一道的结痂,然后掉落,浮在水面,他仍然闭着双眼,诵着道宗的心法,越来越快速的星辉,在向着少年的头顶掠来,方圆三尺,方圆三丈...... 那枚骨笛已经沉入桶中,对抗水汽,来到了宁奕摆放在丹田处的手中。 宁奕下意识攥住骨笛。 他能够感受到脑海当中越来越澎湃的星辉,星辰围绕的速度逐渐加快,最后快若闪电,那一个又一个的小字游掠在思维外壁,几乎要砸入脑海当中。 “光乎日月,讯乎电驰!” “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比其柔。” “胞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冶亿类......” 宁奕头顶聚拢的星辉,直奔天灵而去,毫无阻拦的灌入少年的头顶。 十道境界,每一道大境界都有一道门槛。 星辉的吐纳与吞吸,是日夜之功,非一朝一夕可以弥补,从来没有人可以例外。 然而此刻在少年的身上......似乎产生了一些偏差。 那枚骨笛在颤抖。 于是所有的星辉灌入宁奕的头颅,并且顺延天地一条直线,不断传递,脊椎的震颤从骨骼的细密之处传来,一截接着一截,击鼓传花般沉闷的砸在骨笛上,“轰隆隆”的水声在桶子内部炸响,宁奕的骨骼开始重新拼接。 坐在木桶当中的少年,睁开双眼。 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 ...... 满目疮痍的大地,昏暗的天幕,沉重的嘶吼,倒悬的海水从撕开的天角灌落,大块大块填满人间,远方有坠落的巨大阴影,即便展开足以遮天的巨大羽翼,仍然跌落而下。 宁奕的目光一阵摇晃。 数以亿万计的白骨,从远天飞掠而来,蜂拥而过,呼啸遮住一片天幕。 他低下头,发觉自己难以动弹,浑身沐浴鲜血,身上插了一根长矛,滚烫的炙热纹路在长矛身上闪烁,这具身子高大又壮硕......宁奕感受不到痛苦,那根穿透他身上的长矛尖头抵在地面,使他没有倒下。 宁奕艰涩仰起头,仰望远方天地间,一座极高的山顶,曾经见过一面的通天古树就盘踞在山顶之上,只是树叶凋零枯萎,只剩下一截树干,所有的景象看起来凄惨无比,哀嚎声音游掠在耳旁,周围全是尸体,浓郁的血腥味风吹不散。 无数的白骨瓦片飞来,宁奕鼻尖一酸,刺骨的痛苦钻心传来...... 天地之间,没有其他的人了。 他感受到了极致的悲哀。 “没有用的......拦不住的......” “白骨平原......也不行的.......” 宁奕缓慢挪动头颅,挂在身上的冰渣哗啦啦碎裂,寒风当中,有一道身影,断了手臂,跌跌撞撞,雾气太大,声音没有传多远,便消散殆尽,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思维像是被冰冻结。 宁奕看到了雾气当中,炽热滚烫的身影,漂浮在空中,缓慢舒展着背后的羽翼,倒灌的海水围绕着那道身影...... 雾气当中,飘掠而来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可是自己无力拔出贯穿前后心的长矛,也无力挪动丝毫。 围绕自己的白骨瓦片不断呜咽。 身影越来越近。 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在天幕外响起。 “喂......” “宁奕。” 然后,模糊而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醒一醒......” 那道声音太小,于是再重复了一次。 “醒一醒!” 宁奕恍惚惊醒,他站起身子,木桶太小,整个人带着木桶都要跌倒,被徐藏一只手掌按回桶中,重新坐下。 “哗啦哗啦”的碎裂声音响起。 宁奕瞳孔缩起,水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渣,内部仍然留有余温......天已经蒙蒙亮了,自己睡了多久? 宁奕心中一阵酸涩,他摸了摸自己面颊,竟然摸到了两行眼泪,此刻仍然抑制不住的向下流淌。 “我......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宁奕坐在桶中,惘然抬起头来,看着黑衣徐藏。 “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修行。” 徐藏注视着宁奕,神情平静,眼神当中带着一抹复杂的意味。 宁奕的直觉告诉自己......恐怕没有徐藏说得那么简单。 “修行是一口一口的吞吸星辉。”徐藏眯起眼,看着宁奕道:“但你不是一口一口的吞吸星辉,你是在胡吃海塞......整座院子里的星辉都被你一夜吞干净了,你动用了骨笛?” 宁奕嘴唇干涩,声音沙哑:“我......” 他摸了摸骨笛,欲言又止。 坐在桶里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在骨笛当中看到的那一幕......震撼而又绝望,悲哀直通人心底部,整个世界都随着那颗古木凋落,天幕撕裂,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生灵都没了声音和气息。 世界的尽头,有人沐浴圣光展开羽翼,向自己走来...... 脑海当中一阵撕裂,道宗的功法本身极其温和,但宁奕此刻头疼欲裂,忽然之间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状,惊得快要蹦起身来。 “我......破境了?” 星辉凝结,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膜。 第二境界。 徐藏注视着惊愕无比的少年,自己在木桶边沿站了一夜,看到了宁奕身上的变化,无数星辉追随而来,这是一种完全异于常人的修行状态。 即便是惊艳如周游的天才,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由初境入第二境。 如果宁奕展现出了有丝毫的不适,他会立刻打断宁奕的状态。 直到宁奕开始无缘无故的流泪,徐藏试着唤醒,无果之后,迅速以声音震醒了他。 宁奕坐在桶里,浑然感觉不到桶里的水已凉了,他终于明白徐藏之前所说的“胡吃海塞”是什么意味......自己破开第二境,竟然没有丝毫的阻碍? “是骨笛的缘故?”宁奕喃喃自语。 “白骨平原......”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骨笛。 “白骨平原,这是你的名字吗......” 浸泡在水中的白色叶子,在掌心轻轻摇曳,舒展,似乎真的听到了宁奕的呼唤。 星火初燃 第三十一章 清焰 小院子里阳光照来,藤蔓被风吹动,摇曳,躺在摇椅上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背完了《太白剑经》,少年停下悬笔的手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跳上墙头的猫咪喵呜轻叫,缩起身子,懒洋洋打哈欠。 伞剑就立在墙角角落,与黑伞与油纸伞叠在一起,血腥味早就被洗得干净,看起来就像是大雨天时候的一柄普通伞器。 拎伞拎剑,大雨天,出门杀人,精疲力竭。 比起那样的日子,宁奕更喜欢安乐,丫头煮着一壶茶水,扇着蒲扇,徐藏念的字一个一个被自己抄下来,还算工整的烙刻着时间。 日子变得平和而又温柔。 清风吹来,炉里的火焰缓慢跳动。 偷得浮生半日闲。 “今天不用杀人。” 背完一部经文的男人,躺在椅上,抱臂假寐,轻声说道:“把你昨天遇到的事情说一遍,不要有遗漏。” ...... ...... “你吃掉了两颗珠子?一颗极阴,一颗极阳。” 徐藏睁开双眼,瞥了一眼宁奕,道:“那截车厢里有一颗千年隋阳珠,至于另外一颗,是南疆鬼修修行所需的隋阴珠,你是愣头青?阴珠你也敢吃?” 宁奕挠了挠头。 说完之后,黑衣男人罕见的沉默了一会,道:“我们修行,呼吸天地灵气,汲取星辉,向来只有阳珠可以消化,如果吞下阴珠,轻则承受剧痛,然后吐出,若是强行吸收,没有鬼修功法,会爆体而亡。” 说到这里,宁奕的面色带着一丝难看:“那种感觉确实痛苦无比,吞完阳珠,我已破境......但骨笛引导我去吞下第二颗珠子......这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不断叠加,可能我只差一丝就要死了。” “最后呢?你把它们都吃了?”徐藏皱起眉头看着宁奕,道:“你竟然没有死?” 茶壶壶口呜呜飞烟,蹲在一旁扇着蒲扇的裴烦,沉默灭了火,湿润棉布裹着茶壶拎起,“咚”的一声哚在徐藏面前的茶几上,没好气地瞪了徐藏一眼。 你竟然没有死......这叫什么话? 徐藏的语气当中,并没有期盼宁奕去死的意思......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情,违背自己的认知。 “修行是一件由人及神的事情......资源固然需要,但如果一味的吞吃,并不会所向披靡的破境,周游有整个道宗做助力,一路走上来也用了许多年的功夫。” “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神性’。” 说到这两个字,徐藏的语气变了,他望着宁奕,道:“修行者并非是星辉越多越好,而是‘神性’越多越好,神性越多,就意味着你越不像个人,距离最终的那一步就越近。” 宁奕屏住呼吸。 神性......感业寺的那个女孩,身上溢散满出的光辉,就是神性吗? “如果你真的安全无虞吞下了两颗珠子......”徐藏望着宁奕,道:“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你身上,有着常人无法比及的神性,神性可以化解一切的痛苦,把修行变成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的事情。” 他顿了顿,道:“周游是道宗千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可他仍然在修行之路上,要矮过珞珈山疯女人一头......就是因为‘神性’的缘故。” 宁奕没有说话,他默默闭上了嘴。 他知道,并非是自己身上有着超乎常人的神性,而是因为感业寺的那个女孩......那个叫徐清焰的女孩身上,神性太多,甚至溢满散出。 “神性是很难掩藏的......即便不曾挖掘和动用,拥有神性的人,在人群当中一眼也能看出。”徐藏蹙起眉头,看着宁奕,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损样,扔到西岭能再当十年的穷小子......怎么看上去都不像是有神性的人啊。” “难道是那枚骨笛,能够掩藏神性?”徐藏摇了摇头,困惑道:“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骨笛保住你一条命,还让你接连打破了两个境界。” “如果我没有猜错,神性与你的骨笛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你修行需要如此之多的资源,也是因此缘故。”徐藏挑了挑眉,正色道:“但如果你有着足够多的资源......破境就不会再有阻拦。” 宁奕连忙拍掌叫好道:“说得真好,修行没有瓶颈,听起来我好像变成了绝世天才......我这就去修行!” 徐藏忽然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性二字与脑海当中的某道身影联系在了一起,进而极其轻松的想到了某座叫做“感业寺”的寺庙当中,似乎有着一位异常罕见的神性溢满的女孩。 于是徐藏忽然明白了宁奕想要转移话题的缘故,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宁奕......老实交代,你破境之后,去了什么地方?” ...... ...... 徐清焰沉沉醒来。 从她记事起,每个月按时日发作的“病症”,会带动脑海当中的剧痛,如刀子一般搅动,使她从来没有睡过一次安稳的觉。 撑开的竹窗,吹来清凉的风。 女孩脑海当中并没有留下丝毫的痛苦残余,以往病发之后,即便服下了“药”,也只是能够压制住痛苦的蔓延,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是一种煎熬。 有人轻轻敲门。 女孩裹着白色棉布,动作轻盈跳下了床,她一路小跑,心底甚至带着一丝期待......一想到昨天敲门的那个少年,便可以给自己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是骨笛的缘故,还是宁奕本人?徐清焰说不清楚,但她在走近那扇竹门的时候,确确实实生出了一种罕见的期盼,生命已经黑暗至此,如果能有一束光照来......那么她或许可以重新活过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女孩有些失望。 蒙着黑布的瞎子,挡住了所有的光,将紫色的布囊递到女孩的手中,伸出一只手温柔了揉了揉女孩脑袋,道:“这是最后一次药,你十六岁了,这个月,他们会带你到皇城治病。” 徐清焰知道瞎子叔叔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 黑暗当中有人点起光火,想要带着自己走一截路,蜀山的那些修行者......徐清焰觉得他们都是好人,每个月会下山给自己送一趟药,哪怕这些药无法根治疾病,但终究可以治疗自己。 但有些人则不一样。 他们本身就住在黑暗之中,对于他们而言,自己只是一件物品而已,没有施舍光明的必要。 徐清焰接过瞎子的药,她乖巧至极的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目送着那个给自己送了三年药的蜀山长辈,就这么离开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去了皇城,就能治好自己的病吗......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他们等待自己十六岁的那一天,等待了多久呢? 徐清焰坐回床上,她怔怔看着屋子里整齐的物事,其实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并不会如此精心的把屋内物品摆放到如此整齐的地步,横是横,竖是竖,规规矩矩,干干净净,这么摆放的原因......莫非是想让别人看起来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比热爱生命的人? 还有谁会来呢? 女孩自嘲的笑了笑,这座寺庙偏远又孤僻,蜀山的子弟立了警示的碑石,几乎无人前来,这些年......除了瞎子,就只有那位少年。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怔怔出神的面容,好看而又动人,明媚与英气并发,只可惜眉心的一点点纠结,带着病弱与痛苦,纠缠着自己快要十六年。 她知道这病生来便有,此生会追随自己,至死方休。 徐清焰拎着紫囊,摇摇晃晃,大字型躺在床上。 她睁开双眼,觉得人间无趣至极,闭上双眼,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如何能大梦一觉? 掀开紫囊,里面滚出了几颗锦绣模样的丸药,她笑了笑,捻起一颗放在鼻前嗅了嗅,却发觉之前甘之若饴的药,在此刻闻来,竟只觉得索然无味。 人都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尝过好的,便再不肯轻易尝差的。 有些药苦,又治不了病,若是在病入膏肓的时候,尝到了甘甜的药,能医好自己的药,便会换了念头,心想自己愿是死了,也不愿再去吃苦药。 于是女孩重新坐起身子,两旁的烛火被她点燃,徐徐清风吹过,清浊难辨的火焰跳动。 徐清焰低垂眉眼,抬袖摆了个端坐的架子,竹窗里透过间隙的光明,在曲折来回当中,照在那张黑暗的女子脸庞上,并不足以照出全部的容貌,但单单是一双眉眼,便揉尽了所有光芒。 一身素白衣衫。 水袖轻轻摇晃。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 “身轻不惮......路途遥......” 女孩唱起了断断续续的戏腔,小时候家里很穷,哥哥会带着自己听戏,看着透过缝隙与洞口,照在墙上的光和影,人群就在墙的那一边,那个世界的喧嚣和热闹,从来都与自己无关。 她轻轻吐着字,看着那枚镜子里,柔弱而又苍白的面容,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张少年的脸孔。 “宁......奕......” 远方似乎有着轻微的震动,有马蹄声音传来。 徐清焰声音戛然而止,她面色变得苍白起来,窗户缝隙看去,晦暗不清。 是哥哥来了吗......要把自己接到皇城了吗? 徐清焰手指掐入掌心,然后怔怔看着那边,从车厢那下来了三个人。 看不清下车的那三人面容。 但那道声音却再熟悉不过。 “徐姑娘。” 少年的声音,让黑暗当中即将熄灭的火光摇曳一二。 整间屋室,重新亮了起来。 (说一下更新,更新是每天两章,早上10点左右,晚上9点左右,特殊情况会请假。) 星火初燃 第三十二章 神性宝藏 披着白衣素麻的女孩,从床上蹦跳下来,她一步三跳,欢欢喜喜的迅速推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三道身影。 抱着剑鞘黑布的徐藏,带着斗笠,靠在寺外柱子处,站在阴影里,面带微笑看着开门的女孩。 阳光倾泻,照在徐清焰面颊上。 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宁奕......你来啦?” 女孩抿着嘴唇不住的笑,笑起来绽出两个梨涡。 宁奕身旁的裴烦怔怔看着这个开门的女孩,丫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竟能生得如此漂亮,一时之间语塞不已。 宁奕在路上跟她提到过感业寺里的女孩,形容过徐清焰究竟生得如何好看,反复强调的好看,听得裴烦鼓起腮帮子,心底生出没来由的复杂情绪,到了推门的那一刻,只是看了一眼,所有酸念便烟消云散。 因为推开屋门欢喜而笑的那张面容,叫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确实好看。 宁奕已经看过一次,仍然忍不住轻声道:“真好看啊。” 丫头叹了口气,喃喃感慨道:“确实好看啊。” 徐藏站在阴影里,目光里满是赞扬和欣赏,声音带着一丝遗憾,说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好看是好看......可惜有病。” 这句话说出来,并没有丝毫的不妥。 徐清焰那张苍白的面容,久日不见光明,并非不愿,而是不能,她体内的神性需要在黑暗当中藏匿,若是见了光明,见了众生,抑制不住的神性会撑坏这具完美无瑕的身躯。 “珞珈山的扶摇,神性占了接近一半,生下来就是半神之躯,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女人。”徐藏声音平淡,靠在柱子上,轻声道:“整座珞珈山,为了她的神性维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她的修为足够压制神性之前,大部分的日子都锁在阁中,见不得太阳,如果非要出行,那么珞珈山的大修行者会把她头顶的天幕遮住。想要成为‘星辰’一样永恒的神灵,就只能在黑夜当中出现。” “神性超过了人性,便会难以控制的不断繁衍,常人所不能求的,对你而言却是莫大的痛苦。”徐藏平静看着女孩,道:“这是一种很难得到解救的病,蜀山后山的存在或许可以救你......但三年来瞎子送来的丹药,似乎并不能根治,也只能压住你的痛苦。” 徐清焰嘴唇有些干燥,她有些惘然的看着阴影当中,靠在石柱上的男人,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说完,女孩的面色更加苍白,恍惚想到了这个声音在以前的某个时候似曾相识,这句台词又实在耳熟。 宁奕有些困惑,徐藏说自己曾经救过这个叫徐清焰的女孩......他细细想了想,恐怕以徐藏的性格和身份,即便出手了,也不会以真人露面。 的确,徐藏不是一个喜欢做好事的人,怪只怪这个女孩长得太美,徐藏救了她,难得的破例做了一件好事......但浪迹天涯的剑客,怎么会做好事还留下姓名? 没想到只是片刻。 女孩讶然的声音便响起:“您......您难道是?” 宁奕愕然挑了挑眉,心想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不等女孩说完,徐藏叹了口气,道:“还是被你认出来了啊......我就是三年前帅气逼人的孤剑客。” 宁奕面色有些尴尬,他默默念了句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啊,自己还是高估了徐藏的不要脸功力...... 这句话说完果然奏效,徐清焰眼前亮起,后退两步躬了躬身,柔着嗓子道谢:“多谢......孤......” “孤剑客。帅气逼人的孤剑客。” 徐清焰十分为难的诚恳道:“多谢您。” 徐藏面带微笑,尴尬而又不失礼节的点头,算是将此带过。 宁奕表情精彩,心底感慨唏嘘,心想自己虽然不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想必是一件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身为故事的主人公,徐藏做好事留下来的名字实在太过惊艳太过响亮,被救下来的徐清焰事到如今都记在心底......只是怎么也念不出来。 宁奕默默腹诽,要是换成自己,万分感激归万分感激,这个破烂名字实在念不出来。 帅气逼人的孤剑客......前面的帅气两个字他不敢恭维,但是后面不好单独拎出来的那两个字神妙精髓,无比恰当的形容了徐藏本人的形象和气质。 ...... ...... 徐藏的冷笑话说完,感业寺的气氛的确冷了那么一下。 “昨天宁奕来过一次了?”徐藏挑起眉毛,看到女孩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你的病似乎好些了?” 徐清焰轻柔道:“是的,多亏了宁奕先生。” 三个人进了屋。 宁奕能够感到,自己靠近徐清焰的时候,怀中的骨笛便会情不自禁的轻轻震颤,发出一阵一阵的欢快低鸣,律动不已。 骨笛喜欢吞噬星辉......而天地之间,灵气当中,比星辉品秩更高的,就是虚无缥缈的神性。 宁奕看着坐在自己身旁,浑身上下气质柔和,完美的像是一件瓷器艺术品的女孩。 徐清焰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星辉,却有不断向外溢散的神性。 黑衣徐藏看出了些许端倪,他进屋以后,瞥见了散落在床上的几颗药丸,淡然道:“蜀山的药......已经食之无味了?” 女孩红着脸点了点头,点完头后连忙道:“这些药,清焰会一直留着......日后去了皇城,兴许还能用到。” 徐藏懒洋洋道:“你体内的神性......会一直繁衍,不会停息,蜀山的药只能帮你把神性收拢,凝聚成液滴,这样你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徐清焰听得懵懵懂懂。 宁奕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的手腕之上,指尖的星辉顺延徐清焰的手腕蔓延,这是一种探查手段,星辉是修行者的五官延伸,六感齐聚,在些微星辉的涌入之后,宁奕能够感受到女孩的血液流淌,心脏跳动。 一具完美的神性躯体,星辉在其中传递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没有丝毫污垢和杂质,宁奕很快就注意到了徐清焰体内的异状。 神性比例超过了一半的身体,会不间断的繁衍神性,直到这具身体成为真正的“神灵”,或者就此死去。 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神性”,如果蜂拥降临到了一人的头上,其实是一种灭顶之灾,因为单单想要依靠“神性”的繁衍成为不朽,是一件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凡人的身躯抵扣不住这种压力。 即便是珞珈山那位半神,在修为成长起来之前,也无法抵抗身体内足足一半的神性侵蚀。 女孩只能不间断的服用蜀山的丹药,压制自己的痛苦,将神性凝聚收拢,最终沉入丹田,昨日宁奕在屋子天花板看到的,就是溢散的神性涡流,如水汽一般的气态存在,然而丹药的药性,让溢散的神性凝聚成为了水滴。 宁奕明白了徐藏的意思......神性会撑爆徐清焰的身体,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徐清焰就会死掉,而世上能够解决的办法不是疏散神性,只能是将其不断压缩再压缩,凝聚成为一滴一滴的液滴。 女孩的丹田,已经密密麻麻悬了小几十滴神性水滴。 徐清焰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一个“神性宝藏”。 是宝藏,更是毒药。 星火初燃 第三十三章 我想见光明(上) 宁奕面色凝重,他仔细探查着徐清焰体内的情况,另外一只手握着骨笛,骨叶的手感柔和而又温润,像是一块暖玉。 破开初境之后,这枚骨笛便与宁奕产生了一丝模糊的联系,宁奕的心神沉浸其中,不会再回到院子那夜的惨烈景象,反而会觉得如沐春光,一片温暖,如同被温水浸泡,精神层面的疲倦和乏力会很快消散。 骨笛会吞噬神性,这是宁奕上一次来感业寺所发现的秘密。 徐清焰身体里的神性宝藏同样也是一个秘密,女孩如今的情况,说是命悬一线,其实也不为过,谁也不知道她的身体还能存下多少滴神性水滴,蜀山的丹药效力越来越差,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起作用了?神性的繁衍速度始终平缓,会不会有一天迅速加快呢? 一个又一个不安全的隐患,就埋藏在她身体的神性当中。 宁奕轻声道:“你放轻松......我试着能不能帮你.......” 少年的声音很轻,女孩缓慢点了点头,她能感受到在自己身体当中缓慢游掠的宁奕星辉,没过多久,竟然感到了一丝温暖。 徐清焰抿起嘴唇,她眼神当中闪过了一丝讶然,哥哥的星辉进入她的身体之时,冰冷而又漠然,她觉察不到丝毫的温暖.......不仅仅是哥哥,检查过自己身体的那些人,那些修行者,他们的星辉只让自己觉得抗拒和厌恶。 宁奕的星辉不一样,温暖而又可靠。 女孩轻轻舒了一口气,哪怕神性水滴还密集聚拢在她的体内,宁奕的这股星辉涌入,仿佛旧疾已经压下,身子轻飘飘如置云端。 屋子内,气氛开始变得沉重。 徐藏站在一旁,抱着细雪剑鞘,挑了挑眉,裴烦则是感到了一股压力,似乎在缓慢的释放。 宁奕面色越发沉重。 骨笛觉醒后的力量,像是一股轻柔的吸力,被他巧妙的掺杂在星辉当中,这股吸力不分善恶,也不分场合,想要吞噬一切,但受控于宁奕,数次想要冲出,都被拉扯而回。 很快,宁奕的星辉来到了女孩的丹田位置。 三年,三十六个月。 丹田处,每一滴神性拢和之后,圆润的像是一粒泪珠,轻轻震颤,排列悬挂,无比整齐。 一共四十三滴神性水滴。 宁奕又仔细数了一遍,确定是这个数目。 听徐藏说,这个女孩来到感业寺不过三年的时间,服药也最多三十六个月,如果每个月神性的产生都无比稳定,那么只会有三十六滴神性水滴......如今的神性水滴,说明了一点,徐清焰体内的神性并不稳定,之前所提到的“神性忽然扩散”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在女孩身上发生的。 宁奕没有急着动手去取。 人体的构造巧妙而又精密,并非是拥有五脏肺腑就可以称之为人,这些神性水滴聚集在丹田的位置,如果宁奕鲁莽去取,不小心惊动了周遭的其他神性积蓄,很可能会导致神性碰撞,引发大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宁奕试着拿骨笛的吸力,去轻轻触动一滴“神性”。 这是世上最纯粹的东西,宁奕从未拥有过,他很好奇这是怎样的一股力量。 徐藏说过,神性不可掠夺,无论是人族修行者,还是妖族大能,在抵达了一定的境界之后,都会产生出或多或少的神性,这就是成为不朽的关键点。 北境倒悬海战场,人族如果杀死妖族,猎取胎珠,阴珠可以供鬼修修行,阳珠则是走正途的人族修行者修行,前面的“隋”字,以示管秩,大隋如天,统御人族世界。 然而神性却不可掠夺,即便有特殊手段可以剥夺神性,也不可能化为己用,修行所得的神性归属于个人,即便有朝一日不想要了,自行散去,也会回归天地。 宁奕的骨笛可以吞噬神性,不仅仅可以把神性剥离开来,而且......还可以吞掉。 至于神性在骨笛当中能够产生怎样的反应,宁奕还没有尝试探索,所以并不清楚,但他知道,神性是一个极其稀少罕见的东西,眼前的女孩,对于自己而言,其实就是一个天大的宝藏。 你之毒药,我之甘饴。 宁奕深吸一口气,骨笛的轻微吸力,被他牢牢控住,将最外沿的一滴“神性”吸住,水滴震颤,宁奕看出这滴“神性”不断震颤,极其不稳定,恐怕当初凝聚之时,已是逆天而为,这样的物质天性扩散,竟然有力量可以将其收拢? 蜀山后山的药,究竟是什么药? 这样的一滴“神性”,似乎是因为畏惧,害怕,而不断震颤,最终迫于压力,收拢成为一滴液体。 那枚“神性”极其剧烈的摇晃起来,宁奕心神一沉,连忙催动骨笛吸力,将这枚神性水滴取出,四周的神性水滴都开始震颤,似乎都变得极其不稳。 屋子内,徐清焰的神情惘然而又复杂,像是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某样东西被剥离,这是一种古怪但并不痛苦的感触,轻微的吸力,将她的一滴“神性”取出,但紧接着,她面色一变。 丹田处的其余水滴开始躁动。 屋子里的压力陡然增大。 裴烦紧张看着宁奕,徐藏蹙起眉头,目光透过竹窗缝隙望向屋外。 感业寺内,垫在寺外青石板上的枯叶,开始震颤,缓慢飞起,叶尖方向对准感业寺的竹屋,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座下石台平铺裂纹,飞沙卷起,枯叶缭绕。 庞大的吸力与庄重的神性压迫在这座寺庙当中。 落针可闻。 屋子内的裴烦捏紧了小拳头,屏住呼吸。 然后是“啪嗒”一声—— 宁奕抬起头来,所有的心神在一瞬之间放松,星辉带着神性水滴离开女孩的丹田,他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 少年松了口气,浑身都被汗水打湿,缓慢抬手,捻起中指食指指尖,那里摇曳着一滴乳白色的液体,凝聚如膏。 裴烦怔怔看着那粒膏滴,心想这就是神性? 宁奕的心神一直高度集中,直到此刻才稍稍轻松。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他认真仔细将指尖的神性涂抹在骨笛正反两面,不到两个呼吸,再去抚摸,神性已经被消化殆尽,骨笛的表面光滑了一些。 “感觉......如何?” 宁奕看着女孩。 徐清焰舒展眉间,她看着宁奕,轻轻道:“非常舒服......”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久日的苦涩消散殆尽,她感受不到自己神性的扩散,蛰潜在身体里的病端更是被宁奕取出了一小粒,如今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好。 徐清焰赤裸双脚,跳下床,试着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宁奕看着女孩的长发在屋子的光线当中飞舞如流苏,一时之间怔怔出神。 直到声音传来,把他拉扯而回。 “宁奕......” 宁奕连忙正襟危坐,看着女孩俯下身子,试着拿手去触摸脚踝,抬起头来,小心翼翼说道:“哥哥从小对我说,不能见光......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宁奕怔了怔,反应过来道:“是,是的。” 神性与光同在,常人需要沐浴阳光,但徐清焰却不可以接触,一旦与上天的光芒接触,她体内的神性便会很难压抑。 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良好,女孩伸出一只手,竹窗洒落的光芒落在她的掌心......并不炙热,温暖而又舒适,蝴蝶的影子斑驳飞掠,剪碎阴翳。 徐清焰轻声问道:“我......现在可以,出去看看吗?” 宁奕低垂眉眼,摇了摇头,不敢去看女孩的眼睛。 “现在恐怕不行......但如果你的病好了,就可以推开那扇门,见到光明。” 说到最后“见到光明”四个字的时候,宁奕的神情很认真,语气很笃定,道:“相信我。” 星火初燃 第三十四章 我想见光明(下) 接连十多天,宁奕每一天都会来到感业寺,帮助徐清焰取出身体里的神性水滴。 奇怪的是,自己的骨笛吸取了如此多的神性......并没有像宁奕想象中的那样,产生一些妙不可言的变化,譬如说像是上一次破开初境之后,以迅猛的姿态,一夜破开第二境。 宁奕的修为停滞在了第二境,他的呼吸之间,天地灵气的涌入比同等境界的修行者要大量,但如泥牛入海一般,毫无波澜。 徐藏的解释很简单。 想要依靠呼吸之间的积累就破境,几乎是一件痴心妄想的事情,大隋皇室,各大圣山,那么多的天才修行者,没有一人不需要依靠背后靠山的资源。 积少成多,骨笛已经觉醒,默默积攒着神性以及星辉,宁奕只能默默等待着下一次的时机。 徐藏试着研究宁奕的骨笛,在觉醒之后,这片白色叶子似乎没有过多的变化,但肉眼已经看不出来它的气质出格之处,这片白色骨叶,更像是一片软玉,如果宁奕不说,谁都不会知道,这是一件比“细雪”品秩还要高的重宝。 “越是强大的兵器,认主之后的使用门槛便越高。灵山的镇山之宝,需要至少十位点燃命星的修行者才能催动,蜀山的燎燃剑阵,哪怕只展开一角,也需要使用者抵达星君层次。”徐藏如实说道:“单独拎出来就能用的兵器,同样如此,赵蕤的细雪是一个例外,细雪的品秩高就高在无坚不摧,赵蕤从后山弄了一块磨剑石,打磨了十年,所以使用细雪的门槛非常的低,非常的适合低境界的修行者。” 宁奕听得很认真......杀马贼的勾当他已经不做了,安乐城方圆三十里,金钱帮已经灭门,其他的马贼都撤了窝,那柄伞剑他一直带着,哪怕不杀人不刮风不下雨,伞剑也随手拎着,徐藏说过,剑不能离身,吃饭喝水睡觉,都不可以让伞剑离开自己的视线。 宁奕这个时候,只知道“伞剑”是徐藏花了大价钱弄来,却不知道徐藏口中的“大价钱”,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概念。 他把伞剑当成最重要的伙伴,事实上......徐藏给他伞剑的那一刻,便嘱咐如此。 伞剑很好用,目前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挡得住伞剑的切割。 宁奕不是一个笨人,在日子的缓慢推移当中,他对于伞剑的来历,以及徐藏总是背着黑布条的行为.......产生了些许怀疑,并且怀疑的真相,在蛛丝马迹当中越发清晰。 徐藏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 他唯独念重“情”之一字。 所以宁奕知道,细雪对于这个男人有多重要。 他不说,他就不会问。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责任。 ...... ...... “我的哥哥,是西境很不出名的一位谋士。” “他侍奉于当今大隋皇城的三皇子李白麟。” “他叫徐清客。” 女孩看着宁奕,声音轻柔平缓:“听过吗?” 宁奕摇了摇头,道:“看来他的确很不出名。” 大隋的谋士千千万,都以侍奉皇族为毕生所求......能够为大隋皇城里的某位权贵奉献才华,即便燃烧生命,也死得其所,这帮风雨当中起势的寒士,始终让宁奕这种生活在西岭底层的混混无法理解。 活着是一件难得可贵的事情,这个世道不让你活,你要摸滚打爬,要勾心斗角,要争强斗狠,最后好不容易活下来,只为了去死? 很多谋士如愿拜入了皇室,有些权贵门客诸多,到不了传说中那位高祖篆养的门客三千,养上一整个僚府还是没有问题的。 更多的谋士则是渴死饿死冻死在了关外,求学负笈,苦学多年,叩不开大隋皇城里那些贵族的门。 这个世界很公平,如果每个人都有才华,那么就变得不公平了。 知难而退是一件有勇气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更有勇气,往往有些人把南墙撞塌了,然后成功了,更多的人则是头破血流,死在了墙角。 大隋的三位皇子,当然比皇城里的普通权贵要强上很多。 太子的背后,是一国之师,袁淳先生。 二皇子背后有甘露先生韩约,东境一整条世家圣山,被韩约栓成了长链,都压在了二皇子的背后。 三皇子背后......什么都没有。 宁奕这两个月读了很多的书,他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袁淳和韩约的名字......袁淳是当年陪同太宗皇帝一起征战的老人,如今已经快要抵达大限,这般程度的“老人”,大隋皇城里寥寥无几。 而至于甘露先生韩约,宁奕想到了这个名字,就不由自主的后背一寒。 远在东境长城,毗邻东土灵山,却让远在西岭的宁奕从小就听闻凶名。 甘露先生成名已久,真正的起势却在这几十年之间。韩约手段暴戾残忍,东境长城无战事,便亲自赴身北境倒悬海,猎杀好几头三千年大妖,此人谋略不凡,偏偏修为极高,并未动用计策,只是从倒悬海只身归来之时,亲自去走了一趟东境的几座圣山,带着三千年大妖的头颅,与几位圣山山主进行了一些切磋。 于是整片浩袤东境,就此拢和拧成一股长绳。 太宗皇帝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子嗣内斗争权,太子栖居皇城,胸无大志,袁淳先生辅佐之下仍然不争不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那位气焰嚣张的二皇子李白鲸。 北境的战事,皇城的政事,人族天下,这两件事情,二皇子管不了。 除此以外,西境的圣山联袂,他要管,南疆的鬼修蛊乱,他也要管。一句话,太子和三皇子管不了的,他要管,太子和三皇子管得了的,他也要管。 二皇子坐镇东境长城,身前有韩约手眼通天,愿意辅佐,身后有四座圣山支持,效犬马之劳,若是皇帝不阻拦,那么他便真的可以做到这一切。 所做的这一切,所求为何?实在太简单了。 圣眷。 他要向整座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男人,展露自己的才华,自己的力量,自己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帝国的主人。 而事实是,他的确做到了。 太子素来无心争夺,待在皇城里哪也不去,于是二皇子一路走来毫无阻碍,在三皇子出生之前,天下东南西北的琐事,他就已经管了很久......甚至只差一点,就可以管到三皇子的头上,让三皇子无缘落在这个世间。 “三皇子并没有选择的权力,如果他不成为‘太子’那样的人,他连十岁都活不到。” 宁奕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蜀山暗宗当中,传得大多都是三皇子平庸无能的传闻,在二皇子如此迅猛的攻势之下,太子都选择了缩在皇城......比二皇子迟生了好几十年的李白麟,除了藏锋认拙,还能如何? 在皇位的争权夺宠当中,无所不用其极,西境之内,铺天盖地的都是三皇子寻花问柳,消极度日的消息......所以整座大隋境内,自然都知道三皇子是一个昏庸之人。 这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 “李白麟今年二十四岁,他的背后没有谋士,没有修行者,没有圣山。” 一位皇子的背后,不可能没有谋士,没有修行者,没有圣山...... 这里的“没有”,意味着他隐藏的非常之好。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亮出了背后的底牌,可能拥有西境的某一座圣山,也可能是西境的每一座圣山。 “大隋皇城内,有些王爷,讲究门客三千,此为待客之道,但是太宗皇帝给自己的子嗣定的规矩......只能拜一位谋士,是老师,也是幕僚。”徐清焰说到这里,顿了顿,“太子殿下非常聪明的选了袁淳先生,那位先生是大隋的顶梁柱,通心骨,如果袁淳先生不倒,那么谁都扳不倒太子,全天下的污水泼上去,都没有用。” 宁奕有些明白了,太子选择了袁淳先生,二皇子选择了甘露先生韩约...... 三皇子选择的谋士是...... 宁奕瞪大双眼,原本流畅运行的星辉在女孩的体内一度紊乱,第四十三粒神性水滴,也是最后一粒神性水滴,在被取出的那一刻,由于心神分散的缘故,不再稳定,水滴当中蕴含的所有光芒在一瞬间暴绽,寺外的枯叶纷飞,石狮子座底不堪重负,碎裂开来。 “是的。” 徐清焰自嘲的笑了笑,道:“我的哥哥徐清客,年龄与李白麟差不多大,却是他的座上宾,幕僚客,更是他的......老师。” 取出了所有神性水滴的女孩,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想到了宁奕说的话,如果取出了积淀已久的神性,那么她就可以试着推开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徐清焰的目光小心翼翼挪向宁奕。 少年认真的点了点头。 于是她来到了门前,不再是之前那般的谨慎和担心,体内的神性仍然会繁衍,但至少已经抵达了人生当中最低的低谷,如果她生命当中有一天最有资格见到光明,那么就是今天。 徐清焰推门之前犹豫了一下。 她怔怔出神,心想最有资格见到光明的那一天,如果不是今天......该是哪一天呢? 肯定是有宁奕陪着的某一天。 或许是每一天? 女孩笑了笑,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决然的推开了门,寺外的枯叶纷飞,阳光前所未有的盛大,秋光洒进来,宁奕坐在床头,看着女孩的影子拖曳摇晃,原地半蹲身子,摊开双臂,像是一只迎向天空,即将飞起来的鸟儿。 星火初燃 第三十五章 两句谶言 西岭的境内,有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从道宗的三清阁山门下缓缓驶出。 车厢的白帘摇晃,声音轻缓。 “我与道宗的两位阁老谈了三天三夜,关于大隋的动荡与太平,关于大隋的未来,关于......我自己。” 二十四岁的李白麟,看起来面色苍白,身子似乎并不太好,西境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是一位沉溺酒色的无能之徒,沉溺酒色,倦怠修行,体弱多病......这样的人,身体又如何能好? 皇城里的太子无需藏拙,天子脚下,贵为嫡子,但他不一样。 二皇子早就是名动一方的天才人物,师从甘露先生韩约,执掌大隋边境风云,天下半数圣山仆从跟随,据闻已经破开第十境,他再如何天才再如何惊艳,都不可能与二皇子相提比论。 李白麟他不想病弱。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病弱。 坐在车厢里的另外一个男人,白帘起伏,他身姿端正,青色衣衫随风摇曳,声音平淡道:“道宗决意推出新的领袖了?” 李白麟笑了笑,说道:“是的。我说服了三清阁的阁老。” 他的笑容,看起来柔和到了极点,并不像是一个从小生长在权谋厮杀当中的男人,带着一些孩子气的天真。 “道宗站在了我们的背后,这一趟不虚此行。可惜的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周游先生。”李白麟声音带着一丝遗憾,道:“若是周游先生能够站在我的背后,那么我们便无需惧怕东境的韩约。甘露虽强,强不过一时罢了,未来十年百年,周游先生必然会站在世上的至高点。” 三皇子的声音带着一些惋惜。 他过着忍辱负重的日子,已经度过了二十四年。 但他并不觉得如何不能接受,因为二十四年都熬了过来......如今,他不在乎再多熬一些时日。 “西境的小无量山,剑湖宫,紫山,蜀山......这些圣地,如果不能全部拧起,我们始终无法与二皇子对抗。”徐清客的声音响起:“小无量山的山主和剑湖宫的宫主,已经明确了他们的立场,紫山和蜀山向来捆在一起,西境的圣山圣地情况复杂,纠结难缠。” 李白麟知道徐清客的意思。 “小无量山修行阵法,剑阵刀阵,尤善群杀埋伏;剑湖宫剑法与水道通行,西境大泽当中杀力最强,据说与海外的蓬莱仙岛有联系。这两座圣山的山主大修行者,真论单挑杀伐,肯定不及东境的几位山主。”徐清客平静说道:“紫山则不一样,紫山研究生死禁术,杀力恐怖绝伦,人数极少,每一辈几乎只有一两位弟子入世,置身物外,不问世俗,与蜀山的态度相差无二,远离大隋的世俗与皇权纠纷。” “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底蕴只能说是一般,目前来看,若论西境势大,他们要比低调行事的蜀山紫山强,可真要比拼底蕴,据说紫山和蜀山背后都存在不朽。”他低垂眉眼,顿了顿:“蜀山山主陆圣失踪五百年,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天下境界最高的那一批人,殿下如果能够得到蜀山的青睐......那么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李白麟静静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 “紫山和蜀山的禁区,谁都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生灵活着,这就是这两座圣山的底气。”徐清客看着二皇子,一字一句说道:“我曾以六爻卜卦,连里面的一丝影子都看不到,白白损失了一年寿命。” “如今天下,最为强势的圣山当之无愧是珞珈山。” 徐清客认真说道:“韩约一直得不到珞珈山的待见,二皇子有心而无力。但殿下您不同,您有一纸婚约,系在珞珈山山主的亲传弟子身上,只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与皇室无关的身份,即便裴家的后人已经死了......也能得到珞珈山的支持。珞珈山的小山主与道宗紫霄宫周游一样,要不了多久,就是韩约打不过也惹不起的角色。” 李白麟摇了摇头,道:“珞珈山的婚约......是一柄双刃剑,不提也罢。” “父皇很想抹掉这两座圣山,但是他一直没有出手。”三皇子轻轻叹了口气,掀开白帘喃喃道:“我在犹豫,这样会不会引火烧身?” “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引火烧身......到了如今的地步,火已经烧了起来,谁能够避免?”徐清客看着李白麟,微笑道:“殿下,可曾听过蜀山的赵蕤先生。” “赵蕤先生活了四百多年,最终没有突破大限。”他缓慢说着:“天底下最温和的一位道术大师,初入蜀山的时候号为‘东岩子’,持着无往不利的细雪长剑,在倒悬海以碾压之势杀过好几位妖君,后来他在蜀山结庐,不再收徒,天下寂静。” 李白麟挑了挑眉毛,不明白徐清客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 ...... “赵蕤先生曾经留下过几句谶言,无一例外的都成功了。” “北境倒悬海那一端,出现了一位新的妖族大君。” “蜀山迎来了杀胚徐藏。” “大隋有龙种落地,天下不再太平!” 每一句话,落在李白麟心间,都如滚石入湖,溅起一阵心湖澎湃。 他的确听说过蜀山那位了不起的赵蕤先生,山主位置空悬之时,赵蕤一人坐镇,天下莫不敢侵,收下徐藏为徒,赐下细雪,天下莫不敢挡。 三句谶言,句句中的! 徐清客轻声感慨道:“我六爻卜卦的那一次,神魂溢散,入不了蜀山后山禁区,但我以阴神遨游,去了一趟赵蕤先生的遗府。我看见了烙刻在石壁上,未在世俗间揭开的另外两句谶言。” 李白麟屏息而听。 “第一句是,大隋将被一位徐姓之人,点起燎原之火。”徐清客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带着一丝恍惚,他并没有任何的喜色,也没有任何的得意,清瘦的儒士锁着眉头,瞳孔漆黑,当中如同倒映仿佛漫天飞来的火光。 马车颠簸,坐在李白麟对面的男人,轻声笑道:“或许是赵蕤先生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预料到了未来。我为三殿下驱狼逐虎,前路步步艰难,但我们别无选择,但愿这句谶言......能够成真。” 李白麟不动声色,平静看着自己面前的老师。 “还有一句谶言呢?” 徐清客注视着李白麟,久久没有说话。 他仔细回想着那面石壁上的小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 “蜀山持细雪者,列位小师叔,天下大势,为之辟易。”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清客注视着李白麟,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个位置,应该是你的。 心里藏着无数欲望,表面却风平浪静的李白麟,一阵沉默,轻声而缓慢的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徐藏是细雪的主人,他也是蜀山的小师叔。” “是的,但是他就要死了。”徐清客木然道:“这个位子,还有‘细雪’,都会空出来。” 星火初燃 第三十六章 草蛇与灰线 火烧过后的大地,草屑成灰,风吹过后,两边小山石壁陡峭,留下了刮擦的痕迹,树干被焚烧,光秃枝丫上,挂着一条翠绿的草蛇,盘踞身子缠绕树枝,抬起扁平头颅,平静而冷漠的瞳孔,注视着道路正中央的一行人,蛇尾悬在风中摇摆,嘶嘶吐着信子。 披着大灰袍的男人们,蹲在身子,沉默凝视着地面的惨状。 距离事发,过去了一段时间。 血迹已经干涸,只能模糊的看到了一点点红色,像是琥珀又像是烧制冶炼的红色晶体,镶嵌在地面的凹坑当中。 事发当时的车厢横移,在地面留下了一道一道刀刮的痕迹,像是被人以重锋抵在地面,一寸一寸推动。 “铁链砸在地上的凹坑,有一些血迹......”有一人缓慢伸出手掌,抚摸着脚底的地面,他轻声道:“劫走三殿下那批货的人.......剑法很好,一剑劈碎了栓车的铁链,链条是铸铁的,皇室不会用这些劣质链锁,还有一批人,应该是当地的马贼,他们敢来劫这批货,背后肯定是东境的二皇子。” “二皇子伸过来的那只‘手’,被这把剑砍断了,铁链是最好的证据。”灰袍男人站起身子,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道:“有第三方截货,修为不高,但是剑器很锋利,马贼不是他的对手,这帮马贼去了哪里?”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为首的灰袍男人看不清神情,他转过头来,不远处,一道道流光飞掠而来,有人踩在悬剑之上,面色阴沉道:“宋老人死了。” “宋穹是第十境修为,二皇子为了截一批货,不惜代价跨越东西两境,让十境之上的人出手?”灰袍男人笑了笑,道:“我猜是蜀山干的。” 踩在悬剑上的男人,面色不是很好看,他正是当初在清白城追杀徐藏的那一批人,出自小无量山。 “三殿下很快会抵达西境,这批货丢了,二皇子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他不在乎落到谁的手上,但是我们的脸丢了。”灰袍男人平静说道:“我们站在殿下的身前身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成......剑湖宫和小无量山,以后该如何自处?” “苏苦,这里是蜀山地界,不易惹事。”踩在悬剑上的男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论辈分,他只比苏苦低上半头,彼此之间,均是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执法长老;可若论修为,他在第十境,苏苦点了命星,两人之间的差别如隔云泥。 “蜀山的千手很厉害,瞎子挺厉害,赌棍还凑合。”苏苦拢了拢大灰袍,声音平淡至极,道:“除了他们三个,蜀山还有何人?” 蜀山上,只有三位破开第十境的修行者。 踩在悬剑上的小无量山长老,皱了皱眉,动作幅度轻微的摇了摇头,他知晓苏苦刚刚破开第十境,抵达蜀山,目中无人,出言提醒道:“苏苦,你我都是替三殿下办事,这一趟并非为了得罪蜀山,而是要拉拢合流。” “好一个拉拢合流,拉拢谁,蜀山?”灰袍男人身后跟着一堆拥簇,他挑了挑眉,看着踩剑男人,双手负后,问道:“你们小无量山被徐藏杀的人还不够多?你郑奇亲自去清白城,可讨要到了那颗姓徐的人头?” 名叫郑奇的小无量山执法长老,面色涨得通红,大袖摇晃,悬剑来回震颤,身后子弟尽皆挑眉,怒目相视,个个气得不轻,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苦冷笑一声,置若罔闻。 他沿着一整条道路,寻着气息前进,身后跟着两拨人马,隐隐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氛围。 悬在树干上的草蛇,扭头不再去看,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顺延山石流淌而过,所行的痕迹,拖曳出了一条长长的灰线。 ...... ...... “这里还爆发过一场打斗,比之前的还要激烈,快速。” 两棵巨大的枯木面前,苏苦停下来,他注视着插在树干里的一截铁箭,螺旋射入树身,木屑早已经灰飞烟灭,大树的主干,大半部分被火焰烧空,他缓慢伸手,握住铁箭的中部,感受着冰凉的温度,星辉缓慢溢散,缭绕在手腕。 苏苦闭上双眼,他似乎看到了当夜的那一幕。 披着灰袍的男人挪动头颅,闭眼之后如若置身黑暗当中,以“目光”对准一座小山,遥遥相对。 他能够“看到”,有人就在那座山上,捻箭而立,对峙,射下。 在那座小山上,有诸多人马伴随着箭羽的射出,拔出刀器,潮水一般冲出,目标就是这两棵树.......不,只有一棵树,先前的那一棵已经被淬火的箭镞射穿,烧得不成模样。 树的背后藏着一个人? 苏苦缓慢睁开双眼,他凝视着地面逆乱的痕迹,在双眸星辉涌动的凝视之下,些许的血迹,即便经过了四十天的风干,仍然醒目仍然明显,有箭镞射来,出自那座小山,一共射出了四箭?五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苦看见了相距极远的两截箭身。 被一剑劈开,箭身高速射出回转,仍然被剑器所切割,这样的手法,与截货的那个人如出一辙......苏苦面无表情,他轻轻挑起眉头,截货之时的那个人,所用剑姿是高高跃起然后斩下,无法判断形体,如今的这一剑是自下而上,星辉翻滚在脑海当中,起身掠来,一副挥剑劈砍箭镞的景象,在苏苦瞳孔当中缓慢浮现,凝聚成形。 这是一个少年,是一个不会超过十六岁的少年,身高与形态,在苏苦的脑海当中旋绕浮现,当修行者突破了第十境之后,星辉的力量开始变得强大而又全面,剑湖宫的妙法可以扩展魂海,所以苏苦的魂海异常之强。 换一句话说,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推演能力。 苏苦站在原地,沉默的想了很久。 山头没有血迹,射箭的那个人呢?跑了,逃了?自己还能抓得到么? 苏苦亲自走了一趟土匪马贼的山寨,并没有动手杀人,只是展示了自己的“修为”之后,他轻松得到了这批马贼的拥簇与顺服。 试图劫走殿下这批货物的,是方圆最大的马贼帮派金钱帮,已经全部销声匿迹......事实上苏苦隐约猜到,金钱帮恐怕已经死光了。 最后,他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上一个月,大雨连绵的那一个月,有一位少年,持着无往不利的伞剑,在城郊大开杀戒,专杀马贼。 有些讽刺的是,据说那个少年姓李。 然而线索就此中断。 剑湖宫和小无量山的人马,在蜀山的地界不方便施展力量,情报的获取变得寸步维艰,即便是苏苦亲自出手,在草谷城中搜查了一整天,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位符合条件的姓李的少年,所有的信息全都不匹配,不符合。 在苏苦的心中,于大雨天城郊杀人的少年,和截走三皇子货物的那道身影,已经重叠合一。 那个少年很狡猾的使用了假名和假姓。 蜀山方圆三千里,这附近的小城有十来座,整整二十万人。 那辆马车抵达的时间越来越近。 苏苦卡在了最后一步。 直至最终的来临。 ...... ...... 苏苦心情复杂的迎接了那位殿下,李白麟并没有下车,车厢上下来的是一位清瘦的年轻男人,两鬓有些生白,看起来稍显病态。 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人,知道这位就是殿下的老师。 徐清客沉默听完了苏苦的话语,大概用了小半刻,知道了事情的进展。 “这批货......其实并不重要,但是这件事情的发生,很重要。”下车的年轻男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神情平淡说道:“这批货可以被任何人截掉,反正我们都会跟李白鲸算账,但是如果有人明知道这是我们的货,仍然敢截......那么他就应该死。至于他姓李或者不姓李,结局都一样。” 李白麟的马车顺延着苏苦走过的那条道路,重新走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了那座小山头与两截枯木的地域。 李白麟闭目养神。 徐清客下车,接过了苏苦递来的几根精铁箭镞,这些箭镞或者从地面拔出,或者从树干拔出,铁锈斑斑,还带着血迹,他只是瞥了一眼,便重新递还。 这些是很重要的线索。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线索。 徐清客离开了一个时辰,再一次回到车厢的时候,他的手上抓着一截羽箭,普通的木质羽箭,能够归纳到箭箙里,是猎人常用的箭器。 被精铁箭镞射得几乎崩碎。 他看着三皇子,摊开掌心,平静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只要发生了,那么就是发生了,总有办法可以找到线索。” 李白麟注视着那截羽箭,轻声道:“线索是什么?” “线索就是......这截羽箭。质地,材质,地域,铭篆,这些足够我们找到货源,而货源意味着地域,意味着更近一步的真相。”徐清客微笑开口:“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可能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李白麟声音温和道:“我们还有正事。” “那真是可惜了。”徐清客笑了笑,从窗口伸出半边身子,准备将羽箭掷出,望着外边开始不断后退的树木,他在心底喃喃道:“算你好运。” 然后他看到了在灌木丛中缓缓站起的,无比狼狈的一个男人。 目光交错的时间,只有那么一个短暂的呼吸。 那个男人手中拎着一根红绳,拴着一枚铜钱,浑身血迹斑斑,凄惨而又坚毅,目光注视着自己,像是早就猜到了三皇子的马车会从这里经过。 金钱帮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 在这四十天,金钱帮的二当家深刻体会到了远在东境的那位大人物的意志究竟有多可怕,截货失败之后,江湖帮派,各方势力,风雨飘摇,追杀着自己这个最后的余孽,他已经无路可走。 男人一只手拎绳悬着铜钱,另外一只手握着匕首,抵在自己喉咙处,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便是决定自己命运的重要时刻,于是望着马车,声音沙哑地用力大喊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活下来,我知道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只求三殿下,给我一个机会!” 星火初燃 第三十七章 你可知,我是谁? 车厢颠簸。 气氛微妙。 习惯了颠簸和在路上的李白麟闭起双眼,轻声问道:“那个人叫什么?” 徐清客道:“那个人叫公孙......以前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会换一个名字,我会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然后把他送到皇城。” “皇城?” “是的,他会活着抵达皇城,然后在皇城一直生活......直到我们下一次需要他的时候。” 李白麟从西岭返回,到如今西境,路途漫长,车马劳顿,他心底早已生出丝丝疲倦,闭上双眼之后,脑海当中便自行翻覆了一遍路途上所见所闻的模糊景象,对于徐清客的处置,他看在眼中,并不多言。 他是一个很古怪的人,向来寡言。 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主见。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一切的未来,铺展开来,一步一步,徐清客说得没错,驱狼逐虎,前路步步艰难,但自己没得选择。 想要在权势滔天的二哥手底下活命,自己就要积蓄力量,得到最高的那人的恩宠,西境是自己施展抱负的地方......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人,此刻就跟在自己的身后,车厢两旁,他们代表着一小半的西境。 二皇子早就拢和了东境的所有圣山,韩约是个猛人,各方圣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唯有把西境扯过来披在身上,才能在回皇城的时候......多一些对抗的筹码。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坐在二皇子的对面。 自始至今,桌子上坐着的就只有太子和二皇子,没有他的一席之位。 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他上不了桌子,还能如何? 李白麟面色平静,想着自己那位身体抱恙、每况愈下的伟大父皇,他眼里闪逝着很多复杂的色彩,大隋皇城的一砖一瓦,那个椅子座上雕刻的一鳞一角,再到最后......是这座天下的寸土与寸金。 欲望掩盖在漆黑的瞳孔当中,有些人向来不忌惮将其展露,有些人则是温和的笑笑,像是只无害的小动物,看起来天真而又无邪。 李白麟知道自己要走的每一步,现在抵达了蜀山的地界,蜀山的山上毫无动静......可能是因为自己带着两拨人马的缘故,小无量山和剑湖宫可以拢和,但蜀山与他们之间有着十年的积怨,这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但如果自己拿到了那柄细雪,成为了蜀山的小师叔......那么一切都将不再成为问题。 三皇子唇角微翘,他忽然觉得赵蕤的谶言说得实在是太对了,蜀山的小师叔是一个绝妙的位置,很多看似不可能解决的矛盾,只需要一个人的死去,就都可以得到完美的化解,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徐藏如果死去,那么自己将成为手持细雪的新任小师叔。 而坐上这个位子之后,所有的矛盾都将解开,剩下的,就是波澜不惊的等待,等到一条又一条埋下的线索揭起来,苦心积虑,忍辱负重,二十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活下去了。 这是一件大不易的事情,现在机会就摆在自己的眼前。 李白麟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握住。他只需要得到徐藏的青睐,帮他化解两座圣山的怨气,那么徐藏死后,所有的遗泽都是自己的。 在他心目中,这一切......都成了尘埃落定的事情。 他开始去想闲暇的琐事,想到了截货这件并不愉快的事情,心情也出乎意料的没有变坏。 他查清了所有的起因,截货的少年,住在安乐城的哪座院子,从什么时候杀的第一个人,每日的习惯...... 让李白麟觉得有些意思的是,截走自己这批货物的少年.......就在感业寺中。 那个叫宁奕的少年郎,让他生出了想要见一见的念头。 他看对方如蝼蚁,如草芥,胆大包天,细细想来,却觉得整个事件,其实颇有些不可思议,那个少年杀人越货的行为,做得堪称天衣无缝,如果不是那个活下来的马贼,自己很有可能查不出来真相。 那个叫宁奕的人,截走自己的货,没有逃,没有跑,留在这里......难道不知道自己会查到他的头上? 是自负还是愚蠢? 二皇子揉了揉眉心,平静地想,自己向来是个“懦弱”的人,哪怕展现出更深一层的面目,也应该儒雅而温和。 那么,当自己面带笑容站在罪魁祸首的面前之时,那个少年知道自己触犯了什么样的存在,会不会痛哭流涕,跪下来求自己饶过一命? 李白麟不一定非要杀死他。 因为这只是一个蝼蚁而已,可杀可不杀,无论是选择哪一种处理方式,都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的影响。 他有些好奇少年的来历......感业寺被蜀山封锁,这个少年最近固定时间出入寺中,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位蜀山的弟子。 而自己则是蜀山未来的师叔。 在手握细雪之前,自己需要对蜀山展现出足够友好的态度。 ...... ...... 马车徐徐停下,李白麟掀开车帘,他眯起双眼,望着映入眼中的景象,感业寺的枯叶在风中打旋。 寺庙没有翻新修葺过,红墙龟裂,带着一股子寂静还有冷清的气息。 徐清客顺着帘子掀开的方向,注视着寺里的景观,只觉得有些不合乎常理,深秋之时,草木焕发新生的蓬勃气息,非但没有破败,反而多了一些生机。 这其实是一种矛盾的景象。 小无量山的人没有踩剑而行,跟在三皇子身后之时,他们便卸下御剑,罩上麻袍,将剑器收入匣中,与常人无异。 剑湖宫的苏苦皱着眉头,他隐约觉察到了一些古怪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很是罕见,他在剑湖宫地底圣地的时候,曾经有过些许的冲动,血液当中流淌着的星辉,有些不受控制的涌动。 两拨人马,三四十人,一节车厢,就这么停在了感业寺的门口。 夕阳的光芒带着一些凉意,将影子拖曳很长,狮子张牙舞爪的石像,在地上糊成一团碎影,随风飞起贴地落下的片叶,分不出是影子还是枯叶。 ...... ...... 宁奕正在替女孩取出神性。 他每日都会来。 即便取出了四十三滴神性水滴,徐清焰的身体状况有了康复,他仍然习惯了,每日在下午的时候,从安乐城的院子出发,拎着伞剑,来感业寺一趟,取出徐清焰身体当中新诞生的神性。 神性是一个极其稀有的物质,徐清焰的身体像是一个母胎,每天都会孕育出崭新的神性,在凝结成为水滴之前,先是雾状,絮一般缠绕纠结,蜀山的丹药药性霸道,强行凝聚成为水滴,在女孩的身体当中,处处都有着神性的残余,那些残余还来不及凝结,或许只依靠服药,永远无法凝结。 宁奕依靠骨笛,一点一点的汲取。 徐清焰说过,自己留在寺里的时间不会太长,宁奕知道她背后究竟藏着怎么样的巨大势力,哪怕是如今在西境堪称落魄的三皇子,背后也是小半座大隋皇室。 他并不纠缠进入皇室的权争当中。 很快女孩会被送入皇城。 但宁奕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与自己想象中有些不同。 他皱起眉头,隐约的直觉告诉自己,寺外抵达的那拨人马,似乎带着一股不善的气息。 “是我哥。”女孩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去看窗外,面上已经带了一些遗憾,声音温柔道:“谢谢你......宁奕,他们来找我了,我恐怕要走了。” 宁奕心底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看着女孩那张完美的脸颊,然后站起身子,透过竹窗的缝隙,看到了寺外的影影绰绰。 那些人......是来找自己的。 徐清焰也觉察到了一些古怪之处,停在寺外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披着大灰袍的那些明显是修行者,他们的气势磅礴而又凝固。 不是来找自己的吗? 徐清焰惘然看向宁奕。 宁奕无声的笑了笑,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回过身子的时候,看到了她焦急的眼神,认真说道:“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伞剑就靠在他的身边。 宁奕拎起伞剑,沉默的回想着自己杀人截货时候的细节.......上官惊鸿死了,拦路的人死了,当时见到这一幕的人,应该全都死了。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那座小山上,骑马捻箭的那个男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宁奕,我记住你了。” 少年轻轻吸了一口气。 徐藏说的没错,杀人就应该干净利落,自己如果把所有人全都杀光,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宁奕站在屋内,他伸出一只手,停在推门的那一刹。 女孩轻声道:“宁奕。” 宁奕顿了顿。 女孩犹豫道:“小心一点。” 宁奕笑了笑。 拎着伞,推开门,屋外的阳光落在红叶上,层层叠叠,他站在寺内,隔着一道笆篱,一共三十七件灰色大袍,除了落日时候的草木气息,还有一股......在西岭时候曾经闻到过的熟悉气息。 宁奕扫视一圈,看到了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无量山众人。 郑奇皱着眉头,觉得这个少年似曾相识,一时之间没有想起在哪见过。 当时太过混乱,烟尘四溅,停驻的时间又太过短暂。 宁奕的气质变了很多,头发削短,干净利落,整个人换了新袍,踏入修行之路后,他每日与徐清焰一同相处,身上带上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神性。 宁奕连忙转移视线,他拎着伞剑,剑尖杵在地面,注视着众人拥簇的那截车厢。 车厢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可知,我是谁?” 星火初燃 第三十八章 救命之恩,如何相报 这个声音出来之后,感业寺骤然安静下来。 宁奕注视着那截车厢,他在思考如何开口,听起来,对方的话语并不带着如何羞辱的意味,似乎只是好奇.......自己是否真的知晓,此刻在车厢里坐着的那位,是什么样的身份。 不用动脑,哪怕是用脚趾头去想,能够被两座圣山的大人物围拥着的,在整座西境内,还能有谁?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此发问,哪怕不带着羞辱,也有些徐藏明知故问的无耻风范了。 于是宁奕老老实实认真回答。 他很是惜字如金的说了三个字。 “三殿下。” 车厢内的那个人语调木然的开口。 “宁奕。你劫了本殿的货。” 宁奕并不惊奇于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二皇子远在东境,能够叫来一批马贼实行杀人越货,更不用说这位就在自己大本营的三殿下了。 宁奕只是皱了皱眉,如果说他劫走这批货......的确没有错,他把一整节车厢当中最贵重的物品都找了出来,为了破开初境,他吞下了车厢底两颗品秩不凡的阴珠阳珠。 但是剩下的车厢究竟去哪了,宁奕知道这批货要送到感业寺,但他在这里待了如此之久,连个车影子都没见到,鬼知道被谁截走了? 宁奕欲言又止,他杵着伞剑站在寺门,头上顶着一团黑线,终于明白了徐藏背黑锅的感觉...... 车厢里的那个人,似乎有些失去了兴趣,幽幽道:“你敢截我的货,这是死罪。” 这句话说完,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那两拨人马,便不再是恹恹无力,而是抖擞大袍,气势压下,感业寺内枯叶纷飞,渊渟岳峙。 ...... ...... 坐在车厢里的李白麟,说完之后,便懒得再看,他先前瞥了一眼,这个少年也并不如何的出众,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打劫大隋皇室的货物,本身就是一桩死罪。 如果那个叫宁奕的少年,不能给出一个他愿意接受的答案,那么他会把这个犯了天下之大不讳的少年,绳之以法,亲自交给蜀山处理。 李白麟注意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徐清客,神情不太对劲,面容带着一些困惑和微惘,他很少见过老师会有如此的神情。 徐清客微微蹙眉,似乎在想着什么,或者在感知着什么。 这座寺庙里的灵性不太正常,枯叶很干,但色泽艳丽,秋风很冷,但吹过帘子吹到肌肤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 他与蜀山约定过,将会在徐清焰十六岁的那年把她接走,定下来的地点,就是感业寺。 对于自己的妹妹,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那是一座神性宝藏,也是一个致命的毒药。 这是一种无解的病症,他只求她能够活到十六岁那年入皇城。 蜀山后山的丹药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些年,蜀山把自己妹妹保护的很好,徐清客阴神遨游蜀山的时候,一度没有找到蜀山藏匿自己妹妹的地点......如今到了感业寺,看到寺庙院子里花开花谢,轮回生锈,这样的一番景象,毫无疑问,与神性的变动密不可分。 外面传来了轻微的推门声音。 宁奕有些困惑的看着推门而出的固执女孩,夕阳的光芒落在那张雪白无瑕的少女面颊上,紧接着所有的目光都落了上去。 车厢里能够听到外面的哗然声音。 在两座圣山能够修行的人物,都是心性坚毅之辈,即便如此,当他们见到那个推门而出的女孩之时,仍然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感慨。 李白麟皱着眉头,探出了头。 只是一眼,他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外界曾传,西境的三皇子李白麟,是个多情的情种,但真正了解这位三皇子的人知道,这其实是一个笑话......李白麟不近女色,传出的所有负面的消息,都只是为了把自己涂抹污浊,素日里在西境殿内休息的时候,身边围绕着莺莺燕燕,总是想到自己因晚生一些时日,不得已而沦落至如此地步,于是越看越厌,越看越恨。 情种......是假的。 李白麟怔怔看着那个推开门的女孩,那张稚嫩柔媚的脸蛋,五官带着英气,与自己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他听徐清客说过,徐家有女初长成,难得一见的佳人美色,只不过有疾在身,要等到十六岁那年,送入皇城,送给陛下做一份天大的寿礼。 坐在李白麟对面的清瘦男人,看到殿下如此失态模样,无声的摇了摇头,轻轻敲了两下车厢内壁,待到李白麟恍惚回过神来,才轻声在车厢里开口。 ...... ...... 宁奕轻声道:“你可以不用来的,我可以解决这一切。” 宁奕的解决方法向来很简单,打......打不过就跑,他从推门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思考,如果待会发生了冲突,如何从这帮圣山修行者的手中跑掉。 这里是蜀山的地界,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人不敢猖狂。 女孩的出现,改变了如今的格局。 徐清焰舒展眉头,拿着旁人不可听闻的声音细碎道:“我不放心......其实我哥并不是一个坏人,你救了我,所以你不该死。” 宁奕沉默看着女孩,心底默默盘算着其他的事情。 徐清焰上前一步,目光缓慢扫过所有人,认真对着那截车厢说道:“宁奕先生,救了我一条命。”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人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并不了解这个女孩与车厢有什么关系,但剑拔弩张的气氛,从她出场之后,就烟消云散。 大部分人皱着眉头,看着两个刚刚共处一室的少年少女,各种各样的臆想都传了开来......然而没有过多久,车厢内清脆的敲打声音响起,徐清客收手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保持噤声。 “宁奕先生......我替殿下收回之前的话。” 有人走下了车厢,徐清客看着三年未见一面的妹妹,沐浴在阳光当中的女孩的确惊为天人,而那个站在徐清焰身旁的少年,显得平凡如草芥。 “你压制了她体内的神性?”徐清客蹙起眉头,道:“你是蜀山的?” 宁奕嗯了一声。 “你应该知道的,她的身体里有病。”徐清客轻声开口:“蜀山的药治不好。” 宁奕点了点头。 徐清焰体内的这些神性,蜀山的丹药只能压制,不能疏散。 “我会把她送到皇城,大隋的皇城,有全天下最高超的药师丹圣,妙手回春,他们能让她活得更久。”徐清客注视着宁奕,忽然问道:“你觉得她很好看?” 宁奕再一次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希望她的身体,没有出现其他的变故,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徐清客微笑说道:“在阔别三年之后,重新见到我的妹妹,发觉她的身体并没有恶化,看起来还能活上一些时候,这是一件好事。也让我对蜀山的印象变好了。” 这些话听起来荒谬而又自负。 但是宁奕没有笑。 眼前的瘦弱男人,看起来并没有修行,却给宁奕带来一种极其强大的压迫感。 也是一种暗流汹涌的危险感。 宁奕抿起嘴唇,没有搭话。 “你如何治好她的?”徐清客挑了挑眉。 宁奕摇了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一阵寂静。 徐清客认真打量着少年,他轻声而温柔的说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你能够让她多活几年,是你们两个人的福气。” 宁奕皱起眉头。 徐清焰木然看着自己的哥哥。 “殿下愿意不治你的罪。”徐清客微笑说道:“你不仅可以不用死......” “还可以被殿下带回皇城,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少年脸上并没有丝毫的欣喜,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徐清客面色如常,站在他身旁的苏苦,看着少年如此态度,忍不住皱起眉头。 其余的两座圣山,修行者交换眼神,有些疑惑于这个少年,为何与之前的那位马贼二当家在听到了同样的消息之后,展现出来的反应截然不同。 在他们看来,能够被带回皇城,是一件天大的恩赐之事。 苏苦忽然上前一步,他先是看着徐清客,还有车厢里的三皇子李白麟,语气诚恳道:“在剑湖宫,我等修行之辈,行走在剑尖之上,闯荡天下也好,出门历练也罢,经常受伤,轻重不一,每年都会有人死去......若是能够被救活,那么便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小无量山的郑奇长老,听着这番话,有些迷糊,不太明白苏苦想要说什么。 车厢里一阵沉默。 苏苦继续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命之恩,是天底下最大的恩情了。” 宁奕听到这里,叹了口气,心想这群修行者当中,总算出了一位正常些的人了。 他刚刚想开口说,自己不需要任何的银两,也不需要任何的封赏......劫货的事情能够一笔两销,他才不想被带到皇城,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安享晚年,这说的算是什么鬼话? 让宁奕窒息的是,没过一个呼吸的时间,苏苦便转过头来,背负双手,居高临下,面色却无比诚恳,苦口婆心道:“宁奕,三皇子救了你一命,这般天大的恩情......你为什么还不谢恩呢?” 星火初燃 第三十九章 小师叔 谢恩两个字落在宁奕的耳中,让少年好一阵沉默。 宁奕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恩? 谢恩......谢什么恩? 宁奕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那节车厢,自始至终,那位三皇子都没有下车,只是探出头颅欣赏徐清焰美貌的时候,怔了那么小半刻。 从看到李白麟的第一眼起,宁奕就不喜欢这位大隋皇室名门正统的三皇子殿下。 李白麟眼中有很多东西,宁奕能够看得出来。 这个世界上,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掩盖永远只能是掩盖,无法掩饰内在,宁奕最不喜欢的一类人,就是虚伪的人。 三皇子眼中有很多东西,唯独没有诚恳。 他说的话很少,目的却很明显。 恩威并施,打压自己,然后放过自己,好让自己心怀感激,感恩戴德。 宁奕叹了口气,心想大隋皇室的这一套,应该是在方圆三万六千里都屡试不爽? 自己算是替最后截货的那人背了黑锅,这个恩情不谢也得谢。 他看着三皇子,认真说了两个字。 “谢谢。” 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这并不应该是一个草民对待大隋皇子的态度,宁奕没有敬畏之心,小无量山的修行者已经准备拔剑,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子,但是车厢里的三皇子似乎并不介意这些礼数。 李白麟敲了敲车厢,轻微的声响,让小无量山的人按捺住了拔剑的冲动。 “把徐姑娘带上来......” 宁奕看着披着大灰袍的苏苦缓步上前,他低下头,看着徐清焰清澈的目光,笑着拍了拍女孩肩膀,轻声道:“去吧。” 徐清焰轻轻的嗯了一声...... 在最后的时候,女孩低不可闻的开口:“保重。” 宁奕温和笑了笑。 苏苦把徐清焰领上了另外一节车厢,女孩登上车厢之后,宁奕皱起眉头,他看见这位剑湖宫的大修行者,在车厢旁边站立许久,手指掐诀,似乎布下了什么阵法。 应该是隔音阵法? 这节车厢的马车车夫拎起缰绳,准备出发。 三皇子明显也失去了兴趣,他轻声道:“走吧......给他留一个教训。” 侍在一边的小无量山执法长老郑奇,点了点头,明白了三殿下的意思,他眼神扫过身后弟子,立马有一位刚刚踏入中境的内门执法弟子对视目光,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开始先后启程,三皇子缓慢掀开车帘,准备看一看那个叫“宁奕”的少年,会被教训成什么样子。 李白麟不会出手,宁奕说了自己是蜀山弟子,自己这位未来的蜀山师叔总不可能因为一些小事而出手惩罚......而更直白的一点,两个人的世界天差地别,李白麟贵为大隋皇室,宁奕只是一条草民贱命,如若不出意外,今日之后,便再无见面之时。 面色苍白,看起来身体病弱的李白麟,其实是藏匿修行境界已久的修行者,大隋皇室的血统一直传承极好,他的境界相当的高。一个想要去握住细雪的人物,怎可能没有配得上蜀山小师叔的修为? 只不过李白麟向来示弱,蜀山的暗宗,各大圣山包括皇室的记录当中,他都没有出手的战绩。 他早就看出了宁奕只不过是个第二境的初阶修行者,论魂海论星湖,都只不过是个草包。自己这一行人,小无量山的,跟在郑奇身后的,最少也是个第四境的中境修行者,只需要一剑,轻则让他躺上十天半个月,断去三四根肋骨,重则废了修为,再无修行念头。 就当是......僭越之罚,不敬之惩。 然而他却看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画面。 ...... ...... 与郑奇只是一个眼神交错,便拔剑而出的小无量山弟子,已经第四境修为,他抬臂拍向自己肩头,一柄灰蒙蒙的长剑倏忽破袍而出,身子前掠,剑器随之俯冲。 小无量山弟子单手攥住剑柄,毫无预兆开始奔跑,目标就是站在感业寺寺门口的那个少年。 宁奕面无表情,在他想象当中,这才应该是正确的招呼画面,对着那位疾冲而来的小无量山弟子点了点头,宁奕脚尖踢踏一下伞剑的伞尖,身子向后仰去,灰色长剑横切而过,贴着少年面颊,将两颗石狮子拦腰切开。 碎石崩裂,小无量山弟子的眼神凝聚在自己身下,那个反应速度极快的少年,竟然躲开了自己的一剑? 星辉暴动,他双足踏地,马步站立,一剑立斩! 宁奕已经闭上双眼,聆听空气当中炽烈的风声。 他并没有急着动用伞剑,因为徐藏交给自己的剑势,招招都是杀人手段。三皇子想要教训自己,恐怕只是想要打断自己两根骨头,如果自己此刻杀了这位小无量山弟子,真正惹上了大隋皇室,麻烦就不会那么简单。 伞剑并没有转出剑锋,宁奕身如泥鳅,卧地如龙,第二境的星辉数量虽然稀少,却比这位第四境的小无量山弟子要灵活许多,附着在脚底,整个身子如蜻蜓点水,向前掠行,从那位弟子身下掠过,剑气纷飞,感业寺的门槛被一剑砍成两半。 近乎与地面平行,只有脚底粘粘在地面的宁奕,瞬间挺直身子,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弟子,而是目光越过人群,与那位三皇子的车厢对视。 如此大的声响,徐清焰没有探头......看来那个灰袍男人,的确布置了一个隔音阵法。 宁奕轻微不可见的拉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这样的安排......真是有心了。 转过身的小无量山弟子,面色青红,他双手持剑,高高跃起。 身后传来剑气破空声音。 宁奕旋出剑锋,没有回头,伞剑在空中缭绕翻飞的轨迹璀璨如星火,无数寒光爆射而出,那个高高跃起的小无量山弟子被震得跌飞砸入感业寺中。 一道道爆射而出的寒光,是被伞剑砍得爆开的灰剑剑片,溅射开来,力度巨大,钉在感业寺的红墙白瓦之上,崩出一团又一团的烟尘。 宁奕就站在四面八方滚滚而下的尘土当中,跌坐在地面的那个小无量山弟子显得很是狼狈,而且震惊。 但是宁奕没有,他轻轻旋回了伞剑的剑锋,撑开小伞,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烟尘砸在伞面,汇聚而下,碎石粒嘀嗒嘀嗒砸落在地。 三皇子的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人停住了脚步,他们沉默看着感业寺里的那一幕。 剑湖宫的苏苦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他看到小无量山执法长老的面色带着难堪,眉头紧锁,注视着感业寺里灰尘弥散的那一副场景,似乎在想些什么。 郑奇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辆载着徐清焰的马车越走越远。 宁奕看着那个女孩的马车,与太阳一起缓慢消失在了地平线与视线当中,少年在心底默默地想,徐清焰去了皇城......应该很快就能把病治好了。 这样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局。 他轻轻念了一句保重,然后收起伞剑,缓慢走出烟尘弥漫的感业寺。 李白麟已经下了车,他凝视着宁奕。 准确的说,凝视着宁奕的那把伞。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来历,但是能够跨越一整个大境界对敌的......一定是个天才,无论放到哪座圣山,都是天才。 然而刚刚发生的战斗,简单的有些离谱。因为自始至终,宁奕只出了一剑,一剑就砍爆了小无量山诸多加持的第四境法剑。 所有人都留意到,宁奕的剑不是凡品。 三皇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下了马车,站在暮色当中,眼里藏着深邃的星空,注视着宁奕。 宁奕忽然觉得三皇子一定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那双眸子里藏着星河灿烂,即便不展露修为,气势也压过了场间的其他所有人。 “之前他们说的话......有些过了,做的那些事情,也有些过了。” 李白麟看着宁奕,面容很是诚恳地说道:“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计较了。” 宁奕看着三皇子,心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劝人大度?息事宁人?他轻轻嗯了一声,不明白这位大菩萨为什么前后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三皇子看着宁奕,他柔声问道:“你刚刚拜入蜀山,踏入修行之路?” 宁奕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的那批货,送到感业寺内,本就是要送给蜀山山上的弟子。”李白麟又笑了笑,道:“你是一个不可多见的天才,这些资源送给你也无妨。” 宁奕明白这位三皇子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大了...... 他想要结好蜀山。 李白麟微笑道:“你是哪位门下的弟子?我会亲自去拜访。” 宁奕认真道:“我的师父已经死了。” “那真是可惜了......”李白麟看着宁奕,认真道:“既然你是蜀山的天才,那么所有的规矩都可以为你让开一条道路,劫了我的货,打伤小无量山弟子的事情,我们都可以当他没有发生过。” 郑奇长老的神情有些僵硬,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小无量山弟子,面色通红,捡了捡地上的剑器碎片,一瘸一拐从宁奕身边经过返回。 宁奕故作惘然,道:“为什么呢?” 李白麟说道:“因为我很欣赏你。” 宁奕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李白麟微笑道:“你可以喊我一声小师叔。” 宁奕注视着那个白袍病瘦的皇子,笑着问道:“三殿下什么时候成了蜀山的小师叔?” “很快就会是了。”李白麟看着少年,道:“你可以随我一起上蜀山,见证这一幕。” 宁奕心生感慨,心想......自己到现在,竟是连一次蜀山都没有上过。 他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在一旁一直皱眉凝视宁奕的小无量山长老,越看少年越觉得眼熟,脑海当中的那根弦,终于把眼前的宁奕,与西岭的少年,联系在了一起—— “殿下请后退!”郑奇面色忽然一变,扭头寒声道:“小无量山弟子听令!结剑阵!” 星火初燃 第四十章 三尺锈剑,万里河山 感业寺大风炸开,轰隆隆剑气卷席。 郑奇背后的小无量山,以阵法出名,刀阵剑阵,尤善群杀。小无量山弟子出行,大多结伴,三五人可结小剑阵,中境可以跨越一个小境界对敌,人数越多,越是强悍,小无量山的山门镇山剑阵,集九十九座小剑阵护山,山上近千弟子,齐心合力,即便是超越了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前来攻打,也难以轻松攻破。 感业寺内,藩篱全都被剑气掀开,土石飞溅,寺庙牢固的墙面被巨大的掀力撼动,一寸一寸的雪白漆红被剐蹭掠起,草根倒飞,连头带根地拔地而出,站在风暴中心的郑奇,面色如临大敌,他离地三尺,踩在剑尖之上,整个人躬身弯腰,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少年,大袖飘摇,手中掐诀不断。 “天枢。” “天璇。” “天玑。” 伴随着郑奇的声音落下,他身后的剑气风暴愈发膨胀,方圆十丈距离之内,倏忽扩散的剑气笼罩天地,一片黑暗,每一道声音砸下犹如敕令,伴随着踩剑男人的并拢两指落下,天地之间劈开一道缝隙,光芒四溢,幽幽火焰嗤然沸腾,围绕小无量山执法长老的周身开始旋转。 七道敕令,在黑暗天地当中开出七道光明,宛若七颗星辰,只不过天地昏暗,十丈之内犹有外面的丝丝缕缕光明照入,七颗星辰并不是真正的命星,任何一颗拎出来,论光芒论大小都相差极远,即便是七颗合在一起,也难以争辉。 三皇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剑湖宫的苏苦挑起眉头,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他环抱双臂,面带笑意,飘然后掠一步,来到了剑气龙卷外沿。 “殿下,小无量山的修行者,睚眦必报,记仇的很......”他轻声笑道:“这个叫宁奕的少年,恐怕是之前得罪过他们。” 李白麟点了点头。 他既没有出言阻拦,更没有丝毫动作,他轻轻从鼻尖嗯了一声,瞥了一眼剑气冲霄的小无量山众人,目光重新落在了宁奕的身上。 他的心底忽然觉得有一丝疑惑,一丝不安。 心神不宁。 而让李白麟觉得心底无法安稳的原因......他努力寻找,最后落在了宁奕的身上,这个少年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让自己觉得无法舒适的气息。 李白麟细细咀嚼。 他再一次望向了宁奕的伞剑。 这一次,他想明白了。 李白麟神情变得木然冷漠,眼神里的色彩缓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漆黑......他想到了天都皇城某位大儒告诫自己的一句话。 只要事情有变坏的可能性......那么它就一定会变坏。 三皇子双袖垂下,静静看着剑气天地当中的那个少年。 李白麟终于知道那位大儒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应该早一点杀了宁奕的。 少年缓慢攥紧伞剑。 剑锋出鞘。 ...... ...... 天地昏暗,宁奕握剑而立,伞剑的剑锋被他轻轻旋出。 天地当中,郑奇的剑气充斥而下。 对付自己一个第二境的修行者,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第四境的那个小无量山弟子,小觑自己在先,又吃了剑器上的亏。 若是再换一个同境界的弟子,无须硬撼,只做斡旋缠斗,不做剑器交锋,耗到自己星辉和体力都殆尽......那么教训自己一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宁奕知道自己恐怕是被小无量山的那个踩剑男人认出来了,他攥紧伞剑,表面平静无比,似乎准备坦然接受这一击,脚底早已经蹬在了地面之上,踩出了两个凹坑。 感业寺的方圆十丈空间被剑气挤压,缩得很死......宁奕这才知道原来第十境的修行者,有如此强大的威势,自己想要逃跑,恐怕是无稽之谈,吃下那一剑,硬撼的话,伞剑能不能扛得住还是一说,就算抗住了,自己能逃得过这个踩剑男人吗? 郑奇脚底剑身铮然,光芒砸在剑身边沿,被砸得如流火般四处飞溅。 宁奕挑了挑眉。 显然没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 看这架势,恐怕已经不是简单的教训了,这是要致自己于死地? 他的目光落在剑气天地之外,骨笛在怀中波澜不惊,荡漾出来的丝丝缕缕神性,让宁奕能够看清剑气天地外的一些光明,大日落下,长夜将至,站在地平线的白袍三皇子,双袖垂下,冷漠注视着自己。 就在昏暗的剑气天地当中,宁奕忽然想到了西岭庙外的那些火光,想到了这些日子耳旁一直响着的徐藏的话。 “跟在我身后,想活命不是一件易事。” 踩着剑的长老,是追杀徐藏的小无量山中人。 自己手中的伞剑,迎来了三皇子炽热的目光。 宁奕这些日子过得太平静,太安稳......每日读书念经,在感业寺里体悟神性。 他甚至忘记了徐藏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忘记了从西岭一路走来,真正的厮杀与生死,就只在那大雨磅礴的一个月。 猎人在成长成为猎人之前......行走在荒原之上,只是一个猎物。 宁奕双手攥拢伞剑,剑锋在地面轻轻的旋起,烟尘弥散,气势不断鼓荡。 第二境的修为,在十境修行者领衔的北斗剑阵下,显得脆弱而荒唐,可笑又可怜。 在宁奕鼓起胸膛郁气,准备递出那一剑的前一刻,郑奇便肃然点指,所有剑气,轰然大作,缠绕凝聚在指尖,倏忽迸射而出—— 目标却不是宁奕。 而是宁奕背后的那片黑暗。 北斗剑阵凝结而出的所有剑气,汇聚在一指之上,如疾射而出的利箭,刹那射入宁奕身后的黑暗当中。 这道剑气本该大放光明,在射入之后,却似泥牛入海。 黑暗当中,有着微弱的“咔嚓”一声。 清脆而又响亮,像是生了锈的器物,被轻轻掰断。 宁奕的身后,本该空无一人的黑暗当中,撕开了一线光明。 一柄生了锈的铁剑剑尖,劈散了疾射而来的所有剑气,以一点为开始,缓慢撕开这片剑气天地,剑柄的那一端,是一个置身天地之外的男人。 宁奕悚然回过头,感应到身后那座感业寺的石壁,轻轻摇晃,有人站在黑暗当中,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还看不见那个人的容貌,但并不觉得抗拒,即便入眼是黑暗,也觉得有丝丝温暖,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手势与动作,都与徐藏的无比相似。 却并不相同。 他轻轻拍了拍宁奕的肩膀,意思就像是....... “我一直都在。”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安心的感觉。 宁奕握着伞剑,怔怔看着黑暗当中走出来的高大身影,少年紧攥剑柄的十根手指,不由自主的松懈下来。 走出感业寺黑暗,来到剑气天地当中的,是一个双眼系了一条黑巾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灰白,两鬓随剑气飘摇,面容看起来并不显老,挑起的两截眉毛,就像是刀锋斜飞,要砍破天地。 他单手握着生锈铁剑,以剑尖撕破小无量山的北斗剑阵,轻声问道:“小无量山......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界吗?” 在目盲男人走出黑暗的那一刻,三皇子的面色,彻底木然,再没有丝毫波动,他身后的空间阵阵扭曲。 一旁恭立的苏苦,声音寒冷道:“蜀山的瞎子......他会为这个少年出头?” 踩在剑尖上的郑奇再一度抬袖,另外一只手并拢两根手指,指腹压在袖上,抬袖掌心对准挡在宁奕身前的那道身影,指尖抵住袖袍之后寸寸挤压前推,整座北斗剑阵的气势被他推得轰然作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音在天地四方响起。 七颗星辰光芒大作,几乎都要骤然爆开—— 就在这一刻,瞎子动了。 宁奕几乎没有看清瞎子的动作,只听到了轰然如雷鸣一般的风声,未见其人,先见其剑。 一柄铁剑劈砍在了郑奇身后的星辰之上,天地大变,夜幕撕裂,有了一线炽烈的光明—— 七颗星辰,在同一时刻不分先后的被瞎子砍得爆碎开来,踩在剑尖上的小无量山长老,面色骤变,喷出一大口鲜血,连同身后十四位小无量山弟子,抛飞出去,身形犹如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感业寺的外沿院墙,响起一连串的墙瓦倒塌声音。 瞎子已经重新站回了宁奕的身前。 他望向苏苦,轻声道:“听说你觉得蜀山只有三个人?” 苏苦面色变化,他声音微寒道:“瞎子......你跟踪我?” 瞎子微微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苦瞥了眼倒在感业寺地面上的小无量山众人,神情复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说道:“我身旁的这位,是大隋皇室的三皇子。” 瞎子平静说道:“我知道。” 苏苦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瞎子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 苏苦沉默了片刻,道:“你确定还要保他?” 瞎子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苏苦没有再说话。 李白麟看着拦在宁奕身前的高大身影,他的目光穿过瞎子,望向身后的宁奕,眼神当中不再带有任何的欣赏,有的只是冷漠至极的平静。 宁奕有些局促不安,他抿唇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瞎子齐锈。 三皇子轻声问道:“为什么?” 齐锈拍了拍宁奕的肩膀,笑着说道:“因为他叫宁奕。” 宁奕抬起头来,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砰砰的跳动。 “因为他手中的那柄剑,叫做细雪。” 整片天地的寂静,被齐锈话语打破。 黑暗当中,声音如光。 “因为手持细雪者。” “是赵蕤先生钦定的传人和希望......” 齐锈“注视”着三皇子,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还有嘲讽。 “因为宁奕,是蜀山的小师叔。” 星火初燃 第四十一章 皇族血脉 “因为宁奕,是蜀山的小师叔。” 齐锈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尖挑得快要飞了起来,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张扬,而是真正的为此感到自豪和骄傲。 哪怕站在自己身后的,所谓未来天下大势为之辟易的蜀山小师叔,如今只是一个第二境的少年。 他仍然相信。 而且是无比的相信,赵蕤先生留在洞府里的那句谶言。 宁奕的神情带着一丝恍惚,他的心脏从来没有跳动得如此剧烈,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蜀山上的修行者。 少年在接过徐藏包袱的那一刻,并不觉得如何沉重,他只觉得背上了一些东西,却不知道背上的是什么。 宁奕在那一刻,心中隐约有了一些预感,未来的路,自己要替徐藏分担一些重量。 但直到瞎子齐锈开口,他才知道......原来徐藏口中轻描淡写的小师叔三个字,在蜀山的心目当中,究竟蕴含了多么大的分量和责任。 他低下头来,仔细凝视自己手中的那柄伞剑,剑锋被他旋出,此刻重新合盖回去,变回了一柄普通的伞。 徐藏说,这柄剑花了自己很多银子,很贵重。 如今,宁奕终于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的鼻尖有些酸......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大风当中站直了脊梁,望着对面的一行人。 ...... ...... 李白麟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本来面色就十分苍白,显得病弱而憔悴。 三皇子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只因为他逆来顺受,最大的敌人二皇子身在东境,即便手眼滔天,能够干扰西境的实在太小,只不过是一些琐碎细事,不误大碍。 李白麟的面色阴沉如水,他从小无量山和剑湖宫行走一遍,几乎没有遇到阻拦,即便是去了西岭的道宗,三清阁的那几位大人物也以礼相待。 整个西境都知道他想要什么! 大隋皇帝是他的老子,留给他的皇位,需要他一步一步去抢,但西境是留给他的地盘,时候到了,他亲临之地,西境几座圣山谁敢不低头,西境之内,他要什么会没有?! “请三殿下回吧,一切损失......蜀山事后会赔给殿下。” 李白麟手指攥在袖内,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轰然的星辉在体内翻滚,这个看似羸弱的年轻男人,一只手轻轻抬起,贴附在车厢一侧,整截沉重车厢都在颤抖。 他似乎在压抑着自己心中极度的怒火。 车厢里的清瘦男人,并没有下车,他平静看着几乎快要失态的三皇子,轻声道:“殿下,如何抉择?” 瞎子拦在宁奕的身前,神情凝重。 宁奕有些不太明白,这位修为明显要高出场间所有人一大头的瞎子前辈,为何换了一副神情,之前轻松写意至极,此刻却如临大敌。 三皇子的指节攥得发白发青,他愤怒盯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的某种情绪被不断挑起,持续发酵,沉积酝酿。 如果说这个叫做宁奕的小子,就是蜀山的小师叔,得到了赵蕤的垂青,那么自己之前的高高在上,又算是什么? 自己的宽恕与仁义,又算是什么? 自己的颜面丢到了哪里? 李白麟只觉得自己先前说的一句又一句话,到了此刻,在宁奕平静的注视下,就像是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赤裸裸煽在自己的脸上。 那个少年一直都知道,那柄伞剑就是细雪。 那个少年早就继承了蜀山的衣钵,他说自己的师父已经逝世......那个人就是赵蕤! 李白麟苍白的面色,涌起了一抹红晕,从脖根泛起,蔓延,青筋浮现。 车厢那一端,徐清客的声音带着清净之意。 “制怒。” 李白麟用力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宁奕......你真的,很不错。” 宁奕看着三皇子因为愤怒而铁青的面容,保持沉默。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触碰到了对方的哪一根弦,为什么眼前的男人,情绪竟然如此激动。 他只是平静注视着对方。 李白麟的声音一字一句挤了出来,咬牙切齿,竟然笑了出来:“你成功戏耍了本殿。” 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制怒两个字在李白麟脑海当中翻滚了不下百次。 三皇子青筋暂退,涌起的红晕缓慢荡开。 一只手扶在车厢外壁的三皇子,恢复平静之后,身上那股风轻云淡的气息如常,他左右拍了拍两边袖口的灰尘。 一切似乎恢复如常。 坐在车厢里的徐清客重新闭上双眼。 苏苦在心底叹了口气。 站在原地的大隋三皇子,低垂眉眼。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注视宁奕,捏碎了自己手中的一块玉佩。 李白麟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大隋容不下你。” 天地之间,星辰摇曳。 陆地起伏,龙蛇长啸。 躺在倾塌墙壁砖瓦当中的小无量山众人,面色惊恐看着身下的一砖一瓦,全都被磅礴的力量捏碎,轰然升空,方圆一里,树木拔地而起。 整座感业寺。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整座感业寺,都被恢弘之力抓取,犹如一只巨大的神手,从地面破土而出。 瞎子皱起眉头,双手握紧铁剑,向着地面插下。 大隋皇室有着极其诸多而且繁琐的禁忌手段,单单是居住在天都以及分布四地的大隋王爷,每一个都是战力卓越的修行天才,更不用说三皇子这种太宗嫡系血脉。 皇室之内,每一位皇子,都有皇城里的强大护道者保驾护航。 李白麟捏碎的那块玉佩,恐怕就是连接了皇城里某位大人物的意志。 瞎子面色不动,侧过头颅,心想李白麟特地动用了境界极高的护道者......只是为了杀死宁奕? 剑器插在土地之上,勉强保住了三尺范围的安宁,瞎子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这位大修行者的实力恐怕超越了命星境界,自己第二重境界只能护一个三尺地的太平。 这份太平并不长久。 等到那位大修行者的真身前来,自己拦不住,抹杀宁奕,就只是一个呼吸罢了。 天摇地晃,宁奕脑海一阵眩晕,他双手攥紧伞剑剑柄,半蹲身子,死死盯着那位病态而冷静的三皇子。 李白麟居高临下,神情镇定而自若,与宁奕对视的漆黑瞳仁当中,带着一丝癫狂意味。 那袭白色大袍,在炽烈的风中翻飞,三皇子的修为轰然展开,他的声音在风中扩散。 “各大圣山的圣子,如今境界尚在第八境。” “我李白麟,已是第九境巅峰,随时可以踏入第十境,道宗低头,圣山归服!” 瘦弱的三皇子,凝视着杵剑面色凝重的瞎子,声音冷冽道:“齐锈,你蜀山后山有多大的背景?能打得过我父皇的大隋?!” 瞎子沉默攥着生锈铁剑,艰难维系着自己的剑域不被地心那股巨大的抓力直接抓碎。 “你蜀山不肯低头,我就打得你们蜀山低头!” 李白麟一只手按在车厢外壁,瘦弱的身躯站在大风当中,犹如天神下凡,他的瞳孔变成了璀璨的金色,皇族的血脉施展开来,无论是苏苦还是齐锈,都感应到了那股巨大的压力。 这是统御人族无数岁月的血脉传承。 地心的那股抓力越发磅礴,随着李白麟血统的外泄,整座感业寺飞掠的枯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三皇子平静注视着宁奕。 他说道:“跪下。” 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修行者,三十七位普通弟子,在声音开口的那一刻,忍受不住巨大的血脉压力,以及三皇子本身修为的压制,噗通跪倒在地,骨骼颤抖。 在两个呼吸之后,超过李白麟一整个大境界、已经抵达第十境的小无量山长老,面色通红,身体拼命抵触,最终抵抗不住心灵降落的巨大压力,跪在了地上。 叩见皇帝。 即便是超出了第十境,点亮了命星的苏苦和瞎子齐锈,也感到了这股皇族血脉的压力。 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世界昏暗,星火渺茫。 十境之下,天地跪拜,唯有一个例外。 一个只有第二境的少年,捏着拳头,缓慢站了起来。 幽幽的火光,在胸口的骨笛处散发而出,似是神性,又是澎湃的星焰,缭绕着少年,映照宁奕宛若神灵下凡,发丝都散发荧光。 宁奕没有说话,他注视着三皇子。 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脖颈爬出无数赤金纹路,如龙之逆鳞,迅速蔓延,到了面颊之处,李白麟的气息仍然在节节攀升,他的瞳孔彻底沦为灿金之色,摄人心魂。 宁奕的瞳孔是普通的黑色,平凡到了极点。 李白麟的背后,有一道巨大的金色影子升腾溢散,最终凝聚出了极其磅礴的巨人景象。那位从天都皇城,施展不可思议手段,赶到蜀山地界的护道者,身子包裹在赤金色的光焰当中,高高跃起,双手攥拢在脑后,浑厚的金色光芒被他抡动。 一柄开天裂地的巨大斧头。 瞎子蒙上了黑布,看不到漫天溢出的金色光芒,忽然咧嘴笑了笑。 宁奕的身后,一道姗姗来迟的黑衣身影,懒散踱步而来,然而只是一步,就来到了宁奕的身旁,很是随意的抬手接过了宁奕的那柄伞剑。 接着便是自下而上的一剑。 细雪剑锋旋出,斩切而过。 星火初燃 第四十二章 以剑杀规矩 皇室护道者的修为有多高? 在瞎子看来,能够点燃命星的修行者,每一个都是无比惊艳的天才,能够把三颗命星全都点燃的,就是天才当中万里挑一的的那一类。 想要成为天都皇室的护道者,至少要是天才当中万里挑一的那一类。 或许他们的年龄已经苍老,当年立下过不可饶恕的罪孽,为了赎罪,甘愿入大隋皇室,替皇帝的子嗣护道。 或许他们当年就是大隋皇族的一员,天赋异禀,为了突破境界,在人世间尽可能的活满五百年大限,甘愿进入护道者一脉,换取无忧无虑的修行资源,代价是终日不见光明。 遥隔万里,千山万水,仅仅凭借血脉之间的联系,就能把自己牢牢困在这里.......瞎子知道这位护道者的修为,恐怕在三皇子所拥有的资源当中,也是最顶尖的那一层次。 放眼天下,在踏出生死涅槃那一步之前的修行者当中,都是绝对的强者。 紧接着—— 那柄巨大的金色砍斧,被切成了两道璀璨的金光。 连同着整个炽热燃烧金光的金甲巨人,连人带甲,拦腰被徐藏的一剑切开—— 高高跃起的护道者,仍然在空中,停滞一瞬,下一刹那,剑光收缩,猩红的血液突破护体金光的禁锢,轰然涌出,噼里啪啦在空中炸开。 在李白麟愕然的目光当中,在上一秒还所向披靡的那道金光,就这么骤然爆开。 剑尖抬起再落下,整个过程无比自然,徐藏面无表情,抽回那柄不大的伞剑,旋回剑锋,“蓬”的一声撑开伞面。 金色的血雨落下。 伞面啪嗒啪嗒砸了好几滴如墨豆大的血滴。 徐藏站在宁奕身旁,握拢伞柄,轻轻旋转,几滴血滴飞掠开来,砸在地上,极具腐蚀性的溅出几个凹坑,不断向下蔓延,血雨淅淅沥沥,一具沉重的尸体轰然砸在地面上,人形凹坑当中,溅起一大滩烟尘,嗤然的滚烫温度缓慢升腾,一片雾气。 “听说大隋的皇室血统......很厉害?” 男人注视着砸在地上的,呈现大字型的人形凹坑,目光带着戏谑与不屑,抬起头来,望着三皇子李白麟,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宁奕注意到,徐藏的修为在不断的倒退,随着气势的外溢,跌退的速度时快时慢......而递出那一剑后,只有第五境了。 是实实在在的第五境,并非是掩盖修为,扮猪吃虎的第五境。 徐藏这句话音落下,剑尖抵在地面,刚刚递出的那一剑似乎撕碎了什么,让整片夜幕都凝滞下来,皇族血统无与伦比的压制力被细雪剑气撕开一道口子,瞬息破碎开来。 李白麟的那双瞳孔迅速褪色,皇族的血脉,在不受控制的逆流退散。 除了在皇城见到了父亲施展血脉力量的那个时刻,三皇子头一次在别人的身上,感到了恐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王土之内,莫非规矩。 在规矩的限制当中,各大圣山,道宗佛门,四座书院,见了自己,都要客客气气,即便是自己的二哥,明里暗里想方设法的试图抹杀自己,真正在皇城里碰面的时刻,仍然要面带笑容,不敢有丝毫的杀意倾泻。 自己的父亲,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但是徐藏的手中有一把剑。 那把剑无比锋利,据说可以砍断世间的一切物事,包括规矩在内。 而如今持剑的那个人,专杀规矩。 宁奕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血雾,心中唯有震撼,他看着徐藏,只觉得那道黑袍前所未有的高大和可靠。 “真可惜啊......你要是多叫几个护道者,把皇城里那些半步涅槃境界的老鬼叫过来,我也能一剑杀了。” 徐藏的唇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道:“姓李的,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应该知道我这十年来在做什么......” “不要试图拿以下犯上罪可当诛的那一套来恐吓我......你的老子杀了我的师父,我可不是奔着杀几个外沿皇族喽啰的目的去复仇的。”徐藏笑了笑,道:“你可以说我想要弑君,或者试图颠覆大隋,我很乐意接受那样的赞美。” 宁奕听到徐藏开口,就知道徐藏还是那个徐藏。 徐藏在任何境地都能够处之淡然。 原因很简单。 只要你的剑足够的锋利,只要你的人足够的强大。 三皇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气氛变得凝固起来。 因为李白麟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悲哀而又痛苦,皇族血脉里牵扯着奇怪的精神,大隋皇室的血统之所以能够传承的如此完善,是因为每一代的核心族人都非常稀少。 同类稀少,修行不易,彼此之间的地位都无比崇高。 吾等统领着这片大地上的万千生灵......这句话从出生开始,就深深烙刻在李白麟脑海当中。 每一位皇族的嫡系子民,都是无比珍贵的存在。 在这位护道者死亡的时刻,整片大地上,通过皇族血脉连接的所有皇族,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份痛苦。 谋逆之罪。 车厢里的徐清客叹了一口气。 李白麟缓慢抬起头,他望向徐藏的眼神当中,没有愤怒,只有平静,还有深入血脉当中的痛苦。 徐藏杀死了大隋皇族的核心成员。 这是大地上最高等的僭越和谋逆之罪,不可饶恕,不可原谅。 这样的一桩罪,足以把徐藏钉死在这片大地的任何一处,无处可逃,除非逃到北境倒悬海之外的妖族领地......接下来徐藏要面对的遭遇,比起之前被追杀的十年,要残酷残忍数十倍数百倍上千倍。 因为这是大隋的土地。 这就是无人胆敢得罪核心皇族的原因。 李白麟扶着车厢,面色看起来虚弱而又苍白,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平静至极的捏碎了第二块玉佩。 炽热的滚烫火焰倒卷而来,轰隆隆以三皇子为中心,带着他和那一节车厢,在虚无的燃烧当中,化作了一片虚无。 宁奕怔怔看着那片焚烧之后,愈合成为虚无的地域。 “捏碎传送玉佩,回皇城了。”徐藏很是惋惜的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我本以为,痛失族人的血裔愤怒,会冲昏他的头脑,接着把境界更高的护道者呼唤过来。” 宁奕亲眼看着火焰把三皇子和车厢包裹,他没有想过,在修行者的世界里,竟然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 “这只是阵法的一种。”徐藏瞥了一眼宁奕,不屑道:“低劣的阵法只不过障眼法,小道尔。” 说到了阵法,徐藏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缓慢扫过大地,掠过此刻匍匐在地的小无量山众人。 阵法两个字,砸在郑奇的心中,让他一阵哆嗦,小无量山就以阵法出名...... 当初在西岭地界的时候,这位执法长老就在追杀徐藏的那批势力当中。 郑奇低下头颅,浑身颤抖,直冒冷汗,不敢直视那个黑衣男人,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不断跌境的过程当中,这个男人竟然杀力越来越强悍? 这是什么道理? 不断跌境,跌到第五境修为,仍然一剑杀了大隋皇室的星君级别护道者?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讲道理的天才修行者? 那个男人真的杀了大隋皇室的人,郑奇以为这个男人欺软怕硬,被一群不到命星境界的晚辈追着杀,是因为修为跌得厉害。 谁知道他连大隋皇族的人都敢杀? 这是天底下最大的谋逆之罪! 徐藏瞥了一眼小无量山的人,轻声道:“你们自己动手吧。” 郑奇怔住,抬起头来,不敢相信的望着徐藏。 徐藏木然道:“要是让我动手,砍断你们的手脚,再挑断你们的经脉,把你们悬在宗门山顶,挂上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丢到湖底喂鱼。” 小无量山的弟子面色惨白,通红。 瞎子听着这一番话,面无表情。 宁奕心底并没有生出丝毫的同情。 那位执法长老惨笑一声,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个个面容绝望,郑奇最后怨毒望向徐藏,道:“你不得好死。” 凄惨的剑光闪过,先是抹去了惘然陷入绝望的那些弟子,然后自尽。 鲜血迸溅。 徐藏懒得去看那些喽啰,转头望着剑湖宫的苏苦,皱眉道:“你似乎没有追杀过我?” 浑身哆嗦的苏苦,面色苍白,看着徐藏,点了点头。 剑湖宫曾经追杀过徐藏,他对于徐藏的态度向来是不屑和轻蔑并存。 苏苦知道徐藏的杀胚性格,弑杀皇族的逆道者,此刻不可能放过自己。 他一直在剑湖宫湖底闭关苦修,听闻过徐藏这十年来的动荡遭遇,只道是个废物,谁曾想竟然是一个如此逆天的猛人? 他破开命星,自诩天下强者排名列次,也有苏苦一席之地,直到今日,才见识到了自己的短浅和可笑。 苏苦声音苦涩道:“徐藏......你修的是什么道。” 黑衣男人挑了挑眉毛,平淡道:“剑道。” “裴旻的剑,赵蕤的道。” 苏苦听说过裴旻和赵蕤,知道徐藏的这两位师父,都是在大隋天下真正跻身顶尖之流的圣人。 于是他认命一般闭上双眼,轻声道:“剑湖宫与你有仇,你动手吧,我不抵抗......能死在你的剑下,并不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徐藏皱眉,并没有急着动手。 他语气不快道:“我徐藏杀人,不杀无辜之人,剑湖宫与我有仇,是因为你们派人追杀我......但是你没有。” 苏苦有些惘然,睁开双眼。 “首先,我如果要杀你,你抵抗不抵抗,结局都是一样的。” “其次......你还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最后,我要杀你的原因,跟剑湖宫没有关系......”徐藏皱起眉头,道:“你之前说,蜀山就只有三个人,那么你把我放到了哪里?” 苏苦瞪大双眼。 “不仅仅是你们,你们背后的剑湖宫,小无量山......我今日就会亲自拜访,把账算清。”徐藏面带微笑,道:“更远的那些,没时间去了......算他们好运,就当我饶了他们一条狗命。” 说完这句话后,徐藏以伞剑剑尖轻戳地面,原本砸入地底的护道者血液,漫天逆流而回,顺延举起的伞身汇聚,接着震散开来,漫天血珠,大雨磅礴,大珠小珠落玉盘,砸在苏苦和剑湖宫弟子身上。 连惨叫也无。 血雾散开......一片死寂。 “宁奕。” 徐藏啪嗒一声收起伞剑。 “走。”他平静说道:“跟我走,我带你去杀人。” 星火初燃 第四十三章 带你去杀人 星辰漫天。 剑湖宫洪来城。 这是一座湖中城,西境圣山剑湖宫坐落在此,一整座巨大圣山,巍峨入云,山体被无数玄妙的细碎阵法托起,悬浮在洪来大湖的上空,剑湖宫的核心弟子,在圣山山上修行,一整座洪来湖灵气氤氲,弟子的静室被阵法隔开,手握令牌,随时可以抵达湖底开辟的悬空洞府。 灯笼悬挂,夜风拂过,微光飘摇。 山底下的洪来城子民,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声响。 整座圣山都摇晃一下。 “久闻剑湖宫大名,蜀山徐藏前来拜访!” 声音朗若洪钟,伴随着声音的落下,一道模糊的身影狠狠摔出,砸在夜色山门之上,那人被徐藏一脚一脚踢着上山,最后毫不客气拎起后领砸在青铜殿门,将两扇重门砸得粉碎,整个人生死不知。 正在闭关的剑湖宫宫主皱起眉头,魂湖第一时间波荡开来,看到了夜幕当中,此刻站在自己山门外的两道身影。 蜀山的徐藏。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岁模样的少年。 几位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已经破关而出,第一时间落在了山门门前。 “徐藏......你要怎样?”一位刚刚点燃命星的大修行者,盯着徐藏,冷声道:“当年杀了剑湖宫十一条人命,如今打上山门,这是要把蜀山和剑湖宫的脸皮全都撕破?” “剑湖宫还有脸皮可言?” 徐藏笑了笑,漫不经心问道:“赵蕤死了以后,你们派了多少人杀我?天都皇城的那一夜,你们又是如何围攻裴旻的?” 刚刚点燃命星的大修行者,面色难看,他一字一句道:“这是十年前的旧账,你非要现在来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徐藏叹了口气,摇头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当然......过了十年也没关系,我可不是君子,我要报仇,不会在乎过了多少年。” “这十年来,你们剑湖宫,从西境追着我到东境,一拨又一拨。不算赵蕤和裴旻,单单是我头上的账,你们准备如何来还?” 男人笑了笑,他轻声调侃道:“要不把你们剑湖宫的老宫主喊出来,让我瞧瞧那条老狗当初被裴旻打成什么模样了,还能不能与我过上两招?” “放肆!” “无礼!” 两道流光飞掠而来,徐藏面色平静,并没有动用细雪,只是一左一右抵肩,两道以迅猛之姿冲来的大修行者身影,先后不一的撞上徐藏肩头,在下一刹那以更快的速度砸回山门。 “轰”“轰”两道闷响。 宁奕看得面色发白,心想原来徐藏凶残起来,哪怕不用剑器,也是个体魄极其变态的人形暴龙。 宁奕看到烟尘当中,那两个做了数次深呼吸,硬是嵌在石壁当中无法动弹的命星大修行者,同情的摇了摇头,心底默哀一遍,再一次感慨。 这也太强了些...... 宁奕总觉得这厮今天生猛的有些匪夷所思。 徐藏的修为,在一剑劈碎金甲巨人之后,此刻再一次缓慢的下跌,这一次他没有动剑,修为缓缓跌下第五境,跌到了第四境的巅峰,星辉溢散,本该消逝在烟石与尘埃当中的那些星辉,在肉眼不可见的挪动当中,纷纷涌向了宁奕胸口的骨笛。 陆陆续续有弟子赶到了山门,看到了两位师叔被徐藏打得嵌入石壁,一副凄惨模样,惊讶到不敢置信。 没过多久,便有一道湛蓝光芒,比起先前的几道光芒的气势,加在一起还要磅礴,这股气势并不肃杀,反而带着一股温和,坠在山门之处,道袍男人竖起两根手指,一圈蓝色符箓缭绕周身,幽幽燃起,犹如一圈扩散鬼火,将靠得近的弟子温柔排开。 剑湖宫的山门,以湛蓝色道袍男人为中心,让出了一大块空阔的场地。 “先师已经逝世......上一辈的恩怨,已经尘埃落定,参与天都围杀裴旻前辈的,剑湖宫只有先师一人,他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道袍男人面色诚恳,望着徐藏,道:“在下是现任剑湖宫宫主柳十,当年您血洗圣山之时,剑湖宫自问没有阻拦,更没有得罪,这十年来遭遇的伏杀......我并不知情,定是有人作祟。” 徐藏木然注视着眼前的道袍男人。 他说道:“苏苦死了,我杀的,他承认了剑湖宫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位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胸膛起伏,他们并不关注徐藏后面的那些内容,他们只知道苏苦是剑湖宫新晋的大修行者,执法殿未来的希望,如此便死了? “我懂了。” 剑湖宫宫主语气真挚说道:“我来替剑湖宫把这笔账还清。” 他转过身子,挑起眉头,一根手指点在虚空当中,顿时荡开一道巨大的蓝色法印,整座剑湖宫的禁制尽皆收在眼底。 模糊的影像在剑湖宫宫主的眼底缭绕,他平静掠过一道又一道场景,将苏苦静室内的禁制抽离而出,进进出出的修行者,来来往往的交易与话语,仇恨的蔓延,愤怒的起因......一切的经过,尽收眼底,了然无比。 柳十面无表情一挥大袖,法印骤然散开,他神情漠然地走到一位执法殿大修行者面前,看着后者惊恐的目光,一指点下,落在眉心。 一具瘫软的尸体就此倒地。 剑湖宫宫主的神情并没有丝毫的怜悯,他走到了嵌在石壁里的一位大修行者面前,手掌覆面,轻轻抹过,原本瞪大的瞳孔,在手掌挪开之后,便失去了生机。 “如何?” 剑湖宫宫主柳十重新走到了徐藏的面前,他的声音仍然温和,语调平静道:“我剑湖宫比不上小无量山家大业大,一共就只有九位大修行者,苏苦死了,当年追杀你的两个主使者也我抹除了。” “小无量山?”徐藏笑了笑,道:“你放心,它只会比你更惨。” 剑湖宫宫主沉默了,他认真问道:“这样还不够?” 徐藏摇了摇头,道:“当然不够。” 柳十注视着黑袍男人,想到了传闻当中这个蜀山杀胚的性子......他叹了口气,道:“众生如芥子,没有人能把所有参与的谋划者都揪出来。更何况,当初那些想要杀你的,都已经被你杀掉了。” 徐藏微笑不语。 剑湖宫宫主看到了徐藏刻意带来的少年,如今只是第二境的修为,徐藏的目光当中,毫不掩盖着自己需要资源的意味。 他斟酌说道:“十颗千年隋阳珠。” 听到这句话的宁奕瞪大双眼。 十颗? 自己拼了命劫掉三皇子的一批货,里面最贵重的物品就只是一颗千年隋阳珠,徐藏只是带着自己上山来讨要公道,就轻轻松松要到了十颗千年隋阳珠? 宁奕望着徐藏,有些口干舌燥。 徐藏却摇了摇头,道:“不够。” 剑湖宫宫主面色难看:“一颗千年隋阳珠,足够破中境了,十颗能够送他到第十境了,这还不够?” 徐藏沉默地拔出了细雪,旋出剑锋,以剑尖抵在地面,目光环顾一圈。 剑湖宫宫主咬牙道:“再加上一颗三千年的妖君胎珠,我剑湖宫已经送上了一份足够点燃命星的资源。” 徐藏这才旋回细雪的剑锋,他忽然问道:“听说剑湖宫有能够安魂养神的蓬莱神丹?” 向来好脾气的剑湖宫宫主听到蓬莱神丹四个字,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姓徐的,不要得寸进尺。” “你们与我的账,刚刚的那些已经可以算清了,现在算的是苏苦和宁奕的账。”徐藏挑了挑眉,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我知道苏苦一定有蓬莱神丹,把苏苦在剑湖宫的积蓄全都给他,这笔账就此两清。” 剑湖宫宫主盯着宁奕,道:“宁奕......是你的徒弟?” “当然......不是。他是赵蕤的徒弟,接过我小师叔位置的人。”徐藏笑道:“我要是收了徒弟,怎么会狠心带着他来剑湖宫这种地方打劫,等我死了,他岂不是要被你们追到天涯海角,千刀万剐?” 宁奕原本乐呵呵在心底盘算苏苦这个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究竟有多少积蓄,听到徐藏的这番话,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面色开始变化。 宁奕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到男人清了清嗓子,有些追悔莫及的想要跳起来捂住那张破嘴。 但是已经晚了...... 徐藏环顾一圈,冷笑一声,对着剑湖宫的弟子大声道:“你们听好了——” “为什么我徐藏十年前可以打上剑湖宫,打得你们抱头鼠窜,十年后仍然可以?” “为什么今天你们剑湖宫的脸被我打的啪啪响?” “因为老子徐藏,以前是蜀山小师叔!” 他顿了顿,一只手掌“啪”地按在宁奕脑袋上,声音洪钟道。 “蜀山小师叔天下第一!” “今天我就是要让你们记住这个名字——” “宁奕!” “他就是蜀山现在的小师叔!” “蜀山小师叔天下第一!”这句霸道无比的话,由徐藏说出口,就这么砸在剑湖宫圣山的山门门前,再加上两具躺在地上的大修行者尸体,无比应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宁奕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扑来实质性的杀气,如果目光能够杀人,宁奕觉得自己一定在那些剑湖宫弟子杀死自己之前,就已经把徐藏千刀万剐。 他在心底痛骂了徐藏一万遍狗日的。 宁奕表面上坦然平静,心底其实慌得不行,环视一圈,面对着一道一道敬畏和愤怒尽皆有之的目光,挺直脊梁,报以高深莫测的笑容。 徐藏的境界只有第五境,照样能砍死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 他的境界只有第二境又如何? 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了一道深邃的目光。 少年有些心虚的抬起头来,注意到了剑湖宫的宫主正在凝视自己。 “宁奕......蜀山新一任的小师叔,很好,我记住你了。” 星火初燃 第四十四章 千手 剑湖宫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宁奕坦然受之。 他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当中,并没有对“蜀山小师叔”这五个字,带着一丝一毫的敬畏之情,有的是厌恶,更多的是愤怒。 剑湖宫的弟子围在山门处,密密麻麻挤在了剑湖宫如今宫主的背后,一个个盯着宁奕,沉默的肃杀之气蓄势待发。 然而面对沉默,沉默本身便是最好的还击。 大家都是修行者,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凭什么你们可以瞪我,我就不可以瞪回去? 宁奕一个一个的瞪了回去。 “徐藏,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剑道天才。”剑湖宫宫主看着宁奕身旁的黑衣男人,认真说道:“今日我忽然明白了千手的想法......如果我剑湖宫能够有你这么一位剑道天才,背上整个天下的骂名,算不了什么。” 徐藏平静道:“可是剑湖宫没有徐藏。” 剑湖宫宫主沉默了一下。 徐藏微笑道:“所以剑湖宫就只能是剑湖宫,而不是蜀山。” 剑湖宫宫主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直视着徐藏,一字一句道:“你的道......究竟是什么?我竟然有些看不透了,越是跌境,剑气越是不受控制的膨胀溢出,你要把星辉全都兑换成为剑气?” “即便是当年的剑圣裴旻大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剑湖宫宫主皱起眉头,道:“你想要一步踏破生死,砸碎命星的门槛?” 徐藏咧嘴一笑。 长空之上,忽然传来了阵阵轰鸣,剑湖宫宫主抬起头来,他望着穹顶上掠来的数道红光,红光如绸缎,截断一片天,气势磅礴,整座洪来城的子民都注意到了天空的异象。 “这是什么?” “剑气如此强盛!” 站在山门处的剑湖宫圣山弟子,同样注意到了那些红光,只不过有些修为高深的门徒,已经留意到了红光当中蕴含的星辉波动。 那是小无量山的气息。 剑湖宫圣山与小无量山的距离并不算远,西境广袤,两座圣山相距不过千里,以命星境界大修行者的掠行速度,只需小半日便可抵达。 小无量山的修行者修行阵法,阵法讲究齐心协力,所以整座小无量山,门内风气都极为护短,西境天下之内,一旦弟子出门在外行走历练,受了不应该的屈辱和不公,便会被一群结成剑阵刀阵的修行者追上门来,讨要公道。 小无量山的执法殿中,有一处玉牌佛龛,专门储放着小无量山弟子的命牌,这些命牌极为珍贵,每一位内门弟子,都要在命牌当中,滴入修行之时的心头血,或者眉间血,这是小无量山修行者身体当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部分,修行内门心法之后,星辉的命脉便能够跨越距离,放眼整座大隋天下,只要小无量山的弟子性命出现了波动,隐约之间,都能与执法殿的命牌佛龛产生联系。 执法殿长老郑奇,是执法殿当中相当有希望破开第十境的存在,小无量山如今摆在台面上的修行者力量,比剑湖宫还要强大三分,已经证实破开命星的,便有十一位大修行者。 飞掠在天空上的红光,带头的正是执法殿的大长老罗浮。 这位修为抵达命星三重天的大长老,面色阴沉,直奔剑湖宫圣山山顶而来。 他手中攥着一块支离破碎的命牌。 就在不久之前的执法殿看守当中,命牌佛龛发生了异变,在数个呼吸的时间当中,不仅仅是郑奇,连同小无量山的七位执法弟子,全都死在了蜀山地界,执法殿觉察异变之后,已然来不及去感业寺的事发现场,罗浮动用了秘术,以星辉揪出了一丝端倪,直接顺延着徐藏的路线追来。 剑湖宫圣山之上,一道一道红光悬停,贯穿天地的长虹被里面的身形撞碎,雾气破碎开来,露出以执法殿大长老为首的数十道身影,小无量山的这些修行者,面色不善,陆续悬停在圣山山顶,气势煊赫,长虹破碎,刀剑出鞘,围绕着这么一行来客上下翻飞,无形的阵法威压就此展开。 “轰”的一声,小无量山的阵法平铺开来,剑湖宫圣山的山顶,方圆一里,一圈肉眼可见的剑气波纹荡散—— 剑湖宫宫主蹙起眉头,对徐藏说道:“来的是小无量山的覆海星君,有些麻烦。我来开启剑湖宫护山阵法,你带着宁奕从剑湖宫另外一条道走。” 徐藏视若无睹,没有回应。 此刻站在剑湖宫圣山山顶的覆海星君,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大修飘摇,一副漠然姿态,他位居执法殿最高端,修道两百三十年。 整座大隋天下战力最强盛的星君境界修行者,书院圣山,加在一起,覆海星君也能够列入前面的那一列。 星君境界的修行者本就极其稀少,真正论杀力,蜀山的千手星君能稳稳坐在大隋前三的宝座之上,即便是周游这种惊艳无比的年轻大修士,面对老一辈的修行者,对捉厮杀,也很难占到便宜。 覆海星君踩在红光之上,他的身后,跟着四十九位小无量山的修士,脚踩长剑,悬停在空中飘摇不定。 沉浮在小无量山执法殿大长老身下的三尺红海,一柄又一柄铁剑如游鱼般沉浮其中,纠缠交错,剑气缠绵,这是小半个执法殿的战力,被覆海星君带出小无量山,追着感业寺留下来的一丝星辉痕迹,一路追到了剑湖宫圣山。 “这下麻烦了,小无量山的大衍剑阵被覆海星君带出来了。徐藏......我知道你修为不俗,想要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剑湖宫宫主柳十蹙起眉头,焦急说道:“但是你懈怠修行十年,如今修为只有第五境,即便是如今风头无二的道宗天才周游,也不是带着大衍剑阵的覆海对手。” 徐藏轻轻嗯了一声,置若罔闻。 黑袍男人缓慢旋出细雪的剑锋,抬起头来,注视着悬在山顶的一行小无量山修行者。 柳十心底念了一声“疯了”。 身子悬停在剑湖宫山门门前的覆海星君,踩踏剑气红海,大衍剑阵的气息在剑湖宫圣山上缠绕纠结。 气氛僵住,剑湖宫的弟子们屏住呼吸。 柳十掠身而起,与覆海星君平齐对视。 剑湖宫宫主声音带着一丝肃杀,传遍洪来城上空。 “覆海,这座天下的规矩钉在大隋皇城之上:修为抵达星君之后,不可在圣山地界出手,引起纠纷。”柳十的眉心,一缕又一缕繁琐的星纹纠缠生出,剑湖宫的山门“嗡”的一声,温暖而平静的力量笼罩在门内弟子的头顶。 “这是规矩,太宗陛下亲自定下来的规矩。” 整座洪来大湖,湖水表面开始翻涌,水珠在湖底分离,凝结,颗粒饱满,震颤不已。 覆海星君对于剑湖宫宫主的话,一律置若未闻。 剑湖宫老宫主身死道消,新任宫主柳十,继承道统,点亮三颗命星,却从未有过在北境倒悬海出手猎杀大妖的战绩,整座剑湖宫这十年来不断沉寂。 覆海星君并不认为柳十是一个值得自己正视的对手。 他盯着站在山门之处的黑袍男人,寒声道:“徐藏......十年前你上我小无量山,碍于规矩我不得出手,放了你一条性命,十年后你竟还敢如此放肆?” 徐藏杵着细雪,面无表情。 覆海星君瞥了眼剑湖宫山门,发现了两具命星大修行者的尸体,他忽地笑了起来,道:“柳十......你这位剑湖宫宫主,当得可真是窝囊,被一个废人打上山门,还自己动手杀了两位大修行者?” 柳十的面色变了,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覆海星君身后的小无量山众人,传来了毫不掩盖的嗤笑声音,山门当中,剑湖宫的弟子开始拔剑,此起彼伏的出鞘声音,寒光四溅。 宁奕没有想过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他神情微妙地站在徐藏的身旁,心想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小无量山和剑湖宫的关系还真是精彩纷呈啊。 三皇子背后的结缔联盟果然很不靠谱,还没来得及对抗东境的圣山,自己就要打起来了。 柳十停在小无量山的红海之前,他平静说道:“早些时候,千手大人对我有恩,剑湖宫不想与蜀山为敌,我当任宫主之际,有人欺我瞒我,门内叛徒,自然要清理干净。” 这句话说得干净利索。 覆海星君无言笑了笑。 “覆海,你修行不易......劝你不要徒惹事端。”柳十盯着眼前大红道袍飘摇的男人,脑海当中回想着徐藏体内寂灭的气息,一字一句说道:“你今日出了手,无论结局如何......大隋律法在上,诸般落定,还有蜀山的千手在等着你。你想一想,大衍剑阵能不能拦得住千手大人?” 覆海星君沉默片刻。 他想到了蜀山那位挂名坐在小山主位子,其实高坐天下前三的千手星君。 大隋地界广袤,星君极其稀少,岁月沉淀,大世涌现的天才,破开命星,停在星君这一步的,数不胜数,自己被誉为星君当中的佼佼者,很大原因是因为小无量山剑阵巨大增幅的缘故,而千手星君则完全不一样。 皇城里的那些护道者不露面,圣山的大人物都不愿意招惹蜀山,除了极其特殊的存在,几乎没有人愿意与蜀山的小山主交手。 覆海抿起嘴唇,权衡利弊。 他望着山门下的徐藏,似乎在思考柳十的话语。 柳十说完之后,向着剑湖宫山门落下,他来到徐藏的面前,轻声道:“他会退走的。” 悬在剑湖宫圣山山顶的覆海,在犹豫了一段时间之后,做出了选择。大衍剑阵震颤一下,向着一行人来时的方向,缓慢调转剑尖,小无量山的诸人,居高临下俯视着剑湖宫圣山上的黑袍男人。 徐藏看着那一批人调转方向,离开剑湖宫。 他轻声说了一个“好”字。 柳十瞳孔收缩。 宁奕注意到,徐藏的修为......再一次下跌了一个大境界。 星火初燃 第四十五章 徐藏的道 离开了剑湖宫圣山的覆海星君,掠行而起,向着小无量山的方向震剑飞去。 一整座大衍剑阵,速度逐渐加快。 这一行没有出手,但是目的已经达到,覆海星君皱起眉头,那位剑湖宫的新宫主看起来温和儒善,但其实是一个不好惹的人物,修为难以捉摸,修为越高越难低头,凡事都要争一争,遇上头铁的,很容易争得头破血流。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要做到割肉饲鹰,却非常难。 柳十愿意杀死剑湖宫的两位命星,给徐藏赔罪,难道就只是因为当年千手对他的恩情? 覆海星君翻来覆去,回想着柳十的神情,以及话语当中的那些意思。 离开剑湖宫地界,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破空声音。 覆海星君骤然回头,一道漆黑的剑光迸射而过,擦着自己的面颊,将一缕吊发射穿射成灰烬,那缕黑光声势极小,杀伤力却无比强悍,一瞬之间砸在大衍剑阵之上。 覆海星君身旁的红海,沉浮成百上千剑器,每一柄都经过了心头血的淬炼,与他的魂海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围绕自己一行人飞掠,“大衍剑阵”是极其强悍的剑阵,施展开来的杀力在小无量山排在顶尖,只是携带不便。 这么一座沉重的剑阵,在轻微的破空声音传来之后,整座剑阵颤动一下。 接着便是凿穿的一声“噗”—— 覆海星君怔了怔,他第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与本命星辉产生联系的大衍剑阵,被那道漆黑的流光直接凿穿,拦在黑光途中的剑器被摧枯拉朽的击碎。 覆海星君的面色骤然苍白三分,一口鲜血几乎要喷出,硬生生压下之后,他猛然停住身形,脑海当中第一个窜出来的人物,就是蜀山的千手。 他回过头来,目光环绕一圈,最后落在大地上,灌木丛中,缓慢收回一剑掷出姿势的黑袍男人。 那道黑光缭绕一圈,在夜风当中呼啸猎猎,调转方向,重新将红海凿穿,带着三四具小无量山弟子的尸体,噼里啪啦一同下坠,极其安静地插回徐藏的身前三尺大地。 那是一柄漆黑的剑鞘。 细雪剑鞘。 覆海星君震惊无比的看着藏匿气息,一路追来的两人,他愤怒的声音撕破夜幕:“徐藏!” 这个修为只有第四境的剑修,为何能如此蛮横?! 要说那柄品秩极高的细雪,在自己出乎不意的情况下,能够刺破大衍剑阵,他勉强能够相信。 一柄朴实无华的古老剑鞘,为何也有如此恐怖的杀伤力? 地面上。 一阵沉闷而又刺耳的尸体倒地声音响起,徐藏将伞剑插在大地之上,一只脚抬起踩在细雪剑鞘,整个人忽地掠起飞出,掌心合拢,那柄漆黑剑鞘再一次拔地而起,追随而来。 宁奕谨遵教诲,徐藏一路上沉默寡言,面色愈发苍白,体内的星辉气息不断下跌,只对自己说了四个字。 “看好。记住。” 宁奕看着那道腾空掠起的黑袍身影,在大月之下,双手攥拢漆黑剑鞘,细长的古朴剑鞘,被他高高抡起,像是一柄扯开天地的棍棒! 面对着大衍剑阵,徐藏一鞘砸下! “砸剑——” 宁奕脑海当中,安乐城的那条大雨小巷,徐藏掷出火折的动作,劈碎雨滴的黑布剑鞘。 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蜀山的后山,砸剑的奥秘....... 大千世界,一草一木...... 万物,不过一剑。 一剑砸下,“嗡”然一声,宁奕的耳边犹如一柄大锤狠狠抡砸而来,整个人脑海雷霆呼啸,一片空白。 巨大的轰击从天而降,以那一剑砸下为圆心,扯开方圆的树木土石,宁奕抓住插在地面的伞剑,整个人险些倒飞而出,以死死插入地面一尺的剑身为轴,整个人拼命抵抗着磅礴的掀力,袖袍撕裂,头发飞扬,无数的碎石砸过面颊,双脚踩在大地蹬出了两道颀长的沟壑。 这一剑过后,整片夜幕变得寂静而可怕。 大衍剑阵被一鞘砸碎,小无量山的弟子在首当其冲的剑气喧嚣当中被撕裂开来,有些来不及反抗,整具身子都被所有披靡的剑气碾压粉碎,有些运气好些,留了一具还算完整的全尸...... 红海彻底破碎开来,被徐藏一鞘砸得如天地芥子,纷纷扬扬,赤红色的星屑震荡开来—— 宁奕抬起头来,看到天空当中,一鞘之下,覆海星君双手挡在面前,两条大袖被剑气撕成了齑粉,竟然还有气息,只不过挡在面前的双手扭曲变形,整个人看起来意识都已经涣散。 徐藏面无表情,一鞘压在覆海星君的双手之上,轻轻震腕。 那道身影“啪”的一声被砸飞出去,轰然砸在大地上。 凹坑当中,头发如枯槁的覆海星君,眼眶深陷,瞳孔当中凝聚着那一鞘砸来的倒影......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嗫嚅。 他刚刚面对了人世间极致的恐惧。 他拦在面前的双手,与剑鞘接触的肌肤,变成了如夜一般的漆黑墨色,死寂的气息不断渗透,穿过肌肤表层,腐蚀星辉,抵达骨骼,然后侵入五脏肺腑。 宁奕面色也苍白起来,他感到了强烈的寂灭意味......并不是在这位小无量山的覆海星君,而是在一鞘砸下的徐藏身上。 落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脸上像是细细落了一层雪,白得让人觉得渗人,与身上浓烈入夜的黑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藏的修为,跌到了第三境...... 徐藏看着宁奕,认真问道:“看清楚了吗?” 宁奕点了点头。 徐藏又问道:“记住了吗?” 宁奕再一次点了点头。 徐藏笑了笑,道:“好。” 他拍了拍宁奕脑袋,虚弱的说了一个字。 “走。” 他没有去看躺在凹坑当中的覆海星君,而是径直向前走去,远方是小无量山的方向,这个黑袍男人拎着一柄剑鞘,孤零零前行,挡在面前的雾气被剑气撕碎,向两边扯开。 宁奕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悲伤意味。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徐藏,那道身影的行路变得缓慢而又乏力,在星辉逐渐的燃烧当中,徐藏的修为不断下跌......他真的只有第三境了,能够杀死覆海星君,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依靠星辉。 他靠的是自己修行至今,与星辉纠缠在一起的剑气。 宁奕忽然明白了徐藏口中的剑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徐藏这十年来不断跌境,不断解散星辉,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已经与周游一般,是名震天下的星君大修行者了。 修行者向死而生,他想要舍弃一切,直接跨越所有的门槛,去抵达星君之上的“涅槃”境界。 活出新的一条命。 但是他散去了星辉,却没有散去剑气,裴旻大人遗传的剑气,深入骨子里,徐藏的修为越来越低,剑气就越来越盛......他要舍弃一切。 杀人。 杀人便是最好的办法,杀人便是消磨剑气的最好的手段。 比起天才两个字,他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拎起世俗的铁剑,打破修行的规矩,这世上的修行与道理,他一样都不尊崇,一样都不采纳。 是为了报当年裴旻大人的仇恨吗? 宁奕看着那袭拎鞘的黑袍,关于当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现在,他只知道徐藏就快要死了。 杀完人,剑气与星辉殆尽,便与死人无二。 藏锋十年,出鞘一日。 ...... ...... 执法殿的命牌轰然爆碎,上一次执法殿长老郑奇的死亡,七八枚令牌,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而这一次......大衍剑阵的四十九位弟子,这些人的命牌,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砍得破碎开来,而在短暂的十数个呼吸之后,象征着执法殿最至高无上地位的那枚命牌,啪嗒一声绽开了一道裂纹。 然后从命牌内部,缓慢、不可阻挡的,碎裂开来。 覆海星君......陨落。 执法殿一片死寂。 这片死寂很快传染到了整座圣山,消息传遍,而讽刺的是,小无量山近百年结下来的最大仇恨,甚至不需要他们结阵出行寻找仇人报复......因为罪魁祸首,已经站在了山门底下。 小无量山的命星修行者,从修行状态当中苏醒过来,剑阵一座接着一座的复苏,通天的煞气撕碎山顶的雾气,大风迸发,山巅的云气被震荡开来。 小无量山的山主,从执法殿走出,他双手捧着覆海星君的命牌,看不出有丝毫的喜怒哀乐,站在山顶,一扬而下。 这是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宗门。 宗门与皇室不同,但小无量山的修行者......每一条人命都被看得十分珍贵,放眼天下,除了皇室,几乎没有一座圣山,能做到小无量山这般的团结。 小无量山主站在小无量山的山顶,灰袍飘摇。 他参与了十年前的天都血案,如今站在最高处,注视着裴旻的弟子,跨越了一整个十年,所为复仇而来。 一盏骤光亮起,接着是下一盏,“砰”“砰”彻响,击鼓传花般就这么盏盏通明,一直传递至山门底下。 宁奕怀中抱着细雪,跟在徐藏的身后,一路跌跌撞撞,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黑袍男人抬起头。 站在小无量山下,骤光刺目。 徐藏平静注视着整座小无量山,并不觉得这些光芒如何刺眼。 无数阵法点起,在黑暗当中大放光明。 但徐藏才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光。 他伸出一只手,宁奕把细雪递过去,徐藏握住剑柄,缓慢旋出剑锋。 仍然只有那么四个字。 “看好。” “记住。” 星火初燃 第四十六章 小无量山陨落之夜 小无量山有九十九座阵法。 黑夜之中,高耸的圣山山体,发出了震耳的轰鸣,宁奕面色被骤光映照得苍白,他跟在徐藏的身后,看着黑袍男人,向着天地之间,缓慢举起了自己的持剑之手。 最高处的小无量山山主,苍髯白发,轻声开口。 “结阵!” 修为跌至第三境,还在不断跌境,不断散去星辉的徐藏,抬起右臂,细雪与肩头平齐,攥拢漆黑古朴剑鞘。 第三境破碎。 第二境。 第二境破碎...... 他在不断的失去,最终一无所有。 星辉全部散尽。 自内而外,大袖飘摇,这个男人的黑袍被刺骨的凛冽剑气撕开,宁奕几乎无法直视徐藏的身影,他站在山下,不言也不语,气势孤独而磅礴。 持剑而行。 徐藏开始登山,他踏出了第一步,左右两边立马燃起了骤光,黑袍男人目不斜视,持剑之手微微抖腕,宁奕看到山路两旁,阵法的火光迸射四溅,来不及彻底的点起,就被徐藏的剑气砸得粉碎。 徐藏直视着山顶,他的目光穿过了一切的阻拦,所有的阵法,刺目的极光,最终直指山顶上的那个老人。 徐藏砸碎两座阵法,没有急着迈出下一步,而是微微停顿,声音虚弱,却仍然刻意地放大,放大到让整座小无量山,都能够听到的地步。 那一句话是。 “宁奕,看懂了吗?” 小无量山的弟子,目光便聚集在了宁奕的身上,那个徐藏带过来的少年。 徐藏身上的“细雪”,是从他怀中取出来的,赵蕤的遗剑,蜀山小师叔行走天下的标志,这是一个极具有代表性的圣物。 上个时代的修行者,知道那柄剑对徐藏而言意味着什么。 徐藏带着这个少年,登门小无量山,不仅仅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教导。 他要教宁奕如何杀人。 这是他的最后一堂课。 宁奕屏住呼吸,盯紧那柄细雪,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心中涌起潮水一般的酸涩,徐藏的身子已经在细微的颤抖,星辉散尽之后,修行者的身体便没有了支持,再强悍的剑招,都是在透支生命。 徐藏声音却稳定无比,道:“接下来的,要记住。” 徐藏踏出了第二步,山路两旁的阵法轰然大作,登山人面无表情,持剑砸下,阵法破碎,山石彻开,少年跟在黑袍男人的身后,徐藏的速度始终平缓,尽可能的让每一剑都落入宁奕的眼中。 宁奕看到了一道又一道的剑影,在眼前掠过,劈砍阵法,阵法破碎,落在山石,山石崩塌,神挡杀神,所向披靡。 世人都说徐藏是个弑杀之人。 但他的剑气并不带着一丝一毫的戾气。 他平静而又温和的以剑劈开所有拦路的物事,无论是石头、草木、阵法、还是人命。 大道如青天,青天之下,世俗之间,无数的枷锁困缚着每一个生灵,无论想要做什么,都有着一条又一条的规则,这也不行,那也不能。 如此般般,束手束脚。 但其实这世上,有很多条路。 只要你的剑足够的锋利,走笔直的那一条,劈开所有的阻拦,不要动摇,你就可以抵达彼岸。 徐藏并不是一个弑杀之人。 他只是走了一条直线,把所有挡在自己面前的规矩,规则,全都劈开。 如此。 小无量山的声音轰然大作,一道又一道阵法,伴随着徐藏的落脚,迅速的开启发动,但剑气比阵法的速度更快,磅礴而浑厚的剑气,砸碎两旁山路,徐藏走过的道路,两边犹如被巨人踩过,碎石嶙峋。 光明大彻的小无量山,从山底开始熄灭火焰。 徐藏踏破一座又一座阵法,他的身后一片黑暗,身前的光明之山,持续而稳定地不断被推灭。 直至所有光明破碎,小无量山的弟子开始结阵而来,北斗剑阵,八方剑阵,寂灭刀阵,大衍剑阵......一座一座蜂拥而来,徐藏只是一剑。 这些拦路的,全都被劈得粉碎,破裂,然后随着徐藏的剑气一同寂灭。 当山门底下那些无主的阵法,被徐藏一剑砍得破碎,小无量山的弟子仍然能够保持着战意,居高临下俯视着闯山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然后等待着这个男人力竭之后,被蜂拥而来的剑阵刀阵淹没......于是今夜的不太平,就此揭过。 若是如此,那么小无量山上,只会有一个人流血。 然而那个跟着徐藏一起闯山的懵懂少年,在认真的记背着徐藏的剑招,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安危......在徐藏破开了大部分的剑阵之后,这些小无量山的弟子有些慌了,徐藏的脚步速度仍然不变,破开阵法的速度甚至变得更快了。 那个少年频频点头,记背剑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然后徐藏破开了所有阵法。 有人结阵去杀。 然后全都死去。 再是一批...... 仍然如此。 整座小无量山的火光全都熄灭,只剩下了黑袍男人和少年的光芒,然后微弱的声音。 徐藏问:“都记住了吗?” 宁奕道:“都记住了。”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山顶。 徐藏和宁奕的身后,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上百条小无量山的弟子的性命葬在了这里,执法殿的修行者尤其之多。 这是一副血腥的场面,但是两位当事人的面色都没有丝毫异样。 徐藏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 宁奕的眼中,只有那柄细雪。 他知道,徐藏还有一剑没有递出。 小无量山的弟子不再前来,山顶上有一个老人,阻止了无谓的赴死。 徐藏的境界已经跌到无可再跌,可杀力却不见削弱,再多的人命填上去,迎来的也不过是一剑之后的寂灭。 破碎的阵法气息,逆乱的星辉紊流,让山顶变得干燥起来,霜白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小无量山山主就站在徐藏的三尺之外。 三尺便是一剑。 这位老人的面相带着极其凌冽的杀气,即便年龄大了,也能看出来当年的脾性,与剑湖宫的柳十截然不同,必然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坚毅之辈。 “小无量山有你这么一位山主......真是倒了血霉。”徐藏笑了笑,看着老人,说道:“今晚只需要有一个人流血,那个人不应该是覆海,也不应该是刚刚倒在我剑下的那些人。” 两个人之间的声音仿佛凝固。 站在山门上,那些驾驭飞剑,紧张斡旋,却保持距离在五十丈开外的小无量山弟子长老,听不见两个人的对话。 但是宁奕能。 “只要你过来领了这一剑,那么他们都不用死。”徐藏嘲讽道:“但是你不敢,你怕了,你想要让那些人帮你消耗一些剑气,好让你多一些活下来的可能。” “你从来不在乎他们的命,小无量山所谓的团结......只不过是拉拢人心的手段,欺软怕硬,荒唐无稽。” 小无量山山主沉默片刻,平静回应道:“徐藏......如果你散了修为,没有找上我小无量山,而是找一处荒郊野岭,躺着渡过这一夜,那么今晚不会有任何人流血。” 徐藏冷笑一声。 “如果十年前的那一夜,你没有去找裴旻,而是找一处荒郊野岭,躺着渡过这一夜,那么今晚同样不会有任何人流血。”徐藏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漠视的意味,沙哑道:“强权者惧怕更高的强权,你们总是把不公平的原因归责于他人......到了清算的时候,现在开始怕了?” 小无量山主深吸一口气,诚恳说道:“今夜你杀了小无量山两百多条人命,剑湖宫只付出了两条性命,徐藏......我们就此揭过,我会给出剑湖宫同等的诚意,以表歉意,如何?” 徐藏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起来。 宁奕没有见过徐藏如此失态的大笑,整座小无量山,都能听到他的沙哑笑声。 小无量山山主的面色并不好看。 已经死了两百多位弟子,但是他仍然看不出徐藏的修为深浅,更不知道徐藏源源不断的剑气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过了今夜,徐藏就是一个死人。 他愿意答应徐藏的一切要求,只等今夜捱过。 笑声停止。 徐藏看着小无量山主,眼泪都笑了出来,他拍了拍宁奕的肩膀,对着小无量山主轻声而温柔的说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宁奕聚精会神,等待着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从头到尾一直精神集中的小无量山山主,忽然之间眼前闪过了一道模糊的黑影,极其轻微的在眉间轻轻戳了一下。 徐藏收回细雪猩红的伞尖,对着老人,一字一句关切问道:“我已经拿了。你疼不疼?” 十年前参与过天都血案的小无量山主,是比覆海星君年代还要久远的大修行者,他只觉得自己的眉心忽地一顿,变得有些粘稠。 老人惘然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眉心,撕啦一声,像是揭开了什么,他看着掌心模糊的白色,像是一片雪花。 那股寂灭的意味,就从自己揭下来的那一刻瞬息涌出,猩红的血流砸在雪白的“肌肤”之上,他忽地跪在地上,魂海沉沦,一片死寂。 整座小无量山,看到了这一幕,老山主跪在地上,额首像是被自己撕开了第三只眼,竖瞳之处迸出了大量的鲜血,如瀑布涌出,肌肤惨白如血,地面被染得殷红而妖异。 一刹那,整座小无量山剩下的弟子,全都红了眼。 那些没有出手的命星大修行者,咬牙切齿,几乎就要与徐藏拼命。 徐藏攥了攥细雪,重新挺直脊梁。 那个杵剑而立的黑袍男人,完成了自己所想要的复仇,咧嘴笑了笑,看着天空上的一座一座阵法,似乎准备将一整座圣山都屠戮殆尽。 正在此刻,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小无量山头响起。 “够了。” 星火初燃 第四十七章 生命不能承受之遗憾 七八座剑阵就要镇压而下,在这道声音降落之时,九天之上,磅礴的星辉汹涌澎湃,一只无形大手轰隆隆拍在小无量山山顶之上,气流顿时掀翻小无量山的几座剑阵。 几位命星的大修行者面色难看至极。 徐藏的身旁,模糊的气流,缓慢凝聚成人形,半成未成,像是一团涣散的星辉。 那团星辉流转在小无量山山顶,凝聚成为人形之后,环顾一圈,低下头,漠然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具小无量山主的尸体,血流潺潺,身上寂灭的意味越来越浓,她千里迢迢从蜀山地界赶来,路上那具覆海星君的尸体同样带着如此寂灭气息。 那团星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徐藏,你长本事了。” 宁奕其实隐约已经猜到了这位大人物的身份,到了如今关头,还愿意替徐藏出头的,就只有剑湖宫宫主和覆海星君都相当忌惮的那位蜀山小山主......千手大人。 可是没有想到,千手大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沙哑,竟然是个女人。 “师姐......” 徐藏的声音有些虚弱,他坦然笑道:“我要是真的有本事,现在杀的,就不是小无量山的山主,而是太宗皇帝了。” 毫无顾忌的这句话,就这么在小无量山山顶传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人群当中一派聒噪,小无量山的命星修行者发现了徐藏身上一股别样的气息......不仅仅是寂灭,徐藏的身上,有着一丝丝缠绕至骨髓星辉当中的金色丝线,即便散去了所有的星辉,也无法化解。 与皇血发生过纠缠...... 徐藏,杀过大隋皇室宗亲,甚至是嫡系的血脉! 这些命星境界的修行者眼神当中带着一丝惊恐,彼此对望一眼。 千手眯起双眼,声音寒冷道:“你杀了皇城的人。” 徐藏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看着千手,满脸的笑意,柔声道:“都是要死的人啦,还有什么杀不得的?” 千手沉默了一下,那张星辉凝聚的脸上,看不清楚喜怒哀乐,她一只手按在徐藏肩头,低下头,目光凝视着宁奕,却并没有对宁奕说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小无量山那些按捺不住的修行者,从那几位命星境界的人物当中,看到了对自己师弟的恐惧。 “一命换一命,山主偿裴旻,徐藏偿覆海。当年种种,今日剑下已经了结......还有谁不服的?” 整座小无量山,传来了千手的声音。 一片死寂。 当然是一片死寂。 之前想要出手试图杀死徐藏的那些人,冷静下来,看着徐藏身上散发而出的浓浓死气,寂灭之意已经侵入骨髓,过了今夜,便是一个死人。 谁会去跟一个死人拼命? 千手平静环顾一圈,等待了小片刻。 她木然道:“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两只手分别搭在徐藏和宁奕的肩头,千手低垂眉眼,星辉震颤,细碎的波动荡开空间,星屑围绕,如感业寺李白麟施展的手段一般,在星屑燃烧之后,小无量山的山顶,就烧成了一片虚无。 ...... ...... 安乐城的小院子里。 炉火在缓慢的跳动,小院子的女孩,蹲在炉灶旁,她忘了扇动蒲扇,怔怔看着里面跳动的火焰,脸上粘了一些灶灰,腰上还系着古朴的围裙。 小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鸡鸭鱼肉,满满当当的菜肴,下午开始忙活,到了晚上,院子里的那两个人先后出门,就没有回来过,这些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凉......裴烦蹲在炉灶旁,一句话也不说。 钥匙就压在花盆底下,箭箙里还有十四根精铁箭镞,她从那一次宁奕出事之后,特地买了一柄拉力够大的猎弓。 但是她出不去。 因为院子里还有两个男人。 蜀山的瞎子和赌棍三师叔,来到了这个院子里,裴烦不认识他们,但是她认识蜀山的剑令,这两个男人坐在桌子旁边,神情并不轻松,把自己“守”了起来,无论如何,不让自己踏出院子半步。 两个蜀山师叔到了院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留一个守院子,另外一个逛了一圈,把不远处蹲着的几个三皇子幕僚捉了起来,拷在树上好生打了一顿。 李白麟能够追查出宁奕的下落,自然也能够查到与宁奕一起生活的裴烦,他知道宁奕有这么一个“妹妹”,如果在感业寺的见面并不顺利,他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来让宁奕后悔,以及付出代价。 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小手段,不过放在市井人家相当奏效,但是放到没有修行,就敢在西岭庙里硬撼第八境雪妖的宁奕身上......就算没有这两位蜀山师叔,这些修为不入流的渣滓想要进院,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院子里的空气开始变化,瞎子和三师叔的神情凝重起来,星屑徐徐燃烧,从里面走出了三道身影,千手大人仍然保持着虚幻之态,左右两只手按着宁奕和徐藏,从小无量山顶跨越而来。 院子里的两个师叔松了一口气。 蹲在灶台旁边的裴烦不愿意回头去看,一根一根的往炉灶里添着枯柴,火光噼里啪啦,女孩努力抽着鼻子,不发出声音。 看到徐藏和宁奕被千手接了回来,瞎子和三师叔先是松了一口气。 裴烦觉察到了一丝不对。 话痨的瞎子和三师叔没有说话。 宁奕也没有说话。 徐藏笑了笑,轻轻道。 “喂......丫头。” 小院子里的燥风,吹动有些发枯的藤蔓,炉灶前的少女面容,在火光噼啪当中缓慢回头,她看到徐藏的那一刹,就明白了院子里沉默的原因。 被宁奕架着半边身子的黑袍男人,衣袍破碎,内里的白色棉衣,被浸得一片嫣红,鲜血顺延手臂,到指尖滴滴哒哒,脚下已经汇聚了一滩粘稠血迹。 星辉破碎,剑气殆尽。 徐藏的面颊上,忽然绽现了一道细密的血口,像是被自内而外的剑气刺破,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擦痕,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这个透支一切的男人,到了天将曙光之时,终于要承担自己提前预支生命的代价。 “丫头......我......我替你爹报了仇......” 徐藏咧嘴笑了笑,他颤声道:“有些事,想对你说.....还有......” 箭箙里的箭器可以换成更好的北境寒铁...... 猎弓可以换成蜀山的“小寒”...... 珞珈山的令牌不要轻易拿出来...... 他声音逐渐虚弱,说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琐事。 “院子里有一盆万年青,我真的很喜欢,你要照顾好它。” 素日徐藏的话并不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并不是因为他懒散懈怠,而是在西岭递出那一剑后,他的生命就走向了不可逆转的死亡之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莫大的煎熬。 当完成了小无量山的复仇之后,男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浑身的力量都散了开来,愈发沉重的眼皮不断垂拉,不断合拢,努力张开,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裴烦捂住嘴唇,看着男人不断开口,身上不断迸裂血丝,连绵的血线,将白棉浸得湿透,黑袍变得粘稠而又沉重。 她不断点头,徐藏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泪水夺眶而出,那个黑袍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 徐藏开始下坠。 宁奕觉得肩膀上扛着的重量,越来越难以承受,他咬了咬牙。 该死的......怎么会这么重呢?为什么自己有些扛不住徐藏了? “师姐......” 黑袍男人,声音轻的像是风中的柳絮,他喃喃道:“我以为我不会死的......” 千手沉默了。 徐藏以星辉和剑气为代价,想要跨越一整座命星的大境界,完成史无前例的涅槃重生。 如果他成功了,那么就是大隋初代皇帝开国以来的天下第一位开创者。 无数人倒在了命星境界之前,所有点亮命星的,都是极具天赋的天才修行者。 他们随星辰一同前行,把人体的宝藏挖掘而出,点燃所有的星辰......最后直面生死涅槃,合上双眼,就再也没有醒来。 逆路而醒的,就只有徐藏一个人。 徐藏能够感到,身子骨里传来了阵阵的温暖,像是回光返照,他的时间不多了......这是他头一次,不希望第二天就这么到来。 这世上的牵挂已断,尘缘尽了,还有什么他放不下的...... 徐藏笑了笑。 他的脑海当中,人生行过的画面如走马观花。 六岁拜入裴旻大人的将军府。 那一年开始学剑。 十六岁拜入蜀山赵蕤门下。 那一年名动天下。 此后一剑一人,行走天下,天都大隋皇城,东境六座圣山,北境倒悬妖海,无牵无挂,无依无靠......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徐藏脑海当中所有的画面。 全都凝滞定格在一张笑脸上。 放不下的,终归还是放不下。 “师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徐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笑着说道:“我想去紫山......我想看看她。” 星火初燃 第四十八章 亡语 研究生死禁术的紫山,是西境圣山当中最为神秘的禁区。 整一座紫山,都笼罩在云雾缥缈的山岭当中,阵法覆盖,常人难以寻觅,紫山的弟子一共就几位,不插手世俗,不行走人间,东西南北四境,哪怕是以低调闻名的蜀山,也与尘世间有着数不清斩不断的联系,但紫山没有。 皇室的权谋争斗,北境的相互狩猎,圣山的尔虞我诈,这些都与紫山无关,紫山的地界极小,单论地域广袤程度,与其他的圣山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但紫山被认为是,四境之中,最有可能藏着沉睡不朽的圣山。 不争不抢不闻不问,这样的一座圣山,若是再没有通天手段,早就被野心强盛的圣山压下一头,吞入腹中。 紫山的生死禁术冠绝天下,真正藏在西境山腹当中的山门,大修行者都能找到,但若没有紫山大人物的意志允许,硬闯紫山,就只能是一个死字。 ...... ...... 紫山山主的身份很是神秘,这座圣山已经有接近百年未曾入世,据说是山主一直没有寻觅到顺心意的弟子,也有说法是如今紫山的山主接近大限,在生死涅槃的那一步前犹豫不决。 越是研究生死禁术,越是知道那一步蕴含着多么大的恐怖。 紫气凝聚的八百里大山,真正的山门当中。 千手头顶星辉流转,她负手前行,磅礴星辉带着身后一行人,踏入紫山之中,紫山的生死禁制并没有发动,整座圣山一片死寂。 徐藏的面色一片惨白,他身体里的伤势,被千手的星辉强硬地压制,血液不至于在体内炸开,但是剑气不断溢散,袖袍时不时便会被撕出新的口子。 回光返照之后的男人,半边身子仍然搭在宁奕的肩头,但他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千手的星辉在背后轻轻推动,这一路走得并不算慢,山石草木在脚下一步而过。 宁奕一只手被裴烦死死攥着。 丫头没有说话,有千手大人在前,紫山的禁制即便发动,也不会对众人造成危害。 那位紫山主人肯定洞察一切,但没有选择阻止,而是放任入内。 幽幽的声音在紫山小道上响起。 “徐藏。” 那道声音落在小道上,回音扩散,听起来沙哑又苍老。 宁奕瞳孔微微收缩。 紫山的山主也是一个女人? 紫山山主的语气平静而又漠然,继续说道:“我唯一收的弟子,十年前为你而死。四境的圣山都来找紫山的麻烦,到了如今,你还不愿给她一个安宁?” 这道声音响在紫山之中,猿惊鸟飞,群鸦振翅,黑雾紫烟。 紫山的山主等待着徐藏的回答。 徐藏轻声道:“我杀死了覆海星君,还有小无量山的山主。” 紫山山主沉默了一小会。 “小无量山已经毁了,下一届大朝会,应该就会把小无量山从圣山当中除名。”徐藏顿了顿,道:“至于我付出的代价,你应该能够看出来。” “日出之前。”徐藏说道:“我想见一下她的墓。” 整座紫山,在徐藏的话语当中,轻微的摇晃起来。 紫山山主轻轻笑了笑,笑声当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小道两旁,无数的剑气刀气倒卷而出,化形凝聚成罡,在这一刻,犹如千万柄神兵骤然射出—— 千手面无表情,轻轻跺脚,头顶浮现一尊巨大的星辰巨人,千手千臂,就要将漫天剑器一一摘下。 徐藏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自己的师姐。 四境之中,星君境界,千手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层次,她修行的功法,感知能力堪称四境第一,星辉磅礴浩瀚,能够驾驭千手对敌,魂海更是完美无缺。 紫山的生死禁制,还真的拦不住千手。 徐藏拦住千手之后,他轻轻说道:“前辈不相信......晚辈便献丑了。” 星辉和剑气都消耗殆尽的徐藏,架着宁奕的肩头,一只手抽出细雪,点向漫天星空—— 风雪飘摇,剑气刺破黑夜。 一剑点出,骤光迸散,就像是刺在小无量山山主眉心上的那一剑。 没有任何的境界。 没有任何的星辉。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普通的一剑。 将死之人的一剑。 宁奕瞳孔再一次收缩,他记住了这一剑的所有轨迹,却怎么也无法想明白......为什么普普通通的这一剑,能够刺破一切的限制,直抵剑道杀人精髓的灵魂深处? 紫山两旁的小道,藏着无数生死奥秘的草木山石,在徐藏一剑刺出之后,轰然炸开,碎石射入山壁当中,溅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威力之大堪比利箭。 千手星君的法相罩住丫头,硝烟散漫,紫山恢复了死寂。 紫山山主在刚刚徐藏递出的那一剑中,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轻轻咿了一声,不再说话。 能够递出这样一剑的男人,的确有着能够杀死覆海星君的能力。 紫山山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不再开口,也不再出手阻拦。 于是徐藏半边身子架在宁奕的肩头,笑了笑,示意宁奕继续前进。 山势由陡峭变为舒缓,最后是一处洞天入口,徐藏停下了脚步,他轻轻拍了拍宁奕肩头,示意少年不要再扶自己了。 宁奕小心翼翼半蹲身子,松开徐藏,搀着男人直到他站稳身子,然后挺直脊梁。 徐藏轻声说道:“丫头。” 裴烦惘然,到了徐藏的面前。 徐藏轻声道:“你爹给你留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我转交给你,你要好好保管。” 裴烦抿起嘴唇,看着徐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当中。 男人的手指,血痂凝结,轻轻搭在裴烦眉间的时候,血痂裂开,粘稠的血液像是一颗烫珠被挤了出来,裴烦眉心一阵轻轻灼烫,眨眼便逝,并不疼痛,只是落指之处,多了一枚浅淡的红枣印记,逐渐变淡,直至最终恢复成与肌肤颜色无二的白皙色彩。 “裴旻大人的剑藏......”千手皱起眉头,盯着徐藏道:“他把剑藏给了你,没有在天都那一战动用?” 宁奕在一旁微微皱眉,他不知道“剑藏”是什么,但大概能明白,这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裴烦的父亲裴旻,当年被围攻之时,并没有带上“剑藏”。 徐藏轻轻笑了笑,道:“你我都知道裴旻的修为,即便天都那一战,皇室附庸的圣山山主都来齐了,他的对手也只是大隋皇帝。是否使用‘剑藏’,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局......留给丫头,算是一个遗愿。” 裴烦捂着眉心,不知所措,她仰起头来,脑袋被徐藏轻轻拍了拍,男人蹲下身子,两只手捏了捏丫头的脸蛋,艰难笑道:“你说得对,你的父亲并不想看到你跟我学习杀人的剑术。裴旻希望你活得快乐一些,远离大隋的争斗......当一个普通人。”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徐藏罕见的温和笑了笑。 丫头喉咙里一阵艰涩,她红着眼看着徐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要让自己后悔......丫头。” 徐藏说完之后,转过身子,他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宁奕,温和笑道:“你也是。” 宁奕人生当中,第一次泛起了深深无力的感觉。 他很想拦住什么,徐藏的离去,死亡的到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站在紫山洞天前的宁奕,和数月前西岭庙前的那个少年,其实并没有区别。 徐藏说得对,站在地上的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飞蚁,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从生至死,当停止了呼吸,经历过的一切悲喜,就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飞沙。 风吹飞沙,一吹即散。 握不拢,留不住,死亡如约而至,人们只有接受,只有面对。 徐藏杵着细雪,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步步艰难,却不回头。 就这么走进了紫山的洞天。 ...... ...... 洞天当中,是空旷的草地。 百草摇曳,剑气卷拂。 拄着剑前行的徐藏,眼前是一块巨大的草地。 草坪上立着一块墓碑。 他来到碑前,卸下细雪,插在草地之上,然后缓慢蹲下身子,盘膝坐在碑石前,发灰的鬓发,在风气当中不断扬起落下。 徐藏注视着碑石上的小字。 他的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寂灭意味,终于传递到了魂海之中,魂湖的旋转开始变得缓慢,男人脑海当中的画面不再顺畅,而是一帧一帧的停格。 人生如走马观花,不可停留,只可追忆。 有位披着红袍的女子来到了他的身后。 那人轻声问道:“你后悔吗?” 徐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十年前,天都血案的那一夜,徐藏的师父和挚爱同时被围攻,他选择了先救出裴家的后人。 于是便有了紫山的这座碑。 呜咽之秋,紫山上空,下了第一片雪。 落在徐藏的鬓角。 男人笑了笑,闭上双眼。 紫山山主面色平静,一只手虚搭在他的头顶。 大袖轻曳,鬓发飘摇。 徐藏保持着这个动作,再也没有动弹。 浑身寂灭,尽是死气。 星火初燃 第四十九章 星火燃 “剑湖宫死了三个命星。” “覆海星君死了。” “小无量山主也死了。” 徐藏杀人的消息,从西境的两座圣山当中传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大隋四境。 星辰黯淡的这一夜,徐藏提剑杀上小无量山,暗中追杀徐藏十年的剑湖宫付出了当年两位命星修行者性命的代价,平定风波。 而主动找这位蜀山杀胚麻烦的小无量山,则是倒了血霉。 覆海星君被徐藏追了半个圣山地界,大衍剑阵都没有保住性命,据说死相凄惨,小无量山半个山头都被削平了,死去的弟子不计其数,鲜血淌满了一整条山道,护山的九十九座阵法全部都被“细雪”砍得破碎。 ...... ...... 消息还没传来的时候,天都的皇城便已是一片死寂。 整座皇城当中,唯有无言的沉默,暮色在三皇子捏碎的命牌当中被燃烧殆尽,死去了一位皇族血亲的血脉痛苦,在每一位皇族嫡系成员的心头降临。 那辆狼狈不堪的马车,随着李白麟捏碎传送玉佩的同时,出现在了天都皇城的空旷街道之上,三皇子的白衣染上了一丝金色血迹,他的面容苍白而又愤怒,指节被掐得青白。 李白麟的一位护道者,而且是皇室的嫡系成员......死了。 这节车厢出现在天都皇城的那一刻,皇城当中的每一位核心成员,都停下了自己手头的动作。 皇城的某处,恭敬聆听父亲说话的年轻男人,身子僵了僵,感应到了血脉号召的痛苦,眼神当中带着戏谑和嘲讽。 一直说话的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多少年......没有护道者死过了?皇族嫡系的护道者,因为血脉传承的缘故,战力本就高过同等境界一头,皇族生灵的身死道消,除了在北境倒悬海的厮杀当中发生过,在大隋境内,从未出现过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甘愿成为护道者的皇血族人,点燃了命星的大修行者,怎么会如此的死掉? 愤怒和震惊,在每一位皇族成员的心头涌起。 车厢停立的街道。 李白麟抬起头来,头顶的纸窗“啪嗒”一声打开。 醉醺醺的男人,将酒瓶一掷而下,重重砸碎在地,那人探出脑袋,环顾一圈,看到了站在街道仰望自己的三皇子,身后有两位姑娘替他捏肩拿背。 太子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的“血脉同悲”,他笑眯眯问道。 “白麟......你......刚从蜀山回来?” 皇城之中无秘密。 太子如今与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在这皇城街道当中,藏不住也盖不了,会一字不差的传入大隋皇室的每一个人耳中。 尤其是二皇子的耳中。 李白麟的面色难看至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声道:“恭叔死在了蜀山。” 这一句话说完,太子才“嘶”的一声恍然大悟,整个人面色苍白,后知后觉的感应到了“血脉”当中不断传来的痛苦,他昏昏沉沉推开身旁的两个姑娘,再一次急切问道:“恭叔死在了谁的手上?” 李白麟面无表情说道:“蜀山,徐藏。” 皇城的护道者开始复苏,一道又一道金色气息在地底流转,黑夜被皇城城郊的剑气撕裂,璀璨的金色将一整圈皇城的红拂河,都染成金红交叠的粘稠之色,剑气荡漾,肃杀不断酝酿。 徐藏这个名字,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扬名天下。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规则蔑视者,十年来混得越来越凄惨,被各大圣山的喽啰追得四处逃窜......谁会想到还有今日?还有如此大的胆子? 李白麟并没有把徐藏在感业寺前大逆不道的那些话语说出来,他注视着太子,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大哥究竟是装疯还是卖傻,自己捏碎传送玉佩,传送的地点是皇城的随机一处,如果不是太子碰巧在这座酒楼寻欢作乐,那么自己直接进宫禀告父皇......事情或许会变得简单一些。 皇城的大修行者已经伺机而动,徐藏能够杀死星君境界的护道者,恐怕要出动大隋皇城当中的老古董......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影响很大,无论如何处理,自己要记上一个大过。 杀死核心皇族的人,将会被皇血的精神标注,无论逃到哪里,何方何处,都无法逃过皇血的烙刻。 街道上沉默了片刻,皇城的那些真正大人物即将苏醒过来,就在此时,李白麟皱了皱眉。 太子也皱起了眉头。 那道虚无缥缈的皇血感应,在逐渐的变淡。 被皇血标记,烙刻的那个人......生命的体征在不断的消逝。 然后在极快的时间里,犹如飞蛾扑向了火焰,所有的温度随着火光,迸射开来。 曙光照在了李白麟苍白的面颊上。 太子摇了摇头,合上了窗。 宫内的二皇子,轻轻念了两个字。 太宗皇帝抬起的那只手,重新放下。 隔了十数里的皇城老人,气息蛰浅,重归平静。 玉碎,自焚。 徐藏死了的消息,并不是从紫山开始,而是从皇城作为起始点,传到了四境当中。 ...... ...... 短短十天,整片大隋天下都知道了那一夜发生的事情。 徐藏提剑杀人,再现剑圣裴旻当年的绝世风采。 剑湖宫选择了沉默,缄口不言。 而小无量山则是将整座山门都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剑湖宫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皇城的护道者身死,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嫡系血脉的悲伤与痛苦,在徐藏身死之后,很快的消弭,这个消息被锁了起来。 但是“徐藏身死”的消息,却从皇城之中不胫而走。 压得西境两座圣山抬不起头,一时之间风头无二的蜀山小师叔徐藏,身死道消? 很快就有人向着蜀山求证。 而蜀山否认了徐藏的死亡,对外宣传徐藏只是闭关。 ...... ...... 西岭道宗,紫霄宫内。 西岭下起了雪,整座圣山一片清净,琉璃不染尘埃。 红雀倒吊在屋脊,人畜无害,像是一只纯良的鸟儿,忽地惊醒。 年轻的白发道士推开阁门,从闭关的状态当中醒来。 周游的手中捏着一块极薄的玉佩,玉佩龟裂,内里的那口魂魄,幽幽化散。 他站在紫霄宫山顶,神情复杂。 天地大雪,周游望着蜀山方向,道台之上,诸多紫霄宫的弟子看着年轻宫主的郁沉神色,知道外界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了。 周游只有一个朋友。 徐藏也只有一个朋友。 周游手中有徐藏的命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能够让如今站在修行界风口浪尖的道宗天才,停下闭关的......只有一个人。 徐藏。 上一次周游破开闭关状态,是为了在西岭的圣山围攻下,救出徐藏。 而这一次,周游出关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沉默走到了紫霄宫的山顶,一只手捏着徐藏的命牌,另外一只手背负在后,孤零零站在紫霄宫山顶,摊开手掌,任由命牌的碎片被大风刮走,于是某条可憎又可爱的人命,就这么随风被吹到了海角天涯,世间四处。 孤苦漂泊,浪迹人间。 为此而来,如此而去。 周游叫来了紫霄宫的大师兄,他不出意料的,听到了徐藏身死关于那一夜的描述。 “剑湖宫宫主为平息徐藏怒火,杀死了两位命星。” “携带大衍剑阵的覆海星君被徐藏杀死。” “小无量山被他踏破,伤亡惨重。” 哪怕隐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紫霄大师兄仍然老老实实开口,道:“宫主......蜀山已经封山了,对外的消息是,徐藏还在闭关。” 蜀山封山,徐藏闭关。 周游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红雀从紫霄宫屋顶飞了出去,它高声戾鸣,看着满天飞掠的徐藏命牌碎片,像是明白了什么,某条贱人的性命就此离去,自己来不及报复,于是愤怒而又不甘的情绪在紫霄宫上空宣泄开来,红雀扇翅两下,炽热火风在紫霄宫山顶熊熊燃烧。 周游沉默看着这一幕。 紫霄大师兄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说,忽然挑了挑眉,像是想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周游大人,蜀山还有一件大事。” 紫霄大师兄的神情复杂而又感慨,回想着自己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之余,只觉得不可思议。 “很多人怀疑,徐藏杀人,只是造势。” 他认真斟酌,一字一句说道:“这件事后,有一个少年,站在了风口浪尖......他接替了徐藏的位子,成为了蜀山新一任的小师叔。” 周游眯起双眼。 “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做宁奕。” “大隋天下的星辰榜,直接把他列在了第一位,这个未曾露面的宁奕,被誉为这一辈最有希望率先破境点燃命星的天才人物!” 明显认为这个少年过誉了的紫霄宫大师兄,深深吸了一口气,愤愤不平:“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宁奕的名字,他接过了徐藏的细雪,赵蕤的衣冠,某种意义上来说......托徐藏的福,他站在了比大隋天下的圣子,还要高的位置上。” 说完之后,山顶一片平静。 大师兄抿起嘴唇,有些困惑。 因为听到了这个消息的周游,似乎并没有丝毫的震惊。 周游抬起一只手臂,天空那只庞大身形的红雀,扬起脖颈最后一声嘶鸣,调转方向俯冲下来,砸碎云层之间的片片大雪,越来越小,最后砸在周游手臂上的时候,一团肉球两爪攥紧衣袖,挂在周游手臂上来回摇摆,痛哭流涕。 徐藏死了,大隋天下的所有人都觉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四海境内,真正为他流泪的,就只有这只鸟雀而已。 周游神情复杂。 “宁奕。” 他心底默默念了一遍名字。 西岭见面的时候,周游就知道这个少年有朝一日会被天下所知。 但他不曾想,那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星火初燃,完)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章 小霜 蜀山处在西岭和大隋西境的交界之处,弟子行事风格低调,很少惹是生非。 徐藏是一个例外。 距离徐藏杀死小无量山主......已经过去了一年。 蜀山封山一年。 这一年来,蜀山真正的山门锁死,宁奕被千手星君带回了宗门,大隋天下,让所有人都好奇的“小师叔”,高高列在星辰榜上......却没有在世人面前展露过任何一次的真实面容。 蜀山之内,宁奕的修行之地,叫做小霜山。 ...... ...... 大月高悬。 小霜山上,盘膝坐着一位少年,黑袍紧紧贴着肌肤,汗浆湿透,他努力呼吸,星辉从头顶汇聚而来,四周的碎叶围绕这道身影旋转,最终一片一片悬停在空中,片片竖立,在方圆三尺的距离左右不断震颤。 山顶风稀,这些落叶无风自动,来回滚成一面叶墙,罩在宁奕的头顶,外层还在流淌,内层已经凝实。 宁奕的头顶,涌动着无形的星辉,湛蓝色的大道气运流转,双手虚搭,《紫玄心法》在丹田当中缓慢的流淌,血液潺潺而流,浑身涌过一股暖流。 两只“虚无大手”从宁奕的左右两侧肩头伸出,向上撑开,撑出了一道无尘之地,碎叶流淌的异象便是如此而来。 枯叶黏在“虚无大手”的掌心,闭目养神的少年背后,像是站了一位身材魁梧的远古巨人,撑开了一方洞天。 裴烦站在不远处,天气转凉,她披了一件红白相间的大氅,她的身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面色平静,剑眉隐着一股极淡的杀气,同样披着一件大氅,黑白相间,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千手看着盘膝坐地的少年,轻声道:“宁奕,试着站起来。” 听到声音之后的宁奕,艰难睁开双眼,他看到不远处的丫头,略微紧张的抿起嘴唇,很是担心。 宁奕咧嘴笑了笑,保持着双手虚搭丹田的沉心静气,上半身不动,脚底粘地,缓慢“站”了起来。 有如清风托袖,大道扶身。 他所修行的这门功法,是蜀山所传承的《星辰巨人》,蜀山小山主在星君境界威慑天下,靠的就是这门功法。 当年的陆圣大人,是盖压一个时代的天才修行者,在后山设下了强大的禁制,同时带出了几本功法,《星辰巨人》,就是其中品质最高的一本。 然而这门功法的名字,听起来非常......不入流。 但是修行的门槛却非常的高,需要修行者的体魄抵达足够的强度,倒是与星辉境界并无太大的关联。 宁奕跟随小山主修行《星辰巨人》的时间,也不过短短的两三个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晚是自己凝聚初胚的重要关头,丫头请来了小山主,这门功法若无指点,很容易走入歧途,尤其在凝聚初胚之前,稍有不慎......修行出来的,很有可能不是小山主这样的千手巨人,而是千脚......宁奕胡思乱想,心想走火入魔了,练成了千足巨人,也许还有奇效,或许跑得极快? 他摇了摇头,转瞬便把杂念摒弃,小霜山一年修行,小山主这样正经的教导来得晚了一些,他思绪稍停的时候,脑子里总是瞎子和三师兄那张不断吐着烂话的老脸。 头顶的星辉开始涌动,数量并不庞大,开始缓慢向下浇灌。 宁奕只有第四境。 他心神集中,颤颤巍巍站起身子,双手画圆抬起,撑开天幕。 同样抬起两只手的巨人,昂首发出了嘶哑的吼声,凝聚出了一副“单膝跪地”的姿态,看不清真实面容,但是能够感受到模糊的古老气息,不断从星辉凝聚的形体当中溢散,古意盎然,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 “初胚,凝聚!” 悬挂在胸口的骨笛,流淌着晶莹气息,宁奕神情凝重,站起身子的过程当中,巨人所施加的威压不断增加,骨骼作响,自己之前已经失败了好几次,体魄不够,很难完成初胚的凝聚。 这一次他成功的站了起来,那股压力顷刻之间荡然无存,苏醒的巨人,还没有足够的星辉凝聚实体,如果星辉的数量能够再多一些,宁奕便可以按照小山主的路子,去缓慢雕琢这尊“星辰巨人”。 在道宗的修行当中,这样的初胚叫做“法相”,人法地地法天道法自然,“法相”的凝聚,一般只有后三境的那些修行者才能够接触到门槛,宁奕背后的那尊星辰巨人,乍一看还真有一些法相气息,同样是修出了人性,隐约带着神性。 感应到了法相初成,宁奕轻轻吐了一口气,那根紧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千手欣慰的点了点头,她感慨说道:“第四境凝聚初胚,你的速度既不算快,也不算慢。徐藏对我说过,你是一个无底洞......一年来吞了剑湖宫送来的大部分资源,也只是刚刚破开初境,周游养不起你,我蜀山肯定也养不起。” 宁奕有些尴尬。 他幽怨道:“师姐......你这是赶我下山咯?” 千手笑了,没好气道:“恐怕用不着我赶你吧?天天跟着温韬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等不及想要下山去祸害东境的那些圣山了?” 宁奕一本正经道:“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东境的那几座圣山可不入我的眼界......要去就去天都!” 向来不近人情冷漠示人的小山主,呸了一声,笑骂道:“怎么跟徐藏一样?没个正经样?” 宁奕同样笑了笑。 小山主轻轻说道:“过段时间,封山解除......死讯昭告天下,你就可以下山了。” 裴烦抿起嘴唇。 解除封山......徐藏的死讯就瞒不住了,昭告天下,到时候会来很多的大人物。 这座天下,有很多人知道徐藏已经死了。 但是有更多的人,不相信徐藏就这么死了。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笑了笑,轻柔道:“好。” 他望着小霜山的某个方向,小霜山是徐藏和赵蕤一脉的行居之山,棺木也都安顿在那里。 蜀山封山的一年,对外宣传是徐藏闭关......其实,是为了给宁奕足够的成长时间。 ...... ...... 一年时间,宁奕已经把剑湖宫的资源全都吞完,包括十颗千年隋阳珠,一颗三千年的妖君胎珠,以及苏苦的那些积蓄。 这还是在他缓慢“咀嚼”和“消化”,还有蜀山的三位大修行者严格看管下,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白日阅读赵蕤先生一脉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写。 然后跟着瞎子齐锈练剑。 与跟随徐藏修行的过程截然不同,跟随齐锈练剑修行的过程当中并没有任何的生命危险。 宁奕不得使用“细雪”,他只有一柄最普通的木剑,齐锈的山头立着一片铁树林,宁奕每天要砍倒一颗铁树才能允许回到小霜山。 对于“星辉”的运用,齐锈和徐藏走的是不同的流派。 徐藏走的是“意”,意境与领悟,走非常人之路。 而齐锈则是“力”,大开大合,再到细致入微。 宁奕第一次提着木剑走入铁树林里,齐锈演示了一遍如何拿木剑砍倒铁树。 跟徐藏演示的砸剑很像,瞎子提着剑,一剑砍下,铁树被砍得支离破碎。 但宁奕看出了不同,瞎子的那一剑,走了取巧的路子,星辉覆盖在剑身之上,用了最小的力,去破坏铁树的皮肉。 后面的日子,宁奕一共砍碎了四百七十九柄木剑。 他慢慢明白了齐锈口中“入微”的概念。 半年时间,小霜山的道藏大大小小都抄了一遍,三师兄温韬开始教导宁奕“风水堪舆”,寻龙点穴,蜀山的三位师叔人物,温韬的修为最弱,但所学之道却最为特殊,旁门左道,偏颇难觅。 “六爻纳甲,相学测字,风水堪舆,奇门八卦,这是一门大学问,代代相传,代代有损,你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有什么用?没个十年二十年,亲自下几座大墓,抄下来也是白搭。” “我走过东西两境所有圣山的陵墓......除了大隋的皇陵,千年来没有人找到过天都地底下的那座陵墓,唯一没有去过的,就是蜀山的后山。” 温韬曾经说过,蜀山后山是大隋四境当中最为特殊的禁区,据说老祖宗陆圣临走之前,在后山周围布了一座生死禁阵,即便是皇城的那些风水大家,也无法找到阵眼所在。 小山主是当今大隋天下,感知能力最强的大修行者。曾经有过一些想要试探蜀山后山虚实的那些修行者,最后的结局不用多想。 除了赵蕤先生,进过后山的,就只有徐藏。 很多人说,因为进了后山,徐藏才能成为徐藏。 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那个人是徐藏,所以才能进入那座后山。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章 幻象 凝出了星辰巨人的初胚,千手检查了一遍宁奕的身体,发现并无旧疾,温和交代了一些修行上需要注意的事项,便离开了小霜山。 裴烦臂弯里挂着一件大氅,已经等了好一会。 宁奕接过大氅,两个人顺着山路走了回去,凝聚星辰初胚,从傍晚开始,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用到。 山门之内,蜀山近百里地,一共有三四十座山头,真正居住的,叫得出名字的,也就十四、十五座山头。 千手大人,瞎子齐锈,三师兄温韬,各自占了一座,宁奕的这座叫小霜山,曾经住在这里的是赵蕤先生。赵蕤先生一脉的前辈,弟子,都沿承香火,应该都会住在小霜山,如今情况特殊,宁奕算是一脉独苗......其他的山头,但凡是单独拎出来居住的,都是蜀山的一些前辈,客卿,内门弟子住在山头上,外门弟子住在山脚。 蜀山特地为宁奕搭建的一座小木楼,然而起名字真的是一个很难的事情......索性就沿承山名,叫“小霜楼”。 小霜楼跟当初安乐城的院子很像,屋檐下悬着一圈红绳,挂着一盏一盏的灯笼,去年大雪的时候,小霜楼刚刚盖好,丫头踮着脚一盏一盏挂在红绳上,忙了半天,说是图个喜庆。 那盆徐藏尤其钟爱的万年青,被裴烦摆在光线最好的显眼地方。 楼里的布施,装饰,一点一滴,全都是丫头弄的。 裴烦这一年过得很闲。 比起宁奕每天要死要活的“充实日子”,她大多数的时间用来了浇水,描字......以及抱着那盆万年青对着盘膝修行的宁奕发呆。 然而这正是让宁奕郁闷的一点...... 因为丫头跟着自己,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丫头都跟着做了一遍。 赵蕤先生的经文,宁奕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手抄,裴烦就只需要掠视一眼,就可以记住,当宁奕第二遍甚至第三遍抄写的时候,她仍然可以一字不漏的背诵。 二师兄的山头那片树林,在宁奕刚刚摸到窍门的时候,裴烦就可以拎起木剑,一剑一棵铁树......如果齐锈让两个人一起修行“入微”剑术,在宁奕用坏那些木剑之前,丫头就已经把山头拔光了。 三师兄的风水堪舆一开始连着讲了三个月,丫头听得津津有味,是最感兴趣的东西。 原本是半个月讲完的一本风水经文,奈何裴烦学得比宁奕快上太多,两天之后就无所事事抱着青叶盘膝坐着发呆,温韬被丫头片子的懒散态度激怒,一个月内把六爻、卦算、相学、纳甲、奇门、八卦,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宁奕跟不上抄写的速度,就只能到了晚上,丫头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他再重新抄一遍。 第四个月,温韬见识到了裴烦的厉害,活生生一个“人形道藏”,三师兄没得说了,在寻龙山布了座风水大阵,借口闭关。当天晚上,丫头带着宁奕,找上了门,盯着三师兄的阵法看了半宿,然后在后者目瞪口呆的眼光当中,挨个挨个找到阵眼敲碎。 温韬恨不得替寻龙山的老祖宗磕头。 他甚至想拜裴烦当师父。 这一年过去。 蜀山上的三位大人物隐隐约约觉得,徐藏带上山的宁奕,赵蕤先生的谶言继承者,貌似并没有展露出头角峥嵘的姿态......更像是一个附带品的裴烦丫头,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裴旻大人是当年威慑大隋天下的剑圣,站在最高处的大修行者......可能的确是血脉太过优秀的缘故?裴烦并没有如何修行,她凝聚星辉的速度比宁奕快上许多,至少如今宁奕看不透她的修为。 宁奕隐约猜到了原因。 徐藏当初给丫头留了一枚大红枣印记,是裴旻大人遗留的“剑藏”,那道“剑藏”刚刚取出之时,自己的骨笛起了很大的反应,这可能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如今蛰藏在丫头的身体里。 前人栽荫,后人乘凉。 看到裴烦蹦蹦跳跳在前面拉着自己的模样,宁奕叹了口气。 宁奕也很无奈......有时候他不免悲愤的想,要是自己以后顶着“蜀山小师叔”的身份出门,丫头跟在旁边,扬名天下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天赋好到了极致的裴家后人。 “饿死啦饿死啦——” 裴烦的声音打断了宁奕的思绪。 宁奕唇角微翘,心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到时候丫头出手就完事了,岂不是更衬得自己威武霸气? ...... ...... 菜热在蒸笼里,灶台里的小火铺展开来,裴烦留了一丁点的星辉在灶台里,能够让柴火一直保持均匀的燃烧。 拿星辉续火做饭......这种浮夸的作风,让宁奕一度觉得,裴烦这丫头阔绰得有些不像话了。 “你是不是飘了?” 裴烦挑了挑眉,“骨笛吹曲?切菜?” 宁奕乖乖闭嘴。 丫头把饭菜端了上来,清蒸鲈鱼,炭烤猪蹄,葱爆羊肉,地三鲜......七八样菜摆在圆桌上,裴烦端了一个小火锅,把七八斤重的牛肉火锅端了上来,撒了一些葱花。 从西岭菩萨庙走出之后,苦尽甘来。 这么多的菜,绝不是铺张浪费。 宁奕从修行《星辰巨人》这门功法之后,胃口就变得出奇的大......每顿的食量增加了好几倍,裴烦做的这些,吃完之后,还要再加上一顿夜宵。 他端起小钢盆,把裤带面下进了蘸满汤汁的牛肉锅底当中,筷头挑起牛肉,将面条压下,汤面咕哝冒着热气。 丫头问道:“好吃吗?” 宁奕吹着热气,尝了一口蘸满红汤的面条,两颗花椒的麻味在舌尖绽放。 他拼命点头。 裴烦咯咯咯笑了起来。 宁奕把一整桌菜都吃完,吃了七八碗饭,最后把牛肉火锅还有一大盆带着火锅汤底的面条吃完,无比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毫无形象的向后仰躺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在安乐城面馆里的徐藏,为什么能吃那么多。 他看着裴烦在自己对面,手掌托着脸蛋,笑起来像是星辰闪耀。 宁奕心底长吁短叹,心想世间唯有美食和丫头不可辜负啊。 这么吃下去,自己以后能不能吃掉一头牛? 等等......宁奕嘴角一阵抽搐,脑海里说烂话的两个师兄再一次浮现,聚在一起脑袋碰在一起,很是亲昵的聊起了天。 瞎子齐锈,笑容春风满面,像是宁奕之前在铁剑山学剑术的时候那样,和善而又不失友好的嘲讽宁奕是一头猪。 三师兄温韬则是摸着脑袋,顺着宁奕的思路,提出了一个问题......道庭山的师姐修行《星辰巨人》,是不是每一顿都能吃掉一头牛? 于是宁奕脑海当中,再一次随着“三师兄”的话语,浮现了一副场面:向来注重仪态的千手大人,捋起袖子抱着牛腿大啃特啃...... 瞎子齐锈显然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同情的在宁奕的脑海当中开口,说幸好不吃猪不然你恐怕就危险了。 “宁奕?” “宁奕?” 裴烦的声音把宁奕从恍惚当中唤醒。 丫头蹙起眉头,道:“是不是没睡足呀,你最近老是恍恍惚惚的。”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笑着拍了拍裴烦的脑袋,说了声没事。 丫头喜欢读些故事,宁奕便挑着灯陪她一起,直到她睡着。 他推开小霜楼的屋门,离开山头,一个人悄然下山。 宁奕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最近的意识总是恍惚,跳出来的不仅仅是说着烂话的两位师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幻象、联想。 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破开了初境,抵达第四境之后,才开始出现。 宁奕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清白城地底墓地看到的画面。 铺天盖地的瓦片。 从王座走下来单膝跪地的女子。 还有自己破开初境时候的所见......天幕被撕裂,海水倒灌,世界将塌。 是自己的魂海出现了问题? 宁奕捧起了自己悬挂在胸口处的骨笛,那枚骨笛,在自己初境星火燃烧的那一夜,变成了一枚朴实无华的吊坠,很难看出来是一件品秩极高的圣物。 谨遵徐藏的教诲,宁奕并没有把骨笛的存在告诉任何人,除了丫头知道,即便是非常亲近的千手师姐,都不知情。 宁奕凝视着骨笛,惨白的骨片,倒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脑海当中胡乱的画面,擦着边沿闪过。 阴风吹过。 宁奕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天地倾开的山峡入口,一线天倒开,雾气浓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山峡的入口,并没有任何的阻拦。 只有一枚悬挂着的长条红符。 “禁。” 是蜀山山主陆圣留下来的敕令,蜀山禁地,禁止入内。 宁奕眯起双眼,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后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道山峡的入口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握着骨笛,试着伸出一只手,悬停在敕令尺余距离,想要试一试......能否越过那条雷池之线。 犹豫了很久,终是放下,宁奕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章 教宗 大隋西境境内。 秋雨过后,古道两旁的清晨微光落下,四十岁的农耕汉子,戴着斗笠,肩头挂着白毛巾,拎着镰刀,一脚一脚踩在稻田麦海当中。 鸟雀的声音在天外响起。 他们转过头,望向一个方向。 远方的古道尽头,金黄麦海中央,一匹雪白的骏马,拉着白木车厢,缓慢行驶过来。 白木车厢的后面,马蹄声音踢踏踢踏。 数十个披着麻袍的白色年轻人,坐在马背上,马蹄声音整齐归一,听起来并不散乱,没有坏了清晨的安宁。 这是一行训练有素的马车队伍。 这节马车队伍,并不像是富绰商贾的护送队,也不像是纨绔子弟的随身护卫:前者并不会走乡间小路,若是要赶夜路,为了安全,一定会从大道出发;后者则更不可能,纨绔世家钟爱排场,这种仗势摆了出来,就不会如此的低调。 每一个披着白色麻袍的骑马者,低头不语,背后像是背负着器物匣子,麻袍罩在身上,看不清面容,有男有女,三四十人,身上带着一股温和的气息,并没有丝毫的戾气。 宁静之气,质朴之气。 在最前方的那几匹白色骏马,眉眼柔和,鬃毛赤红,品相看起来极其端正。 白木车厢看起来很是干净,除了干净之外......平平无奇,车厢四处悬着一圈红绳,翘起檐角,檐角垂下来的一个小风铃,叮叮当当在空中摇摆。 如果有修行者在场,或许能够认出,车厢上悬挂着的那枚铃铛,是道宗的“三清铃”。 道宗的“三清铃”,数量稀少,唯有权高位重者才有,而这位马车车厢的主人,则是信手把三清铃挂在了檐角。 因为车厢里坐着的,是西岭天下的教宗。 而车厢后面的这一行人,是道宗的麻袍道者。 他们是来自西岭的虔诚护道者,也是道宗三清阁为教宗精心筛选的狂热追随者。 每一个“麻袍道者”,坐在白马上,目光盯着那节白木车厢,前方如果是山,那么便翻过山脉,如果是海,那么便越过大海......那节车厢里的人物所在,是他们毕生的信仰归处,从何方而来,去往何方而停,他们全都不在意。 能够有幸披上麻袍,跟随教宗一起出行,这便是一件天大的殊荣。 古道颠簸,但他们端坐不觉,跋涉了几天几夜,教宗在车厢里时而假寐,他们却几乎没有休息,精气神仍然保持得很好,脊背挺得很直。 从西岭道宗山门底下出发的那一刻,他们便保持着这个姿态,不言不语,不顾不问,保持着均匀的前行,跟在白木车厢的后面,行走大山与大湖,西境长城和圣山山门,富饶城池和乡间古道......教宗出行,意味着全天下都会看到道宗的教义,他们要把道门的精神带到大隋天下的四境各处,让更多人认同这种追随和坚持。 遇见贫困的子民,麻袍道者会替教宗施舍,大隋的城主给予最高规格的尊重和待遇,道宗的教宗则是像所有人展示他的慈悲。 新任的教宗刚刚上位不到一年,这趟出行走出三清阁前,一直没有人见过这位教宗的模样,即便是如今,教宗仍然没有露面,一切的布施和传道,都由麻袍道者代为。 ...... ...... 红雀被一只温暖的手,一遍遍捋着毛发。 周游的那只鸟,生性暴戾,很难有屈服外人的时候,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任何的修为,轻轻捋毛,唇角含着笑,眼神里的温暖,像是可以融化世间的坚冰。 周游看着车厢那一边,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教宗。 一年前,老一任的教宗寿终正寝,新任教宗的选举并没有任何的激烈战况,三清阁的几位阁老,一致推举了这位叫做“陈懿”的少年郎,成为教宗之后,陈懿的资料和信息就成为了全天下最私密的情报,即便是紫霄宫宫主,也无法彻查人生。 这似乎是一位被上天宠爱的幸运儿。 三清阁给了几位宫主一份简陋的情报,陈懿是西岭境内的一户普通人家,在被接到道宗三清阁作为教宗候选人培养之前,家人早丧,沦为孤儿。 之所以能够成为教宗候选人,便是因为陈懿身上不可多得的“神性”。 周游静静看着陈懿,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笑意盎然看着红雀,身上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或许是上位者登顶之后的自然流露,即便是眉眼柔和,但令红雀没有挣扎的原因......不是因为太过舒适不愿反抗,而是潜藏的意志不断警惕,不能反抗。 陈懿披着一件简单的白袍,他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掀开车厢帘子,望着外面的金色世界,道:“周游先生......天气凉了。” 周游微微蹙眉。 “稻谷成熟之后,要及时的割掉,趁着天凉之前晒干,稻穗晒干之后变成稻草,可以喂给家里的牛羊,熬过寒冬,冬天潮湿,稻草扎捆放在牛栏里,可以保持干燥。”陈懿的眼中带着一丝追忆,他轻声笑道:“割草其实很累,一天不能停的,一个人要抱这么大一拢——” 说到这么大的时候,他松开托着红雀的那只手,做了一个环抱的手势。 红雀顺势蒲扇翅膀,艰难从车厢内飞出,清鸣一声。 周游觉得这位年轻的教宗并不简单,根据三清阁的死规,教宗不可修行,陈懿身上的神性溢满却不散,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是生来如此,那么是一等一的幸运儿。 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一场危及生命的灾难。 珞珈山的那个疯女人,感业寺的徐清焰......都是如此,这个世间,生来具有神性的人类,实在太少。 所以陈懿才能当上教宗? 周游平静地想,这或许是一种不幸,如果他不曾当上教宗,以体内的神性开始踏上修行,必然会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要顺利。 年轻的教宗,目光望着抱着稻谷踩在田野里的糙汉,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复杂意味,他轻柔道:“在坐上那个位子前,做过几年农活,吃百家饭长大.......好些时候没有回去看看了。” 周游恍然的点了点头。 陈懿看着田野里,背着大大箩筐,一脚深一脚浅的少年郎,笑道:“以前日子过得比较苦,窑红薯,挖土,砌窑,生火......我希望他们以后能过得好一些。” 他敲了敲车厢,一位麻袍道者闻声跟了上来。 陈懿注视着那些惘然投来目光的人们,声音柔和道:“告诉他们,这些稻谷道宗要了,买下来送给安乐城和草谷城的城主。除此以外......一户人家三两的补贴,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多贴三两,愿道宗与他们同在。” 麻袍道者闻言之后,诚挚道:“我愿追随教宗大人。” 陈懿点了点头,望着周游,轻声问道:“有些时候......信仰的存在,是为了让世间变得更好。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对吗?” 周游看着年轻的教宗,他看到了乡村贫苦孩子的影子,也看到了道宗温和派的光芒,这是一种矛盾的感觉,但他并不讨厌陈懿。 “是的,这是一件好事。”周游点了点头,道:“但很可惜,道宗之前的领袖并没有做好这些事情......希望你能做好。” 陈懿笑了笑,道:“我深知我为此而生,日后将全力为此间而奉献心血......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周游心生感慨。 这是一个有大宏愿的少年。 他想到了同样出自西岭的另外一位穷苦少年,这两个人出身类似,但经历却截然不同,如果等到见面了......或许会产生一些理念上的不合? 车厢里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陈懿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周游先生,我想问一问,蜀山的‘宁奕’,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披着白袍的年轻教宗,在上位之时,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雨,三清阁扶持陈懿,几乎没有争议的打败了其他的竞争者,正是因此,道宗教宗易位的消息......在四境之内引起的轰动,并没有蜀山小师叔来的猛烈。 陈懿很是好奇,这辆马车已经行到了蜀山地界,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见到那个星辰榜第一的神秘小师叔。 徐藏的死讯放出,不仅仅是道宗,大隋的四境之内,诸多圣山,无论仇怨结好,大多都会来到蜀山亲自瞧上一眼。 徐藏到底有没有死...... 以及那个叫做宁奕的蜀山小师叔,是何方神圣?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章 霜杀百草的年代 “宁奕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周游看着陈懿,认真说道:“但是他的运气没有你好。” 陈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运气好......运气好就能当上蜀山的小师叔? 年轻教宗微微低垂眉眼,道:“大隋天下,西岭的万寿宫、紫霄宫、纯阳宫、太和宫,有四位圣子,灵山和大雷音寺的暂且不提,中州四境的圣山,皇城的天宫地府,天都的四座书院,他能坐在星辰榜上的第一位?” 周游没有回答。 “我知道周游先生见过这个少年。”陈懿笑着说道:“徐藏逃至西岭,除了先生,天下没有人愿意救他,当时在清白城菩萨庙那儿,顺便救走了宁奕。” “东境神仙居羌山的洛长生,刚刚破开十境,点燃了命星,星辰榜的榜首空了出来。”陈懿认真说道:“珞珈山的叶红拂,北境的小烛龙,天宫地府的小阙主小殿主,天都书院的四君子,还有东境皇子府的结盟圣子......这一代是大隋前所未有的鼎盛年代,他们当中不能说所有,但至少会有九成,在不久的将来,踏破十境,位列星辰。” 陈懿顿了顿,问道:“为什么把宁奕列在星辰榜第一呢?” 周游保持了短暂的沉默。 “在洛长生破开十境之前,他高坐星辰榜众人之上,毫无争议,未点命星,却以十境修为在倒悬海猎杀千年大妖,追溯历史,上一次做到的,是大隋的太宗皇帝。”陈懿笑了笑,道:“您当年没有做到,扶摇和徐藏也没有做到。” 周游面容平静。 他在十境之前,并没有出门行走天下,连大朝会都懒得参加,更不用说在倒悬海参与狩猎妖族的事宜。 只不过洛长生的确是一个惊艳人物。周游听说过这位神仙居小谪仙的名字,据说是天人之姿,从羌山走出之后,便一路踩着星辰榜的诸多天才上位,打过几场,之后再没有敌手敢来挑战,洛长生点燃命星的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 “珞珈山的叶红拂,前段时间在倒悬海底,杀了一只九百年的妖兽,身受重伤,现在在珞珈山养伤,一千年和九百年,听起来只差一线之隔,但其实是天壤之别。” 陈懿轻声道:“扶摇的弟子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能够比肩师尊,结果洛长生就这么毫不在意的破境离开星辰榜......最后第一名没有落在她的头上,而是落在了宁奕的头上。” 年轻的教宗感慨道:“先生,我本以为,洛长生,叶红拂,小烛龙,是当年的你们。” 周游看到了陈懿的诚挚眼神,他平静说道:“星辰榜是会变的,如果洛长生当初输了,那么他就不再是第一了。” 陈懿怔了怔,道:“当然。” “同样的......如果宁奕输了,他就会跌下来。”周游面无表情,道:“把他列在什么位置,其实并没有意义......如果你没有匹配名声的力量,那么站得越高,跌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 陈懿低垂眉眼,仔细想了想周游的话语。 他犹豫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捧杀?” 上一代的天下,有太多憎恶徐藏的人。 蜀山的小师叔,传承着赵蕤的细雪,但其实被更多的人,认为是徐藏的继承者,徐藏如果真的死了......那些不可磨灭的憎恶,就理所应当的传承下来,然后轮到宁奕的身上。 这个星辰榜第一的名字,将蜀山小师叔推上了世间最高的位置,并非出自好心......太多的恶意难以揣摩,如果宁奕有一天跌下来了,那么就会粉身碎骨。 “东境缔结联盟的那几位圣子还没有出手,大部分的圣山甚至还没有定下来圣子继承者。”周游淡淡说道:“赵蕤先生曾经说过,这将是一个霜杀百草的年代,百草野蛮生长,谁也阻止不了谁发光......星辰榜只是一个噱头罢了,道宗的天才正在准备大朝会,中州的圣子同样翘首以盼,可惜的是,太宗皇帝的六百年大寿把大朝会推迟了一年,在这之前,谁都不愿意暴露实力,都在等着大朝会的造化。” 陈懿恍然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周游在心底默默地想,宁奕这么一个无底洞,注定修行速度缓慢而又艰难,因为徐藏的缘故,就这么被捧上星辰榜第一的位置,其实是一场无妄的灾难。 星辰榜的确是一个噱头。 却是大隋天下年轻修行者之间最大的噱头。 最为稳妥的做法,就是等到蜀山解禁了,在千手小山主的保护下,找两位圣山的圣子打上一场,宁奕的修为自然就暴露了......一个最多只有中境的修行者,自然不配被列在星辰榜的第一名,跌出榜单看似是一种屈辱,其实是一种保护,因为站在上面,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日子还很长,路要慢慢走。 熬到大朝会,再一飞冲天。 ...... ...... 头顶传来鸟雀的戾鸣。 马车停下。 蜀山的山门已到,陈懿下了马车,两位麻袍道者一左一右为他撑开了伞,蜀山下起了小雨,滴滴哒哒的雨滴砸在伞面弹开,地面结了一层细白的秋霜。 年轻的教宗有些恍惚,没来由想到了车厢里的那句话。 “赵蕤先生说过,这将是一个霜杀百草的年代。” 蜀山上一个百年的支柱,就长逝在眼前的山中? 小霜山的山脚,立着根根霜竹,竹林顺着山路生长,绵延一路向上,陈懿认识这种竹子,质地坚韧而挺拔,生存能力极强,竹皮白如霜,大者为篙,小者如笛。 小霜山很是安静。 山头,忽然有笛声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是打破了寂静,马车行入蜀山山门,千手大人并没有任何的阻拦,蜀山地广人稀,路上零零散散遇上了一些蜀山弟子,陈懿知道自己来的不算早,徐藏的死讯传出去小半个月了,蜀山的几座山头,应该有其他势力的人来入住。 他看到了白鹿洞书院的女弟子,其他的圣山也都有人前来。 只要他们来到蜀山地界的态度是友善的,蜀山并不会如何,千手是一个性格温和的大修行者,星君不可出手交战是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 有人不相信徐藏死了,蜀山的这场葬礼......就是最好的证明。 回过神来,陈懿仔细听着那道笛声。 吹着笛子的那人,并不会正统登堂入室的那些曲乐,吹得都是一些乡间的小调,陈懿听过大隋皇城的声乐大师吹笛,坐在山头的那个人显然没有章法,但吹得并不难听。 年轻教宗笑了起来。 他其实也会吹笛。很久以前的时候村里老人送了他一只叶笛,他摸索着入门,割完稻谷的时候会坐在草堆上,含着叶笛,看着月亮爬上头顶,踢着脚吹着悠扬的笛声,听到笛声,有人知道他还饿着肚子,会送来一些吃食,还有一些比自己稚嫩的丫头,会随着笛声跌跌撞撞踩在麦浪跑过来。 周游同样听到了笛声,他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古怪。 站在小霜山的山头之下,他抬起头来,看到盘旋在空中的红雀斡旋两圈,压抑住了振翅想要变大的冲动,清戾的叫声响彻小霜山。 山头上坐着一个黑袍少年。 细碎的小雨砸落天幕,少年并不在意,因为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撑伞姑娘,秋雨的缘故,清晨的阳光被云层遮住,雨丝连绵,看起来像是阴沉的傍晚,他目光向着山下看去,霜竹随风轻颤,竹子表面真的凝结了一层白霜,下坠的竹叶上摇摇欲坠的水珠,颗粒饱满,也真的是一夜过后凝结的露水。 山下的年轻教宗很是友善地对着宁奕招了招手。 宁奕停下吹笛的动作,同样很是友善的招了招手。 看到白木车厢之后跟着的那些麻袍道者,一个个面无表情静若雕塑,前行停顿动作整齐无比......哪怕是傻子,都能猜到车厢里的那位是什么身份。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章 葬礼 如果论及地位,道宗的教宗大人,是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人物,即便是天都皇城里至高无上的大隋皇帝陛下,也只是教宗的“兄长”。 哪怕如今的陈懿还不到二十岁。 按照道宗、皇城、这片大陆的条例,他可以不用喊太宗皇帝陛下,而是喊“兄长”。 这就是规矩。 圣山的山主,书院的院长,乃至这片大陆上绝大多数修为通天的大人物,全都如此,如果见面,要对这位年轻而又不通修行的西岭教宗,报以相当分量的尊重和敬畏。 当陈懿的白木马车,从蜀山的山门外行来,一路麻袍道者驱散山雾,踢踏的马蹄声音,就惊动了暂住在蜀山的圣山客人。 陈懿在小霜山山脚下静静听了宁奕的一曲骨笛,而且打了招呼,看起来山上的那位小师叔并没有邀请如今的教宗上山参观的意思。 风雨泼墨,吹完骨笛的少年小师叔挥了挥手,然后接过身边丫头的雨伞,两个人头也不回的离开,小霜山霜竹摇曳,阴雨连绵,这两道影子像是墨一样淡开,山上山下恢复了一片寂静。 很快陈懿就知道了宁奕匆忙离开的原因。 远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音,年轻的教宗惘然回过头,看到两匹漆黑的烈马撞破雨丝,马背上的两个中年男人翻身下马,躬身揖礼,望着面前的少年,面色诚恳道:“教宗大人......应天府向道宗致以诚挚的问候。” 被麻袍道者拥簇在内的陈懿,很快知道了这两个男人来到这里的原因,道宗出行的仪仗太过明显,象征着教宗光明与无私形象的白木车厢,以及那些教宗近侍的麻袍道者,纯白的马匹,这些标志,沿袭上一任教宗传承,代代如此,早已经深入人心......大隋不会动摇,道宗便不会动摇,四境之内的圣山都要对当代的教宗报以崇高的敬意。 这两位应天府的修行者,前来“参观”徐藏的葬礼,当年的徐藏与应天府结下了相当深重的仇怨,提剑一个一个杀死了应天府十年前最有希望破开命星的那一批年轻天才,应天府苦心积虑的追杀十年,最后徐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应天府必须要亲眼看到徐藏的尸体,确认他的死讯,才能放心的了结这桩仇怨。 陈懿回头看了一眼小霜山,那里已经看不出曾经有人出来过。宁奕之前吹奏的那首笛曲,挑的时间很妙,特地挑了一个无人的时候,这里很快会变得吵闹,看样子这位蜀山小师叔......应该是不想被人叨扰。 果然......几乎就在应天府的那两匹黑马到来之后十个呼吸左右,另外的势力就赶到了小霜山下。 “教宗大人......天宫的风阙阙主,愿与您同在。”高大的男人披着白色的麻袍,看起来很像是教宗身旁的麻袍道者,天宫的袍服与道宗很像,只不过衣襟衣袖边沿镶嵌了一圈湛蓝丝线,象征着至高的穹顶,背后一群纯白的飞鸟,铺展翅膀飞向苍穹,各类细节,依据身份地位高低而增减省略。 如今的这位飞鸟大袍男人,显然是一阙之主,大袍上的细节做到了极致,有湛蓝色的穹顶镶边,也有背后的群鸟展翅。 天宫还有另外一种截然不同风格的大袍,只有执法的修行者才会穿戴,一般是剑阙的修行者使用,漆黑如夜,镶嵌赤红火焰,背后是群鸦乱舞,九天星辰闪烁,杀气凛然。 披着群鸦大袍的男人看起来面容冷峻,他望着陈懿,柔和说道:“天宫剑阙,愿与教宗大人同在。” 这一套说辞......听起来并不像是道宗的风格,但是就像是白木车厢和麻袍道者,从很远的历史之前就已经传承下来。 陈懿觉得这些条例很奇怪,并不算多么麻烦,被人敬仰和尊重......尤其是大陆上那些声名与地位都无比崇高的大修行者,目前看来,的确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他按照三清阁的教导,认真说道:“愿与你们同在。” 不仅仅是应天府的来客,天宫,剑湖宫,嵩阳书院,岳麓书院,还有东境的几座圣山,都来到了这里......每一位前来参观“徐藏”葬礼的客人,听闻了教宗前来的消息,都急切的赶来问好。 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悲痛意味,在见过了年轻的教宗大人,小霜山下,就变成了这些修行者联络和交流的场合,言笑晏晏,看不出丝毫的悲伤意味。 这一场葬礼与他们人生当中出席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名字叫徐藏,这是一个天下憎恶的人物,蜀山的上一任小师叔,得罪了每一个能够得罪的人物。 陈懿沉默地看着这些修行者,他注意到身旁的周游,肩头停着那只红雀,红雀低着脑袋,鸟喙轻轻啄着主人的发丝,眸子里流淌出一抹容易被忽略的悲伤。 周游面无表情,静静站在小霜山下,他的眼中,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就像是一个忘却了人间喜怒哀乐的天人,注视着在自己身边发生了一切。 他的至交好友徐藏,棺木就躺在小霜山上,山下是徐藏生时的敌人。 让敌人出席葬礼,听起来是一个值得尊敬和感慨的事情,这个人生前一定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折服了所有的敌人。 然而事情并不尽是如此。 当徐藏死时,整个天下都出席了他的葬礼......可笑和讽刺的是,大家来到这场葬礼,只是想要看到,确认,徐藏真正的死了。 陈懿抿起嘴唇。 小霜山上,有一道虚幻的身影凝结而出,小霜山山顶,无数星辉涌动,最终凝聚出一尊巨大的星辰巨人,一双眸子在山顶睁开,“轰”然一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吸引过去。 蜀山的小山主千手。 天宫的两位阙主凝聚面色,注意到山顶的异变。徐藏的死,对于这些圣山的来客来说,是一件喜事,然而对于蜀山来说......这是一件哀事,千手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每一位负责接待的蜀山弟子,面色都一片木然。 那双在山顶睁开的星辰眸子,带着极其强烈的震撼。 “千手的修为......更强了。” 风阙阙主望向黑袍剑阙阙主,得到了后者神情凝重的点头赞同。 凝聚而出的星辰法相,从小霜山山顶,扛着一座漆黑的棺木,仿佛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一步沿着山路走下,每一步走出,小霜山的禁制触发,赵蕤先生当年的敕令便在山道两旁浮现,一根一根的紫色锁链斗射而来,缠绕着那尊丈余的星辰巨人。 巨人不为所动,扛着漆黑棺木,来到山下的时候,身上已经缠满了紫色如雷霆的链条,噼里啪啦作响。 赵蕤的小霜山,逝者如斯,入葬之后,便不许再出,将棺木搬到山脚,便已经是星辰巨人,在不破坏小霜山禁制的情况下,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紫气流转,那尊星辰巨人,即便被无数雷霆锁链捆缚,那具强悍无比的体魄,仍然可以行动自如,它缓慢蹲下身子,将棺木重重立在山门之前,烟尘四散,等到平息之时...... 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了那座黑棺的棺盖。 陈懿抿着嘴唇,看着那座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尸体,徐藏闭着双眼,唇角还带着一抹调侃的笑意,他浑身充斥着寂灭的意味......一切都保存得极其完好,鬓角还停留着一片白雪。 与世人传闻的一样,徐藏早就死在了去年天降大雪的那一天,蜀山封山一年,尝试了无数的手段,想要将徐藏救出,救醒......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 这是一个死人。 死在了自己的剑道之下,想要尝试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最终自己将自己送上了寂灭。 陈懿轻轻在心底默念一声走好。 所有围在棺前的人,看着那个“立”起的黑衣徐藏,屏着呼吸,小霜山底,一度很是死寂。 “他死了?” 有人发问。 无人回答。 圣山来客开始尝试以不同的神念,去刺探棺木里那个人的魂海。 一片死寂。 皇族的成员,试着取出族内的器物,感应徐藏身上的“原血之罪”。 没有反应。 于是,在小半柱香之后,剑阙的阙主平静而又惋惜地说道:“他死了。” 场上的氛围,变得很奇怪。 天宫剑阙的阙主,一直想要与徐藏同境界一战,当他听到徐藏杀上小无量山的时候,已经准备动身前来蜀山......然后就听到了徐藏的死讯。 他觉得有些可惜,有些遗憾,然后他望向周游。 周游是徐藏唯一的好友。 然而周游并没有任何的表情流露,他静静看着那口棺,肩头的红雀低声抽涕。 周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真的死了。” 周游不会说谎。 周游不屑于说谎。 于是徐藏的生死,便不会再有任何的质疑。 应天府的来客忍不住笑了出来。 更多的人笑了出来。 陈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荒诞而又悲伤的葬礼当中,所有人都大笑,只有一个人例外。 人群当中,有一个身穿肃穆黑袍的女人,她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转移过,就这么注视着徐藏的棺,死死盯着棺里永阖人世的那个男人。 然后她的眼角,无声的流下了两行泪水。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来到这场葬礼的所有人,心底一直有些东西放不下,到了今日,才能放下。 爱恨情仇,镜花水月。 不念尘缘,四大皆空。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章 雨杀 宁奕没有参加徐藏的葬礼。 雨势渐大,他撑着伞,跟裴烦沿着相反的山路,从另外一条小道离开小霜山。 宁奕很清楚,今天的这场葬礼,根本就不是葬礼。 他隐约能够听到山的那一面,传来了一些人的笑声。 一个人死去,在这个世界上仍然会留下一些东西,如果是剑客,或许会留下自己最钟爱的剑器,如果是书生,或许会留下来一些书籍,手稿......即便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也会留下自己走过的痕迹。 徐藏来过这个世间,他留下来的不仅仅是剑。 有人憎恶,有人喜爱,这是一种情感的传承......或许会留下很多年,一直不会消磨殆尽,这才是一个人留给这世间的东西,记忆,有人会记得他,那么他即便死去了......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的重生。 这是千手大人说的话,算是一种安慰。 宁奕记下来了,却不以为然。在他心中,徐藏让自己抱着细雪,去闯小无量山的那一夜,那个男人就留下了某种不可磨灭的精神,参加这些葬礼的人看不见,千手师姐看不见,齐锈和温韬看不见......即便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头,也看不见。 这是徐藏要让自己看到的。 宁奕不去参加徐藏的葬礼,是因为他觉得徐藏没有死。 但凡是看到了棺木里那张男人苍白死寂面孔的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宁奕害怕自己怀疑。 他害怕自己动摇.......所以他索性就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丫头很安静的没有说话,她陪在宁奕身边,挤在伞下面,能够感受到,今天宁奕的情绪很不正常。今天是徐藏的葬礼,蜀山的修行者,每个人难免都有一些悲伤的意味,这一年来,徐藏和赵蕤先生的棺被封在小霜山上,裴烦其实想过今天要出席这场葬礼......但听到了隐约的笑声,她忽然觉得宁奕此刻的选择十分正确。 但是宁奕把悲伤隐藏得很好,他走得很慢,山路两边的霜竹摇晃,雨水打湿山道,路径很滑,并不好走,宁奕也不看两边的山竹,他目视前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在裴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神情恍惚的痴呆儿。 就这么一路前行。 裴烦蹙起眉头,看着宁奕眼中的神采逐渐焕发,她能够感到周围天地星辉的变化......似乎有什么在急切的呼唤。 她看到了宁奕悬挂在脖前的骨笛,透过衣襟,轻轻在震颤跳动。 宁奕带着裴烦,来到了一处峡谷的入口,蜀山深处,像是被一刀切开,将整座山体切成两半,一线天后,幽幽寒风吹出。 两个人站在入口之处,撑着雨伞,雨伞成了累赘,天地大雨被浑厚的山体拦住,但风气很劲,从一线天的那一端猛烈吹出,裴烦的衣袍被吹得向后鼓起。 一枚悬空的符箓,在虚空当中随风摇曳,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宁奕为何最近心神不宁,半夜离开小霜山外出。 嘴唇干涸的少年,挑起眉头,想要伸出一只手,去触摸那枚敕令。 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宁奕如临大敌,攥紧伞柄,他脑海恢复了一片平静,看着在自己身边惘然而又困惑的裴烦,从小霜山离开到这里的景象一幕一幕浮现而出,魔怔一般。 裴烦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问道:“这是,后山?” 宁奕额头已经出了一把冷汗,他仔细回想着自己接伞过后的行为,就像是梦游,骨笛在呼唤自己来到这里。 每一天都是如此。 每一天自己都会不知不觉来到后山,这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当宁奕将要触摸那枚敕令的时候,魂海便会恢复平静,留给他自主选择的权力。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望着裴烦,并没有选择隐瞒,而是认真说道。 “这是后山。” “我想进去。” ...... ...... 蜀山的山门内,今天很热闹。 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了小霜山,徐藏的那口棺被揭开了,他们会在那口棺前聚上很久,整整一天,是蜀山所谓的“葬礼”,这一天的时间,棺木揭开,来客拜访,蜀山会向着所有质疑的修行者和背后势力,证明蜀山的小师叔徐藏......已经死了。 千手意念凝聚的星辰巨人,盘膝坐在黑棺之旁,默默承受着赵蕤先生敕令的责罚,顶着雷霆威压,一只手搭在徐藏的棺木之上,防止有人出手破坏。 来自白鹿洞书院的黑袍女人,红着双眼,默默上前放了一捧小白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小霜山的风很大,在那个女人离开之后,大风便将置放在徐藏棺前的白花吹得漫天散开,看起来并不悲伤,而是带着一股冷清的肃杀意味。 教宗陈懿,轻轻叹了一口气,也离开了人群,周游并没有跟他一起离开,而是仍然保持着站立肃穆的注视仪态,在白鹿洞书院那个女子离开之后,他便是唯一的肃穆者。大多数的麻袍道者,聆从陈懿的命令,留在这里,代替教宗大人,为死去的徐藏默哀和哀悼。 陈懿的身后跟着两位麻袍道者,一左一右撑着黑伞,离开阴沉的雨幕。 “蜀山的徐藏,是一个让人觉得心痛的人物。” 陈懿走在伞下,他轻声说道:“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就这么死去......然而真相就是如此残酷,魂海和身体都已经寂灭,比死人还要死得彻底。” 陈懿眼中有一种复杂难明的神采,两位撑伞的麻袍道者不敢接话,三个人走出了小霜山,白木车厢和随从都已经等候在外面。 年轻的教宗摆了摆手,轻声温和道:“这里是蜀山的地界,我们是客人,不方便这样出行......现在时候还早,我想走一走。” 两位撑伞的麻袍道者面色有些犹豫,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念头。 于是一人轻声而坚决说道:“教宗大人......这是违反条例的事情。” 陈懿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套说辞,他温柔笑道:“条例是人定的。我坐累了马车,想要步行去一些地方......难道都不可以?” 麻袍道者接过话语,小心翼翼道:“教宗大人愿意步行,应该等我们人齐,然后跟随保护,只要是教宗大人想去,那么......大隋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去。” 陈懿看着麻袍里的那张清丽脸庞,为自己打伞的,是一个俏丽的年轻女子,在麻袍里看不出年龄与身材,只觉得那具躯壳之下,藏着的都是一样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蜀山的千手大人,是大隋天下感知第一的修行者......如今徐藏葬礼,四境之内的高手数之不清,谁能瞒得住千手?谁敢来冒这个风险?” 麻袍里的那个姑娘,轻声说道:“教宗大人,为了安全,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周游先生喊来。” 陈懿点了点头,于是那位麻袍道者便撑伞快速离开,等候在外的白木车厢,纯白骏马打着响鼻,不耐烦的踏着马蹄。 “走吧。” 另外的一位麻袍道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望着陈懿,听到教宗大人拿着坚定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命令。” 陈懿走出了雨伞,拎着白袍,踩出了一个小水坑,怔了片刻的麻袍道者一边连忙举伞跟上,防止尊贵的教宗大人被雨淋湿,一边焦急说道:“教宗大人......请你稍等片刻......请你......停一下。” 陈懿挑了挑眉,并没有停下前行的意味,他声音稍冷说道:“周游先生放弃修行,陪我出行,并不是要当我的侍从,而是想来参加这场葬礼......不要打扰周游先生,我只是想出去走一走。另外,不要跟我说规矩,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说辞。” 那位麻袍道者咬了咬牙,把嘴里的规矩两个字硬生生吞了下去。 “千手的魂海笼罩蜀山,这里很安全......我只是想看一看这里的风景。”陈懿刚刚那一套略显冷峻的说辞,明显镇住了麻袍道者,他声音柔和说道:“不要担心,陪我出去走一走。” 陈懿看着蜀山的雾气,山体的轮廓显现又隐没,他身边的麻袍道者,小心翼翼撑着伞,浑身已经湿透,不敢让陈懿淋到一丝雨,教宗大人的步伐很快,看起来真的很想看一看蜀山的景色。 不得不说......这座千年圣地,的确是一个极美的地方。 山雨飘摇,人烟稀少,偶尔响起鸟鸣,冷清而又肃穆,不食人间烟火。 麻袍道者忽然一怔,他感到了雨势的变小......但并非如此,他目光聚集在教宗大人的身上,一路上忙着递伞,到了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是一堵巨大的高山。 遮住了所有的雨丝。 远方,可以看见山体的轮廓,被一切两半,宛若天成,不可思议。 麻袍道者轻声喃喃道:“这就是......蜀山的后山?” 陈懿笑了笑,他听到了一个陌生而又模糊的声音。 “是了。”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木然而又无情,就藏在他身后的雾气当中。 年轻的教宗惘然回过头,看到一道影子砸了过来,在麻袍道者来不及反应的一刹那,将一整件麻袍都撕碎。 没有任何的声音发出,惨叫,嘶喊,都没有。 峡谷的影子笼罩之地,那柄没了遮雨作用的雨伞叮当一声砸落在地。 陈懿注视着那道走出雾气的影子,将麻袍道者重重摔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年轻的教宗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当中的慌乱、疑惑,在这一刻全都被抛之脑后。 他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走出雾气的那道影子,笑了笑,无所谓道:“当然知道......我尊敬的教宗大人。”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章 小圣人印 那道影子并没有露出真容,他的身材很高,高的有些不像人,双脚悬在空中,距离地面还有不及一尺的距离,仔细去看,脚底缭绕雾气,虚踩在空中。 陈懿想要后退,但他的身后就是蜀山的后山,这里被敕令所封,唯一的入口,是远方的峡谷裂开之处,敕令布下的阵眼所在。 退无可退。 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大声怒斥道:“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那道影子看破了陈懿的意图,他并不忌惮教宗的大声宣斥,能够躲避千手的魂海探查......就说明了他这一趟为此所来的决心。 影子轻声说道:“教宗大人,放弃抵抗吧。” 他取出了怀中的一方印玺,赤金色的光芒被漆黑的雾气所遮掩,他认真说道:“这一枚印玺......是否熟悉?” 陈懿瞳孔收缩。 影子诚恳说道:“整座后山连绵的数里,这一片小天地都被锁死了,您大可放心,那些大修行者现在还在小霜山,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更不会有人来到这里。整个过程要不了多久,痛苦会有一些......您是道宗的教宗,想要成为众生的领袖,总不会畏惧这些吧?” 陈懿捡起了那柄雨伞,他咬了咬牙,倔强看着那道影子,喉咙里发出了如狮虎一般的沙哑声音:“你别过来——” 声音已经晚了,那道影子身子前倾,像是一柄利箭,毫无预兆的前冲,一瞬间砸了过来,又猛地悬停在教宗陈懿的面前,戏谑看着年轻的教宗大人被吓得向后一滞。 陈懿举起雨伞,刺了过来,影子漠然而又无情地挥手,将那柄雨伞拍得弹开。 巨大的力道,震得陈懿向后跌去,他没有握住伞器,那柄雨伞脱手飞出,自己的虎口崩裂,流淌鲜血,整个人向后跌倒,砸在后山的山石上,巨大的影子笼罩而下,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那道影子平静说道:“放轻松......别害怕,别抵抗,很快的......” 这样的声音,在陈懿的心头,听起来一阵厌恶,他抓起一把碎裂的山石,攥在手中,撒了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影子护体的雾气之上,那道悬停缓慢飞来的影子,浑不在意,他已经将教宗逼到了绝境,接下来的结局毫无悬念。 影子来到了教宗的面前,他高出了陈懿许多,居高临下望着背抵山石的少年,动作柔和,一只手缓慢搭在了陈懿的头顶。 指掌间的雾气溢散开来。 他的五指抓住陈懿的头颅,徐徐上提。 陈懿的瞳孔变得惘然而又模糊。 他的意识一瞬之间就被冲散。 巨大的痛苦袭来,让这位年轻的教宗面色苍白,整个人都要被拎起。 下一瞬间,影子发出的愤怒的吼声。 “是谁!” 陈懿哐当跌在地上,他瞬间恢复了清明,看到影子的背后,一道极快的声音破开风声。 一柄伞收拢伞面,刺破长空。 那柄伞剑的速度极快—— 影子来不及转身,护体雾气便被刺破,轰然一声,整个人被伞剑上的巨大力量砸中,砸在山崖之上。 宁奕松开剑柄,任其插在影子后背,来不及去看那道影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一把拽起面色苍白的年轻教宗,声音低沉道:“走。” 紧随而后的裴烦一脚踩在影子背后,她拔出细雪,借着反作用力跳出一段距离,被突袭得手的那道影子,体魄出奇的强大,一剑砍中,整个人只是一滞,极快的转身。 三道身影在前,那道影子在后。 “这片天地被凝固了,千手大人的魂念感知不到!”裴烦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她望向教宗陈懿,问道:“这人是谁?” 陈懿声音虚弱道:“我,我......不知道。” 身后传来了剧烈的破风声音。 裴烦忽然停住身子,她猛地撑开细雪,伞面“蓬”得一声打开,那道影子追了上来,抬起一只手掌,猛地拍下,砸在了伞面之上,裴烦的面色刹那苍白,伞面传来了巨大的冲击,只是一个呼吸,持伞的丫头,像是被骤烈的狂风吹动,伞骨震颤,像是一只风雨飘摇的蝴蝶,整个人倒飞出去。 宁奕看到这一幕,连忙松开陈懿,掠身去接住倒飞的裴烦,丫头的身子砸在宁奕胸前,意识已经有了一些溃散,两个人连续踩了十多步才稳住倒跌势头。 宁奕面色苍白,低下头来,感受到那柄细雪上传来了一股蚀骨的意味,宁奕双手攥住伞柄,所握之处升起阵阵白烟。 竟是无比的滚烫。 骨笛在胸前不断的震颤。 那道影子的一只手,雾气消散,露出了些许真容,拍在裴烦伞面的那一刻,天地间炸开了一阵灼目的金芒......带着一丝圣洁的气息,看起来像是佛门的手段。 那一掌拍在细雪上,伞面只是一阵震颤,并没有碎裂,影子的那只手失去了雾气的包裹......显现出来的,就只是一截枯骨,指节分明。 这更像是地府的修行法门? 宁奕眯起双眼,盯着那道影子,悬在地面的双足不沾尘埃,天宫风阙有这些讲究,笼罩在雾气里的行事风格......更像是南疆鬼修。 这样驳杂的一个人,是尘世间的矛盾体,宁奕在小霜山读了许多道藏,抄了百家所长,他能够分辨出修行者的宗门和所学......可是隐藏在雾气里的那道影子,他很难辨别出,这究竟是何方势力。 何方势力胆敢来到蜀山刺杀道宗的教宗大人? 护道的麻袍道者已经死了,如果教宗今天真的死在了蜀山的后山,那么这场葬礼......就不是徐藏的葬礼,而是教宗的葬礼,整个修行界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动荡,道宗的三清阁会爆发出怎样的愤怒? 这个影子什么都会......宁奕丝毫不怀疑,他可以使用蜀山的手法,杀死这位教宗大人,把一切的根源,都嫁祸给蜀山。 他只是有一点想不清楚,这道神秘影子的修为不俗,但凭借刚刚的一次出手......宁奕摸到了大概的实力,还没有踏入后境,只是在中境巅峰,这样的一个修行者,凭什么可以瞒过千手大人的感知? 紧接着他就明白了。 影子的那只枯骨之手,原本悬在一侧,缓慢提起,深入怀中,取出了一方金灿印玺......这片天地的压制之力,从宁奕头顶传来,一切的感知都被隔绝。 宁奕望向面色难看的陈懿,道:“看来教宗大人的屁股并不干净。” 这是道宗的小圣人印,理论上来说......的确可以瞒住千手大人的感知,但仅仅只能辐射到个人,若是扩散开来,很快就会破碎。 那枚小圣人印,已经绽现了许多裂纹,宁奕甚至可以肉眼看到小圣人印的崩坏,过不了多久,这枚印玺就会彻底的碎裂。 陈懿知道这个影子有备而来......他也想不明白,这道影子,是从哪弄来的道宗小圣人印......这枚印玺只有道宗内部的人物才有机会获取,杜绝外传,那么原因便很明显了。 他胸口一阵郁结,无奈说道:“道宗的规矩向来很烂......为了保护我,安排了极多的人手。结果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教宗,想杀我的甚至不需要花精力去找,他们甚至可以混在麻袍道者的队伍当中。”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影子取出了“小圣人印”,那枚印玺便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崩碎。 宁奕心头忽然浮现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道影子注视着教宗,沙哑道:“教宗大人......时间好像不够了呢。” 他的气息开始上涨。 宁奕确定了这道影子,之前只有第六境巅峰的实力,但随着话语的落下......那道影子一瞬间破开了第七境,抵达了后境! 天壤之别! 他一直在压抑着破境的冲动,防止“小圣人印”更快的崩碎。 看来已经有人觉察到了异常,将会赶到这里。 破境之后的那一击......才是他的底牌! 那道影子高高升起,然后俯冲下来。 宁奕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攥紧细雪,“砰”得撑开伞面,空中的大风骤然落下,那道影子的目标是自己! 意识反应过来的那一刹,影子重重砸在细雪的伞面之上,宁奕一只手搂抱着裴烦,被砸得几乎要离开地面,脚底的碎石不断迸溅,他一直退到了后山的禁制之后,几乎要贴上那枚敕令。 他忽然明白了影子要做什么。 先杀死自己,再杀死教宗......为了确保能够陷害蜀山,他必须要这么做,不能让自己和裴烦活下来。 宁奕双目通红,他深吸一口气,丫头的体魄并不强势,硬接了一击,意识模糊。 退无可退。 宁奕背部贴靠在敕令之上,陆圣老祖宗的铁律不讲人情,符箓光芒大作,将他后背的肌肤烫得皮开肉绽。 胸膛的骨笛忽然开始震颤。 宁奕的背部,原本如贴火池,忽然之间一片清凉,身后不再是千尺赤壁,而是万丈悬崖,他忽然就这么穿透了敕令。 锁死了数百年的后山禁制,在这一刻短暂的打开—— 连带着那个抵在伞面冲锋的影子,一同跌入了后山当中!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章 饕餮 踏着小雨,一路小跑,返回小霜山的女子麻袍道者,来到了周游的身旁,她轻轻耳语,把教宗大人想要出行的意思传递而出。 周游点了点头。 他觉得麻袍道者的行为并没有任何问题,教宗是整个西岭的精神领袖,事事巨细,决不能收到一丝一毫的危险。 周游离开了葬礼,来到了白木车厢的所在之处,他蹙起眉头,并没有发现教宗的痕迹,那位女子麻袍道者明显慌了神,她开始慌乱的询问周围的侍从。 然而得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信息...... 侯在白木马车旁边的那些侍从,竟然表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教宗大人,连带着女子麻袍道者一同出来的那一次,全都没有看见...... 周游没有第一时间扩散魂海,这些侍从并没有说谎,有人刻意隐藏了教宗大人的踪迹,动用了一些宝物,付出的代价......自然很大。 肩上的红雀感应到了周游的意念,飞掠而起,化成正常的大小,俯瞰整座蜀山,然后重新落了下来,摇了摇头。 它也没有感知到教宗大人的踪迹。 这件事情已经开始发酵,参加徐藏葬礼的麻袍道者得知之后,迅速离场,圣山的大人物通过麻袍道者的离场,猜测到了教宗大人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紧接着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教宗离开葬礼之后,竟然失踪了。 小山主千手不再凝形,而是以真面目出现在了周游的身边,千手的感知能力冠绝四境,她的魂海辐射了整个蜀山地界,并没有发现教宗大人的所在...... “有人动用了品秩很高的圣物。” 千手眯起双眼,不仅仅是教宗陈懿,连同小霜山的宁奕和裴烦......她也失去了感知。 “后山!去后山!” 红雀腾飞而起—— 麻袍道者手慌脚乱的翻身上马,穿林赶去。 圣山的一部分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了过去。 然后没有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一具尸体,麻袍被撕得粉碎,鲜血在湿润的泥土地上渗透,有人哭出了声音,侍奉教宗大人的麻袍道者,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痛苦,他们在后山山峡的坚硬岩石上,发现了一丝丝的斑驳血迹,看高度,应该是磕破了脑袋,滴在了石块上。 然而万幸的是,教宗大人......还活着。 后山真正的入口,方圆十丈的一方小天地,被锁得非常严密,陈懿的声音并不能传出,当被人发现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教宗大人非常之狼狈,浑身都是血迹,很难站立,丝毫不顾仪态的簸坐在地,即便是被麻袍道者扶起,也不肯挪动步伐,更不肯言语,只是怔怔看着后山的方向。 悬在空中的那道敕令,无风自摇。 符箓看起来朴实无华,丝毫看不出就在不久前,曾经迸发过炽烈的光芒。 ...... ...... 一路下跌,再下跌。 那道敕令背后连接的世界,根本就不是那道裂开的峡谷! 宁奕一只手吃力地揽住裴烦,他另外一只手攥拢伞柄,大伞撑开,并没有办法让宁奕下坠地更慢一些。 细雪的部分非常坚韧,难以破坏,徐藏当年收入鞘中,拔出可以杀敌......在安乐城的时候,细雪被改成了一柄伞剑,这是徐藏留给宁奕的唯一东西,所以宁奕一直随身带着,不曾将其改变模样。 之所以宁奕撑开了伞,速度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减缓,是因为伞面被那个影子连续两下的冲击,砸得碎裂开来。不断的下坠,剧烈的风气撕咬伞面,细雪的仍在,不断有碎裂的伞面碎片飞掠剥离开来。 那道影子没有宁奕运气那么好,中途被无形的东西撞到,砸了两下,被迫松开了细雪,意识倒还没有模糊,即便在下坠,仍然试图想要在这个过程当中,杀死宁奕。 影子试探性的想要挪动身子,距离宁奕更近一些,又被凸出的岩石拦腰砸中,将那块凸出的岩石砸得连根断开,哇得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这一次他放弃了挣扎,而是选择了静下心神,躲避下坠当中可能会遇到的阻拦。 宁奕愈发觉得,这道影子......不像是一个“人”。 他握在细雪上的痕迹,带着一股蚀骨的滚烫,徐藏精心挑选的伞面,他可以拍得碎裂,覆海星君级别的冲击都无法冲毁细雪伞面......能够依靠的,很有可能也是这股腐蚀。 那道影子被砸中之后吐出的“鲜血”,被雾气包裹,喷到了狭隘的山石对面,雾气溅得散开,宁奕捕捉到了最后一个画面,山石被烫得嗤然生烟。 这是怎样的一种血液? 带着腐蚀? 宁奕能够感到自己对于这道影子的直觉......骨笛在不断的震颤,随着骨笛的颤动,他感到自己身躯当中,涌出了莫大的厌恶,像是一种灵魂的排斥。 裴烦的修为比自己要高......但是被这道影子砸中,神魂陷入了痛苦当中,很有可能是那道腐蚀的延续侵略,但是宁奕并没有,骨笛第一时间将试图侵入宁奕身体的气息驱散开来。 所以他握住细雪,只是泛起了白烟。 两道身影,仍然在下坠,这一次宁奕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哐当一声砸在一截伸出的粗壮枝干上,为了护住丫头,整个人侧翻过来,即便体魄强悍,从极高地方坠下来的冲击力,仍然砸得宁奕闷哼一声,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更加不妙的是......那道影子借机拥了过来。 炽热的温度刹那袭来,宁奕来不及反应,一双用力的大手掐在自己的脖前,黑雾破碎,两只枯骨交错缠绕,力度极大。 第七境的力量......这是一种压倒性的压制,宁奕的身前抱着裴烦,身后被影子拥住,勒住脖颈,几乎呼吸不了。 他攥紧细雪,一剑剑尖戳在影子的身上,毫无意外的戳中一块枯骨,将剑尖所落之处戳得飞开......距离极近,宁奕可以听清,身后的影子根本就没有呼吸,如此极速的下坠,没有任何的呼吸迹象......它要么是个鬼修,要么是个死人,要么就是一个破天荒的怪胎。 “见鬼......” 宁奕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一下一下的以细雪向后砸出,凿穿一块一块包裹在黑雾当中的骨片。 然后力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他有些感受不到自己在下坠了,冷风刮在面颊上,如刀锋锐,他一只手死死搂着丫头,另外一只手已经有些无力,松开了细雪。 意识沉沦......那枚骨笛幽幽漂浮起来,带着红绳,贴上了宁奕的眉心。 这些时日来的魂海,从无安宁时日。 天幕撕裂。 海水倒灌。 巨木枯竭。 王座破碎。 一幕一幕画面快速而定格的掠过,宁奕听到了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自己额前响起。 “它们来了......” “它们要来了......” “来了!” 最后一道声音,几乎如雷霆一般炸响在少年的额头,骨笛死死贴着宁奕,在感业寺当中汲取徐清焰的四十四滴神性,一滴一滴输入宁奕的眉心。 原本意识模糊,认命一般闭上双眼的少年,猛地睁开猩红眸子,干枯的嘴唇开始变得红润,看起来茫然而又浑噩。 身后的那道影子,则是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你......怎么会?” 骨笛在呜咽,在狂呼,在少年的眉心不断的迸发光芒,茫然的身体当中,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和需求,那股欲望直刺心底......顺延着欲望,“宁奕”知道自己想要获取的东西是什么了,本能的驱使之下,他用力的伸出一只手,抓过影子的枯骨,一口咬下。 然后便是声嘶力竭的怒吼声音。 那截枯骨被宁奕咬碎,咔嚓咔嚓吞咽直入肚子当中,坠落的过程终于结束,两个人重重砸在大江之中,赤红双眼的宁奕,已经失去了理智,轻柔推开自己身上像是累赘包袱一样的女孩,扑在那道影子身上,由于巨大的冲击力,坠入江中的三道身影先是下坠,然后速度缓慢降低。 影子怒吼的声音淹没在水声当中,它为了完成任务,在后山禁制前破开了后境,完全可以碾压这个第四境的修行者,此刻一巴掌砸在宁奕的头上,在一拍之下,竟然没有打碎这个人类的脑袋,反而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骨掌寸寸碎裂。 浑然不觉疼痛的宁奕,顺势欺身而进,抓过了它的一截小臂,张嘴就啃,满嘴的骨头渣子,宛若饕餮,眸子里一片猩红冷漠。 惨嚎声音在江底响起,影子弃了一条手臂,迅速的上浮,他已经放弃了杀死这个少年的念头,一心只想要离开这里,拼命上浮,结果被追上来的宁奕再一次抓住小腿,撕啦一声撕裂开来。 宁奕面无表情,一把将影子重新拉回江面之下。 光芒在江底炸裂,水声混杂着痛苦的嚎叫,闷响开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章 浑沌的意识当中...... 宁奕像是站在了世界的尽头。 就像是回到了清白城墓地的时候,他看到了油画般凝固的那一幕幕场景......世界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么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世界尽头。 绝望而又肃穆的一幕景象。 但是这一次不再一样。 宁奕可以自由活动,他可以抬起手,或者放下来,甚至可以试着走动,他的脚底是覆盖着坚冰的冻土,前后左右,是腾空的飞沙,碎石,这些都凝固在他的面前,他可以拨开,也可以绕道。 宁奕抬起头来,他艰难呼吸着冷涩的空气,抬起头来,注视到了远方的圣山上,那座盘踞圣山山顶的巨大古树,与自己破开初境的那个时候一样,已经凋零,濒临死亡。 转动视角......他看到了撕裂的天幕,倒灌下来的海水,就要摧毁人间的灾难,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灭世的灾难,当这副景象再一次出现在宁奕眼前的时候,这一次宁奕亲自身处其中,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切身体会的经历人。 他看不到幸存者,飘摇的大旗,旗杆深深插入大地,碎裂的旗帜碎片,以及凝固在空气当中的血珠。 无人幸存。 宁奕试着蹲了下来,他捡起一颗铸铁的猩红头盔,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远方躺着斑驳的人形尸体,走近细看,已是一具枯瘦的人肉干,翻起身子,发现面容像是被风沙侵蚀,看不清长相,嘴唇撕裂,面目全非。 这样的尸体......满地都是。 宁奕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忽然感到了胸前的一股震颤。 他脖前悬挂着的骨笛,轻轻跳动,像是一种呼唤,也像是一种引导......宁奕跟从着跳动的意志,惘然地被骨笛拉动,一步一步走在这片荒瘠的大地上,他不忍去看两旁的景象,最终来到了冰冻的江畔之前。 骨笛不再震颤,宁奕注视着那面镜子一般光滑的江面,江面结了一层坚冰。. 他蹙起眉头。 在这一刻,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应该身在何处。 他绝不是应该身在这里。 “嘶......” 脑袋一阵刺痛。 宁奕想起来了,后山的禁制,燃烧的符箓,跌坠之后的下落,然后自己被影子勒住了脖子......再之后是什么?自己死了么? “你当然没有死。” 幽幽的声音在宁奕的头顶响起,他抬起头来,眯起双眼,没有找到发出声音的来源。 那道声音平静而又漠然,道:“白骨平原不会接纳死者的精神......换一句话说,如果你死了,你将无法抵达这里。” “你是谁?”宁奕的脑袋一阵刺痛,安乐城院子里,他听到过有人呼喊“白骨平原”......看来这的确是骨笛的名字。 那道声音带着浑然的意志,平静说道:“我是‘白骨平原’上一任的主人......你可以喊我......执剑者。”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思考了很久。 最终他说出“执剑者”三个字,宁奕从他的声音当中,听出了一些淡淡的悲哀。 “你没有死,但是她就要死了。” 执剑者声音的落下,宁奕眼前的湖面,开始消融,透过消融的坚冰,宁奕看到了自己昏迷时候发生了一切。 他不断坠落,与影子纠缠,然后一口咬下,最终砸入江中,失去控制的“自己”,推开了丫头,奔着那道影子,影子想要逃离,被自己一截一截追着啃噬。 宁奕面色苍白。 “这道影子是什么东西?” 执剑者沉默了片刻,道:“白骨平原里储存的四十四滴神性,能够维持秩序的时间并不多,已经消耗了三十一滴,还剩下十三滴,预计能够维持的时间,不够解决你的疑惑。” 执剑者顿了顿,认真道:“所以,我说,你听。” 江面的战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影子被撕开的地方,有无数的雾气重新拢和而来,枯骨再一次生成,它近乎于不死不灭,承受着宁奕每一次撕咬的痛苦,终于明白了这个少年是一个疯子,根本不会放自己离开。 于是它再一次以牺牲自己的小腿腿骨为代价,掠向了在江底不断下坠的女孩。 裴烦陷入了沉重的昏睡当中,发丝散乱,面容苍白而又无助,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红了眼的“宁奕”,失去了意志,只剩下猎杀影子的本能,啃噬了一条腿骨,便没有急着去追赶影子。 白骨平原当中的宁奕,终于明白了“执剑者”的意思。 自己的意识脱离开来,来到了这里。 而此刻,现实当中的裴烦......遇上了致命的危机。 那道影子的速度极快,像是一条游鱼,就要追到女孩下坠的身躯。 “唤醒白骨平原的条件......在于你确确实实接触到了它们,而且遇到了危险。”执剑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道:“为了防止无关的人卷入风波,以及执剑者的存在被它们发现,‘白骨平原’看起来与普通的骨笛并没有区别。如果不满足触发条件,那么宿主只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境,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我将等待着下一位宿主的出现。” 大江江底,那道影子就要扑在裴烦的身上,枯骨手指就要攥拢在丫头的雪白脚踝,巨大的腐蚀性,即将渗透肌肤。 执剑者轻声说了一个字。 “停。” 于是一切在此中止。 时间仿若凝固,江水里的暗流仍然滚动,时间并不是真的停止,只是在江底的“宁奕”,“影子”,以及“裴烦”,都被巨大的力量笼罩,保持着相对的静止。 宁奕能够感受到,江流当中,像是有人以莫大的神力,停住了流动的沙漏。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湖面之上,水纹倒流,凝聚出了一个并不高大的人性。 “宁奕。你的神性实在太少......白骨平原消耗了本身积累的十块神性结晶,构造了你现在的意识空间。”执剑者凝聚出了一个虚无的形体,他的声音仍然虚无缥缈,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切如你所见,这一切的维系都需要依靠神性......我们接下来有一百个呼吸的时间,你可以选择忽略我的话,那么你的意识将永恒的沉沦......你或许不会死,但是被它们缠上,你会生不如死。至于你所在意的那个女孩,一定会死。”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执剑者。 “在这之前,你看到了那一幕......” “你也经历了那一幕......” 执剑者轻声说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一切......由它们造成。” 宁奕知道执剑者说的是什么,天幕倾塌,海水倒灌,世界将亡,但他在蜀山上通读道藏,并没有看到有关于那颗巨大古树的记载......就像是执剑者一开始说的那样,他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幻境。 他再一次问道:“它们......是谁?” 执剑者的回答很简洁:“它们......是光,也不是光。” 宁奕有些惘然。 “那柄剑很不错,但很可惜,只有剑身,没有。”执剑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宁奕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把......水流当中,伞面破碎,只剩下了一截长柄,剑锋藏在其中,浮浮沉沉,神性并没有笼罩死物。 “宁奕。” 执剑者的声音带着温和,道:“如果给你一次机缘,你有机会握住世上最沉重的剑器......你愿意吗?” “如果愿意,就请抓住那柄剑。” 宁奕感到了一股温暖,笼罩自己。 意识空间里的时间如飞砂,开始溃散。 执剑者的形体,因为神性的消磨殆尽,终于开始飞速的崩塌。 宁奕有些慌了,他感到了脚底的土地,如陆地崩裂,他整个身子开始下坠,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时间恢复如初。 江底咀嚼骨渣的少年,一瞬间恢复了清明,那柄破碎伞面的“细雪”,就沉浮在他的手边。 那道影子已经扑在了裴烦的身上,黑雾散去,露出了狰狞的面容,张开巨大的牙口,就要咬在裴烦那张脸蛋之上—— 宁奕握住了细雪。 那柄执剑者口中只有“剑身”,没有“”的伞剑,在这一刻,开始细密的震颤起来。 悬在宁奕脖前的白色骨笛,分离开来,化为无数的白色流光,一道一道瀑散开来,以那柄剑身为重点,如游鱼潮水一般涌入剑身当中。 于是......细雪有了。 “请出剑吧。” 魂海当中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如是说道。 宁奕握住细雪,他觉得这柄剑变重了许多。 但是他可以拎起,可以斩下。 于是他拎起细雪,一剑斩下—— 浩浩荡荡,一条大江,被一剑劈成两半,轰然的江水飞起,砸在山涧两旁,震耳欲聋的声音连绵不绝,犹如龙骨崩裂。 宁奕面色苍白。 那一剑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江水被斩出一道虚无的狭长轨道,剑气嗤散开来,还在绵延席卷,倒灌而来的江水砸在虚无当中,不断被剑气焚烧,然后烧成虚无。 那道影子,一个呼吸都没有支撑到,就被剑气撕裂成为虚无。 一剑之后,天地寂静。 宁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应到细雪增加的那些重量,重新恢复了正常。 江水再一次倒灌,将少年和少女淹没,宁奕攥拢细雪,游了过去,将丫头抱住,然后艰难浮出水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章 多事之秋 江面上钻出了两颗人头。 宁奕一只手攥着细雪剑柄,两条手臂驾着丫头的胳膊,将细雪横在两人胸前,背抵江面,努力带着丫头向着山峡一边游去。 后山的禁制之后,的确是一线天,但这道一线天与敕令之后浮现的截然不同。 这道一线天自上而下的切开,深涧不可见底,宁奕仰面环顾一圈,几乎找不到可以让自己上岸的地方,山石嶙峋。 他面色苍白,一阵乏力,跟那个影子在下坠的过程当中厮杀,当时不觉疼痛,如今只觉得骨头已经散架,拖着裴烦逆着江流,星辉很难凝固,几乎要脱力被冲走。 胸口悬挂的那枚骨笛已经消失不见。 宁奕手中的细雪,在刚刚陡然增加的那些重量,随着一剑的劈砍,像是消失殆尽,重新回归了虚无之中...... 他的眉心一阵酸涩,像是透支了极大的魂念。 宁奕抿起嘴唇,回想着那一幕......那道袭击教宗的后境影子,“执剑者”没有跟自己说,“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单论杀伤力,那道影子与生俱来的腐蚀性,可以碾压大部分的同境修行者了。 就这么被一剑砍得灰飞烟灭了......亲眼目睹了细雪劈开大江那一幕的宁奕,甚至丝毫不怀疑,即便是第十境的存在,若是胆敢挡在刚刚那一剑面前,也会瞬间化作飞灰。 “那柄剑很不错,但很可惜,只有剑身,没有。” 他重新想起了执剑者说的那句话。 骨笛消逝不见,品秩极高坚固无比的白色骨叶......宁奕亲眼看到了它自发的破碎开来,化为了惨白的流光,游鱼一般汇入了细雪当中,这就是? 白骨平原......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腾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眉心,魂念当中,似乎与那枚骨笛建立起了模糊的联系,这根附着在细雪之上,只需要自己心念抉择,便可以重新剥离开来,回到自己的胸前做一枚安安静静的白色叶子挂坠。 宁奕吃力地拖着裴烦,两个人在江面随波逐流,他发现这座悬崖的山底,星辉极其稀薄,几乎没办法凝聚和吸纳天地之间的力量,若是让他恢复一些星辉,至少可以用御剑术把自己托起。 要怎么上去? 宁奕仰面看着天空漆黑的一条长线。 他勉强笑了笑,揉了揉丫头的脸蛋:“喏,丫头,一线天......原本以为很好看的,结果一点也不好看。” 当然没有回应。 丫头闭着双眼,面对着穹顶的一线天,睡得安静而好看。 她还在昏迷,被那道影子砸中之后,丫头的面色变得很是病态,白皙如莲花的额头处,那枚红枣般的“剑藏”在缓慢运转,宁奕抱着裴烦,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他不敢松手,就这么漂在江面,衣衫湿透,沉沉如铁,江水冷的彻骨,两个人浮浮沉沉,抱在一起,看起来颇有些漂泊天涯的孤独感。 只不过女孩仰面合眸的姿态像是一个睡美人,宁奕更像是一截用来衬托的木桩,看起来呆滞而又木讷。 丫头面色病态的红润,宁奕面色苍白,四肢被江水吹刷,后背像是结了冰一样的麻木,毫无知觉,抱着丫头,与丫头贴合的那部分黑袍,反倒是被烘干了一小部分。 湿干的衣袍极为黏人,温度不断被带走...... 宁奕的意识有些模糊了,浑身的酸楚泛起,他反复喊了数十次,脑海当中的“执剑者”不再回应,很有可能是神性的消耗殆尽,在自己握住那一剑之后,那道听起来温和亲切的声音,便就此彻底消弭湮灭。 该死的......这里怎么一点星辉都没有...... 宁奕有些坚持不住,想要合上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师姐师兄发生这里...... 西岭那位年轻的教宗......很快会被他的信徒发现,到时候千手大人就会知道自己坠入了后山的禁制当中。 可是在这之后呢? 陆圣的敕令所在,即便是千手也无法破开禁制。 宁奕想到了能够破开禁制的那枚骨笛。 他艰难吸了一口气,攥着细雪,低声下气道:“喂,能救一下命吗?” 没有回应。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宁奕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听好了,我就要死了,你他妈的要我拯救世界,能不能先带我去个暖和的地方?” 仍然没有回应。 宁奕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叹了口气。 死就死吧。 这是宁奕合上双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 后山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教宗大人簸坐在大石上,衣衫散乱,额头和后脑磕出了血迹,唇角还残留着未及时擦拭干净的猩红,历届的西岭教宗,地位尊贵,但代价是不能修行,这场刺杀让新上位不及一年的年轻教宗受了不轻的伤,麻袍道者赶到现场之后,看到了教宗的伤势,齐齐下跪,几位道宗里的大人物忙着给陈懿包扎伤口。 周游赶到了现场,他蹙起眉头,后山留下来一些驳杂的痕迹,有人在这里交过手,爆发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他能够感知到宁奕那道熟悉的气息,但明显不是占据上分的那一道。 有人曾经在这里破境,直接就破开了后境,没有一丝丝的拖泥带水,分明是酝酿已久的阴谋。 周游上一次见到宁奕是在一年前,那个少年还未曾踏上修行之路,哪怕是不朽转世,神灵复苏,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破开后境。 那个破开后境的不知名人物,并没有离开这片天地,封锁的气息解开了禁锢,如今聚集在蜀山的星君就有好几位,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这些大人物的耳目。 宁奕的气息也消失了...... 抵达现场的几位星君,与周游一样,发现了这片天地的异常,除了教宗还在后山,其余的几道气息,都无端消失了。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目光挪向了悬在后山一线天峡谷之外的那张敕令。 蜀山老祖宗陆圣留下的符箓,悬浮在一线天前,并不如何绽放光芒,内外古朴泛旧,随风轻轻摇曳,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威势。 但抵达了星君层次的几位大人物,在目光望向那张符箓之时,均是面色凝重,带着一丝忌惮,还有惧意。 后山的麻袍道者开始忙碌起来,有人蹲下身子,以道宗的秘书,取走留在地上的血迹,有教宗大人的,也有那位凶手的。 红雀铺展双翼,升上高空,才知道瓢泼的大雨看似被后山拦住,实则是被那张陆圣老祖宗的敕令符箓所拦,飘摇在离地三尺高度的古老符箓,散发出的淡淡威势,将整座后山大峡都笼罩起来,如笼罩华盖,倒扣大碗,雨丝不得入内。 陈懿轻声说道。 “我在后山遇到了刺杀......袭杀的人并没有认清楚,他没有露面,但是实力不容小觑。” 教宗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下定决心之后咬牙说道:“那个刺客的来历不一般.......封锁空间用的是我道宗的‘小圣人印。’”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有的麻袍道者听到这句话,心底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无比震惊,抬起头来,望向坐在后山大石上的那个少年。 陈懿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确定,肯定,而且以后都不会否定......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虽然很丢道宗脸面,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与我们内部缺不了干系。” 周游眯起双眼,他抬起一只手臂,从高空坠落的红雀稳稳扎根在手臂之上,跳窜到肩头,耳语一番。 刚刚站起来的那些麻袍道者重新跪了下来。 道宗忙得手忙脚乱。 几大圣山的星君人物面色并不轻松,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一人身上。 那个以真身前来的女人,面容平静,眉宇之间的煞气却凝结宛若实质。 千手星君伸出一只细白柔软的手掌,拂了拂黑白大氅肩头的雨丝雾气,她望向陈懿,声音轻柔。 “宁奕呢?” 陈懿听到这句话后,面色更加苍白,他心底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艰难开口道。 “如果不是宁奕出手,我已经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向那张后山的符箓,面色苍白,喃喃道:“最后时刻......宁奕和裴姑娘,跌进了那张符箓的背后,还有那个刺客......一起跌进去了。” 陈懿的心中,浮现出凶多吉少四个字。 他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好字。 这个好字,带着一丝沙哑的煞气。 “多事之秋,世事不太平。” 千手挑了挑眉,她走到后山那张符箓之处,伸出一只手,星辉缭绕,那张洁白如玉的手掌,陷入一尺之余,无数雷霆从后山内部爆射而来,如锁链一般缠绕,不得再存入。 她缓缓抽手,漠然注视着自己手上不断跳跃的雷光,老祖宗的境界太高,即便是如今的自己,也破不开后山的禁制。 “宁奕和裴家丫头,与那个后境刺客一起跌进了后山。”千手转过身来,她声音平静,毫无波澜,道:“刺客身份未明,若是宁奕和丫头出了什么意外。” “你们这些圣山......今天就都留在这吧。”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一章 后山的客人(第三更) 疼。 好疼。 头好疼。 “嘶......” 宁奕咬了咬牙,这是他意识复苏后的第一反应,他并没有觉得寒冷,也没有觉得潮湿......眉心的痛苦钻入大脑,像是有万吨海水灌进了脑袋里,酸涩无比,五官皱紧,缩在一起,这股疼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这......这是哪? “唔......” 宁奕听到了噼啪的柴火声音,原本潮湿的衣袍已经被余温烤得干了,他睁开双眼,看到丫头蹲在火堆旁边,蜷缩身子。 宁奕唇焦口燥的想要说话,喉咙一阵枯涩,双手手肘支撑,扶地想要站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脑袋当中的剧痛再一次炸开,没有站稳,哐当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哥?” 裴烦的声音传来。 宁奕眼前万千金星迸出,漆黑一片,视线缓慢恢复,最终恍恍惚惚浮现出那张俏脸,裴烦的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十分苍白,但嘴唇带着一丝红润,她眉心的“剑藏”被激发开来,猩红如血。 宁奕终于知道“剑藏”里藏着什么了。 他望向裴烦身后,那座缓慢燃烧,稳定散发光和热的火堆。 丫头的眉心“剑藏”,藏着裴旻大人留下来的星辉遗藏,宁奕坠落后山,便发现这座天地当中,没有一丝灵气,星辉枯竭,“剑藏”当中的星辉,在这个无法吸纳灵气的地方,便显得弥足珍贵。 “丫头......这里是哪?”宁奕坐起身子,他环顾四周,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山洞,昏暗的石壁,摇曳两道影子,裴烦身后火堆的星辉燃烧,沉闷的灼烧声音,还能听到外面不远处的水流,应该是从坠落之处一路漂流过来的...... 宁奕在之前,搂着裴烦和细雪,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后山的千丈壁,很有可能是一座环流山,深涧的水流很大,他试过随波逐流的时候,触壁便以细雪刻下一些醒目的标记......然而事实情况令人绝望,如果真的是一座环流山,那么整座山体恐怕非常巨大。 “我不知道。”裴烦的声音带着一丝惘然,她抬起头,看着头顶不知道凝聚了多少年的石钟乳,喃喃道:“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山洞的顶很狭小,空间紧密,钟乳石悬挂头顶,像是一柄柄并不锋利的剑器,列阵上空,空气潮湿逼仄,好在星辉燃烧的火堆,驱散了黑暗。 “这是星辉无法普及的地方......应该不用担心有其他的生灵。”宁奕看到立在石壁一旁的细雪,他攥了攥发酸发麻的手指,拎起剑器,剑面在火光映照下流淌清泉,他端详细雪,喃喃道:“是你带我来的?” 仍然没有回应。 “那道影子呢?”裴烦蹙起眉头,努力回想着坠入后山前的景象,她意识陷入模糊的那一刻,还能感知到外界的动荡,隐隐约约间,能够感知到那道影子的动向,似乎是破开了后境的桎梏,然后扑在了细雪的伞面上。 “死了。” 宁奕试着站起身子,浑身的酸麻劲还没有褪去,他龇牙咧嘴道:“我杀的,运气好,不然我们都要交待在这。” 对于裴烦......宁奕最终选择了隐瞒。那道影子的身份尚不可知,“执剑者”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丫头知道了这些,并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教宗应该没什么麻烦了。”宁奕杵剑而立,没有走两步,就重新靠着石壁,再度坐了下来,他需要一些时间来缓缓,星辉干涸,骨骼与肌肉撕裂,即便是昏睡了一段时间,副作用仍然强大。 他注视着裴烦,笑了笑,道:“坏消息是,我们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宁奕轻声道:“丫头,知道这里是哪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仿佛歇够了时间,竭力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着山洞外走去。 “这里是蜀山的后山。” “是的,这里是后山......是蜀山藏着天大机缘的后山,是无数人想要进却进不来的后山,然后我们运气很好的进来了!” 来到山洞洞口的少年笑了,然而他的笑声并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带着隐隐的愤怒。 他抬起头来,伸过山洞,望着上面黝黑漆暗的一线天。 望着山洞外面的那片天空,被两块山体挤成了一条漆黑的长线,像是人笑起来时候眯起的双眼。 宁奕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谁他娘的,能告诉我——” “这个天杀的后山......没有一丝灵气,我们跟上面隔了十万八千里,该怎么上去?一个筋斗翻上去?” 裴烦沉默了一会。 她醒过来的时候,与宁奕一样,不得不说......看到了头顶的那一幕景象,心中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情绪。 真真切切的绝望。 如果坠落到了这样的一座山涧,是四面闭合的环形山......一丝灵气和星辉也无,漆黑幽暗,连一根枯草都看不见,该如何不绝望? “喂!” 宁奕双手抬起,举在面颊两旁,做了一个扩音的姿势,声音在两道山壁之间荡开,扩散...... “喂——” “喂——” 于是死寂的环境,听起来多了一丝生气。 但终究没有回应。 宁奕仰着头,看着上空那一道细的可怜的黑线,企盼着有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从天而降一只红雀,一位白发的年轻道士,或者施展千臂的星辰巨人......直到他的脖颈都酸了,那道回音还在缓慢的弹荡,缭绕。 最终让某个不肯死心的倒霉鬼彻底放弃念头的,是一块从不知多高处坠落的石块,急促而又迅猛,砸破回荡在石壁之间的声音,轰然一声砸在距离不远处的江面,溅开的水花劈头盖脸撒了宁奕一身。 宁奕重新回到了火堆旁边,他大口大口哈着气,沉闷地蹲着,衣衫湿了又干。 那块坠下来的石块,让宁奕放弃了所有求救的念头。 从后山的禁制坠下,他坠了很久......如果自己身处最低之处,那么无论如何大声呼喊,声音都不可能传得出去。 裴烦坐到了宁奕身边,她轻声说道:“后山是一处福地,赵蕤先生从这里得到了生死之间的参悟,徐藏悟到了剑意,这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宁奕低垂眉眼,他并没有放弃希望,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他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是不可思议。 蜀山的老祖宗陆圣,在后山一线天的入口,设下了那么一张符箓,敕令,外力几乎无法破开,有幸进入后山的,这五百年来,就只有赵蕤和徐藏。 自己算是第三个。 丫头说的不错,赵蕤先生和徐藏,在这里都得到了莫大的造化......可是这里明明是一处绝境。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以为,陆圣大人设下这道符箓,是为了有人闯入后山禁地,失足坠落山底,从而发生意外......而自己就是不幸失足的那一个,现在想来,好像并非如此。 以那位老祖宗的修为,这张敕令绝不会无端失控,即便是赵蕤先生,也只是进了一次后山而已......他能够带出诸如《星辰巨人》这样的功法,那么后山一定别有洞天。 赵蕤和徐藏,像是“客人”,受到了邀请,然后被邀入蜀山后山。 宁奕眯起双眼,他想到了跟自己一同坠下山涧的那道影子。 陆圣老祖宗的“敕令”,绝不会把那道影子当做客人。 若是有外敌想要强行打破敕令,收到的惩戒必然极大,自己触发“敕令”,很有可能是一场意外......至于那道影子,在随自己一同跌入后山的那一瞬间,就会被敕令识破。 宁奕丝毫不怀疑,以那张敕令的责罚力度,如果降落在自己和影子两人的身上,会在一瞬之间把两个人都撕成碎片。 他脑海当中的某条线,一下子被捋清了:敕令辨别出了“影子”,于是让自己跟那道影子一同坠入山涧。 这里没有星辉,没有灵气,那道影子即便是“后境”,失去了星辉,就等于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宁奕在下坠当中,与影子交手的几次过程,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压力,与后山保护教宗的压力截然不同。 影子对于星辉的掌控极其强大,当时仅仅是中境修为,便能够隔着细雪伞面,震晕丫头。 坠入后山之后,则是跌了好几个层次。 宁奕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裴烦的眼神凝聚,她听完了宁奕的话,捋了捋鬓角,轻声道:“那道影子......是蜀山不能容忍的敌人,敕令当中的魂念不能容许它进入后山,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那么便会让其坠入山涧?” “是的。” 宁奕抿起嘴唇,他认真说道:“这条大江围绕山壁,即便我不杀死他,那道影子也永远出不来.......会被困死在这里。” “丫头,你的‘剑藏’里,还有多少星辉?”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烦一只手按在眉心,她犹豫片刻,斟酌道:“不多,但是够用。” 没有仔细去思考丫头这句话意味的宁奕,默默计算了一些东西,然后站起身子,在丫头的搀扶下,向着山洞暗处走去。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二章 缘,妙不可言 山洞并不高,但宁奕不需要低头,那些钟乳石凝结在洞顶,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岁月演变,水珠侵蚀,通体圆润。 丫头眉心的“剑藏”,稳定的迸发出一道道流萤,红枣印记在激发之下,将一道道微弱的星辉光芒凝聚萦绕,她抬起一条手臂,像是拎着一盏古朴的灯笼。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宁奕猜得没错......外面的环流山,是一座流动的墓冢,只有进,没有出,如果找不到这座山洞,永远也不可能上得去。 没有星辉,没有灵气,即便生出了翅膀,也不可能从这里飞出。 至于找到这座山洞的“幸运儿”......也不见得能够得到机缘和造化。 宁奕面色难看地发现了一具尸体,镶嵌在山洞的石壁表层,几乎看不出人形,骨骼消融,几乎与一根倒悬的钟乳石凝为一体,死在了久远的年代。 山洞内或许还藏了什么禁制......如果进来的不是蜀山弟子,后果可能就与这具尸体一样。 裴烦屏住呼吸,她甚至想过,这些倒悬着的钟乳石,每一根里面都封印着一具尸体。 显然不可能,这里的倒悬石柱,看起来像是剑器,但密密麻麻有成百上千,这里是蜀山的后山,不是所谓的古战场......宁奕跟随三师兄温韬修行,他轻声念着墓葬风水经,山地十不葬,墓有十不向。 不葬童山断山石山过山独山逼山破山侧山陡山秃山。 不向流水直去万丈高山荒岛怪石...... 这座山洞已经犯了极大的墓葬忌讳,若是有诸多尸体,应该会产生浓郁的阴煞之气,山洞逼仄,狭隘,煞气凝结之后,会有异象陡发,上百具尸体,很有可能就会出现类似“阴兵过道”,“尸鬼复苏”这种恐怖的景象。 宁奕并没有觉察到阴煞之气。 他尽可能的让自己放轻松,同时拎着细雪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提防着身旁悬挂到面前头顶高度的钟乳石,忽然就这么炸开,真的来一出墓底万鬼出行。 钟乳石可以包裹煞气,温韬隐隐约约提到过,如果是真的用来镇压一些物事的大墓,里面的每一样物品,都不可以轻易挪动,上古时期的墓葬师,顶级的风水大师,都是精通修行的一方人杰,摆放在墓葬里的器物,若是轻易挪动位子,便可能会引起不测。 轻则墓穴坍塌,财物尽失,重则唤醒一些不祥,被墓主的诅咒缠身,生不如死。 三师兄温韬曾经有过一次教训,他与佛门的一位同僚约定一起出手,盗取东境圣山某位大人物的墓葬,忍不住多动了一块墓葬品,结果引起了异变,圣山发现了墓底动荡,星君境界的大能震怒,幸亏三师兄溜得快,结果那位佛门的同僚没有逃出墓底,被圣山大能出手捉住,问出了来路,直接废去了修为,剁掉了双手双脚,不知生死......就因为这件事情,那座东境圣山险些与东境长城外的那座灵山打起来。 宁奕感慨三师兄的遭遇,同时不免心疼那位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佛门大师。 温韬讲道的时候,数次提到过那位佛门大师,言语之间尽是缅怀感慨之意。 三师兄当初修为微薄之时,靠着盗墓起势,小打小闹,各大圣山恨之入骨,却无法奈何。 温韬在当时,结识了一个叫做“吴道子”的和尚,那个和尚名字听起来像是道宗中人,却剃尽三千烦恼丝,自称是东境灵山的门徒,精通盗墓风水,两个人狼狈为奸,一路上偷了不知道几座圣山,从未有过失手。 那一次失手之后,三师兄温韬就再也没有去圣山的墓蹦跶过了。 那个叫吴道子的灵山门徒,据说死得相当凄惨......温韬听说消息之后,心有戚戚然,固然千手师姐杀力冠绝星君境界,各大圣山要给一份脸面,但就事论事,要是自己盗墓被其他圣山当场逮着了,恐怕是没有机会自报家门,就要被砍断三条腿,然后片片当众剐了。 宁奕一路提心吊胆,最终走过那片钟乳石地。 山洞仍然漆黑,视线却陡然增大,缠绕宁奕身旁的寒冷之意,渐渐退散。 路上并不好走,山洞没有明确的方向,更像是一片天地。 宁奕掐诀而行,丫头的寻龙点穴背得比他流畅,口中念念有词,什么阴虚阳实,什么风巽雷震之位,坎离水火之阵......宁奕索性就放弃了想要以自己半吊子水准开路的念头,放到中州的书院,裴烦丫头多半是那种名列前茅的天之骄子,以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抄写的记忆功底,书院的师长顶多会安慰自己一声“笨鸟先飞”,真正要等到自己起飞的那一天......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宁奕握了握手中的细雪,觉醒之后......情况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脑海当中那些晦涩难明的字词,当初在安乐城院子里跟从徐藏修行,抄写了数十遍的长短经,始终无法通彻理解,忽然之间,像是开了窍。 像是那根藏在自己身体的骨头,明白了“剑”这个字,到底该怎么写。 人并非生而愚昧,有人懵懂行走十数年,却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就此知道了自己要握住的是什么。 宁奕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资质普通的人,他能够拎起细雪,能够吃下那些苦,捱下那些刀伤剑伤,也不是因为他乐意隐忍。 他是一个信奉力量的人,被野兽咬了并不会哭,因为哭不能解决问题,拎起了细雪也不会笑,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忍一时并不会风平浪静,没有人会惧怕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世人害怕的是瑕疵必报的恶魔,至于微笑或者严肃,只是一张面具,真正的内在,取决于躯壳里藏着的那个灵魂。 所以宁奕的精神一直崩得很紧。 要是这段路出现了意外,哪位钟乳石里藏着的“不干净东西”蹦了出来,他能够确保干脆利落的一剑了结。 后山这块千丈山,比西岭菩萨庙要邪乎,陆圣老祖宗的敕令,有可能是为了筛选,有可能是为了保护。 庙大菩萨大,天大地大,谨慎最大。 等到丫头牵着自己,真的走到了尽头,宁奕悬着的那根神经,这才终于放了下来,攥着细雪的那只手,手心细密渗出了一层冷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身边的丫头,面色苍白如雪,嘴唇红润的想让人情不自禁咬上一口。 宁奕摇了摇头,甩开古怪的念头。 山洞的尽头,能够明显地看出来人为的痕迹,有人活着走到了这里......这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 丫头找的路是正确的。 石壁的两旁,悬着生锈的托手,宁奕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到过,两只手由不知名的材质铸造,像是青铜,带着古老的气息,掌心向上朝天,五指收拢,丫头踮起脚,把“剑藏”当中的星辉缭绕之火放在了掌心。 于是石壁上的两只手,便像是拈火的远古大能,看起来神秘而又威严。 石壁的近端都被“剑藏”映照得亮起。 宁奕看到了一块蒲团,不知道在此存放了多久,蒲团已经破碎,他蹲下身子,轻声道:“小霜山有一模一样的蒲团......赵蕤先生来过这里,但是这个蒲团已经损坏了。” 他惘然说道:“赵蕤先生曾经在这里打坐修行,难道参悟生死之间的秘密......就是在这面石壁之前?” 裴烦并不出声,而是怔怔站在石壁面前。 宁奕意识到了丫头的不对劲,他转过头,与丫头一起注视着刻在石壁上的绘画,草草的几笔,有一道凌霄的身影,高举某样沉重不可度量的物事,横扫一切,重重砸下。 砸剑! 宁奕看着这一副画面,心跳骤然加快,他的面色苍白两分,粗略扫过一遍,只觉得看得十分吃力,又累又倦,望向丫头的侧脸,那张苍白好看的面颊上,再一度焕发了红润,“剑藏”在主人的心念感应之下,变得像是一枚猩红星辰。 宁奕知道大修行者的手段,可以在文字和画面上蕴含意念,剑意、刀意、枪意、棍意......诸多意志,都可以加持,每一座圣山,前人留下来的珍贵宝藏,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传承,而有机会目睹的,都是稀少的天才。 有人可以悟到前辈的意念,少走许多弯路。 但这道精神的力量,会随着不断的参悟,而不断的减少。 并非所有人都会有所感悟,这与资质无关,这是一种上天注定的......缘。 缘,妙不可言。 赵蕤先生在这里打坐,悟到了生死,带走了一些道藏。 徐藏看到了“砸剑”。 丫头观摩这副壁画。 第一眼所能看见的......就是这副壁画,而对壁画毫无触感的宁奕,惘然四顾,他目光一寸一寸扫视着这面石壁,一无所获。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注意到在山壁的底部,似乎生出了一根杂草。 宁奕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草不生无根之地.....那根杂草生在山壁之间......就说明这座山壁的背后,连接了另外一片空间。 宁奕蹲了下来,伸出了手。 去拽那根杂草。 出乎意料的.....那根枯黄的杂草,就这么被宁奕拽了出来。 少年的呼吸微微停滞,他看着那根弯弯曲曲的枯黄杂草,来不及反应,眼前的石壁,开始发出了轰隆隆的声响。 封锁的天地之间,亮起了一线光明。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三章 指引前行的一束光 天地震颤。 正在屏息参悟石壁,沉浸在“砸剑”意境当中的裴烦,恍恍惚惚之间,耳旁响起了巨大的声音,那声音愈滚愈大,宛若雷霆。 闭上双眼,脑海当中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砸剑”身影的丫头,觉得天地昏暗,那一剑砸来.......整个世界,都亮了。 于是她睁开双眼。 果然整个世界都亮了。 一线天后,一线光明。 石壁缓慢开启,在宁奕和裴烦两个人瞠目结舌的对视当中,于绝境之地,掀起一道光明。 宁奕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根枯草,喃喃道:“我他......服了。” 裴烦面色红润,她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剑藏”,那枚大红枣在刚刚的参悟当中,似乎获取了一些神妙的物质,此刻变得饱满通盈,丫头抬起一只手,指向山壁开启的光明当中,声音惊讶道:“是那张符箓。” 宁奕看到了开启山壁之后,悬在光明当中的那张符箓,与悬在蜀山后山的一模一样。 “温韬说过,传送法阵当中,品秩不一,种类诸多,其中最为复杂的是一种叫做‘子母阵’的阵法。”丫头喃喃道:“阴阳两端,来回往返,这种阵法需要极高的空间天赋,往往布置起来繁琐而又麻烦,除了大型的城池,譬如天都皇城,才会采取如此布置方法,子母阵需要积攒数量庞大的星辉和阳气,用来填补阵眼的隋阳珠,消耗极大。” 宁奕面色无比震撼,道:“这是一座子母阵?” 裴烦伸出一只手,触碰这张悬浮的符箓,摇了摇头,道:“这不仅仅是一座子母阵......” “悬在后山一线天的那张符箓,带着极致的杀气,还藏着诸多的禁忌手段,防止外人入内,恐怕即便修为高如千手大人,也无法越过那张符箓,想要触发法阵.......需要一些不为人知的条件,我也不知道这一次究竟是触发了什么。” 丫头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里的这张符箓,明显是陆圣老祖宗留下来的指引阵眼,无比温和,只要能够入内,便可以触摸法阵触发,回到后山之外。” 她挑起眉头,环顾一圈,光秃秃的石壁,一件布置法阵的器具也没有,勾动灵气的布幡,悬挂窍顶的天铃......这些都没有,石壁开启之后,自己像是真正站在了后山当初所看到的那座一线天之后,大风吹来,光明四溅。 “据说陆圣大人五百年,盖压一整个时代的修行者,欲与太宗试比高。”宁奕蹲下身子,捻了一些湿润的泥土,轻声道:“那一辈的修行者,各大圣山的绝世天才,都被陆圣老祖宗比了下去,蜀山山主被誉为千年罕见的不朽资质。” 裴烦压住心中的震撼,望着宁奕,一字一句认真说道:“陆圣大人,恐怕还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阵法大师。” 能够布下子母阵的,便是有资格位列天都皇城贵宾之席的阵法大师,皇城的法阵诸多,五百年来,都是由小无量山的大师来布置传送阵法,子母阵所需要的材料驳杂,代价高昂,一般会选择在两端布置单向的法阵。 即便是如今,经过了小无量山一代一代的优化,也只是减少了法阵的消耗,步骤仍然繁杂,要求仍然苛刻。 “子母阵”的优势,便是精准,无比的精准,绝不会出现空间动荡,以及一丝一毫的传送偏差。 陆圣老祖宗的子母阵,简单到了只需要一张符箓,这意味着什么? 陆圣的阵法造诣,在五百年前,就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最优秀的阵法大师。 宁奕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忽然心神一动,问道:“丫头......这张符箓,能够复刻吗?” 裴烦蹙起眉头,目光停留在符箓上,这张符箓上蕴含的力量无比温和,即便是伸手去触碰,捋清符箓上的内容,也不会受到陆圣意志的冲击。 少女认真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把符箓上的纹路记下来。” 宁奕安安静静坐了下来,他没有打扰裴烦,全身心的投入精神,将目光凝聚到了自己拽出来的那根枯草上面。 丫头站在符箓前,端详着符箓当中不断游掠的纹路,那枚大红色的“剑藏”,吞吐着一线天当中的光明,扬眉吐气般鲸吞海吸,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在缓慢的被冲刷,蜕变,星辉潜移默化的积累。 宁奕并不知道,在得到了裴旻继承的剑藏之后,裴烦丫头的资质,便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初在西岭之时,周游并未觉得裴烦资质有多优秀,只不过是中上而已。 这道剑藏,是裴旻留下来的血脉之力,破后而立,当初裴旻能够让太宗视为不得不除的敌人,距离踏出那一步只差分毫,血脉的力量,必然是全天下最强大的那一批次。 裴旻把血脉篆养起来,留给了徐藏,这就是所谓的“剑藏”。 经过了血脉扣减的裴烦丫头,资质仍然比大部分人要强悍,如今重获剑藏,更是如虎添翼。 剑藏在缓慢复苏,随着她的修行,将一步一步解开桎梏,直到抵达当年剑圣裴旻的高度,所有的血脉才会完全的释放......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传承,裴旻虽死,但他留下了火种,给自己的亲生女儿。 徐藏说,裴旻希望自己的女儿做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一直没有将剑藏还给丫头,一直没有教导丫头学习剑术。 直至身死前的那一刻。 如果裴烦这一辈子,不去尝试修行,那么剑藏便不会触发,裴烦蕴藏在其中的巨大力量,会保佑丫头一生平安,百世无忧。 即便是在后山,陆圣设下的“天地枯竭”,星辉无法动用,剑藏仍然可以使用。 无论遇到了何等的绝境,永远有着“剑藏”的那一抹光。 这便是裴旻大人留下来的意志。 ...... ...... 宁奕凝视着枯草。 被他捻起首尾两端,拽直之后,带着一丝枯黄意味的这根草屑......看起来并没有一丝灵气,也没有包含类似星辉或者神性这样的物质,如果仔细去体味揣摩,倒是可以感受到一股并不强烈的寂灭意味。 在后山石壁开启之前,整座山洞里,没有一丝的灵气、星辉,即便是傍山傍水,也没有一丁点草木生灵,宁奕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根枯草到底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拔出这根枯草的时候,宁奕似乎感受到了一丝震颤。 那股震颤的意味......来自于细雪,准确的说,是贴入细雪骨子里的“白骨平原”,一路走来,宁奕深知“白骨平原”的敏锐之处,劫三皇子货物之时,它第一时间发现了藏在车厢底部的那两颗千年隋阳珠隋阴珠,还未曾觉醒之前,骨笛姿态的白骨平原,就对星辉和神性,有着极为敏锐的感应。 宁奕感受不到枯草的异常,他并没有丢到这根草屑,而是小心翼翼将其折叠,放入了自己的腰囊当中,日后说不定还可以派上用场。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裴烦丫头还在聚精会神的盯着那枚符箓,努力去记下来其中浮现的纹路和规律。 宁奕环顾山壁打开之后的世界,那枚符箓像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光芒,两旁山石嶙峋,往前走似乎还有一截路,但是这枚符箓拦在此处,如果不出意外......触摸之后,便会被传送离开后山。 当初赵蕤先生和徐藏,应该是被后山外的那张敕令,传到了山壁之内,带走了诸多道藏,领悟了“砸剑”,然后打开石壁,触摸眼前的这张符箓离开。 如今看来,后山的一线天.......仍然是个未解之谜,两张符箓,一座子母阵,陆圣老祖宗的手段杜绝了一切意外,将两个小天地连接起来,留给了蜀山后人珍贵的资源。 但宁奕不知道眼前这枚符箓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如果真真切切走入一线天......符箓的背后,是不是就是陆圣老祖宗走过的路?哪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发黄的那根草屑,韧度极佳,在石壁夹缝当中生存了也不知多少年,宁奕忍不住拿出来端详,盯着看了半天,一无所获,只能重新又放回,实在无法参透,最终放弃了短期内解开疑惑的念头。 丫头站在符箓前,屏住呼吸,宁奕没有发出声音,她就这么站了小半个时辰,以她的记性,徐藏在安乐城读书的时候,一遍就可以记住所有的信息,如今在这张符箓前站了如此之久,可见这张符箓的信息量庞大。 她最终合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宁奕看着丫头,关切道:“如何?” 裴烦扬起好看的脸蛋,面色并不欢喜,摇了摇头,轻声道:“陆圣先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这张符箓上的内容,不是很看得懂,但是勉强能记住,真正要复刻,恐怕现在做不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宁奕假装痛苦的安慰道:“没记住没关系......” “等等......你说什么?” 宁奕回过神来,面色复杂道:“你全都记住了?” 裴烦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在心底打了主意,如果丫头记不住,一趟不够来两趟,两趟不够来三趟,总而言之一定要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全都打包带走的宁奕,在心底默默感慨。 什么叫做天赋? 这就叫做天赋! 丫头真的是一个宝藏,无论是选择修行还是研习阵法,或者其他的道路,一定都会取得不小的成就。 宁奕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丫头的肩头。 两个人一起触碰那张符箓。 天地彻开,陆圣留下来的一线光明,指引方向。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四章 借我一束光照亮黯淡 蜀山的后山。 气氛凝固。 几位圣山的大人物面色并不好看。 教宗陈懿的肩背受了伤,先前坚持要为陈懿撑伞的女子麻袍道者,拿来了一些药膏,掀开一角道袍,蹲下身子,悉心为教宗大人擦拭着伤势,她细心的注意到,这些都是一些刮擦的轻伤,教宗大人的头上箍了两圈白纱布,那才是受伤严重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那个刺客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从这些伤势来看,如果不是蜀山的小师叔宁奕来得及时,很有可能教宗大人已经遭遇不测。 女子麻袍道者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的目光望向悬在后山处的那张敕令,符箓上古旧的青红二色缓慢轮转,看不出有丝毫的气息......她在道宗研习阵法,心想这很有可能是蜀山那位名叫陆圣的老祖宗,特地布置的一道阵法,倒扣在一线天山峡上方的大碗,是阵法禁制的外沿,仔细去看,能够看出来一丝丝流淌的星辉气息,里面内有天地。 赵蕤先生和杀胚徐藏,都曾在后山里得到过造化,至于在后面里究竟遇到了什么,蜀山后山里有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两位都是绝口不提,这是悬在大隋天下每个修行者心头的未解之谜。 女子麻袍道者心底默默想着一些东西。 星辰榜上有叶红拂和小烛龙这样的绝世天才,只能屈居排在第二名和第三名,各大圣山的圣子级别人物,都要列在宁奕的身后......那位蜀山的小师叔,高坐星辰榜第一的位置,怎么就被一个刚刚破入后境的刺客给逼入了后山? 只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那个刺客并不简单。 守在教宗大人身旁,跟随陈懿一同行走,为其撑伞的那个麻袍道者,名字叫苏三,是个修为第六境巅峰的修行者,在道宗内,想要成为一位麻袍道者,有着诸多苛刻要求,出身来历不必多说,关于自身......除了修为境界必须要踏入中境,在医术,阵法,铸器,丹药,等等方面,也要有所涉猎。 苏三是一个中境修行者,但也是道宗里最出色的那一批中境修行者,从后山的斑驳血迹看来,只是一个瞬间,就被那个刺客撕成了碎片。 被教宗大人称为“影子”的刺客,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破开后境......杀力竟然如此强大?很有可能是一位隐藏了实力的大修行者,强迫自己跌境再跌境,然后才能够瞒住蜀山小山主的感知,施行这场刺杀。 女子麻袍道者一边想着,一边完成了抹药,擦拭,以及最后的包扎,她有些不舍地放下了陈懿的衣袍,轻声道:“教宗大人,已经好了。” 陈懿温和的嗯了一声,他看着在自己身旁的千手,已经不远处形成对立之势的那一拨圣山人马。 道宗的麻袍道者已经清算干净,那个刺客携带“小圣人印”,麻袍道者的数量并没有减少......这个刺客并非是跟在道宗的车队里混进蜀山,只能是另有其人。 “徐藏师弟的葬礼,蜀山大开山门,但凡是圣山来客,只需要出示身份,便可以带着门下弟子入内。” 千手站在陈懿身旁,面无表情说道:“教宗大人已经证明了那道影子与道宗无关,那么与谁有关?” 她披着那件黑白大氅,阴阳二气流转,后山的那张符箓就悬在她的正后方,挡住了一整座大山的风雨,偏偏她的衣袍无风自动,肌肤自内而外迸发紫气,看起来像是一尊星辰笼罩的超凡神灵。 千手释放了自己的星辰之力。 天宫的两位阙主,一位背负双手,缩在袖内的五指掐诀,场间的风气便渐渐卷起,逐渐有肃杀意味,另外一位则是将自己背后的重剑轻轻立在地面之上。 四座书院,此行前来的领路人,乃是出自应天府的夷吾星君,百年前便已经抵达星君境界。他的身后,应天府的诸位弟子看起来面色不善,几座书院与蜀山因徐藏结仇,十年来不断灌输这道仇恨,愈发累积,却未能爆发,就得到了徐藏的死讯。 如今他们来到这场葬礼,亲眼见证了徐藏的入葬......说不出来的快意与幸灾乐祸,却因为宁奕的这场意外,此刻被千手留在了后山。 夷吾星君眯起双眼,轻轻拔下了自己的那根发簪,手指轻轻敲打发簪的红木,发出清脆的声音。 夷吾星君身后不仅仅是应天府,还有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 白鹿洞书院已经离开了蜀山,与徐藏旧年有瓜葛的水月师叔,确认了徐藏已死,便领着弟子离开了这处伤心地。 东境的圣山联盟,没有星君前来,显得格外低调,两位命星的大修行者捏着甘露先生留下来的玉佩,倒也不如何惧怕千手。 他们不相信,千手可以凭借一己之力,留下这几位星君修行者,就算是宁奕真的死在了后山,千手又能如何?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在诸多圣山当中默默无闻的剑湖宫宫主,并没有急着站队,表明态度,而是带着门下的弟子,距离书院和天宫,以及东境圣山远了一些。 柳十望着教宗陈懿,温柔说道:“教宗大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剑湖宫十分震惊......愿意配合道宗任何的调查,找出刺客。” 陈懿面色缓和的点了点头,他的背后站着周游,大隋天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星君之一,周游同样点了点头,对于剑湖宫的态度......道宗很乐意见到,如果都是这样,那么今天的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有人望着剑湖宫,嗤笑了一声。 夷吾星君虽是男子,动作之间却带着一抹阴柔气息,他捂唇而笑,轻柔问道:“柳十......你倒是撇得干净,不知道千手领不领情。” 柳十温和笑了笑。 千手并未说话,目光瞥了一眼剑湖宫诸人,然后缓慢收回,重新落在了书院和天宫的那一行人身上。 “千手闻仲。”夷吾星君的声音细柔,他面色凝重望着披着阴阳大氅的女子,头一次念出了千手的全名,这位蜀山的小山主,位次低于大部分的星君修行者,圣山小山主,一般都是年轻的天才弟子继承,一切只因为蜀山的山主陆圣太过强大,被人怀疑至今还活着......所以千手即便在星君境界所向披靡,也只能坐在小山主的位子上。 “我敬你修行境界高深,不愿在蜀山地界冲突。”夷吾星君与千手对视,他把玩着那根红木发簪,认真说道:“但修行不易......你应当知道我书院的底气,天子脚下,谁还没几位老祖宗?你今日要想拦我,就要看看书院老祖宗,和蜀山老祖宗......哪一个底气更盛了。” 千手眯起双眼,她淡淡道:“你大可以试着把天都墓陵里面的那些老祖宗唤出来,‘选官子’,‘朝天子’,随便叫出来一个,我二话不说,就此放你离开,听说应天府还有个名号极其唬人的‘圣乐王’,有本事叫出来让大家瞧瞧?” 陈懿听到这番话,面色凝重起来,四座书院的历史悠久,有望超脱星君境界的人物......都会获得一个大隋天下敕封的称号。 这些敕封的称号,就选自书院藏书陵当中漫天悬挂的词牌,与气运有关,气运越高,品秩越高,收到敕封的人物待遇也不相同。 这些大修行者,据说沉睡在墓陵当中,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靠着皇城底下的气运,勉强封住冻死的星辉,在书院遇到不得不出手的情况之下,才会复苏。 这只是一场小的对峙,绝不至于书院出动这样大的底牌。 陈懿知道“选官子”和“朝天子”,这是两位书院的传奇人物,放到如今时代,大概相当于年轻时期不输于徐藏周游的天才修行者,一路风雨无阻的走到了最后,最终选择了尘封修为。 至于“圣乐王”,这个敕封名号一听就比前两位要强大一些的,是书院墓陵里最古老的“修行者”,据说死于寂灭,据说还有意识,封锁星辉之前,就已经活过了五百年的大限。 夷吾星君手中的那根发簪,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唤醒墓陵的圣物了。 陈懿抿起嘴唇,他有些担心事态的冲突,向着不可解决的地方演变。 年轻的教宗望向蜀山小山主,看到了一副平淡至极的表情,似乎浑不在意夷吾星君手中的发簪捏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难道......蜀山那位老祖宗陆圣,真的还没有死,就在这座后山当中,随时可以复苏醒来? 陈懿面色有些苍白。 夷吾星君面色阴沉,手指捏在发簪上,犹豫不决。 忽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是剑湖宫的宫主柳十。 柳十望着千手身后的那座后山,禁制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所有人惘然的目光当中,那张符箓骤然绽放光芒,一瞬之间,骇人的气势溢散开来。 如果说,先前还有人怀疑蜀山那位山主老祖宗的生死存活,以及千手星君的底气,在这一瞬间......一切质疑的念头都将湮灭。 那张符箓笼罩着的后山,震颤一下,绝对超越了星君境界的星辉,数量庞大的溢散开来,仅仅是一线,便带着灼目的光芒,在那张符箓之后绽放。 天地一线。 光明一瞬。 有人伸出一只手。 像是借了天地之间最煌燃的一束光。 于是黯淡的蜀山后山,笼罩所有人的漆黑影子,就此被照亮开来。 少年和少女,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相互扶持着,就这么走了出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五章 藏锋 在宁奕和裴烦走出来的那一刻,有人松了一口气。 两拨势力对峙的原因,便正是因此而起,蜀山的新任小师叔,被徐藏带来,继承赵蕤先生的衣钵......如果今日出了什么意外,千手说不定真的会把几座圣山留下来,彻查清楚。 夷吾星君眯起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出光芒后的那两人身上。 宁奕浑身的气息内敛,他拎着“细雪”,这柄天下最朴实的剑,藏在伞柄之中,伞面在与那道影子的厮杀当中破碎殆尽,即便是剑胎全现,看上去也是一柄凡剑。 这就是蜀山的小师叔了? 夷吾星君挑了挑眉,觉得很是失望,不过如此,远远没有羌山神仙居的洛长生光芒耀眼,甚至比起珞珈叶红拂,北境小烛龙,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不过有一点,倒是有些意思。夷吾星君竟然看不穿宁奕的修为,或许是蜀山的千手教了他一门不错的藏匿功法,身上的星辉藏在血液当中,若是不出手,便难以探查。 夷吾星君望着裴烦,丫头眉心的剑藏早已经被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那枚大红枣并不适宜展现给外人所见,珞珈山的那枚莲花令,以及裴家后人的身份,丫头都小心翼翼的藏起,这些信息一旦外泄,很可能会造成莫测的风波,凶吉难料。 即便裴烦藏去了“剑藏”,那张好看的脸蛋,仍是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书院的弟子眯起双眼,看着宁奕身旁的丫头,知道这就是教宗大人所说的那位裴姑娘了,明眸皓齿,生得着实好看,可惜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因为徐藏的缘故,这些书院的年轻修行者,怎么看宁奕怎么不顺眼,越看越觉得能看出来当年徐藏的影子。 走出光明的两个人,在破开符箓,走入狭隘的一线天之前,不得已保持着一种亲昵的姿势,搂腰,搭肩,手指勾结。 于是就此登场。 宁奕一只手揽着裴烦丫头的肩膀,他听到丫头的声音,有些羞赧地轻轻传来:“哥......怎么人这么多?” 宁奕不动声色,看着后山林立的诸人,神采不变,走出一线天前,他已经料到了会发生什么......在逐个对视了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确认了他们眼中鄙夷而又蔑视的目光之后,宁奕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跌落山涧,破旧的衣衫湿了又干,虽然踩着光芒万丈闪亮登场,但还是无法避免落魄狼狈的形象。 还是因为自己搂着丫头? 宁奕目光微微凝聚。 教宗遇到了刺杀,自己坠入后山已经如此之久,这件事情想必已经传开,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如此多的圣山大人物到场,难道是为了自己? 宁奕看到了在场的好几位星君......紧接着陈懿的声音就无奈传来:“宁奕......你若是晚上片刻出来,千手大人恐怕能把这几位圣山的来客给生吞了。” 少年挑了挑眉,看到了剑拔弩张的几位大修行者,以及面无表情的千手师姐。 年轻的教宗,走了过来,他轻声在宁奕耳边说了几句话,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宁奕心头一暖,望着自己的师姐,千手的神情素来平静,并没有丝毫波动。 夷吾星君收回发簪,淡淡说道:“既然这位蜀山的小师叔没有事,教宗大人也无碍......那么这个误会,我们就此揭过,彼此退让一步,让双方都有一个台阶能下。” 他也算是舒了一口气,诚恳说道:“那么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风阙阙主停住掐诀,天地之间的风气逐渐湮灭,目光忌惮地望向千手背后的那座后山。 世人都说,蜀山最大的靠山,就是那座后山。 “东岩子”赵蕤从后山走出来,镇了蜀山二百年。 杀胚徐藏从后山走出来,打压了整个大隋天下整整十年。 如今各大圣山,诸位星君,亲眼见证了新一任小师叔宁奕,从后山走出来......这个看起来并不耀眼的少年,便有了足够的资格,让所有人相信,不久之后,他将撬动整个大隋天下的风云。 剑阙阙主双手杵剑,轻剑悬在腰侧,重剑出鞘抵在地面之上,他看着宁奕,若有所思.......这个少年与洛长生不一样,有人头角峥嵘,光芒万丈,从出生明理的那一刻起,就发誓要站在所有人的头顶,像是当年的“神道剑”三人,每一个都不遗余力的绽放光芒,压过同龄的所有人,如今神仙居的洛长生就是这种人。 有人藏住锋芒,把剑气都藏到了骨子里......不显山不露水,也许那根,真的有一千斤一万吨重? 终于见到了蜀山小师叔的真容。 每个人都感慨唏嘘,心底五味杂陈。 对于徐藏选中的继位者,态度大抵分为两类:瞧不起看不上,嗤之以鼻的是一类,觉得明珠暗结,藏锋藏拙的是另外一类。 但很可惜,这两类都错了。 夷吾星君放回了簪子。 风阙阙主停住了掐诀。 剑阙阙主准备收剑。 东境圣山,以及一整个后山僵持住的人马,都准备离开这场开始愉快,后来不太愉快的葬礼,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将这么结束。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宁奕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他望着收刀收剑的圣山弟子,保持着收回发簪动作的阴柔男人,以及诸多的身影,一个字一个字开口:“如果就这么算了,道宗的脸往哪里放?” 夷吾星君眯起双眼。 “我活着从后山出来了,你们以为就结束了?”宁奕环顾一圈,他笑了笑,然后平静说道:“我是蜀山小师叔,我当然会活着出来。” 然后宁奕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白木车厢,淡淡道:“教宗大人遇到的刺杀......凶手还没有抓出来,你们就想这么算了?” 这句话说出来,麻袍道者默默站了起来,有人捏着道宗的玉佩,颜色不一的阵法,从他们脚底升起,在后山地域一道接一道的浮现。 陈懿抬袖,压了一下,那些阵法的光芒在压袖动作的那一刻同时消失,看起来整齐无比,带着一股子肃杀气息,这些道宗的麻袍道者修为不高,但是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他们可以把信息传到西岭境外的三清阁当中,道宗与蜀山素来交好,又是天底下除了皇城以外的最大势力,坐拥大隋天下数以百万计的信仰子民......教宗遇袭,怎能说揭过就揭过? 夷吾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望向宁奕,道:“你想怎样?” 宁奕笑了。 他抬起一只手,星辉在掌心凝集,驳杂的气息在他掌心之上缓慢流淌,最终凝形。 “那个袭杀教宗的大胆狂徒......已经死了。”宁奕声音平静,说道:“我击杀的时候,取了一些气息,星辉可以恢复一些景象,当时在后山保护教宗大人之时,我发现这个刺客的来历......并不简单。” 宁奕在骨笛觉醒之前,与那道影子交手,当时震惊于对方的驳杂所学,特地保留了证据,“执剑者”到头来都没有告诉自己,这道影子的来历......但宁奕并不打算放弃追究。 他望着书院前的夷吾星君,认真说道:“我并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找出这个刺客......” 宁奕望着陈懿,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保证,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话。” “那个刺客所用的身法,乃是应天府的‘清风拂槛’。” 夷吾星君面色抖变,他气得差点捏碎发簪,对着宁奕这个辈分小了百年的修行者,险些怒喷出来,咬牙切齿道:“黄口小儿,血口喷人?” 宁奕笑了笑,掌心的那道影子,在星辉复刻之下,缓慢浮现出当时的身形。 陈懿面色凝重,认真说道:“当时的场景......的确如此,一丝不差。” 夷吾星君凝神去看,宁奕掌心,星辉凝结,重现出来那道影子扑来的画面,正是应天府的“清风拂槛”。 他面色难看,回头望向自己的弟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奕并没有停住,他这一次的目光望向那位风阙的阙主,声音木然说道:“那个刺客也用了风阙的‘倒提身’。” 掌心的雾气变幻,陈懿的眼神冷了下来。 仍然如此。 当时十分紧急,他来不及记下来这个影子的轨迹,不曾想过,宁奕竟然能够辨识出这道影子的修行法门......教宗将目光望向风阙阙主。 原本停止掐诀的风阙阙主,面色同样是大变,丝毫未曾想过,宁奕的污水就这么往自己身上泼了过来。 “你放屁......” 风阙阙主声音带着一丝尖锐,抬起手掌,整个人穿透风幕,刹那前行,就要来到宁奕的身边,将这位蜀山信口雌黄的小师叔一巴掌拍死。 千手并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 陈懿身旁的周游忽然动了。 白发道士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了陈懿的身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六章 星君之争 天地大风起。 骤然大风,因天宫风阙阙主而起。这一派的修行者,速度极快,行路如风,据说破开命星之后,能够坐地日行八千里。 然而有一道白色身影,看缓实疾,从教宗身旁的大石,到宁奕身前,几乎是一掠而过,在众多圣山修行者的视线当中,只看见那道白色身影悬停而住,微微吸掌,一柄普通长刀便从远方一位麻袍道者的鞘中被吸了出来。 周游踩着碎石而来,路上炸开一道颀长路径,后发先至,来到宁奕面前,自下而上的拔刀而出,刀锋掠过风幕划出一抹弧形流华。 身形以无比迅猛姿态砸来的风阙阙主,瞳孔收缩,并没有选择收掌而回,而是保持原先姿势的一掌砸下。 天宫风阙,大风缭绕,修行体魄,凡人刀剑怎可加身? 一道清冽的碰撞声音就此响起。 周游的刀尖扎在风阙阙主掌心,戳出一道细碎的白点,刀器寸寸崩裂炸开,白发道士面无表情以另外一只手挥袖兜揽,“兜雀儿”将碎裂刀器全都纳入袖中,猛地震袖。 风阙阙主面前炸开无数风花,护在面前的风气与刀片滚在一起,尽数绞碎,来不及任何动作,那个白发道士以半柄断刀,就此插入掌心,溅起一篷血花。 一瞬的延迟之后。 碎裂的风气就此荡开—— 两人一前一后撞入后山一颗大树当中,轰然一声震颤。 落叶摇晃,片片如海。 周游松开持刀之手,退后两步,面色平静,注视着一整条手臂连带着掌心,被断刀钉在古木上的风阙阙主,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看到了此时的场景。 于是满座死寂,鸦雀无声。 宁奕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在西岭菩萨庙,仅仅是周游一个名号,便足以吓退诸多圣山,即便是大隋的西境长城,也要对这位年轻道士礼敬三分。 因为“道宗周游”的“道”,是“神道剑”当中的“道”,也是“大道可期”的“道”。 从来没有人说过,周游精通刀法,宁奕只以为周游先生是一个儒雅的道胎,修行境界奇快无比,一心只追求长生大道......可是那一刀,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一刀,直接砍碎了风阙阙主的护体罡风,把这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钉在了后山的古木之上。 周游可能只是需要一把刀。 也有可能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握刀。 这便是周游的可怕之处。 他是西岭道胎,无论是剑道,刀道,枪道,长生之道......都是道的一种,他所走的是,是一条宽阔的道,包含了诸生百态的“道”。 白发道士站在古木之前,他看着风阙阙主,面色一如往常的淡漠。 周游没有回头,淡然道:“宁奕......继续说下去。” 宁奕面色有些苍白,他望了一眼千手师姐,师姐的面色与周游一般无二,以眼神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面无表情的果然都是怪物。 宁奕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在周游出手之后......宁奕就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了。 他继续说道:“那道影子用的袭杀手法,有‘应天府’的影杀,还有剑阙的‘暗劲’。” 这两句话并非宁奕杜撰,那道影子所学驳杂,的确有诸家影子,其中还真的有“应天府”和“剑阙”的术法影子。 话音刚刚落下,面色难看的夷吾星君和剑阙阙主,同时动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向宁奕出手......两位大修行者面色阴沉,现在的局势,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等着自己往火坑里跳,摆明是想要动手? 站在古木之下的周游,挑了挑眉,他身旁一左一右,两道极快的身影如骤光一般砸来,接着犹如撞上了两面坚不可摧的重墙,轰然一声炸出无数烟尘,接着倒飞开来。 凭空之处,多了一位披着阴阳大氅的女人,千手的面目毫无波动,两只手交错抬起,遮在自己面前,一尊巨大的星辰巨手凭空浮现,伴随着千手的手势,一左一右,按在两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额头之处,将全身都覆盖,烟尘当中,极速扫过,将夷吾星君和剑阙阙主各自按进两株古木当中。 木屑横飞,泥石飞溅。 后山不太平。 几位圣山如临大敌,就要出手。 千手的声音冷然传来:“你们谁敢动弹?” 两颗古木之处。 剑阙的阙主被一巴掌抡飞,意识模糊,接着狠狠砸在一颗巨树之上,后山的那些古木,几乎有七八人合抱之粗细,质地极其坚韧,这一砸竟然没有断裂,只是在树身砸出一个极深的凹坑。 重剑脱手抛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那一刹,剑阙阙主拔出腰间轻剑,挥剑砍出。 星辰巨人的手掌被剑气撕开一道裂口,却没有直接崩碎,源源不断的星辉汇聚而来。 剑阙阙主知道千手星君被誉为星君境界的最强者,打起十二分精神,脚底蹬在那颗巨木凹坑之上,轻剑抵上那只虚无缥缈的星辰手掌之上,试图破开压制。 从小霜山抬棺而下,千手用的便是这尊法相,硬生生扛着赵蕤的禁制,任凭一道一道雷霆落在身上,要把徐藏的棺木顶着禁制摆放一整天,这是一种何等的体魄? 剑气对抗星辉,一时之间,有来有回,难以破禁。 另外一边,被千手一巴掌砸进古木的夷吾星君,并不算是体魄强大的修行者,面色苍白,胸襟处挂了一大串血迹,挣扎一二,发现千难万难,几乎无法脱身离开掌心,就要拔出发簪捏碎,捏碎之前,竟然无法感应书院。他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向蜀山后山,那张悬浮的敕令,隔绝了与蜀山外的一切联系。 难怪千手会如此的自信。 自己即便把这根发簪捏得粉碎,应天府那边也不会有丝毫的感应。 陆圣竟然在后山布下了这等禁制? 而更让夷吾星君觉得绝望的,是那个站在场间的蜀山小山主,气势逐渐拔高,提升再提升,最终有一尊宝相庄严的星辰巨人,拔地而起,只起了一个上半身,面目毫无表情,背后逐渐舒展一条又一条的手臂。 掐诀,捏印,拎剑,提刀,握拳,拈指......数之不清。 中间合了一个慈悲掌。 “千手......” 夷吾星君忘记了疼痛,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想到了此行之前,应天府的府主,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与蜀山的小山主发生冲突...... 他想起之前千手站在后山,说的那句,若是宁奕出现了意外,圣山来客一个都别想走,他之前只当是个笑话。 现在夷吾星君丝毫不怀疑,这个疯女人是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看到千手背后那尊庞大的法相,最终将那根发簪插回了脑后,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那个不断以剑气冲击掌心缝隙,却始终出不来的剑阙阙主,全身心放在剑上,猛地感到压力一滞。 千手施展法相之后,那尊巨大的星辰巨人,面目冷漠,以第二只手掌贴在第一只手掌之上。 叠掌—— 轰然一声,古木凹坑再深一倍,一柄轻剑被压到弧度夸张地抛飞了出来,铮然插入大地,与重剑剑柄交错发出一声清冽声响。 两柄剑器,一重一轻,相互交叉,震颤摇晃。 剑阙阙主看着那道庞大的星辰法相,愕然张着嘴,脑后当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地上。 周游站在法相之下,他仰起头来,那张好看的面容本是浑无表情,在细细端详了千手法相的衍生与雕琢之后,竟然有了一丝动容。 白发道士轻声说道:“千手大人,您是一位天才。” 蜀山小山主温和说道:“周游,要不了多久,你的成就......会比我高。” ...... ...... 这两位星君大人物之间的对话,被所有人听在耳中,并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丝毫的不妥。 周游说千手是一位天才.......因为他看出了这尊法相的不同,如果按照正常的修行路子来走,能够凝聚出六条手臂,便已经是大乘之势,千手修改了这门功法......于是就有了今天展露法相的这一幕。 至于千手对于周游的赞扬,则是一种由衷的,薪火传承的意志,即便全天下都认为周游是天才,见面之前,千手也不会高看,只有真真切切见过了真人,她才会给出自己的评价。 她不屑于跟风,也不会过分的夸赞,对于外人......蜀山千手向来惜字如金。 这两位大修行者的互夸,是以三位同等境界的星君修行者作为背景......三位大修行者,一位被周游以凡刀钉穿手掌,两位被千手拍在古木凹坑里,眼光复杂,震惊,愤怒,怨毒,畏惧,尽皆有之。 这一幕日后会传到整个大隋天下,然而站在风口浪尖的,被几大圣山心心念念所惦记着要复仇的,却不是周游和千手。 而是相比于两位星君,无疑是一颗“软柿子”的宁奕。 宁奕此刻,也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到了。 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徐藏害怕这位千手师姐了......师姐的火爆脾气,说打就打,就算是星君大修行者,一样毫不留情,星辰巨人这门功法,修行到了师姐的地步,对待夷吾星君这种修行者,简直就是一种残忍的吊打。 他回过心神,清了清嗓子,将那道“影子”的门路全都说了出来。 “东境骊山的‘麒麟决’。” “嵩阳书院的‘覆柳’。” “岳麓书院的‘洞玄指’......” 宁奕零零散散说完,他望着一众呆滞的圣山弟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个刺客来路的屎盆子,公平地扣到了每一位前来参加徐藏葬礼的圣山来客头上。 之前笑意盎然,来蜀山看徐藏下葬的这些人,没一个人笑得出来了。 笑啊,你们倒是笑啊。 宁奕冷笑一声,道:“你们有谁觉得有问题的?” (ps:1,今天是跟沈莫姑娘谈恋爱的一周年纪念日。会加更,晚上9点有2章。借着这个机会想说几句话……感谢她陪我走过难熬的一段时间,走过浮沧录的低谷,也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个读者,谢谢你们的鼓励、支持。我会写好故事,以后每年的今天,都会加更。 2,11月和12月都会打月票战,都要进前十名,先礼后兵,更新摆在这里,开书到现在,每天无比稳定的保底两章,浮沧录期间每天只有一章,请多大家支持正版,支持原创,如果真的喜欢,就下载纵横app,圈子关注和发言,让我能够看到更多的声音。3,上架应该不会太晚,30万字之前会上架,那一天会爆发十章更新,说到做到。)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七章 狮子大开口 场上的几大圣山,面色各自不同,但难看的神情大抵相同。 如果他们前来参加徐藏的葬礼,抱着一颗解开前尘恩怨的心,在抵达蜀山之后,就此和解,离开这里......那么便不会惹上今天的麻烦。 夷吾星君咬牙切齿看着宁奕,这场刺杀教宗的风波,让这位蜀山的小师叔彻底的站了出来,救了西岭道宗的教宗大人一条性命,获得了其身后无数麻袍道者和信奉教义之人的拥簇。 只要陈懿愿意站在宁奕身后,那么就等同于大义站在了宁奕身后。 “教宗大人......这件事情,您想怎么处理?” 他被千手牢牢按在古木之上,无法动弹,这个姿势让夷吾星君丢尽了颜面,眼下越是反抗,越是丢人现眼,他低声下气开口,目光望向陈懿,试图得到一些挽回的余地。 陈懿看着夷吾星君,并没有轻易松口,他面色如常,轻声说道:“这件事情......宁奕救了我一条性命,险些遭遇不幸,既然如此,便由他来处理,如何?” 被按在古木上的夷吾星君,咬了咬牙,沉声道:“好。” 千手和周游,将目光放在天宫两位阙主的身上,这两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恃才傲物,自以为修为不俗,到了此刻,深知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两个人都是声音极低的说了一个好字,周游拔去那柄断刀,千手散开法相。 几座被扣了“刺杀教宗”大帽子的圣山,没有星君境界的修行者领队......只能沦为鱼肉,任凭宁奕刀俎,事实上,如果不是圣山山主级别的大人物前来,今日后山的这场闹剧,结局一定是蜀山和道宗镇压所有反抗之人。 宁奕目光环顾一圈,场上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几位圣山还不死心的人物,试图捏碎传音玉佩,或者诸如此类的繁杂信物,之后面色灰白,显然是失败了。 宁奕在后山一线天,见识到了蜀山老祖宗陆圣的阵法造诣,这位五百年前的阵法大宗师,在后山悬停的敕令,连夷吾星君的保命发簪都能够封锁住,那么这些圣山的寻常信物,必然是一样都不能起效。 剑阙阙主,跌坐在古木树下,今日的这一战,他的道心甚至都出了一些问题,被千手一巴掌碾压......同为星君,境界怎会相差如此巨大? 先前周游出刀的那一刻,他险些就没有看清。 单论杀伐,他的确要比风阙阙主强上些许,可扪心自问,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周游那样,无比轻松写意的一刀,就直接砍碎风阙秘传的护体罡气,将阙主级别的大修行者一只手掌钉穿。 一轻一重两柄剑,还插在远方,剑器连绵震颤,外表看起来瓷实无恙,内里已经崩出了些许纹痕,剑阙修行,人剑合一,道心如果绽裂,那么剑器也会由内而外的绽裂。 他面色难看,望着宁奕,沉声道:“宁奕......这件事情,你想如何解决?” 宁奕站在陈懿身旁,他低垂眉眼,轻声说道:“这个刺客,已经死在了蜀山后山......死无全尸,再也找不到尸体了。即便是我,在杀死他前,也没有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风阙阙主眯起双眼,寒声道:“宁奕......你说你能把凶手找出来,连面容都没有看清,仅仅凭借功法,就想找出来?” 宁奕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轻声问道:“阙主大人......刺杀教宗的事情,是你们风阙做的吗?” 风阙阙主气笑了,簸坐在地,半只手掌被断刀钉穿,血流潺潺,星辉从天地当中涌来,不断弥补伤口。 他冷冽道:“当然不是!” 宁奕哦了一声,他转向剑阙阙主,再一次问道:“那么是剑阙做的吗?” “自然不是......”剑阙阙主盯着宁奕,道:“宁奕,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一个一个的问,直到有人愿意承认?” 宁奕摇了摇头,他望着后山所有的圣山来客,认真大声问道:“谁干的?!” 一片死寂,当然没有回应。 宁奕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望着陈懿,认真说道:“教宗大人,这样的凶手,应该如何去找?” 陈懿注视着宁奕,他看着这位蜀山的小师叔,忽然笑了,然后认真说道:“很有可能找不到了。” 宁奕也笑了,道:“但是事情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陈懿说道:“当然不能。” “刺杀教宗大人......私藏凶手,虽然不知道是哪座圣山做的事情,但是事实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这是一桩死罪,钉在大隋皇城律法上的死罪。” 宁奕委婉说道:“如果你们愿意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们可以离开这里......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清白的话,那么就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他望着裴烦,问道:“齐锈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 丫头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个。” “说得真好!就是这样!”宁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望着圣山傻眼了的来客们,问道:“听懂了吗?” 一些未曾涉世,刚刚走出师门历练的弟子,还是一片惘然。 这一出双簧戏唱完,大部分年轻的弟子,那些圣山宗门内寄以厚望的未来希望,还在回味宁奕和教宗之间的对话......他们觉得这番对话并没有问题,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要怎么证明清白? 坐在古木树底底下的三位星君,面色难看,阴沉无比。 夷吾星君的阴柔嗓音响了起来。 “宁奕,这件事情闹大了,对你没有好处。应天府愿意给出一颗千年隋阳珠,够不够?” 这些懵懂的弟子明白过来了。 他们望着宁奕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自证清白......原来是这么一个自证的办法。 宁奕站在教宗的身旁,他望着夷吾星君,轻轻叹了口气。 夷吾星君的这句话......已经做出了十足的让步。 但还是藏了一分的威胁意味。 这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如果没有千手师姐和周游在场,暴起杀人,只不过是瞬息的事情,自己便会人头落地,这就是他忍不住威胁的原因。 但是有千手和周游在,应天府凭什么如此嚣张? 宁奕拿着一种看白痴的眼神,就这么看着应天府的这位星君,轻声说道:“这件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不知道夷吾星君有没有办法,让他闹得更大一些?” 坐在树底下养伤的夷吾星君,眯起丹凤眼,寒声道:“你想怎么样。” 然后听到后者拿着一种平淡至极的口气开口。 “应天府给出十颗千年隋阳珠。” 夷吾星君瞪大双眼,他几乎要站起身来,声音炸开在后山当中,几颗大石被声音直接炸碎开来。 “你说什么?!” 宁奕面色平静,弹了弹溅在身上的碎石,淡淡追加了一句:“再加一颗三千年妖君胎珠。” 夷吾星君重重跌坐回去。 他只觉得宁奕疯了,竟然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宁奕望向所有的圣山来客,温和笑道:“我知道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知道刺杀教宗大人这件事情的发生,意味着什么......道宗死去了一位麻袍道者,一颗千年隋阳珠以表歉意,算是抚恤护道者,诸位意下如何?” 圣山来客的面色有些复杂。 “一座圣山,一颗千年隋阳珠,拿出来的,现在就可以走人。”宁奕平静说道:“拿不出来,那就暂时在我蜀山住下,等着道宗的三清阁阁老彻查此事,再还诸位清白。” 东境圣山联盟的那几位命星修行者,彼此对望一眼,看出了眼中的忌惮和犹豫。 一颗千年隋阳珠,对于他们而言,并不算太过贵重的物事,即便是亲身前赴一趟北境倒悬海,也能猎杀到所谓的千年大妖,凝结阳气,便可以炼制千年隋阳珠。 如今出现了这种事情,凑热闹的圣山来客全都倒了霉,那个刺客偏偏真的精通诸门术法,这一点洗不干净,如果真的被蜀山扣押,等到道宗三清阁来了,谁知道那帮偏执无比的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谓破财消灾,只能如此。 几位东境圣山的命星修行者,掏出了千年隋阳珠,亲自放到了教宗的身旁。 宁奕微笑点头示意,看着那些圣山弟子离开前愤怒的眼光,十分的享受和欢愉。 场上的圣山来客,当年与徐藏有仇,如今这一出好戏,自然而然就把仇恨转移到了宁奕身上......在他们看来,这位蜀山小师叔,占着星辰榜第一的位置,不知道继承了徐藏的几分剑术,但绝对继承了徐藏的十分阴险。 东境骊山的命星修行者,交出隋阳珠的时候,皮笑肉不笑道:“千年隋阳珠是一件小事......宁奕,我记住你了。” 宁奕笑眯眯接过隋阳珠,说道:“记住我的人多了,你能排到第几?多送几颗让我记住你呗?” 骊山的修行者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 宁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走好,不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八章 吞珠 这些圣山的来客,只恨自己非要掺和进来,千年隋阳珠,这个代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被宁奕抓到了机会,想要脱身,就只能如此。 夷吾星君拍了拍身上灰尘,伤势并不严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身体内能够容纳天地神性,日月星辉,受了一些轻伤,会极快的痊愈。 他站起身子,来到了书院的队伍当中,拍了拍一位命星境界的书院长老,说了两句话。 于是这位书院长老面色难看,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颗千年隋阳珠,来到了宁奕的面前。 宁奕眯起双眼,他看着这位书院长老,并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过那颗隋阳珠。 书院长老愣了愣,不明白宁奕的意思。 他看着不远处的紫霄宫宫主周游和蜀山小山主千手,犹豫片刻,低声下气说道:“宁先生,你之前所说,一座圣山只需要交一颗千年隋阳珠便可。” 宁奕笑了。 他坦诚说道:“是,我是这么说过,但你们应天府是圣山吗?” 书院长老怔了怔。 夷吾星君的面色再一度沉了下来。 宁奕微笑说道:“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了,你们要给十颗千年隋阳珠,还有一颗三千年的妖君胎珠。给不出来,就在蜀山待着好了。” “宁奕,得饶人处且饶人。” 夷吾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话之间的语气,已经放得极为客气,要不是千手和周游就在场上,以他素日跋扈的性格,哪里能够容得下宁奕如此放肆? 夷吾星君望着宁奕,将眸子里的怒意按捺下来,咬牙说道:“应天府与徐藏的恩怨今日已然了解。你我各自退一步,日后到了皇城,应天府大可奉你为座上宾客,从此书院蜀山两家相好,何必闹翻脸面?” 这话说得轻松漂亮。 宁奕心中忍不住一阵腹诽,徐藏入葬的时候,这些圣山,这几座书院,笑得酣畅淋漓,笑声隔着一座小霜山都能够听见,现在风水轮流转,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各个如丧考妣,换了一副面孔,反倒跟自己说起了“恩怨一笔勾销”的事情了。 出了蜀山,说不定这些圣山还会对自己动什么手脚。 徐藏在安乐城的时候,教导自己杀人的第一个要素,就是要干净利落。 干净二字,指的不仅仅是杀人时候的动作要干净,更是要把事情处理的干净,不留一丁点死灰复燃的可能。 今天自己已经得罪了这些圣山,若是一时心软,就这么放走了他们,到时候他们找到机会报复的时候,可不会给自己当时的心慈手软,一丝的脸面,恐怕自己的下场会比今天惨上数倍。 宁奕比谁都清楚,这些圣山抛开假大空的仁义道德之后,肚子里究竟藏得是什么货色,说睚眦必报毫不为过,大隋天下的江湖都是这样,徐藏被圣山惦记了十年,一日不间断的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刺杀。 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宁奕看着这位比自己修为高不知道多少的夷吾星君,轻声说道:“星君大人,你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这个意思吗?” 夷吾星君并不喜欢宁奕此刻的态度,但他仍然点了点头。 宁奕轻轻说了一个好字,对着这位大修行者,认真说道:“既然如此,就请留在蜀山,等着跟三清阁化解仇怨吧。” 夷吾星君怔了怔,他立马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宁奕!你执意如此?!” 宁奕笑眯眯对着两位天宫阙主说道:“两位......刚刚只是一场误会,如果想要离开,与其他圣山一样,千年隋阳珠,对于二位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风阙阙主和剑阙阙主对视一眼,两个人选择了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技不如人,在蜀山后山与千手和周游比试,丢了一些颜面,总比被宁奕扣押要好吧? 于是天宫的人马也交了两颗千年隋阳珠,选择息事宁人。 到了这个时候,前来蜀山观看徐藏葬礼的这一批人马,天人交战一番,全都自认倒霉,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 除了书院的一些弟子,还惘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位命星境界的书院长老,焦急问道:“夷吾大人.......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着?” “三清阁素来不问是非,若是其它圣山都走了,只有书院被扣押在这里,刺杀教宗的罪名就要被我们扛下来了。”他面颊上隐约有汗珠落下,喃喃道:“如果让府主来捞人,事情恐怕就变得严重了。” “闭嘴!”夷吾星君的袖袍内滚落两股紫气,他走到宁奕的身边,不远处的千手和周游面色淡然,心神都放在这位星君身上。 “宁奕......算你狠。” 他取出了一个匣子,冷笑说道:“千年隋阳珠和妖君胎珠......这些都是破境要用的东西,你一口气勒索了这么多,就不怕撑死?” 宁奕微笑说道:“我向来胃口大,你再多给一些也撑不死。” 夷吾星君眯起双眼,他仔细端详着宁奕,仍然看不出深浅,不知道眼前的少年,究竟抵达了何等境界。 千年隋阳珠,一般都是在后境才会服用,至于妖君胎珠,因为效力太强,只有在突破九境,抵达第十境的时候,宗门内才会让弟子吞下。 极少数的天才,因为体质的特殊缘故,需要服用大量的丹药和阳珠,故而也有在后境就吞食妖君胎珠的奇葩。 如今各大圣山的圣子,闭门不出,准备大朝会......修为大多都在第八境,少部分极为天才的,才被宗门允许突破第八境,来到第九境。 而叶红拂这样的星辰榜顶级战力,为了追赶洛长生,一路提升修为,在倒悬海生死厮杀,磨砺修为,这才刚刚破开九境抵达第十境。 只要宗门愿意给出资源,这些天才都可以突破,但境界不是天才需要考虑的......他们所需要考虑的,是在同等境界当中,如何做到所向披靡。 各大圣山都在隐藏天才,原因有很多。 洛长生已经足够惊艳,如果圣山的圣子都像叶红拂和小烛龙那样,追着羌山神仙居千年一出的奇才“谪仙人”,大部分会道心破碎,实力跟不上境界,与其那样,不如与世无争的在宗门内闭关修行,巩固基础。 欲速则不达。 修行路上,并没有快慢一说,路长路短,只有走到了那一步,才有资格去承担世俗的虚名,世间的天才一辈又一辈,能像太宗皇帝那样活到六百年的,又有多少? 且让洛长生这么走着好了。 这些宗门长老,对门内的弟子,说是这么说,可哪座宗门,这十年来有羌山神仙居那般得意?门内出了一个洛长生,被太宗皇帝褒赞是落在凡尘的谪仙人,单单一人之风姿,就逼得整座大隋天下,大部分的天才要避其锋芒,隐世不出,等待着大朝会再一争高下。 夷吾星君盯着宁奕,看到后者接过匣子,面不改色,当着自己的面,就这么打开了匣子,像是“验货”一般,捻起了当中最为沉重的那枚“妖君胎珠”。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以为自己堂堂一位星君,会给出假货? 夷吾星君面色难看。 宁奕把玩着那枚三千年的“妖君胎珠”,这枚胎珠他并不陌生,当初剑湖宫宫主柳十也给了这么一颗,这是在北境倒悬海极其珍贵的物事,蕴藏着极大的能量,自己破开第三境,抵达中境,靠的就是这么一枚妖君胎珠。 宁奕望向夷吾星君,笑意盎然,下一刻,他就在后者诧然的目光当中,张开了嘴巴,把这位妖君胎珠就这么放入了口中。 夷吾星君瞪大了双眼。 一枚妖君胎珠,大部分人破开第九境的时候才会吞纳,还需要门内的大修行者谨慎观察,避免出现意外,就这么被他吃下去了? 宁奕咀嚼两下,将这枚胎珠吞入腹中,宁奕的小腹当中,发出了沉重的一声闷响,就像是一枚起爆符箓在肚子里炸开—— 并没有任何的异变。 闷响之后,这个少年还好端端的站在原地,笑眯眯望着呆滞的夷吾星君,咧嘴笑道:“味道还不错,没有上一颗好吃,但也是上品......书院可以走了。” 剑湖宫柳十听到“上一颗”这三个字,面色有些复杂。 夷吾星君怔怔看着宁奕,他转头望向千手和周游,那两位面色平常,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的意外。 丫头一脸淡定。 旁边的教宗陈懿,以及一众的麻袍道者,都是目瞪口呆,望着宁奕的眼神当中带着一丝古怪,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这可是一颗三千年的妖珠,妖君的阳气精髓,就这么当饭一样就这么吃了? 这位蜀山小师叔究竟是什么修为?第九境,第十境? 怪不得可以列在星辰榜第一位......星辰榜上的都是怪物,据说洛长生当初就能生吞妖君胎珠,这个与洛长生一样可以生吞妖君胎珠的,一定是怪物中的怪物!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十九章 翻山越海 交出了一颗妖君胎珠,还有十颗千年隋阳珠,夷吾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注视着宁奕,说道:“蜀山的小师叔......你很好,真的很好。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应天府欢迎你来做客。” 宁奕听这套说辞,实在听得脑瓜疼耳朵发麻,这些人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也没点新意。 于是宁奕冷笑说道:“天都路途遥远,你们要是回去的路上出了事情怎么办?不如留在蜀山多玩几天?” 这句话说出来,应天府的这些弟子如临大敌,浑身都不自在,生怕宁奕出尔反尔,真的出手把自己这行人留在蜀山。 “堂堂星辰榜第一......你要是真的算是一个天才,就来天都皇城,太宗皇帝的寿典来临,所有的天才都会来皇城。”夷吾星君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你不敢来,那就算了,缩在蜀山好了,千手能护你一时周全,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了你一辈子?” “别用激将法,这一招对我没用。”宁奕气得笑了起来,望着应天府的弟子道:“你们觉得我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谁有种出来?” 他是看准了,这些应天府的弟子,全部都是中境,要是来一位后境的修行者,宁奕绝对不敢说这番话,同境界一战,他倒是毫无畏惧。 这些弟子看宁奕像是一个怪物,之前生吞三千年妖君胎珠的那一幕实在太吓人了。 修行者看战力,有一个并不算正宗的看法,看破境时候需要多少资源,一般来说,越能吃的修行者,发挥出来的战力就越恐怖,不提洛长生,就是珞珈山的叶红拂和北境的小烛龙,都是一等一的“销金窟”,一路走过来,消耗的资源令人咋舌。 他们已经把宁奕看做是一个至少第九境的修行者,哪有人会傻乎乎跑过去,以中境修为,与一个第九境的星辰榜天才单挑? 宁奕看着这些书院弟子,一个个保持缄默,眼中尽是畏惧之色,冷笑说道:“一帮乌合之众。” 夷吾星君寒声道:“欺负后辈不算什么本事......若是敢同境界一战,不妨来我大隋书院,有的是天才教你做人。” “好。”宁奕笑道:“你大可放心,若是去了大隋皇城,我自会到应天府叨扰。” 夷吾星君盯着宁奕,看了片刻,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带着书院一行人离开蜀山。 他当年与徐藏结仇,如今来到蜀山,是想看着徐藏的风波彻底的落下,没有想过,蜀山的新任小师叔竟然比徐藏当年还要嚣张......仗着有千手和周游撑腰,连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都不放在眼里,大肆讹诈,软硬不吃。 夷吾星君是一个睚眦必报的真小人,他说了那么多,并非是真的想让应天府的天才挫败宁奕,能够生吞妖君胎珠的,一定是个猛人。 从那一刻他便明白,徐藏没有看错人,宁奕恐怕是一个不输各大圣山顶级天才的人物了,如果让这位蜀山小师叔就此成长起来,那么将会成为第二个徐藏,甚至更加过之。 只要宁奕敢离开蜀山,只身来到大隋皇城,在这段路途上,夷吾星君有一百个办法,可以把这个蜀山未来希望,抹杀在皇城外的边缘地界。 千手要看守蜀山,从不外出,宁奕要来皇城......谁都护不住他! 事实上,不仅仅是夷吾星君,这一趟蜀山葬礼,宁奕得罪了太多圣山,一颗千年隋阳珠的确不算什么,但是宁奕所处的位置,实在太过招惹仇恨。 这些圣山虎视眈眈,打的都是与夷吾星君一样的主意。 等到宁奕落单,那么便把这位蜀山小师叔扼杀在摇篮里。 ...... ...... 圣山的来客全都散尽。 剑湖宫没有急着离开,就在后山的矛盾爆发,一度最为剑拔弩张的时候,柳十已经默默准备好,如果遇到了星君级别的战斗,就出手帮助千手对敌,但夷吾星君和剑阙阙主的溃败之势实在太快,导致这位剑湖宫宫主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剑湖宫的柳十,这一趟来看徐藏葬礼,穿着一身素白衣袍,的确是心中带着愧疚,眼神当中还有一丝复杂意味。 这一切都被宁奕看在眼里,事后还认真道了谢。 这才叫做真正的恩怨了结,从徐藏找上门来,到如今的葬礼风波落下,柳十的态度都令人生不起厌恶和反感。 事态平息之后,柳十与当年的救命恩人千手叙了叙旧,说了一些旧事,不久之后,也带着门下弟子离开。 后山只剩下了道宗。 宁奕看着脚底下堆着的一大堆千年隋阳珠,还有夷吾星君极为肉疼所给出的那个黑匣子,里面的那颗三千年妖君胎珠,已经被自己吃掉。 他猛地想到,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为教宗大人所要的。 念及至此,宁奕的面色有些尴尬。 陈懿看着宁奕,他看出了对方的犹豫,语气诚恳说道:“多谢宁先生救命之恩。隋阳珠和胎珠,就都送给先生......当做谢礼,还请先生千万不要拒绝。” 宁奕挠了挠头,并没有拒绝,而是尴尬说道:“教宗大人客气了。” 陈懿并不修行,所以这些资源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的作用......而且,人家是西岭的教宗啊!虽然上位仅仅一年,但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哪至于索要这些物事,自己勒索圣山千年隋阳珠的事情,打的是教宗陈懿的名号,就算真的送给教宗,他也绝不会要。 这件事情......传出去,太招惹仇恨了,对于堂堂教宗而言,也太丢脸了。 如果陈懿想要这些东西,那么道宗的大修行者会亲自涉猎北境倒悬海,别说是三千年的妖君胎珠......只要是道宗中人能够办到的,那么狂热的信徒一定会为教宗大人取到。 宁奕看着陈懿,想到了小霜山遥隔薄雾的见面。 那时素未谋面。 如今只是两言三句,就让宁奕觉得,陈懿的确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角色。 难怪能够当上教宗......陈懿的身上,带着一股温和的领袖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崇拜,捧在掌心去供奉,这是一种“神化”的气质。 陈懿温和问道:“宁先生要去皇城?” 宁奕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的确要去皇城,留在蜀山,能够学到的东西并不多了,自己停留在第四境,如果不是今日的这帮圣山中人送上门来,自己想要破境,已经没了足够多的资源.......不过也算是一件好事,教宗大人的这笔馈赠,宁奕至少可以再破开一个境界。 那颗三千年的妖君胎珠一吞下,宁奕就知道......刚刚为了撑场子而做的行为,其实有些莽撞,也幸好自己破开第四境已久,因为资源不够,始终毫无积累,不然这颗胎珠让自己撑坏肚子,当众出丑的就不是夷吾星君,而是自己了。 “蜀山外面会有很多危险,各大圣山恐怕都在等着你出山。”教宗大人笑了笑,说道:“若是宁奕先生不介意,与道宗人马一起出行,与我坐在同一节车厢,那么便会省去许多的麻烦,可以安全无虞的抵达天都皇城。” 宁奕眼前亮了亮。 他望向不远处的千手。 千手对宁奕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千手需要留在蜀山,宁奕如果出行,要么重新换一副模样,不显山不露水,千里之远,风雨迢迢,带着裴烦丫头,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烦,如果被认出来,那么就是天大的麻烦,走的是徐藏的老路子。 教宗大人若是愿意庇护,那么几大圣山哪怕等在蜀山地界外,也不敢出手。 今日后山的事情,便是一个参考,莫须有的罪名,已经让星君相当忌惮了。 他们想要动手,也只能等宁奕落单。 宁奕故意有些为难,说道:“丫头与我......” 话未说完。 “这些都无妨。”陈懿微笑说道:“先生救我一命,我送先生一程,就算宁先生要送一千个人到皇城,陈懿也能保证安全。” 宁奕沉吟道:“好。” 年轻的教宗听到宁奕出口答应,打心底的开心,他笑着转过身子,对着身后的麻袍道者说道:“我很喜欢蜀山,准备在这里留几日.......等宁奕先生准备好了,我会与其一同出行。” 有些人的话,轻于鸿毛。 有些人的话,重于泰山。 教宗大人明显是后者,他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道宗的意思。 不到一天,整座大隋天下都会听到教宗大人的这句话。 等候在蜀山地界外的那些圣山,无论多么想要在地界外击杀宁奕,都将放弃设下埋伏的念头。 为什么? 因为那节白木车厢......所行之处,必将是平坦大道! 信徒们所信奉的那句话并没有错。 “若前面是山,那么便翻山。若前面是海,那么便越海。”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章 秋意浓 暮色掩盖的小霜山,雾气有些重。除了个头挺拔,屹立之姿,饱经风霜的霜竹,小霜山还栽了一些枫树,红枫落叶被雨打下来,叠在山路两旁的灌木丛中,青石板上。 久年弃用的马车停在山下小道,只剩下枯木框架,雨丝打湿之后,洗清了覆盖木轴的灰尘,泛新的枫叶顺着山路雨水一路流淌,几片在车轱辘下的凹坑里打转。 “啪嗒”一声,枫叶与水倒映的世界,被靴子轻轻踩碎。 水珠抬起又落下,凹坑里的影子恢复如初,凹坑里打转的枫叶,干脆利落的断成了两片,一片黏在靴子底部,踩在地上,沙沙作响。 “宁奕先生,是否看到了那个‘刺客’的真实容貌?” 陈懿的声音看似漫不经心,他低垂眉眼,看着自己踩在山路上的影子,一步一步,雨水凹坑里有一百个教宗平静地走过,眼底藏着的神情,平静而又木然,直视着这个世界最真实的面目。 这是一个很冷静,很谨慎的少年。 宁奕在陈懿的身上,他在对方的身上,找不到一丝可以称为狂热或是疯狂的气质,年轻的教宗大人,稳重的不像是一个不及二十岁的人,宁奕有时候目光触及教宗大人的眼底,觉得这样的躯壳里,必然是经历了许多痛苦,才会成长至此,像是居住了一个苍老的灵魂。 少年老成,天真而又淳朴,善良而又博爱,有时候......甚至有些幼稚。 陈懿的确有着年纪轻轻就让三清阁立为教宗的资格,十七岁就成为教宗,这样的记录,大概是道宗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继承者了,令人羡慕和嫉妒。 这场刺杀的风波已经过去,无论过程如何颠簸如何坎坷,好在最终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教宗大人平安无事。 但是其中发生的事件,疑点诸多。 那道“影子”的来历,成为了最大的疑点,身负如此多的宗门秘辛,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蜀山后山,摆脱了诸位星君的感知,打了所有大修行者的脸面。 这样的一个刺客,就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矛盾集中体,不仅仅是道宗想要弄清楚他的来历......那些好不容易从蜀山后山脱身的圣山客人,也会想方设法找出这个刺客。 宁奕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摇了摇头。 他有些遗憾地说道:“事实上......能够杀死他,也只是一个意外,我并没有看清他的容貌,也很难从已知的信息当中,找出他的宗门来历。” 陈懿的面色有些凝重。 连撑伞的麻袍道者,都感到了教宗大人的语气变化。 这一句话,教宗的语气很严肃。 “宁奕先生......你确定他被杀死了吗?” 宁奕被问得微微一滞。 他想到了“白骨平原”里执剑者所说的那些话,以及自己握紧细雪之后,劈开大江的那一剑......这世上,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灵,挨了这么一剑,还有活下来的道理? 那条环山之河,就像是地狱当中的冥河,可以吞噬一切,永无尽头,沉溺其中的生灵,若是没有了修为和星辉,又该如何上岸? 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万分笃定说道:“我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没死......怎么可能? 陈懿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抚了抚胸口,像是放下了那颗不安的心,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这几位跟随在教宗身后的麻袍道者也都松了一口气。 若是那样的刺客,连蜀山小山主的感知都能够躲过,那么教宗大人无论行走到什么地方,都会巨大的威胁,能否保护教宗陛下......他们也没有信心。 可以肯定的,是那样的“刺客”,世上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个,刺杀教宗这样的事情,容不得有丝毫的失败,如果有两位.......那么毫无疑问,蜀山后山的时候,教宗大人已经遭遇不幸了。 两个人沉默的走了一截路。 陈懿忽然说道:“宁奕先生......您觉得那个影子,可能是什么来历?” 宁奕眯起双眼,他不太明白教宗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来自于哪座圣山,哪座书院......或者是哪座势力,皇室?”说到前面这些的时候,教宗的语气放得很轻,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的时候,是在后面的那些话语,“亦或者是......这个‘刺客’,不属于任何一方。” 宁奕沉默了。 他问过执剑者,那个影子的来历。 执剑者说的很简洁,只有一句话。 它们......是光,也不是光。 宁奕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那样的一个怪物,藏在黑暗当中,连千手师姐的星辉都难以参破,如果同境界对战,几乎可以打败所有的天才......这样的一个怪物,还算是人类吗? 大隋天下,北境倒悬海的天堑隔阂,将妖族与人族分开,除了一些被狩猎带回来的妖物,境内几乎不会出现妖族......那个影子身上也没有丝毫的妖气,人妖悬殊,宁奕在西岭庙前见过第八境的雪妖,他能够分别出来那道影子与妖族之间,关于灵智和攻伐手段的巨大反差。 “古老的道经上面说过,有光就会有暗。” “光与暗相生相依,熄灭了灯,影子仍然存在,光明可能会熄灭,但黑暗永远不会。”陈懿的声音轻柔,像是砸在油纸伞上的雨滴,落入在场每个人的心湖当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黑暗就是光。” “如果光明熄灭了,那么黑暗便真的成为了光。” 他细声说道:“如果说道宗是行走天下的光明......那么被黑暗盯上,便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有人希望光明熄灭,渴望黑暗来临,对此报以最急切态度的......就是黑暗本身。” 这句话说得十分含蓄。 但是浅显易懂。 不仅仅是宁奕,连身后的麻袍道者,都听懂了教宗大人的意思。 “教宗大人......您的意思是,道经上记载过的那些‘存在’?”那位为陈懿包扎伤口的女子麻袍道者,仔细斟酌,小心翼翼说道:“三清阁的阁老说过,即便道经有所记载,但仍然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魔鬼存在人间。” 宁奕眯起双眼,仔细琢磨着这位女子麻袍道者口中的词语......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不是南疆鬼修那一套装神弄鬼的破道统......那么前来袭杀教宗的那道影子,还真的挺符合形象。 陈懿沉默了一会。 他望向宁奕,问道:“宁奕先生......你怎么看?” 宁奕脑海里想着“白骨平原”觉醒的那一幕......执剑者与影子,彼此之间的仇视与对立,还有天幕撕裂的那个画面,执剑者说,世界的毁灭将因他们而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影子或许真的不是人类...... 宁奕老老实实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他不能暴露这些信息,骨笛的存在须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如果自己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引火烧身,现在的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 陈懿的眼神有些失望。 他希望这位“宁奕先生”,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至少能够让道宗目前对于“影子”的认知,变得多一些。 但是现在看来,宁奕十分谨慎,并没有透露出后山的细节。 至于怎么杀死那道“后境”影子的,宁奕也绝口不提,只说是自己运气好,杀死对方的过程很艰难。 陈懿发现这位蜀山的小师叔,谨慎得有些过分,不透露丝毫的修为,也不透露任何无关的信息,绝不多嘴,绝不多言。 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想有些猜测应该要落空了。 陈懿的目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接着便落在宁奕的胸口。 他微微蹙起眉头,问道:“先前在小霜山上,吹奏笛曲的人,可是宁奕先生?” 宁奕怔了怔,点了点头。 陈懿笑着赞叹一声,他真诚说道:“宁奕先生还会吹笛?” 宁奕笑着说道:“只会一些。” 陈懿同样笑道:“我也会吹一些曲,早些时候在乡下,捡一片质地柔韧的叶子,就能吹上小半天......宁先生的笛子还在吗?” 宁奕下意识伸手去摸骨笛,摸到了一个空。 白骨平原已经化为“”,镶入了细雪当中。 他面色不改,心想教宗果真是一个洞察力敏锐的人。 宁奕十分遗憾地说道:“后山的时候太慌乱了......笛子好像已经丢了。” 陈懿苦笑说道:“那真是可惜,本来还想跟着宁奕先生学习一下......那首曲子,去年途径西岭塞外的时候听过,姑娘跟着曲子唱着词,感觉有些苍凉,还有悲伤......那首曲子不该如此的。” 陈懿不喜欢悲伤的气氛。 但是生活总是如此,被逼着低头,妥协,越是不愿意看到什么,越是能够看到这些。 陈懿记得自己登上教宗位子的前一夜,是太平前,最大的不太平,火焰焚烧黑夜,草屋破碎,黑衣涌来,有人拔出刀剑,有人浴血奋战,有人为了保护他献出了生命。 关于权力的斗争向来如此......外表光鲜亮丽,但是内里暗潮汹涌。 黑暗之后,曙光迎来,陈懿加冕站在三清阁山顶,所有的牺牲便成为了值得。 他谨慎的行走在这个世上,是因为他必须要谨慎,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谨慎,他记得每一件发生在自己眼下的事情,记得每一个细节,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环节......都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来到这个世上,坐上了教宗的位子,就要为天下苍生要做一些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懿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宁奕顿了顿,感慨说道:“曲子的名字......叫秋意浓。”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一章 梦里梦外 带着教宗大人参观了一圈小霜山,陈懿便离开了这里。 蜀山给道宗的客人安排了住处,麻袍道者跟在教宗大人的身后,这些狂热的信徒,在道袍下显得安静而又自律,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一片枯叶,一丝声音。 宁奕站在小霜山上,注视着教宗的离去,他抱着细雪,只剩下骨架的伞剑,看起来有些萧瑟的躺在少年怀抱当中。 风雨呜咽,有人“蓬”的一声撑开伞,滴答滴答的细密雨丝瞬间被弹开,四散落在地上,附着在伞面的水珠,围绕着黑伞的外沿,吹成一道四面环绕的雨幕。 裴烦望着小霜山下的山道。 此刻墨色纠缠,象征着道宗光明的白袍缓慢行走,簇拥围绕着一道瘦弱身影,那个远去的少年,年纪轻轻,登上了世间最为权重的地位,看起来并没有高位者的自命不凡......赶路的时候,一只手拎着白袍下摆,另外一只手伸在面前挡雨,风雨变得大了,即便有人撑伞,陈懿的身影仍然显得有些狼狈。 她轻声说道:“教宗大人,人不错的。” 宁奕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神色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严肃说道:“陈懿好像察觉到了‘骨笛’。” 裴烦想了想,发现自己觉察到这一点,竟然比陈懿还要晚,若是宁奕不说,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她只能把这一切归咎到教宗的细心和谨慎,于是无奈说道:“可能是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所以教宗必须要敏锐?” 宁奕挑着眉毛,站在丫头的伞下,抱着细雪想了一会,他觉得丫头说得的确没错。 都说识人识面不识心,但陈懿的确是一个例外,他的谨慎并不让宁奕觉得有何问题......如果他不谨慎,宁奕反而会觉得失望。 宁奕转念想了想,自己的骨笛不见了,教宗大人都能够发现......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小霜山吹奏的那一曲,真的很好听? 于是宁奕满怀期待地问道:“丫头,我吹笛的水平怎么样?” 裴烦面色尴尬,老老实实答道:“中规中矩......听不死人。” 宁奕有些恼怒,这叫什么回答,听不死人? 气得挥袖就要离开。 裴烦抿了抿唇,接过陈懿的疑惑,好奇道:“所以......你的骨笛呢?” “丢了!”宁奕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反正你又不喜欢听,我丢在后山了。” ...... ...... 小霜山的秋杀意味很浓,大雨带着一股肃清的意境,圣山来客离开之后,徐藏的棺冢重新回封,大雨冲刷着蜀山山林里的驳杂气息,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反而愈演愈烈。 顶着两百斤的“满天飞雨”,宁奕跑回小霜楼,丫头的“剑藏”星辉,点了屋子里的油灯,几颗明珠点缀在四角,看起来明堂生光。 他捡了一枚悬挂在中堂的铜镜,确认了自己的模样的确很狼狈......宁奕可以保证,从小霜山离开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如秋雨一般肃杀的黑袍,只可惜坠落后山的姿势并不正确,衣衫残破,头发乱糟,面容上有几道刮擦出来的血痕,膝盖和臂弯青肿红紫尽皆有之......看起来像是一个乞丐。 他有些无法想象,那些被自己讹诈的圣山来客,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同情多一些。 宁奕搬来了木桶,烧了一桶热水,把破旧的衣袍脱下,扔到竹篓里,跳进木桶里,舒服地浑身打颤,鸡皮疙瘩和寒毛都立了起来,自外而内的热气,侵入肺腑当中,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生死一线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上一次如此,还是在安乐城中,宁奕杀完马贼,回到院子里,那个时候徐藏会冷笑着嘲讽自己,打击自己,顺带把自己犯的错误挨个挨个点出来,丫头会帮自己烧热水,偶尔跟徐藏斗嘴。 现在......没有徐藏了。 裴烦收伞,进了屋子,皱着眉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竹篓,一路小跑,把宁奕的那些破衣服全都扔到了小霜楼外。 回来之后,她蹲下身子,把崭新的衣服悬挂在木杆上,木杆就吊在木桶不远处,一圈白帘垂了下来。 男女有别,丫头长大以后,宁奕就分了两张床,少了一个既能暖床又能唠嗑的瓷娃娃,他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这些事情丫头不知道,懵懵懂懂,但宁奕看过西岭清白城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心里要比裴烦清楚一些。 他生怕再睡一张床,裴旻大人泉下有知,哪天会显灵出来,一剑砍死自己。 热气腾腾。 宁奕肩背上都有一些伤,在跌入后山,抱着丫头下坠的时候,他被那道影子啃了几下,撕咬过程当中,留下了一些伤势,他闭眸冥想,靠在不远处的那柄“细雪”轻轻颤动,一丝一丝的白色雾气缭绕过来,围绕着宁奕头顶盘旋。 伤势结痂,脱落。 宁奕浑然不觉。 他觉得有些疲倦......昏昏欲睡。 一想到山涧里跟那个影子之间的“厮杀”,还有自己觉醒骨笛的事情,他的心中如坠大石。 这两件事情,谁也不能告诉,即便是亲如丫头,也要守口如金。 隐隐约约,觉得水到了该凉的时候,仍然在温热的翻滚着,宁奕艰难睁开眼,看到一圈若隐若现的“剑藏”星辉,覆盖在木桶四周,缓慢维系着温度。 真好啊...... 宁奕口中喃喃着“丫头”两个字,疲倦入骨之后,他的意识缓慢模糊。 然后有人掀开围绕着木桶的那一圈白帘布,看着疲倦困怏的那张少年面孔,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替他细心擦干净露在水面外的上半身。 宁奕的身上,透着十足旺盛的血气,修行了千手大人的《星辰巨人》之后,肌肉无时无刻不在呼吸。后山与影子战斗,留下了几道疤痕,此刻堪堪褪去,古铜色的肌肤像是被烙了一些白痕,并不影响观感,摸起来健壮结实,十分好看。 裴烦把宁奕额头浸湿的汗水抹去,红着脸,替他随便裹了一条大白毛巾,然后十分吃力地把他抗了起来,摇摇晃晃,向着床边走去。 丫头完全可以用“剑藏”星辉,把木桶里的水温上一整天......但久泡其中,并不好,虽然这一套理论对于修行者而言并不成立,裴烦还是心底告诉自己,脊椎啊颈椎啊腰啊......修行者也是人嘛,总不能自己就这么放着宁奕泡在桶里不管了。 安乐城院子里的时候,宁奕累极了,有时候睡着在木桶里,应付这一套场面的,都是徐藏,大多数时候,冷酷无情的杀胚老男人,会一巴掌拍在宁奕头顶,把昏昏沉沉的少年郎拍醒,猛地吸回悬挂在嘴边的哈喇子。 但极少数的时候,杀胚老男人也会温情地扛起来宁奕,被他裹上一层遮羞布,大大咧咧从院子里抗回屋里,像是扔死鱼一样扔回床上。 于是宁奕被丫头扛起来的时候,到时候没觉得有何不妥......他像是回到了安乐城的时候,只不过扛着自己的那个人似乎有些小,自己脚尖都沾到地了,嗯,细细回味一下......似乎也不是那么小。 然后被哐当一声扔到了床上。 力道比徐藏要重上好几倍。 丫头满脸通红,双手触电般收了回来,护在胸前,没好气呸了一声,心想早知道自己就让那厮泡死在桶里好了。 宁奕七荤八素躺在不远处,身上白布掉了一大半,脑袋点地,身子仰躺着......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 ...... 那一晚,宁奕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万里河山,星河璀璨,自己坐在红雀的背上,怀里搂着丫头,天地云气尽在身下。 丫头没有去看漫天的星河和云流,只是把头埋在胸膛里,轻轻喊着自己的名字。 “宁奕。” 这声音听起来柔和而又悲伤。 带着一丝丝的哭腔。 后面说了很多,宁奕都听不见了。 宁奕耳边只有风声呼啸,他听不见呼唤,也感受不到女孩的情绪,只是轻轻抚摸着丫头,嗅着长发的清香。 恍惚之间,低下头去看。 人间没有光。 身下一片白茫茫。 天下大雪。 身前身后四万里,未有尽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二章 猎户出山 一夜之后,小霜山一片银白。 宁奕是被冻醒的,醒来之后无比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寸缕,而且堪称一丝不挂,一条大白毛巾只挂了一小部分,脑袋又沉又疼,昨晚躺进木桶之后发生了什么,浑无印象。 这是什么鬼天气?身上的水滴都结了冰渣,冻得宁奕一个哆嗦。 连忙翻身取了衣袍穿上,即便体魄极好,也有些扛不住骤降的温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窗,看到小霜楼外银装素裹的雪白世界,有些咂舌......去年蜀山大雨之后,捱过了最冷的大寒天,也没下雪。 今年的雪,下得有些早了。 丫头醒得早,在外面堆了一个异常丑陋的雪人,头大如斗,插了两个鼻子一个耳朵三只眼睛,上面贴了一张大白纸,故意拿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两个字。 宁!奕! 宁奕忍俊不禁笑了,他摇了摇头,合上纸窗,回到屋子里。 昏睡了一晚,他还记得昨晚梦到的时候,天下大雪......果真还就是天下大雪了。 宁奕忽然面色凝重起来,走了几步,他觉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多了一些变化。 修行者对于自己的身体,感知一向敏锐,轻了重了,是一定能够感知出来的,轻了多少,重了多少,大多心里有数。 宁奕觉得自己像是变重了,但是行动起来却轻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修为还卡在第四境,如果把那枚三千年的妖君胎珠完全消化,再加上把圣山的那些资源,应该能够破入第五境。 他盘膝坐下来,面色保持平静,细细感应着自己体内的变化......丹田当中,乳白色的骨叶飞掠,形成一个涡旋,其中汇聚着一滴一滴的液体。 “神性水滴?” 宁奕有些惊讶,他曾经在徐清焰的身体里见到过这一幕,体内蕴藏巨大神性的女孩,每日都会衍生出“神性”,由气态凝聚成为液态,如果“神性”过多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把这个极其漂亮的人间皮囊给撑坏。 骨笛非常喜欢“神性”,宁奕依稀记得,自己在后山能够劈出那一剑,便是因为“白骨平原”消耗了数量极其庞大的神性,构造了一个完整的空间,才使得自己有机会明白发生了什么,进而觉醒剑器。 如果神性也是一种修行......大部分的修行者,将会困死在这一步上,难以存进。 宁奕在修行上,如果跟周游扶摇相比,完全称不上天才,他是一个肯下功夫的人,也是一个肯去思考的人,因为他的路走起来要比周游和扶摇都要艰难,大隋天下,几乎没有比宁奕踏上修行路条件更苛刻的人物了。 如果换一种评价标准,拿刻苦程度来评价一个人是否算得上天才,那么宁奕一定是一个天才。 修行上无论出了什么问题,大或者小,他一定会弄清楚,问明白。 绝不会有丝毫的遗漏。 所以宁奕的基础非常牢固。 他观察着体内的神性,在以一种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趋势衍生,并没有惊慌,也没有任何欣喜或者焦虑的意味,默默抬起手掌,将那柄细雪吸入掌心。 果然。 在自己刻意的控制之下,这些衍生出来的神性,就这么被细雪的吞噬殆尽。 白骨平原需要“神性”作为养料。 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如果不出意外......像后山那样神挡杀神的一剑,需要付出巨大而苛刻的代价,最有可能的,就是消耗掉数量庞大的“神性”。 这些刚刚衍生出来的“神性”,一夜之间,竟然有了三四滴水滴的样子,宁奕眯起双眼,操纵意识,将这些神性水滴,全都被吸入白骨平原当中。 不出预料的,毫无动静,如同泥牛入海。 宁奕倒是笑了,“神性”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别人的就是别人的,即便是无物之主,也无法占为己有......但骨笛似乎并非如此,它接纳和吸收一切的神性,大敞门户,有主人的,无主人的,全都欢迎之至。 看来自己想要再挥出这么一剑,或者想要召唤出“执剑者”,与白骨平原里的意识沟通,还需要不少的神性。 宁奕想到了感业寺里的那个女孩,她体内的“神性宝藏”,被挖掘出来的,绝不只是这么一些,如果不出意外,神性觉醒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到时候可就不是一滴一滴的汇聚衍生了。 他莫名的觉得有些担心。 不知道那个叫徐清焰的姑娘,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 ...... 宁奕和丫头,在小霜山收拾了一下,稍作整顿,几天之后,雪势停歇,与师姐和两位师兄简单道了个别,便将离开的念头,告知了教宗大人。 大雪天,教宗的麻袍道者换上了一声洁白的大氅,看起来比雪还干净,恭候在山门外,不过小半个时辰,白木车厢便从歇足的地方行了出来。 白色骏马打着响鼻,轻轻跺足。 教宗陈懿揉搓着双手,在白木车厢里,车厢车帘被拉开,倒映出外面雪地的明亮光芒,他笑着望向一前一后上车的两人,招呼道:“宁奕先生,裴烦姑娘。” “教宗大人,天气古怪......冷得很,您要多加些衣服。咦,周游先生去哪里了?”宁奕有些疑惑。 陈懿解释道:“周游先生看完葬礼,便离开蜀山了......徐藏前辈死了,先生便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宁奕能够明白,周游的确是这么一个性格的人物,徐藏放荡不羁,周游则是克制自己,风波落定之后,应该已经回到了紫霄宫,重新闭关。 年轻的教宗看着坐上车厢的一男一女,在两个人茫然的目光当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宁奕黑衫外面套着一大件黑羔裘,左右两边,云肩洁白如雪,看起来古朴又老气,像是猎户的子嗣......事实上,这件衣袍,的确是宁奕偶尔下山时候,在一家淳朴猎户那儿买到的。 大隋南北分开,蜀山地界应该算是南人,去年甚至未曾下雪,很少御寒,宁奕当初下山买了许多,考虑到可能会下大雪,便买了这些衣服,如今迎上这场大雪,气温骤降,倒是派上了一些用场。 裴烦跟宁奕差不多,两个人裹着一圈又一圈,臃肿的像是粽子,让陈懿忍俊不禁。 他们跟自己不一样,修行者哪里需要穿那么多? 修行者只需要拿星辉罩住体表薄薄的一层,大雪也好,大雨也好,都无需担忧寒冷。 麻袍道者大多披着大氅,其实他们换上轻薄披风亦可,只不过那样行走在冰天雪地当中,实在太引人注目。 陈懿笑着说道:“你们这算是什么?猎户出山?” 宁奕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懿哪里知道,这两位,在西岭的时候,没少挨饿受冻。 丫头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大雪时候,能够风风光光穿上过冬的衣袍,有热饭吃热水喝,有个暖和的地方能够睡觉。 宁奕上车之后,笑着说道:“教宗大人,路途遥远,麻烦您了。” 陈懿摇了摇头,他认真说道:“宁奕先生,不麻烦的。” 的确不麻烦。 这节马车,白木车厢,四角悬挂着的道宗三清铃,以及里面那个少年的身份,都注定了这一行,不会遇到任何的麻烦。 从蜀山到大隋天都皇城,在麻袍道者不断刻画阵法加速的前提下,大约需要七八天,路途也不算如何遥远。 重要的是安全。 如果不是教宗愿意出手相助,宁奕说不定真的会在蜀山上再一次枯守一年。 空中响起一声清鸣。 宁奕掀开车厢,看到外面的雪气浩渺,有一只火红色的飞鸟,掠过长空。 陈懿轻声说道:“这是一种很古老的鸟,名字叫‘烈麝’。” 宁奕听说过这种鸟,永远翱翔在天空中的自由之鸟,这种鸟生性不羁,漂泊终老,几乎不可能被驯服。 这世上所有的规矩,都无法阻碍它飞行。 若是有猎人把它射下来,试图想要驯服它,那么它便会就此死去。 “烈麝”的一生,就只是一场旅程,从生到死,不会回头,不会低头。 宁奕想到了那个披着黑袍的男人,他默默合上了车帘。 在心底轻声默念了烈麝这两个字。 ...... ...... 火红色的飞鸟,在大雪当中展翅。 烈麝跨越了蜀山地界,雪气蔓延的高空当中,大风冷冽,一道又一道的火红影子,飞掠在高空之上,它们眼神凛冽,绝不回头,在寒风当中享受着生命的旅途。 犹如一柄刀子,切开雪白,在空中划出颀长的猩红痕迹。 大隋天下,大雪磅礴。 一只炽烈的火红影子,飞过了大隋天下的大半疆土,它低下头颅,眼神当中带着一丝疑惑,开始减缓速度,嗅了嗅气息......风雪当中,比起刺骨的寒意,貌似还有一样极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于是它开始下坠。 穿过了雪层,来到了人间,火红的热气,喧闹的人声,高屋建瓴,红木白墙,龙鳞一般的屋脊瓦片,在雪气的穿梭下噼啪作响。 逆着一部分人的诧异目光,它笔直穿过了人世间的喧嚣。 所有的声音重新安静下来。 它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它甚至想要停下来前行的本能,将这里作为一生的终点。 就在其惘然和纠结的那一刻—— 有一只细白柔嫩的手,抓住了自己。 “小姐......这是今天的第七只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三章 金丝雀 金丝笼打开,烈麝惘然看着那个掀开帷帽,动作轻柔,把自己从笼中取出来的女孩,赤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女孩如玉白皙的面容。 它被捧在手掌心。 天都大雪,皇城内的寒流不断,院子里却很是暖和。但檐角下的光线阴暗,导致它并不能真切看清楚女孩的容貌。 即便是一只灵智未开的禽鸟......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它也感受到对方的“神性”,那是诱惑自己破开云层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烈麝不可被驯服”,原来只是一个谎言。 这只烈麝十分享受地埋下头颅,轻轻啄着晶莹剔透的女孩掌心,黑暗当中,只有丝丝光明,在围绕着女孩的发丝旋转,起掠。 它不愿离开。 徐清焰的声音软软糯糯,咯咯笑了起来:“你呀,不想走啦?” 烈麝温顺地以头蹭了蹭掌心,轻轻低鸣一声,它看着徐清焰那双纯净如大海的眸子,享受着这种“被宠溺”的滋味......只要能被这个女孩捧在掌心,能够多待一会,什么自由啊飞翔啊,它都不再去追求了。 站在徐清焰身旁的侍女,面容娇嫩欲滴,端的是一副讨人喜欢的长相,可如果两者相比......就显得黯淡而又平凡,只需要凭借外貌,就可以区别主次之分。 “小姐,算了算时候......”侍女小昭轻柔说道:“阎大夫要来了。” 掀开半边帷帽面纱的女孩,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抬起双臂拱了拱手,把那只捧在手里的烈麝送了出去,火红色的影子声音不舍,终究盘旋一圈,离开了小院。 能够迎着光明飞向天空......得到自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之前的六只烈麝,迷失了方向,都被她如此送走。 就在不远处人流当中,拎着黑木药箱的黑袍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着那道消弭在雪气当中的火红疾影,面色木然,他低下头沉肩行走,穿过大街,越过小巷,从喧闹之处走过,最终来了这处小院,轻轻敲打木门。 “哒,哒哒——” 阎大夫来了。 侍女的神情并不轻松,她望向小姐,得到了后者的肯定,这才前去开门。 阎寿推开这处坐落在天都皇城最偏僻角落的小院木门,从去年的冬天开始,他每天都会来一趟,时间固定在午时初到,来替这个小院里的姑娘看病。 不出所料的,他推开木门,目光越过面容姣好的侍女,看到了那层姗姗落下的帷帽皂纱,那个仅仅嗅着气味,就让自己有些上瘾的女孩,面容被遮得十分彻底,帷帽四周有一宽檐,檐下制有下垂的黑色丝网,长到颈部,春暖秋冻,皆是如此,即便是酷暑炽日,帷帽所遮之处,他连一丝肌肤都看不见。 阎寿轻轻屏住呼吸,他是天都有名的医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一年前收了一笔巨大金额的银子,要做的,就是来到这个院子里,替这个女孩“看病”。 天都皇城是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阎寿想都不用想,这个别院的主人,不愿意向自己公开身份,是因为真实的身份会吓到自己,事实上那笔巨大金额的银子已经吓到自己了......金屋藏娇这种事情,皇城里的权贵干得还少吗? 按理来说,他只需要奉命行事便可,无须去想那么多,那种层面的大人物,自己看不到也惹不起。 可是当阎寿第一次隔着腕袖把脉的时候,他无比讶异的发现,这个女孩竟然还是完璧之身......皇城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其中最多的一种就是衣冠禽兽,即便没有看到这个女孩的真实容貌,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十分不可思议。 单单是女孩身上这份安静沉郁的气质,就足以让皇城里的那些贵族心旌动摇,按捺不住的先行品尝,哪里还会忍住不去采撷? 自己已经生过无数次的冲动。 能够保持冷静,是因为阎寿无数加一次的提醒自己,在这世界上,在天都这群人的手中,有着数之不清的,比“杀死”还要令人恐惧的手段。 女孩的身体里,藏着一些寻常人摸不透的秘密......但是阎寿并非寻常人,他也不是庸医,这一年来的相处,阎寿甚至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最了解这个女孩身体的人了。 这个女孩不能见光,因为她浑身都密布着一种古怪的物质,阎寿在很多天才修行者身上都看到过......他并不知道“神性”这个称谓,但是他知道,这些东西如果多了,会把这么一个好端端的姑娘给撑死,至于死法如何,他无法断言,可能是女孩闭上双眼,就此安静的死去;可能这些藏在她身体里的危险物质,是比星辉还要猛烈的炸药,会把整个院子都夷为平地? 雇主很神秘,来头很大。 阎寿并没有治好这个女孩的把握,一丝也没有,他奔来犹豫着要不要返还这笔银子。 可是雇主的要求很简单。 把这些致命的物质压缩到稳定的状态,让这个女孩能够“活下来”。 这只是一种简单的解决办法,堵不如疏,阎寿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疏散出来,但是他的确有办法把它们压缩到一起,如果女孩有一天承受不住这些力量,那么死亡会来得更加猛烈,也更加痛苦。 阎寿只能硬着头皮去满足雇主的要求。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徐清焰的腕袖上,隔着绵柔的绸缎布料,能够感受到少女肌肤的柔嫩润滑,一根银针插了下去,阎寿薄薄的一层星辉,顺延内关穴的穴位传递,与血液一起流淌,将这些不知名的物质覆盖兜揽,全都挤压到一起。 整个过程要持续一刻钟。 这一刻钟,阎寿并不需要全神贯注,这是一件非常轻松的活......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但这不是医师的活,这是把这个女孩往火坑里推。 阎寿轻声说道:“最近的情况好一些了,你有没有不适?” 徐清焰轻轻摇头。 阎寿表情阴沉。 这一年来,他从来没有听过女孩说过一个字,一句话。 无论阎寿说什么话,问什么问题,态度如何讨好,低声下气,或者谄媚献好,这个女孩都只是木然的摇头,点头,或者由旁边的侍女来回答。 他心底冷笑一声,愈发瞧不起这只被皇城大人物篆养的哑巴金丝雀,既然身子和灵魂都卖给了帝王家,还装什么清高和凛然? 阎寿微微偏转头颅,看到了院子里悬挂着的空荡荡雀笼,里面打开的雀笼闸门,残留着自己熟悉的气息。 身为医师的缘故,阎寿对于气味的感知力稍微比正常人敏感一些,他这几日经常看到迷路的烈麝......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然而在这个院子里,他也闻到了烈麝的气息。 有权势的人,连烈麝也可以篆养,想要什么不能握到。 他想到这些,忍不住挑了挑眉,望向女孩的眼神当中,除了暗藏的欲望和压抑,还带着一丝悲悯和蔑视。 你只不过是那些人篆养的玩物,凭什么瞧不起我? 阎寿轻轻吸了一口女孩身上的芬芳。 雇主的要求,是让阎寿每日来此,将徐清焰身体里的“不知名物质”,挤压成为水滴,每天都如此,这些物质的繁衍越来越快,如今徐清焰的身体里,悬挂着密密麻麻接近百滴的水滴。 阎寿眼底露过一丝漠然。 看来这个所谓的大人物,也并不在意美色,这个女孩很大可能,只是一个随性的实验品,这一年来,阎寿从来没有闻到过一个踏入院子的其他男人气息。 他开始揣摩大人物对于这个女孩的态度......思前想后,觉得最有可能的,是想等到用得差不多了,就吃干抹净然后丢掉? 可惜了,不如留给自己。 阎寿心底冷笑一声,故意将输入银针的星辉,加大了一些,他开始超过“限度”的去挤压那些物质,让它们在水滴的形态之后,更加紧密的压缩。 既然大人物只当她是一个玩物,那么自己不如趁早把这个女孩“置于死地”,也许那位大人物.......玩腻了,就会把她随手送给自己? 阎寿皮笑肉不笑,唇角拉扯,隔着腕袖,转动银针,看起来更像是揉捏女孩的手腕。 隔着一层黑色皂纱,徐清焰看着这张丑陋的脸庞,无悲也无喜。 她感知着自己体内的涌动,在陌生的星辉指引之下,神性水滴与神性水滴之间开始了碰撞,这是一种比起之前病发还要痛苦的感觉。 这个医师的星辉,与宁奕的截然不同,冷漠而又自私,带着一股贪婪气息...... 这一年来,徐清焰被送到了这间院子,她除了“小昭”这个侍女,便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人了。 哥哥徐清客也好,三皇子李白麟也好.......这间院子,隔绝人世,甚至究竟处在何处,徐清焰都不清楚。 女孩只知道自己来到了哥哥口中“能够治好疾病”的皇城,可是来给自己看病的,并不是妙手回春的医师,却是一个图谋不轨的恶人。 她在那一天,于感业寺外见到了阳光,此后神性衍生,便重归黑暗当中,在檐下戴着帷帽,看着星辰升起落下,大雪堆满院子,一步也走不出去。 医师的星辉暴戾而生硬,挤入徐清焰的身体当中,不考虑病人的感受,将神性水滴压缩再压缩,于是这股痛苦......便愈发强烈。 徐清焰轻轻闷哼了一声,她感受到了袖腕上的力量,带着一股明显的亵渎意味,于是吃力当中,抽回了手腕。 电光火石—— 女孩的手指与阎寿发生了轻微的碰撞,这是三百多天来的第一次肌肤接触。 屋檐下,停着一张桌子。 一边黑暗,一边光明。 女孩退回黑暗当中,注视着暴露在光明之下的男人,声音寒冷说道:“阎大夫......够了。” 这道声音落下。 阎寿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那只手,他的瞳孔收缩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当中,缓慢地涌起恐惧。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四章 笼中女孩的反抗(一) 男人胡乱收拾,然后匆匆忙忙离开。 离开小院的时候,阎寿浑身汗浆都涌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十分畏缩,挤在小巷当中,低垂头颅,收缩两肩,衣衫湿透,拧巴在一起,提拎着那个黑色木箱,觉得那个什么都没装的木箱,此刻沉重如山。 恍惚之间,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在小院子里的所行与所为,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那个女孩不是哑巴。 那个女孩是皇城里大人物钟爱的玩物,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花了银子来做事的医师,那个大人物究竟想要如何......自己哪有这个资格揣测? 天都里全是皇族的眼目。 他开始回想这一年来,每一次见面时候的细节。 为什么那个女孩不愿意开口说话? 不仅仅是后背浸湿,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粒,手指开始颤抖,连路都有些走不稳了。 天都那位不知名的大人物,把女孩安顿到这个院子里,一丁点外人混杂的气息都嗅不到......阎寿的喉咙翻动,他想到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有人对自己说过,一整座天都,都被皇族的“眼睛”盯着,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们的视线。 金丝雀的笼门是开着的。 连自己都可以进来......那么这个冷清又孤傲的女孩,不尝试着逃跑呢? 因为那个女孩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无用的,无意义的。 阎寿感到了后背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以及小巷子里不属于自己的轻轻脚步声音。 午时已到,正午的阳光掠过两条狭窄的墙壁,巷子里一片阴翳,看不到丝毫的光明,从人间的正午当中走出来的医师,如坠冰窖,像是走到了远离尘世的地狱当中。 “哐当”一声黑色药箱砸在地上。 男人竭尽全力,两只手扶住墙壁,缓慢回转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一道巨大的阴影就站在阎寿回过身子的面前,逼得只有尺余,像是一堵铜墙铁壁。 那人轻声道:“大人有没有说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阎寿浑身抖得像是一个筛子,扶着墙壁,逐渐无力,缓慢跌坐在地。 那人点了点头,温柔笑道:“你做了一年,我本以为你懂规矩。” 阎寿的声音像是哭一般难听。 他以头抢地,一头一个血坑,数十下后,阎寿抬起头来,仰视那道影子,满面鲜血,大声哭着嘶哑说道:“大,大人......再.......给一个机会.......求,求求你.......” 那道影子皱起眉头。 他声音像是风一样轻柔,缓慢道:“无论如何......你碰到了她的手。” 阎寿的眼神带着一丝惘然。 那道影子蹲下身子,一只大手笼罩在了阎寿的头顶,像是摸着温顺的阿猫阿狗,轻轻说了一句别怕。 另外一只手,对准阎寿的脖颈缓慢划过。 风气散去,一条连绵血线,从断去的脖颈之处拉扯不断,粘稠而腥臭。 站起身子的影子,看着被自己拎起来的那颗丑陋头颅,忍不住摇了摇头,信手丢在小巷子的青石板地上,“啪嗒”一声,在薄雪地上砸出一个凹坑,热气升腾,血流潺潺。 死不瞑目。 ...... ...... 徐清焰坐在小院子的那张木桌后,她怔怔看着檐外的光芒刺眼,小昭就站在自己身旁。 她比阎寿聪明得多。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行事是怎样的风格......如果一座院子的木门可以轻易推开,那么一定是有着更加严密的锁,比起实态的“锁”,徐清客更喜欢利用虚无缥缈的规则,来限制人心。 徐清焰慢慢明白了,自己无论到哪里,感业寺还是天都皇城,都始终是一个货物罢了。 她存在的价值,对于自己而言,就只是“活着”。 只为了“活着”而“活着”,忍受着生命旅程上的痛苦,其实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 但她对于自己哥哥的价值,就不仅仅只是“活着”。 而是保持着某种姿态的“活着”。 她已经猜到了,这个医师根本就不是来替自己治病的,体内的神性从来没有减少过,反而越演越烈的大肆繁衍着,自己的哥哥想要更多。 徐清客还要等待着更好的时机,然后才愿意把自己推出去,推到世人的面前? 或者是推到某个人的面前? 徐清焰永远猜不透他的打算。 但她无力反抗,这是最痛苦的一件事情,她只能随波逐流。 徐清焰默默攥拢十指,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关上没有多久,就重新打开的那间木门。 并不是阎寿去而复返。 自己的哥哥,推开了小院的门,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只隔了数个时辰没有见面,眼神当中的笑意带着令人厌恶的亲和。 “他已经死了。” 徐清客轻柔说道:“我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委屈的,你的身体,任何人都碰不得。” 徐清焰抿紧嘴唇,看着男人那张清瘦的面孔。 这一切的发生,距离阎寿离开,只有不到半刻钟。 一颗人头落地,在大雪天里尚未凉透,一年不曾见面的哥哥,就如闲庭信步一般,推开了自己的木屋屋门。 徐清焰很谨慎的打量着四周,她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布置,院子里被她和小昭翻新过一遍,所有可能藏着星辉法阵的器物都被扔了。 那个空空荡荡的雀笼还在风中摇晃。 烈麝这种鸟,有着强烈的警惕直觉,如果这座院子真的有古怪,那么这些烈麝,毫无防备,接二连三的来到这里......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神性缘故,导致它们没有丝毫的察觉? 无法求解。 她不知道自己哥哥究竟是如何发现这一切的。 她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明天会有一位新的医师来替你‘治疗’。”徐清客微笑看着女孩,声音温柔说道:“你要乖乖的,配合人家,不然那个人也会死掉......如果有人因此而死,那么都要怪你,你只需要乖乖的,就不会出事,懂了么?” 徐清焰看着自己的哥哥。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如果觉得这间院子不够大......我可以给你换一间更大的。”徐清客轻柔说道:“有什么想要的,只需要说出来,会有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徐清焰听着这些话,更加沉默。 她已经活在了黑暗当中,却犹如被扒光了衣服,赤裸着没有任何的隐私和秘密。 她说的每一句话,哥哥都可以听到。 她做的每一个工作,哥哥都看在眼里。 她升起过反抗的念头,可永远都是失败......只要她一天走不到光明当中,那么就永远摆脱不了哥哥的掌控。 烈麝向往自由,有人会为它们打开笼子。 自己向往自由,谁会为自己打开笼子? 徐清焰自嘲笑了笑,她轻声对着眼前的男人说道:“我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徐清客平静说道:“不可以。” 徐清焰沉默片刻,她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掀开了帷帽,气度自若地露出了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侍女小昭低下头来,一个字一个不敢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尖掐入指腹当中,浑身颤抖。 徐清客不为所动。 他漠然注视着自己妹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淡淡说道:“如果你当着下一个医师的面,掀开这个帷帽,那么他也活不过一刻钟。” 徐清焰看着自己的哥哥,她掀开帷帽,是为了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 然后知道自己的决心。 “杀死一个人,是你们恐吓我的办法,但你们永远无法把这一套用在我的身上。”徐清焰轻声说道:“你想让我活着,活得久一些,等到你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达成某些目的。” 男人平静注视着妹妹。 他幽幽说道:“你是在跟我谈判?” “这不是谈判,这是要求。”徐清焰笑了笑,说道:“你也可以看成是一种威胁。” 女孩顿了顿,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找一个机会杀死我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神情并没有任何的变化,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她已经厌倦了,如果死亡就是结束......或许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相信我,你做不到的。” “或许吧......如果我进入皇宫之后自杀呢?你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一个笑话。”徐清焰看着哥哥,一字一句说道:“你想把我送进皇宫里,但是我如果死了,结局会是什么?” 靠在小院门前的男人,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浑身气势都变了,他盯着自己的妹妹,整座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如阴云一般沉重。 小昭跪了下来,浑身颤抖。 徐清客注视着女孩。 “我只是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徐清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不颤抖,深吸一口气说道:“这很过分吗?” 过了很久。 徐清客语气生硬说道:“从明天起,我会满足你的要求。” “但是......徐,清,焰。”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下一次再拿‘自杀’威胁我,相信我,你会后悔的。” 侍女小昭松了一口气,她险些瘫倒在地,手心全是汗水,望着缓慢戴上帷帽的自家小姐,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反抗勇气? 徐清焰藏在帷帽下的眼神带着一丝嘲讽。 她十指在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这算是自己赢了? 女孩轻轻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大胆行为捏了一把冷汗,然后徐徐再想,自己究竟是何时升起的那股勇气? 她想到了那个叫宁奕的少年,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世事不平,一剑平之。” 徐清焰没有剑,她只有一条命可以作为砝码,十多年来,卑微地像是一叶孤舟,在权谋汹涌的风波当中摇摇欲坠。 她这一生,没有遇到过一位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宁奕是唯一的例外。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五章 太宗寿典 只要没有成为不朽,那么便会死,修行中人,点亮命星,可以活到两百岁,可再如何去延续寿命,五百年始终是一道巨大门槛,这道寿命的门槛,也意味着人性和神性的修行门槛,跨过这一步门槛的......几乎没有。 如今大隋皇帝,就是数千年的历史当中,极其稀少的一位。 太宗皇帝活了六百年。 太宗皇帝,几乎可以说是大隋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几位皇帝之一,在他的统领之下,北境倒悬海的妖族前所未有的溃败,太宗皇帝的功德与成就,仅次于开辟疆域,高到不能再高的那位初代皇帝。 瑞雪兆丰年。 天都皇城内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在庆祝太宗皇帝的这场寿典,天都皇城的城门口,青铜古门缓慢提开,站在城头的甲士面色肃静,俯视着那节奔驰在大雪地上,比雪还要洁白三分的白木车厢。 那是教宗大人的所在。 路途跋涉而来,围绕着车厢,骑马奔驰的那些麻袍道者,仍然面色不变,脊背挺得极直,保持着精神上极度的亢奋。 即将入城—— 城头的甲士知道,恐怕有很多人,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车厢里的人物了。 教宗大人是西岭道宗的希望,这是陈懿第一次离开道宗,前往皇城,接受敕封。 然而天都大部分的大人物,目光并不是放在教宗身上......敕封这件事情,本来就只是走一个过程,只要陈懿被确认了没有修为,是个凡人,那么敕封这件事情便结束了,剩下的加冕与声名,都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无趣仪式。 天都皇城里的某些大人物,期盼着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而与教宗大人同行的蜀山小师叔,那个叫宁奕的少年......则是可以让皇城变得有趣的一个角色。 宁奕在蜀山后山打肿了应天府嵩阳和岳麓三座书院的脸,不仅仅如此,还把东境圣山联盟,天宫两座阙主,以及诸多前往蜀山看徐藏笑话的修行者,都讹诈勒索了一遍。 当这件事情传出来的时候,皇城里当夜就有人开盘,赌宁奕不敢来,赔率出奇的高,唯一比这个赔率还高的,是赌宁奕会在半路上被人伏击,光速暴毙。 把各大圣山招惹了一遍,这位蜀山小师叔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如此行事,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步了徐藏的后路。 然而......当教宗大人将与宁奕同行这个消息,传到天都的时候,皇城里的赌坊一片死寂,那些压死赌注的赌徒,气得鼻子都歪了,恨不得自己光速暴毙。 ...... ...... “先生准备如何打算?”陈懿轻声说道:“皇城内都在等着你的现身,如果应了,恐怕会徒惹许多事端,不如随道宗的车马一起,躲一躲风头。” 宁奕揉了揉眉心,他跟着马车入城,所见所闻,皇城的确热闹:入城之时,万人空巷,来迎接教宗大人,两旁人流拥挤,他耳边传来了轰轰烈烈的炮竹声音,悬挂在皇城街道两旁的鞭炮被人点燃,噼里啪啦的辞旧迎新声音。 丫头面色抖擞,掀开一角车帘,惊喜道:“哥......有人在喊你的名字诶?” 宁奕仔细一听,的确听到了,在迎接教宗的欢呼声音当中,有着倔强的,不愿意服输的声音,高喊着自己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宁奕!” “宁奕!” 短暂的停顿之后,就是—— “去死!” “食屎!” 他面色有些尴尬,他顺着丫头揭开的一角车帘,发现有些人自己素未相识,衣袍风格明显也不是自己在蜀山招惹的那些圣山门徒。 沉闷之余,纳闷说道:“我招他们惹他们了?这也忒恶心了。” 一边是万众高呼,一边是怒而咒骂。 教宗大人笑了,说道:“天都内的风气很自由,圣山和书院的弟子都可以在这里久住。皇城内杜绝动手,但可以挑战,这些人应该是想激怒你,让你接受他们的挑战,输了赢了,都可以一夜成名。” 宁奕心底叹了口气,心想果然是“人红是非多”,总有一些人想博出名争眼球,为此无所不用其极,令人作呕。 他动作轻柔,重新掩上帘子,淡然说道:“晒着好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叫嚣几天。” 对于这种人,宁奕向来懒得理睬。 皇城迎接教宗的仪仗实在太大,他心底清楚,就算自己真的下了车,打了那么两个软骨仔,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挑战者? 真正等着想要报复自己的那些圣山,应该不屑于玩这一套无用的手段,混在欢迎教宗队伍当中的,这些看起来修为并不高深的喽啰,大概是外沿弟子,或者就是江湖上的散人,凑着热闹,喊喊口号罢了。 自己的处境,就跟十年前的徐藏差不多类似......只可惜这些圣山没有名正言顺追杀自己的理由。 宁奕不想把宝贵的心力,浪费在外面叫嚣的这些人身上。 几大圣山的资源,在路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距离突破只差一线,如果自己破开第四境,那么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麻烦,总归会小上一些。 ...... ...... 这一年大雪,宁奕跟随教宗一起入了天都皇城。 太宗寿典。 教宗陈懿与东境灵山的佛子一同入城接受敕封,太宗皇帝亲手赐了他一枚额印,额印封授教宗之位,自此之后,登上人间世俗最高的位子,唯一的代价,是不可修行,不可吸纳星辉。 正式敕封之后,寿典开始,举国同庆—— 大隋天下年关之夜! 夜幕漆黑,被灿烂烟火点燃;雪气渺渺,被喧嚣声音淹没。 丫头陪在身旁,宁奕闭关不出,推拒了外面所有的邀请,一心准备破境。 那位活了六百年的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众生的面前,对于诸多圣山,还有一些明里暗里的人来说,其实是一个值得遗憾的事情。 宁奕也并没有生出想要一睹风采的丝毫冲动,对于那位活了六百年的太宗皇帝......他不可否认对方的丰功伟业,但他并不想去膜拜。 血液里流淌着的某种东西,告诉宁奕,他并不会喜欢这位统率人族四境的伟大皇帝。 ...... ...... 外面喧嚣,内里安静。 屋子里一灯点起,裴烦丫头安静翻着书页,泛黄古卷堆叠,她揉了揉酸涩眉心,身后的宁奕还在闭目修行,所有的资源都被宁奕吞了下去,这些资源......毫不夸张的说,足够一位修行者破开第九境。 宁奕面色无悲也无喜。 体内风平浪静,但已经水涨船高至了饱满之势,不可再吞一粒米粒,修为圆满,牵一发而动全身,突破只差一个契机。 他体内的“白骨平原”,涡旋仍然凝实狭小,但已经挤了好几滴神性水滴。 宁奕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神性与星辉,竟然可以相互转化,只不过并非是等同的关系,凝聚出神性,需要极其磅礴大量的星辉,自己之所以突破需要如此多的星辉,是因为大多数的星辉力量,都被神性吞噬,用来衍生水滴。 他努力尝试破开境界,连着闭关了好几天。 都是毫无头绪,明明到了那一步,却无法成功。 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将思维放轻松,准备退出修行状态。 若是求不得,那么便不再强求,顺其自然。 桌案那边,裴烦丫头看到宁奕吐出一口气,知道对方仍然没有破镜,有些惋惜地重新把头回了过去,看着天都里某位大儒手抄的《八卦图》,下一刹那,猛地回过头来。 室内的烛灯刹那熄灭,宛若大风刮过,窗户倒开—— 漫天星辉从少年的眉心,四肢,百骸,各大窍穴当中,点亮开来,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突破异象,灯火虽熄,满室通明!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二字,难以捉摸。 半晌之后,一切风平浪静,裴烦丫头笑意欣喜,看着少年缓慢张开双眼,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舒畅。 宁奕握了握拳,感应着比先前强大不止一倍的星辉,汹涌在自己的血液当中,这些日子的闭关,总算有了一个交代。 终于破境了。 ...... ...... 教宗安排的府邸内,屋檐下抖落些许雪气。 宁奕和丫头坐在门槛前,地上垫了一层黄羊皮,并肩看着漫天的烟火与大雪。 一年前的宁奕和裴烦丫头,并没有想过,两个人最后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抵达这座大隋古都。 丫头轻声说道:“以前我以为,到了这里,就是结束。” 宁奕怔了怔。 她道:“原来这里才是开始啊。” 宁奕有些明白丫头的意思了。 人的追求是在不断变化的。 有时候你想要一朵花,但是还没有抵达目的地,那朵花就已经枯了。 有人会停下来,有人会继续走。 丫头忽然双手扩音放在面前,大声道:“烟花好漂亮啊!” 宁奕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杂念。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双手搭在脑后,虚仰着抬头,看大隋天都皇城上空烟火璀璨。 黑夜变白昼。 不仅仅是那些烟火,等到天都里修行的那些天才出面,这个时代绽放开来,可以把大隋漆黑的夜空全都点亮。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六章 天子脚下买酒喝 天子脚下。 四座书院。 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 一座圣山。 珞珈山。 两座圣地。 天宫。地府。 此外,东西南北四境,所有的天才修行者,在大雪之后,都会向着天都进发,汇聚。 这场盛大庆典之后,就到了大朝会的储选阶段,想要获得资格进入大朝会的那些天才,意欲猎取大朝会的资格,就必须来到天都。 整座天都皇城,将会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但目前为止,寿典之后的天都,并没有变得如何热闹,反而逐渐恢复了平静。 许多人在等着那位蜀山小师叔出场,接受一个或两个的挑战,让整座天都的修行者看看,星辰榜第一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水平。 但事实情况是......那个叫宁奕的蜀山小师叔,跟当年的徐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就这么不闻也不问地躲在教宗大人的府邸当中,一步也不曾踏出过。 麻袍道者奉命行事,守住最外面的大门,外面人再如何叫嚣,就算是动用星辉法门,里面的宁奕一个字也听不到。 人不是铁打的,每天站上七八个时辰,都够这些人吃上一壶,更不用说口水战,还要应对那些“铁骨铮铮”的麻袍道者。 没到一个礼拜,宁奕的府邸前就安静下来,没人再做无用功了。 ...... ...... 裴烦最近在看书,看很多很多的书。 宁奕没有办法来形容丫头的疯狂程度......教宗府邸里,麻袍道者会用马车来搬运书籍,这些都是从天都的书库里运来的。 有人读书,只读精华,放弃糟粕。 比如宁奕,宁奕读书只是比正常人稍快一些,想要背掉,记下来,就只能捡着粗枝大干死记硬背,好读书但不求甚解。 但丫头截然不同。 裴烦的记性好得令人宁奕咂舌,坐在桌案之前,脊背挺得很直,从白天阳光铺撒桌面,一直坐到晚上桌案两旁的烛火摇曳。天都藏书数十万卷,优秀作品极多,但糟粕肯定有,丫头来者不拒的统统接下。 这是一种气势磅礴的宣战,宁奕破境之前,就发现丫头的耐性很好,认准一件事情就能够坚持不懈的走下去,无论是修行还是其他的道路,都需要这么一股子韧劲,蜀山的舞台太小,小霜山的藏书固然不少,但与皇城天都相比,还是捉襟见肘。 这个渴望着更大世界的女孩,得到了跳出井口的机会,就不再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从入住那天,开始没日没夜缩在府邸当中,甘之若饴的阅书研习。 宁奕破境之后的日子变得清闲一些,替裴烦大佬端茶送水的事情便大包大揽的兜了下来,本想着看书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情,如果丫头乏了倦了,还可以随叫随到的陪聊两句,如果丫头晚上觉得冷,宁奕也可以勉为其难的充当一下暖被的苦力。结果小半个月过去了,丫头晚上只睡两三个时辰,白天精神抖擞的坐在桌案前,如果宁奕不出言打扰,还真的可以一整天都不觉疲倦困乏。 宁奕吃了苦头,他好几次靠近丫头,发现桌案堆满了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堆叠着自己看不透的符号和笔迹,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丝熟悉的踪迹,似乎是蜀山后山陆圣老祖宗留下的那张“子母阵”符箓。 然而不仅仅是阵法,室内堆得书籍一摞接着一摞,丫头翻过一遍就能记住,她开始缓慢扫荡着天都的书库,凭借教宗大人的身份,原本禁制外带的天都书库,此刻成为了裴烦汲取前人智慧的私人书塾。 宁奕试着去追赶一下丫头的脚步,发现这是一个异常困难的事情。 历代钦天监的记录结果,关于太白星以及诸多星辰的星轨研究...... 龙脉的测定与探测,寻龙点穴的依据,玄术与星辉之间的联系....... 如何在不修行的前提下,通过凝聚神性,来提高凡人的寿命....... 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研习方向,丫头都有涉猎,裴烦亲自解释过一次,这些都与陆圣老祖宗的符箓有关,那张符箓涉及的方面极广,日月星辰,修行奥秘,不说完美复刻,想要拓印出一部分,就需要把符箓当中的循环弄清楚。 宁奕听着一阵头痛。 在征求了丫头不下十次意见,裴烦同样无奈重复了不下十次,告诉宁奕真的不用每日每刻待在府里陪着自己......就像是一个为教宗端茶送水的麻袍道者,有些事情丫头自己能够照顾,宁奕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 那些阵法看不懂。 书籍也不太明白。 宁奕闷在府邸里接近一个月,浑身都快要生锈了。 他将细雪困了一圈,包上一层黑布,栓在腰间,推开了府门,准备出去走一走。 早就没人在门前闹事,教宗的这处府邸很是安静。 吱呀作响,门开之后,两边站若门神的两位麻袍道者,十分讶异看着这位面色都变白了的蜀山小师叔,心想这厮竟然还有出来的一天? 这一个月来,饭是他们送,书是他们搬,教宗大人的院子大归大,好看归好看,但被宁奕和裴烦住成了这个样子......两位负责看门的麻袍道者,一度怀疑自己在守着监狱。 宁奕对着两位温和一笑,离开府邸。 他大大伸了个懒腰,骨骼咔嚓咔嚓作响,就这么走在路上,觉得浑身舒泰。 这是他第一次脚踏实地的走在天都的街道上,大隋天下极尽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座城池,街道的地面是由古老的青石拼凑而成,两旁的酒楼和屋舍,带着历久弥新的芬芳,人流攒动,并没有人认出宁奕来。 少年取出了一小贯铜钱,买了一壶酒,一边喝酒,一遍走在天都的大街上。 寿典刚过,屋檐下挂着一盏一盏的大红灯笼,随风飘曳。 宁奕喝着酒,觉得身子暖了起来,也轻了起来,天都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西岭的清白城显得混乱而嘈杂,令人心神不宁。 蜀山地界的安乐城又有些冷清,远远比不上这里繁华。 宁奕看到头顶有迷路的烈麝,从皇城的一角飞了过来,低空掠行,身子砸破了两三盏灯笼,摇摇欲坠,停在城墙上,目光还依依不舍望着某个方向,然后升空,火红的影子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雪气当中。 他笑了笑,心想天都繁华到了这种地步,竟然烈麝都不愿意离开? 就这么逛了一个下午,领略了皇城的繁华。 天色渐晚,宁奕随手丢掉喝空的酒壶,对着双手哈了口气,低头弯腰,掀开厚厚棉布,钻进一个热气迎面的馆子当中。 天都里多的就是这种苍蝇馆子,老板的手艺大多不赖,这种馆子比起酒楼,价格便宜,味道不错,物美价廉,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排场不够,人流嘈杂。 能在天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小馆子,大多是祖上就住在皇城的小户,房子卖了到大隋境内任何一处城池,都能绰绰有余的当个土地主,闲着掌勺做饭,或者当一个甩手掌柜,开家馆子,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天都的地价越来越贵,傻子才会卖了门面。 宁奕点了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碗天都特供的烧酒,老板端酒上来的时候特地介绍了一下来历,天都的烧酒,取糯米或粳米或大麦蒸熟,麯酿瓮中七日,以甑蒸取。 其清如水,味极浓烈。 宁奕轻轻啜了一口,他的酒量不错,西岭大雪天,经常喝酒暖身子,但听说天都的这种烧酒味道很烈,所以喝得小心翼翼。 这一口烧酒入了肚子,小腹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宁奕挑了挑眉的功夫,这股火热很快蔓延到了全身,倒是不觉得如何醉人,浑身轻飘飘,通体舒畅。 “好酒。” 宁奕看着这碗烧酒,轻轻赞叹一声。 又点了一个牛肉锅子,老板端上来一口吊锅,牛角质地的锅把手摆好,煨炖软烂的牛肉,大块大块,随着火红的汤汁翻滚,小二送上来一盘红薯粉丝,一盘切得整齐,表面还带着水珠的白菜。 天都的牛肉锅子,叫做“地锅”,铁锅的内面,贴着一张一张熨好的糙面大饼,宁奕拿筷子头轻轻戳翻面饼,蘸着牛肉红汤滚了一圈,硬饼变软,捞了出来,蘸着几大块牛肉,还有烫软但仍然不失韧性的粉丝,以及两片白菜叶,裹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天寒地冻,何以解忧? 酒和锅子,还有牛肉。 宁奕埋头吃了下去,他身边的烧酒瓷碗,高高垒堆了起来,牛肉愈发入味,他脑海当中的微微醉意逐渐累加。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宁奕。” 宁奕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脑海当中昏昏沉沉的念头刹那消散,顿时警惕眯起双眼,目光投向了小酒馆外的那道声音。 小酒馆外,有人掀开幕帘,并不松手,任由外面的冷气不断涌进酒馆里。 有人回过头想要发怒,看到了后者身上的衣袍,顿时沉默。 一身大红袍,书院的风格,那个人身后还有一帮拥簇,他掀开帘子,缓慢走了进来,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坐在宁奕的对面,微笑说道:“皇城内不准动手,你运气可真是好啊。” 宁奕放下碗筷,看着穿着大红袍,曾经在西岭境外见过一面的男人,他本来的好心情散去了一大半。 管青屏笑意盎然,缓慢凑近宁奕,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说道。 “就凭你也配星辰榜第一?” (11月开始月票战,希望大家尽量把月票在月初投来,凌晨看到的,就可以直接投月票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七章 徐藏的道理(第一更) “就你也配星辰榜第一?” 这句话在宁奕耳边不无讽刺的响起。 宁奕从管青屏刚刚走进馆子的时候,就松下了碗筷,默默拿着桌布擦了一下双手。 宁奕在默默盘算着一些东西。 皇城内不许动手...... 这的确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规矩。 如果动手了会怎么样?条条框框,律法写得很清楚,大概就是仗势欺人者得到应有的处罚,惹是生非者受到不轻的惩戒......没有人会完整地把这一条大隋律法看完,他们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条规矩在头上,皇城内要太平,于是不能动手,有什么恩怨都要出城解决,这就足够了。 但很可惜,宁奕并没有在盘算这些。 他默默计算着管青屏和自己的距离,至于这个男人要说些什么,从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起,宁奕就大概猜到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宁奕没有想到,管青屏竟然把头贴了过来,选择了如此挑衅的一种方式,宛若耳语一般,来说出这一句话。 这让宁奕所打的盘算全都落了空。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宁奕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贴近,也不需要一丝一毫的贴身手段,他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管青屏浑身上下的任何一个地方。 管青屏话刚刚说完,他听到了宁奕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声音,只觉得这笑声听起来有些渗人,不过一刹那,整个人天旋地转,耳旁传来轰然一声。 宁奕猛地起身,一记膝撞重重砸在管青屏的小腹之上,砸碎了这位应天府得意弟子的护体星辉,这一击并没有留力,全力施为之下,直接将大红袍下,腰带上栓系的铁质兽头都砸得粉碎。 沉重的一声如雷闷响,管青屏面色苍白弯下腰来,宁奕双手按在对方头颅之上,动作极其轻柔的“一压”,紧接着又是一记膝撞,砸在脸上,砸得管青屏满面鲜血,痛苦的闷哼一声,伴随着膝盖离开面门的动作,牙齿连带着血渍,稀里哗啦掉出来好几颗。 酒馆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 宁奕沉默看着这一幕,被他拽着头发的管青屏已经失去了意识,气若游丝,有一搭没一搭喘着粗气,造成这一切的,只不过是两记出其不意的膝撞。 他皱了皱眉,硬生生止住了想要把手中这厮脑袋按进锅子里的冲动,然后停住了所有动作的后续。 宁奕本以为管青屏的护体星辉,能够扛过这两下,后面会有一场苦战......这个大红袍男人当初在西岭,自己怎么看都是一个狠角色,敢来只身埋伏徐藏,怎么今日一动手,如此的弱不禁风? 刚刚这两下,宁奕并没有动用自己的星辉,他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境界,所以只是动用了纯粹体魄的力量,在蜀山上,千手师姐教导的不仅仅是《星辰巨人》,还有一些肉搏厮杀的体术,这些体术宁奕掌握得很熟练,当初拿铜人木桩练手,如果反应稍慢,就会被打得浑身青肿,练到最后,宁奕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 但凡是欺身入内,给自己带来威胁感的,呼吸沉下来,宁奕会感应到对方即将到来的任何一种动作,并且做出反应。 至于管青屏这样把脸凑过来让自己打的,宁奕还是第一次遇见,浑身上下都是弱点,应天府这样的修行者,不重视体魄,与宁奕靠得如此之近,护体星辉被砸碎了,就注定只能当一个沙包。 外面那帮呆滞的应天府弟子,怔怔看着酒馆内的那个猛人,一只手拎着管青屏脑袋,这个前一秒还趾高气昂的应天府弟子,现在就像是一个昏睡的死人,面上的血水滴滴哒哒连绵落在锅里,相当凄惨。 宁奕取出一两银子,问老板:“够不够?” 老板颤声说道:“够了,够了。” 应天府的弟子被打成这个样子,天子脚下,就算是圣山客人,也不愿意与书院为敌,这个少年真的是一个猛人,不折不扣的猛人。 这种猛人吃饭,谁敢要银子? 宁奕拖着管青屏离开,酒馆地板上多了一道血渍,老板恍然如梦,猛地惊醒。 听那个凄惨的男人进门时候喊了一声名字......宁奕? 前不久被嘲笑连门都不敢出的那个蜀山小师叔宁奕? “嘶......”老板倒吸了一口冷气,拿起一两银子,擦了擦袖,望着宁奕拎人离开酒馆的背影,觉得好生高大,好生威武。 宁奕拖着管青屏来到了街上。 “砰”的一声,那道大红袍就这么被宁奕丢了出去,晚上的皇城,街道上仍然人流极多,从小酒馆里钻出来的宁奕,哐当一声扔出来一道身影,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管青屏在应天府内的地位应当不低,身后还跟着几个明显衣袍品秩低上一头的弟子。 宁奕看着七八个还在惘然状态的应天府弟子,认真问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地上躺着的那位,目光涣散,满面鲜血,牙都掉了,衣袍一看就是应天府的,天都的街道内很快就沸腾起来。 打伤了应天府弟子的那个少年,就站在闹市当中,声音平静,丝毫不忌惮外人的目光。 宁奕腰间的那柄细雪,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黑布。 他平静想着徐藏对自己说过的话。 “人若欺我,何须去忍?” “骂他,讽他,远离他,不如打他。” 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是拳头。 自己闭关如此之久,外面的消息已经传成什么样子了?蜀山的小师叔因为惧敌,故而龟缩在内,不敢外出? 在酒馆里碰到了当年想要杀死徐藏的管青屏,对方竟然还敢如此羞辱自己? 宁奕的背后是蜀山,是已逝的徐藏,是千手星君,也是赵蕤先生。 宁奕丢不起这个人。 他望着这些应天府的弟子,大多只是一些四五境的寻常弟子。 街道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围观者凑成了一个圆,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的交好的都有,就是没人关心躺在地上的那厮死活,只关心这一架打不打得起来。 宁奕扫视一圈,平静说道:“你们要是怕那条规矩,我现在就给你们一个挑战的机会。皇城内公平对决,不负责任。” 仍然是一片死寂。 “别怕,你们可以一起上。”他挑了挑眉,说道:“我保证不打死你们。” ...... ...... “教宗大人,有幸与您见面手谈一番,不觉时间飞逝,莲青甚是欢喜。” 三四道麻袍随风起伏,跟在白袍少年的身后。 西岭教宗抵达皇城,按照惯例,会前往诸多毗邻的势力拜访,今日便去了天都不远处的应天府。 教宗大人的身边,有一位青衫年轻男子,一行人行路速度不快也不慢,在天都的街道上缓慢走着。 青衫男子笑着说道:“教宗大人,红符街有一家很不错的馆子。里面的烧酒,还有牛肉锅子,都非常的出名。如今时候不早,不若我来请您去尝一尝天都的美食?” 陈懿看着自己身旁,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子,温和说道:“都听青君安排。” 青君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家馆子素来人多,我已经派了人去占位,我们现在走去便可。” 说说笑笑。 几位麻袍道者的面色木然,抬起头来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几度欲言又止。 他们能看出来陈懿的面容,已经带上了一丝疲倦,教宗大人事务繁忙,来到天都皇城,替道宗牵丝引线,结识各方来路,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但是即便是教宗,也不好拒绝这个男人的邀请。 四座书院,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各自有一位天赋极高的年轻修行者,代表着一整座书院的年轻一辈,虽然各自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过手,但是不可否认的,他们就是一座书院的门面。 就像是上一代的周游之于道宗,扶摇之于珞珈山,徐藏之于蜀山。 书院四位君子。 眼前的“青君”莲青,就是应天府的那位门面。 据说他的修为按捺在第九境巅峰,为了避免与洛长生撄锋,一直低调示人,等待着大朝会的到来。 未来若是不出意外,青君就是应天府的话事人。 陈懿揉了揉眉心,吃一顿饭是常事,他之前去的那些圣山,大多会包下天都内比较出名的一整栋酒楼,作为宴请教宗的场所,以此表达诚意。 倒是这位青君,行事风格较常人不俗,请教宗吃馆子。 红符街的确是天都比较出名的小吃街,到了晚上,越发热闹,人流拥挤,一度有些走不动路。 青君身后的几位应天府弟子皱了皱眉,麻袍道者替教宗大人开路,一行人艰难来到了那家馆子门口。 所有人都围在门外。 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应天府的几位青君跟班,得了莲青的眼神授意,推开人群,先一步的挤到了场所当中,或许是因为衣袍的缘故......人群让路得很是顺利和干脆。 “发生了什么?” 一位应天府的青君跟班,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管青屏就躺在地上,这位红袍品秩的弟子,满面鲜血,鼻青脸肿。 满地狼藉。 地上还躺了六个? 这些都是应天府派来的人,被打成这个样子?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青君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位弟子,面色阴沉,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你们都是应天府的?” 宁奕顿了顿,笑着说道:“老样子......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ps:1.感谢花圣,从浮沧一路走过来,给了莫大的支持,这次直接给了个至尊,无以为报,唯有爆更。2.写书两年了,想拿月票榜新星,11月12月月票榜,要进前十,争一口气,这场战很难,很悬,整整两个月,不能松一口气,我会竭尽全力......请大家把月票投给,投给熊猫!) 第二卷 天下大雪 开个单章,说一些话 想跟大家聊聊,《》这本书,发了二十多万字,很快就要上架了。 选择在11月和12月打月票战,是想争一口气,把以前没做到的事情,在新书的期间做到,不留遗憾。 《》前面二十万字,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从西岭枯庙里走出来的少年,握住了机遇,一步一步,终于来到了天都皇城,他抬起头来,伸出手,摸到了那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与《浮沧录》不同,我想写的,并不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大纲线理得很顺,伏笔埋得也很满意,这个故事的开头,是带着一丝压抑的爆发,贫苦孩子得到了机遇,从懵懵懂懂当中成长,他接过了徐藏递过来的剑,背上了盛名的同时,也背上了“小师叔”应该背负的责任,但是现在……宁奕还不知道这道责任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还太年少。 他还不懂徐藏说的那句话,“世间规矩诸多,需要一剑斩开。” 我想写的,就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此间有条条框框,无数束缚,不能快意。 然后一剑一剑,把这些都劈开的故事。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麻烦,会遇到许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能”的规矩,但其实这些都无法束缚住一个人,最大的问题,是在于“自己”。 是选择低头,还是选择拿起剑? 说了这些,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希望大家能慢慢看下去。 希望大家把月票都投过来。 支持喜欢的作者,支持原创,支持优秀的作品。 让更多的人,看到《》。 等到上架的时候,还会再开一个单章…… 另:今天本来想加更,花圣私底下沟通的时候,很体贴的说不用加了,求质不求量,爆发都留到上架那一天……那么就还是老样子,晚上9点第二更,等到上架的那一天,我会把自己所有的存稿发出来,希望大家理解,对于学生而言,每天两章已经很不容易,书评区里就不要再说我更的少啦,上个月可是更了22万字啊,平均每天7000字,简直是业界良心。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八章 青君 场间的气氛变得极为凝固。 应天府弟子之间,有品级高低,青袍是一级,红袍是一级,腰带扣不扣兽头也是一级,红袍扣兽头就是应天府某位师叔人物的亲传弟子,再往后就是应天府的小君子。 小君子已经不靠衣袍来突出品级,类似于各大圣山的准圣子,这些小君子与圣山准圣子不一样,有些圣山的圣子席位悬而未决,准圣子还有着继承重位的机会,但是应天府的大君子已经定了下来。 就是眼前的青君。 管青屏的修为的确不俗,但很可惜被宁奕近了身,就算是修为再高一些的小君子前来,没有防备之下,与宁奕近身肉搏,也占不了丝毫的便宜。 青君面色阴沉,低头看着恹恹昏厥的管青屏。 他听到了宁奕的话语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他已经猜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大庭广众,应天府竟然丢了如此巨大的一个脸? 还是在自己宴请教宗大人的现场? 青君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诸般愤怒情绪来回涌动。 他望着站在场间,腰间悬着黑布,凸出剑形的的少年。 宁奕在这个男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个披着粗麻青衫的男人,给自己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宁奕丝毫不怀疑,对方可能是后境巅峰,甚至是第十境的修行者......几乎不用去想,这就是各大圣山当中最为天才的那一批。 出自于应天府的话......应该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青君了。 自己第五境的修为,如果打起来,恐怕就像是管青屏之于自己一样,大概率会被这个修为不明的男人蹂躏。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群嘈杂,为一个白袍少年让出了宽敞的道路,在麻袍道者的拥簇之下,一道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 “咦——” 这道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有想过,对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人群避让开来之后,白袍少年无视了那些躺在地上的应天府弟子,缓慢前行,来到了宁奕的身旁,他转过身子,看着面色难看的青君,认真说道:“莲青,介绍一下,这是救过我性命的一位朋友,蜀山的小师叔......宁奕。” 说到名字的时候,陈懿的发音变重,他的神情不变,自始至终都是风轻云淡的淡漠。 这些应天府的弟子,陈懿并不在乎,天都皇城里滋事打架的规矩......其实破戒的并不是少数,不长眼的小人物惹上了权贵,难不成权贵还要忍气吞声?只要别闹得太过,都可以一言两语的揭过。 宁奕的身份,比这些倒地的人,要高上太多。 陈懿扫视了一圈痛苦呻吟的应天府弟子,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声音才变得些许凝重,缓慢道:“我想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恐怕有些误会。” 青君默默捏紧缩在袖中的双拳。 他自嘲笑了一声,心想教宗大人这误会两个字,用的可真是有水平。 满地倒下来的,都是他应天府的人,这还能有什么误会? 剩下宁奕一个人站在原地,事情究竟是什么,还不是全凭一张嘴? 但凡是徐藏葬礼那天在场的知情人,都知道那天到最后,宁奕一个人狮子大开口,在蜀山后山敲诈勒索,全凭一张嘴。不仅仅是应天府,七八座圣山都遭了殃,着了道。 这一张嘴开口,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不是随口就来? 没有等宁奕开口,青君就“轻松”摆了摆袖,微笑说道:“教宗大人不必多说......我知道这是一场误会。” 莲青被应天府的某位长辈特地叮嘱过,蜀山的小师叔宁奕,如果真的来了天都,要“好生对待”,但是“不容小觑”。 陈懿的神情并没有丝毫缓和。 果不其然。 青君缓缓说道:“但我应天府的弟子,被打得如此之惨,作为他们的师兄......我总不能坐视不管。教宗大人,您说呢?” 陈懿的面色有些难看。 宁奕淡然说道:“你想要如何?” 他的一只手,已经握在了裹着细雪的黑布之上。 青君眯起双眼,他仔细回味着夷吾星君面对面描述的细节,能够生吞三千年妖君胎珠,他自问也能做得到,但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眼前这个叫宁奕的蜀山小师叔,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境界,青君摸不透。 四座书院看似和谐,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某些“历史残留的问题”,彼此之间暗流汹涌,青君如果出了手,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实力,很有可能会引起不好的后果。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眼前的蜀山小师叔。 宁奕给青君一种“弱者”的气息。 并未是示弱。 而是宁奕即便掩藏了所有的星辉,不显山不露水,在青君的感应之下,仍然觉得这是一个气息微弱的修行者。 青君甚至怀疑......宁奕只是一个中境修行者。 他低下头来,瞥了一眼管青屏的伤势......的确很惨,惨得不忍直视。 宁奕的修为......需要摸清楚,不然不好动手。 青君平静说道:“修行者之间的误会很容易解开,因为什么引起,就用什么解开。” “你把管青屏打成这个模样。”他声音木然,道:“那就来一场公平的挑战。” 宁奕挑了挑眉,他的呼吸变得轻微急促起来。 青君身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那人同样披着一身随意的青衫,发丝散乱,气息凛然,比管青屏强大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比起青君,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宁奕眼神微缩,这是一位应天府的小君子。 宁奕面无表情,望着青君,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气息内敛,幽若深渊的青君,没有去看宁奕,而是平静对着身旁披青衫说道:“管青屏一脉的事情,便由霖君你来解决吧。” 那位气息外放,已经抵达后境的应天府霖君,轻轻嗯了一声。 管青屏一脉,是“青衫湿”的后人,霖君是元霖的称号,他蹲下身子,揉了揉管青屏的额心,面无表情往后者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用力掌掴两下,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音,才徐徐站了起来,来到了宁奕的面前。 宁奕的目光越过元霖,望向青君。 他似乎觉察到了一丝不妙,比起这个霖君给自己带来的压力......他更加能够感受到的,如今迫在眉睫的,是青君对自己的试探。 青君在试探自己的修为。 这场挑战,接还是不接,成了一个问题。 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一只手搭在包裹细雪的黑布剑柄上,与青君的眼神对视。 他的背后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柄细雪随时可能出鞘,整个人融入了剑意当中,随时可能递出,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决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 狭路相逢勇者胜。 青君盯着宁奕,想要看出丝毫的不安,胆怯,但是都没有。 宁奕忽然咧嘴笑了笑,按在剑柄上的五指发力,攥拢黑布。 青君瞳孔微缩。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中境...... 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后境。 甚至是第十境! 青君猛地想到了上一个名列星辰榜第一的洛长生,那个怪胎从羌山神仙居走出来,在自己还只是第八境的时候,就已经抵达了第九境巅峰。 当时的洛长生,身上也带着一股平凡至极的意味,没有将修为公开。 场上的气氛凝固,所有人屏住呼吸。 元霖面色凝重,他感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杀气,虽然渺小,但是不容忽视。 来自于宁奕搭在黑布剑柄上的那柄剑。 如果打起来,结局会如何,元霖不清楚......他被青君推上台面,就是为了探一探宁奕的修为深浅,夷吾星君对应天府的几位天才都交待过,如果有一天遇到了宁奕,并且有着发起挑战的机会......他们应该怎么做。 元霖沉声说道:“宁奕,我向你发起挑战,只论胜负,不论生死。” 宁奕挑了挑眉。 “为了公平起见,你我都只动用初境的力量。”元霖深深吸了一口气,青君能够觉察到眼前少年的气息陡变,他也感知到了一些,生怕宁奕是个像洛长生那样扮猪吃虎的猛人,自己到时候恐怕会被暴揍一顿。 元霖认真说道:“如何?” 他看到眼前的少年,仍是面无表情,但气势上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身子瞬间松弛。 宁奕声音极轻的说了一个“可”字。 元霖瞳孔收缩。 那道黑袍瞬间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身前的青石板陡然炸开,一道身影高高跃起—— 没有用剑,黑布撕裂的声音也没有响起。 将自己修为压制在第三境巅峰的元霖,双手抬起,抵在面门之上,竭尽全力的去抵挡从天而降的这一击。 高高跃起的宁奕,双手攥拳,一锤捶下。 有万夫莫开之势。 夹杂着徐藏传授的“砸剑”奥义。 还有千手师姐的《星辰巨人》功法。 一击。 砸在元霖的手臂之上,带着双臂,轰在霖君脸上。 宁奕掌握的,所有手法,全都压缩在第三境之内,轰砸在这一击上! 轰然一声—— 一片死寂。 接着是“噗通”一声。 元霖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地面。 宁奕轻飘飘落地。 以应天府的小君子霖君为圆心,地面绽出一张蛛网。 这位压境之后要与宁奕公平一战的应天府小君子,目光涣散,整个人跪倒在地,身子向后仰去,缓慢倾斜然后倒在地上,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与先前倒地的应天府弟子并无任何的不同。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十九章 风波乍起 烟尘四溅。 红符街一片死寂。 宁奕落地之后,一只手重新搭回剑柄之上,他神情如常看着那个缓缓倒下的应天府霖君,眼底没有丝毫的波动,一片平静。 不喜也不怒。 应天府的几位弟子,青君的跟班,则是不敢相信这位蜀山小师叔的战力,刚刚宁奕的那一击,的确没有动用超过第三境以上的星辉力量,但是仅仅是一击,就将应天府“青衫湿”一脉的霖君打垮。 应天府的修行功法,极其注重基础,前三境的修行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若是全天下的圣山书院放到一起,应天府的处境修行者,应该是最为强大的一类。作为代价,则是应天府的内门弟子比起其他圣山,并不算多,很多资质普通的修行者就此停步在前三境,过分追求初境的强大,而导致一直提升不上,停滞在第三境巅峰。 抛开青君不提,应天府几大脉系,能够站在台面上的那些小君子,都是至少第七境的天才,霖君在“青衫湿”一脉,修行速度极快,初境的基础打得无比牢固。 但很可惜,他遇上了宁奕。 宁奕的初境吞噬了相当霖君修行到第七境以来,累加在一起的资源。 这还不止。 宁奕的初境功法,是周游赐下来的《紫玄心法》,以周游的眼界,当初在红雀背上,也称赞这门功法在初境的妙用。 清白城墓底的一颗五百年隋阳珠,周游赠送的一千粒紫玄丹,安乐城劫三皇子的两颗千年珠子,一众天材地宝,这才堪堪破开了初境。 如果说霖君的初境修为极其坚韧,像是一条河流。 那么宁奕就是一条大江。 如果双方只能动用第三境的力量,那么再来两个霖君,也不够宁奕打的。 宁奕的修为进展并不算神速,他需要消耗巨额的天材地宝,连周游都不愿意负担这些巨大的压力,靠着徐藏拔剑拜访圣山,才勉强支撑着宁奕修行一年。 再往后,路将越走越窄。 周游的眼界放得很远,十境之下皆为蝼蚁......宁奕这样的修行者,放到同境界可以横扫,可千难万难,最难的,就是突破十境,点燃命星。 对于宁奕而言,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仅仅是抵达第五境,就已经消耗了如此多的资源.......很难想象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 ...... 年轻教宗看着倒地的那位应天府霖君,他的面色并没有任何的欣喜,而是相当凝重的抬起头来注视青君。 他很清楚现在场上的局势,青君被宁奕逼到了如今的地步,很有可能下不来台面,如果莲青出手......后果可能会越演越烈。 陈懿直视着青君的瞳孔,轻柔说道:“谨言。慎行。” 大朝会的储选还没有开始,青君这种坐镇一座书院级别的天才,如果率先出手,与宁奕交锋,那么整个天都,都会乱起来。 宁奕排在星辰榜第一,后面有一千一万个人不服气。 但是不服气归不服气,如果这个位子真的挪出来,让他们去坐,九成的人没有资格,真正像青君这样有资格去争一争的人......也绝不敢轻易坐上去。 这个位子实在太招惹仇恨。 上一个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洛长生。 亲眼见过叶红拂和北境小烛龙的修行者,都知道那两位天才是何等的刻苦,即便天资如妖孽,为了赶上洛长生,几乎没有一刻的停歇。 即便他们当中,有些人没有见过洛长生,仍然可以想象出那位羌山谪仙人的风姿。 青君如果出手,若是输了,就是彻底的丧尽颜面,不仅仅是他个人,还有所代表的应天府,还没有等到百草盛开,自家的门面就被人砸了打烂,一败涂地。 所以他只能赢,不能输。 可若是赢了宁奕,那么星辰榜第一的位子,这个看似抢手实则烫手,百无一用只惹仇恨的头衔,就会落在青君的头上。 嵩阳书院的沧君顾沧,岳麓书院的离君钟离,这两位看似不争不抢,其实一直留着注意,紧紧盯着自己,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机缘造化,这两位书院的大君子,随时都可能来拦上一手,自己拿了这个头衔,百害而无一利。 青君看着宁奕,应天府的几位弟子,已经开始将那些倒在地上的同门扛起,重新回到了莲青的身后。 教宗大人的话,提醒了莲青。 谨言慎行。 他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宁奕手指搭在剑柄上,平静看着这位青君,目光缓慢挪向昏厥不醒的管青屏一众人,说道:“我并不想说什么道理......但是应天府的脸,是他们凑上来自己丢的。如果青君还要追究下去,我并不介意与你也打一场,看看谁的道理更大。” 现在打起来,宁奕没有丝毫胜算。 但他必须要说这么一句话,并非是死撑面子。 而是宁奕已经感觉到了,青君已经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怀疑,如果自己萌生退意,就算今日能够身退,但不需要多久,很快那些书院的后境修行者就会找上门来,麻烦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不仅仅是应天府,还有嵩阳和岳麓两座书院。 麻袍道者从馆子里掀帘而出,宁奕与管青屏发生矛盾的地方,那位老板被带了出来,看到了教宗大人,心头一颤,这位信奉西岭教义的老板,无比诚恳的对天发誓,表述了自己对于教宗大人的崇敬之情。 然后老板将事情的经过大概叙述了一遍......那位应天府的弟子先行挑衅在先,至于之后发生的,已经不用再说。 应天府弟子的面色很是难看。 被两位青君跟班架着肩头的管青屏,昏昏欲坠,意识有了一丝清醒,听到了外面的嘈杂。 他脑海当中都是那个飞来砸在自己面门上的膝盖。 管青屏恍恍惚惚睁开双眼,先是感到了两个同袍架着自己,心底踏实了许多,看到了青君就站在面前,他的表情又惊喜又痛苦,满面委屈地吃力说道:“青君师兄......有人欺辱应天府!” 再一抬头,宁奕站在不远处,他的情绪无比愤怒,口齿不清,艰难伸出一只手,指着黑袍少年,激昂说道:“对,他,是他.......就是他!” 宁奕怀抱双臂,微笑不语。 青君面无表情,看着管青屏,淡声说道:“丢人的东西。” 管青屏微微一怔,刚刚准备接着开口,一道劲风袭来,摔在他的脸颊上,根本来不及去躲,“啪”的一声被砸出一口鲜血,又是一颗牙齿被打掉。 青君收回那只手,平静说道:“在外面惹到了惹不起的人,要学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懂了吗?” 管青屏大脑一片空白。 他面色苍白环顾一圈,看到了周围看笑话的那些人群,自己身旁昏迷不醒的同袍师弟,还有“青衫湿”一脉的霖君,都相当凄惨,看起来都被教训了一顿。 然后管青屏的目光缓慢聚焦在不远处,看到那位尊贵的教宗大人,带着几位麻袍道者,就站在宁奕的身旁。 他大概花了三四个呼吸,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有青君的意思。 看着青君冷漠的神情,管青屏红着双眼,给了自己重重一个耳光,“咕咚”一声,将那颗被打掉的牙齿吞咽下肚。 “很好。” 青君看着教宗大人,语气温和说道:“此事就此揭过,双方各退一步,教宗大人意下如何?” 陈懿并没有答应或拒绝,而是把目光放到宁奕身上。 青君是一个顾及面子的人,这一趟的冲突与道宗无关,宁奕代表了西境地界的蜀山,管青屏代表了天子脚下的应天府......经过了慎重思考之后,他不想与宁奕发生冲突,但又搁不下这个颜面道歉,故而把话语权挪交到了教宗的头上。 青君提出了双方就此揭过,只要教宗愿意给个台阶,那么一切都烟消云散。 然而陈懿早就看破一切,他只是微笑着望向宁奕。 不做无谓的劝架人,和稀泥这种事情,陈懿不愿意也不喜欢做。 他先前担心宁奕会在与应天府的对碰当中吃亏,所以站了出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应天府再如何愤怒,也要顾及自己的面子......道宗的伙伴是整个天下的圣山,应天府需要教宗大人的友谊,不可能为了管青屏这种弟子而得罪教宗。 现在看来,若是宁奕知进退,那么这场对碰也该结束了。 果不其然。 宁奕平淡说道:“青君愿意低头认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句话说出来,青君的面色并不好看,但他仍然忍了,既然想要把这件事情揭过,那么三言两语的便宜并不算什么,让宁奕占了便是。 但万万没有想到。 宁奕顿了顿,目光望向红符街头,屋檐上的某个方向。 他微笑说道:“但是我并不想就此揭过。”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章 小轮转王 红符街头。 宁奕目光所望的方向。 屋檐砖瓦上铺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片,月光皎洁,有人蹲在屋檐上,一身宽大长袍,碍手碍脚的大袍裹在身上,被风吹动,显得有些滑稽,这道身影束手束脚蹲在屋上,一言不发的沉默注视着红符街上的动静。 他看到了宁奕的目光,兜身大袍下的面容,隐藏在夜色当中看不清楚,唇角像是绽开了微笑,能够看到黑暗当中的洁白笑意。 微微颔首算是示意见过了。 天子脚下,有很多天才。 宁奕修行千手的星辰巨人之后,感知力逐渐变得敏锐,他能够感到越来越多的,令自己不容小觑的气息,在向着红符街赶来。 果然如此,即便自己府邸前已经无人,但一旦有了风吹草动,仍然会第一时间引来一批喜爱“看热闹”的。 青君同样感知到了这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即便他是应天府的大君子,在皇城里享有盛誉,大部分人都需要给自己一个面子。 但如今陆陆续续赶到红符街的某些人物......其中有些人,是不会给自己面子的。 譬如蹲在自己身后,红符街街头屋舍顶上的那道身影,即便青君没有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单单是那道闻到了就能让他厌恶的气息......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就知道,来的一定是那个行事风格诡秘难料,最近紧盯自己的地府小殿主。 小轮转王。 嵩阳书院的沧君和岳麓书院的离君,这两个人盯着自己,但好歹是行走在光明之中,借着四座书院自古以来皆为盟友的理由,彼此之间互相盯梢,不存在有秘密可言。 可是这位地府头号杀手,小轮转王,无名无姓,只有这么一个代号,藏在黑暗当中,青君甚至隐隐觉得,如果那位小轮转王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甚至不会选择在皇城内挑战自己,而是找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时机,试着刺杀自己。 这样的感觉实在让人觉得不适。 青君无法摆脱“小轮转王”的跟踪,他从未掉以轻心,但即便日夜跟随,青君仍然无所畏惧。 他不害怕“小轮转王”的刺杀,自己能够成长到这一步,并且作为想要与整个大世,所有同辈修行者一争锋芒的天才人物,就算地府的十殿阎王都放出消息要刺杀他,他也并不会因此而道心失守。 红符街的风波越闹越大。 这是青君不想看见的,时间拖得越久,这场事件就越难平息。 嵩阳书院的修行者已经来了,岳麓书院的小君子也在远观着这场事件,四座书院,除了祖训“不争不抢”的白鹿洞书院,都有在场的人物。 ...... ...... “但是我并不想就此揭过。” 当宁奕说完这句话后,青君的神情并没有任何波动,他早就听说了宁奕的“大名”,当初在蜀山后山,连夷吾星君都吃了他一个大亏。 所谓“臭名昭著”,用在宁奕身上,再贴切不过。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蜀山小师叔什么都不会,只会狮子大开口,空手套白狼。 青君已经挥手示意,让自己的师弟们,抬着这些受伤的弟子,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他望着宁奕,语气厌恶道:“你想要多少?” 宁奕怔了怔。 他挑了挑眉。 青君的这句话颇有些意思。 息事宁人,早早了结这件事情,宁奕能够感觉到青君的意思,这场风波开始酝酿。 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或者更早一些......宁奕都会答应对方的请求。 他也不想闹得满城皆知。 但是......红符街上的那道目光,越过了青君的肩头,越过了人群的间隙,映在了宁奕的瞳孔当中。 宁奕与那位“小轮转王”对视了。 教宗陈懿先前给过自己一份情报,这座皇城里的天才的确极多,天宫地府,四座书院,还有在皇帝寿典宣布封门锁境的珞珈山。 以自己如今的实力,中境第五境界,就算被某座书院一位抵达后境的小君子挑战,也可能会下不来台,若不是刚刚那种压境而战的局面,宁奕根本就不可能答应。 皇城之内不准动手,规矩在这里,教宗在背后,宁奕就是不要脸的不肯应战,这些圣山书院的人,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但是那道目光的意味并不相同。 宁奕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意味。 是“狩猎”的意思。 在西岭菩萨庙的时候,寒露一过,天寒地冻,清白城外面廖无人烟,为了饱腹,宁奕必须背着猎弓出门打猎。 他猎杀过没有任何抵抗力的雪兔,也猎杀过四百斤的野猪王。 在那个时候,宁奕打杀猎物,靠得全是琢磨出来的技巧和耐心,几乎没有动用过骨笛,更多时候是把白骨平原当做一个吉祥物吊坠,挂在胸口保佑自己平安。 雪兔和野猪都不好猎杀。 这是两种猎物,也是一种猎物。 狡兔三窟,蛮猪皮糙,想要杀死它们,都需要有耐心的盯梢,摸清楚猎物的习惯,底牌,以及所有的想法。 这就是“狩猎”,猎人与猎物,永远都是这样,先观察,再出手。 那道蹲在红符街头,对着自己微笑的身影,给自己带来的危险感,要比青君高很多。 并不是说那道身影的修为比青君高很多。 青君莲青,是应天府的大君子,是一位活在天都皇城律法当中的天才修行者,他的实力固然强大,但是有着条条框框约束,想要对自己出手,要考虑大隋律法,要考虑书院意志,要考虑蜀山的千手。 但是有人不受规矩约束。 那道蹲在屋檐上的黑暗身影......虽然在笑,但是毫不掩盖地抬起一只手,缓慢在脖前划过一条横线。 他想要杀死自己。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宁奕面无表情,他知道很多人已经盯上了自己,其中的大部分不足为惧,圣山的人不敢下狠手,但是地府的杀手不在意这些......大隋律法司允许了地府的存在,太宗皇帝亲眼注视着皇城地底的深渊,将其握在手心,却没有做出任何的表态。 地府的杀手,行走在黑暗当中,但是他们的存在,并没有对皇城内的权贵造成恐慌。 如果某位地府杀手接到了杀死重要人物的任务,一定会有向上传递的意志,层层延续,直到能够批示任务的那个层次同意了,才会决定执行,这是一个纠缠在地下,无比复杂且无比庞大的关系脉络。 “地府想要杀我?” 宁奕心底默默念了一句,他不再去看蹲在屋檐上咧嘴而笑的那道身影。 陈懿给的卷宗情报上提到过,地府的天才修行者,会选择一位光明当中的天才,有一位叫做“小轮转王”的顶级年轻杀手,盯上了应天府的青君。 那个蹲在屋檐上的身影,望向青君的眼神,明显带着一丝无趣,望着宁奕的目光当中,反而带着强烈的探知欲和欣喜。 青君是一个无比谨慎的人物,据说“小轮转王”已经盯了他很久,但是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机会,这并不是一个秘密,钟离和顾沧,甚至应天府的几位小君子都知道这件事情,有人等着青君和小轮转王之间的战斗爆发,但是迟迟没有声音。 宁奕皮笑肉不笑。 现在看来,小轮转王是盯上了自己。 的确,“蜀山小师叔”,以及“星辰榜第一”的名头,可是比“应天府青君”要来得更加具有分量。 在荒原当中,猎人随时可能成为猎物。 当狩猎野兔的雪豹,被人类盯上。 或者是......狩猎野兔的人类,被雪豹盯上。 这两者本质并没有差别,彼此之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意,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猎物与猎人,在结局落定之前,随时都可能会反转。 但是有一点不会变。 谁先怯了,谁便输了。 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青君也好,钟离顾沧......自己当初在蜀山招惹的那帮圣山天才,在皇城内,都不需要真正的在意。 那位蹲在屋檐上的“小轮转王”,那种无视规则的杀手,才是自己需要提防的人物。 宁奕手指搭在“细雪”剑柄上,他平静回想着自己幼年时候打猎,被雪豹盯上后的画面。 他搭了弓,回了头,面对雪豹。 僵持当中,他含着骨笛,一箭射穿了一根两人合抱的雪木。 险境之中,他绝不会示弱,也绝不会后退。 如果他再长大一些,那一箭所射的,就不再是雪木,而是那头豹子。 屋檐上的身影,藏在黑暗当中,目不转睛凝视着宁奕,他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看着那位“星辰榜第一”的少年,仿佛找寻到了自己真正钟爱的猎物。 小轮转王脑海当中,盘算着自己该如何享受这场美妙的狩猎。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 “皇城规矩,大隋律法!” 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 宁奕看着莲青,面色郑重说道:“青君,我有一剑,你敢不敢接?” 红符街满座寂静。 那道蹲在屋檐上的身影,无声的笑了笑。 真是一个狡猾的猎物,皇城规矩,大隋律法.......好一个堂而皇之的保护罩,那个人向青君发起了挑战,在皇城内,诸多势力的关注下,这注定是一场不了了之的争斗。 这是想要借着青君,试图向自己示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一章 五滴神性的一剑 “皇城规矩,大隋律法......” 青君眯起双眼,双眼微寒道:“宁奕,你这是在向我挑战?” 红符街原本喧嚣的声音,到了此刻,变得极为安静。 落针可闻。 四座书院,被捧到青君这种地位的天才修行者,即便没有真正在世人面前出过手,也无人敢质疑他们的实力。 至于宁奕这位半路杀出来的蜀山小师叔,坊间传闻......修为并不算如何高超,只是因为被徐藏看重,潜力无穷,才被列到了星辰榜第一的位置。 大部分的情报认为,一但宁奕与圣山的圣子级别人物交手,或者与青君这样的书院领袖比试,只要无法展现出当年洛长生那样的压制力,很快就会跌下星辰榜第一的位置。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弟子,望着红符街对峙的两人,面色郑重......如果青君和宁奕打起来,那么天都皇城,从今天开始,就要乱起来了。 教宗微微皱着眉头,望着宁奕,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青君这样的人物,真人不露相,几乎没有出过手,谁知道他藏了几张底牌?若是要真的打起来,蜀山和应天府,都无法承担输掉的后果。 宁奕与教宗的眼神对视了一下,他明白陈懿的意思,微笑点头,示意不用担心。 然后上前一步,他并没有抖散那块裹在细雪上的黑布,挎在腰间的那柄三尺细雪,被宁奕卸开束缚,握在手上。 “是挑战,也不是挑战。”宁奕声音平淡:“我不动用一丝一毫的星辉,单单只有一剑,青君你如何去接,与我无关。” 宁奕环顾一圈,人群当中,鱼龙混杂,有当初日日来自己府邸门前叫嚣的无名之辈,也有一些跃跃欲试的名气之流,但他一个也瞧不上眼。 时时刻刻被追被撵,着实烦人。 他需要一剑,让天都的这些人,看到自己的实力,然后掂量一下他们自己的斤两,省得时刻叫嚣,耳边聒噪。 这一次红符街,正好是一个契机。 青君是个相当自负的人物,自己不动用星辉,那么他便不会动用星辉,宁奕知道自己提出了这个挑战,青君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果然。 披着一身宽松青袍的莲青,面色不变,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答应宁奕的请求。 他觉察到了身后那道身影气息的变化。 跟着自己许久的“小轮转王”,此刻应该就藏在红符街的某处位置。 让青君心底觉得有些轻松的,是那个如跗骨之蛆的地府杀手,此刻把杀气转移了,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小轮转王没有再盯着自己,而是将杀气倾注到了别人的身上。 莲青心头微松,他眯起双眼,打量着宁奕,似乎明白了对方如此之举的意义。 树大招风。 小轮转王盯上的,应该就是眼前的蜀山小师叔了。 “我的行事太过谨慎,小轮转王找不到机会,现在是一个好机会......不需要我动手,自然会有人找宁奕的麻烦。”青君心底默默念道:“应下这场,接了这一剑,也算了却了一桩麻烦。” 念及至此,他不再犹豫。 青君望着宁奕,双手负后,微笑说道:“你不动用星辉,我也不动用星辉,就站在这里,不动也不退,接下你这一剑。” 宁奕的境界再高,这一剑无法动用星辉,又能奈自己如何? 青君巍然不动,面色平静。 就算是洛长生来了,不动用星辉,在三尺之外,递出一剑,又能奈自己如何? ...... ...... 红符街道,人流开始向着两边拥挤,离开。 麻袍道者护着教宗大人,疏散着想要涌来看看热闹的人群,这条小街足够宽敞,因为这场风波的缘故,闹到现在,两边的店家为了防止损失,大多已经闭门。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年轻领袖,到了此刻,终于“姗姗来迟”的抵达红符街,但正巧不巧的赶上了最后一幕。 顾沧和钟离,两人各自踩着一柄飞剑,从相反方向而来,悬停在红符街上空,默默注视着下方。 他们要看看,这个热闹......要以什么样的方式结尾? 而夜色当中,除了宁奕和青君,并没有其他人发现藏在屋檐上的“小轮转王”,即便是沧君和离君来了,那道身影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而是舒舒服服缩在屋檐上一角,等着红符街的一出好戏上演。 地府的藏匿功法,是世间最顶尖的刺杀法门。 小轮转王的修为可能不如书院四位君子,但只要他不想暴露自己,那么很少有人能够提前预知。 红符街空出了好大一片场地。 前后两端,都被肃清开来,微风吹过,挂在街头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教宗皱着眉头问道:“够吗?” 女子麻袍道者轻柔说道:“已经空出了三十丈,十境之下动手,剑气再盛,也很难波及到这个距离,红符街场地大,两位都不动用星辉,只有一剑,肯定是够的。” 摇曳的大红灯笼,雪白的青石板。 被风吹起的雪屑,还有坚硬的冰渣。 宁奕的黑袍下摆,在风中轻轻摇晃,他一只手缓慢攥拢细雪,黑布被捏出剑柄轮廓。 伞剑的伞面被毁之后,宁奕在小霜山上,把多余的伞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配件,都清理干净,他找不到能够媲美当初徐藏制作伞剑的材质,只能把细雪的剑身从伞身当中剖开,取出,作为一柄纯粹的剑器来使用。 细雪的剑鞘随着那个男人一起下葬。 宁奕平日就用黑布包裹细雪,白骨平原的魂魄糅了进去,这柄细雪锋芒虽盛,却不会伤到自己。 他平举细雪,与青君之间相隔六尺。 三尺又三尺。 这是一个很近的位置,只需要前踏一步,就可以把剑插入青君胸膛。 但宁奕不会再前进一步。 六尺距离......足够他释放这一剑的剑气。 青君负手而立,原本平淡的面色,在宁奕举起细雪的那一刻,开始变得晦暗不明。 那柄被黑布包裹的长剑,尚未拆封,就给了自己足够大的压力。 宁奕举起细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只手按在眉心,丹田处的涡流,开始缓慢的旋转,为数不多的神性水滴,在丹田当中缓慢流淌,交集在一起,此刻被宁奕艰难抽动。 神性的涡流开始旋转,主人的意志强行压盖之下。 细雪之内藏着的那根,开始不安分的颤动起来。 连带着整柄黑布包裹的长剑,都开始颤动起来。 一滴水滴被抽走...... 两滴水滴...... 三滴...... 一共抽取了五滴神性水滴,宁奕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这是他能够调动的全部“神性”了,他闭上双眼,不断蓄势。 宁奕的脑海当中,翻来覆去都是一个画面。 后山大涧的劈山断江的那一剑! 白骨平原抽取神性,递入,化为剑气! 自己现在只有五滴神性。 面对青君......这一剑能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红符街一片死寂,众人看着宁奕无端的举剑,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三十丈的距离,感受不到丝毫的杀气外溢,星辉流动。 但青君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隐约感到了骨子里的躁动,对方的蓄势时间越久,自己越是不安。 下一刹—— 宁奕忽然睁开双眼。 他沉声说道:“接剑!” 青君瞳孔收缩......来了! 黑布炸开,细雪一截雪白剑身露出。 以宁奕青君二人为中心,两人之间一道无形气机炸裂开来。 红符街街面之上,青石板轰然一声,一块一块以极其猛烈的速度掀开,犹如一条长龙,龙骨挑起,两旁隔着相当一截距离的街道屋舍,店家当铺,红墙砖瓦被剑气砸中,轰然倾塌。 烟尘当中。 一道身影伴随着脚底剑气揭龙骨,蹬蹬蹬踏地掠行,身子如箭矢一半倒退,几乎平行于地面,只留下双脚点地,一直后掠三十丈,直到红符街尽头,这才猛地停下,踩踏地面,脚底绽开一张蛛网。 青君原本背负在后的双手,掠到红符街就尽头之时,已是抬起覆面,两边青袍破碎不堪,抵抗着迅猛无双的剑气侵蚀,虽然做到了不动用星辉,但他终究还是出了手。 青君面色阴晴不定,站定之后,双手不再覆面,而是划过一道交叉的掠行轨迹。 撇袖。 伴随着双手撇袖的动作,在红符街越滚越烈的剑气被他兜在袖中,像是娃娃赌气一般的猛然摆袖,于是两旁最末端的小楼遭了殃,沉闷的两声重响,烟尘四溅,缓缓原地倒塌。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那个黑袍小师叔的身上。 那柄如雪洁白的三尺长剑,震散了裹身黑布,向着世人,露出了细雪的真面容。 宁奕面容平静。 两位书院的大君子眼神动容。 缩在屋檐上的小轮转王眯起双眼。 整条街一片死寂。 “所向披靡,无可匹敌。”女子麻袍道者轻声感慨道:“这......就是细雪吗?” “不。”陈懿声音更轻,他认真说道:“这是宁奕。”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二章 一剑之后(第二更) 悬在红符街上空的两柄长剑。 踩在白皙小剑上的顾沧,面色凝重,盯着下方的宁奕,越看越是惊心动魄。 他喃喃道:“一剑破开红符街三十丈距离,不曾动用丝毫星辉,这是何等杀力?” “至少第九境,是个狠人。”踩在漆黑剑器上的离君钟离,面色复杂,说道:“他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星辉,有人说他只是一个中境,看来是无稽之谈,递出这一剑,需要极大的积蓄,没有后境的星辉,根本无法拥有如此庞大的剑气。” 钟离顿了顿,冷笑道:“就是他是个初境,能递出这一剑,也可以匹敌后境的修行者。蜀山小师叔果然名不虚传,颇有些手段,看起来的确配得上细雪。那些天天跑到教宗府邸去挑衅的,都是一帮蠢材,也不想想徐藏是个什么人,他看中的传人,能是庸俗之辈?” “现在看来,以后应该没有人会找他麻烦了。”顾沧眼神从下方的人群当中一一掠过,毫不意外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呆滞的面容,他木然说道:“这一架打得很妙,没人输也没人赢。青君接住了这一剑,没有动用星辉,应天府的修行者也开始注重体魄了?” “青君不容小觑。”钟离平静说了一句:“红符街的这一架,他比我强。换做是我,要想接下这一剑,我会比他狼狈一些。” “珞珈山闭山,叶红拂如果不出来,那条北境的小烛龙会闲下来。”顾沧轻声叹息:“没人愿意出头,箭射出头鸟,要是被小烛龙这个武痴找上门来,输赢都不是一件好事。” “输赢都不是一件好事......说的像是你能赢小烛龙一样?”钟离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冷笑起来,满脸戏谑问道:“被小烛龙找上嵩阳书院,你顾沧就算把书院给的宝器都用了,能改变什么结果?” 顾沧面色憋屈,他没好气说道:“你的话说得轻巧,当初谁信誓旦旦要做年轻一辈第一人,结果出门历练的时候,在倒悬海被曹燃狠狠教训了一顿?” 钟离不再去笑,面色逐渐恢复正常。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心底念了一句“吃亏是福”,然后一字一句郑重说道:“洛长生,叶红拂,小烛龙曹燃,他们三个人......在大朝会之前,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这句话倒是实话。 顾沧没有反驳。 他看着红符街上握着细雪的那个蜀山小师叔,忽然心思一动。 “这个叫宁奕的呢?” “他肯定不行。”钟离瞥了一眼,揉了揉眉心,说道:“他实力不错,但没有给我叶红拂和曹燃的那种压力,更不用说洛长生了......我总觉得他给我的感觉,跟当时隐藏实力的洛长生完全不一样,洛长生那个叫不动声色,能看出来是尊大菩萨,有谪仙人的风采,这一位总让我觉得差了许多火候。” 顾沧点了点头,道:“的确......这个叫宁奕的,是个很难捉摸的人。我甚至一度怀疑外面说他只有中境的那些人,说的是对的。” 钟离捋了捋思绪。 岳麓书院的离君仔细回想着红符街的每一个细节,发现自己看不出来丝毫的端倪。 越是高手,对决时候无用的动作越少,宁奕与青君对弈,站定距离之后,所做的,就只有抬剑和递剑两个动作,无可挑剔,无懈可击。 钟离正色道:“他能砍出这一剑,有点手段,这场架不输不赢,但这还不够,就算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听起来唬人的虚名,一样不够。星辰榜第一的头衔不算什么,如果洛长生不在星辰榜上,那么叶红拂和曹燃谁会在乎这张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叶红拂和曹燃也不在这张榜上,那么我们会在意这张榜?” 顾沧明白了钟离的意思。 他轻声说道:“宁奕是个有意思的人,距离大朝会还有很久的一段时间......这一架打完,小轮转王很有可能会盯上他,天都最近不太平,据说小轮转王从来没有失手,不知道会不会罩上宁奕的门。” “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钟离淡淡说道:“宁奕和青君,这两个人......小轮转王无论选哪个,都会失手,甚至有可能把自己交待了。” “这是直觉。”钟离说完之后,听到了一声诡异的冷笑。 他蹙了蹙眉头,目光望向屋檐某个方向。 一直窃听两人对话,缩在屋檐上的那团阴翳,听到了这句话,神情变得漠然而不屑,他看完了红符街的这一剑,已经确认了下个狩猎的对象,便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早该离开。 只是两座书院的大君子,罕见的说了这些话,听到最后,让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并没有掩盖这道声音极轻的阴冷笑声。 钟离和顾沧听到声音,望向屋檐之时,小轮转王已经融入黑暗当中。 “地府小轮转王......听起来好吓人的名头。” 顾沧不无厌恶的说道:“说得好听,以小博大,以弱博强,说白了,就是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走在黑暗当中,天天鬼鬼祟祟。” 地府的杀手,最为招人痛恨,几乎所有的天才修行者,都忌惮着这群从来不露真面容的杀手。 敌在暗,我在明。 永远都依靠偷袭和暗杀这两种手段,这就是地府的杀手令人厌恶的地方。 ...... ...... 烟尘弥漫的红符街。 青君抖了抖袖,他面色并不好看,之前曾自负说过,自己不退也不出手,就这么硬抗一剑,真正到了那一剑临头时候,就发现自己说的那句话,是实实在在打了自己的脸。 能够登上星辰榜第一的宁奕,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他呼出一口气,肺腑当中的空气被挤压得厉害,与人对敌,尤其是与剑修,像宁奕这种不讲道理的剑修,只比拼一剑,那么就只有一口气。 如果自己气短,这一剑能够不靠星辉接下来,还是另外一说。 这一剑杀力不凡,最可怕的是宁奕竟然没有动用星辉。 星辉附着在剑气上,带着主人修行而来的不同气息,有些可以爆炸,有些则是阴冷,或者炽热,这些剑意如果附加在剑气上,会给青君带来更大的麻烦。 一剑如此,剑剑如此,这还了得? 收剑的少年站在烟尘之外,宁奕轻轻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落在自己肩头上的灰尘,平静至极的说了一句:“揭过了。” 与应天府的这桩恩怨,算是揭过了。 青君抖了抖袖,此刻深吸一口气,道:“好。就此揭过。” 这是双方都想看到的结局。 至此,宁奕没有再去看红符街那头的青君,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这一剑递给青君。 给天都皇城看。 给整个天下看。 让他们看清,徐藏的师弟,赵蕤的传人,接过蜀山小师叔位子的,究竟姓甚名谁。 教宗大人的麻袍道者维护着红符街的秩序,给宁奕和陈懿让出了一条道路。 白木车厢就等在不远处,宁奕和陈懿一起登上了车厢,听到外面的喧嚣声音逐渐响起,白马踢踏青石板,沉闷踩起雪屑。 陈懿笑了起来,他轻柔道:“宁奕,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 宁奕抿起嘴唇,微微一笑。 路途当中没有多说什么,应天府邀约的事情自然黄了,教宗把宁奕送回了府邸,那节白木车厢缓缓离开。 宁奕站在府门之前,两旁的麻袍道者,暂时还不知道这位府邸主人,在外面究竟做了一件多么轰动天都的事情。 少年的面色有些苍白,紧紧抿唇,站在门前,轻轻敲了敲府门。 恍惚从看书状态醒来的裴烦丫头一路小跑打开了门。 宁奕在丫头惘然的目光注视下,坚持着迈入门槛,走了两步,等到府门关上,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有一个小石凳,宁奕坐了下去,他的面色陡然白了三分,没有转身去望向丫头,而是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浑身的汗液已经打湿了衣袍,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一切的起因,是因为自己强行调动涡旋里的“神性水滴”,去递出那一剑。 宁奕的头脑昏昏沉沉。 丫头担心问道:“你出去打架了?” 宁奕勉强笑着嗯了一声,轻轻道:“别担心......没输,没吃亏。” 丫头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她看到宁奕回过头来,却忽然慌了神。 宁奕眉心像是被撕裂了一片,猩红的血滴粘稠,渗透肌肤,逐渐凝实,跟自己的“剑藏”不同,宁奕眉心的那片猩红,是真正的血,渗透肌肤之后,弯弯曲曲在面颊上流淌。 宁奕觉得有些温热。 他有些后悔,抽出五滴神性水滴了...... 如果少拿一些,应该不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从递出那一剑之后,宁奕就觉察到了身体的异常,浑身不再轻盈,而是沉重如铁,意识模糊,反噬的作用极其强烈。 他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 包括陈懿。 所以宁奕几乎没有说过一个多余的字。 他咧嘴笑了笑,道:“丫头......别担。” 心字没有说出来。 丫头的影子一个变成三个,三个变成九个,一片恍惚。 坐在石凳上的少年,后脑向地,噗通一声倒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三章 剑藏(为IG加更) 天都红符街事件,以宁奕递出一剑作为最后的结局。 一剑砍破红符街,逼退青君三十丈。 满城沸腾。 回去之后,因为这一次在红符街自作主张的挑事,让应天府与道宗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青君白白损失了一场饭局,只能改日再邀请教宗大人,而且还在天都内不大不小的丢了一个脸......在场的涉事弟子都被严厉处罚,尤其是前不久才从西岭境内执法归来的管青屏,被“青衫湿”一脉罢黜了红袍内扣的弟子资格,关在府内禁地闭关。 宁奕递出那一剑后,府邸门前才算是真正的安静下来。 也只有这一座府邸安静。 城内尽是风雨飘摇。 各种议论声音不绝如缕。 “新来的蜀山小师叔是个猛人啊,看来天都要不太平了,当初想要打压他的那些圣山呢,怎么一座都没有站出来?” “珞珈山刚刚封山,叶红拂跟随师尊扶摇修行历练,不知何时回天都。” “北境的小烛龙曹燃,满世界行走,似乎正在找一个能看得上眼的对手,据说洛长生破境之后,曹燃仍是去了一趟羌山神仙居,试图挑战洛长生,最终受了不小的刺激,除了叶红拂,他想再找一个同境能打一场的,恐怕很难。那些圣山的圣子不是傻子,谁都不想跟这个没有宗门的武痴打一架,曹燃出手没有轻重,大朝会前的比拼,若是打狠了,伤了体魄或者道心,都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这位蜀山小师叔,跟那几位猛人比起来如何......天都无人,风雨将至,可能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他们之间的对决。” 教宗大人的行程很满,寿典之后,他仍然待在天都,要等到一座书院一座书院的走完,才会离开这里。 托陈懿的福。 麻袍道者替宁奕拦下了许多邀请和不情之请。 宁奕在红符街递出那一剑,击退青君之后,才算是真正在天都站住了脚,对于外界实力的质疑,打出了响亮的一个耳光,随之而来的,有大大小小的交好和联络。 天都的皇权世家,诸多的大小势力,都试图与这位蜀山小师叔攀上一些交情,摆在宁奕面前的请帖,能够从今年年关排到明年年关。 “张嘴。” “啊——” 裴烦在床边正襟危坐,一只手端着粥碗,碗里盛满浓稠的八宝粥,另外一只手拎着瓷勺挖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嘴唇抿了抿,相当贴心的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声名大起”的某人口中。 这位蜀山小师叔与外界想象的完全不同。 透支了五滴神性之后,宁奕的身体承受不住巨大的抽离压力,就像是第一次喝酒的少年,完全不知自己深浅,为了面子“炸”了一个雷子,第一时间觉得还行,紧接着回到府邸就猛地倒地,好在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昏昏沉沉躺了两天,紧紧闭眼,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一个死人,但祸害遗千年,好死不死吊着一口舒缓的气。 裴烦看到宁奕这副模样不知道多少次,生气归生气,没用归没用,习以为常之后,无论这厮受了再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多惨的模样丫头都见过,死不了能回来,那就好。 浑身酸麻不能动弹的宁奕,吞下了一口粥,咕隆一声咽下,发出了酣畅淋漓的叹息。 人生当中,第一次发觉,能够张嘴吃饭,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刚刚倒下,一开始是浑身无法动弹,有意识,但沉浸在痛苦当中,挪动不了手指,也睁不开眼睛,浑身出了无数的汗,他能听到丫头的声音,但所有的声音堆积在脑后里盘旋,不断放大,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宁奕无法做出回应。 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如此反复。 真正的度日如年。 等到他醒了,发现自己可以睁开双眼,那种麻痹的感觉仍然存在,自己动不了身子,也无法开口说话。 但让宁奕心底觉得一阵温暖的,是自己张开双眼,就看到了裴烦的脸蛋。 “饿了?” “......” “渴了?” “......” “怎么了?” 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拿眼神交流,宁奕艰难上下翻着眼,极为聪明的丫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吃粥。喝水。换衣服。 等到粥熬好了,宁奕能够开口了,他声音虚弱的说了一遍红符街的事情。 裴烦早就知道了,这几天大街小巷都在传,府邸门前异常安静,前前后后,一反常态来了许多恭敬有礼的人,许多请帖都是她拒绝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有耐心的听宁奕说了一遍,宁奕说话的时候,会顿上一顿,她就把刚刚吹凉了一些的粥,喂到宁奕口中。 “事情就是这样......” 宁奕说完,他有些庆幸蜀山素来独行,没有什么盟友,西境就只有紫山,这里是天都,唯一算得上关系还可以的,就是白鹿洞书院,这座书院冷冷清清,即便是与蜀山之间,也常年没有什么往来。 自己动用五滴神性,递出那一剑,实在是有些伤害身体。 昏厥倒下,封闭六识,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不是这种保护,宁奕很可能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身体里的积蓄全都抽干......至于再之后,或许倒下了,就是永远的倒下了。 宁奕心底暗暗捏了一把汗,觉得有些后怕。 初生牛犊不怕虎。 自己砍了青君一剑,青君吃了这个亏,自己也是有苦说不出,如果蜀山盟友多,借着来道谢和恭贺的当头来入府,发现宁奕这么一具躺尸,在红符街玩的是一出釜底抽薪,到时候消息走漏,自己费尽心思的打算就全都落了空。 他有些口干舌燥,问道:“是不是惹来了很多是非?” 丫头笑着点了点头,道:“不用担心,我都拒绝了,没人知道你这副模样。” 宁奕长长舒了一口气。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境界不够,如果自己境界能够再高一点,破开后境,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 至少在对付青君的时候,不需要布置如此多的先决条件,最后仗着“白骨平原”,才占了一剑的便宜。 “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休息,不要再出去了。”裴烦喂完了粥,扳起好看的面容,丫头留了长发,一根发绳束在脑后,长发及腰,府邸内的壁炉燃烧,温度适宜,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线衣,勾勒出姣好的腰线。 宁奕虚弱的嗯了一声。 从后山回来,他发现丫头的气质变了,以前那娇嫩如花蕊的柔软,缓缓绽放,变了一副模样,或许是裴旻大人留下来的“剑藏”,终于被点燃,星火飘摇,丫头浑身带着一股剑意,认真说话的时候,凛然不可直视。 他一直看不透丫头的境界。 进入后山之前,丫头应该已经抵达了中境巅峰,那道影子的袭击,彻底激发了她体内的剑藏......裴烦现在像是换了一个人,宁奕能够从言行举止当中,隐约看出熟悉的气息。 徐藏的剑道师父是裴旻。 裴旻大人是她的父亲,宁奕似乎有些明白了......虎父无犬子,剑藏里遗承的,恐怕是剑圣大人的精神宝藏。 躺在床榻上,丫头就坐在不远处,她平静翻阅着一些书籍,这些日子素来如此,为了照顾宁奕,她把一些古籍搬到了宁奕室内的书桌。 宁奕闭目养神,他回想着与青君在红符街对决的那一刻。 自己摸剑时候,耗尽了五滴神性,那稍纵即逝的剑意。 与任何的高手对决,都是一场宝贵的财富,宁奕在走出蜀山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经验,他总结着实战当中的教训,一点一滴积累,如果自己当初换一种递剑方法,或许还可以省下一些神性? 他在缓慢摸索,脑海不断重演那一副画面,沉浸其中。 就在宁奕床榻对面不远处的裴烦丫头,坐在藤椅上,沐浴着外面的阳光,半边身子在光芒下,她捧着一卷古卷,神情看起来恬淡而又自然。 剑藏在发着极淡的红光。 宁奕并不知道,这卷古卷,已经不是当初丫头研究的“子母阵”。 丫头捧着古卷,读的无比艰涩,她神情看不出有丝毫的波动,唇角微翘,甚至有一丝乐在其中的意味。 读到阳光当头,读到夕阳西下。 两个人有说有笑,丫头喂着宁奕吃了晚餐。没过多久,透支神性的酸涩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宁奕再一度昏昏沉沉睡去。 丫头回到屋子里,环顾一圈,面色平静。 她将合上的书卷放在桌面。 她知道红符街的那一剑,绝不是如今的宁奕能够砍出来的。 宁奕为了这一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会多问。 丫头看着室内的明光,一柄又一柄的剑器,剑尖随着自己挪动而挪动,始终保持对准自己,密密麻麻,上千倍悬剑,就这么悬挂在屋舍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心的那枚红印大绽光芒。 剑藏。 藏剑。 漫天剑器缩小入眉心,星辉汹涌。 女孩面色如常,她将那卷古卷拿起。 《剑藏卷》三个字赫赫在目,带着浓郁剑气。 一座剑藏,漫天剑器,一卷古文。 这是裴旻留给自己女儿的最后遗物。 …… …... (ig夺冠!lpl夺冠!我要这存稿有何用?你们月票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四章 我见青山多狼狈 裴烦一把一把摘下悬挂在自己屋内的藏剑,眉心当中,星辉磅礴,这些藏剑一柄一柄被吞入其中。 裴旻死前,在几座圣山山主的交谈当中,被称为最接近不朽的男人。 剑圣大人留下来的这座剑藏,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大手笔,眉心的那枚“红枣印”,内里蕴藏了一座洞天,悬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飞剑,这几乎就是神灵的手段。 能够取出这些飞剑,就需要剑藏继承者拥有浑厚的心力。 丫头把那卷《剑藏卷》也放入了眉心洞天,整间屋子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堆叠的书卷都已经清空,该还回去的,都让麻袍道者搬回车厢,送回书库当中。 房间里还悬挂有一样物事。 那是一张简陋的符箓。 整间静室,极为安静,那张符箓无风自动,崭新的符纸,不带有一丝一毫的褶皱,与蜀山后山的那张符箓截然不同,这张符箓看起来像是一张枯黄的画纸,明明崭新,却带着一股久远的历史气息。 上面画着一些晦涩难明的符号,蝌蚪文,似乎印刻着不为人知的阵法。 陆圣当初在蜀山后山悬了一张敕令,五百年蜀山后山被列为禁区,所有人不得入内,唯有敕令认同的有缘者,譬如赵蕤先生,还有徐藏,才进入过蜀山后山。 只需要触摸那张符箓,就会被送到一线天背后,跨越一整座巨大峡谷,来到蜀山后山的禁区。 这便是子母阵,能够跨越两方空间,一来一回,精准的送到目的地。 丫头已经研制出了一副简易版本的“子母阵法”,这张符箓便是简化陆圣后的产物,与天都皇城的子母阵不相同,这一座子母阵,并不需要多少的星辉和资源,手捏符箓,便可以跨越空间。 与三皇子这些皇族权贵,能够肆意跨越两地的手法,也有所不同。 李白麟从感业寺回到皇城,只用了数十个呼吸,他捏碎了一块极为珍贵的玉佩,里面蕴含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阵法,本身就是巨大资源的耗损物品,不存在第二次使用,唯有这些身世背景吓人的权贵子弟,遇到危机时刻,才会选择捏碎玉佩。 如果遇到了修为高得离谱的大修行者,譬如千手大人这种,拥有着封锁空间,或者扭曲空间的能力,这些玉佩将不再具备精准性,甚至在危机关头,可能无法将三皇子送走。 只不过层次越高,越知道大隋皇室的恐怖之处,这一座天下都是姓李的,即便是一座圣山的主人,拥有着封锁空间的能力,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裴烦丫头注视着那张符箓,从后山出来,研究这张符箓,便成为了她目前最感兴趣的问题,陆圣的子母阵,比起蜀山其他大修行者的教导,要来得更加有挑战性。 她发现了这座法阵的深奥之处,即便到现在,仍然大部分看不太懂。 这张符箓,舍弃了很多,为了封锁后山,逼迫着“有缘人”跨越一线天,来到陆圣自己的造化地,似乎整座后山,还有其他的造化? 裴烦不太明白,但她在陆圣的敕令基础上,做了一些细微的改动。 这张符箓有着基本的传送功能,使用次数肯定不及蜀山后山那张,消耗的资源应该也需要一些,但是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但是不同的是,陆圣的那张敕令,那一座子母阵,是固定地点的。 裴烦做出来的,就只有一张符箓。 这一张符箓,便是一座子母阵。 符箓上雕刻的蝌蚪文,用来记录此地的空间紊流,法阵的开启需要空间定点,此后去往任意的地点,都可以做到一张符箓来回往返。 裴烦注视着那张来回摇曳的符箓。 她默默想着一些事情。 宁奕受的这些伤,让他在床榻上躺了好几头,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因为应天府的挑衅。 再归根结底—— “红符街......” “青君。” 裴烦揉了揉眉心,平静吐出两个字,然后裹紧身上的黑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这张符箓。 ...... ...... 应天府。 小青山。 这是青君的修行场地,一整座府邸围绕着小青山建造,历代的应天府年轻领袖,都住在这座府邸,于这座青山脚下修行。 “今晚重新约了教宗大人,时候不早了,应该动身了。” 青君睁开双眼,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暮色将至,夕阳余光一丝一丝吞没在地平线上,青山山下一片残红,府邸内的水池,不断喷吐着水流,这里的地底,连接着一处天然温泉,即便是十二月的天都,水池也不会结冰。 青君的身体就浸泡在泉水当中,星辉笼罩,热气腾腾,教宗大人的时间很紧,每日都要处理各种事宜,好在应天府的面子足够大,在红符街的那场风波过去之后,青君亲自手写了一封信,向陈懿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并且希望能够重新见面,弥补一叙。 这一次应天府包下了一整座“摘星楼”,并且邀请了极多的同袍,四座书院的修行者都有到场,青君邀请了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大君子,甚至连那位白鹿洞书院的琴君“声声慢”,也答应会到场。 四位大君子,琴君是最低调的那一位,与白鹿洞书院奉行的主旨相差不多,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比起“琴君”这个称呼,莲青顾沧钟离,更喜欢称呼那个女人“声声慢”。 慢条斯理,不急不缓。 人如其号,声声缓慢。 能够请到“声声慢”,倒也是个意外惊喜。 看来新一任的教宗,对于四座书院来说,都是值得交好的人物,不问世事的声声慢,愿意来到“摘星楼”,肯定有白鹿洞书院背后大人物的意思。 青君揉了揉发涩的眉心,不再去想那些杂念,缓慢从温泉当中站起,热雾当中,他掀起悬挂石壁的白布,擦拭干净身子。 胸膛有一口郁气。 一道轻微的红印,正巧不巧,烙刻在青君的胸口之处。 那是一枚剑印。 想到这里,青君的神情就一阵阴鸷。 那日在红符街,自己不动用星辉,徒手接了蜀山小师叔的一剑,那一剑剑势极其骇人,自己出手晚了一些,就被剑气砸在胸膛,恢复了两天,仍然觉得偶尔会胸口气结。 他何时吃过这等亏? 青君沉重吐出一口郁气,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衫,走出水池,浑身气息变了一变,这座青山素日无人,是极安静的修行圣地,青君一个人独居在这里,并没有仆人和侍从。 他不需要这些,他只喜欢独居。 这里是应天府内,无比安全的地方,即便是被小轮转王盯上,青君也丝毫不忌惮对方敢来此处。 青山脚下,有着一座历史悠久的阵法,如果有人胆敢前来,那么便会触发阵法。 没有青君的允许,谁都进不来。 青君抚摸着胸口的剑印,他面色阴沉念着刺出这一剑的那人名字。 “宁奕。” 然后喃喃说道。 “若是放开手脚......” 接着青山脚下,便响起了沙哑的一道声音。 “若是放开手脚,又该如何?” 青君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地回过头来。 青山脚下的府邸上空,有一道黑袍身影,捏着符箓,身形在缓慢的燃烧当中,逐渐浮现出来,暮色燃烧,这道身影踩在一柄狭小剑器之上,声音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青君眯起双眼。 这是什么?传送法阵?能够无声无息破开应天府的阵法,来到青山脚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阵法? “贵府的阵法实在太烂。”那道踩剑身影,声音不缓不慢说道:“我直接走进来也可,不过麻烦一些,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淡然道:“如何相见,都是一样。” 青君声音寒冷道:“你是谁?” 小轮转王? 不......不可能是那个家伙,地府的杀手如果真的有无声无息潜入自己府邸的手段,就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的行事,必然会悄无声息的刺上自己一剑。 那道踩剑身影平静说道:“我是谁不重要,我来做什么很重要。” 黑袍下的裴烦丫头面无表情,她抬起一只手,缓慢按在自己眉心当中。 她木然说道:“听说青君今日包下了整座摘星楼,宴请四座书院,还有道宗教宗。” 青君眯起双眼,隐隐约约有着不祥的预感。 “你来做什么?”披着青衫的男人,发丝湿漉漉搭在肩头,他的气势开始升腾,星辉燃烧当中,发丝开始缓慢升起,这是一种相当可怕的星辉释放。 渊渟岳峙。 裴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情。 她一只手指按住“剑藏”,轻声说道:“我来请青君,施展手脚,打一架。” 青君瞳孔微缩,抬起头来。 漫天剑器,密密麻麻,阵列不绝。 女子抬手指下。 青君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悬剑,能够在一瞬之间布满视线,轰然悬停,之后俯冲砸下,将小半座青山府邸都砸得沉下。 半晌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地面震颤,剑器重新倒悬回去,一柄一柄叠加,回到黑袍身影的眉心当中。 小半座青衫府邸已经倾塌。 勒令剑器“回巢”的裴烦丫头,注视着倒在凹坑当中不省人事的青君,衣衫破碎,两只手臂抬起挡在面前,意识被砸得昏厥,模样并不凄惨,只是狼狈。 身前身后,传来了嘈杂的呼喊声音。 府邸大门有人尝试破开。 裴烦走到青君面前,拔出最后一柄长剑,收回眉心。 丫头平静的想到,红符街的那一剑,至此才算是结束。 打了一顿青君,怨气已解。 她捏住符箓,面无表情说道:“我见青山多狼狈。” 身影徐徐消散,不留痕迹。 “料他们见你应如是。”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五章 谁人可摘星? 天都皇城内,有几座酒楼,享誉盛名,“摘星楼”便是其中的一座。 摘星楼今日被包了一整座酒楼。 能做出如此大手笔的,天子脚下,除了皇室权贵,就只有书院圣子这种级别的大人物。 青君今日包下了摘星楼,宴请西岭刚刚登位的教宗大人,以及其余三座书院的年轻天才修行者,来到摘星楼共叙。 顾沧和钟离,都答应了这场邀请,教宗大人也没有回绝,而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这么一个时间。 四座书院的弟子,早就来了摘星楼。 顾沧和钟离来的稍微晚一些,来到摘星楼最高层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袍女子,身旁立着一只巨大琴匣,斗笠面纱垂落,看不清真实面容。 琴君。 “声声慢......稀客,贵客。”顾沧笑着找了个位子,就选在声声慢旁边,隔着不远,他轻声说道:“琴姑娘近来如何?” 黑色面纱下,看不清面容的声声慢,慢条斯理端起了一盏茶,掀开一角面纱,轻轻啜饮,根本就没有搭理在外人看来身份地位极高,位列天都四君子的顾沧。 顾沧微微一笑,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怒,继续说道:“都说白鹿洞书院不争不抢,能把琴姑娘请过来......青君的面子果然很大。” 声声慢缓慢将茶盏放回桌上,只字未发。 顾沧眼神里藏着一抹郁气,自嘲说道:“看来青君面子是比我要大上一些了。” 前不久嵩阳书院同样宴请四座书院,也是在摘星楼。 但白鹿洞书院收到请帖,未予回应。 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钟离挑了挑眉,他知道顾沧对于白鹿洞书院的这位琴君姑娘,一直抱有某种不能明说的态度,只可惜人家一心问道,对于他的邀请,向来是理也不理。 根本就看不上这位沧君。 声声慢带着一顶斗笠,面纱下的面容极为神秘,据说生得很是好看......这一点毋庸置疑,白鹿洞书院的女弟子都很是好看。 在成为嵩阳书院大君子之前,顾沧曾经与声声慢交过手,有幸一睹芳容,自此之后,便开始死缠烂打,两座书院的师门长辈,都为此出过手,事情一度闹得天都沸沸扬扬。 最后声声慢闭门不出。 顾沧便无可奈何。 顾沧的修为不俗,背负天都大君子的盛名,但声声慢就是瞧不上。 今日一见,他又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 “顾兄请自重。” 斗笠面纱下的那张面容毫无波澜,声声慢平静开口,目光似乎瞥了一眼顾沧,道:“今日我为教宗大人而来,别无他意。” 钟离眯眼,乐呵呵环抱双臂,等着看一出好戏。 “过几日嵩阳书院也会宴请教宗大人,还是在这座摘星楼。”顾沧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琴姑娘可愿赏个脸面?” 声声慢头也不抬,淡声道:“这一次见了教宗大人,我便要闭关了......祝顾兄好运,与教宗大人交好关系。” “你......”顾沧的面色轻微一变,眼神有些黯淡,终究是叹了口气。 纵然你百般殷勤,千种献好,人家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他顾沧也是众星捧月的人物,为了声声慢,在众人面前丢过脸,伤过心,何必再去纠结这些? 顾沧轻轻摇了摇头,想到了自己师父说的那些话。 “不如一心向道。” 琴姑娘一心只想追求大道,他也可以做到。 天都大朝会来临之前,顾沧会击败所有拦在面前的敌人,走在大道的最前方。 念及至此,道心便不再犹豫。 顾沧吐出一口浊气。 “过了这么久,青君怎么还没有来?” 钟离也皱起眉头,宴请贵宾,四座书院平起平坐,作为主人,应该要更早一些的到达摘星楼,为何到了如今还不现身? 教宗大人事宜繁忙,在一旁的麻袍道者已经向三位大君子表达了歉意,可能会稍迟一些。 今天的这场宴席,教宗陈懿才是主角。 又过了一会,摘星楼下一辆白木马车停下,教宗大人下了马车,登上摘星楼。 主角来了。 嵩阳和岳麓两座书院大君子,眼前一亮,将教宗迎向座位。 书院和道宗之间,虽然地处偏远,一个处在天子脚下的天都,一个处在西岭境外,但是两者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四座书院在天都之外,密密麻麻散枝开叶,大隋天下,有着极多直系分属的小书院。 道宗则是覆盖了整座大隋天下。 东土的佛门不兴,足不出户,波及不到四境之内,固守着东土的一片地域,道宗的教义则是覆盖广袤疆域。 如果书院想要更进一步,就要与道宗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关于书院和道宗教义的拉拢,合流,以及落实到下方,真正需要做的一些繁琐事情,这些都是今天这场宴局要谈到的内容。 包括声声慢在内,三座书院的年轻领袖,在落座不久之后,都与陈懿交谈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 “那么包括永陵城在内的十八座城池,贫困的子民,未满十四岁,只要满足条件,就可以去书院接受教育。”陈懿轻声而严肃的说道:“这些银两,我会从三清阁内拨出,作为回报,希望书院能够退让一步,收取道宗的银两能够少一些。” 顾沧和钟离对望一眼,彼此还在犹豫。 大隋境内永陵城在内的十八座城池,那里地处偏隅,靠近南疆,贫困之地,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白鹿洞书院会协助教宗大人。”声声慢同样坚定说道:“大隋境内还有许多孩子读不起书。这部分银两,书院会帮其免掉。” 顾沧听到这句话,不再犹豫,认真说道:“嵩阳书院附议,并且愿意补贴教宗大人,为南疆献一份微薄之力。” 钟离叹了口气,到了他应该表态的时候,前面两位大君子如此坚决,容不得他虚与委蛇,只能点头答应。 教宗算是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有些疑惑道:“青君呢?” 自己到达摘星楼,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道宗和书院合作的事宜,都前前后后谈了一小半了。 青君还没有到? 顾沧和钟离的面色也不好看。 这实在有些不像话了。 把教宗请了过来,把书院的其他三位大君子也请了过来。 自己姗姗来迟? 这是什么意思? 声声慢语调木然,带着一丝讽刺,道:“或许是青君修行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在青山府邸下忘了时间......这是常有的事情。” 话音落下,摘星楼顶层外,有人轻轻敲门。 教宗皱起眉头,看着那位敲门之后恭恭敬敬对着三位大君子鞠躬的应天府年轻子弟,颤抖着声音说道:“诸位......青君大人,今日可能来不了了。” 顾沧冷笑道:“来不了了?他还真以为自己天都无敌了不成?请了我等,还有教宗大人,自己摆起架子,一个时辰,连人影都没看见,现在轻飘飘的甩来一句来不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位应天府的弟子,看到了沧君如此态度,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离不是急性子,他示意对方不要紧张,微笑问道:“青君出了何事?” 应天府弟子心想,一个多时辰了,青山府邸发生的事情......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摘星楼最高层无人敢进,若是再拖下去,教宗只怕真的要发怒了。 他咬了咬,道:“青山府邸......出现了一些意外。” “哦?意外?” 顾沧乐了,笑了起来,道:“你如果说青君修炼时候走火入魔,这倒是一桩好事。” 这句话说得应天府弟子面色青一阵红一阵,咬牙切齿,偏偏对方是嵩阳书院大君子,自己无可奈何,不知道该怎么样把家门口的丢人事情说出来。 一位从摘星楼下上来的麻袍道者,此刻来到了应天府弟子的身后,道宗的麻袍道者,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调查清楚。 他望着教宗大人,平静没有感情的说出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青山府邸被人砸塌了,青君遭遇了袭击,昏迷不醒,今晚的宴会应该是来不了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 应天府弟子的脸色通红,觉得憋屈又丢人。 顾沧和钟离,则是一片愕然,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陈懿怔了怔。 青山府邸,应天府的修行圣地,专门留给历任大君子修行的场所。 “那么多阵法......”钟离曾经去过应天府青山府邸,那里阵法诸多,极难入内,小轮转王一直没有动手,便是如此。 “对方应该是个阵法大师。”麻袍道者恭声说道:“青山府邸的阵法毫无波澜,那人解决战斗的时间用的很短,青君没有支撑多久,据说模样很是狼狈。” “嘶......”顾沧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狠角色? “还有......”犹豫片刻,麻袍道者说道:“那人用的是剑。” 三位大君子对望一眼。 他们想到了前不久,红符街的那一剑......还有那个杵剑而立的身影。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陈懿轻声说道:“我曾经听说,能在摘星顶楼聚会的,都是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 “世上星辰八千颗,英才何其多?” “但......谁人可摘星?” 教宗面色平静说道:“我本以为,青君会是其中的一位。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被放了鸽子的陈懿,没有面露任何不快,但是他说出这句话,没有忌惮给任何人听到,包括那位应天府的弟子。 应天府弟子面色苍白,教宗从他身边走过,麻袍道者恭恭敬敬将披风给陈懿披上。 陈懿平静说道:“告诉青君,以后都不必宴请道宗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六章 声、声、慢 教宗离开摘星楼后。 钟离和顾沧两位大君子面色复杂,互相对望一眼,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震撼。 能够无声无息破开应天府阵法,而且将青君重创......这样的一位修行者,很明显比自己也要高出一个层次。 “会不会是偷袭?”离君蹙眉说道:“能破开应天府阵法,地府的那些阴货,就喜欢玩偷袭这一套,但是没道理的......这个日子挑得太精准了。” 今日青君受伤,导致这场摘星楼的聚会不欢而散。 教宗连剩下来的谈判都不愿意继续了。 别说陈懿这样地位尊崇的大人物,就算是泥菩萨,三番两次的被放鸽子,也有两分火气,最后教宗离开摘星楼,放出的那番话,几乎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青君让自己很失望。 教宗没有说一句贬低青君的话,但是青君身为应天府年轻一脉的领袖,就在自己家的青山府邸,被人轻而易举的打倒,这种实力,以后还怎么去跟大朝会的天才争锋,真的能够代表应天府吗? 顾沧抿起嘴唇,他想到了一个人物。 红符街那一剑之后,那个人就闭关不出,在教宗府邸内终日没有消息,恢复了之前刚到天都时候的安静。 “会不会是......宁奕?” 顾沧眯起双眼,道:“这个人十分神秘,初到天都,谁都摸不清他的底细。” “不太可能。”钟离摇了摇头,说道:“这一次青君败的很彻底,甚至可能连应天府大君子的位子都保不住。如果宁奕有如此实力......何必去冒着巨大风险前往应天府青山府邸,直接在红符街全力一剑,青君必然拦不住的。” “今夜的事情,不可能是命星的大修行者出手,越是修为高深,越知道应天府底蕴,同辈对决,容不得他人插手......” “也就是说,天都有一位比青君,比我们......至少要高出一个头来的年轻人物?” 说出这句话后,顾沧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疯了。 他一路吃了多少天材地宝,整座书院的资源倾囊而为之。 “第二个洛长生?” 钟离冷笑道:“做到这件事情很难?曹燃就足够了,根本就不需要洛长生。” 顾沧面色难看道:“这怎么可能?” “或许青君在倒下之前也是这么想的。”钟离沉声道:“但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 ...... 摘星楼顶,钟离和顾沧之间还在说些什么。 女子已经无心去听。 关于青君的这件事情......她的脑海里,倒是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拎起巨大琴匣,黑袍斗笠轻轻一脚蹬在圆桌桌腿之上,整个人向后滑去,微微仰身,“跌”出了顶楼,一把拽起琴匣,就这么背在背后。 从摘星楼顶掠下,大袍的边缘切割黑夜,女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要落地之时,十指微微向下按压,星辉嗤然顺延十指燃烧,如坠深海,落在摘星楼下的空地上,不染一丝尘埃。 白鹿洞书院的弟子,在教宗走后,便自觉地组织离开,这座书院不问世事是真的,不争不抢也是真的。几乎很少外出,从不惹是生非。 背着巨大琴匣的黑袍女子,在深夜当中,显得极为惹眼,即便罩着一身黑袍,也能看出来她的身材婀娜,走起路来摇曳生风,沉默当中带着一股肃杀。 声声慢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红符街那一剑,是蜀山小师叔递出来的。 那位蜀山小师叔......名字叫做宁奕,她之前有所耳闻,水月师叔曾经爱慕着上一任的小师叔徐藏,徐藏十年前大开杀戒,得罪了大隋天下一大半的圣山,逃亡十年之后再回到蜀山,便带回了这个叫做宁奕的少年。 据说徐藏是一位剑道天赋极高的天才。 那么宁奕能够继承蜀山小师叔的位置......必然不会是个庸才。 青君被人在这个关头教训了,而且教训的如此之惨,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前段时间,红符街递出一剑的那个少年。 声声慢抿起嘴唇,她知道那位蜀山小师叔住在哪里,皇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宁奕住在哪里。 顺延着小巷子,一路前行,拐弯。 然后到了街面上,两位麻袍道者候在府邸处。 到了。 看到了这么一个背着巨大琴匣的姑娘,两位麻袍道者投来疑惑的目光。 声声慢没有掀开掩面的面纱,平静说道:“我来自白鹿洞书院。” 两位麻袍道者眼神当中带着一丝讶异。 这么大的漆黑琴匣,以及戴斗笠覆面纱...... 身份不言而喻。 两位麻袍道者重新低下头颅,不再去拦。 他们会拦下一些不友好的人物,势力,但是白鹿洞书院与蜀山交好......宁奕也曾经打趣的说过,如果那位白鹿洞的琴君愿意登门拜访,他一千个一万个欢迎。 声声慢站在府邸门前。 她没有急着敲门,而是问了两边麻袍道者一个问题。 “这些日子,他可曾出去过?” 两位道者摇了摇头。 “那么......今日呢?” 再是摇头。 琴君的面色没有波动,她心底有了一点预兆,那个预兆告诉自己......很有可能,自己真的猜对了。 破开青山府邸的,是一位阵法大师。 宁奕若是一位阵法大师,就可以悄无声息的行走在天都当中,去往应天府的青山府邸。 她面色平静,伸出一只手,虚握成拳,悬停在青铜大门前。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 ...... 裴烦捏住符箓,周遭的空气一阵燃烧。 她重新回到了教宗府邸的房间里,确认已经平安返回,丫头并没有第一时间放松,而是将府邸内升起一座屏障阵法,将气息和呼吸都笼罩起来,以防外泄。 做完这些,她的面色顿时苍白三分,眉心的红枣印记更加猩红,丝丝缕缕的剑气在屋子里不受控制的乱撞,切碎了好几角木质家具,柜子都被撞翻。 这一次的出手有些不明智。 丫头低估了“剑藏”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为了打压青君,她动用了比自己预估要多的“剑气宝藏”,而应天府的反应速度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快上很多。 剑气回巢之后,裴烦便捏住“小子母阵”,返回了教宗府邸。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收剑过急,肺腑之间残留了一小口剑气。 青君的修行境界不低,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剑藏”这种攻击手段,不讲究一击必杀,而是讲究气息绵长,两个人之间的对拼,就是看谁先松懈一口气,如果当时丫头输了,那么恐怕就要被留在应天府的青山府邸了。 不过她倒是丝毫不害怕会出现那种情况。 她一口气息的长短,能抵住青君三四口气,有父亲裴旻留下的剑藏在体内蛰浅,丫头的耐力极为强悍。 这种对拼方式尤其适合自己。 青君输得不冤枉。 应天府的青君被人打成那副模样,消息肯定瞒不住也藏不了。 裴烦知道,今夜之后,天都就会引起一场新的风波,比起红符街还要震撼。 她知道青君今夜在摘星楼宴请贵宾,所以特地挑选了这个时机,这一架打完,青君在天都布下的伏笔,想要施展的抱负,估计都没有了。 至少与道宗的合纵连横,肯定是荒废了。 丫头平缓着自己的呼吸,等到面色好看一些,才缓慢来到宁奕的房内,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孔。 自己离开到回来,并没有花太久的时间。 宁奕还在沉睡。 宁奕的手指,在梦境当中微微动弹了一下。 丫头看着床榻上沉睡的宁奕,面色疲倦的笑了笑。 如此一行。 她心甘情愿。 ...... ...... 声声慢站在府邸门外。 她感受不到里面有一丝一毫的气机。 站在这里,就像是站在普通寒舍外,一模一样,甚至犹有过之。 她即便将自己的六感顺延星辉铺开,笼罩在这座府邸上空,也仍然无法感知里面的一丝一毫动静。 白鹿洞书院的功法,感知能力非常强大。 她背后背着“太古遗音”,书院的传世名琴,没有道理感知不到里面的呼吸。 这只能说明一点......这座府邸内,有人布下了一座非常高明的阵法。 她的疑问,已经在这处府邸前得到了解决。 这位白鹿洞书院大君子,缓慢收回了悬停在府邸门外的那只手。 她不露声色笑了笑,对着府邸大门认真说道。 “星辰榜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院子内。 裴烦挑起眉尖。 她感应到了门外站着一道身影。 也听到了那一句话。 然后是极其缓慢的一句话。 “声声慢,代表白鹿洞书院,向蜀山问好。” 说完这一句话,那个女子放弃了叩门的动作,离开了府邸门口。 声声慢,人如其名。 声音虽慢,行动却不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七章 笼中女孩的反抗(二) 皇城的角落。 一处小别院。 自从那一天,女孩做出了自己头一次的反抗。 在她人生当中从来没有低过头的那位哥哥,便真的低了一次头。 徐清焰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天都皇城的情报,每日都会送到这处院子当中,可惜记载的都是一些琐事。 在院子里侍奉徐清焰的小昭,每日都会把卷宗上的情报读上很多遍。 里面大多是一些无趣的事情,天都的律法发生了什么改动,几大圣山有哪些来客......从庆典开始之前,这些圣山就已经准备来了,反复提到这些,实在无趣。 徐清客不屑于在这些情报上动手脚。 他并没有隐瞒什么。 这些消息很无趣......是因为天都在大部分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无趣的地方。 无聊的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过去。 直到一个消息的传来。 “蜀山小师叔入了天都皇城!” 从那一日起,徐清焰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小昭能够看出来,徐清焰的眼中多了一些光芒,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像是久居在黑暗当中的枯灯,有了一丝火光? 然而那个叫“宁奕”的少年,并没有在天都皇城,掀起多么大的风波。 “太宗寿典开始了,那位小师叔顶着无数骂名,一场挑战都没有接受。” “一个月过去了......他恐怕真的是一个懦夫,教宗府邸门前,已经没人去挑战了,这纯粹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当这样的消息传到院子里,通过一张黄纸了解“宁奕”的小昭,有些感慨唏嘘,心想这个叫做宁奕的家伙,也不是多么的天才和强大,来皇城的时候,通篇都是吹嘘,在蜀山后山胆敢得罪那么多的势力,来到了皇城,不还是得乖乖卧着藏着? 她不懂太多的道理,只知道这座天下的未来主人,很有可能就是这座院子的现在主人。 但是徐清焰知道感业寺那一天之后,发生了什么。 救了自己一命的宁奕,竟然是蜀山的小师叔! 李白麟势必要拿下的位子,被宁奕抢走了,而宁奕平安无虞的活到了这里,而且还来到了皇城...... 宁奕是一柄藏锋的剑。 他来到了皇城,绝不可能平庸沦落。 徐清焰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所有的抹黑,她觉得在将来,都会变成狠狠打在抹黑者脸上的耳光。 然后没过多久...... 就有了红符街的那一剑。 接着就有了青君在青山府邸落败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但是很多人猜测是宁奕做的。 蜀山小师叔就这么成名了,明里只出了一剑,就踩在了应天府青君的脸上。 徐清焰笑得很开心,小昭看着自家小姐笑得模样,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清焰指着黄纸上“宁奕”的名字,很认真的说道:“喏......记住他的名字,他一定会。” 顿了顿。 徐清焰面颊两边笑出梨涡,道:“一定会很出名,很出名的。” 侍女小昭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叫“宁奕”的人,已经很出名很出名了。 屋外的阳光正好。 冰雪都已经消融。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 “啊......白大夫来了。”小昭眨了眨眼,心想这般无趣的日子,也就只有这些盼头了。 新来的大夫叫做“白起源”,是一个很不错的医师,医术精湛,笑容温和,也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不喜欢那位大夫。 小昭有些郁郁的低垂眼帘,心想白大夫比阎大夫要好太多啦,英俊潇洒就不提了,好歹人家不会像阎寿那样动手动脚,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恶心。 但是徐清焰并不这么认为。 久居黑暗当中,她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皮囊再好看,终究是皮囊。 能够来到这处院子里,替自己医治身体的,哪里有一个好人? 哪一个不是受了三皇子的钱财,才来这里办事? 越是表面光鲜亮丽,越是内里污浊不堪。 小昭开了门,进来了一位披着白色麻袍大褂的年轻男子,很难想象,如此年轻,就能够得到三皇子和徐清客的青睐。 白起源的面容看起来带着三分阴柔,放到天都皇城里,是最受异性追捧的那一类,斯斯文文,说话声音落落大方,令人舒适。 进门之后,小昭就帮白起源接过那个沉重的小白木箱,双手拎着,摇摇晃晃。 白色是圣洁的颜色,道宗的教义是光明,所有的配色都是白色。 这个大夫名字中就带着一个“白”字,整个人又穿着一身白色,就连医治病人所用的木箱,都涂抹了一层细小的白漆。 洁白,纯真。 就像是他的长相和声音一样。 好看,好听。 小昭很难不喜欢这位白大夫。 “徐姑娘最近身体是否还有不适?” 白起源来到了院子里,他保持着一个三尺之外的距离,屋檐下一角黑暗,隔开了两个人。 徐清焰坐在黑暗当中,她藏在帷帽下的面容,缓慢摇了摇头。 小昭帮着小姐答道:“白大夫......小姐最近身体好多啦。” 白起源并不恼怒,他微笑说道:“昨日给小姐的药,可曾服了?” 徐清焰仍然是摇头。 小昭又一次急忙的帮答道:“白大夫......小姐嫌药苦,但抿了一口的。” 徐清焰只是沉默。 小昭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不喜欢这位白大夫,她感到了徐清焰的不悦,但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说道:“昨晚的药......小姐抿了一口,然后就,就吐了。” 白起源看着黑暗里的那张帷帽,轻柔问道:“徐姑娘担心那些药是害人的?” “昨天的药,是应付天气大寒,能够滋补身子,吃了并无坏处。”白起源随身带着一个小壶,他取出一小沓黄纸,里面就是昨日给徐清焰的药粉,倒了一些在小壶里,摇了摇一口喝下去。 白起源诚恳说道:“徐姑娘可以放心的喝,白某不敢有其他想法。” 徐清焰无动于衷。 白起源沉默片刻,认真说道:“三皇子殿下听说最近徐姑娘觉得无聊,特地托我给你带了一些礼物,你看看哪些喜欢?” 他蹲下身子,打开那只白色药箱。 小昭瞪大双眼,心想怪不得如此沉重......里面打开之后,密密麻麻堆叠着稀世罕见的珠宝。 荧石夜明珠,金钗,紫珊瑚手链......大部分是她叫不上名字的首饰,但她知道,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拿出来,恐怕价值都能抵得上天都的一座小院子。 价值连城的荧石夜明珠,在这个木箱里,就像是一个无用的石头,堆在角落。 徐清焰根本就没有去看。 她再一次的摇了摇头。 白起源与阎寿不一样,他甚至不避讳在自己面前提到三皇子的名号......这是李白麟的心腹亲信,至少得到了三皇子的信赖,他想要借着自己,借着这次机会,来攀高枝,在天都内取得更多的东西。 譬如说权力。 再譬如说地位。 白起源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合上白色木箱。 他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问道:“徐姑娘一直在提防我,是觉得我有哪里做的不好?” 这一次黑暗当中,停顿了很久。 徐清焰最后一次摇头。 她开了口,说了话。 “你并没有哪里不好......嘘寒问暖,殷勤献好,该做的,能做的,你都做到了。” 徐清焰道:“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就是医好我的病。” 白起源眯起双眼。 黑暗中的女孩站了起来,她平静说道:“以后你都不要来了,我不会配合的。你跟阎寿并无区别,由你来医治......我的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徐清焰之所以会说这句话。 是因为她知道,这位白起源是李白麟的心腹之一,来到这里给自己治病,如果自己不配合,他并不会因此而死掉。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配合了。 这是她最后的抗争。 若是不能生,那么何惧死? 白起源揉了揉眉心,他沉默的想了很久,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徐姑娘,你想要什么?” 他这一次来,带着三皇子的恩赐前来,上面的大人物再一次知道了这只笼中雀的反抗......但是时机未到,如果不压缩神性,那么徐清焰每一天的情况都会变得十分恶劣。 谁也不知道,那颗神性炸弹,什么时候会炸开。 若是一旦炸开,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所以白起源问出了那一句话。 他来之前,就接到了上面的意思。 问清楚这个女孩,究竟想要什么。 从白起源口中说出来的这句话,是李白麟的话,也是徐清客的话。 你想要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 “宁奕。” 女孩口中迸出了这么两个字。 白起源听说过这个名字,红符街递出一剑,天都四座书院的风波,就是因他而起。 女孩顿了顿,说道:“只有宁奕能够医好我的病。” “我想见他。”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八章 信杀 教宗府邸里,于傍晚时候,迎来了一位客人。 “姓白,叫白起源......” 灯笼悬挂,随风摇曳。 宁奕正在院子里参悟剑法,丫头还在书房里看书。 麻袍道者认真汇报了候在府外的那人信息。 那个叫白起源的男人,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医师,并没有任何不敬的念头,来教宗府邸这里,是为了送一封信给宁奕。 宁奕让麻袍道者放那个白起源入府。 他收起了“细雪”,这几日一直在参悟剑法,回想着红符街对弈的那一剑,有了些许收获,只不过总是差了一些火候,或许是缺了一些灵感。 宁奕以黑布将细雪裹起,那个叫做白起源的年轻男人,便正好跨过府门,走到了院子里。 “宁先生......百闻不如一见。” 白起源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他轻声开口,同时取出了一封信,道:“我替‘徐’姑娘,送一封信给您。” 白起源将“徐”这个字,念的很重。 宁奕接过信纸,撕开熨烫的贴条,轻轻抖开,里面的字迹倒是熟悉。 宁奕在感业寺里见过徐清焰写字。 女孩的字迹很是好看,干净利落,带着一分英气。 是本人的真迹。 这封信的内容很是简单,大概就是一些朋友之间的叙旧,以及想念。 宁奕看着熟悉的字,唇角扬起了一抹笑容,徐姑娘竟然还记得自己。 信的最后,徐清焰提出了想要一见的想法。 宁奕收起了那封信,望着白起源,道:“你替三皇子做事?” 白起源怔了怔。 他沉默片刻,轻轻说道:“是。” 宁奕皱起眉头,信里徐清焰没有提到她的身体如何......有些古怪。 宁奕问道:“近来徐姑娘的身体如何?” 白起源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答道:“徐姑娘的身体不好,不愿意配合我们的治疗,说是一定要见上宁先生一面......殿下没有办法,只能派我来请您。” 宁奕抿了抿唇。 其实他每天在修行的时候......都会想到徐清焰。 那个体内布满神性的女孩,如果能够每天见面,自己的“白骨平原”就有了足够多的,足够充沛的神性! 这是一座宝藏,自己的剑气需要神性的弥补,而徐清焰就是这么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神性宝藏。 涡流因为自己上一次的透支,只剩下一滴神性水滴,可能是宁奕修为浅薄的缘故,诞生神性的速度越来越慢。 大多都是雾气。 雾气凝结才能成为水滴。 徐清焰身体里的神性,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了。 宁奕瞥了眼白起源,叠起那封信后,将其放在桌面,拿着一簿古册压住。 他淡声道:“院子在哪里,改日我便去拜访。” “小雨巷......幺七三号。”白起源声音很轻,诚恳说道:“宁先生若是无事,今日便去了吧,徐姑娘性子倔,她的身体拖上一日,便要多承担一日的痛苦,我等实在为难。” 宁奕闻言之后皱了皱眉。 他倒是不担心这座院子里会有什么埋伏。 天子脚下......谁敢动手脚? 三皇子也好,二皇子也好,这些人敢在皇城内肆意妄为? 只是他隐约感到,自己参悟的那一式剑意,只差最后的一点隔阂,就可以突破了。 宁奕有些惋惜,有些舍不得。 但他也知道,修行的事情,强求不得,有时候只差一线,可能要熬上许久。 他站起身子,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 ...... 两个人一起出了府邸。 黄昏夕阳将沉未沉,暮色将烬未烬,影子拖曳到了地平线上。 白起源的神情很是平静。 宁奕走入小巷,一前一后,白起源带路。 两个人随意聊着一些话,打发时间。 “我本以为徐姑娘真的很记挂我,看来并非如此。” 宁奕把弄着腰间的那柄细雪,漫不经心开口。 黑布缠绕剑身,小巷很窄,宁奕有一搭没一搭拿着黑布包裹的剑尖,戳碎覆在巷面还没完全化去的雪层。 小巷两边,左右传来咔嚓咔嚓的沉闷响声。 宁奕身后雪气弥漫。 听到了这一句话,白起源的前进步伐顿了顿,笑道:“宁先生何出此言?” 宁奕很是惋惜的叹气道:“如果她真的记挂我,在我刚刚到皇城的时候,就该来找我了,看来徐姑娘的日子过得不错。” 白起源微笑道:“徐清客先生把唯一的妹妹当成宝贝,容不得有任何人欺负,徐姑娘自然过得很好。” “我忽然有些后悔跟你一起出来了。” 白起源面色僵硬,道:“为,为何......” “你就这般把我请了出来,蜀山小师叔的脸面往哪里放?” “你应该三番五请,次次诚恳,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与众不同。” 白起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坊间的传闻,据说这个叫宁奕的蜀山小师叔,得尽了徐藏的真传,用剑是一把好手,犯贱也是一把好手。 “......” “罢了,罢了,徐姑娘想要见我,我就不摆架子了。” 他只能诚恳说道:“殿下宅心仁厚,必然不会亏待您的。” 宁奕挑了挑眉毛,道:“哦?不亏待我?” 宁奕心底暗自冷笑一声,心想这个叫白起源的男人,恐怕不知道那位“宅心仁厚”的三皇子殿下,在感业寺差点就要杀了自己吧? 走到这个小巷子里,宁奕就留了一个心眼。 他以细雪左右戳击巷子墙壁雪层,其实是在试探这条小巷,有没有布下阵法......事实证明,狗改不了吃屎,就算是在天子脚下,也有人想要试一试,触碰禁忌条例,是怎样的滋味。 这条小巷被布下了隔音阵法,不仅仅如此,宁奕还觉察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丫头这些日子给了自己一座“小型防身阵法”,还教过自己一些浅薄的阵法知识,这种狭窄地域,如果布下隔音阵法,恐怕是为了防止某些“大动静”的产生。 宁奕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说话,与白起源一起前进。 他倒要看看,三皇子要玩什么花样。 这条小巷出乎意料的长,越往深处走,星辉越稀薄...... 这是要限制自己的实力? 宁奕回头看去,毫不意外看到了已经有人堵在了小巷的入口。 他懒洋洋说道:“还要走多久啊?” 白起源没有回头,漠然道:“快了,前面就是了。” 终于到了小巷尽头。 宁奕平静注视那座小院子。 大门敞开,里面的身影坐在阴暗当中,即便披着大氅,也能看出来身形瘦削,那双灿金色的瞳孔直视着自己,毫不掩盖着自己的威压。 宁奕一只手拎剑,杵在地面。 他早就猜到了结局。 要见自己的或许真的是徐清焰。 但是自己见到的,就只有麻烦。 ...... ...... 李白麟并没有出手,他只是坐在府邸内,身下的“皇座”隐藏在黑暗当中,平静望着不远处杵剑而立的宁奕。 三皇子声音轻柔,像是醇厚的烈酒,却带着致命的毒性。 “宁奕,好久不见。” 宁奕微笑道:“也没多久,一年而已,你见我的频率,跟你见你爹一样。不知道你见他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么说?” 院子里一片死寂。 “嘴硬,且臭,不知道待会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李白麟的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漠然道:“宁奕。你以为天都发生的那些事,你能瞒得过我?” “我知道你的修为,上次见面的时候,就只有第二境,再如何快,都不可能破到后境。” 宁奕面无表情,心底咯噔一声。 是的,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在感业寺前见过自己出手,知晓自己修为的人,都被徐藏杀死了。 但是这位三皇子李白麟是一个例外。 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故作无事笑道:“徐姑娘要见我......那封信是真的,她的人呢?” 坐在府邸黑暗内的三皇子,平静说道:“笼中雀,若是不愿意听从主人的命令,有时候就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宁奕冷笑道:“你们根本就治不好她吧?” 李白麟也笑了,道:“不......我们根本就没有准备去治好她。” “你该憎恶她的。” 李白麟轻声喃喃道:“这些事情都因她而起。本来她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的,我什么都有。但是她偏偏想要见你。” 三皇子顿了顿,道:“而我偏偏不想见到你,恨不得你从这个世上消失。” “她提醒了我,有你这么一个人物存在。”李白麟说道:“你自己动手了结,结局会好一些。” “你可真是个天才。” 宁奕笑了笑,道:“天子生下来的蠢材......殿下,您真的是太宗的亲生儿子吗?你在这里杀了我,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说这些话的时候,宁奕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些冷汗。 扪心自问......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抬出这条巷子的,就是宁奕的尸体,那么会有什么后果? 教宗会如何,蜀山会什么......他们拿大隋皇室又能如何? 宁奕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就算千手师姐有再大的能耐,就算陆圣老祖宗还活着,也救不活自己。 李白麟并没有动怒。 他看着这位修为只有中境的“蜀山小师叔”。 “放心,你将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这件事情会做的很漂亮,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恩怨,也不会有人查出凶手。” 说完这一句话,他的身形便开始燃烧,而后徐徐消散。 整座小巷,杀机倾泻。 天翻地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十九章 小师叔之死 拎着白色木箱的白起源,还有三皇子,燃烧殆尽,离开了这处小巷。 他们来到了一个阴暗的室内,地上的阵法还有着一丝余烬,随风飞起丝丝缕缕的符箓残余,传送阵法运转消耗了不少的星辉,余温未散。 这座暗室内充盈着光芒。 还有神性。 被困缚着双手与双脚的女孩,呜咽叫着,她怒瞪着三皇子,那个站在黑暗当中颀长瘦削的男子,拿着白布擦拭着手腕。 李白麟盯着跪坐在地上的女孩,心底很是不忍。 有些事情,不忍归不忍,终是要做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冷漠说道:“日子已经选好了,是狩猎日的那天。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哪也不用再去了。” 李白麟盯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恨不得将女孩整个人都吞到肚子里。 但他的腹中容不下这具完美的躯体。 强大的理智无数次制止欲望的冲动。 然后李白麟告诉自己。 他要吞下的,是整座大隋天下,而不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女人。 女孩仍然在不安的呜咽,声音被闷在布条里,听起来相当凄惨。 李白麟面色阴沉,缓慢蹲下身子,他一只手抬起徐清焰的下巴,金黄色的瞳孔,在暗室逐渐退散的光芒当中,显得炽热而威严。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只要你愿意听话。” “金银,珠宝,首饰,哪些我不可以给你?” “那些贱民梦寐以求的,恨不得跪在地上求我的,我送到你的面前,你偏偏不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拎着白色木箱的白起源,沉默不语,眼神复杂。 女孩的声音混杂在布条里,很是难听。 三皇子听着室内烦躁的声音。 他抬起了一只手,高高扬起。 徐清焰浑身颤抖,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流下。 终究不忍心落在那张脸上。 李白麟面无表情撕开了布条,道:“要不了多久,你会感激我的。” 白起源打起来精神。 “把神性挤压的时候提前,每日三次。” 李白麟声音冷漠,“狩猎日......我会让父皇看到她,然后把她送到宫内。” 白起源看着蜷缩在地上,不住发抖的女孩,像是一只可怜的蝶蛾,双翼都被折断。 以前被关在小院子里,虽然有人监管,但好歹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现在被关在一间暗室。 看不到也听不见。 彻底的成为了一个货物。 白起源见到了徐清焰的那张脸,他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只因为她生得太美? 还没有完全沦丧良心的白起源,身为三皇子门下走狗,立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誓言,他此时此刻,只觉得这个女孩,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不要耍花样,不然你会跟阎寿一样。” 李白麟的声音传来,白起源猛地醒了过来。 天都居,大不易。 他恨不得给糊涂的自己一个耳光,能在三皇子底下做事,已经是天大的荣幸,这座皇城里什么肮脏龌龊没有,哪里轮得到自己充当正义使者? 白起源低声下气,语调极轻的应了一个字。 “是。” 三皇子歇了半会,等到地上的女孩不再抽泣,终于心情平复,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蜷缩在地上的女孩,抬起头来,眼中还有一丝希望。 徐清焰沙哑问道:“宁奕......宁奕呢?” 李白麟没有回头。 他想到那个人对自己的承诺,以及已经被逼入小巷子里的那个少年。 李白麟冷笑一声。 “已经是个死人了。” 声音落下。 女孩的头颅轻轻砸在地上,她无声的笑了笑,痛苦的闭上双眼,剧烈咳嗽起来。 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万念俱灰。 这个神情,让白起源也觉得痛心疾首。 ...... ...... 地面震颤。 宁奕回过头来,看到小巷的那一端,一道影子,站着犹如铜墙铁壁,堵得这条小巷水泄不通。 这条巷子里被人设置了阵法,有些类似于后山......星辉被锁死。 本来就只有中境第五境,现在连这点星辉都无法动用。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眯起双眼,看着那道堵住小巷出口的影子,微笑道:“就你一个人,是不是有些瞧不起我?” 那道影子平静说道:“你还想要多少人?” 宁奕杵剑而立,淡淡道:“再来两个?” 下一刹那,小巷墙壁轰然破碎,两柄重锤抡破巷壁。 破壁的那一刻—— 宁奕毫无预兆地向后仰去,剧烈的气流混杂在一起,在他眼前炸开,两柄重锤对砸在一起,一整条巷子的青石板地面刹那平铺,绽放无数张蛛网,犹如一道脆弱的廊道,瞬间布满破碎裂纹。 黑袍少年仰身后掠,犹如一柄急速箭簇,脚底点地的速度比蛛网绽放的还要快上三分,整个人除了脚尖,并无其他动作,看起来轻松写意。 但宁奕其实已经无路可退,他伸出一只手挡在面前,撞碎一扇木门,掠入院子当中。 始一落地,宁奕瞳孔便微微收缩。 院子地面布置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杀阵,剑气嶙峋,只等自己踩踏的那一刻! 轰然一声,天罗地网,猛地收缚。 宁奕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丫头前些日子给了自己一座防身阵法,到了此时,毫不犹豫的施展开来—— 那张符箓被宁奕捏碎,蕴藏在内的阵法激活,“剑藏”的星辉猛地炸开。 整座院子发出了剧烈的一声炸响。 宁奕落地之后,原本急切收缩的剑气蛛网,被“剑藏”撞击,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院子里那座府邸轰然倒塌。 宁奕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他本以为丫头口中,“拿去防身”的小型阵法,只是说说而已,能够拦住三皇子的杀阵片刻,便足以自己施展细雪剑术。 然而这座杀阵,恐怕比三皇子的品秩还要高上一筹! 只可惜这张符箓只能施展一次,宁奕有些心疼的把符箓收回怀中,心想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早知道丫头的杀阵如此强悍,自己肯定要留到最后。 烟尘当中,一声巨响。 远门残碎的木门被那道铜墙铁壁身影撞碎,魁梧如小山的巨人飞奔而来。 步步紧逼,想把自己逼到院子里,打得倒是一手好算盘。 大地震颤,那道巨人的体魄极为强悍。 星辉约束之下,想要把自己活生生打死? 宁奕面无表情收回细雪,冷笑一声,那道巨大影子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一拳擂砸,声音突破音障,听起来有些爆破意味。 宁奕同样一拳砸出。 星辰巨人法相轰然浮现,一只涌动气血的巨大拳头,从地表拔地而起,与那个巨人的拳头切切实实砸在一起! “轰——” 这一拳砸下,足以将一位中境修行者碾压成为肉沫。 巨人眼中先是轻蔑,然后便是惊乍,最后便是惶恐—— 体型完全不成正比的两个人,对砸在一起,犹如蚍蜉撼树。 自己的手掌却如纸糊。 宁奕一拳打穿这只巨大拳头,星辰巨人法相施展,一双巨大的湛蓝色眸子在院内展开,直震巨人灵魂深处—— 这一拳,比在红符街殴打管青屏,要强力得多。 宁奕的体魄,在吞噬了无数天材地宝之后,变得极为强韧,然后修行星辰巨人,就算是第五境的千手大人,也无法与宁奕相比...... 因为——“白骨平原”! 潜藏在细雪里的那根,世间最为坚韧的物质,同样潜藏在宁奕体内。 这就是他为何破境极为艰难。 依靠白骨平原吞噬资源,缓慢突破,不知不觉当中便可以锤炼体魄。 宁奕的体魄,是当前星辉境界所能抵达的极限。 一拳打穿对方手掌,宁奕面无表情,双手抬起,攥紧那条如合抱老树的手臂,猛地将那道身影抡起,狠狠灌砸在地上。 一大滩烟尘溅起,宁奕对准那颗头颅用尽全力一脚,整具身躯如小山般飞起,砸在一堵墙壁之上,在烟尘当中露出身影的,是一个面容都被砸得凹陷下去的中年男人,体魄强悍,不知修行什么功法,极为高大。 然而此刻面目全非,浑身鲜血淋漓,已经毙命。 站在院子里的宁奕,听着小巷那边逐渐加大的奔跑声音。 “李白麟......你似乎算错了一件事情。” 宁奕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彻彻底底的杀局。 一开始的如临大敌,现在竟然有些放松下来。 他抬起细雪,对着小院门外。 不用去看,那两个拎着重锤奔来的身影正在路上。 想法是好的,封禁星辉,靠着体魄锤杀自己,不露痕迹,也难以辨识。 但是......李白麟低估了自己。 宁奕喃喃道:“我的中境,跟你的中境,可不一样。” 丹田涡旋之内,一缕缕神性缓慢剥离,这一次宁奕并没有像红符街那样,而是极其细微的分出了一部分,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身体。 细雪的重量增加了一些。 宁奕攥紧剑柄。 黑布荡开—— 剑气纵横。 一整条小巷轰然清空。 看着溅在小巷石壁两侧,被剑气冲刷七零八落的血肉。 宁奕缓慢收剑而立。 根本就不需要封禁星辉的阵法,直接来两位后境修行者,反而比这三位“班门弄斧”的炼体者要强得多。 宁奕吐出一口气。 气泄。 在他最为松懈的时候。 一抹寒光,于宁奕未曾注意到的黑暗之中,缓慢亮起。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章 来自地狱的杀意 地府的功法,最善藏匿。 隐匿身形,于黑暗当中,寻觅最佳的出手时机,讲究一击必杀,不中远遁。 但是小轮转王与地府的大多数杀手不同。 小轮转王若是想要杀一个人,那么便一定要杀死对方。 他来到天都之前,所有被他列在名单上的人,全都死了。 即便地府是皇城的两座圣地之一,得了太宗皇帝的隐形认同,但是年轻一辈的天才,凑不齐十殿阎王。 因为地府的天才之间,也有互相来回的暗杀。 杀戮是一种默认的修行手段。 所以小轮转王来到天都,就立马盯上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年轻天才。 应天府的青君。 四座书院当中,四位大君子的修为一骑绝尘,远超其他同龄人。 小轮转王一直没有出手,他只是远远盯着,不是因为他在等待最佳的时机.......而是青君的修为,比他想象中要强的太多。 那四位大君子,都比他想象中要强上太多。 之所以盯上青君,放出话来......是因为青君最沉浸修行,如果不是教宗来到天都,那么青君每日都会在青山府邸修行。 青山府邸是什么地方? 应天府的修行圣地,无数阵法笼罩,地府根本休想入内。 小轮转王根本就没有把握刺杀青君。 因为他的修为......只有中境,距离成为后境,还差了一丝距离。 这位地府鼎鼎有名的顶级杀手,成功刺杀过后境的修行者,一路没有失败过,之所以能够得到如此盛大的名声,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放出话来,想要刺杀青君。 这是一种公然挑衅。 没有人知道小轮转王是何等修为,但默认把他划分到了这种层次。 他从未在公众当中展露过视线,一直潜藏在黑暗当中,默默苦修,也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但是小轮转王心里清楚,所谓的刺杀机会,实在希望渺茫。 就算再等上一年,他恐怕也不会出手。 刺杀青君的成功可能性,实在太低,如果自己露面,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就算成功逃了,辛苦营造的声势就一夜倾塌。 但是当他在红符街看到宁奕的时候,直觉性的感觉到......这位无论是名气还是背景,都不逊色应天府青君的少年,才是自己应该要猎取的对象。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叫做宁奕的蜀山小师叔,修为并没有外人所想象的那么高深。 尤其是在“那位”找到自己的时候。 三皇子李白麟,很明确的告诉了自己,“宁奕”就只有中境修为,抵达第六境的可能性都极低! 小轮转王开始兴奋起来。 他布下了这么一场杀局。 从头到尾,杀阵是诱饵,封禁星辉的阵法也是诱饵。 就连那三个体魄强横的炼体者,也只是诱饵。 这些诱饵都出自李白麟的手笔,小轮转王很清楚,三皇子愿意相信自己,是因为自己从无败绩,所杀之人,一个都没有逃过命运的制裁。 小轮转王躲在阴暗当中。 他要看清楚宁奕的底牌。 现在他看清楚了。 蜀山小师叔有一座剑气杀阵,只可惜那张符箓只能使用一次,从他最后收起符箓的可惜表情来看,那座剑气杀阵只有一座,不会有第二座了。 宁奕还有一柄“细雪”。 小轮转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少年递出那一剑的时候,似乎有着微弱的神性在流淌,随着递剑而澎湃。 在红符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宁奕有着一样了不得的造化。 他舔了舔嘴唇,盯着随时可能松懈的宁奕,眼神当中的杀意被极好的隐藏起来,身躯裹在丝丝缕缕的雾气当中。这门地府顶尖的隐蔽法门,能够让他以中境修为,在青君的感知下游刃有余,当初在红符街,即便是钟离和顾沧两个人齐至,距离自己如此之近,都没有被感知发现。 他的杀意,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迸发。 然后一举将宁奕拖下深渊! 府邸坍塌的烟尘当中,他缓慢抽出一柄细长的箭镞,悄无声息搭在劲弓之上,这柄短弓适于暗杀,弓身缠绕漆黑龙蛇,看起来面目狰狞。 箭镞淬了毒。 小轮转王的脚底,就踩着那座“封禁星辉”的阵法阵眼,他不发出丝毫声音,像是枯竭的石头,圆寂的老龟,将弓拉满之后,准备随时放弃这座阵法。 让星辉涌入箭镞,让这一箭......带走蜀山小师叔的性命。 他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 宁奕杀死了三位炼体者。 宁奕收起了剑。 宁奕......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直到此时,小轮转王都没有出手。 他要等待着,这个叫宁奕的少年,彻底的放松警惕,不再有任何的提心吊胆。 这一次的刺杀,其实开局并不完美。 他本以为,宁奕并不是一位多么强大的炼体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蜀山小师叔的体魄,竟然比星辉境界还要高上一头。 如果宁奕的体魄不够,那么处理那座杀阵将会麻烦一些,对付那三位炼体者则是陷入危境,若是如此,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这一箭,将不会再有悬念。 小轮转王眯起一只眼睛。 小轮转王在等宁奕的第二次换气。 宁奕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参悟着红符街的那一剑,刚刚自己递出的那一剑,已经有了些许眉目,还差一些。 他环顾四周,感受不到有丝毫的杀意。 宁奕喃喃道:“还差一些,还差哪里呢......” 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轮转王的手指捻住箭羽,随时准备松开。 宁奕的第二口气,已经不再绵长,这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警惕。 宁奕吸了第三口气,如之前那般,轻轻吐出的那一刻—— 小轮转王松开踩住阵法的那只脚。 汹涌星辉漫天澎湃,第六境巅峰的星辉全都涌入箭镞当中! 一箭射出! 漫天星辉璀璨,带着漆黑的阴暗,要取一个人的性命。 汹涌黑雾被一箭射穿,箭尖所指的方向,那个背对刺客的少年,面容上浮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宁奕喃喃道:“原来是差在了这里。” ...... ...... 人在剑在。 头可离身,剑不可离手。 这是徐藏对宁奕的教诲,宁奕一直牢记在心。 在江湖上行走,需要出刀出剑,可能就只是一瞬之间,谁出鞘的速度慢了,谁就输了。 大多数时候,输,就意味着死。 宁奕出剑很快。 因为他的剑没有鞘,那柄鞘陪着徐藏一起长眠。 不仅仅因为细雪没有鞘。 还因为宁奕的感知能力,比同境的剑修,要快上很多。 星君境界,感知能力最强大的修行者,四境之内,公认是蜀山的千手,而千手,名分上虽然是宁奕的师姐,实际上则是宁奕的一位师父。 千手说过,感知二字......靠听靠看靠星辉靠直觉。 但绝不靠运气。 那些靠运气感知的人都已经死了。 宁奕得到了千手的真传,感知二字,最重要的,是靠......猜。 不是胡乱的猜,而是在短时间内大量的思考,然而去寻找。 自己踏入这条小巷子,就开始“感知”,这座墙壁有多厚,有没有阵法,有什么阵法,如果有埋伏,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束? 宁奕猜到了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开始。 他也猜到了绝不会以自己杀死三位炼体者而终止。 等待着自己的,还有更加阴险的杀招,越是风平浪静,越是隐藏极深。 于是他想到了那位在红符街屋檐上对视的影子。 “小轮转王。” 轻轻念出这四个字的少年,唇角微翘,一只手猛地按在细雪剑柄之上,按得剑身上翘,滑出了两道完美弧形。 剑花抖落,宁奕双手持剑,自上而下横切而过。 “叮叮当当——” 金铁交错声音。 天下锋锐无出其右的细雪,与那柄疾射而来的箭镞剧烈碰撞,强大的力道,推动宁奕双脚不断踏地后退,最后停住身形,身前是一条数丈的细小沟壑。 那柄箭镞被切开,熔铁的箭身切成两半,细雪镶嵌其中。 宁奕保持着双手持剑切斩的动作,缓慢站直身子,剑尖下垂,那柄扭曲成为废铁的箭镞,被他摔到地上。 这一箭的确恐怖。 如果自己没有“感知”到正确的途径,那么自己已经死在这一箭下了。 果然是“天都居,大不易”,天子脚下,也有人敢如此行事。 宁奕心生感慨,李白麟之所以肆无忌惮,恐怕便是因为请来了这位地府的顶级杀手来刺杀自己。 这一箭虽然没有奏效,但是整座院子的墙壁,在气浪冲击之下,都已经毁坏。 “从无败绩的小轮转王......真吓人的名头。” 宁奕看着那处浓雾包裹的阴暗之处,面色平静道:“你没有刺杀青君,是因为不敢吧?修为只有第六境......所以就盯上了我?” 那道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搭上了第二根弓箭。 杀手不成,一击远遁。 但眼下并非如此。 “这是死仇咯?”宁奕笑了起来,“隔音阵法已经毁了,这条巷子很快便会来人,天子脚下,你就不怕有命杀我,没命逃啊?” 将弓箭对准宁奕,小轮转王面无表情。 的确,小雨巷被先前的打斗损坏了七七八八,很快就会来人。 但是想到自己对那位皇子的承诺,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撤了,恐怕后续会变得十分麻烦。 他盯紧宁奕,声音沙哑说道:“有命杀你,这就足够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一章 剑修的诞生 十二月的天都,微薄的雪意。 暮色沉沉,阳光落尽。 小雨巷的尽头,在一位路人的路过之时,传出了轻微的一道声响。 这条在大雪天里,会有烈麝降落,然后重新飞掠离开的神奇小巷,一直没什么人入内,整一条街都很冷清。 据说有一位面目狰狞的大汉,看守着巷子尽头的小院,如果有好奇的孩童入内,会恶狠狠的威胁对方离开,并且教训对方一顿。 孩子信以为真,大人只当这是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这个故事可以扼杀好奇心,小孩有好奇心,大人很少有。 声音传来—— 这位路人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想要确认那道声音的来源。 因为那道声音......很像是撕碎布料的声音。 据说这座小院子,是某位天都大人物,篆养笼中金丝雀的场所......而某些时候,撕碎布料,意味着......路人的面色变得复杂而精彩,他罕见的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好奇,然后凑近了头颅,想要仔细去听。 他多待了一会,紧接着听到了痛苦的呼喊声音。 这个声音却不是出自女子的口中。 仅仅发出了一个刹那,就在空中湮灭。 这位路人有些惘然,下意识做出了他人生当中最为后悔的选择。 他走进了这条小巷,顿时闻到了一股腥臭怪味。 实在太黑。 于是他艰难点燃了手中拎着的灯笼,对着狭窄小巷的远处......照了过去。 然后他被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一路翻滚,离开了这里。 那条小巷的石壁两侧,挂满了血肉,连地上也平铺了一层鲜血。 黑暗当中,并无察觉,若是拎着灯笼去照,那么便犹如踏入了地狱,阴曹地府。 一张血肉模糊的蛛网挂在巷子里,悬在蛛网上的,是一张血肉模糊的人脸,在剑气冲击当中被掀了下来,黏在血肉当中来回随风摇晃,“眼眶”空洞。 这条小巷很快聚集了一群人。 所有人都围在巷子外,不敢入内。 有人禀告了天都的执法司,等着官府来解决问题。 这可是天子脚下! 竟然还有人敢动手? 如此血腥的杀人,手段实在太过残忍。 据说杀人狂魔还在里面,第一个发现的路人,一番添油加醋,将撕碎布料的声音和呼喊声音,被夸张成了生吞心肝,咀嚼血肉的声音。 人一多,便不可能再安静,巷子里的隔音法阵即便有些破损,在嘈杂的环境当中,也听不出来还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有人胆大妄为,拎着灯笼,仗着自己初境修为,想要在官府和书院抵达现场之前,亲自动手去“制裁”那位杀人狂魔的时候。 第二道声音传来。 箭镞横飞的声音。 刚刚踏入猩红小巷,面色惨白的初境修行者,拎着灯笼,碍于面子,想退又不能退,咬着牙继续走了两步,但脚底的粘稠实在让他毛骨悚然。 天人交战期间,一柄箭镞就这么毫无预兆从小巷那端疾射过来。 这位初境修行者呆呆拎着灯笼,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这么被箭镞射穿肩头。 轰然一声。 血花炸开。 人群尖叫逃窜。 等到四座书院弟子赶来,拖出那位重伤但未死的初境修行者的时候,小巷,连同这条街,都空无一人。 恐惧是唯一能够扼杀好奇的东西。 ...... ...... 小轮转王的第二箭,贴着宁奕的面颊射出,擦出一道血痕,射破院子的木门,从小巷的这端疾射而出。 “你的箭法看起来并不如何。”宁奕拎着细雪,淡淡道:“比起我妹要差了许多。” 有了先前的预警,避开这一箭便变得不再困难。 那道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的阴暗影子,知道宁奕乃是体魄强悍,肉搏厮杀一等一的好手,自己想要猎杀对方,恐怕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 宁奕的感知力太强。 有着如此强大的感知力,十分克制小轮转王这种地府杀手的发挥。 小轮转王面色阴沉,他几乎所有的招式,都需要提前的蓄势,以威力巨大而著称,但是宁奕如今仅仅凭借感知就可以躲掉。 这要如何去刺杀?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场面,自己的必杀一箭被宁奕格挡,就已经不再是暗杀。 而是一场明杀。 从雾气当中走出来的小轮转王,是一个年纪比宁奕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修行者,他的面容也并不丑陋,甚至看不出有多少阴鸷气息。 走出那片藏身的黑暗,杀手就变成了可以站在光明之下的普通人。 小轮转王长着一张极其平凡的面容,他的五官和气质,属于让人看过一眼,很快就会忘记的那种。 宁奕听说过杀手组织的甄选,长得太帅的不要,长得太丑的也不要,这两者都容易引起注意,越是路人脸,越是好杀人。 宁奕心底忍俊不禁:“小轮转王......这厮还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之间红符街的对视,他本以为对方会是一个年逾五十的老辈人物,活成了人精,眼神当中带着谨慎和老辣。 不愧是地府的顶级杀手,第一眼的印象,就成功误导了自己。 “宁奕,你很不错。” 走出雾气的年轻男子,一开口,让宁奕头皮发麻。 “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在人身上失手。” 这个模样,活了五十年? 宁奕神情复杂,心底简直哔了狗,五十年才修到中境第六境,这是一把年纪活到乌龟身上了?怪不得从来不失手,宁奕绝对相信,这个“小轮转王”,盯一个人能盯十年,他算是见识到了天都的繁华,藏了五十年的半老古董,跑过来跟自己争大世,玩暗杀? 难怪不敢对青君动手。 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真要刺杀青君,就凭借这些手段,这位五十岁的“老轮转王”,恐怕会被青君直接活生生打死。 “这一次我露了面,无论结局如何,‘小轮转王’都会消失在这个世上。”他平静说道:“我杀不了你,也不想杀你了。” 宁奕虚眯双眼。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小轮转王凝视着宁奕的双眼,认真说道:“青山府邸的那件事情......是不是与你有关?” 宁奕挑了挑眉。 他听说过青山府邸的那件事,外界传得沸沸扬扬,大概怀疑的对象,一个是自己,另外一个就是这位小轮转王,只可惜今日见面,两位都是扮猪吃虎的角色。 宁奕语调平静道:“与我有没有关,与你有什么关系?” 小轮转王并不恼怒。 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件事情,一定会让宁奕动心。 他缓慢开口道:“我盯着青君已经一年,虽然潜不进去青山府邸,但是有一个重大的发现。” 宁奕冷笑一声,道:“你这叫什么,临阵倒戈,替三皇子做事,现在要与我合作?” “识时务者为俊杰,杀不了你,三皇子会追杀我,杀我比杀你要简单太多。”小轮转王面无表情,道:“我本身就行走在黑暗当中,背后又没有师门,死了便死了,没人会在乎这么一条贱命。” “我以后不会再用‘小轮转王’的身份了......” 他背负双手,屏住身上的星辉,平静说道:“在离开天都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但是一个人做不了。” 宁奕平静道:“说。” “青君的功法,需要大量的星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需要极多的资源吧?”小轮转王不动声色道:“我需要资源破境,我距离后境只差最后一些。” “青山府邸地下,有一条地脉,似乎连接着应天府的一处禁地。如果我没有猜错......是应天府历代以来的墓陵。” 小轮转王眯起双眼,道:“我可以带你悄无声息的溜进去,所有的资源,你我平分,如何?” 宁奕微微眯起双眼。 他微微思索着这件事情,接着面前的那道小轮转王身影,便猛地炸散开来。 漫天黑雾—— 宁奕连忙后退,来不及掠到安全之处,便有一股巨大的威压掀开黑雾,当头砸来! 背负双手,十指不断掐诀,将所有星辉都聚拢在袖内的小轮转王,陡然出现在宁奕头顶。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漆黑沉重的大尺,这柄沉重大尺绝非凡物,无数符箓跳窜,湛蓝色的雷霆纹路隐约闪烁,有风雷声音呼啸。 小轮转王说了那么多,还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 能够贴近自己。 完成这最后一杀! 宁奕呼吸一窒。 头顶的身影掀开黑雾,一尺砸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细雪震颤,宁奕攥起剑柄,脑海当中,红符街对峙的那一剑,与后山的那副壁画,缓慢贴合在一起......平静至极的一剑,狂暴至极的一剑,两两重叠。 差了一点的那么一丝剑意,就在此刻,完成了圆满。 徐藏曾经说过。 天下千万持剑之人,剑修万里挑一。 若无剑意,便算不上剑修。 剑意与星辉修行境界无关。 与体魄锤炼程度也无关。 若是感悟到了,便可悟出剑意,除非后境星辉,否则一剑之下,尽皆碎开。 剑修可敌后境修行者。 但一位剑修的诞生,要比后境要艰难的太多。 这是资质的认可,也是一条崭新之路的开启。 宁奕的眉心,一缕剑意,滋生而出,顺延细雪,在空中递斩而出—— 与那柄重尺,碰撞在了一起!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二章 地府......小轮转王! 教宗府邸内。 将《剑藏》卷摊开摆在桌上,一根手指挤压剑气在桌面涂鸦的丫头,正绘着一副气势极其恢弘的剑气图画,青梨花木被剑气切开,丫头全神贯注雕琢着脑海当中浮现的那副画面。 巨大的古木盘踞在圣山山顶,无数城池盘踞低头,一整个国度的生灵,都抬头望着古木的方向——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剑藏》当中,被誉为锤炼精神的最好观想图。 后山之后,丫头的剑藏开始真正觉醒,她的修为破开了久久停滞的那道门槛,但比起修为抵达后境,更重要也更令人振奋的一点,是“剑意”的领悟与滋生。 裴旻大人是上个时代最强大的剑修,没有之一。 作为裴旻的弟子,徐藏如果能活得再久一些,也可以踏入最强剑修的行列。 剑修是一条孤独之路,是一条没有回头选择的绝路,是一条修行上的狭隘之路......但就杀力而言,却是这世上最为金光辉煌的正统大道! 星辉修行者,初境是开始,修行境界越高,实力越强,寿命便越长,故而修行星辉,抵达后境,便可以延年益寿,若是自然死亡,第十境的修行者,甚至可以活到接近两百岁。 但剑道修行者,剑修并不是如此。 剑修的数量极其稀少。 一但领悟剑意,便可以与星辉后境争锋。 对于剑修而言,后境......才是开始!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剑修的杀力恐怖绝伦,但极少数有不修行星辉,就领悟剑意的人物。星辉与剑气,是两者相互成全的一种关系。即便天赋惊艳如丫头,继承了剑圣父亲的遗藏,仍然是在跨入后境之后,才领悟的剑道意境。 对于剑修而言,杀伐效果,全看剑器品秩,以及主人剑意境界。 剑道修行法门,是这座大隋天下最为稀罕的法门,但往往也无人在意,因为剑修的门槛太高,即便得到了法门,没有悟出剑意,等同于空守一座宝山。 领悟剑意之后才可以修行剑气法门,小霜山上坐化的赵蕤先生,当年在大隋天下北境打出赫赫威名,锻造细雪坐镇蜀山,“东岩子”这三个字,便是那个时代最强悍的剑修名号。 赵蕤先生修行的法门,与自己父亲的法门一样。 这一门剑气法门,名叫《剑经》。 丫头中指食指并拢,指尖在青木梨上缓慢雕刻,《剑经》的气息缓慢流淌,这门功法的入门条件极为苛刻,徐藏一早就教导过,在安乐城的时候,裴烦和宁奕就已经被逼得倒背如流,只可惜当时资质尚未开窍,远远望着入门门槛,不知何时能够跨过。 剑经第一层,便等于后境第一境,星辉第七层境界。 此后依次叠加。 剑气叠加一境,星辉叠加一境,但若是对拼,剑气杀力强盛,要超过同境星辉。 剑意境界的领悟,靠人靠天靠感悟,这幅观想图可以增强修行者的魂海宽度,若是魂海不够,剑意境界的发挥会受到很大的束缚。 古木观想图的雕刻太过庞大。 裴烦一度怀疑,以自己父亲的境界,能否画完一整副观想? 自己就算再如何去观想,落在剑气上,能够雕刻出来的,也只不过是那巨大古木上的一片片叶子。 丫头这些日子消耗极大的心力,刻在桌上的图案,就只是一片叶子。 简简单单的,一片叶子。 剖析开来,叶子的脉络如柳絮,即便只有艰难落下的几笔,也能够感受到古老而苍莽的意境。 裴烦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的心神忽然一动。 那座自己赠予宁奕,用来护身所为的“阵法”,在此刻,远在数里之外,就此裂开。 丫头顿时心有所感,在雕刻这座阵法时候,她特地布了一个心眼,只要剑藏阵法动用,便可能够感应到阵法所处位置。 裴烦面色阴沉下来,她站起身子,推开大门,院子里果然空空如也。 ...... ...... 大街小巷,皇城里的人流。 灯笼点燃,阴嗖嗖的夜风。 小雨巷的巷口,两座书院的人马来到。 应天府领头的,是一位年轻的第七境小君子,另外一座赶来的书院,则是白鹿洞的女弟子,手中拎着大红色的灯笼,纱布内笼罩的那团火焰,在夜风当中缓慢跳动。 如果徐藏在场,倒是会认出这位女弟子,正是在当初西境荒郊,试图拦截三皇子货物,与宋穹老人对拼的那一位。 有了两座书院的小君子坐镇,小雨巷外的那些群众,胆量也大了一些,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天都的执法司,两位书院小君子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巷口。 应天府的小君子秦狩,看着巷口那些胡乱飞溅,洒在狭窄两壁的血肉,一阵触目惊心。 还有两柄被剑气砸得炸开的重锤,钝器何等坚固,碎片深深镶嵌在巷子内的石壁当中,寻常人看不清楚,修行者运用肉眼,便可以看出,这一剑威势不小。 书院弟子最畏惧的,就是这种近身肉搏的炼体者,这条小巷里布满了阵法,秦狩拎着灯笼深入过一小截,很快就退了出来,他越是深入,星辉的封禁程度便越是厉害。 如果没有猜错,走到巷子里,自己已经没有星辉可以动用,到时候遇到那位能够锤杀炼体者,把血肉砸得横飞的“杀人狂魔”,自己师门赐下来的宝器如果扛不住,那么连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 白鹿洞的那位女君子,拎着灯笼,面色也不好看,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巷子里是谁在互杀? 时不时传出的阴冷气息......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秦狩面色微妙,眼底带着一丝戏谑。他想到了师门内某位大人物的交代......对于这条小巷里正在上演的“狗咬狗”戏码,秦狩心知肚明,特地等候在这里,倒是期待两败俱伤的场面。 人群嘈杂,声音也嘈杂起来。 “天都皇城,城内有修行者厮杀。” “执法司的公孙大人还没有来。” 一个带着斗笠的姑娘,挤到了临近巷子的外围,裴烦丫头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衣衫打扮,为了避人耳目,带了一顶斗笠。 她眯起双眼,已经失去了与那座阵法的感应。 巷子里一片寂静。 之前疾射出来的箭矢,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是地府的人......巷子里有地府的人!” 白鹿洞书院的女君子忽然开口。 她蹙起眉头,恍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极为寒冷,道:“之前那个受伤的人,肩头所中的那只箭矢,带有地府的气息!” “巷子里有地府的杀手,在猎杀一位身份很高的‘大人物’。”秦狩“假言假意”猜测道:“能让地府杀手不顾天都皇城禁令,布下好几座阵法的,肯定声名显赫,绝不是无名之辈。” 白鹿洞女君子高举灯笼,运转星辉法门,试图照亮那截阴暗小巷。 终究失败。 “里面布了阵法,在他出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秦狩冷笑一声,道:“地府风头正劲,盯上青君师兄不说,也敢在皇城内撒野。” “一击不中,立即远遁。”白鹿洞女君子皱起眉头道:“在这里缠斗了如此之久,这不像是地府的行事风格......看来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让地府的杀手,想逃也逃不了?” 说话之间,整条小巷远方轻轻一颤。 那盏几乎先前无法照入巷内的光芒,在所有阵法的破碎之下,轻而易举照入小巷,但从小巷深处,一道更加恢弘磅礴的光芒倒射而出! 轰然一声。 丫头眯起双眼,斗笠被劲风吹得乱飞,她一只手按下斗笠边沿,无数碎石,轰然从小巷深处倾泻而来,人群被吹得东倒西歪,两边墙壁倾塌倒在一起。 两位书院小君子,眯起双眼,看着从倾塌的小巷当中,拎一把剑,以剑身劈碎拦路石块,缓慢走出来的少年。 宁奕的一身衣衫都破碎了,带着一些血迹,他皱着眉头,左手拎着细雪,左右两边的巷子石壁互相倾塌砸在一起,他弯着腰,不厌其烦拿剑身劈开砸入地面,拦路的巨大坠石。 就这么缓慢走了出来。 然后挺直脊背。 他看着惘然的人群,舒展身子之后,浑身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炒豆子声音,剑意凛然,在四肢百骸当中充盈沸腾。 宁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笑道:“这么热闹啊?” 小巷外面一片死寂。 谁都没有想到,这座小巷内的另外一个人,竟然是红符街砍出一剑之后,就再也不出门的孤僻蜀山小师叔。 有人说他受了不轻的伤。 还有人说他去了青山府邸刺伤了青君。 秦狩看着几乎没有受到多重伤势的宁奕,面色阴沉。 他事先知道小巷内会发生什么。 夷吾星君曾经对自己说过,小雨巷会有一场精彩的互杀,让自己带着人马来看一场好戏,他本以为最后这条小巷会恢复平静,之后就是蜀山和地府之间两大势力的大打出手。 万万没有想到,宁奕身上看起来只是破了一些衣物,甚至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势。 秦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小巷安静了那么一刹。 到了此刻,白鹿洞女君子终于明白自己感到熟悉的,是什么意味...... 当时在西境荒郊,她曾经见过徐藏出剑,那一剑的剑意,与眼前的少年,一模一样! 如出一辙! 白鹿洞女君子,怔怔问道:“你手上拿着的......是谁的人头?” 这句话说出来,有人才注意到,宁奕的右手,竟然拎着一颗人头。 走出小巷的宁奕,咧嘴笑了笑。 小巷深处的院子已经在最后一剑的余波下彻底倾塌,被滚滚烟尘淹没。 这颗人头看不清容貌,但是宁奕剑尖上挑了一束红绳,红绳拴着一枚令牌。 人头落地。 刻着六个字的令牌随之落地。 宁奕的声音,砸得遍地猩红淋漓。 “地府......小轮转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三章 风雨欲来 青山府邸。 “您确定......他只是中境?” 整座府邸,分为阴阳两面,那座龙脉蕴养的温泉处在阴面,在上一次的袭击当中,受到了不轻的损坏,应天府的阵法大师加固了青山府邸的防护,重新修葺。 此刻,就在青山府邸的阳面,九龙衔珠,即便是黑夜当中,也有着丝丝光明溢出。 屋檐下摆着一张质地极佳,颜色青翠欲滴的八仙桌,青君的半张面容就在黑暗当中,看起来阴晴不定。 他说这句话,用了一个敬词。 您。 坐在龙衔珠屋檐下,沐浴温热光芒的,是一位披着白袍的年轻男人,容貌看起来阴柔而温和,他双手端着一杯温热茶水,热气缓缓上升。 桌上的地府命牌破碎开来。 李白麟感受到了那位将性命托之自己,言之凿凿一定杀死宁奕的小轮转王,此刻寄居在命牌之内全部的魂力,在短暂的数个呼吸之间灰飞烟灭。 小雨巷的那场厮杀,产生了结果。 李白麟微微笑道:“在那场事件彻底掀开帷幕之前,我需要积蓄力量,但凡与这场事件无关的人物......只要影响不到最终事件的进展,那么我即便伸出一根手指,就可以抹杀,也无法做到。宁奕,很巧,他就是这么一个幸运儿,他只要不跳到我的脸上,那么我还真的没有办法放开手脚杀死他,能做到的,就只有借刀杀人。” 青君注意到了三皇子眼神当中的微妙变化,轻笑道:“看来小轮转王这把刀,并不好用。” “一把钝刀,只能杀鸡屠狗,断了就断了。杀死宁奕这件事情......我本来就没有对他抱有希望。”李白麟轻声微笑,道:“清客先生曾经说过,格局要放得再大一些,所以我一路走过来,忍了许多,让了许多,然而事到如今......总不至于对于这么一个抢我造化的西岭孤儿,还需要处处忍让吧?” 青君点了点头。 堂堂大隋三皇子,脾性好,并不代表没有脾气。 他慎重说道:“如果宁奕真的只有中境,那么他身上有一桩了不得的造化。” 他想到了红符街的那一剑。 绝不是一位中境可以递出的一剑。 李白麟无所谓的笑了笑,道:“能走到这一步,谁的身上没有两桩造化?” 三皇子听说了红符街的那一剑。 他当时正在把玩西岭境内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煞费苦心搜刮送上来的献礼,端详着据说价值连城的蓝田玉刀,本来心情不错,得知了消息之后,攥紧玉刀刀柄,把殿内送上来的其他器皿全都砍得稀碎。 为何? 那柄破开红符街,震惊整座天都的“细雪”,应当是他的! 他做了那么多的谋划,做了那么多的考虑,全都为宁奕做了嫁衣—— 他却只能忍! 李白麟淡声道:“我知道书院的规矩,入了书院,不争世事,决不允许与皇室宗亲结交,亦或者是攀附权贵。但修行路上,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争一争的,青君觉得呢?” 莲青笑了笑,他的眼神在热雾当中,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殿下说得有理,世事需要争一争......”他顿了顿,道:“宁奕与应天府之间结下了仇怨,就算殿下您不曾来青山府邸,我也不会轻易饶过他。” “他的星辉境界并不高,最多只有第六境,大概率还停滞在第五境。但能杀死小轮转王,说明他的确有些手段,应该是位剑修,杀伐之力满打满算,也只是刚刚摸到第七境的门槛。”李白麟声音平静,道:“他的底牌我摸得很清楚,红符街的那一剑要耗费极大的代价,短时间内应该无法恢复,闭府在门内的那些日子,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是在休养生息。” 青君眯起双眼。 他的中指食指两根手指,微微弯曲,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此刻骤然停止。 “我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青君回想着那一日踏着万千飞剑降临,把阴面龙脉温泉凿得粉碎的那道身影......声音当中,带着一丝困惑,还有隐隐的愤怒。 “殿下可知......来我青山府邸的,究竟是谁?” 这句话问出,李白麟的眸子微微低垂,他注视着热气升腾的茶水水面,波光荡漾当中,漆黑的瞳仁缓慢亮起一抹金灿光芒。 这座皇城内,即便是自己的父皇,太宗皇帝,也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 别说是天子脚下,就算是天下眼下,天下眼中,也会忽略一些事情......身在局中自然不知,但局外人李白麟,视角不一样。 他并非知道的更多。 他只是恰巧知道...... 李白麟想起了那一张已经不具备什么约束力的婚约,也想起了珞珈山封山前,自己前去拜访被拒之门外的一夜。 能够动用万千飞剑,这个手段的,恐怕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 这门可以代代传承,名叫“剑之遗藏”的剑道大杀器,当初是逼得自己父皇痛下杀手的元凶,而这世上掌握“剑之遗藏”最娴熟的人,就是当初饱受敬仰的裴旻大将军。 自己与裴旻将军素未见面,却与他的女儿有着一张婚约......李白麟对于这张婚约的来历心知肚明,自己的父亲想要抹杀一个人,有太多的办法,但总归需要一个理由。 太宗赐婚,裴旻拒绝。 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天都血夜。 摇了摇头,缓过心神,李白麟淡然说道:“无须忌惮对方的背景,他不是宁奕背后的师门,在天都,谁都护不了宁奕周全。” 青君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有些担心,天都当中,那些一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其中某位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对这位蜀山小师叔青睐有加,愿意庇护,那么先前青山府邸的出手便是一个警示。 若是如此,那么自己之前吃下的那些亏,便只能算了。 但今日三皇子的悄然拜访,让他心中多了一分底气,看来不仅仅是应天府和书院,天都当中站在最上层的皇权贵族,也想要这位嚣张跋扈的蜀山小师叔死在帝国最寒冷的大雪天里。 “有殿下的这番话,我便放心了。” 青君轻轻吐出一口郁气,仰头看天。 身份背景修为实力都颇有些神秘的那位蜀山小师叔,只是一个修为中境的剑修,只看修行年月,的确也算得上天才,可要把他推下神坛,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应天府有的是登不上台面的手段。 只要摸清了宁奕的底,便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青君眼神微眯,神情晦暗。 他攥紧双拳,坐在桌前,衣衫无风自动。 他关心的根本就不是只有中境的宁奕,明面上,红符街的那一剑,已经把恩怨撇清楚,但那个踏碎青山府邸的黑袍人,则是让自己吃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苦头。 他在等待着,那个黑袍人的第二次到来。 整个应天府,都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 ...... 小雨巷外,掷出那颗人头的少年,神情漠然。 地府的小轮转王被他斩于剑下,这其实是一个值得炫耀的战绩,但宁奕的面容上,看不出有丝毫的得意之情。 整座小巷外一片死寂。 那颗人头带来的震撼感实在太强,巷子里发生了一场激战,蜀山小师叔与放言要猎杀应天府青君的小轮转王厮杀在一起,而最后拎着人头走出来的宁奕,身上受了一些轻伤,小巷两壁都被血肉涂满,如果没有猜错,这位地府杀手还设下了诸多的埋伏。 譬如那座封禁星辉的阵法。 还有隔绝外人听闻的隔音阵法。 看来是下了狠心要杀掉宁奕,但是没有想过宁奕竟然如此强大,硬生生耗尽了所有的布置,最后逃也逃不掉,只能饮恨。 小轮转王死在了这里。 白鹿洞女君子轻声问道:“宁奕......小轮转王,他的背后受谁致使,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皇城之内,意欲杀人! 大隋律法何在? 宁奕吐出浊气,他环顾一圈,目光不留痕迹,瞥见了人群当中戴着斗笠低头的裴烦丫头,心中一动,重新收回目光,对着白鹿洞女君子咧嘴笑了笑。 他温和说道:“此事无关他人,私人恩怨,没有谁致使,也算是一桩挑战......并没有不合律法的地方。” 一桩挑战? 这句话说出来,两座书院的弟子心中一颤,整座小巷两边都被剑气鲜血涂满了,继承徐藏衣钵的这位蜀山小师叔,行事风格还真是狠辣。 并没有人怀疑不妥之处,小轮转王的确胆大包天,这位地府杀手若是成功了,真的在皇城内杀死蜀山小师叔。不说大隋律法如何处置,在大隋境内,要生生世世面临蜀山的追杀,如果蜀山小山主出手,那么就算是地府的某位大阎王出面,恐怕也无法保住小轮转王。 狠下心来,将这桩恩怨撇清,实则记在心底的宁奕,在心中缓慢默念李白麟这三个字。 这位大隋三皇子坑了自己一手,整个小巷内布置得天衣无缝。 没有人知道自己与李白麟曾经有过恩怨。 自己若是说出来,对方不知道还有多少手段,多少挖好的坑,等着自己说出来。 小巷的寂静当中。 一道声音传来。 “大隋皇城......执法司到!”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四章 当规矩砸来 远方的街头,有一辆马车,马车两旁是披着金甲的大隋皇城禁卫,整整齐齐,气势煊赫。 大隋三大司,覆盖整座四境天下的“情报司”,皇城之内的“执法司”,以及北境倒悬海一带的“平妖司”。 天都皇城,执法司的势力相当庞大,不容小觑。这座皇城内的大小事务,其实都是由执法司经手管理,执法司的机构也相当庞大,是皇权贵族安排子嗣入内的好去处,也是“藏污纳垢”的不二之选。 执法司的三位大司首,都是皇室成员,往下排布,少司首,持令使者,这三档官职,能加冠在身的,都是身份不俗的大隋皇室成员,至少与某位王爷级别的大人物,有着密切的联系,一般也唯有大隋皇室,那些王爷们看重的熟人,才能够担任执法司职务。 这座帝国看起来仍然强大一如千百年前的那样。 但千年古木,一朝坍塌,是从内部的树心开始的,缓慢蔓延,才成苦果。 这座帝国的骨子里,已经腐朽了,天都皇城里,负责支撑三司的,已经不再是“举荐贤能”的法规,而是“任人唯亲”的肆意妄为。 大隋仍然不朽昌盛,但一切都系在了太宗皇帝的身上。 即便如今的天都再腐烂一些,再腐烂一些,太宗不曾倒下,那么一切都可以在他的手中,缓慢恢复过来。 时间漫长,帝国总会出现一些问题。 “这里是天都,无论是谁犯了事情,违抗了大隋律法,都无法避让后果......该承担的,总是要承担,难道你觉得自己比太宗陛下的律法还要高上一层?”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来到小雨巷的,并不是白鹿洞书院那位女君子所以为的,这段时间刚刚上任的持令使者公孙大人,而是一位应天府脉系的少司首。 那辆马车停下来,掀开帘子的,是一位身着便衣,神色看起来平淡而倨傲的男人,他的身上看不出来有丝毫修行者的痕迹,恐怕是被大隋皇城的夜夜笙歌掏空了身子,那身夺目的少司首服饰已经穿不上了,挺着肚腩,来到了宁奕面前。 “宁奕先生?听说你在皇城很有名气.......是什么小师叔?”他皱着眉头,道:“但这些都不重要,小雨巷的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恐怕不能回去,放下武器,跟我乖乖走一趟吧,看在你师门的面子上,执法司并不会为难你。” 宁奕眯起双眼,他在眼前的胖子身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腐朽气息。 这股官僚味道实在是太刺鼻了,让他忍不住攥了攥手中的剑柄。 “布儒大人!”注意到宁奕攥剑动作的秦狩,望向自己的同门长辈,连忙说道:“这位宁奕先生可是青君的贵客,不可怠慢。” 宁奕冷笑一声。 这句话说出来,也白鹿洞那位女君子,都听出了一丝言外之意。 负责接待这桩案子的,按理来说,应该是那位姓公孙的持令使者,临时调度,换了一位高一整个官阶的布儒少司首,还是应天府直属的修行者,要说其中没有一些勾结,她可不会相信。 宁奕拍了拍身上灰尘,平静说道:“少司首大人的意思,是要扣押我?” 布儒呵呵笑了笑,并不答话。他背后的金甲禁卫默默呈一字型排开,皇城之内,执法司办案,几乎没有遇到过一丝一毫的阻拦。 这些年来,谁敢阻拦执法司? 执法司想要惩治一个人,无须安排什么罪名,只需要怀疑便可以了。 金甲禁卫摆在这里,若是反抗,那么直接以“抗罪”之名扣押,届时罪加一等。 若是不反抗,那么带回执法司,“招待”和“讯问”的手段,足以让被带回去的人招架一切莫须有的罪名。 屈打成招?太小瞧他们了。 天子脚下,最好的手段,就是拉虎皮借大旗,打着太宗皇帝的名号办事,谁敢反抗?执法司的总部,嚎叫声音和怒骂声音连夜不绝,可惜执法司的那扇沉重铁门一旦合上,外面的世界便什么都听不到,还是那副歌舞升平的太平模样。 别说宁奕是一位后境,就算是第十境的修行者,就算是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来到了执法司,也要脱一层皮。 应天府的夷吾星君,是少司首布儒极为尊敬的一位师叔,书院里阖世不出的那些大人物没有出手,星君便是最强大的修行者,夷吾星君在皇城里高高在上,愿意庇护自己走到这一步,自己帮忙做些事情,有机会鞍前马后,便是天大的荣幸。 布儒看着眼前拎剑的倔强少年,温和笑道:“宁奕先生说笑了......只是邀请你去执法司坐一坐,喝口茶水,顺便把这条小巷里发生了什么,说清楚一些,方便立案调查罢了。” “无须去执法司,我在这便可说清楚。” 宁奕指了指地上那颗人头,淡然说道:“地府的小轮转王想要刺杀我,他已经被我斩杀,这枚令牌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布儒脸上笑意依旧,他想着夷吾星君的交代,笑里藏刀问道:“宁奕先生觉得地府背后是谁人在主使?” 这句话早有预谋。 宁奕眯起双眼,心想这条应天府的老狐狸,真是坏到了骨子里,幸亏自己把这件事情与皇室撇开了关系,但凡刚刚有一丝一号把矛头指向皇室的迹象,这些“姗姗来迟”的金甲禁卫,恐怕这个时候就直接动手了。 宁奕心底冷笑一声,诧异大声道:“地府做事,还有主使?还有人敢主使?!” 此言一出,布儒的面色忽然有些难看。 “少司首大人,您是在怀疑有人指使地府杀手杀我?”宁奕大声开口,声音之大,让这条小雨巷的人都能够听到:“黄天在上,大隋境内,天子最大......竟然,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实在想不出来谁有资格指使地府,您可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混迹皇城执法司十数年的应天府少司首,被宁奕这一句话,惊得浑身冷汗。 还能有谁? 自己本想以宁奕侮辱大隋皇室扣押对方,怎么说着说着,这顶帽子莫名其妙扣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小兔崽子,实在是太狡猾了! 感应到了周围古怪复杂的目光,布儒连忙压低手掌,面红耳赤道:“哪里的事,哪里的事......只是怀疑,只是猜测而已!” “怀疑?猜测?”宁奕诚恳道:“布儒大人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啊?” 又中了这厮的圈套,现在是越描越黑...... 布儒心底怒骂一声,索性闭口不言。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宁奕!这桩案子证据不足,按照大隋律法,本司首要带你回执法司总部,你可有异议?” 说那么多废话,尽是无用,一切按执法司的老规矩来。 布儒环顾一圈,看到了周遭一圈畏惧和痛恨尽皆有之的目光,坦然受之,浑然不觉。 背后的金甲禁卫已经持戟立好,皇室的血脉光环,从甲胄的裂缝当中溢出,小雨巷街道地面微微摇晃,戟尖戳下,青石板地面,几块碎石粒高频率震颤,落下又跳起。 宁奕攥紧细雪,漠然视之。 大隋执法司,好大的威风。 徐藏曾经对自己说,这座天下,有无数的规矩,来束缚修行者,让人不能抬头不能低头,不能前行不能后退,久而久之,若是规矩告诉你,连呼吸也是错的,那么你便不能呼吸。 可天地间,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 若是攥住了剑,那么一条规矩砸来,便劈碎一条! 应天府想动一些手段,让自己难看,宁奕知道,就算自己真的进了执法司,对方又能如何?千手师姐若是怒了,整座执法司都能拆掉! 但他绝不能就此低头。 行走天下,他意味着蜀山的颜面,意味着徐藏的颜面,意味着赵蕤先生的颜面! 看着宁奕攥紧细雪,布儒的眼底笑意更深。 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眼前的西岭少年郎,年少不知规矩深,要撞破南墙的与皇权斗上一斗,他布儒只是一个小角色,但背后的山是整座天下最大的靠山,不介意与这位持剑少年郎看看,是对方的头硬,还是自己的靠山硬。 “来啊,动手啊。” 布儒心底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小雨巷内响了起来。 那位拎着灯笼的白鹿洞书院女君子,蹲身将灯笼搁在地上,缓慢站了起来,拦在了宁奕的身前。 布儒皱起眉头。 那个女子缓慢举起一块铭牌,那块铭牌迸发出徐徐光芒,她的瞳孔当中映衬赤红之色,丝丝缕缕的火焰散射开来。 “白鹿洞书院有异议。” 她平静说道:“我归属‘剑器近’一脉,师叔是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水月。” 那块铭牌被她举起,火光与剑气一起缭绕,水月的影像缓慢浮现而出。 那位曾经来到小霜山吊唁徐藏的黑袍女人,露了一小部分法相。 皇城之内的金甲禁卫,骇然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黑袍水月望着下方的布儒,声音漠然。 “我要保宁奕......你有何异议?” (明天就要上架啦……有些小激动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五章 剑器近一脉(上架前最后一章) 金甲禁卫瞳孔收缩。 布儒面色难看。 让他心生退缩念头的,不是一位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名号,命星境界,在皇城算不了什么,有头有脸不假,但想要逼退执法司“秉公行事”,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剑器近”一脉的名头。 十年前,杀胚徐藏大闹天都,师尊裴旻死后,徐藏提剑上门,把四座书院当中的三座都拜访了一遍,唯独白鹿洞书院不曾光顾。 谁都知道,白鹿洞里的那位水月师叔,当年爱慕徐藏,求而不得,徐藏的道侣来自紫山,但论道统,水月仙子,比起紫山的那位毫不逊色。 水月出自白鹿洞书院的“剑器近”一脉。 四座书院,平起平坐,历代数来,各座书院都有几位当年盛极一时的老祖宗。譬如选官子和朝天子,是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老祖,而应天府则有位气运更强一筹的“圣乐王”。 从名头上听,就知道圣乐王这三字,要比选官子和朝天子高出一等。词牌名有强有弱,象征气运,选官子朝天子,已经是极大气运的蕴含名号,这两位老祖宗当年盛极一时,各自象征着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一个时代。 然而白鹿洞书院的“剑器近”,据说是能够超越“圣乐王”的敕封,只可惜初代“剑器近”英年早逝,死因不详。 初代剑器近,是白鹿洞书院之中罕见的男性修行者,生性温和不争,剑道天赋高得离谱,可惜的是只来得及昙花一现,就凋零在这人世间,留下来的传承并不完全。 剑器近一脉的传人,天赋都相当卓越。 当年徐藏称霸大隋天下年轻一辈,与扶摇周游比肩,剑道举世无双,击溃了无数天才,但唯独没有与白鹿洞书院的剑器近一脉比试。 放在当时,这其实是一场颇有悬念的剑道比拼。 徐藏的师尊是剑圣裴旻。 水月的道统是初代剑器近。 远古剑道,与如今的大隋天下剑道第一人相比,孰强孰弱? 未解之谜。 小雨巷巷口,水月的声音再一度响起。 “撤甲,我可当此事未发生过。” 她面容平静,眼神当中带着一丝冷意。 白鹿洞那位女君子手中紧攥铭牌,丝丝缕缕的光芒溢出,一缕又一缕的剑意缭绕。 场面变得紧张起来。 布儒想到了自己背后的那位夷吾星君。 夷吾星君曾经对自己说,这个叫宁奕的,刚刚来到皇城,身后没有靠山,在蜀山后山得罪了一大帮人,所有人都想让他死,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现在看来,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有白鹿洞的剑器近一脉愿意为他出头,自己这一趟出行,惹了一身骚,还退不了场。 应天府少司首心里没底,不得不硬着头皮,抬起头来,高声道:“水月先生,你莫要忘了白鹿洞书院的宗旨!” 白鹿洞书院的小君子面色微微一变。 当初在西境荒山,徐藏曾经拿这个宗旨教训过自己...... 自家书院的宗旨是不争不抢,不顾不问。 水月只是冷笑一声,道:“所以又如何?你出手试一试?” 布儒面色难看,他还真的不敢出手。 水月与徐藏当年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但如今看来,这位白鹿洞书院的师叔,似乎是铁了心要庇护徐藏看重的后人,即便违抗书院的宗旨,也在所不辞。 金甲禁卫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布儒盯着宁奕,似乎还在犹豫抉择,最终叹了一口气。 宁奕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那道黑袍残像,眼神当中充满感激。 他轻柔说道:“感谢前辈......此恩宁奕牢记在心。” 水月的面色并不缓和,她的法相通过铭牌来到皇城,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并不能持续太长的时间,此刻她凝视着应天府的人马,对宁奕传音道:“这件事情......恐怕还没有结束。” 宁奕感应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 应天府的小君子秦狩,取出了一块与白鹿洞女子手中所持铭牌,品秩相差不多的器物,这些都是寄居魂海的书院宝物,能够唤出命星境界以上大修行者的法相。 一股莫大的威压席卷了此地。 宁奕双手攥剑,杵剑而立,面色凝重,注视着那道比水月气息还要强横霸道三分的“法相”。 “剑器近一脉,好吓人啊。” 那道法相笼罩在朦胧星辉当中,看不清面容,声音听起来比水月仙子还要阴柔三分,笑道:“难道比大隋律法还要高?” “夷吾星君......”水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大隋律法,星君境界不允许在境内动手。” “显露法相罢了,水月姑娘无须紧张。”那道阴柔声音笑了一笑。 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法相降临皇城,整座小雨巷的街道,碎裂的石块全都拔地而起,悬浮在空中,包括先前射出的断箭,破碎的衣衫碎片,以及滴滴饱满的血珠,将融未融的雪屑,那道磅礴的法相碍于大隋律法,不能显露全部威势,只是露了一个模糊身子,抬起一只手,微微合拢手掌,便是星辉汹涌,大风骤起,笼罩白鹿洞书院女子的火焰,开始疯狂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这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并没有出手,而是动用了自身的威压。 白鹿洞书院的女子苦苦支撑。 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书院之争,圣山之争,都是同辈对同辈,白鹿洞不争世事,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可惜她们不了解外面其余几座书院玩的阴谋诡计,前前后后的因果串联不到一起,更是想象不到,对付宁奕这么一个不足十境的年轻修行者,应天府竟然放下脸面,让一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亲自出面。 水月的面色并不好看,讥讽道:“夷吾星君的气度让我涨了见识。” “我是真小人。”夷吾微微笑道:“有人在蜀山后山让我吃了亏,来了天都,我应天府自然一报还一报。” 水月还想说些什么,白鹿洞书院的女子,已经支撑不住,被夷吾星君的星辉压得要拿不住铭牌,整个法相即将飘散如烟,消逝在小雨巷的天地当中。 有人站了出来,拎着一柄长剑,站在了白鹿洞书院女子的面前。 “铛”的一声,剑尖抵在青石地面。 宁奕认真说道:“前辈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宁奕感激不尽。” 剑器近一脉,真性情中人,宁奕记下了这笔恩情。 在白鹿洞女子复杂目光当中,水月的法相叹了一口气,终究溢散开来,被大风吹散。 宁奕的发丝拂乱,他神情坚毅,望着远方的应天府众人,平静道:“夷吾星君,你想要如何?” 那道法相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微笑道:“宁奕,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应天府欢迎你来做客。” 宁奕皱起眉头。 他吐出一口浊气,攥紧细雪,开始拼命汲取涡旋内的神性......不知道自己透支全部的一剑,能否劈碎拦在面前的那道星君法相,能否劈碎这条砸在面前的碍事规矩? 宁奕朗声道:“应天府,我自会拜访!” 远方的夷吾星君注意到了宁奕的动作,他轻声笑道:“别想耍花样,没用......命星之下,皆为蝼蚁。” 夷吾星君伸出一根手指,封锁天地之间的星辉。 这一式的手段,比起小雨巷的阵法,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但可惜的是,夷吾星君并不知道,这一式不能封禁宁奕丹田里的神性,也无法阻止宁奕递出“白骨平原”转化神性的沉重一剑。 整条小雨巷的星辉被封锁住。 但应天府少司首带来的人马,以及秦狩身后的弟子,均不受影响。 高举铭牌的秦狩,此刻微笑望向宁奕,轻声道:“你还想来我应天府做客?你能走出执法司吗?” “执法司众人听令——” 布儒漠然道:“准备出手!” 金甲禁卫举起长戟,轰然震地。 街道震颤。 宁奕身旁的白鹿洞女君子面色铁青,对着身后诸人,缓声念道:“结阵。” 白鹿洞的女弟子纷纷对望一眼,开始结阵,剑气交互,围绕宁奕而生,想要护住这位水月师叔看重的少年。 如果不出意外,水月师叔的本尊已经从书院出发,很快就能抵达皇城。 人群当中,围观了全部过程的裴烦丫头,面色漠然,毫无动摇,一根手指悄无声息按在了斗笠下的眉心之上。 如果对方真的要动手,自己施展剑藏,动用阵法......只要那道夷吾星君的法相不再插手,应该可以带走宁奕。 巷子外,街道两侧,风雨欲来。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雷霆之音席卷而来。 “教宗大人到!” 小雨巷的那一端,有人高喝一声,三清铃的清脆声音砸碎了疾风骤雨来临之前的寂静。 街道尽头的麻袍道者,身形只是一闪,就来到了对峙的两拨人马当中。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一个呼吸,就来到了这个位置。 背对宁奕,面对应天府。 麻袍道者面无表情训斥道:“秦狩!布儒!还不住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六章 不该犯的两桩罪(第一更) 疾风骤雨将至。 没有人看清那道麻袍身影是如何来临的,这就意味着...... 他比在场所有人的修为都要高! 那位“麻袍道者”抬起手来,掌心如攥雷霆,光芒大绽。 秦狩瞳孔收缩,自己所举起的那张铭牌,顷刻之间绽开数道裂纹,浮现而出的夷吾星君法相,已经有了些许波动,模糊身子剧烈摇晃起来,如烟一般就要溢散。 夷吾星君阴柔问道:“苏牧......你要与应天府为敌?!” 听到“苏牧”的名字,白鹿洞女君子的面色变得惊讶,接着眼神当中闪过一抹欣喜意味。 她听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位麻袍道者,并不是侍奉在教宗左右,跟随陈懿从西岭境外千里迢迢赶来的那批道者,而是长久驻扎在天都皇城的道宗三清阁大修行者。 仔细去看,苏牧身上的衣袍,虽然是粗布麻衫,但质地与那些麻袍道者截然不同,在他探出手心的那一刻,大袍翻飞,无数符箓和纹路倒飞而出,铺展在整条小街之上。 修为极高。 教宗觐见太宗陛下,抵达皇城,天都内有着设定多年的太清阁机构,负责接待和处理相关事宜,道宗设在皇城的下属机构,名为太清阁,其中最负盛名的几位强者,就有这位“苏牧”。 论地位和修为,这位太清阁命星修行者或许比不上夷吾星君,但本尊与法相不可相提比论,即便是星君,也休想通过一尊法相,来压制迫使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低头。 况且,苏牧的抵达......更意味着宁奕的身后,那位最大的靠山,抵达了小雨巷。 教宗陈懿! “并非是在下要与应天府为敌......” “而是应天府要与整座大隋天下的道宗为敌!” 小雨巷口,站在宁奕众人面前,轻轻松松化开了夷吾星君所有威压的三清阁苏牧,面无表情宣告。 “数次三番......” “应天府已经失去了教宗大人的友谊。” 苏牧面无表情说道:“请夷吾星君好自为之!” 超越了十境的大修行者真身抵达此处,压下手掌,整条小巷密布的雷霆当中,捏着夷吾星君铭牌的应天府小君子秦狩悚然而惊,来不及反应,手掌紧攥的铭牌支离破碎,那尊夷吾星君的法相面色阴沉怒斥道:“苏牧,尔敢!” “有何不敢?” 苏牧攥紧“掌中雷霆”,整条小巷炸开一道雷光。 秦狩的身子应声而飞,整个人重重飞出数丈,砸在小雨巷对面的残破屋舍当中,轰然一声,烟尘四溅,看样子极为凄惨。 苏牧望着应天府立在执法司里的那位少司首,平静道:“布儒先生,大隋律法容不得有丝毫龌龊脏污,执法司从不冤枉好人,对否?” 应天府的布儒眼神闪过一抹阴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他身后站着一位星君,到了这个关头,也不得不服软。 看来执法司今日带不走宁奕了。 他恨声道:“苏牧先生手段高明,布某自愧不如......” 权谋和栽赃,误判和冤枉,布儒浸淫其中十多年来,他深知一点,可为时一切皆可为,不可为时莫要强求,这一趟出行,本就是雷霆之势,要赶在教宗救场之前,把宁奕带到执法司,到时候教宗再来,走的就不是出面保人的流程。 布儒吐出一口气,看着街道那边缓慢行来的白木车厢,笑道:“原来宁奕先生竟然是教宗大人的朋友......那么此事的确无须再审,布某改日再去拜访。” 白木车厢那里下来了一位披着白袍的少年,陈懿的面色看起来凛然而平静,无视了倒在地上的那位应天府小君子,而是木然望着那位率领金甲禁卫前来的应天府少司首。 “拜见教宗大人......” 布儒觉得那位年轻教宗的眼神当中,似乎带着一丝令自己畏惧的意味,他硬着头皮道:“教宗大人何必特地为了宁奕先生来走一趟?只需派一位道者告知便可,执法司自会乖乖放人。” 这句话说得有些滑稽。 陈懿轻柔道:“布儒先生,我倒也不是特地为了宁奕而来的。” 布儒蹙起眉头,不明白教宗的意味。 “道宗教义,与光明同在,给大隋境内的子民带来庇佑和温暖。”陈懿缓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尽可能的伸张正义。” 这是大道理。 布儒有些困惑,这个关头......说这些做什么? “十四年来,你冤枉了多少道宗子民,肩上担了多少人命,应天府这么器重你,你却做出了这等事情......”陈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他顿了顿。 然后冷冷说了八个字。 “罪不可赦,着实该死。” 这句话说出来,连宁奕都惊了,陈懿性子如此温和的人,竟然会说出如此痛心疾首的话来。 布儒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愕然。 一张泛黄的敕令长纸,就悬停在自己的面前,密密麻麻的黑字,一桩又一桩的罪名,让布儒的瞳孔当中一阵模糊,举着敕令长纸的太清阁命星,轻声说道:“执法司少司首布儒,这些罪名......可有遗漏?” 布儒面色苍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这十四年,他位居高位,天都皇城执法司少司首,利用职位之便,为应天府大开后门,做了无数方便之事,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如今悬在自己面前的这张敕令长纸,其上所列的每一桩,都证据确凿。 怎么会这样? 太清阁是如何搜刮到这些证据的?! 布儒脑海当中一片混乱,只觉得天都塌了,恍惚响起,他的背后还有师门依靠,或许可以保下一条性命,红着双眼嘶声道:“教宗大人,我的身份乃是应天府......” “应天府已经卸去了你所有职位,与你撇清了关系。” 苏牧看着这位少司首,眼神当中带着一丝怜悯,道:“就在你领着金甲禁卫出发之前,太清阁已经与府主确认过了......你今日的‘秉公执法’办的不错,还牵扯出了一位星君大人物。” 布儒踉踉跄跄,簸坐在地。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那位应天府的小君子,满面鲜血,面色震惊,不敢置信。 “天都要变天了......” 这件事情,夷吾星君必然也会受到处罚,星君大人物不会有太大影响,但能使府主大人下定决心,抛弃一些重要棋子的......究竟是何等的事情? 苏牧平静道:“皇城内有一些腐朽的东西,要定期清理掉,太宗活了六百年......你以为应天府坐的这些不入流的龌龊勾当,会瞒得住陛下?” 宁奕面色复杂。 他看着布儒被自己带来的金甲禁卫带走,这一幅画面好生讽刺。 “宁奕先生,今日的这一切只是一个引子,就算来的不是布儒,我也一定会出面,为了钓到‘夷吾星君’这条大鱼,所以刻意多侯了一会。”陈懿充满歉意道:“皇城内总会有一些斗争,大概分为两个派系,今日大概就是一桩。” 宁奕明白陈懿的意思。 以李白鲸为首的东境圣山联盟,甘露先生坐镇的二皇子一脉。 以及先前在感业寺对峙过的三皇子一脉。 “应天府算是谁的脉系?”宁奕蹙起眉头,道:“三皇子?” “书院不准参与斗争。”陈懿身旁的苏牧,接过了话题,他轻声道:“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势,都在西境东境展开,天子脚下的事情纷争,如果演变起来,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所以书院也好,珞珈山也好,越是靠近天都的,其中弟子越容易迷失自我,妄图两端捞好处。应天府的这个棋子埋在执法司很久了,今日的结局是自讨苦吃。” “您的意思是......” 苏牧平静道:“布儒犯了很多罪,但他最不该犯的罪,是既拿了二皇子的好处,又拿了三皇子的东西。” 宁奕笑了笑。 他有些遗憾的说道:“我还以为应天府就此倒下,或者受到一些冲击。” “书院不会在意这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苏牧微笑道:“宁奕先生......教宗大人很快就要离开天都,这件事情,也算是为你做的最后一个保障。” 宁奕心底默默算了算,的确到了陈懿要离开的时候了。 “夷吾星君这一次吃了亏,应该不会再轻易对你下手。”陈懿温和笑道:“那处府邸仍然是你的,太清阁的麻袍道者仍然会为你看守门户。” 陈懿望着那条鲜血淋漓的小巷,之前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小轮转王被宁奕斩于剑下。 他站定之后,白袍轻轻飞起一脚。 陈懿轻声道:“宁奕先生啊......” “我们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教宗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意味。 他斩钉截铁,语气坚定道:“你要与整个大世的天才斗争,这是一条泥泞之路。” “陈懿能帮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教宗拍了拍宁奕的肩膀,笑道:“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宁奕笑了笑。 陈懿掀开车帘,登上马车,挥了挥手。 宁奕面色凝重,沉声道:“保重。” “哒哒哒......” 马蹄声音响起,白木车厢缓慢离开这里,也离开了天都。 (今晚11点还有一更,明天10点开始,还有8更,一共10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七章 叫战(第二更) 教宗离开后的小雨巷,众人寂静。 马蹄声音逐渐远去...... 宁奕收剑而立,他看着那些应天府拎着灯笼的弟子,平静道:“回去以后,告诉夷吾星君......言出必行,我会去府上拜访的。” 应天府的弟子扶起小君子秦狩,秦狩擦了擦唇角鲜血。 教宗大人的意志,这一次直接把应天府在执法司埋下来的棋子,全都连根拔起,波及开来,恐怕夷吾星君也会受到不轻的牵连。 应天府底蕴深厚,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夷吾星君恐怕短时间内抽身乏术,无暇顾及宁奕了。 秦狩盯着宁奕,道:“宁奕,你够狠。” 宁奕微笑道:“我狠?我狠的时候你还没看到呢,让青君老老实实待在青山府邸,哪也不要去,等我亲自来访!” “好!”秦狩咽下了这口气,咬牙道:“我会如实禀告青君大人,就怕你不来!” 前不久,袭击青山府邸的那位凶手还没有找到。 应天府全府上下,阵法布置的极其森严,无微不至。 有人怀疑是宁奕所为,秦狩并不相信,若宁奕真是那位凶手,刚刚那番话的言外之意...... 秦狩巴不得他再来一次。 应天府的人马,一瘸一拐,彳亍前行,离开了小雨巷。 这场刺杀风波,算是就此过去,宁奕与白鹿洞书院的女子聊了两句,那位女君子名叫傅凛,名字倒是带着三分剑气,白鹿洞的水月师叔,真身并没有亲自前来皇城,教宗的算盘打得很严密,这场风波从开始到落幕,都在陈懿的谋略当中,以白鹿洞水月的法相,引出应天府幕后大人物的意志,便是其中的一环。 知道了这个消息,宁奕有些失望。 “水月师叔说,哪怕没有教宗大人,她也会展露法相。”傅凛如实转告:“师叔还说,若是你有什么困难,需要庇护,大可以去寻找白鹿洞。” 宁奕的面色有些复杂。 白鹿洞书院是有名的女子书院,里面倒也是有男性弟子,但是数量极少,自己堂堂蜀山小师叔,若是寻求白鹿洞书院的庇护,岂不是成了吃软饭的? “宁奕先生,琴君大人曾经提到过您。” 宁奕有些来了兴趣,那位四君子当中最为神秘的“琴君”声声慢,竟然在言语当中,提到过自己? 傅凛笑道:“琴君大人,说您配得上所有的盛赞。” 宁奕不免有些脸红。 前些日子青山府邸发生的事情,据说是一位阵法大师所为,所用手段与剑器有关......宁奕在踏入小雨巷院子里,动用裴烦丫头的护身阵法之时,就已经隐约猜到了青山府邸那一日的真相。 他目光瞥见人群当中,那位戴着斗笠披着宽大黑袍的少女匆匆离开。 那一日裴烦丫头应该是为自己出气去了......然后就有了轰动天都的青山府邸袭击。 宁奕万万没有想到,丫头的修为竟然强到了能够正面击败青君的地步,他知道裴旻大人留下来的“剑藏”,是举世罕见的稀品珍宝,但能让丫头短时间内拔高如此多的星辉境界,实在匪夷所思....... 那一日摘星楼,本该四位君子齐聚,连声声慢都来了,但青君缺席。 必然引来了诸多的质疑和试探。 那一夜,宁奕还处于透支神性的重度负荷当中,隐约之间感应到了自己府邸门前,站了一道身影,似乎还说了一些话。 想必那就是声声慢了。 自己的府邸设了许多阵法,声声慢应该是误以为那位在青山府邸击败青君,而且全身而退的,就是自己。 宁奕心底有些复杂,他望着傅凛,道:“若是有空,我也会去白鹿洞书院拜访......”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不是去拜访应天府的那种拜访。” 傅凛也笑了,她掩唇而笑,咯咯道:“宁奕先生真有趣......琴君大人也说了,她会一直在白鹿洞书院待着,哪也不去,等着宁奕先生前来。” 白鹿洞女君子眨了眨眼,道:“当然......琴君大人的等,也不是青君的那种等。” 宁奕眨了眨眼,故作不懂。 两拨人马就此别过。 ...... ...... 宁奕回到了府邸。 他对着这些日子,看守府门的两位麻袍道者报以感谢的笑容,然后推门而入,重新合上府门。 宁奕快步迈过院子,来到丫头房间。 看着正襟危坐,假装一直在研究古籍的丫头,宁奕没好气冷笑一声。 他开门见山道:“青山府邸的事情,是你做的?” 丫头目不斜视,看着古卷,很是心虚的“嗯?”了一声。 装做不懂? 宁奕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一言不发。 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死寂的气氛并没有过多久—— 然后裴烦老老实实的“嗯......”了一声。 宁奕顿觉头疼,揉了揉眉心,道:“就只是靠着裴旻大人的‘剑藏’?” 丫头低垂眉眼,道:“不光光是,‘剑藏’只是一部分,重要的是阵法。” 她伸出一只手,宁奕顺着手指方向看去,裴烦房间上空,悬停着一张漂浮不定的符箓,这张符箓很是简陋,像是一张枯黄的废纸,飘掠在房梁上,像是一个欢脱的纸片人,小幅度的自由往返,蝌蚪文缭绕符箓而生。 “后山的子母阵?”宁奕面色惊讶,道:“你研制出来了?” “简陋版。”裴烦的面容上并没有太多欣喜之色,她轻声道:“我做了一些修改,陆圣老祖宗的符箓我只看懂了三四分,这张符箓是修改之后的产物。” 丫头说了这张符箓的用法,功能。 “听说应天府加固了阵法,我重新试了一次,没有用的,拦不住这张符箓。” 她捏住符箓,淡淡道:“应天府的阵法,无论怎么加固,都拦不住,他们的阵法大师真的很弱。” 宁奕神情一片愕然,看着裴烦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丫头,认真问道:“剑藏觉醒之后......你的修为增长了?” 犹豫片刻。 丫头迟疑说道:“刚刚突破后境,能打赢青君,要靠我父亲的遗藏。” 她顿了顿,补充道:“本来就要找个人练手的......只是很凑巧找上青君。” 宁奕的心中一阵温暖,他看着丫头,没说什么,但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如此解释......丫头担心自己生气,孤身前去应天府,这本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如果出现了丝毫意外,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傻......” 宁奕忽然板起脸,严肃道:“符箓给我,没收了啊。” 裴烦丫头一脸委屈,捏着符箓的一端,将枯黄纸张,就这么放到宁奕的手心。 她乖巧问道:“你也要去应天府呀?” 宁奕接过符箓,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道:“不该问的别问啊,我可不会告诉你。” 裴烦嘻嘻笑了笑,道:“现在外面都在猜,青山府邸的那人是谁,猜你的呼声最高呢。” 裴烦笑得出来,宁奕笑不出来。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跟随徐藏修行,宁奕行事的信条是做好事要留名,还要留的大大的,大到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而且记住自己。 做坏事就千万不能让人找到痕迹,最好谁也猜不到自己的头上。 现在外面满城风雨,闹得沸沸扬扬。 宁奕拎着符箓一端,摔了摔桌子,黄纸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音,怒道:“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裴烦轻轻吐了吐舌头。 外面怎么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白鹿洞书院的反应,看来自己是替丫头背实了黑锅。 不过这样也好...... 知道了丫头瞒着自己的小秘密,宁奕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注意到了宁奕的神情肃然。 丫头小心翼翼问道:“宁奕......我做的那些,你不喜欢呀?” 屋子里的烛火缓慢摇曳。 宁奕愣了愣。 他看着丫头在烛火下摇曳生红的面颊,眼神当中带着一丝谨慎和微妙的试探。 宁奕叹了口气,认真道:“是喜欢的。” 这么一句话说出来,让丫头满心欢喜,眼里的笑意都绽出了一朵花来。 ...... ...... 教宗府邸并没有安静多久。 很快,府邸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 宁奕皱起眉头,隔音阵法都无法完全阻断声音? 他望向丫头,寒声道:“这帮人还敢来?” 裴烦的面色也有一些古怪。 即便没有出门,隔着房门,还有一座院子,宁奕和丫头都能够听到外面的喧闹声音。 两位麻袍道者,应对这样的情况,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府邸外,围了一大群披着青衫或者红衫的修行者,拎着灯笼,腰间配着长剑,这是应天府一脉的标准服饰。 为首的是在红符街,与宁奕压制境界一战,被锤得跪地不起的“青衫湿”一脉小君子霖君。 元霖的身后跟着一大帮弟子,他的身旁,是在小雨巷吃了亏的秦狩。 元霖得到了青君的授意,他看着麻袍道者道:“两位道者无需阻拦,这是我与宁奕的私人恩怨。” 领着一大帮同门师兄弟。 在天都内,应天府的势力不输太清阁,两位麻袍道者显然有些为难,拦肯定拦得住,可是人家不愿意走,你要怎么去赶? 霖君看着那扇死死闭合的大门,想到了青君的授意,你宁奕不是厉害吗,那就公平挑战,天子脚下,谁也不敢弄出人命,应天府有的是人马,轮番来战,如果不战,就在门口堵着,运用星辉叫战,耗得你心烦意乱,无法修行! 念及至此,元霖高声大喝。 “宁奕!出来一战!” 大门轰然而开。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八章 小师叔风采(第三更) “请两位稍稍躲让。” 两位麻袍道者,就在门前之前,听到了宁奕蕴藏星辉的这一道传音。 于是两位奉守太清阁命令,要看守教宗这处府邸的麻袍道者,向着两边让了让。 下一刹那,府邸大门轰然而开—— 竟然是一道剑光迸射而出! 那道剑光势头极其凶悍,摧枯拉朽,从内而外,直接击碎这扇青铜大门,带着两块门板,就要砸在最为前面的应天府弟子身上,霖君拔出长剑,挺身而出,星辉附加,双手攥剑一剑砍下,将青铜门板砍得在半空中爆碎开来—— 烟尘四溅。 元霖的神情复杂无比。 他长身而立,感到手腕发酸,攥剑的十根手指都在打颤。 这一剑的剑意竟然如此汹涌? 剑修,必然是剑修! 霖君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蜀山小师叔的性格竟然如此暴躁......一言不合,隔着一座院子,直接就这么出剑了? 然而这一剑的效果却出奇的好,至少整座教宗府邸都安静了下来。 寂静当中,宁奕那道与徐藏语气一般无二的阴翳声音传来。 “别的不说,应天府要赔我的门钱......” 元霖听得一阵郁闷,这门是你砍坏的,竟然还要应天府来赔?要是砸中了弟子,谁来赔? 门的那一边,缓慢走出了一位整理衣襟的少年,宁奕刚刚回到府邸没有多久,换上一身崭新的衣物,甚至没有来得及沐浴,这些应天府的聒噪之辈,就聚集到了府上闹事......看来是不准备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清闲了? 他拎着细雪,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停在了那位受伤不轻的秦狩身上,打趣笑道:“不愧是秦狩啊,被人打了,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回来,别的本事没有,呼朋引伴倒是挺快。” 秦狩面色难看,盯着宁奕。 元霖的眼神同样阴沉,气得牙痒痒,宁奕说自己身旁的人是禽兽,只会呼朋引伴,那自己被喊来助阵的,又算是什么? 早就听说,十年前的徐藏剑气了得,嘴皮子同样了得,徐藏的境界不得而知,但宁奕已经在之前展露头角......想了解徐藏,通过现在的宁奕就可以管中窥豹,这两位说话行事风格,看起来如模子里刻出来一样的“剑修”,的确抵达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应天府的一众弟子,都恨不得拿眼光生撕了宁奕。 宁奕只觉得这样的眼神无比的熟悉,自己当初在剑湖宫圣山山顶,柳十身后的那些弟子,也是拿着这样的眼神看待自己......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宁奕轻轻感慨道:“看到你们这帮废物,跟徐藏描述的一模一样。我心底既有宽慰,又有三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果然天才的修行者,各自有不同的天才之处,愚蠢的那些却大抵相同。” “你们应天府想挑战我?行啊,欢迎挑战,让青君亲自来我府前!” 宁奕睥睨身前的那些修行者,冷笑道:“就凭你们这些臭鱼烂虾,也配挑战我?不怕给应天府丢人?” 元霖攥紧长剑,上前一步道:“宁奕,我赌上‘青衫湿’一脉的尊严,要与你进行公平一战!天子脚下,大隋律法作证!” 宁奕掏了掏耳朵,故作听不见,疑惑问道:“公平一战?” 元霖面色难看。 “你也配与我公平一战?青衫湿一脉算是什么东西?”宁奕冷笑一声,他如果没有记错,管青屏就是青衫湿一脉的,当初徐藏血洗天都,根本就不知道杀死了青衫湿一脉的大修行者,这一派系就是跳梁小丑。 要论身份和地位,青衫湿这三个字,跟蜀山的小师叔,完全不能够相提比论。 “就算是青君来了,我也瞧不上眼,绝不会接受他的挑战。”宁奕借势找了个台阶,平静说道:“你让珞珈山的叶红拂,还有北境的小烛龙曹燃前来,或许我会看上一眼,或者你把神仙居的‘谪仙人’洛长生喊来,他们才有资格与我公平一战!” 这句话说出来,元霖都被宁奕的无耻惊到了。 珞珈山刚刚宣布闭山,列在星辰榜第二的叶红拂,被师尊扶摇带去行走天下,历练己身,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天都。 至于那位整座大隋天下漫无目的漂泊的北境武夫小烛龙,更不知道此时身在何处,叶红拂不在天都,曹燃会不会来到天都都是一个问题。 最后的那位谪仙人......能让书院四君子在大朝会前避其锋芒,让整座大隋天下都勒令圣子不准外出的猛人,元霖向来都不敢直呼其名,除了尊敬崇拜,就只有尊敬崇拜。 洛长生这三个字在同辈修行者的心中,重若万钧......不敢亵渎! 你宁奕,也配与他公平一战? 宁奕瞥了一眼府前那帮弟子的神情,与元霖大差不差,他当然知道这帮人心底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骂自己无耻,被气得不轻,可是他们还能怎么办? 天子脚下,依据大隋律法发起的挑战,对方就是有权不接。 宁奕看着这帮人无可奈何的样子,觉得好生讽刺。 他忽然道:“元霖是吧,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战’。” 元霖一怔,接着面色古怪。 宁奕顿了顿,微笑道:“但前提是,加上十颗千年隋阳珠,作为赌注......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下迷津,看你也是用剑的,我教你一下也并非不可,学费十颗隋阳珠,不算过分吧?” 这是哪门子的挑战?十颗千年隋阳珠! 就算是一位命星,也很掏出来这般巨大的代价。 “怎么......嫌贵了?我知道你付不起,但书院付得起啊,堵我府门的馊主意,肯定是书院出的吧?”宁奕笑眯眯道:“谁给你出的主意,你去找谁要啊!徐藏握着细雪的时候,剑一出鞘就是十颗千年隋阳珠,历代小师叔都是这个价格,让那人摸摸腰囊,看看能不能承受得住细雪出鞘的代价。” 这一句话说出来,就带上了三分胁迫的意思。 细雪出鞘,要杀人,要见血。 徐藏向来都是杀人与勒索同时进行。 元霖的面色有些苍白,他看着宁奕手中的那柄雪白长剑,嶙峋,缓慢亮起灼目的光亮,街道的大雪无风自动,围着宁奕开始缭绕不息。 这是什么剑意? 他想到了先前劈开府门的那一剑,毫无预兆,如果宁奕就这么出剑,会造成什么后果?这可是一位疯子,不忌惮皇城规矩,在红符街痛打管青屏,挑衅青君,现在未必就不会做出疯狂的事情来。 “青君出的馊主意吧?” 宁奕拎着细雪,踏过教宗府邸的门槛,居高临下望着应天府的众人。 剑气嶙峋。 大风骤起。 宁奕露齿而笑:“我说过会拜访青山府邸,看来那一天不会太久了,让他好生等着,不要如此着急。” 剑气陡然消失,压在应天府两位小君子心头的石头就此消失,所有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宁奕微笑道:“至于你们,愿意在这里堵着,不怕丢人,那就随意,我这座府邸没什么别的特殊,就只有‘阵法’很好,尤其是隔音阵法,布置的精妙绝伦,就算你们在外面敲锣打鼓,吵到临近三条街,府邸内也不会有丝毫察觉。” 说这句话的时候,宁奕的声音特地加重了“阵法”这两个字。 上一次拜访青山府邸的那位来客,至今还没有查清楚下落,很多人怀疑就是宁奕,那位来客就是一位阵法大师。 宁奕说完之后,便不再理睬应天府的众人,招呼那两位麻袍道者,无须再站在府邸门外,一起进院子里休息,府内空出了两间房间,两位道者可以不用回太清阁,而是一直在这座府邸内居住。 元霖气极反笑,看着那道行事风格不留余地的身影,咬牙切齿挤出了几个字来。 “宁奕,好,好......” “好什么好?”宁奕像是被他的声音提醒到了,拎着细雪重新走了下来,原本招呼麻袍道者的笑容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阴森面孔,剑气再度弥漫这条街道。 宁奕神情幽怨。 他脑海当中有丫头的传音。 这一剑紧攥在手,不仅仅有自己的剑意,也有丫头在府内的加持。 院子里,裴烦一根手指按在眉心,“剑藏”的无形光芒骤然波散开来。 远方的两颗石狮子,抓着底座的爪牙,在剑气之下炸碎开来。 街道那边,一整面石壁咔嚓作响。 这一副阴沉场面,犹如地域阎罗出行,剑气磅礴而凝重,比起之前还要强盛许多。 元霖被这般恢弘的剑气威慑住了,宁奕越走越近,他开始一步一步后退,不知不觉抵靠在墙壁之上,微微接触,身后的墙壁便轰然裂开一道蛛网。 他骇然看着面色阴沉的少年,心想这是什么恐怖剑修? 单单是剑气,就可以做到如此地步......恐怕真的可以与叶红拂和曹燃一争高低。 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真的要暴起杀人...... 元霖神情惨白,看到宁奕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抬了抬手指。 院子里的裴烦丫头按在眉心上的手指微微发力,小街风起云涌。 宁奕幽幽说道。 “赔钱。” “门钱。”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四十九章 撼龙经(第四更) 教宗府邸换了一扇新的大门。 天知道那扇镀了一层金漆的府邸大门,花了多少银两......反正不是宁奕出。 宁奕和丫头在府邸附近安置了好几座隔音阵法,效力绝对强大,就算外面整条街都炸飞了,里面也听不见发生了什么......这一招有些狠,但其实宁奕上一次的隔门递剑,还有最后杀气毕露的“赔钱”两个字,真的把应天府的两位小君子给吓到了,生活在天都里的温室花朵,哪里见过如此凶狠的恶人。 这端时间,府邸门前很是安静。 宁奕默默在准备一些东西。 他倒不希望自己府邸门前一直这么安静,青君的这些小手段拿不到台面上,顶多算是小打小闹,但自己如果真的出手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反而贻笑大方,显得自己不够大度,与那些低上一个辈分的修行者出手,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遂了应天府的念头。 对面以不变应万变。 局面僵持。 宁奕准备主动出击。 ...... ...... “这张符箓,又做了一些完善,可以隐匿气息,应天府的阵法重在感应,如果你不主动出手,应天府护山大阵感应不到你......但若是出手,那么一定要速战速决,绝不可以拖沓。”裴烦把完善后的“小子母阵”放到宁奕手上,咳嗽两声,端正严肃说道:“你没有剑藏,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对青君造成伤害......” 宁奕听出了一丝言外之意。 “要不......” 丫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扭捏。 “哥......” 还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宁奕端详着符箓,看到裴烦挤眉弄眼道:“哥,你把我带着呗?我打人很疼的,保证卖力,保证出气。” 宁奕闻言之后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丫头跟在徐藏后面,没沾染那些不良风气,跟着自己来到天都,却隐隐展现了一些剑痞的风范......已经敲闷棍暴打了青君一次,还想再来第二次? 这要是被裴旻大人知道了,还不得拎剑砍死自己? 他翻了个白眼,毫不犹豫道:“不行,太危险了,你待在府邸里。” 裴烦楚楚可怜,眼里有泪花:“哥......那我不是不放心你嘛......” 宁奕无奈说道:“放心,你放十万个心......青君摆好了鸿门宴在应天府等着我,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面跳,这可不是蜀山小师叔的行事风格。” 丫头有些疑惑。 “我去青山府邸看看有没有什么......”宁奕仔细斟酌,咳嗽道:“值钱的东西。” “偷?”裴烦恍然大悟。 “偷什么偷?小师叔做的事情,能叫做偷吗?”宁奕毫不脸红,义正言辞道:“徐藏说过,这个叫做拿,它就摆在那里,等着有缘人去拿而已。” 丫头小鸡啄米般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学到了。 再一次确认了符箓的用法。 这些日子宁奕已经熟练掌握了这座小子母阵,来去自如,不在话下,捏紧黄纸之后,空间徐徐燃烧,他就此消失在府邸当中。 ...... ...... 夜色茫茫,青山府邸当中,一片山雾弥漫。 整座府邸围绕青山而建,建筑风格相当大气,青木做梁,雪砖红墙,鳞次栉比。 历代以来的应天府领袖,都曾在这处青山府邸当中居住修行过。 整座青山府邸,分为阴阳两面,阴面是一处温泉,由地底的龙脉蕴养,一块一块的玉砖围绕温泉池子紧贴,阴面前不久被丫头的剑藏轰击,不幸中的万幸,温泉池子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坏。 只是这一处的府邸建筑被砸得大多破碎,剑气扫过,阴面的府邸已经不能再居住。 青山府邸的地下,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宝藏,这处龙眼温泉,青君每日都会前来沐浴,一解疲乏,修行上的困倦清除之后,心旷神怡。 龙眼温泉的池面,水波粼粼,淡青色的星辉,缭绕在池水表面。 青君浸泡在池水当中,他双臂抬起,搭在池子内立起来的红木木架上,卸掉多余的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热雾升腾。 青君身后是倾塌的阴面府邸,看起来一片狼藉。 他的神色如常,恬静淡然。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青君的心神并没有全部沉浸在修行当中,而是分出了一部分,随时捕捉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那位黑袍人不知道何时会来,就像是一柄刀子悬在心头。 青君唇角微微翘起,他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 初来天都的小轮转王,曾经放言要刺杀自己。那位排名地府十殿阎王最末端的杀手,并没有给青君带来丝毫压迫......反倒是如今这位“身份神秘”的黑袍剑修,在应天府内可以来去自如,真正可以威胁到青君的安危。 但青君并不畏惧下一次的见面。 天才修行者,尤其是自视甚高的天才修行者,从不会忌惮“暗杀”,他们足够有自信,六感足够的敏锐,被杀手盯上,反倒会刺激自己的修行。 上一次的交手,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来得及防御,就被对方祭出了“杀器”,青君眯起双眼,仔细回想着那位黑袍剑修的手段,数千柄长剑悬停而出,御剑出鞘,凿沉青山府邸阴面的建筑,然后纷纷回鞘......那些剑器影子,看起来并不像是星辉幻化,也不像是剑气塑造,而是实实在在的剑器,存在于真实世界。 那个剑修,怎么做到随身携带数量如此巨大的剑器? 青君轻轻吸气,重重吐气。 他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而是缓慢起身,拉过一条白巾擦拭身子,套上衣袍,准备离开这处温泉,回到龙衔珠的阳面府邸修行。 此时此刻,就在青君的背后,黑夜的雾气当中,有一道身影,站在池子的外沿。 宁奕神情凝重,捏着符箓,手心密密麻麻渗出一层冷汗。 脚底落地,心底踏实。 他确认自己并没有被应天府的阵法发现...... 丫头的“子母阵”着实了得。 宁奕仍然屏住呼吸,防止被那位青君的六感捕捉到。 看着那位背对自己毫无察觉的青君,宁奕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掏出一根棒槌把对方敲晕的念头。 圣子级别的人物,六感都无比敏锐,一旦自己释放出丝毫的杀气,或者异念,都有可能被对方察觉。 宁奕心底默默叹气。 天时地利人和,都到齐了。 只可惜自己修为不够,不然妥妥能够给这位青君再来一次“教训”。 青君离开阴面龙眼温泉,宁奕站在温泉池边,蹲下身子,眯起双眼。 他的瞳孔当中,有丝丝星辉流动。 温韬在小霜山教导自己,盗墓风水这一派,所学驳杂,派系复杂,温韬号称自己无师无门,全靠陆圣老祖宗留下来的残迹自学成才。 温韬还说过,天下风水,天都为大,天都皇城内居住着历代以来的大隋皇帝,整座天都,毋庸置疑是大隋天下气运最为昌盛之地,据说在不可知的地底,埋藏着一整条皇陵,历代的皇帝尸体都藏在皇陵之下...... 天都大儒的手段不可思议,这一点即便是陆圣老祖宗也只能甘拜下风,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皇陵的设计鬼斧神工,即便是这一脉系极其了得的绝世天才,也不敢尝试寻找皇陵,试图踏入其中。 来到青山府邸,宁奕立马就发现这座应天府圣地的妙处。 依靠巨大青山而建,就在天子脚下,气运连绵,肯定少不了好东西......小轮转王并没有欺骗自己,这里很有可能真的藏着一条地脉。 这处龙眼温泉,里面的泉水都带着丝丝缕缕的星辉,在这里修行事半功倍,星辉的浓郁程度匪夷所思。 “怪不得青君不愿意出来......” 宁奕眯起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隔着一座池子,溢散开来的水汽,都有如甘露一般。 书院果然是大手笔,这样的一座池子,能够忍住不去开发,而是留给历代的年轻天才使用,书院深处肯定还有更大的造化。 宁奕从腰囊当中,掏出一个质地古朴的青铜罗盘。 这是温韬的宝贝,三师兄金盆洗手之后,这块蜀山陆圣老祖宗的传世之宝,就落在了宁奕的手上。 宁奕站起身子,环顾一圈。 他来到这里,为了寻找应天府埋藏在青山府邸底下的龙脉,看看究竟藏在哪里,入口在何处......这块罗盘可以定生死,占凶吉,伴着蜀山传下来的口诀一起使用,风水堪舆,立极定向。 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脑海当中浮现密密麻麻的字符,温韬的声音在魂海当中响起。 陆圣老祖宗留下来的《撼龙经》。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他睁开双眼。 罗盘开始轻轻震颤起来,天池摇晃,天心十道在震颤当中由雪白逐渐变得猩红如血,内盘和外盘来回转动,阴阳两合,最终定格。 天池的指尖,指向眼前的龙眼温泉。 宁奕没有犹豫,单手抬起,立在胸前,中指食指并拢,掐诀之后,跳入龙眼温泉当中。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章 地底龙脉(第五更) 龙眼温泉池沿,一道身影站立,立起两根手指掐诀,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坠入池中。 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有惊动任何一人。 黑袍坠入池水当中,没有溅起丝毫波澜。 宁奕面无表情,池中的温泉水流围绕自己,紧贴黑袍表面,麻布包裹着自己的身躯汹涌下坠,水流触碰自己,化为颗颗水珠,饱满分明,只是在衣袍边缘弹跳,不入麻衣缝隙。 “星辉所至,水之为开——” 各大宗门都有的辟水咒。 与蜀山后山不同,青山府邸并没有禁用星辉,宁奕可以动用星辉,中境的星辉之力已经可以驱使一些细碎的口诀,辟水避火,雷击冰雹。 他缓慢降低速度,逐渐贴近整座池子的池底,这处温泉,有一处龙眼,直通地底,极深极窄,池子里的泉水就是从此而来,越是向下,温度越高,宁奕屏住呼吸,眼神在黑暗当中逐渐变得明亮。 就是这里......罗盘的震颤越来越明显。 不仅仅是罗盘,自己丹田的“白骨平原”也震颤起来。 宁奕坠入龙眼池底,靠近这处龙脉,泉水的冲击力越来越大,辟水咒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他的干燥衣衫逐渐有了一丝潮湿之意。 宁奕眯起双眼,他伸出一只手,触摸着池底,入手一片冰凉,与炙热的水温截然不同。 “风吹水劫却非穴,君如到此是疑龙。” 就是这里。 双脚蹬在池底的宁奕,两只手攥住池底的青铜把手,缓慢扭转。 青山府邸,一阴一阳。 阴阳轮转,阴面龙眼温泉,阳面龙口衔珠。 此为穴 眼。 青铜扭转,阴阳即将对准,宁奕从怀中取出一张雪白如纸的符箓,这是丫头特制的隔音法阵。 雪白符箓被宁奕取出,在滚烫泉水的冲击下,一冲即散,围绕狭隘的龙眼入口,缓慢堵塞,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池底。 池底发出了“轰隆隆隆”的震颤声音。 宁奕眯起双眼,感到身子一滞,阴阳对准之后,池底缓慢开启一个狭口,星辉封锁池底的泉水,这些水流不得入内。 泉底的开口,犹如一个缓慢旋转的阴阳八卦,宁奕双手扶住池底开启的青铜把手,看着身下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个择人而噬的无限深渊。 若是黄泉有不归路,恐怕就是这番模样。 宁奕心底冷笑一声,面色毫无波动,纵身跃下。 这种事情,他做得多了。 在拜入蜀山之前,西岭清白城,多的就是无人挖掘的枯坟和野墓。 宁奕曾在深更半夜,将西岭荒郊野外的有名坟地一一拜访,可能是运气好,并没有遇到所谓的孤魂野鬼,也没有遇到戾气极重的恶灵来索命还魂。 只不过两三个呼吸,宁奕就踩到了实地。 “啪嗒”一声,头顶是潮水的泉水气流,脚底却极为干燥,宁奕一脚踩下,似乎踩到了干枯的树枝。 这就是青山府邸底下的龙脉了,应天府果然早就察觉,派人在地底打通了一条隧道。 宁奕小心翼翼拿出一根火折子,甩了两下,以星辉之火点燃,他平静注视着前方阴雾缭绕的过道,点燃了火光,竟然还看不见前路。 他忽然想到小轮转王说过,这条地脉很有可能通往应天府不为人知的墓陵。 宁奕挑了挑眉,举起火折子打量四周,这里就是过道的尽头,看来只有通过龙眼温泉才能入内,青君肯定不知道,自己日日浸泡的龙眼温泉地下,竟然有如此天地。 倒退一步,脚底再一度发出了枯柴的声音。 宁奕回头去看,发现了一具白花花的尸骸,早已经被岁月侵蚀,尸体的血肉全都凋零,只剩下一副骨架。 刚刚的枯柴声音,就是骨骼被自己踩到发出的声音...... 那具尸骸,在死后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侵蚀当中,虽然血肉已经被消磨殆尽,但是骨头仍然雪白不染尘垢,说明生前一定是位修行者,甚至还是一位修为不俗的修行者。 宁奕默默地想,看来这条墓道相当不友好,曾经有人试图来盗取应天府的墓陵,结果在这条墓道当中被困,然后就此死去。 宁奕的面色忽然阴沉下来。 他蹲下身子,看着那具不完好的尸骸,除了被自己踩出来的两个凹坑,在胸口的胸骨之处,还有一个十分显眼的脚印。 “这里还有其他人来过......” 这处踩踏胸骨的脚印,破坏了尸骸的星辉封禁,周遭落了一些灰尘,但并不多。 “就在不久之前?” 宁奕有些毛骨悚然,他隐约感到背后有阴风刮过,站起身子之后,看着那条静谧毫无波澜的墓道,自己先前落下来的时候,六感铺开,并没有觉察到一丝异样。 这里竟然有人来过? 比自己还早一步? “是个高人......”宁奕眯起双眼,熄灭火折子,整座墓道恢复了一片漆黑,那个比自己早先一步来到这里的盗墓者,难不成是地府的杀手? 小轮转王知道这个消息,很有可能别的的地府成员也知道。 他摇了摇头,摒弃这个念头,地府的杀手一般只会袭杀之道,他们的潜行手段在应天府大阵之下无法奏效,即便知道青山府邸有龙脉,想要来到这条墓道,也无疑是痴人说梦。 青山府邸是说来就来的? 对方是个高人,至少也是一位阵法大师。 宁奕调整呼吸,他运转星辉,瞳孔当中缓慢闪逝一抹异样的光彩,整个墓道的光影闪逝,变得明亮了一些。 不动用火折子,是为了隐藏自己,后发制人,如果宁奕不曾发现那人的痕迹,很有可能再深入一些,就会被对方察觉,到时候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丫头的隐匿符箓,被宁奕死死攥紧。 “蹚水过河,这条墓道里不知道有什么机关......只能赌一把了......” 宁奕心里没底,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倒还算是无所畏惧,如果前方还有位盗墓老前辈在等着自己,自己一旦触发了什么墓底机关,就会立即被对方察觉。 这里可是应天府的墓里,要是出现了什么意外,神仙也救不了自己。 宁奕屏住呼吸,缓慢前行,不求快,但求稳。 运气出乎意料的好,这一路走来,墓道里竟然没有触发任何的机关,可能是丫头的隐匿符箓太过强大? 这条墓道里究竟埋藏了多少机关,宁奕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这条墓道很容易通过......就不会出现自己刚刚踏入墓道,就看见那具的尸骸。 宁奕这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墓道很长,不能点燃火折子,宁奕失去了很多优势,在墓底行走,火折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不仅仅能够提供视野,还可以判断风向以及声音等诸多环境的变化。 即便动用星辉,也只能让整个墓道的影像,在眼中呈现出来的,不那么黯淡。 宁奕心底默念撼龙经,他确认自己正走在那条龙脉之上,这条墓道修筑的代价相当巨大,顺延龙脉,将气运打通,如果没有猜错,自己行走的路线,放到青山府邸的地面上,就是一个八卦图形。 青山府邸有阴阳两面。 阴面龙眼温泉是为入口。 宁奕现在走到了阳面的龙衔珠屋檐底下,那座恢弘建筑的地底,打通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地底世界。 宁奕怔怔看着走出墓道之后的风光。 龙衔珠。 真正的龙衔珠。 应天府的墓陵,单单是眼前所见,锁死龙脉气运的这一处墓陵,墓穴上空悬挂着巨大的宝珠,阴阳二气流转冲撞,被龙口衔住不得外出,甚至连溢散丝毫都做不到。 整座墓陵内,一片通明,外界如何岁月更迭,这里始终黑夜如白昼。 宁奕走到这里,仍然觉察不到有丝毫外人来过的痕迹。 地面上堆积着层层灰尘,看起来并没有人踏足过。 宁奕开始怀疑......是刚刚那条墓道当中,有着诸多机关,其中有能够直接湮灭生灵的强大禁制,让之前踏入幕僚内的修行者,神形俱灭,不留丝毫痕迹。 他松开符箓,显露身形,走到了龙衔珠的墓陵当中,“有些”放松了警惕。 宁奕抿起嘴唇,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小轮转王言语之间提过,青山府邸的地下,恐怕堆积着一笔不菲的资源。 但宁奕万万没有想到,这里竟然堆积着如此巨大的资源...... 在这里甚至看不到低于一千年的隋阳珠,三千年的妖君胎珠随处可见,接近有十颗,乱七八糟的资源,数不胜数。 这还只是第一重关,陪葬的一些星辉资源,都是登不了台面的东西,后面才是墓主的宝物,功法等等珍贵物品。 这里究竟是谁的墓?! 宁奕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就在此时—— 陵墓当中,无声无息,飘来了一阵烟雾,这阵烟雾极轻极柔,来势缓慢,甚至不吹动一粒尘埃,无色无形,如果不动用星辉去感应,根本没有办法去感应到烟雾的存在。 就这么混杂在空气当中。 宁奕注视着巨大的墓底陪葬品,深感震撼,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出了通往金山银山资源山的第一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一章 金山银山资源山(第六更) 宁奕迈出了通向金山银山资源山的第一步。 也只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噗通”一声跌倒。 灰尘溅起。 摔倒的模样极其狼狈,瘫在地上像是一条死尸。 放出烟雾之处,缓慢走出了一个披着破烂麻袍的男人,头上锃光瓦亮,蹲在地上,看着倒在地上的宁奕,啧啧感叹道:“小子......有点手段,竟然还能摸到应天府的青山地下?”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喃喃道:“看这个样子,绝不是书院的修行者,难道也是看应天府不爽,来刨人家祖坟的?” “年轻人还真是有胆量啊......”他知道应天府的大阵有多恐怖,密密麻麻,多的不可思议,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得罪了应天府,设下了那么多的感应阵法,自己为了来到这里,一路上浪费了许多天材地宝,这才堪堪成功。 男人发自肺腑的轻声感慨道:“能单枪匹马,从青山府邸下到一重关这,我灵山吴道子佩服。” 瘫倒在地的“宁奕”,小指指尖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他早就知道这座陵墓,有人比自己来得要早,在没有看到对方的下落之前,怎么可能放松警惕?早就封闭魂海,释放六感,步步小心。 以宁奕无比谨慎的性格,就算前面放着一个万年大妖的稀世阳珠,在没有确认自己的安危之前,绝不会轻易去触碰。 刚刚的那股烟雾,名字叫做“魂烟”,温韬曾经跟自己说过,许多墓陵当中会摆放燃烧千年不尽的香火,释放出这种叫做“魂烟”的物质,能够侵蚀魂海,迷昏修行者,十境之下的修行者很容易中招。 但如果保持敏锐的感知,其实不难应对。 宁奕动用“龟息诀”,躺在地上,就像是被魂烟迷倒,听到这个比自己更先一步踏入陵墓的男人开口,他的内心十分震撼。 吴道子? 这个男人是吴道子? 听到这三个字,宁奕比看到如此多的妖君胎珠还要觉得不可思议。 温韬曾经对自己提到过,他当时游历大隋天下,流连各大圣山墓地当中,便是与“吴道子”作伴,最后在盗取东境某座圣山大人物的墓陵当中,因为多动了一块墓葬品,结果发生了不可控的意外,那场变故当中,温韬九死一生逃离,吴道子却被留在了圣山墓陵当中,被废掉修为,砍去双手双脚,死相极其凄惨...... 正是这件事情,让温韬彻底金盆洗手,回到蜀山乖乖修行,不再倒斗下坟。 吴道子不是死了吗?盗东境圣山大修行者的墓地,被现场抓了个正行,砍去双手双脚,这还能有假? 宁奕没有轻举妄动,他趴在地上,以“龟息”之术,随时应变。 以魂烟迷倒宁奕的吴道子,似乎并没有“杀人灭迹”的念头,而是看着这么一大座资源堆在面前,有些愁眉苦脸。 “这下麻烦了......‘奇点’没有找到,遇到了个不怕死的牛犊子。”吴道子咬了咬牙,道:“实在不行,就只能带着这些破烂东西离开了,我心里实在有些不甘心啊......” 宁奕听得一阵心悸,这么多的妖君胎珠,这些修行资源,竟然被吴道子认为是破烂东西? 这座墓陵里还藏着什么? 宁奕知道这只是第一重关,撼龙经里面说,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能够堆砌如此多修行资源,在这第一重墓关当中陪葬的,必然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在应天府的历史当中,恐怕都能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更深处的第二重关......宁奕其实并不在乎,管那些做什么?他来到这里,其实就只是为了“晋级”,眼前的这些资源,绝对足够自己破开第五境,抵达第六境,甚至绰绰有余。 吴道子所说的“奇点”两个字,宁奕听温韬隐晦的提到过,在墓陵当中,一重关卡有一重门槛,有的墓陵,并非门户相通,而是使用阵法隔绝开来,要想从第一重关去往第二重,就要找到墓底阵法的阵眼,也就是风水堪舆当中,所谓的“奇点”。 吴道子口中念念有词。 “上山下来下山上,中有吉穴隐形向......” “形若真时穴始真,形若不真是虚诳......” 趴在地上的宁奕,听到这些口诀,默默吸了一口气,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的这个吴道子,真的可能就是当年与温韬师兄一起盗墓的那位! 世间两部寻龙经,一部《撼龙经》在温韬手上。 另外一部《疑龙经》...... 据三师兄所说,当初为何会与吴道子同行,便是因为另外一半的《疑龙经》经文,就在吴道子魂海当中,不知道这个灵山和尚从哪里所得。 但只要两部寻龙经合并,天下墓陵皆可去得。只要不触犯墓底忌讳,那么即便入了皇陵,亦可以全身而退。 温韬凭借着记忆,稍稍说过疑龙经的一些片段,当初两人待在一起,都想偷学对方的另外一半经文,只可惜最后阴阳永隔,温韬觉得寻龙经已经不再完整,在此间断去了传承,心灰意冷,故而隐退。 宁奕可以一百个肯定,吴道子所念的,就是疑龙经的一些片段。 那个全神贯注念着口诀的灵山和尚,浑然没有察觉,在自己背后,原本大字型倒在地上的宁奕,捏着隐匿符箓,缓慢站了起来,动作极其缓慢的掏出了那柄细雪,包裹着黑布的长剑,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根“居家旅行杀人必备”的棒槌。 宁奕缓慢靠近...... 他的六感去捕捉这个叫“吴道子”的修行者,发现对方身上展露的气息,的确像是所谓的灵山门徒,一身星辉修为低的可怜,只有中境,甚至没到后境,但体魄之强盛,很难试探出来深浅。 他屏住呼吸。 已经走入了一丈。 对方仍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宁奕高高举起“细雪”,黑布上传来不可承受之重量。 为了增加这一“捶”的重量,宁奕甚至动用了丹田内的神性涡旋,数以百斤的重量瞬间施加在细雪的之上。 吴道子念念有词,眼神越来越亮。 他找到了“奇点”,面上的喜色展露出来。 就在此时,已经接近到背后的宁奕高高跃起,一剑砸下—— “砸剑!” 无比清脆的一声巨响,黑布包裹的细雪重重砸在了吴道子的脑瓜上! “铛!” 宁奕坠在地上,愕然看着对方,竟然没有应声而倒? 和尚双手捂着脑袋,倒吸一口冷气,摇摇晃晃回过头来,看到了宁奕双手持剑的影像缓慢重叠,气得肺都要炸了,来不及说话,整个人眼前发黑,哐当一声跌倒在地,整座一重关墓陵都随之震颤一下。 宁奕的手腕有些发酸,他十分讶异,这个和尚的肉身竟然如此耐打,自己刻意赠加重量的一剑,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打到脑袋上,竟然没有直接把对方敲晕? 这是什么级别的炼体者? 吴道子整个人的脑袋,被敲击之处,迅速红肿了起来,一个大包上又长出了一个大包,看起来像是光头上长出了一个葫芦。 宁奕看着吴道子脑瓜上,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包上包,神情复杂。 宁奕的良心似乎受到了那么一瞬间的谴责,看样子吴道子并不像是一个坏人,自己就这么敲了一记闷棍...... 紧接着他就叹了口气。 若非今日我敲你,明日还会有他人。 “是福不是祸,是祸逃不过......” 宁奕看着吴道子,语气诚恳道:“我知道你们灵山信缘分,阿秃,你命中注定有我此劫啊......这也怪不了我的,是菩萨注定的。” 说完之后,宁奕轻松了许多:“嗯,仔细想想,真有道理。” 躺在地上的吴道子,似乎听到了宁奕这句话,手指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如果他还有力气爬起来,恐怕要指着鼻子痛骂这个敲闷棍的少年。 ...... ...... 宁奕估摸着吴道子还要好一会才能醒来。 他径直走到那座堆砌着诸多修行资源的小山边沿,顺手拿起了两颗妖君胎珠,直接塞入嘴里,咔嚓嚼碎。 宁奕盘膝坐下,整座墓陵,光芒大作。 这处龙脉汇聚之地,能够把地上的温泉养的如此滋润,便是因为这里的禁制,龙衔珠咬住了气运,也咬住了星辉,数之不清的资源堆在这里...... 墓主主人的身份,宁奕已经不再去想,活人还能被死人吓到? 在这应天府墓陵当中,一重关缠留下来的资源,肯定有着为后人栽树的念头。 宁奕再一次伸手,抓了一颗妖君胎珠,毫不客气。 以这位墓主生前的身份,怎会吝啬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宁奕长长吸了一口气,准备破境。 自己身负“白骨平原”,每次破境都需要极大的资源,这一直是道天大的难题,从第四境突破到第五境,千年隋阳珠已经不怎么有用了,三千年的妖君胎珠,才能刺激到宁奕的神性涡旋,将星辉吞下,缓慢消化。 每一次破境,都需要接近十倍的资源累计......当年徐藏说得没错,自己的修行之路,恐怕要倾尽一整座圣山,全力栽培!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二章 饱餐(第七更) 宁奕从第四境破开,晋入第五境,耗了很久,在蜀山后山的时候,资源不够,来到天都,即便凑够了足以晋级的资源,仍然卡在了某道不知名的门槛之前,不能得窥风景。 修行这条路,几乎没有人能够走得一帆风顺。 像紫霄宫周游先生那样,从出生开始就领悟到呼吸星辉的绝世天才,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宁奕的身躯是一座无底洞。 一般的修行者,破境需要巨大的星辉,师门甚至连隋阳珠都不会提供,全靠平日的打坐呼吸,吐纳积攒,全部依靠自己转化而来的星辉,去尝试破开境界。 但宁奕不行。 早在西岭红雀背上,他就试过了紫玄心经的呼吸方法,星辉似乎并不愿意进入他的身体,天生的反抗和排斥,如果不依靠外物,宁奕的修行速度非常的缓慢。 所以他一定要“吃”。 把隋阳珠吃下去,把里面的星辉和阳气,全都消化掉。 一部分转化成了自己的星辉。 一部分则融入了血液当中,无形之中,锤炼肉体。 然而宁奕抵达第五境所吃掉的宗门,已经等同于好几位命星修行者的全部家当,如果放到大隋天下的偏僻地域,几乎是吃垮了一座小宗门,这才只是第五境而已,后面还有第六境,还有跨度更加巨大的后境三个大境界,以及接近圆满的第十境。 每提升一个境界,都需要比上一境界更加海量的资源。 宁奕嚼碎两颗妖君胎珠,两道剧烈的星辉在口腔当中溢散开来,可以冲破一位后境修行者的剧烈能量,硬生生在这具肉胎当中被压制住,不能冲破外界束缚的阻碍。 这具肉体,丹田当中,有“白骨平原”坐镇,骨笛融化之后,形成了一个乳白色的涡旋,神性缭绕,这就是“无底洞”的来源,宁奕吃掉的东西,转化成为自身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的资源被它所吞噬。 衣衫翻飞,黑发舞动。 宁奕闭起双眼,皮囊之下,星辉流淌过的血液,隔着肌肤与衣物,绽放出淡淡的光芒,如果褪下衣物,可以看见,少年那具小麦色健康的身躯,缓慢亮起乳白色的光泽,犹如隔着一层皮囊在血液内里点灯,刹那熄灭,神性沸腾之后,就是寂灭,一切光芒汇聚到了丹田,便再无动静。 宁奕的气息有了一丝松懈,他开始冲击第六境。 在青山府邸地下的这处墓陵当中,他不会再为破境的资源,有丝毫的担忧,背后靠着墓主留给应天府后人的资源宝山,予取予求。 宁奕的气势开始攀升,他再一度伸手,掌间迸发吸力,已经瞧不上那些千年隋阳珠,而是一把抓来好几颗妖君胎珠,就此捏碎。 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为。 这些资源,即便是放到宁奕身上,也远远超出了当前破境的需求。 宁奕捏碎胎珠,将迸散开来的星辉攥在掌心,一口吞下。 破开第五境只是刹那之间。 他睁开双眼,两条袖袍被星辉撑得要炸裂开来,的神性在周身三尺之内浮现,一座一座神纹铭刻的小阵,悬浮着的,似乎是白骨平原内古老而又复杂的晦涩字节,这些神性压制着无处不在的星辉,跃跃欲试,却又不敢动弹。 它们想要饱餐一顿。 “你饿了很久吧......”宁奕嗓音沙哑,笑了笑,道:“不要客气,尽管吃吧。” 听到了宁奕的声音,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白骨平原在宁奕的丹田内,轻微震颤一下,欢呼雀跃,一道无形光芒波散开来,将宁奕吞下来的那些胎珠,即将溢散开来的星辉,毫不客气的吞下! 破境! 无比盛大的破境! 整座墓陵之内,都被宁奕破境的气流掀动,一层浮灰瀑散开来,以宁奕为圆心,三尺之内,一片清净。 宁奕忍不住想要长啸,他从未有过如此舒适的破境,没有丝毫阻碍,就这么跨入下一道修行境界的门槛,第五境的星辉在体内流淌,寸缕艰难,犹如一条小溪流,到了第六境,已经有了极大的飞跃,后境星辉如大江,第六境与第七境之间,隔着一道分水岭,宁奕此刻已经望见了那一端的风景。 他的星辉数量并不算多,但质量极高,韧性也高,几乎可以抵达身躯内的任何一处,在感业寺的时候,宁奕就已经感应到了自己星辉的特质,之所以无法与那些圣子对拼厮杀,是因为自己的星辉与对方不在一个量级,如果踏入后境,两条大江对大江,宁奕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宁奕缓慢平复心境。 他想到了红符街的那一剑,剑气与青君接触的那一刹,宁奕感到了隐藏在青君衣衫底下,那磅礴浩瀚的星辉涌动,现在看来,应天府的青君,恐怕是第八境巅峰,甚至有可能是第九境的修行者,除非自己晋入后境,否则很难正面对抗青君。 念及至此,宁奕有了一丝感慨。 丫头这才修行多久?凭借着一道剑藏,就可以正面硬撼青君了......青君是被应天府竭尽资源培养的天才,将在大朝会上一飞冲天的大君子,在青山府邸那一战,道心都被丫头打裂。 ...... ...... 疼。 头疼。 “嘶......” 吴道子睁开双眼,眼前的墓陵景象,恍恍惚惚重叠在一起。 他保持着双手捂着脑袋的姿势,一醒过来,就摸到了脑瓜后面那个大包,顿时想到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接着就看到了盘膝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那个跳起来拿木棍砸自己的混蛋! 黑布包裹着细雪剑身,看起来的确像是一根木棍......吴道子想要站起来给对方脑袋来如法炮制的来一拳,却发现自己浑身被无形的法线捆住,额头前贴了一张青色的符箓,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这张青色符箓,是丫头在府邸里研制阵法之道的附属品,贴在额头,能够勒住千斤巨力,降服牛马,不在话下。 “别挣扎,不然我只能再给你脑袋后面来一下。” 宁奕看到对方醒了,笑眯眯道:“灵山吴道子前辈?” 这句话给吴道子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他冷静下来,看到宁奕隐在袖内,握在手心的那个罗盘,吐出一口气,幽幽道:“你也是堪舆一脉......算我看走了眼,魂烟没有迷倒你。” “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现在都在应天府地下讨口饭吃,何必大打出手?出了点差错,谁也跑不了。”吴道子满脸诚恳说道:“你把我的束缚放开,我肯定不会出手。” 宁奕乐了,他煞有其事点了点头,“解,肯定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拿魂烟迷我,我给你一棒槌,已经两清了。” 吴道子的面色稍微缓和。 宁奕淡淡道:“但是你要先把‘奇点’的位置告诉我。” 吴道子动作僵住,贴着青符的额头,渗出了一些冷汗,他靠在墓陵石壁上,刚刚宁奕破境,溅了他浑身的灰尘,看起来颇为狼狈。 吴道子盯着宁奕,道:“年轻人......你也是来找‘奇点’的?” 宁奕当然不是。 他只是来偷些东西,顺便破个境,喂一下肚子里的“白骨平原”。 但现在已经破到了第六境,白骨平原也吃饱了...... 宁奕坦然自若,道:“我当然是来找‘奇点’的。” 为了让吴道子相信,宁奕拉进距离,面色阴沉道:“这件事情对我非常重要......如果找不到奇点,就算把整个青山府邸都炸了,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句话听得吴道子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盯着宁奕,看不透对方的深浅,一身血气相当旺盛,尤其是丹田之处,自己祖传的识人法门,释放出来的探查魂力,竟然被那个少年丹田的涡旋吞的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来历? 吴道子相信宁奕说的话是真的,能够悄无声息的潜入青山府邸,背后的师门绝不简单,这些阵法并不好躲,自己也是凭借“那位圣山山主”的馈赠,才能够躲开应天府阵法的感应。 宁奕手中捏着的符箓,是丫头根据陆圣老祖宗的“子母阵”所改,照搬照抄蜀山后山的符箓,得天地之造化,如果没有陆圣的符箓作为原型,根本无法进入应天府内,更不用说潜入青山府邸。 至于炸掉青山府邸......毁龙容易寻龙难,龙脉深藏千里万里,想要毁掉并不算多难,但这是一件冒天下之大忌的事情,如果被人查出来,就算背后是一整座圣山,都很难保下来。 挖人祖坟已经是十恶不赦。 更不用说炸人祖坟......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你......是什么背景?” 宁奕只是咧嘴笑了笑,没有把自己的师门抖开,更没有告诉吴道子,自己早就从温韬的口中,知道了对方当年的事迹。 他只是默默拔出了黑布包裹的细雪,在地上敲了敲。 “我数三个数,你不告诉我‘奇点’,我就把整个青山府邸都炸掉,把你留在这里......让你看看应天府对付那些盗墓者的手段。” 宁奕笑起来人畜无害,他温柔说道:“吴道子前辈,你看如何?”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三章 论卑鄙无耻(第八更) 一重关的墓陵,掀起阵阵气浪。 卸开了青符压制的吴道子,站在墓陵的正南石壁之前,他声音郑重道。 “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宁奕眯起双眼,站在他身旁,怀抱黑布包裹的细雪剑身,听着吴道子沉声开口。 “应天府历代大修行者的墓陵,埋在不可知之地。青山府邸地下的,的确是一处龙脉,连同了某位大人物的墓穴,但真正齐眠的地方,四大书院共通,这是四座书院的老祖宗立下来的规矩,四大书院的古代圣人,那些顶着初代敕封的大气运者,每一位都不可小觑。”吴道子的声音凝重起来,缓慢道:“在触碰‘奇点’抵达那座墓陵之前,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到了书院真正的大墓里,不能触碰任何一座尘封的器物,不能带走任何一样书院的墓葬品,否则会有滔天的大祸。” 宁奕心里缓慢沉了下来,他疑惑道:“书院的大墓,就只有这一个入口?” “肯定不是。但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青山府邸下的龙脉衔接口。”吴道子回过头来,看着宁奕的双眼,认真说道:“这里气运虽然昌盛,但还不至于被书院的那些老古董看上眼,天子脚下,处处气运迸发,书院的大墓,论严密程度,恐怕整座大隋天下,只有皇陵的禁制会比他们要高。” 宁奕点了点头。 这一点毋庸置疑。 毕竟只需要一座书院拎出来,便丝毫不惧东西两境的任何一座圣山,更不用说四座书院合璧,一同铸造的大墓。 这座大墓为了封锁气运,给书院留下传承万年的香火,必然动用了极大的心力,大隋皇城里的大儒也好,风水大师阵法大师,很多曾经在书院拜读,若是真正抵达那座墓里,恐怕需要步步小心。 宁奕忽然问道:“你来找这座墓......为了什么?” 披着破烂麻袍的和尚,明显身子怔了怔。 和尚这一刻的面容,看起来圣洁而又温和,他感慨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 “我说我是来实现人生抱负的,盗墓就是我的使命,你信不信?” 宁奕拿着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吴道子。 吴道子微笑道:“你不相信?” “我走过东境六座圣山,西境两座,去过倒悬海,奔赴南疆十万里大山,整座天下的墓陵,除了皇陵进不去,剩下的能去的都去了。”吴道子的手掌按在虚空当中,疑龙经的纹理铺展开来,沿着石壁蔓延,将整座墓陵都点亮起来。 “天下之大,处处为家,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啊。” 宁奕抿起嘴唇,看着这个面色凝重的和尚。 听到了对方的叹息声音。 “走名山访大川,踏飞剑觅仙骨......” “不那么仙气的说,与死人打交道,向圣山老祖宗讨饭吃。” “再通俗点说,职业盗墓。” “所以那些圣山恨极了我,恨不得抓到我,大卸八块,再浇上一泡尿。” “只可惜他们奈何不了我。” 吴道子洒然一笑。 “现在你相信我是个浪迹天涯的孤独诗人了么?这么多年,只有酒和远方,还有盗墓陪着我啊。” 宁奕沉默了。 他很想说,自己差点就信了,要不是温韬跟自己说过,这个叫吴道子的,盗墓手段一流,但说的话比母猪上树还要不靠谱......自己或许就被对方诚恳而又和善的眼神骗过去了。 “骗你的啦。” 吴道子挑了挑眉。 宁奕神情复杂,这货怎么这个尿性......又煽情又白烂,既骚包又文艺? 和尚抖了抖身上的尘粒。 麻袍的边沿开始掠起波浪。 吴道子伸出一只手,悬在石壁前的某一点前,神情如菩萨般端庄,一字一句缓慢说道:“应天府与我有仇,所以我来报仇。” 这句话说得无比平静,宁奕却从真真实实的,从其中听出来一股浓浓的煞气。 说这句话的吴道子,麻袍在“奇点”开启的气浪之下,翻滚如浪,面容在光芒映衬之下显得坚毅而从容。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 “这帮人害死了我心爱的姑娘,我一没修为二没背景,是个小喽啰,就只能偷偷东西,盗盗墓陵这样子发泄一下怒火咯。”吴道子看着那团在掌心炸开来的光芒,背对宁奕,之前的盛大气势荡然无存,像是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轻声说道:“你跟我不一样的,你是大宗门的修行者,你不会懂的。” ...... ...... 奇点是特殊的空间节点。 不仅仅是那些大人物的墓陵,包括一些禁地,本质上的出入口,都是“奇点”。 比如蜀山后山,陆圣老祖宗所贴的那张敕令符箓,就是进入后山禁地的“奇点”,但是由于设置了不为人知的触发条件,所以即便能够找到,外人也无法进入其内。 宁奕一直怀疑......自己能够进入那座后山,是一个巧合,又不止是一个巧合。 那座巨大的一线天峡谷,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宁奕曾在钟乳石洞里,感受到了无比浓郁的阳气,只可惜老祖宗陆圣设下来的两个“奇点”,让宁奕没有办法看到后山真正的风景。 宁奕甚至心里有一丝丝的直觉。 能够进入后山,并不是因为陆圣的符箓认同了自己。 而是因为“白骨平原”。 骨笛似乎可以打通两座壁垒。 只需要找到“奇点”,哪怕“奇点”设置了强大的手段阻挡外人,骨笛也可以打穿禁制,无视规矩。 气浪轻微的荡起一圈灰尘。 尘封的古墓,一片寂静,比起青山府邸下那座恢弘大气的一重关墓陵,这座四座书院联手开辟的大墓,倒显得平平无奇。 两盏火折子亮起。 宁奕和吴道子两个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不知搁置了多少年的大墓,一座一座的棺木,或躺或立,摆放地整整齐齐。 宁奕第一次进入圣山的墓底,他眼神扫过墓底,入眼之处,空空荡荡,棺木里也只是一片寂灭,看不出来有什么值得“盗取”的东西。 “就算是个命星境界的修行者,也不会愿意与他人同葬。”吴道子瞥了一眼宁奕,道:“更不用说这些修为高得没边的老家伙,书院的大墓里,做出卓越贡献的那些修行者,境界低的,应该就葬在了这里,大墓当中气运篆养尸体,你开一座棺,或许还能看到某位没有腐朽的仙子尸体。” 宁奕翻了个白眼。 墓底没有难闻的气味,但是实在过了太久,难免生尘。 “不用担心,书院的大墓很大,这里不过是些十境修行者长眠的地方。”吴道子平静道:“没什么好看的,直接找那些大人物的单独墓室。” 宁奕皱起眉头。 “大人物的墓室不能挪动物品,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什么?” 宁奕不相信这个和尚刚刚说的那番鬼话。 “我来找一个真相。” 吴道子眯起双眼,轻声默念:“曲转之形必是面,背抵缠山缠水隈。” 疑龙经! 宁奕竖起耳朵,连忙记下这些温韬当初没有记录的残缺经文,他跟在吴道子身后,和尚一边默念疑龙经,无视了周围的一些棺木,一边在大墓当中行步如飞,丝毫没有停顿,这座墓陵修筑的极为空旷,堆着的一些棺木,颜色各异,无声的沉默当中,阴气涌动,倒也有些渗人。 火折子的光火飞掠,闪逝,停了下来。 宁奕捏着鼻子问道:“和尚......你念的是什么经文啊?” 吴道子瞥了一眼宁奕,道:“天机不可泄露......你问这个做什么?” 还挺谨慎的。 宁奕感慨道:“我听闻祖师爷说,有两部经文,得其一者便可窥见风水堪舆大道门槛,得其二者,天下无处不可以去得......一部叫做疑龙经,一部叫做撼龙经。” 吴道子啧啧道:“真的假的?说得我都心动了,这两部经文在哪里能看到,要是让我知道了,一定把它弄到手。” 说的像是真的一样。 宁奕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和尚一阵无语。 装吧,你就装吧。 你整本疑龙经恐怕都翻烂了吧,就差撼龙经的残缺部分了...... 宁奕心想这个老贼果然道行不浅,想套话不太容易。 好在自己已经记了一些。 宁奕心里松了口气。 他默默念了一遍吴道子背出来给自己听到的经文,结果却发现这些经文,跟温韬留下来的残缺疑龙经,完全对不上号,罗盘毫无感应,根本就是假的经文! 竟然是假的?! 宁奕气得指尖发抖,看着吴道子笑眯眯的眼神,忍不住想给对方后脑勺再来一下。 温韬说,十年前的时候,他与吴道子同行,互相抄袭互相剽窃,恨不得把对方的那部经文偷学过来,为了误导对方,温韬念出来的撼龙经,故意添加了一些错误的部分。 宁奕本以为三师兄已经足够卑鄙足够无耻。 没想到这个和尚丝毫不输温韬。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四章 我有剑心一颗(第九更) “这座墓门背后连接着的,是白鹿洞书院大修行者的修行洞天。” 吴道子站在大墓的门前,轻声道:“这位大人物寂灭之后,洞天枯竭,封锁的静室同样枯竭,整座墓陵都被关在门后,里面应该会有许多宝物,但你我不可挪动,否则会惹上大祸。” 宁奕看着那扇落满灰尘的古门,以撼龙经默默盘算,这扇古门的确是一个“奇点”,门后连接着大人物的墓陵...... 他困惑道:“白鹿洞书院?” 吴道子与应天府有仇,怎么会选择去白鹿洞书院大修行者的墓陵? “是的,白鹿洞书院。” 吴道子淡声道:“你听说过‘剑器近’的名字吗?” 宁奕瞳孔微微收缩。 在小雨巷对峙之时,白鹿洞的水月大师曾经出手相助,她就是如今白鹿洞书院剑器近一脉的传人。 剑器近一脉,剑道天赋都相当的高。 “初代剑器近,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吴道子眯起双眼,神色凝重起来,缓缓道:“若论杀力,恐怕四座书院当时的天才修行者,加在一起也不及他。他成势以后,摘下了‘剑器近’的敕封,这道声名一听就具有天大气运,据说他的死也是被这道气运压垮。” “这是......剑器近的陵墓?” “是,也不是。”吴道子顿了顿,犹豫道:“陵墓里面必然有主人的尸体,就像是圣山的陵墓里,有着历代圣山山主的尸首,皇陵里摆放着大隋皇帝的遗体,但是剑器近的陵墓,白鹿洞书院曾经公开过,京都的几位大儒施展手段,都没有解决那道谜题。” “剑器近的陵墓里并没有尸体,初代剑器近闭关之后,凭空蒸发一般,修行洞天枯萎,直到白鹿洞书院的后人弟子开启,里面的物品已经生锈,所有的灵气和星辉都已经散尽,与死了没有两样。”吴道子揉了揉眉心,道:“这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剑器近被誉为是整座大隋天下杀力最强的剑修,就这么无声无息死在了大隋天都,数位京都大儒联袂出手,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溯本还源,试图还清一个真相,然而整座陵墓之内并没有任何收获......初代剑器近就这么坐化了,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 “我觉得当年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吴道子伸出一只手按在墓门前。 他以疑龙经开启“奇点”,火折子的火光摇曳不定。 “咳咳......” 剑器近的陵墓里,诸多灰尘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寂灭气息,星辉的阻拦都无法奏效。 宁奕咳嗽两声,伸出手掌扇了扇尘土。 “剑器近寂灭的事情,我考察过圣山的古籍。”吴道子挑了挑眉:“紫山的生死禁术当中,提到过,人生不能复生,或许可以被推翻......” 宁奕眯起双眼。 “人死如灯灭,既然灯可重新点燃,那么若是满足一些条件,人也可以重新复生。”吴道子喃喃道:“我想找到一例成功的例子......奔波千里万里,始终不能遂愿。” 宁奕心中的一根弦,莫名的被吴道子的这番话拨动。 他低垂眉眼,想到了这个和尚说过,心爱的女子被圣山害死。 和尚奔波万里河山,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为了寻找能够让那女子重新复活的法门吗? 只可惜人死的确如灯灭,只有余烬,不能复燃。 “剑器近的陵墓里,每一样物品,都残留着极其浓烈的剑道气韵,不能随意触碰。”吴道子认真说道:“否则触发了当年初代的剑气,你我都会遇到生死危机。” 宁奕点了点头。 他看着这座并不算大的陵墓。 当初剑器近就在这间静室内闭关修行,以星辉和剑气开辟修行洞天,一旁的朽木架子上,悬挂着一柄一柄的铁剑,有些像是二师兄齐锈的剑道意境,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侵蚀,这些铁剑都已经生锈了。 宁奕走到一面石壁之处,撼龙经默默推算,这里地处阴阳交割,应该有着墓主先前留下来的某样物事。 果然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我有剑心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这是当年剑器近留下来的话,字迹看起来还很稚嫩,应该是年幼之时就已经刻在这面石壁上,随着初代剑器近的成长,字迹历久弥新。 宁奕能够想象出这一副画面。 刻下这两句话的年幼剑器近,走出书院,在大隋皇城里一鸣惊人,击败所有的同辈修行者,再到后面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举世闻名的第一剑修。至此,这位白鹿洞书院最惊艳的剑道天才,也算是完成了当年的夙愿。 暗室之内,密密麻麻的剑器,就悬挂在四面八方,无数岁月过去,木头腐烂,铁片生锈,石壁上有了一些剥落的痕迹,修行洞天枯萎,所有的画面都已经生旧。 唯有这些剑气,密密麻麻,悬而不发。 千百年来,始终不变,等待着自己的主人归来。 当年的初代剑器近,摘下这个敕封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人已逝去,剑气长存。”宁奕心底轻声默念,作了一揖,对于这位在剑道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痕迹的前辈,他报以崇高的尊敬之意。 来到这间陵墓,吴道子盯着里面的每一样物品,除了那些悬剑,还有双手捧袖的宫女青铜古灯,火焰熄灭,看不清内里雕刻的铭文,但是可以肯定,是一件珍贵的宝物,能够被初代剑器近看重,并且摆放在修行洞天当中,若是可以带出去,恐怕价值连城。 这间修行洞天,是白鹿洞书院最大的遗藏,这位剑修如果还活着,白鹿洞书院的地位会高上许多,初代剑器近,被誉为四大书院杀力最强盛的天才人物,就算对上应天府的“圣乐王”,也不会落入下风。 如果剑器近没有出现当初的意外,那么这座修行洞天,也不至于就这么一夜之间枯萎,一丝指点都没有留下,但凡留下一些剑意,引导,白鹿洞书院的剑修传承都会更上一层楼。 举着火折子,四处查看的吴道子,最后来到了宁奕的身后。 他盯着站在石壁前已经静立许久的宁奕,有些狐疑,自己疑龙经的部分,到了剑器近修行洞天当中,便有些难以探查,走来走去,才来到这面石壁前,发觉这里可能藏着一些更深层次的秘密。 眼前这个不知师门的小子,一入陵墓就径直走向这面石壁? 两部经文各有巧妙之处,寻龙点穴,大山大川,找一处入口,疑龙经要更胜一筹,细微之处,风水导向,撼龙经要强上半头,若是合在一起,那么便真的毫无缺憾。 吴道子看到了这一行字,他沉默不语,与宁奕一样,他看到了一副少年剑修崛起之时的磅礴英姿,据说剑器近当初打遍皇城无敌手,绝不与无名之辈对敌,而每一位击败的敌手,都取下其剑。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悬在修行洞天内的铁剑,密密麻麻,整座天下,一路走来,击败了多少剑修? 大隋天下很大,剑道天才已是凤毛麟角。 上面还有一些剑器,沾染了妖族的气息。 他想到了一些传闻。 在初代剑器近,正值巅峰之时,摘下了这个敕封。 当时的大隋皇帝对他的评价是—— “剑器近三字,前推一千年,后推一千年,唯他一人可摘。” 事实上,白鹿洞书院惊艳的天才很多,能够在大隋皇城内摘取敕封的,就只有这位英年早逝的老祖宗。 ...... ...... “当年的剑器近寂灭之后,其余三座书院的老祖宗......也没了消息,很快相继阖世,尸体和剑器,以及诸多传承,都没有再重现人间。”吴道子眯起双眼,伸出一只手,轻轻敲击着石壁,喃喃道:“我觉得当年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希望能在这座修行洞天当中,找到一些真相。” 他对着石壁敲敲打打,这座石壁很结实,岁月侵蚀,有些斑驳,里面似乎没有藏什么东西的空间。 其实这只是一种无用的试探。 当年的京都大儒,对于风水堪舆的理解,还有诸多的禁忌手段,都要远超如今的吴道子,连他们都没有找到剑器近逝世的蛛丝马迹,更不用说多少年过去之后......想要找到真相,简直是痴心妄想。 吴道子并不死心。 “奇点......这里或许藏着奇点......” 他拼命运转疑龙经,想要在这面石壁上看出一些端倪来,但是很可惜,无往不利的经文,在这面石壁上根本行不通。 这里的确异于他处,但只有这一行剑意凛然的小字,倒映出这位白鹿洞书院初代剑祖的意气风发,并没有留下其他的线索。 吴道子并没有留意到,这座陵墓很是安静,宁奕从进来之后,就没有挪动过地方。 他站在石壁之前,保持着双手环抱细雪的动作,静静注视着这面石壁。 宁奕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怀中的细雪,那一根,在轻轻的震颤。 连同着自己丹田里的涡旋,也在震颤。 石壁之后......有某样存在,引起了白骨平原的呼唤?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五章 大小洞天(第十更) 吴道子蹲下身子,敲敲打打当中,听到了宁奕声音极轻的一句。 “前辈,得罪了。” 这句话,是说给墓主听的。 宁奕伸出一只手,缓慢贴上石壁。 蜀山后山本没有路。 宁奕的骨笛震颤。 于是便有了路。 整座天下,所有的阻拦,在“白骨平原”之前,都会破开—— 那面石壁在宁奕和吴道子面前“轰然炸开”,无数的碎石和飞屑,周围的环境犹如天崩地裂,泥尘如海啸,无数的剑气扑面而来—— “轰!” 吴道子跌倒在地。 宁奕面色平静,保持着伸出一条手臂,掌心抵住石壁的姿态。 在一切骤然散开之后,这座枯萎了的修行洞天,并没有任何的坍塌痕迹。 刚刚的“石壁炸开”,是尘封在石壁之后数千年的剑气荡开,间接引动的魂海幻象。 墓陵里经常会有这种情况,星辉和剑气,一切修行者的修行之源,都可能会引发这些幻象。 哪怕是心智坚毅之辈,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有可能会着了此道。 吴道子很是狼狈,他的衣袍上沾染了一大片尘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颊上豆大的汗珠顺延两侧落下,砸在地面的尘土当中。 如果真的是石壁坍塌,这样大的动静,很有可能会引动四大书院的大修行者,要是被抓住了,皇城脚下,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自己。 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着抱剑长身而立的黑衣宁奕,连丝毫挪动脚步的意思都没有,显然是抵御住了这次剑气倾荡的魂海冲击。 吴道子骂骂咧咧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不知道宁奕刚刚的行为,有何意义...... 很快他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石壁上绽开了一道裂纹。 从剑气冲射而出的地方,像是瓷器的龟裂,更像是花纹的蔓延,一路支离破碎,正面石壁,像是涂抹了一层泥浆的烧制窑子,在火烤或高温的情况下,展现出了真正的面容。 当年的京都大儒,碍于白鹿洞书院的规矩,即便觉察出了这里有所异样,也不敢出手破坏这面石壁,更不敢轻易擅动这座修行洞天...... 如今,两个百无禁忌的后人,反而因此破开了这面石壁。 吴道子的嘴唇有些干涸。 石壁悄无声息的,如泥浆般层层剥落,“倾塌”呈现出了一座,隐藏在修行洞天更后面的小洞天。 这是剑器近的真正墓陵? 吴道子甚至怀疑,剑器近到底死了没有......这里的星辉和剑气,都无比的旺盛,单单论丰盈程度,恐怕就是捉来一位活着的星君大修行者,也不及这座小洞天残余的星辉强盛。 这座墓陵里,千年不曾被岁月侵蚀,那面石壁抵挡了一切,大洞天的剑气已经很盛,悬挂着的铁剑数十上百柄,这座小洞天,即便破开了石壁,宁奕和吴道子都不敢轻易入内。 那里悬着三柄崭新无比的长剑。 剑器近击败了所有遇到的敌手,从这里的藏剑就可以看出来,悬挂在小洞天里的三柄剑,若不是初代剑祖自己悬配使用,那么便是他击败过的,比外面那些剑修要强上许多档次的强大存在。 宁奕面色凝重,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陵墓’。” 吴道子看着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小洞天,这座石壁剥落坍塌,那座小洞天里剑气嶙峋,恐怕想要进去探知究竟,很是困难。 没有足够的修为,便是有命进,无命出。 以他的炼体强悍程度,也有些心悸于“剑器近”的剑气威力,丝丝缕缕溢散出来,触碰到肌肤,气血都要炸开。 三柄长剑悬在膝盖之前,不入地面。 小洞天里,坐着一尊似泥胎又似木刻的雕塑,面容看起来温和而平淡,眉目已经泛黄,发丝的飞舞和鬓角的起落,都被这座泥胎木雕定格在这个刹那。盘膝坐在小洞天里的“这个男人”,背后有十二柄狭小的木质古剑,围绕抱团,形成一个轮转。 这应该就是剑器近的修行之剑。 那三柄应该来自于初代剑祖击败过的敌人。 宁奕的骨笛还在震颤,他伸出一只手来,拨开石壁坍塌之后,自发阻拦外人的剑气,黑袍鼓荡开来,迈入了小洞天当中。 “你疯了?!” 吴道子怔住了,他盯着宁奕,结果发现在宁奕的周围有着一股冥冥之间的保护意念,让那些剑气缭绕盘旋,不能入内,似乎因为某种原因,避让三分。 吴道子试着伸出一只手,结果被剑气刮过肌肤,指尖陡然炸开一道口子。 和尚怪叫一声,捂着试探的那只手,在原地跳脚,他的体魄已经极为强大,结果根本就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剑气,脆弱的像是一张白纸。 宁奕就站在那座泥胎面前,盯着那位初代剑器近的雕塑。 他抱着细雪,生出了一种“天下剑修,此处最高”的仰视感。 这位面相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剑修老祖宗,肯定不是第一位修行剑道的大修行者,他的剑道造诣的确很高,但死得又的确太早,以至于没有多少人,会向面对其他剑修老前辈那样,时刻吊唁,或者记挂敬仰。 剑器近的风采,被这尊泥胎木雕,定格在了青年时候的模样。 宁奕看着这尊,上至五官雕刻,下至衣袍挂坠,乃至手链悬剑,无一不栩栩如生的雕塑,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像是跨越了无数的距离,与这位剑道前辈对视,看到了对方温和而又诚恳的目光。 这座泥胎木雕,什么都像,什么都有。 但唯独无神。 剑器近那双含笑的丹凤眸子,缺少了一点神韵,于是便失去了所有的灵动。 这座小洞天里,除了剑气,什么都没有。 本该如此。 这样才对。 一位奉献一生心血于剑道之上的修行者,寂灭之前,肯定也不会有其他杂念。 宁奕看着这座小洞天,悬在“剑器近”膝盖前的三柄长剑,虽然携带丝缕妖气,但模样极为端正,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应该在倒悬海斩杀过强大的妖族,剑下染血。 这三柄长剑的品秩都相当的高,宁奕蹲下身子,卸开黑布,拿细雪轻轻敲击,剑身发出叮当的脆响,擦划而过,一连串火花迸射开来。 远方的吴道子看到小洞天里的这一幕,眯起双眼,神情凝重。 这三柄长剑,剑柄上各自拴着黑红白三种颜色的剑穗,本身看起来极为普通,但在与细雪交锋碰撞之时,气势陡变,给人带来的冲击感极为强烈。 “品秩都不输细雪......”宁奕喃喃开口:“它们的主人,恐怕生前的修为,至少是跟赵蕤先生一个级别的大剑修。” 宁奕伸出一只手,悬停在一柄长剑之上,准备试着去握。 吴道子见状,连忙开口道:“不可——” 未等话音落入宁奕耳中,宁奕便收了手站起身子。 以他无比谨慎的性格,自然不会疏忽。 这里是四座书院的大墓,若是触摸长剑触发禁制,那么两个人都要玩完。 其实就算宁奕疏忽,结局也不会有所影响。 宁奕站起身子,眼神复杂,自己悬停的那只手,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剑气排斥,名剑认主,自己竟然被否决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一眼小洞天,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遗漏。 原本准备回身的少年,忽然僵住身子,望向了小洞天,在剑器近背后的某个方向。 多看了一眼,骨笛的震颤便嗡然大颤。 宁奕盯着那处剑气汇聚之地,十二柄木剑,轮转的中心之处。 那里是...... 藏在剑器近背后的...... 奇点? 他去而复返,拉着吴道子来到了这座小洞天当中,肆虐的剑气,在白骨平原的庇佑之下,让开了三尺清净之地,两个人站在小洞天当中。 宁奕点出了十二柄木剑剑轴的汇聚中心,吴道子认真盯着看了半天。 疑龙经毫无反应。 “这里真的是一处‘奇点’?”吴道子挠了挠头,道:“你别骗我啊......为什么我这边看不出来?” 宁奕面色凝重,他十分确定,白骨平原的感知从不会出错。 “这里剑气汇聚,能破开石壁的‘奇点’,便算是他的有缘人。”吴道子喃喃道:“或许你真的找到了‘奇点’也说不准......你觉得会通往哪里?” 宁奕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吴道子的面色逐渐慎重起来了,宁奕没有开口,他却明白了宁奕的意思。 这世间如此多的陵墓。 连四大书院的陵墓,宁奕也是说来就来,毫不拖沓,丝毫不犹豫,更不说忌惮和害怕。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找到了“奇点”,却不敢入内......此间只有一个地方,也唯有一个地方。 吴道子声音沙哑道:“你觉得这个‘奇点’......通向,皇陵?” 句句艰难。 宁奕点了点头。 他平静说道:“除此以外,我还怀疑剑器近寂灭的真相......就在皇陵里。” 吴道子有些惘然。 “这座小洞天里的剑气太盛,寂灭之前......很有可能经历过一场大战,这座级别的修行者,打起来能把整座皇城都给毁了。” 宁奕深吸一口气,道:“还记得你说的么......其他书院三位老祖宗,不久之后也都阖世,所有的宝物,佩剑,都不再问世......” 吴道子瞳孔微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宁奕看着那尊泥塑,声音带着一丝喃喃的复杂。 “剑器近,很有可能是被偷袭了。” (十更完毕!!求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六章 皇陵墓底的罪恶 剑器近,被偷袭了。 宁奕说出这句话后,吴道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并不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十分荒唐,而是因为......这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真相。 “剑器近”泥胎木雕膝盖前的三把悬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吴道子是剑道的外行人。 即便如此,他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三柄悬剑的剑身之上,带着浩然正气,还有未曾荡开的妖气,最符合身份的,就是其余三座书院的老祖宗,曾经在倒悬海与妖族大剑修厮杀,本身就是剑道境界极高的大修行者。 回头去看,倾塌的石壁。 他的呼吸放缓,变得沉重起来,目光也变得十分复杂。 也许根本就没有大小洞天,这面石壁就是为了扼杀当年的真相而生。 “剑器近在这里设下了‘奇点’。”宁奕深吸一口气,道:“我有一种预感,那里给了我极大的压迫,应该通向的地方......就是皇陵,以初代剑器近的身份和手段,的确有资格设下这么一个‘奇点’。” “没有逆天手段,纵然找到‘奇点’,也千万不可踏入皇陵。”吴道子盯着宁奕,一字一句道:“这是我死去的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你先前试探了我很多次......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修行的经文乃是《疑龙经》,疑龙撼龙,只得一半,并非不可踏入皇陵,但死在里面的概率极大。” 宁奕环抱双臂,手指敲打包裹细雪的黑布布料。 “你是蜀山的后人,跟温韬后面学了《撼龙经》,所以能找到青山府邸底下的龙脉,来到剑器近洞天的时候,找到这面石壁比我要快......”吴道子笑了笑,道:“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这样就太瞧不起我了。” “天都风头正劲的蜀山小师叔,宁奕?” 宁奕没有否认,而是干脆利落承认了这一点。 宁奕停住敲打剑布,忽然道:“温韬已经金盆洗手了。” 吴道子面色平淡。 “因为你的缘故。”宁奕顿了顿,道:“他说那一次失手,看见你被抓住......然后被大卸八块,死在了东境圣山的大人物手里。” “金蝉脱壳罢了,小道尔。” 吴道子淡淡的笑了一声,眼神闪逝一些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微笑道:“我这种人,行走在黑暗之中,早晚会有失手的那一天,如果没有一些手段,还怎么混下去?” 吴道子明显不想多提。 宁奕便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底却冒出了诸多疑惑:以三师兄的眼力,极少有可能会被瞒过,就算温韬被吴道子骗过了,那东境圣山的大人物呢?这可是被抓了个先行的盗墓贼,砍掉四肢,千刀万剐都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事情,什么手段,能让一个未破十境的炼体者,在星君境界的大人物手底下逃生? 这绝不是他口中所提的“小道尔”。 无论这件事情,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现在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吴道子就这么无比安稳的站在自己面前,四肢健全,头脑清醒,这是事实。 无论是怎么发生的。 发生了的,便是发生了。 宁奕看着和尚,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这般瞒天过海的手段,和尚的背景绝不简单。 听说当时这件事情,险些让这座圣山与东境灵山打起来。 和尚与东境的灵山,或许真的有很深的瓜葛。 “我身上的确有《撼龙经》。”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两部经文合二为一,即便是皇陵,亦可以全身而退。” 吴道子面色凝重,道:“宁奕......规矩你都懂,我不再赘述,入皇陵之后,千万小心行事,合则生,分则死。” 宁奕笑着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只手,白骨平原的剑气流光,从四面八方如游鱼一般汇聚开来,触碰这处空间,打穿连接两座墓陵的“奇点”。 ...... ...... 倾塌的巨大石块。 被剑气切割削断的霜雪石柱,支撑着宁奕和吴道子头顶空间没有坍塌的,是一条又一条的星辉锁链,缭绕在墓陵当中。 这才是通天的手段。 一步都不可擅动。 宁奕和吴道子,额头都渗出了冷汗,修行疑龙经和撼龙经的两位后人,默念心法,感到了莫大的杀机,就在自己的头顶,随着那些围绕墓陵缓慢穿梭的星辉锁链,而不断挪移,奇点的背后,这般的威严,应该是皇陵的某处入口。 霜雪石柱,是可以抵御星君境界轰击的坚韧材质,人族重要的领地城池,都以霜雪巨石铺展城头,这是一种稀世罕见的珍贵物质。 当年赵蕤想要锤炼一柄绝世锋锐的剑身,就考虑过拿霜雪巨石劈砍锋芒,磨砺剑身,当一块磨剑石......最后因为找到了更合适的材料,遂而放弃。 然而四面立起的霜雪石柱,一直通向远方,这些石柱被人剑气切断,连着好几根一起倾塌......宁奕和吴道子对望一眼,面色有些苍白。 这就是当初剑器近与书院三位老祖宗爆发战斗的场地吗? 四周的皇陵阵法,涌起了阵阵雾气,庞大如巨蟒的星辉锁链,缓慢穿梭,犹如龙身绕行,拖在地上溅出火星,锁链通体湛蓝,在雾气当中蒙上了一层阴翳,有三分“龙蛇起伏”的意味,余下的七分,就是宁奕和吴道子此刻感受到的“杀机暗藏”。 这里布下了诸多杀阵。 当年三位书院老祖宗,为了悄无声息杀死“剑器近”,恐怕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将剑器近的修行洞天,通过奇点转移到皇陵地底,在这处封锁了星辉和体魄的地方,试图扼杀大隋天下最惊艳的剑修。 如果没有猜错,恐怕其中还有封禁剑气的阵法,只不过被剑器近直接冲碎。 这些杀阵大多已经残缺,但余下的威能仍然极其强悍,宁奕丝毫不怀疑,自己此刻,若是胆敢妄动一步,就会触发杀阵,整个人都被劈得神魂俱灭。 他捏着丫头的那座“小子母阵”,后背有些发凉,这里无法动用符箓,想走也走不了。 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吴道子的袖子里也捏着符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显然他也发现了......皇陵有来无回,这并不是一句空话,所有的传送阵法都失效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前面是数之不清的杀阵。 “我日他个仙人......”和尚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宁奕,声音沙哑道:“你我交换疑龙经和撼龙经,不然全都得死在这里。” 宁奕犹豫了片刻,吴道子说得不错,若是不交换经文,两个人一步都迈不出去,等到雾气当中的星辉锁链,沿着龙蛇路线,走完一个周天,这些杀阵变幻了杀法,灾难就很有可能落在自己的头顶。 两个人对望一眼,冷汗潸潸,当下念道。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到了此刻,疑龙经和撼龙经,这两部经文,宁奕与吴道子谁也不敢藏私,如果在自己的经文当中藏私,很有可能就是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片刻之后,宁奕得到了完整的寻龙经,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他一直盯着头顶的星辉锁链,看着一条一条龙蛇来回游掠,自己半部撼龙经,就只能算出大概的杀伐位置,杀阵的触发随时可能落在自己脚底,一整本经文得到之后,他小心翼翼推算,终于推出一个完整的位置,目光望向吴道子。 “巽,风雷,坤,离火。” 完整的寻龙经风采绽放—— 一整座巨大的八卦图案,在宁奕和吴道子的眼底展开。 八卦扭转,杀阵已经开始变幻,一旦感应到生机,这座维护了皇陵某处入口上千年的阵法,便会毫不留情的开始绞杀。 恐怕唯有剑器近这种级别的大修行者,可以无视杀阵和规矩,在这里展开肆无忌惮的搏杀。 这座皇陵入口,漂浮散落着一些几近破碎的物事。 宁奕和吴道子,踩着寻龙经推演而出的方位,一步一步前行。 看着这些漂浮的书院落纹玺印,以及散乱的杀阵卷轴,宁奕抿起嘴唇......真相已经呈现在了眼里,当年的那一战,三位书院老祖宗祭出了相当多的压箱底手段,如今的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本该珍藏至今的宝物,都在这一战被剑器近打碎。 宁奕还看到了一条枯萎的断臂,血液不曾风干,一粒粒悬浮在断臂之旁,剑气附着在那条断臂上,被齐肩砍断,神性陨灭,滚落的血液仍然带着巨大的血脉压迫感。 这位被砍断手臂的书院老祖宗......是大隋皇族的成员。 走到最后,杀阵尽头,宁奕和吴道子两个人,推演方位耗去了极大的心力。 吴道子扶膝而立,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的星辰锁链,将一地的猩红,漫天的凌乱都封锁起来。 这是一座永不消弭的阵法,将皇陵的入口保护起来。 也将当年的真相锁住。 宁奕长身而立,黑袍无风自动,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飘来的一角衣袂。 神性干涸之后,这片衣袂,枯萎成了如泥似木的样子。 宁奕记得。 小洞天里,剑器近的雕塑上,就缺了这么一角衣袂。 原来世人苦苦寻找千年的剑器近,就只隔着一面石壁而已。 四座书院表面上一片太平,地底下,却埋葬着被剑气斩断的仇恨。 所有的罪恶和污浊,都在皇陵里被锁了起来。 宁奕的眼神有些复杂。 真相永远不会迟到......就像是他刚刚走进小洞天,看到的那副雕塑一样。 鬓角飞扬的剑器近大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保持着微笑的姿态,目视着前方。 像是在说。 “你来啦。” 即便隔了千年。 他仍然耐心等待着揭开真相的那个人到来。 剑气长存,风骨仍在。 仪容鬓发,不曾动摇。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七章 生与死,轮回不止 宁奕捏着那一片石化了的衣袂,他站在皇陵入口的尽头,看着星辰锁链缓慢穿行,在雾气当中缠绕霜雪石柱。 皇陵当中步步杀机,容不得自己有丝毫放松。 “前辈......若您有灵,可否保佑我此行平安?”宁奕轻声笑了笑,喃喃说道:“待我出陵之后,一切昭雪。” 那片衣袂并无感应。 吴道子面色复杂。 人都死了上千年了,哪里还有灵智? “该走了。” 吴道子知道宁奕心绪复杂,出言提醒:“如果待会杀阵再度变化,感应到我们,恐怕会徒生许多事端。” 宁奕点了点头,当下不再犹豫。 两个人运转完整寻龙经,顺延着皇陵的道口,一路向着地底摸去,经过了青山府邸数个“奇点”的传送,宁奕和吴道子已经无法判别具体的方位,他们现在所处的皇陵空间究竟位于哪里,真的是天都地底吗?还是另有其他龙脉? 天都的大儒精通风水堪舆,站在大隋天下的至高点,为皇族寻觅的龙眠之地,必然是天下气运最为昌盛的地点。 这一脉所有的传人,都想见识一下天下最大的气运所聚之地,大隋皇室的墓陵。 当年大隋皇室的几位风水先生,各自负责为高祖设计一角的墓陵,夺一方天地的气运,据说是为了让初代皇帝能够藏住天机,成为世间长生不老的存在。 大隋皇室的血液,带着至高无上的威压,也带着极其强大的诅咒。 身负皇血,便不可能成为不朽。 无数年来,皇室的天才修行者们,已经以亲身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距离那一步多么解决,哪怕只在咫尺之间,哪怕就握在了手掌只差收拢五指,终究没有成功诞生出一位不朽。 惊艳如太宗皇帝,六百年来,修行之姿举世无双,气吞万里如虎,在涅槃之后,面对着日益接近的大寿门槛,逐渐消磨了成为不朽的那股锐意,选择诞下龙子,先保住皇室的传承香火。 “这里的杀阵,密集程度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和尚掐诀念着两部经文,袖袍里密密麻麻的符箓跳跃游掠,撼龙经和疑龙经合并之后,伴随着念诵之音,隐约有异象浮现。 就像是一条幼嫩的小龙,黑白二色,阴阳之形,扭曲摇曳在袖袍当中,指引方向。 “据说当年修筑皇陵,请了道宗三清阁的活神仙黄石公,辟开烟火,大造墓陵。”吴道子低声说道:“后来代代墓陵,都有最顶尖的大师,国运昌盛,与这一脉的香火鼎盛避不开关系,如今天子脚下的大国师袁淳,便是亲手布下皇陵阵法的修行者。” 宁奕听过“袁淳”的名字,太宗三位嫡子,太子所选的那位老师,便是当今天都国师“袁淳”,陪伴了太宗四百年的老人,功参造化。 “皇陵内的空间并不联通,恐怕除了太宗皇帝,谁也不知道这片皇陵究竟有多大。”吴道子眯起双眼,双手拢袖,道:“地下皇陵,是大隋皇帝最珍贵的遗产之一,历代的皇帝都长眠在这里,据说初代皇帝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躲在黄石公修筑的无漏大阵里,躲避天机,等待着成为不朽的那一刻到来。” 宁奕也看出了这一点,皇陵的空间由“奇点”打通,并不是连接在一起的陆地,有时候眼前即便有路,仍然无法前行,只能触发“奇点”,来前往下一段地点。 好在自己有骨笛在身,所有的“奇点”都拦不住自己。 吴道子瞥了一眼宁奕,这个少年身上的某样宝物,带着打碎空间屏障的效力,在盗墓这一脉里,几乎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世上的大墓,信不过千斤巨锁的青铜古门,只信无数符箓汇聚在一起的“奇点”。 没有人信得过自己死后的守墓人。 这些停滞在悬空当中的“奇点”,便是墓主死后,唯一守在墓前的屏障。 吴道子不由心悸,如果与自己一同进入皇陵的,不是宁奕,而是别人...... 那么在误入皇陵之后,他便是施尽浑身解数,也无法破开这层奇点屏障,要被硬生生困死在这里,即便有着完整的寻龙经,盯着出口却不能开启,要饱受人世间最大的折磨,煎熬至死。 念及至此,一阵后怕。 “剑器近的小洞天里,竟然连接着皇陵......”宁奕触发一座又一座传送阵法,奇点破开,两个人周遭的环境不断变化,但大部分都是破碎的断壁残垣。 “这座皇陵,似乎已经被弃用了。”吴道子皱着眉头,轻声道:“为何感受不到一丝的香火传承,连气运也无......是当初那场大战的缘故吗?身负皇族血脉的书院大剑修,带着剑器近挪移踏进皇陵空间,打得周围气运崩坏,这一处皇陵就此破碎开来,就此沉沦,以至于千百年来无人问津。” “很有可能。”宁奕点了点头,他神情凝重,道:“剑器近大人的这一战......看起来打得十分惨烈。” 肉眼可见的,四座书院的宝物,被剑气劈碎,散落在触摸不到的“奇点”之外。 宁奕眼神当中,有一丝不解。 这场死战,似乎是......剑器近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皇陵的深处,剑气汪洋如大海,在那座小洞天里,他摘下了三座书院院长的佩剑,悬在膝盖之前。 剑修可死,剑不可丢,连本命剑器都被摘了,可见那三位书院大剑修在当初的那一战,打到后面,已经力竭无法抵抗。 为何剑器近最后结局仍然寂灭? 难道还有藏在更深处的敌手吗......想到这里,宁奕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想到了天都的血夜,丫头的父亲死去的那一夜。 裴旻大人一生的轨迹,与剑器近很是相似。 两位剑道的绝世天才,都死在了皇城当中,当初的十大圣山围剿裴旻,与如今的三座书院合杀剑器近,都是早有预谋的杀局......此间的剑气终成绝唱,只可惜毁在了阴谋与围攻之下。 “可惜可叹,天妒英杰。” 吴道子喃喃道:“我本希望,这位剑器近能够从寂灭当中走出,给我一丝希望......” 宁奕瞥了一眼和尚。 吴道子的眼神,一丝痛苦纠缠,带着悔恨。 若是这世间,真的有办法,能够让一个死人从寂灭当中焕发生机,那么他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回当年的遗憾。 这世上哪来的这种法? 宁奕平静道:“你要复活的人,来自何方?” “不可说,不可说。”吴道子面色黯然,他攥紧双拳,有些失落道:“有位信得过的大人物,对我说过,这世上是有办法救活‘她’的......如果在皇陵当中也寻觅不得,我只能去倒悬海那边试一试了......” “信得过的大人物?” 宁奕眯起双眼,想到吴道子言辞之中曾经提到过的“紫山”,貌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紫山山主?” 吴道子沉默不语,过了半晌,轻声道:“紫山是修行生死禁术的圣山,你可以猜到这一点,我并不意外。只是我答应了那位山主大人,生死之事,不可泄露一丝一毫......她的魂魄还有那么一丝,天机若是泄露了,我无法想象后果......” 宁奕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去问。 “宁奕,生与死之间,并非只是合眼与睁眼。”吴道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认真说道:“有人永远的合上了眼,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死了......但若是他睁不开眼,他也绝不算是活着。” 宁奕蹙起眉头。 “我能从东境活着出来,并且得到紫山山主的指点......就是因为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比我懂得更多。”吴道子低垂眉眼,自嘲笑了笑:“可惜命贱如蚁,恨不得那日替她去死。” 他看着宁奕,欲言又止,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宁奕看着和尚,那双眸子里的情绪似乎带着一丝忏悔,一丝内疚,还有一丝熟悉的痛苦...... “竟是一个痴情种。”宁奕挑了挑眉,不再去看和尚,而是抬起头来,道:“这是最后一座奇点了。” 吴道子呵的笑了一声。 宁奕和吴道子,站在了一面沉重的厚墙之前。 至此,就已经算是脱离了当初的战场,四周的剑气逐渐变淡,纠缠的气息也感知不到。 “这是深入到了哪里?”吴道子皱眉。 “或许真的到了皇陵吧?”宁奕笑了笑,平静道:“布下守陵奇点的大儒,肯定不会想到......会有我们这样的来客。” 吴道子看着这面石壁,回头去看,身后已无退路,这一路走来,已经确定了,此处正是广袤皇陵当中被放弃的一处,当年剑器近一战,打得这里几近破灭,回去的路已经无法寻找,只能一路前进。 “生与死,轮回不止......”吴道子喃喃道:“我们能活着走出去吗?” 宁奕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墙壁之上,奇点的光芒逐渐触发。 绽放。 “这里皇陵,安顿死人的皇陵。”宁奕平静道:“所以......他们死,我们生。”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八章 死去的王 一片平原。 天光垂落,如碧波荡漾,万千光线如柳枝拂动。 一口棺木。 风气荡开,草叶倒飞,无数草屑飘摇飞起。 盛大的光芒,就照耀在这片草原之上。 站在草原空旷之地的两个人,是唯一的生灵,此时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宁奕,还有吴道子,两个人看着这一幕,面色严肃,彼此对望的眼神之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意味。 他们从未想过......这样的一副场景,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抱着死心的和尚,想过触碰奇点之后,迎接自己的会是刀山火海,会是天雷滚滚,会是无数的杀阵禁制劈头盖脸砸过来......但是眼前竟然是一片空旷的大草原? 这算是什么? “这里不简单。” 宁奕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吴道子抖擞精神,用寻龙经去探查周围的风水与阴阳,结果发现......这里根本就无法辨别方位,抬起头来,盛大的光芒垂落,变幻莫测。 这并不是头顶的太阳,他们也没有抵达地面之上。 “寻龙经用不了......” “奇点也找不到......” 这里的禁制,出乎意料的强大。 宁奕死死盯着远方的那口棺,一字一句认真道:“那口棺是谁的棺?” 吴道子口干舌燥,试着前踏一步。 杀机顿然掀起,在宁奕和和尚两个人的骇然目光当中,草原的草屑骤然炸开起伏,就在和尚迈出那一步的瞬间,似乎触发了某座惊天大阵,所有的杀气倾泻开来—— 整座草原,犹如一条龙脊,巨龙炸开了沉睡的眸子,整座穹顶之上的盛光猛地熄灭。 闭眸合眸,阴阳交割,黑暗白昼。 永夜铺展开来。 犹如浓雾一般,那口棺木所置的位置,如海啸般滚来滔天长夜。 陆地震颤。 紧接着一只马蹄高高扬起,一匹漆黑骏马奔出黑雾当中,眸子里燃着炽烈的猩红魂火,马背之上,披着雪白甲胄的干枯士兵,攥紧长矛,扬起上半身,竭尽全力的掷射而出—— “嗖!” 那道猩红长矛,跨越苍穹,直奔吴道子而来。 和尚的面色陡变,大袖抬起,金灿法印倒射而出,在空中不断放大,与那根长矛对碰,接着两两破碎,掀起一股劲风。 黑雾的速度变得缓慢起来,已经席卷了大半的草原。 骑在马匹悲伤的干枯鬼尸,缓慢踏出黑雾,勒停马骏,目光炯炯,盯着宁奕和吴道子,干瘪的胸膛缓慢下凹,凹陷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抬起头来,迸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声—— 吴道子环顾四周,面色苍白。 和尚喃喃道:“它妈的......它妈的......” 一道又一道的漆黑高大身影,从那片阴雾当中缓慢踏出,之前震撼大地的声音,是成千上万的马蹄冲击,一道又一道的骑马阴兵身影,慢条斯理踏出阴雾,在永夜之下舒展身子,这是他们在漫长岁月里的第一次复苏。 阴骑兵的目光,盯着踏入两位皇陵的擅闯者。 宁奕已经卸下的裹在细雪上的黑布。 他默默攥紧了长剑。 阴兵过道......这是墓陵里最为禁忌的几大景象。若是遭遇了,唯有避退,若无能够开辟光明的祥瑞之物,或者能够降服阴兵的法宝,一旦躲让不及,被阴气侵蚀,便再无生机。 此时此刻,这些阴兵,明显不是要走这条过道。 而是摆明了,冲着自己来的。 这是比阴兵过道还要凶险狠戾的墓陵阵法。 宁奕盯着黑雾的那一端,那口棺木安静躺在草原的正中心,所有的草屑,已经被阴气侵蚀的惨白,几近枯萎,草叶尖头低垂,向着那一头低头膜拜......棺木里躺着的墓陵主人,曾经是整个大隋天下的主人,所有的子民尽皆臣服,世间的生灵对他而言,恰如此刻墓陵的草屑一般,若是有人敢闯入他的墓陵,乱去了清净,那么便只有一条死路。 死后阴兵滔天。 他要入墓者死! 前后左右,一片漆黑。 缓慢踏出阴雾的阴兵,披着沉重的甲胄,锃亮的铠鳞生锈,带着斑驳血迹,目光并不呆滞,看起来已开启灵智,而且灵智不低。 和尚的后背贴靠在宁奕后背。 “这人也太狠了......”吴道子头皮发麻,喃喃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墓陵,这是最狠的一位了。这座墓陵看起来一片太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老子只是走了一步......就他娘的派了这么多阴兵冲杀,这是直接要我死啊!” “......” 宁奕只是沉默,他双手攥紧细雪的剑柄,丹田气沉,双脚踩踏草原大地,靴子旁边草屑拔地而起,缭绕黑袍,轻微打转。 皇陵里埋葬着大隋的历代皇帝,不知道那口棺木里是哪位皇帝,这座杀阵冲杀起来,别说自己和吴道子了,就是星君级别的大人物,都无法抵御。 吴道子靠着宁奕,声音都在颤抖,怒道:“老子一件八境品秩的撼天印,就这么一砸,通体粉碎,这些阴兵都是当初陪他下葬的修行者吧?盯着老子看,恨不得要吃了我们。” 宁奕攥紧细雪,盯着远方的黑雾,沉默不语。陆陆续续的阴兵,骑在马背之上,身子缓慢撞破雾气,草原辽阔,与宁奕和吴道子隔着一小截距离对望。 数百? 成千? 上万? 黑云压城城欲摧。 那些阴兵停顿了片刻,紧接着有一甲举起高高的大旗,黑气滔天,重重插在大地之上,拔出了背后的双刀,然后开始冲锋—— 四面八方。 天地震颤。 宁奕头一次体会到了处在战场正中央的感觉,天地昏暗,无数根长矛掷了出来,铺天盖地的矛尖,在掷出的那一刻,抛向上空,缓慢停滞一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倾泻而下,耳膜爆破的声音,压得宁奕几乎要双膝跪倒在地。 吴道子声嘶力竭的嘶喊声音,被嗖嗖嗖的破空声音压过,和尚一挥大袍,那件破烂麻袍里,飞一般的涌出了无数金光。 宁奕双手杵剑,瞪大双眼,震惊无比地望着吴道子。 先前的八境品秩撼天印,可以与八境炼体者硬撼的灵山宝贝,此刻多如牛毛一般被吴道子抖了出去,带着和尚的星辉灵气疾射而出,迎风暴涨,与矛雨碰撞,在空中绽开,天崩地裂的法宝破碎声音当中,两个人的头顶,无数星辉炸开,犹如下了一场疾风骤雨,却不波及宁奕和吴道子,星辉雨珠砸落在地,反弹而起,在两人周围撑开了一道丈余大小的原型屏障。 和尚竟然有如此多的法宝? “宁奕!你那宝贝呢?!” 吴道子面目狰狞,他以一己之力对抗着阴兵冲杀,这才只是第一拨的掷矛,接下来才是难熬的时候。 和尚回头大声吼道:“找不到奇点,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宁奕面色苍白,他额头全是冷汗,拼命推演。 黑袍周遭的寻龙经符箓飞掠到了极点,风水堪舆的无上至宝,在这座墓陵真正失了效,设置这座陵墓的大师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把奇点藏的极好! 让所有来客......有来无回! 宁奕身负白骨平原,可若是找不到奇点,就得死在这里! 他拼命想要找到一条出路...... 或者找到能够保全自己的办法...... 丫头的隐匿符箓没有用,白骨平原也没有用...... 自己还有什么手段? 宁奕闭上双眼,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 ...... ...... 一线潮般的黑骑,四面八方冲杀而来,煞气凝聚在吴道子耳旁,山哭海啸,和尚面色惨白,如坠无间地狱,肌肤都渗出了血液,带着淡金色光芒的血丝,密密麻麻浮现,渗透麻袍,让撑开双臂的和尚,看起来像是一尊涅槃的佛陀。 怒目之相。 无数的铁骑,挥舞着长刀,从数千丈外的草原开始驰骋。 黑潮当中,极为显眼的几道身影,迅疾如雷,之前的阴兵没有急着爆发,便是等待这几道身影的号令。 为首的几位大将军,即便死去多年,仍然保持着当年的神情,踏出阴雾之时,身上镇狱甲随呼吸缓慢开阖,三万六千片鳞片,如婴儿拳头大小,犹如活了过来。 这几位大将军佩负长刀,跨坐马背之上,随马掠出,抖擞身上死气,神情恬淡浑然不似死人,只是眸子猩红,微翘的嘴唇也猩红,一张脸面却覆满惨白,黑色长发随马背颠簸而不断抛散。 其中有一位气质极其阴柔的大将军,缓慢侧身,张弓搭箭,只是微微眯眼,便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一道黑线闪逝天地之间。 轻描淡写。 却如重锤砸下! “嗖”的一声,吴道子撑开的那道屏障被一瞬之间贯穿,他瞳孔收缩,整个人被巨大的力度砸中,炼体者体魄脆弱的像是一张白纸,层层叠叠的莲花在肩头开启绽放,行走世间墓陵,积攒了不知道多少身家的和尚,惨嚎一声,几乎祭出了全部家当,法幡金钵符箓,忙不迭全都砸出,在这一箭之下,齐齐炸裂开来—— 那一箭最终悬在和尚麻袍肩头,被佛光满溢的金钵挡住,凭空炸开,这一箭并未杀人,拦在两人头顶的屏障却从内而外被震得支离破碎。 和尚重重砸在宁奕身前,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模样极其狼狈。 他有些绝望。 抬起头来。 漫天的矛雨即将落下—— 远方那位纵马而掠的大将军,在马背颠簸当中,再度拉开一弓,搭弦上箭。 ...... ...... 草原之上。 有个少年,睁开双眼。 他的额头满是冷汗,在最后的时刻,顺延着心中的感应......卸开腰囊,取出了一样物事。 一根枯草。 一根,看起来有些发涩,十分干燥的枯草。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五十九章 大阳之物 世间墓陵,均为阴性。 即便这片草原的阵法再是高明,也掩盖不了这一点。 所以在吴道子踏出这一步前,这座墓陵被不知名阵法掩盖的极好,气息几乎没有外泄,看起来便如暴露在炽热阳光之下,一座全无杀机的明媚之地。 可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步踏出,风云骤变。 数万阴兵冲杀,世间几乎没有比这煞气还要浓烈的阵杀之术。 整座草原,阴雾缭绕,苍穹顶上,是一片巨大漆黑阴翳笼罩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 宁奕从腰囊当中取出那根枯草......周身的淡淡漆黑雾气,随着他取出举起枯草的动作,嗤然瓦解。 三尺之内,荡开一片清净。 远方那位张弓搭箭以箭尖对准宁奕方向的阴柔大将军,抑扬眉尖,轻轻咿了一声,松开捻箭的手指,又是一根黑线掠过天地之间。 这一箭冲破阴雾,闪逝一条极其狭小的黑线,一瞬之间,将拦在面前的所有物事击得破碎开来。很不凑巧拦在这一箭路径上的铁骑,只是微微扭头,便毫无预兆的被射得爆碎,连人带马炸开漫天血花。 这一箭之威,和尚就算倾尽全部,也不可能拦得住了。 马蹄奔腾—— 仰面掷出长矛,还保持着舒展脊背姿态的阴兵,神情漠然,目光跟随长矛一同落向远方。 穹顶落下的“嗖嗖”之音,令人头皮发麻。 那位阴柔大将军的一箭射出,风雷震颤。 箭尖的速度胜过声音,草屑横飞,整片大地被箭道剐出巨大沟壑,掀起两拨巨大浪潮。 所有的时间都凝固起来—— 高举着一根枯草的少年,浑身颤抖,唯有紧攥草根的五指无比坚定。 世间所有的阴气,都有一个天敌。 吴道子跌坐在地,看着那根枯黄干瘪,缓慢亮起,犹如此间唯一明灯的草屑。 他瞳孔失神,盯着那根枯黄的草屑,喃喃道:“大阳之物......” 那柄悬停在宁奕面门之前,裹挟风雷,将四周空间都钻出漆黑裂纹的箭矢,前进速度变得“极为缓慢”,滔天的黑雾,被那根枯黄草屑上释放而出的淡淡阳气所压制,最终卸开了所有的力道,一点一点撞碎在宁奕面前三尺的阳气屏障之外。 大阳之物。 宁奕攥着草屑,他的面色苍白,先前承受着四面八方的阴气冲击,骨子里都烙了一层阴煞的气息,血液是冷的,四肢也是冷的。 他在拼命运转丹田涡流,试着向这根草屑......送去一些神性。 但是草屑,似乎并不需要这些神性。 而是自发运转。 宁奕先前便知道,这根在后山石壁,被自己无意之间拔出来的枯草,似乎并不寻常,但他翻来覆去研究,时不时从腰囊当中掏出来端详,始终不得其解。 到了此刻,阴煞大阵的冲杀之际,这根枯草自己生出了感应,强烈的呼唤着宁奕,想要出来“见一见”世面。 是阴煞大阵的缘故,还是这座墓的缘故? 宁奕攥着枯草,滔天的黑雾涌了过来,整个世界一片漆黑,马蹄声震颤耳膜,几乎要让吴道子崩溃,和尚竭力喊道:“你他娘的......撑得住吗?!” 那位阴柔至极的大将军,面色沉了下来,捻起三柄细长箭矢,搭在了弓上,疾射而来,另外的几位大将军,披着猩红甲胄的那位,面目威猛,双手掌心拍打悬在腰侧的刀鞘,两柄长刀出鞘落入手中,拖刀从战场上奔来,勒马高昂,隔着数十丈就是一刀劈下! 刀气翻滚如雷,在阴雾当中撕咬砸来,砸得地皮凹陷寸寸炸开。 那根枯草虽然卑微,被宁奕取出之后,却缓慢挺起了脊背,抬起了头。 与这片大草原上的其他草屑不同......它根本就没有跪伏的念头。 或许是这座墓陵里的主人,死后的意念实在太过强大,所有来到这里的活物都要死去,所有来到这里的死物都要低头......哪怕是一株草,也要臣服。 所以引起了这根“枯草”的反抗。 它.....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一根草。 但不管它是什么...... 它绝不会低头。 劈砍而来的刀气,爆碎在“大阳之物”的三尺之外,紧紧抱着宁奕大腿的和尚,目瞪口呆看着先后射出,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宁奕面前的那三根箭矢,撞上草屑散发的大势,撞得自身节节破碎,他面目呆滞,喃喃道:“这他娘的......这是什么神仙东西?皇帝的面子都不用给的?” “皇帝要你命,你给不给他面子?”宁奕面色难看,没好气踢了一脚死死抱着自己大腿不肯松开的和尚,道:“赶紧的......起开!” 和尚干笑两声,松开宁奕大腿,起身看着满天破碎的宝物,忍住了想要伸手把破碎箭矢收回来的冲动,看着空空荡荡的麻袍大袖,又看着自己被最先前那一箭射碎的宝物,碎片还在阴雾当中浮沉,心痛不已。 “大阳之物,可以镇世间一切阴气。”吴道子面色凝重,喃喃道:“墓陵主人的身份越大,死后阴气越重,越难镇压.....你这样宝贝是从哪里来的,竟然能跟大隋死去的皇帝对抗?” 宁奕瞥了一眼吴道子,道:“我说我是捡来的,你信不信?” 吴道子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复杂。 捡来的?? “这里有东西刺激到它了。”宁奕面色凝重,道:“它不受我控制,皇陵在试图压制它,如果它低头了......那么我们就完了。” 吴道子连忙回过神来,他明白宁奕的意思了,这件大阳之物,就算再是逆天,也不可能跟大隋皇帝的威严对抗,这座墓陵里的阴气埋藏了不知多少年,前方阴兵的气势还在攀升,那位张弓搭箭大将军的箭矢,一箭来得比一箭沉重......如果等到草原的阴气全面复苏,这件“大阳之物”扛不住了,那么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自己和宁奕。 “阳气只能庇护三尺之内,寻龙经不被阴气缠绕,可以运转......”宁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死死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报方向,我来开路!” “好!”吴道子浑身都是冷汗,他开始掐诀,这里天机难测,但在“大阳之物”的开辟之下,果然绽放出了一线生机,眼底铺展的八卦摇摇欲坠,大袖飘摇,和尚的额头冷汗潺潺,他望着宁奕,咬紧牙关,欲言又止。 “没时间犹豫了。”宁奕眯起双眼,冷冷道:“再不报位,我们都得死。” 吴道子咬牙切齿道:“南十三!” 宁奕闭上双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度睁开双眼。 眼前是奔驰而来的阴雾,以及不断冲出雾气,又被吞没,再度冲出的漆黑铁骑。 他握紧枯草,向着吴道子指出的方向,开始缓慢的前进。 墓陵的大阵开始缓慢转动,所有的阴气滔天而起,被引向一个方向。 天地昏暗,唯有一根枯草可开光明。 覆着猩红骨面的漆黑铁骑,挥舞双刀而来,马蹄高高踏下,踩在枯草微弱光辉的三尺之外,溅开了一滩鲜血—— 宁奕面色苍白,脚步平稳而坚定。 前方后方,是数之不清的阴兵大军。 千军万马,撞在一起,血肉横飞,一副极其惨烈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此间已成了地狱。 没了方向,唯有微弱的寻龙经符箓,成了最后的依靠。 “奇点......” “奇点......” 吴道子跟在宁奕身旁,他双手攥紧宁奕黑袍的后摆,三尺范围极其狭小,就贴在他的衣衫周围,偶尔掠出光芒之外的衣袍边沿,在落回之时,只剩下一片余烬。 蚍蜉撼树,两个人的缓慢前行,就像是一盏明灯立在黑夜之中。 佩戴双刀的古代大隋将军,面目狰狞,嘶吼着提刀斩了下来,刀器爆碎开来,那根枯草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光芒一颤,连人带马撞在枯草屏障上的大将,没有撞碎宁奕的“大阳之物”,而是自己撞成了一滩阴雾血肉,嗤然破碎。 一个人就像是一座孤城。 千军万马的冲撞,丝毫阻拦不了宁奕的前进。 他举着枯草,面色苍白,眼神坚毅,向着远方一步一步走去。 那里有一抹光芒。 很远。 慢慢变得近了。 两个人的身后,所行的那一长串直线,鲜血淋漓,阴雾沸腾,无数的阴兵前赴后继,撞死在光明之上。 吴道子面色苍白,喃喃道:“该死的......那是奇点?” 宁奕没有说话,只觉得喉咙有一丝沙哑,干涩。 他死死盯着那道微弱的光芒。 寻龙经推演出来的,能够离开这里的唯一生机,就是那抹光芒。 而这片草原上一片永夜,世间漆黑,唯一绽放光芒的......就是草原中央的那口棺材。 撼龙经和疑龙经,两部经文,若是合并,只要不触犯墓底禁忌,那么即便是皇陵......也可以全身而退。 但在墓底之中,最大的忌讳,就是去触碰墓主的棺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章 狮心之王棺 “怎么办?” 吴道子眼眸通红,盯着宁奕,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问道:“宁奕......怎么办?” 两个人处在滔天黑雾的正中心,无数的铁骑冲撞在草屑之外,阴气飞溅,火星迸发。 一位古代大将骑乘在马背之上,驾驭飞剑而来,生了锈通体漆黑的细小飞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围绕着宁奕的方圆三尺疯狂凿打,噼里啪啦爆溅开来,这位大将怀中抱着一柄巨大黑匣,匣子里躺满三尺扁平长剑,马背颠簸,上半身却稳如泰山,与那几位捆缚重甲鳞胄的大将不同,他身上披着一件漆黑蟒袍,气度从容不迫,不断拂袖拨指,像是抚琴一般击出匣中安静躺着的飞剑,一柄柄三尺长剑犹如道道狭长流光,飞出之时流线型裂开,犹如倒垂天幕的磅礴大雨,击穿拦在前方的兵卒后心胸甲,汲取血液之后,变成一道道猩红血光,对着宁奕和吴道子不断疾射。 压迫越沉,草屑的阳气便激发地越跋扈。 宁奕并未觉得肉体上有如何负担,长千上万的猩红剑气,撞在阳气上破碎绽开,也阻拦自己前进都做不到。 但精神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一望无垠的漆黑草原,向前向后都是一条绝路。 “走!” 宁奕眯起双眼,他的脊背仍然挺得极直,到了此刻,吴道子的精气神已经有了一丝松懈。 皇陵的凶险程度,比起应天府的墓底,要来得凶猛太多。 书院的大墓,那些禁制虽然凶猛,夺人性命,但至少有退路可寻,可以不必触发,安然无虞的度过,只要不触动宝物便可。 但皇陵当中的这位狠主,当年不知道如何统御天下,死后竟是如此凶戾,所有踏入陵墓的全都得死! 唯一的奇点,就设在棺木之上! 就算你有天大能耐,他在棺木里要见你一面......若是真的能逃出这里,吴道子的心底也会被烙上一个巨大的阴影。 宁奕盯着那口棺木发出的光芒,他面无表情,压力越大......他的脊背就挺得越直。 这股熟悉的威压感,他在感业寺就体会到了。 这就是所谓的皇权么? 徐藏说的无数规矩,条条框框,最大的那一条。 宁奕一只手拎着细雪,一只手举着枯草,缓慢前进,步伐坚定。 千军万马撞在一己之身,俱是破碎开来。 这条猩红路径,缓慢延伸。 一直到了棺木之前。 那团微弱的光芒,在永夜当中并不耀眼。 但如果不是宁奕手中的这根枯草,这便是黑夜当中唯一的光。 吴道子的双腿已经有了一些打软,并非是他的缘故,即便是这根草屑挡住了大部分的威压,剩下来的皇族余威,依然倾泻到了宁奕和吴道子的头上。 走到后面一段,这些阴兵便不敢再冲锋,尖戾的嘶吼声音,在宁奕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这些阴兵生前为大隋皇帝征战,知晓这位主子的暴戾无常,最喜安静,死后又怎敢忤逆,惊扰棺木周围的安宁? 黑雾当中,一片死寂。 这位棺木里的墓主,生前脾性便极为暴虐,最喜欢一个人无事时候安静独处,死后仍然如此,这片墓陵在广袤草原之上,千百年来无人踏入,一直是极其安静的地方。 若有人敢来冒犯。 那便有死无生。 宁奕站在棺前,面色平静。 吴道子捏着鼻子不敢说话,袖袍里还攥着一张品秩不低的隔音符箓,他不知道这种在皇帝眼中的“低劣阵法”,此时此刻能不能起到隔音的效果。墓主生前喜欢宁静,若是自己开口说话,被残留此地的帝皇意志察觉,或是被不知名的阵法认做“聒噪之音”,触发棺前的绝杀,宁奕手上的“大阳之物”能不能挡得住,还是一说...... 行走世间极阴极凶极贵之地,须千般谨慎,万般小心。 两个人目光对视,袖袍内的寻龙经,开始在棺木上寻找“奇点”,这口棺木的材质极其珍贵,宁奕认不出来,他的目光投向吴道子,后者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见过。 两人不敢触碰棺木,看上去,这口棺的质地,像是金铁与木材的融合,带着一股冷意......不用去试探也知道,这口棺木的材质绝非凡品,恐怕细雪也无法劈砍奏效,世间品秩最高的剑器,都很难砍出痕迹。 “这位墓主......让我想到了一位曾在紫山古籍上看到的伟大存在。” 攥着隔音符箓,吴道子小心翼翼开口,这座棺木的阵法似乎没有那么强悍,没有触发杀阵,他松了口气,仍然是极轻的声音:“征战在广袤无垠的草原,麾下铁骑极其彪猛,生性暴虐,喜好安静......大隋的编年史里,找不到符合这种条件的皇帝......” 宁奕眯起双眼。 “但有一位特殊的存在......” “两千年前的北境狮心王。”吴道子盯着这口棺木,里面躺着的那位伟大存在,已经长阖人间,棺木上没有纹刻丝毫的痕迹,赤红色的棺木纹理,像是狮子的鬃毛,内里居住的,是一颗永不停歇跳动的野心。 “倒悬海曾经爆发出妖修越境的庞大战争,他们跨越了那片枯竭的海洋,来到了北方的冻土高原,彼时天都的皇帝还未立下,面对战乱无能为力,是北境的狮心王平定了这场战争。” “狮心王回到皇城,在拥簇之下坐上了皇位......号称‘狮心皇帝’。然后他很快便死去,死在了历史难以正名的洪流当中。”吴道子盯着棺木,声音极轻极轻,仿佛看见了里面躺着的,正是在历史留下极其浓重一笔的那个男人:“据说狮心王死在了李家的政变当中,他流淌着皇血,坐在大义与征伐的宝座之上,身后跟随着无数的衣袍,却被身后的逆臣谋算,跌下王座.......最终的黑暗岁月过去,他的拥簇者再一度掌握了大权,替他修筑了皇陵,才能够在天都中长眠,但其实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件荒唐的传闻,因为狮心王的肉身早应该被仇恨者损坏。” “狮心王当过短暂的皇帝......”宁奕蹙起眉头,喃喃道:“他死后葬在了这里?” “恐怕是的......”吴道子点了点头,他面色凝重道:“狮心王与紫山的背后大人物曾经有过交集,他曾经身负重伤,来到紫山避难,在生命走向死亡之时,曾经向着当时的山主求道,希望能够以生死禁术,逆转死亡,向着背叛的逆臣报仇,然而最终以失败告终。这位北境之王,死后很多年,才被平反,至于当年发生了何等的大事件,现在已经无从得知。” 宁奕听说过狮心王。 这位在北境打压妖修的大修行者,饱受世人的赞誉和诋毁,世人给他戴上的,既有“北境之王”的皇冠,也有“暴君”、“杀戮者”的称呼。 “这里是皇陵比较偏僻的地域......很难想象,其他的大隋皇帝,那些在位足够之久,能够精心修筑墓陵的皇帝,会把死后的阵法,巩固到什么模样。”吴道子心有余悸的回头,喃喃道:“狮心王的墓陵,杀戮之气太过沉重,这还是后人为其铸造,若是他能够在天都坐的安稳一些长久一些,像是如今的太宗一样,恐怕你这件大阳之物,也无法阻拦阵法的阴气冲杀。” 宁奕心底同样感慨。 这位狮心王的墓陵,手笔的确很大,这些阴兵如果可以带到外面,应天府不知道能不能够抵挡得住煞气冲杀? 这样的一座皇陵,游离在大隋正史的皇帝陵墓之外,不知名的天地当中,自成洞天,生灭由外界的气运弥补填充,气运与风水,都是极佳之地。 天都究竟要汇集多少龙脉,才能安葬如此多的大人物?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墓养人,人养墓,这些生前赫赫有名的皇室大修行者,死后的余威仍然在,狮心王的威严,在他死后仍然流传了两千年,北境的修行者经常会念一句“吾王保佑”,抵御妖族战争之前,会念一句“武运昌盛”,这些都是因他而起。 寻龙经的推演,进行了小半柱香。 外面的阵法,未曾消散,红着眼的几位大将军,就坐在马背之上,等着闯入狮心王的两位盗墓者,走出棺木的清净范围,一举击杀。 煞气缭绕宁奕和吴道子。 那根枯草摇摇晃晃,发出的光芒始终微弱,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令人不免担心,下一刻便会被煞气冲散。 最终的推演结果出来了...... 吴道子背后的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踏入这口棺木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事情不会太过美好。 他沙哑道:“宁奕......我找到‘奇点’了。” 和尚咬了咬牙,盯着赤红色的棺木,艰难说道:“奇点......在这口棺里。”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一章 长眠的暴君 奇点在这口棺里...... 宁奕攥着枯草的掌心,早就被汗浸透,他盯着这口狮心王的古棺,声音沙哑道:“我来开棺......你小心一点。” “好。”吴道子深吸一口气,他屏住呼吸,不再给宁奕添乱。 宁奕注视着这口古棺,头皮有些发麻,在墓陵里行走,忌讳的就是妄自挪动墓里长眠的主人物品,其中最大的忌讳,就是揭开棺木,与死人见面。 这是何等身份和地位的大人物? 生前还是喜欢清静的那一种,自己扰了狮心王的清修,还要揭开对方的棺木...... 宁奕的心底忽然一动。 他挑起眉头,古怪的看着这口棺,狮心王死后,被安葬在皇陵当中,这些阵法可能是他死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但这里的“奇点”,却绝对不是狮心王预先布置的,那位布置皇陵的大风水师,设下了这么一个死局,外面的人来到这里,想要离开,便只有揭棺,与死去的狮心王见上一面。 宁奕深吸一口气。 等自己揭开棺木,定然会迎来比先前阴兵冲杀更加凶狠的画面。 这位长眠此地的暴君,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愤怒,等待着掀棺那一刻的暴起。 宁奕抿起嘴唇,他悬停一只手掌,在草屑的阳气笼罩之下,微弱的星辉在掌心凝聚,吸力缓慢加大,这口古怪的封口并不严密,任何一位修行者,哪怕只是初境,只要能够来到这里,那么便可以揭开这口棺材。 “要开了......” 宁奕回过头,看到了吴道子谨慎的目光,对着自己点头。 他屏住呼吸,缓慢凝聚掌心星辉,将棺木挪开了一条缝隙。 草屑开始震颤。 宁奕的面色凝重起来。 这是一条极其狭小的缝隙,棺里一片死寂,棺外已经风云剧变,草原上压得极低的黑云,被大风吹得撕裂开来,围绕着两人一棺,掠行成无数的烟气,丝丝缕缕,彷徨在棺外极远距离的阴兵,惘然抬起头来,不知所措。 苍穹开始下雨。 万千雨丝垂落在大地之上,砸在阴兵的肩头,便如墨珠砸在水池当中,荡开一团雾气,原本身躯如精铁的阴兵,被雨丝洗涤荡开,缭绕的雾气当中,唯有那几位面容惨白的大将军,唇齿猩红惴惴不安的坐在马背之上,衣袍浸泡在大雨里,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木。 之前拥挤的草原,此刻变得空旷起来。 反而更加渗人。 “风云剧变,大凶之兆。”吴道子面色惨白,喃喃道:“阴气比之前浓烈了十倍......这些雨滴砸碎阴兵,是因为区区阴兵,承受不住这般滔天的阴煞。” 枯黄的野草,微弱的光芒缓慢摇曳。 宁奕已经觉察到了一丝压力,若是完整掀开棺木,恐怕真的无法抵抗这种程度的阴气侵蚀,必须要赶紧离开。 宁奕嘶哑道:“我数三个数。” 吴道子攥紧双拳。 “三。” “二......” “一”的声音落下,宁奕一只手掌按在棺木之上,他猛地抬臂,掀开棺木,狮心王古棺的滔天阴煞轰然涌了出来,手中捏紧的枯黄野草发出了尖锐的嘶声,先前无比坚定的对抗意识,一刹之那就被冲刷地摇摇欲坠。 吴道子的寻龙经符箓瞬间被阴煞冲散。 穹顶的雨丝变成了磅礴大雨,那几位跟随狮心王征战冻原的古代北境大将军,神情悲悯,翻身下马,站在草原之上,凝望着王的古棺。 宁奕睁大双眼,看着躺在棺木里的那个男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既不高大,也不强壮,躺在这样的一具巨大古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双手攥着一刀一剑的刀把剑柄,两柄长器似乎捅穿了棺木,连接着草原的大地,这个男人的姿态,看起来似乎随时有可能扶着剑柄坐起身子。 狮心皇帝的面容上,覆着半张古老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面颊,男人的面容显得沧桑而又自信,即便经过了无数的岁月,死去后的唇角,还是挂着浅淡的笑容,那半张面具上,狮子的鬃毛随着棺外的风气摇曳,被压在身下,如瀑布般散乱的红色发丝,同样摇曳起来。 藏在面具下的那双眸子,缓慢亮了起来。 人死如灯灭。 宁奕盯着那双面具下的狮子眼眸,确认了看到了一双逐渐睁开,然后逐渐亮起光芒的眼睛。 他嘴唇干燥,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一刻的感觉,就像是站在广袤无垠的世界中心,天地黑暗,但那双眸子睁开,山河万里,都亮了起来。 如果这个男人拎起长剑坐起身子,告诉自己他要去征服这片天地的万里河山,麾下缺少一位拎剑的剑修,那么宁奕心神动摇之下,一定会立誓跟随。 这就是“北境之王”的王者风姿。 远方的大草原上,追随狮心王一同来到墓陵的几位大将军,卸下手中的武器,将铁弓,长剑,长刀,重重插在草原之上,疾风掠过,惨白的霜草随风摇曳,凄凉如大冬过境,噼里啪啦的骤雨砸下,雾气弥漫,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仍然不妨碍几位身材魁梧的将军远眺。 生前与妖修厮杀征战,恶贯满盈,手底不知有多少亡魂的北境大将,此时竟是泪流满面,忍不住的轻声抽泣。 断去的残兵可以重铸。 但死去的人终究不能复活。 出乎宁奕的预料......这口棺木掀开之后,那双眸子缓慢的亮起,凝视着掀开古棺的来者,眼神当中并不是冲天的杀戮,而是缓慢黯淡之后,许久不曾消逝的一丝释然。 并没有暴戾的杀戮之阵。 也没有夺人性命的剑气。 这位死去的狮心皇帝,在大隋两千年的风云当中,被塑造成了“凶残暴戾”、“心狠手辣”的暴君形象,但可笑的是,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的模样,当年所有的当事人,要么死在了那场波及皇城的政变当中,要么死在了岁月的侵蚀之下,一切的真相,都变成了历史的尘埃,留给后人的,就只有史书上的寥寥只言片语罢了。 狮心王根本就不是一位暴君。 这位喜爱独处和宁静的北境王者,与史书上描绘相同的,是他那广袤似海的胸襟,以及无与伦比的野心......他能够征服如此巨大的版图,麾下能够容纳如此多的英杰,又怎会是一个对待下属肆意打杀的暴戾之辈? 宁奕注视着那双残留着浅淡金色的眸子,他轻声道:“这是你的拥簇者,想要留给后人的真相了......对吗?” 如果自己畏惧于狮心王的凶戾之名,不敢揭开棺木,返回阴兵阵法当中,即便是大阳之物,也不可能抵御无穷无尽的阴气冲杀,最终逃不过饮恨于此的下场。 那位设下奇点的先生,算好了一切。 唇角微笑的狮心王,双手攥着剑柄,那截剑身看似插穿了棺木,插入了草原之上,其实就只是两柄破碎的断剑,在狮心皇帝最后的战役当中受到了不可修补的损坏。 覆着面具的男人,躺在棺里,他生前最喜欢的“安静”,还有“刀剑”,陪伴着他长眠于此。 狮心王微笑“看”着宁奕,不言也不语。 “刀剑在两侧,大义在心间......”吴道子看着棺木里的狮心王,肃然起敬,他喃喃说道:“若是我能早生两千年,我愿追随您,征战北境之外,还天下一个太平!” 宁奕看着狮心王,这具身躯的修为境界难以估量,早已经寂灭,狮心王生前必然是点燃了三颗命星,步入涅槃的大修行者。 他的肉身千年不朽,但神性却差了一些......白骨平原察觉到了这些神性的异常,抵达了这种境界的大修行者,似乎距离不朽也只差一步。 这是冲关失败了? 流淌大隋皇室血液的修行者,想要成为不朽,难如登天,从未有一个成功的例子。 如今躺在棺中的狮心王,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棺木里的男人,握着刀与剑,其他的都不要了,他微笑正视着前方,等待着掀开自己棺木的那个人到来,或许会是大隋后世的子嗣,或许就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盗墓者,无论是谁,他都将无私地,把这座棺木里的一切,倾其所有的馈赠出去...... 只要对方能够发现。 吴道子看着久久注视棺木里的宁奕,看到后者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了握住刀剑的狮心王的双手。 宁奕神情复杂。 这里就是奇点之所在。 也是这座棺木里,狮心王留给后人的遗嗣。 他所有残余的神性......凝聚成了一颗结晶。 宁奕的白骨平原欢呼雀跃,将那颗神性结晶剥离开来,丝丝缕缕缭绕,渗入皮肤当中,最后凝结成为一团团的萦絮。 宁奕注视着狮心王的微笑。 他拿着仅仅只有自己可以听闻的声音,喃喃道:“还是说,这才是你想要留给后人的真相?”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二章 盗火者 “狮心皇帝棺木里的“奇点”被触发了......” 吴道子有些紧张的抿起嘴唇,没想到,连寻龙经无法推演出的具体落点,竟然被宁奕算出来了。 他很担心,这片小天地当中不知道还有多少的禁制,如果一不小心再度触发什么杀阵,引来了比阴兵冲阵还要可怕的异象...... 吴道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在并没有发生最坏的预想。 天空中飘摇的大雨,雨丝连成线,在这一刻凝滞在天地之间,颗颗水珠饱满分明,如同时间静止。 大草原上的风仍然在掠动,草叶纷飞,泛白的霜草,掠过高空,切割雨幕。 披着漆黑蟒袍的大将,面容肃穆,双手搭在插入大地的剑匣端头,眺望远方的狮心王棺,四周的剑气缭绕切割雨珠。 松下搭箭姿态的阴柔大将军,双目通红,噙着嘴唇,惨白面颊上,混杂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水珠,他挺直脊背,沉重甲胄和骨骼缓慢发出咔嚓的脆响声音...... 草原上一片寂静。 掀开了这座墓陵的奇点,千古寂静的草原,缓慢停下了所有的运转,一切有灵无灵的生灵,似乎都停下脚步,驻足远眺,目送宁奕和吴道子。 丝丝缕缕的漆黑光线,缭绕绽开,像是在这片常年寂灭的枯竭之地,绽出了一朵惊艳的花朵,棺木所在的正中心,就是花苞。 宁奕双手扶住棺木一侧,他凝视着棺木里长阖的狮心皇帝,认真道:“谢谢您......谢谢。” 狮心皇帝苍白的面容,被一滴雨水水珠打湿。 他似乎笑了笑。 草原上,大将面色肃穆抬起头,拔出武器,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入阴雾当中,苍鹰尖啸斡旋,战马马蹄擂打地面。 阴煞雾气滚滚而来—— 光芒包裹宁奕和吴道子,离开了这里。 ...... ...... 空空荡荡的大墓墓底,并非是剑器近的大小洞天,而是回到了最初的四大书院墓地。 灰尘摇曳。 这里也是禁地,但来到了这里,宁奕和吴道子都大大松了一口气,那股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和尚喘着粗气,扶着膝盖,弯腰喃喃道:“就是再给老子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去皇陵了......这也忒渗人了。” 宁奕抬起头来,揉着眉心,最后他去触摸狮心王棺底,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收起了那根草屑,如果不是这件“大阳之物”,那么自己和吴道子早就凉凉了。 数万阴兵在大草原上列阵冲杀,就算是点燃了命星的大修行者,也根本抵抗不住这种杀势,要被戳穿挑在长矛上,尤其是那几位气势磅礴的大将军,生前跟随北境狮心王征战,修为高得吓人,死后碍于种种禁锢,被大阳之物克制,这才没有奈何得了自己。 宁奕在离开狮心王墓陵之前,做了一个天大的手脚。 就在触发奇点之时,他以裴烦丫头的“子母阵”符箓,在那一头留下了一个印记,那片小天地极为特殊,如果有可能,宁奕还想再去一次...... 他捏着子母阵符箓,这座阵法可以打通两片空间,立下全新的奇点,宁奕试着感应了一下,他的眼神当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果然无法感知,在狮心王陵墓的奇点,就像是浩渺星海当中的一粒粟壳,无从挑选而出。 狮心皇帝虽然大方宽容,对于那些有命能够走过他陵墓杀阵的闯入者,愿意留下一条性命,甚至还愿意给予造化,却绝不会容许有人来亵渎自己! 宁奕收起袖袍内的那张符箓,他现在身在书院墓底,或许符箓的无法动用,与这里的环境也有关联。 “宁奕......我们成功闯入书院陵墓的事情,不可外传,至于狮心王陵墓的所见所闻,我会烂在心里。”吴道子盯着宁奕,认真说道:“绝不可能有人能够闯入皇陵,这是大隋天下数千年来的共同认知,如果这件例子被我们破了,风水一脉很有可能都遭到灭门之灾。” 宁奕点了点头,他轻声允诺道:“此事,你大可放心。” 和尚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看偌大的墓道,尘封的古物,所有的物事,蒙上了一层灰尘,显得古老而又沧桑,但此刻看来,都不再神秘。 吴道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清。 “我本以为......书院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真正可以让死人活过来,哪怕只有一瞬,我也心甘。”他笑了笑,自嘲道:“这些奇点联通的墓室,里面棺木所躺着或置放的人物,有些是长阖故去的大修行者,得以安眠;有些则是久眠未僵的窃天机者,寿元未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宁奕抿了抿嘴唇。 “如果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真正遇到了不可抵抗的打击,这些古代的大修行者或许会复苏过来,作为‘老祖宗’,来替后辈子嗣来扛上一些劫难。”吴道子低垂眉眼,喃喃道:“这就是他们的底牌......但这样的底牌,哪座圣山没有呢?” 宁奕知道很多圣山,都将墓葬之地,选在宗门山下,但凡懂些藏匿天机之术,将死未死的老祖宗,便是宗门埋下来的一张底牌。 “连狮心皇帝都不可避免......这世上,果然不存在真正的复生之术。”吴道子靠在石壁之上,他目光木然,“时间长河不可逆,修到最后终成空。” 宁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和尚,吴道子的修为并不如何高深,愿意为了一位女子,出入各大圣地墓陵,奔波千万里,若是寻一件千金之重的宝物,早已经寻到。 可要寻所谓的“复生之术”,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镜花水月。 “走了......”吴道子平复心情,咧嘴笑了笑,合并了完整的寻龙经,他找到了墓底的出口奇点,从这里可以返回青山府邸,然后匿去气息,离开应天府。 “宁奕,我并没有失去所有的希望,听说倒悬海的那边,还有着能够复活一个人的远古遗迹......我背负着完整的寻龙经,天下何处都可以去得。”吴道子盯着宁奕,道:“这里有一样东西,你在皇陵里救了我一命......今日便送给你。” 宁奕看着和尚一只手探入大袖当中,缓慢伸出一只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锃光瓦亮的龟甲,这枚龟甲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岁月侵蚀,外壳留下了好几道极深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刀凿或者剑痕。 “这枚龟甲是当年东境圣山陵墓所得......我一时贪心,忍不住伸手去拿。”吴道子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道:“龟趺山的陵墓里,撼龙经和疑龙经还未合并,我推算出墓里初代圣山山主的雕塑当中,有着一件了不起的至宝,却并没有推算出伴随而来的杀机......就是这件宝贝,害我白白损失了师父留给我的一次‘假死机会’。” 宁奕接过龟甲,细细把玩,他的面色有些微妙,这枚龟甲入手清凉,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凡品,但星辉无法灌注,不接纳任何的能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既不好看,也不好用。 吴道子认真道:“这枚龟甲无比坚固,能让东境圣山山主出手,镇压整座龟趺山墓底的宝贝,又怎会是一件凡品?” “只是我无法捉摸透,这枚龟甲该如何使用......”说到这里,和尚的声音明显有些尴尬,道:“你大可以拿去用,东境龟趺山找了几百年,都没有找到藏在雕塑里的镇墓之宝,若是相信气运之说,害怕被龟趺山牵连,也可以把龟甲还给我,我慢慢摸索。” 宁奕听到这句话,连忙翻转手腕掌心,将龟甲握在手心,笑眯眯道:“你放心,我保证把这枚龟甲摸索的明明白白。” 无比坚固...... 看似无用,实则十分无用...... 宁奕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骨笛,但现在不是向龟甲内注入神性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和尚的好意,收下了这枚龟甲。 “你准备离开天都?”宁奕挑了挑眉。 “或许是离开大隋......”吴道子吐出一口郁气,他望着陵墓,喃喃道:“如果我有一天倦了,乏了,要死了,我绝不会给自己挖一座墓,死都死了,还弄那么多勾心斗角,累不累啊?” 和尚笑了笑,他拍了拍宁奕肩膀,“生命是一个宝贵的事情,你要好好珍惜,不要就这么死了......很可惜的。” 宁奕面色有些复杂,他有些没明白,这个时候,吴道子跟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跟温韬说一声对不起了。” 吴道子温声笑了笑。 他触摸奇点,回过头来,看着宁奕,眼神复杂说道:“还有......” “我其实和徐藏,算是半个故旧。” 吴道子的袖袍开始缓慢飞掠而起。 他笑了笑,低下头喃喃道:“或许他根本不认识我?” 和尚吐出一口气,幽幽道:“我尊重他当年的选择,但我不能原谅他......如果换做是我,我会去救她。” 宁奕怔了怔。 他明白和尚口中的“她”,究竟是谁了...... 这世上有这么一个姑娘,与那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蜀山小师叔最是登对。 那时候,大隋天下很大,却只有那么寥寥三四个名字,如雷贯耳。 那位仰首不可望及的剑仙小师叔,孤独而不可一世,对于很多人而言,恨之憎之,对于一个卑微的盗墓者而言,长住在黑暗当中,所有的光火都显得灼目,所以只觉得羡慕。 走过了万人追捧的长路,走到了孤独长眠的墓底。 满溢着才名和艳冠的骷髅,相拥着崭新或腐朽的泥沙。 盗火者,偷全天下的光,照一个人的碑。 吴道子不再去看宁奕,手掌抵住墙壁,这次离开青山府邸,他仍然会寻找复生之术,什么也不为,只为完成自己的夙愿。 卑微的人也可以爱人。 不被爱的人也可以爱人。 哪怕那位姑娘不认识自己......其实也无所谓的。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三章 剑鸣 吴道子离开了书院的墓底。 宁奕并没有急着离开,他来到青山府邸下,最主要的目的是破境,已经抵达了第六境,磁性算是功德圆满。 在狮心皇帝墓陵内,他拿到了北境狮心王的神性结晶,这颗神性结晶现在缠踞在自己的丹田之中,上下沉浮,像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里面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神性......宁奕有一种预感,如果把徐清焰的神性水滴聚集到一起,恐怕就能凝结成为一块神性结晶,而这一颗狮心王毕生心血凝结的结晶,恐怕拆散开来,以神性水滴来算,是一个天文数字。 宁奕默默掂量着吴道子赠给自己的龟甲,这枚龟甲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如果灌入神性......很有可能会爆发出不一样的效果,和尚出自灵山,修行只修肉体,其他的路子一概不通,拿了这枚龟甲,丝毫发挥不出作用。 他将龟甲收下,掐着寻龙经,在大墓内缓慢行走。 最终来到了剑器近的那座洞天门前。 宁奕面色凝重,他的手中,捏着一角泥化了的衣袂,出自剑器近大人的雕塑,皇陵里的那些画面已经证实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白鹿洞书院悬而未决的困惑,真相就藏在墓底洞天之中。 大洞天内,悬挂着的剑器密密麻麻,宁奕小心翼翼避开锋芒,来到倾塌的石壁之前,他蹲下身子,尝试着把那一角衣袂,放回剑器近的衣袖上,最终以失败告终,两片衣袂泥化之后,没了神性,便再也粘粘不回来。 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气。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宁奕站起身子,攥了攥拳头。 他很想试着把神性注入剑器近的泥塑当中,看看能不能产生奇迹......但凭借自己的丹田里,仅有的那么几滴神性,根本不可能奏效。 宁奕试着去拆分狮心王的神性结晶,发现这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如果真的能够把狮心王的结晶拆开,今日或许就能成了。 “这样的一尊泥塑,可以带出青山府邸么......”宁奕眯起双眼,他开始打量这尊“剑器近”,盘膝而坐的年轻男子,鬓角飞扬顾盼生辉,膝前悬着的三柄长剑,剑气犹存,看起来凌厉无比! 不可动。 他咬了咬牙,似乎在做艰难的决定。 蜀山上的教诲,向来是,在遇到造化时候,有条件一定要带走,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带走。 这一处小洞天,是剑器近留给后人的最后一样东西,如果自己今日就这么放弃了,来到这里陵墓的下一个人,还不知道会是谁...... 更重要的是......宁奕攥紧衣袂,在皇陵入口之时,他握住了这枚衣袂,似乎能够感受到,隔着很久远的时空,千年前的剑器近,对自己的一份嘱托和厚望。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今日就这么离开了,会后悔一辈子。 宁奕念着寻龙经,围绕着剑器近的泥塑石像,踩着八卦阵法,转了好几圈,排除了大部分的禁制,最大的威胁......就是悬在剑器近膝盖前的三柄长剑。 悬挂着黑红白三色剑穗的三柄长剑,模样各异,剑穗漆黑,剑刃如游鱼,遍体生寒的那柄,剑身篆刻“龙藻”,猩红如龟甲龟裂的篆刻“龟文”,剑穗雪白剑身雪白,清凉剑光摇曳其中的叫做“白虹”,这三把长剑,是三座书院当年盛极一时的院长佩剑,在倒悬海诛杀过诸多妖君,杀气凛然,此刻铮铮作响。 这三把长剑,被剑器近摘下来放在膝盖前,此刻成了宁奕最大的阻拦。 他不知道触摸这三把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宁奕取出一张符箓,这张是隔音符箓,能够阻隔小范围的声音,他将这张隔音符箓布置在小洞天的顶上,然后又在书院的大墓墓陵里逛了好几圈,不得不说,这里是一座宝藏密集之地,各色各样的符箓,予取予求。 “这是一张小型的防御符箓。” “阻震符箓......还有这种符箓?” 宁奕踩着寻龙经的八卦阵图,游走在墓陵四周,那些隐而不发的禁制,全都被他避过,这里的符箓是书院前辈留给子嗣的遗泽,只要小心取用,不会触发阵法。 宁奕抱着一大沓子符箓黄纸,他挑选的都是那些防御性的符箓,这些符箓能够阻拦外界的震颤,也能够防止剑气的迸发触发禁制。 如果他要抱走剑器近的泥塑石像,这三把长剑,恐怕很难避开。 宁奕开始在小洞天里布置阵法,他小心翼翼运用星辉,将一张又一张的符箓,拈在虚空之中,各自凝滞,悬停漂浮,不触碰“龟文”、“龙藻”、“白虹”的剑身,层层包裹,一张又一张的符箓,叠在一起,确保了这三把长剑的绝对静置。 为了防止声音触发禁制,除了自己先前贴在小洞天顶上的那张隔音符箓,宁奕还在这座小洞天的另外三面石壁上,都贴上几张隔音阵法符箓。 做完这一些,宁奕消耗了不少的星辉,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下自己带走剑器近的雕塑,应该不会被人发觉了吧? 只要不触犯禁制,自己抱着剑器近就跑,在书院墓底的时候谨慎一些,踩着寻龙经,只要除了墓道,到了奇点,就可以离开这里,然后利用丫头的子母阵,回到教宗府邸。 心底默默念了一遍流程。 没问题...... 宁奕伸出两条手臂,搭在剑器近泥塑石像的肩头,他面色凝重道:“前辈......再一次得罪了!” 那尊坐落在书院陵墓内,数位京都大儒联袂探查均无所获的剑器近雕塑,在小洞天石壁内,发出了缓慢的挪动声响......宁奕面色凝重,这尊神像着实沉重,以宁奕如今的体魄,竟然隐隐有些吃不消力道。 丹田内的神性涡旋,在轻轻的震颤,一丝一缕的神性分散开来,宁奕面色红润,眸子熠熠生辉,两条手臂缓慢起势,将那尊泥塑石像,缓慢抬起,与座下的小洞天分离开来—— “嗡!” “嗡!” “嗡!” 三道剑鸣,几乎不分时刻的响起,宁奕眼神微眯,震颤的剑鸣被四张隔音法阵符箓压制下去,外界的杀阵禁制,并没有引起反应。 宁奕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稍稍松懈下来,果然这里藏着一招后手。 他抬起剑器近泥塑石像,缓慢将其放在地上,之前悬在膝盖前的三柄长剑,裹在符箓当中,轻微震颤,不断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只在这座小洞天内可以听闻,想要窜出外界,便被隔音法阵压制得死死的。 “想要跟小爷斗?”宁奕冷笑一声,看着三柄长剑,道:“再去修行五百年吧!” 三柄长剑闻言,似乎是心有所感,仿若真的生出了灵智,颤动的频率高了起来,只可惜再大的声音,都会被隔音符箓拦住,无法传出书院陵墓,更不用说让外界的人得知这里发生的一切。 宁奕不再去看那三柄长剑,他动作轻柔,缓慢背起石像。 刚刚踏出一步。 整个人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宁奕面色瞬间狰狞,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倒飞出去。 他簸坐在地,面色震惊回过头来,看着整座小洞天,升起了一道浩然磅礴的剑气。 包裹在“龙藻”、“白虹”、“龟文”外面的数百张防御符箓,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分先后,被剑气冲破,从剑身内喷薄而出的三道剑气,无比锋锐,撕裂了所有的符箓,三道剑气彼此之间交融汇聚,相互缠绕,只不过停滞瞬息,便继续向上冲去。 直接击穿这座小洞天—— 气冲斗牛! 宁奕目瞪口呆,大洞天内,那数百柄“剑器近”曾经击败敌手之后,摘下来悬挂在室内的剑器,那些生锈长剑,那些死寂之物,竟然是在此刻,通通复苏,整间静室大放光明,数百道剑气,在一瞬之间泉涌而出! 置身在静室当中的黑袍少年,呆若木鸡,背着剑器近的泥塑石像艰难起身,怔怔看着无数剑气争先恐后冲霄而起,从书院的大墓当中冲破地表,凿穿夜幕。 从青山府邸的龙眼温泉,轰然绽开—— 这些剑气,是寂静黑夜当中,最灼目的烟火。 距离最近的应天府内,闭目修行的应天府主,第一时间睁开双眼,面色极寒,拎起悬在面前的三尺青锋,不过一个呼吸,整个人已经消失在静室当中。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两位院长同样如此,如此滔天剑气在自家地盘内出现,如何藏得过这等顶尖强者的耳目。 白鹿洞书院,此时此刻正与水月一同论道的书院院长,面色陡变,望着剑气冲霄的方向,杀气凛然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书院陵墓撒野?” 水月眯起双眼,她与院长一同掠行而起,心有所感,望着远方直冲云霄的那些剑气,喃喃道:“这些剑气......好熟悉的气息......” ...... ...... 大洞天内。 宁奕卸下剑器近泥塑石像。 他面色苍白看着笑意盎然的“年轻男子”,一点也笑不出来。 “前辈......您这是,要我死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四章 请君入瓮 宁奕深吸一口气。 他背起剑器近泥塑石像,从腰囊当中取出一条黑布裹在面颊之上,踏着寻龙经符箓,飞掠而起,他没有再走那道极快的奇点,而是原路返回,想从青山府邸地下冲出。 四大书院都发现了墓底的异变,这些异样必然瞒不住那些感知极其强大的大修行者,恐怕连府主级别的人物都已经惊动了。 宁奕咬了咬牙,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飞掠当中,他面色陡变,回过身子,两只黑色袖袍抬起,原本悬停在小洞天泥塑石像膝前的三柄书院长剑,此刻齐齐而动,三道剑气切割而来,宁奕抬臂格挡,长剑与星辰巨人体魄硬撼,无主之物纵然品秩极高,杀力也相当有限,刺啦两声,宁奕的袖袍被撕开两道颀长裂口,两旁狭隘墓道溅起一大滩烟尘。 宁奕继续飞掠。 被拍入石壁当中的剑器,嗡然震颤,抖落剑身上的尘粒,再一度“缓慢”调转剑尖,直冲宁奕后心而去。 如此反复,宁奕来到青山府邸墓道之时,已经拍击剑器不下十次,星辰巨人的体魄本是巍巍然不染尘埃,已经颇显狼狈,双掌血迹斑斑,宁奕盯着“穷追不舍”的三柄长剑,星辉尽出,硬撼一击,接着反作用力,掀开墓道上方的八卦阴阳,抱着剑器近雕塑,在龙眼温泉当中一冲而出。 ...... ...... “青山府邸地下出事了!” 冲天剑气从青山之上飞掠而起,盘踞不绝,隐隐约约有结阵之势,漆黑长夜,剑气如大日升腾,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股异象。 应天府的小君子陆陆续续从静修状态当中醒来。 青山府邸阳面的龙衔珠屋檐下,一身青袍的青君,睁开双眼,他的手心握着一块暖玉,此刻毫不犹豫捏碎暖玉。 应天府自从上一次青山府邸的袭击事件之后,便请了京都的大儒,再一次的加固阵法,连绵青山脚下,一旦有人潜入被发现,那么所有的阵法都将启动,空间将被锁死,即便是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也很难撕裂空间进行挪移,甚至连高品秩的“子母阵”,都将不再奏效! 青君身前摆着一张青木桌,桌上摆放着的大小物事,书院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尽数破碎开来,这位书院大君子,眼神内的儒道温和之意荡然无存。 暖玉捏碎,应天府的地底大阵,犹如龙脊连绵,发出了嗡然长鸣之音。 青君看着龙眼温泉的阴面,双手按下,青山府邸阵法凝结,那位来客无论身负何等神通......都将被留在应天府内! 他攥紧双拳,长身而起,目光望向已成囹圄之地的龙眼温泉阴面,大声笑道:“请君入瓮!” ...... ...... 青山府邸的夜色轰然破碎,数位小君子驭剑而来。 温泉炸开,一道抱着石像的身影直冲云霄! 面颊蒙着黑布的宁奕,神色寒冷,他捏着丫头的子母阵法符箓,发现此刻空间已经被应天府的大阵镇压,想要传送离开,已成痴心妄想。 紧接着便有一道寒光掠来! 踩着飞剑的应天府小君子元霖,盯着那道破泉而出的应天府来客,抬起一臂,袖内的星辉汹涌而出,脚底踩踏的那柄印刻“青衫湿”三字,品秩不低的青色长剑,陡然一颤,化作十道流光,伴随着连续极快的十次点指,嗤然冲出。 宁奕一只手拽动剑器近泥塑石像,横挡在自己面前。 这十道流光砸在剑器近泥塑石像的三尺之外,如撞在泰山巨岳之上寸寸崩碎。剑器近是剑道境界高得没边的剑修老祖宗,此刻这具泥塑石像就是本尊,只不过神性凋零,肉身枯萎,但剑性仍存。 背着泥塑石像在墓底一路逃亡的宁奕,在最后抵抗那三柄长剑之时,发现了这一点古怪之处,泥塑石像似乎可以抵御剑气! 这位应天府霖君虽是后境,但连剑修也不算,剑气脆弱不堪一击,搬出泥塑石像,是为了印证猜测。 果然! 宁奕神情微动,抬起头来,夜空当中已经悬了三四柄长剑,应天府的小君子来了好几位,其中不乏有熟悉的面孔,各自踩踏一方空间,将自己包围在阴面府邸当中。 漫天剑气砸来,这些小君子并不多言,出手就是驭剑化形,抬袖射出无数剑气! 宁奕抡动剑器近泥塑石像,拍开所有射来的剑气,气势如虹,直接杀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霖君。 “孽贼尔敢!” 元霖青衫摇曳,双手按压,青衫湿一脉的法相陡然凝结,一位风烛残年的青衫老人,由星辉凝结,手持一盏油灯,浮现了上半身,带着一股沧桑意境,缓慢将眸光睁开,徐徐盯住宁奕。 阴风骤来,拉扯宁奕衣袂,那位青衫湿法相凝聚而出的古老异人,吹动面前灯火,无数阴风在宁奕面前袭来—— 吹得宁奕有些睁不开眼。 “这是什么破烂玩意?” 脚底一路踩开蛛网的宁奕,奔跑起来犹如龙象,势不可挡,仅仅是一个抖肩,奔跑途中的所有阴风全被震开。 阴风倒卷,那道第七境刚刚凝聚而出的法相,被宁奕身躯震回的阴风吹得支离破碎! “一力破万法?”元霖面色大变,心底陡然一颤,他连忙掐诀,踩住脚底飞剑,驭剑向上而掠,整个人与地面垂直,长袍与长发不断抛飞。 星辰巨人功法内敛于身,宁奕猛地停住身形,双手攥紧剑器近老祖宗的泥塑石像,拽住底座衣摆,一路犹如拖刀而行的古代大将,行走之姿极其霸道地拍开了前后左右砸来的剑气,停滞之后,他抬头望向勒剑向上而飞的元霖,微微蹲下,轰然一声。 青山府邸阴面的地面,宁奕先前所停之处,一张巨大蛛网崩绽开来。 在所有人的震惊目光当中,双手攥着人性泥塑石像的黑袍影子,原地蓄势半个呼吸,犹如一枚炮弹,直接向着驭剑而飞的元霖小君子弹射而去。 元霖听到了“嗖”的一声,微微转头,悚然而惊的看到一个蒙着黑布的少年,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宁奕抡动剑器近泥塑,千钧巨力在这一抡砸之下,不惜动用了“砸剑”的意境,泥塑石像剑器近,那副抿唇含笑的意气风发模样,在狂风当中显得有些凌乱,剑器近若是有灵,万万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人当做武器抡砸? “砰”的一声巨响! 连哀嚎也没有,驭剑的霖君便化为一只断线的风筝,飞得越高,跌得越狠,夜色凄惨的半空中,还有一连串飚飞的血珠—— 做完这一切,宁奕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身子还悬在半空中,有那么一丝下落的趋势,抡动剑器近泥塑石像的少年,双手手掌抵住剑器近泥塑,微微向下按压,将那尊石像置于身下,借着磅礴而发的星辉,扭转方向,再一次弹射而出—— 宁奕在半空中,以俯冲之势,掠向第二位应天府小君子。 星辉在掌心拉扯开来,犹如一张粘稠的蛛网,那尊沉重的石像被弹射之力震得向后震颤,宁奕双手合掌攥拳,“极其吃力”的隔空抡砸,石像之间的星辉长绳如满弓之弦,划出了一个极其圆满的弧度。 骤然收缩。 “砰”的第二声,第二位不重体魄修行的应天府小君子,被陡然出现在面前的剑器近石像砸得倒飞而出。 宁奕抱住泥塑石像,轰然一声砸落在龙眼温泉池子正中,万千水幕炸开,水汽磅礴,缓慢弥散之后,显露出一道并不高大的身影。 双手按在剑器近泥塑肩头的少年,踩在水面之上,星辉附着在脚底,黑发和黑袍都被水汽打湿,黑布蒙住了大半的面颊,只露出一双眼眸。 宁奕眼神冰冷。 转攻为守。 仗剑而来的两位应天府小君子,从十丈之外开始加速,漫天剑影一左一右,开始凝结,最后化一! 两道身影如风如雷,脚底一路炸开青石,踏到泉水之上,掀起两拨巨浪,几乎不分时刻的左右刺向宁奕。 宁奕不躲也不闪。 系在腰间的黑布细雪也不曾出鞘。 宁奕抬起两只手掌,掌心剑意迸发,两柄长剑抵在掌心,剑尖迸发出极其磅礴的剑气,宁奕闷哼一声,膝盖微微弯曲,第七境的星辉涌入,让他有些痛苦,只不过这些剑气...... 不过土鸡瓦狗尔! 两柄长剑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宁奕抬起的两条手臂,袖袍内风雷震颤,浮现节节湛蓝符箓,背后一双巨大的星辰眸子陡然睁开。 宁奕猛地攥掌,抓得两柄长剑支离破碎。 “剑修?!”一位小君子感应到了自己剑器上的连绵之意,声音变得不敢相信。 两位小君子面色苍白,准备飘然而退,宁奕猛地吸掌,攥住两人衣领,力道极其蛮横地拉过两道身影,额头对撞一下。 世界变得安静下来。 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双臂,攥着两个不省人事的应天府小君子,缓缓举起,然后向前迈步。 水波荡漾,水汽弥漫。 远方黑暗之中。 有位拢袖的青衫大君子,脚底搁着一盏灯笼,第一个来到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一步。 宁奕掷出两位小君子。 青君不接也不看,任由他们砸塌自己身旁的左右两面府邸石壁。 依然是那副拢袖负手的高高在上模样。 青君面无表情道:“宁奕,来都来了,何必藏着掖着?” 蒙着黑布的宁奕,站在水汽里。 他攥紧腰间的黑布长剑,轻声笑了笑道:“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那位高冷孤傲帅气逼人的蜀山小师叔。”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五章 借我一剑 拦在阴面阳面之间的府邸石壁坍塌。 烟尘缓慢升腾。 站在烟尘里,脚底灯笼还发着淡淡荧光的青袍男人,声音轻柔道:“书院大阵已经激发,事情已经闹大了,你以为你还跑得了?” 宁奕站在池子边沿,他攥着细雪剑柄,丹田里的神性涡旋,正在不断的攀升气息,试图抽离一些神性。 红符街的那一剑,宁奕竭尽全力的抽取了五滴神性水滴,然而此时此刻,如果要与全盛状态的青君单挑,五滴神性水滴......显然是不够的。 那颗狮心王的神性结晶,在被白骨平原“缓慢”的啃噬,试图啃下哪怕只有一丁点的碎屑。 “你的星辉境界并不高......在红符街的时候,我果然是被你骗了。” 双手拢袖的青君,淡淡道:“能够杀死小轮转王,外面的人之前有些低估了你,你应该有一些压箱底的手段。” 宁奕攥了攥细雪剑柄,重新松开,掌心渗出了很多的汗滴,然后再度握紧。 他面色肃然的盯着青君,那位斜斜倚靠在门口的应天府大君子,看似懒散,实则浑身都绷紧,犹如一根随时都可能疾射而出的箭矢。 他的搭话,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应天府的大修行者很快就会到。 “外面都说,你是上次擅闯青山府邸的那位剑道修行者......”青君微笑道:“但你跟他不一样,你没有给我这种压迫感,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天都里住着一个很厉害的怪物,但那个怪物不是你。” 斜斜倚靠着的男人,忽然之间正起了身子,不再是那副懒散模样,拢袖的双手徐徐垂下,在磅礴的掌控力度之下,杀气凛然而轻柔地激起地上的尘埃。 “我本为这次的相遇,准备了诸多的手段,现在看来......都不需要了。” 话音落下。 宁奕瞳孔收缩。 青袍男人脚底的灯笼骤然炸开,一团青色火焰四溅开来,青袍鼓荡,这团青色炽热火焰高高跳起,犹如被箭矢射穿挑中,嗤然而来—— 宁奕抬起双臂挡在面前,那团盛大火光在他面前三尺之处轰然炸开。 身后温泉接连炸出数道通天水柱! 宁奕不再隐藏修行气息,一尊巨大的星辰巨人法相陡然浮现,古老而深邃的抬头高喝一声,两条由星辉凝聚的手臂节节浮现,合掌之势,架在宁奕的身前。 黑袍上燃烧的余烬被风吹散,水汽倾荡开来,宁奕站在泉水池旁,之前倚靠着青君的门口已经空空如也,不见丝毫人影。 耳旁骤然传来了破空声音。 宁奕猛地弯下身子,瞳孔瞪大,一只拳头毫无花俏地砸中他的胸膛,青君已经欺身入怀,这一拳自下而上的轰砸而出,带着万钧龙象之力,星辰巨人的法相被这一拳砸得支离破碎,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快速放大的膝盖。 宁奕双手攥住细雪剑身拦在面前,以剑身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膝撞,饶是如此,仍然头晕目眩险些喷出一口鲜血,胸口一阵钻心剧痛,整个人向上向后抛飞而起,难以想象,这位应天府的大君子,已经将体魄修行到了如此程度。 一般而言,书院的修行者避免近身作战,修行一口剑气,以星辉与人厮杀。 这位青君不走寻常路,看起来文文弱弱,但体魄却如龙似象,比宁奕的还要强横! 宁奕在空中翻转几圈,极其狼狈地砸回水池当中,轰隆一声掀出一大圈气浪,他一只手杵剑,另外一只手擦了擦唇角血迹,面色阴沉盯着单脚独立站在远方,此刻才缓慢收回那一击膝撞的青袍男人。 青君信手丢去刚刚扯下来的蒙面黑布,面色柔和,不温不火,双手扺掌翻压,浑身发出了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炒豆子声音。 他看着面色苍白的黑袍少年,戏谑笑道:“宁奕......你那招压箱底的手段呢?红符街的那一剑呢?耍来看看啊。” 宁奕杵剑站起,他面色难看,白骨平原几次尝试啃噬狮心王神性结晶,均以失败告终。 他环顾四周,雾气茫茫,自己的身旁不远处,就是那尊巨大的剑器近泥塑雕像。 宁奕眯起双眼。 他鼓起一口气,丹田涡旋里的神性水滴,再一次疯狂流淌,抽离开来,絮萦缠绕,被挤压到细雪之中...... 宁奕抬起手臂,攥着细雪,黑布包裹着剑身。 这个姿态,与红符街一模一样。 青君饶有兴趣打量着举剑的宁奕,他知道了这个举剑而立的黑袍少年,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只有第六境的星辉而已。 但是宁奕与红符街的自己,已经截然不同。 小雨巷领悟而出的剑修剑意,磅礴而缓慢的被压缩到剑尖之上。 青君自始至终都是玩味的表情。 他在等宁奕出剑。 甚至两者之间的距离间隔,都与红符街的那一剑差得不多。 天才修行者,修行星辉修行剑气修行体魄,无论走哪一条道路,都是在修行自己的道心。 如果道心不稳,那么天资再高,都将一事无成。 红符街的那一剑,在青君原本完美无瑕的道心上,增添了一道裂痕。 青山府邸的那一剑,则是险些将他的道心都击碎。 如果青山府邸的那位来客,真的就是宁奕......并且由青君亲自证实了这一点,那么他的修行之路,将蒙上极深的阴影,并且越走越窄。 “来吧......”青君心底默念一声。 宁奕攥剑。 黑布炸开。 一连串的水柱随着剑气而掠,最终悬停在青君面前。 这一剑与红符街的那一剑,如出一辙。 两位圣山顶级天才的对弈,然而不同的是,宁奕只抽出了一滴神性水滴,灌注的大部分都是剑修的剑意! 青君双手抬起,不是拦在面前,去做防御姿态,而是硬生生抬起手掌,以掌心体魄硬撼这口势不可挡的剑气! 轰然炸开—— 宁奕脚步踉跄,被巨大的反震力轰砸,接连后退,险些站立不稳,重重将细雪插入水面,整个人滑出一道颀长痕迹。 龙眼温泉的玉瓷砖瓦,铺垫极深的池水,在这一剑剑气的轰砸之下,尽数掀起,砖瓦破碎,犹如老龙高吟,水雾弥漫当中,宁奕盯着远方那道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的影子。 “宁奕......你......” 声音缓慢。 那个抬起双手,端详着如玉手掌,看着残缺剑气在掌心跳动,而后徐徐拢掌,将所有剑气按压熄灭的青袍男人,喃喃说道:“让我实在失望。” 宁奕看着那道青袍,面色有些苍白。 “四座书院里的修行者,都不修行体魄,我住在青山府邸从不出门,更不愿意与人交手,便是不想暴露自己的修为境界。” 青君的身上,青色的雷霆噼啪作响,原本攀升的气势缓慢向下跌落。 “钟离顾沧声声慢,从来都不是我所认同的对手。”青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北境的小烛龙曾经说过,如若不修体魄,那么总有一丝破绽,有了一丝破绽,就有了一丝落入下乘的可能......我要赶上洛长生的脚步,在大朝会雄踞榜首,就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短板。” “那一日,我本以为你的剑意算不了什么......为了不暴露实力,我不曾动用任何法门,星辉和体魄,我一样也不想动用,才有了你成名的那一战,红符街一剑逼退我三十丈。”青君笑了一声:“现在你看呐......你的剑意,算得了什么?” 宁奕面色有些苍白。 青君的修行境界,比起千手大人所说的“圣子普遍八境”,恐怕还要高上一头,徒生按灭自己七境剑气,毫发无损。 他的确有资格说出这番话。 “时间要到了......师叔祖应该快要赶来了。” 青君挑了挑眉,他看着水雾那端的少年,轻柔笑道:“宁奕,杀你之前,我要打碎你的道心......让你体会一下道心破碎的痛苦。” 青君蹙起眉头。 水雾那端的少年影子,再一次缓慢抬起了剑。 沙哑的声音,传到了青君的耳中。 “我还有一剑......你敢不敢接?” 青君瞳孔微微收缩,天生的警觉响起,汗毛炸得竖立。 他紧紧盯住那道身影。 雾气那端—— 宁奕双手持剑,脚底水波清净,刹那生出无数涟漪,相互碰撞荡开。 他面色坚毅,缓慢闭上双眼,感知着自己的体内。 丹田涡旋里,白骨平原成功啃下了一小块“狮心王”的神性结晶。 宁奕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苍莽的草原。 他喃喃说道:“前辈,可否借我一剑。” 池子之前被剑气溅飞的雨滴,缓慢落下,落在宁奕的肩头。 细雪的惨白剑锋,将一滴水珠切为两半。 ...... ...... 狮心皇帝的墓陵当中,草屑疾飞。 那位身材并不高大,长阖墓中的男人,半张面目戴着狮心面具,笑容温和,左手按刀右手按剑,似乎随时都可能在棺木当中坐起。 此地千年极静。 少年郎轻柔的声音,在这片草原上掠过。 “前辈......可否借我一剑?” 疾风骤雨,百草抬首。 棺木内,醇厚而低沉的声音,缓慢响起。 “可。”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六章 疾风骤雨 丹田涡旋之内。 那块被白骨平原小心翼翼撕咬下来的神性结晶,刹那剥离开来,犹如骤然狂风席卷草原,无数环抱在一起的草屑,就此散开—— 上百滴神性水滴,密密麻麻挤满了宁奕的丹田当中,甚至还有膨胀的趋势。 狮心皇帝的一小块神性结晶,竟然蕴含有如此恐怖的能量? 宁奕痛苦的闷哼一声,双手攥紧剑柄,向着自己的细雪剑锋,不断灌输神性,丹田内的神性水滴数量庞大,白骨平原的出入口却极为狭窄,一滴一滴输送的速度已是极快,只不过数个呼吸,宁奕的身子就好像要被神性水滴撑炸了一般,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些明白,感业寺那个女孩的痛苦之处了。 这道剑势越演越大,脚底的水池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堵巨大的剑气水厦平地而起,宁奕高高站在水厦之上,紧闭双眼,面色扭曲。 疾风骤雨,一叶孤舟。 他感应着那道青袍的身影,努力捕捉,然后一剑斩下! 青君面色逐渐苍白,看着那股轩然掀起,不可阻挡的剑气狂潮,在自己面前越滚越大,越滚越高,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几乎快要窒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转身开始掠行。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巅峰的十境修行者前来,也不可能抵挡这一剑的锋芒! 滔天水厦伴随着这一剑迸射而出。 青君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剑气飞掠,他转身想要抵抗,双手抬在面前,体魄和星辉全力施展,站在原地,仅仅接触只不过一个瞬间,青君的星辉被滔天剑气冲散,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骨骼破碎的声音。 原本有了一丝巩固迹象的道心,被这一剑砸得彻底崩溃。 “怎么可能?!” “他从哪来的这一剑?!” 意识已经接近模糊。 青君咬紧牙关,面上覆盖了一层凄惨的霜色,手腕弯曲变形,就像是被狂风巨浪拍中的一只小船,摇摇欲坠。 就在快要坚持不住,濒临崩溃的前一刻—— 有一人拍中他的肩膀,接着一袭红衫拎剑踏出,面无表情,一剑斩下。 滔天水厦轰然崩塌。 夷为平地。 那道剑气砍碎水厦,仍然不停,掠向全力一剑之后,已是乏力了的宁奕。 宁奕面前同样瞬间浮现一道身影。 戴着斗笠的女子,一只手按住斗笠,另外一只手抬起,并拢中指食指,两根手指自上而下的轻轻划过天地之间,一道漆黑长线与应天府府主的剑气长线对撞,两拨气浪炸开,阴阳两面的青山府邸,在剑气绵延当中被波及,连绵倾塌。 宁奕面色苍白,他已无更多的力气去站立,摇摇欲坠,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握剑,直至此时,细雪还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第二道戴着斗笠的女子身影,比起先前拦下剑气的那位来得稍晚一些,出现在宁奕身旁,扶住宁奕,好让其不要跌倒,稍稍缓过了一口气。 “年轻一辈的同辈之争,输赢已出。”水月扶着宁奕,看着那道递出一剑之后,面色漠然的红衫应天府府主,讥讽道:“应天府府主......是以为杀了宁奕,就能弥补自家得意弟子的道心缺憾了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水月刻意将“得意弟子”的咬文嚼字,念得重了一些。 青君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喃喃道:“师尊......我......” 应天府府主拍了拍他的肩头,环顾四周,青山府邸已经被摧毁地不成样子,最关键的龙眼温泉,更是被人捣毁了阵眼,再也无法凝聚气运。 “应天府大阵启动,即便是我,也不能撕裂空间而来。”应天府府主面无表情,冷冷道:“墓底有变,这是头等大事,你等二人一路阻拦,不然怎会发生此等惨剧?” 这句话说完,青山府邸之内,凭空多出了好几道身影,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院长,同样衣衫不整,面色难看,似乎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斗。 先前一路,这两个女人,本是一同掠行,即将赶到应天府青山府邸之时。 忽然之间,白鹿洞的院长苏幕遮便对着自己三人出手,试图阻拦三位书院大人物抵达现场的速度。 认出了那些冲天而起的剑气,出自于自家老祖宗剑器近的修行洞天,更感应到了院子里“剑器近”一脉传承气息的水月,当时以传音告知苏幕遮,势必要拦住书院的其他三人,墓底的异变,很有可能与白鹿洞千年的未解之谜有关。 果不其然。 水月看到了距离自己不远处的那尊泥塑石像。 冲天而起的剑气,将四座书院里的大修行者,几乎都惊扰醒来,此刻一道一道身影,出现在青山府邸内,而且隐隐约约,分为两派。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两座书院的人马,站在了应天府身后,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来了一位又一位。 应天府的夷吾星君,在小雨巷之后受了重罚,就在青山府邸不远处闭关修行,是应天府第二位赶来的星君修行者。 他来到青山府邸,面色凝重,看着宗门内倒下来的小君子,身上淤青红肿,被打得极为凄惨,又看到了青君那副惨淡模样......心底已经了然。 夷吾星君目光寒冷,盯着宁奕。 宁奕的身前,就只有一位白鹿洞书院的苏幕遮,这位女子星君,不显山不露水,修为不俗,谁也不知道这一脉究竟有多深的底蕴,这个封号敕令的品秩不低,敢一人拦在宁奕的面前,面对四位星君修行者,显然也是一个狠角色。 水月的修行境界,比不上当年同一辈的“神道剑”三人,她距离星君境界还差了一些,此刻面色并未有如何动摇,而是直起身子,面色漠然从众人面前扫过。 两拨人马,渊渟岳峙。 宁奕擦了擦嘴角,盯着三座书院凝聚的众人,心想果然四座书院,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内地里,早已经风起云涌。 “书院的陵墓有变,有人前来盗墓......让我从修行中醒来。” 阴柔的声音,打破了场间的死寂对峙。 “私闯书院陵墓,若是被抓到了......”夷吾星君披着一件白衫,他懒洋洋瞥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宁奕的身前,那个按压斗笠的黑袍女子,笑着问道:“苏幕遮大人,您可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苏幕遮!”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星君,面色铁青,沉声道:“我等身为星君,书院之主,今日要为了庇护外人,撕破颜面?” 苏幕遮不言也不语,斗笠下的眉头,皱了皱。 应天府府主沉默片刻。 他拎着长剑,平静说道:“天子脚下,惹是生非。闯我青山府邸,打我府内弟子,这两点挑出来,看在蜀山那位的面子上,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漠然道:“但......入青山地底的陵墓,你的命,便由不得他人了。” “苏幕遮......你先前拦我,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但若是解释不清楚,且白鹿洞今日执意要站在宁奕面前......” 应天府府主面无表情道:“盗火者生,盗墓者死......陵墓里的老祖宗知道了,恐怕会很失望的,四座书院,以后说不得就只剩下三座了。” 苏幕遮攥了攥掌心。 她微微偏转头颅,目光投向水月。 掠行路上,她十分信任水月,以至于如今,将自己置于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青山府邸地下,似乎藏着书院了不得的大人物,自己拦在宁奕面前,应天府府主若是真正决意出手,唤醒某位封号品秩高得吓人的大修行者,那么白鹿洞书院,恐怕就要遭到无辜的牵连...... 这些年来,白鹿洞书院处处低调,从不惹事,并不是因为真的不愿去争。 而是因为,书院里必不可少的那些底牌,她们缺少了最大的一张。白鹿洞的墓陵里,自剑器近大人的修行洞天枯萎之后,历代的老祖宗,都无法留下神性的复苏机会,一代不如一代。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朝天子选官子,随便醒来一位,翻转手掌,就足以压过整座白鹿洞书院。 苏幕遮的眼光投向水月。 三座书院,要自己给出一个解释。 宁奕......能不能保? 自己先前,若不是听闻这件事情,与剑器近大人有关,绝不会贸然出手。 此刻看来,三座书院的逼宫,倒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计划,这句话不放到今日,也会放到白鹿洞书院阻拦他们的下一日。 接下来......该怎么办? 水月的目光,投向了宁奕。 面色苍白的宁奕,目光从那尊的泥塑石像上收回。 他看着远方的三座书院,应天府的青衫红衫,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大人老人,一道道漠然的瞳孔,注视着自己。 宁奕笑了笑,他看着这些大修行者,轻声说道。 “应天府。” “嵩阳书院。” “岳麓书院。” “三座书院。恬不知耻。”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七章 何不见光明(求票) “三座书院。恬不知耻。” 这一句话说出来,几位大修行者的面色陡然变了。 应天府府主的面色尤其阴沉。 能让他们保持没有动手的,不仅仅是身为星君境界修行者的“居高自傲”,还有一分对于眼前斗笠女子的忌惮。 眼前的宁奕只不过是位未破十境的蝼蚁罢了。 但有一人,并没有保持这份星君境界的“气度”,而是选择直接出手。 夷吾星君拔下一枚漆黑发簪,他微屈中指食指,那道发簪便化为一道流光,骤然迸射而出,对准宁奕。 拦在宁奕面前的斗笠女子看不清面纱下的面容。 苏幕遮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她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按得长刀刀尖翘起。 此刻这位白鹿洞书院院长,微微震掌,长刀重新归回腰间位置,出鞘的一个刹那,似乎撞到了某样不起眼的物事。 青山府邸不远处,好不容易在剑气余波下躲过一劫的某面墙壁,轰然倒塌。 夷吾星君慢悠悠抬起手掌,那枚发簪“缓慢”飞回掌心。 他微笑问道:“苏幕遮,你执意如此?” 苏幕遮缓缓道:“看起来......青山府邸下面,似乎藏着一些秘密,应天府不愿意让人说出来,这就急着杀人灭口了?” 夷吾星君眯起双眼。 “三座书院,恬不知耻。”苏幕遮微笑道:“宁奕没有把白鹿洞书院放在里面,我自然要保他一保,无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故事,我都愿意听一听,各位不妨陪我一起听一听。” 说到这里,斗笠女子面纱下的目光微寒,她望向夷吾星君,手指搭在腰间长刀之上,冷冷道:“嫌弃盏茶工夫太长的朋友,大可以一走了之,或者来陪我的这把刀聊上片刻。” 应天府府主盯着苏幕遮,双手负后,捏在袖子里的十根手指,悄无声息的缓慢掐诀,平静道:“既然如此,后果自负。” 苏幕遮按住刀柄,一笑置之。 注意到这一幕的夷吾星君,眯起凤眸,唇角微微翘起,不言也不语,将发簪重新插回发丝当中,白衣随风轻轻摇曳。 ...... ...... “诸位都是大修行者,比我境界要高。” 宁奕踩在龙眼温泉的泉水之上,他面色从容,淡然说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越是修行,越知不易。在破境时候,各大圣山,绝不会容许有人打扰自己弟子。” 应天府府主背负双手,十指在袖内缓慢掐诀。 他面无表情看着宁奕,仿若在看一个死人。 “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 “之所以说你们三座书院恬不知耻。”宁奕顿了顿,平静道:“是因为你们三座书院的老祖宗,就做过在他人修行破境之时,进行偷袭的无耻行径。” 青君气得面色苍白,他怒骂道:“宁奕,你,你......血口喷人!” 应天府府主眼神漠然。 夷吾星君眯起双眼,眼神有些困惑,望向三座书院的当权人物,发现这三位大人物,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养气功夫极好,来自小辈的这般侮辱,都能坦然受之。 他抖了抖白衣,沉默不言,心底有一个让自己难免难堪的猜想,缓慢浮现。 一人一刀,拦在三座书院面前的苏幕遮,轻柔说道:“宁奕......继续。” 宁奕平静道:“剑器近大人,在破境之时,被人偷袭致死,洞天枯萎,交战痕迹,就藏在当初大洞天的石壁之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心底咯噔一声。 当初的那几位大人物,交战之处乃是在皇陵,宁奕若是把私闯皇陵之事说出来,大隋皇城的追杀将比书院来得更加可怕,就算自己逃回蜀山,恐怕也没有用。 果不其然。 愤怒的青君,攥紧双拳,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师尊的漠然神情,而是盯着宁奕,咬牙切齿,声音沙哑道:“证据何在?” 宁奕眯起双眼:“你要......证据?” “好,那我就给你看证据。” 宁奕攥拢手掌,星辉在龙眼温泉的泉水之内,大肆冲撞,将镶嵌在墓道那头,在宁奕钻出陵墓之后就失去感应的三柄剑器,重新引动。 青山府邸地下一阵冲撞,剑气斗牛而射。 宁奕的星辉,引动剑器近陵墓的三柄长剑,从龙眼温泉地底找到了正确的路线,疾射而出,冲出水面带出三道水柱,在空中调转剑尖,滑出极其圆润的曲线,直奔宁奕而去。 水月连续点指三下,将这三柄品秩极高的长剑定在自己面前,她轻轻弹指,剑器发出铮鸣,仍然在不甘的震颤。 水月面色阴沉,盯着三柄长剑,黑红白三色的剑穗,以及剑身上独一无二的纹刻,让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三把在书院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剑器。 “龙藻,龟文,白虹。” 宁奕盯着青君,平静道:“这三把剑,就悬在剑器近大人的膝盖之前,沾染了鲜血,千百年来不曾移动过位子,原址不变,诸位可去亲自探查。” “我有一问,应天府最后那位持龙藻剑的大剑修曹毗,最后去了哪里?”宁奕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剑器近寂灭之后,曹毗为何再也不在世人面前露面,那柄龙藻剑为何再也不现尘世之间?你应天府如此坦荡,要做四座书院执牛耳者,要做天下读书人的归属之地,该如何解释?” 青君的面色有些苍白。 “白虹和龟文两柄剑......同样如此,品秩不输我细雪的剑器,销声匿迹,难道是书院没人举得起剑了?佩戴白虹龟文的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两位大剑修,人间蒸发,究竟是去了哪里?”宁奕微笑道:“难道是书院的三位大剑修,联袂出发去北境倒悬海,跟万年大妖扳手腕了么?” “你......”青君面色涨得通红,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师尊,又看向宁奕,到头来,就只有愤怒的“你”字说得出口。 “这顶帽子扣得真是轻松啊......”眯起双眼的夷吾星君,心底轻声叹了口气,不再去想,宁奕所说的自家老祖宗,当年所做的某些不光彩事情,是否真的确有此事,而是幽幽说道:“这三柄剑器,书院找寻已久,苦苦没有下落,倒是白鹿洞书院,该给我们一个解释了......怎么就好端端在剑器近的洞天里出现了?” “曹毗大人当年距离破境只差一步,怎知不是剑器近来偷袭他老人家,窃来龙藻?”夷吾星君平静说道:“千年前的事情,如何盖棺定论?莫要瞎说,惹得天怒人怨。” 宁奕面色阴沉。 “剑器近已故,我们三座书院,曾一起为其吊唁,至于当年的真相,我相信时间自会揭晓。” 应天府府主背负双手,轻声道:“世传剑器近高傲无双,我相信他不会偷袭应天府的曹毗大人,当年的事情,不去追究便是......你说的这些,终究只是一个猜想罢了。” 宁奕气得笑了起来,气得袖子打颤,双拳紧攥,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宁奕知道应天府府主说得没错。 若是他不带着这些人前往皇陵,那么将永远也无法证明,剑器近死去的真相...... 他注视着应天府府主深邃的眼神。 书院的主人,历代薪火相传,所有的秘密,并不会如何藏私,所以应天府府主......正是少数的知晓当年真相的存在。 他表现得如此平静,毫无波澜,就是因为他知道,宁奕根本就不可能奈何得了自己。 当年的战场,在皇陵的入口。 皇陵有无数阵法设禁,但凡踏入皇陵的,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相信宁奕能够走入皇陵。 所以眼前的黑袍少年,无论说得多么接近真相,没有证据,说出来的终究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宁奕沉默而无声地盯着书院的三位院长。 这三位大修行者的眼神里,平静如海,不起波澜。 “宁奕......你让我有些失望。” 应天府府主笑了。 他看着宁奕,眼神里带着一股可悲而又可笑的意味。 凭着这一番言论,能掀起什么波澜? “搬出剑器近的死,想要欺骗我等,让白鹿洞书院出面保下你?”嵩阳书院的老人,看着斗笠女子,轻声道:“苏幕遮,请你让开!” 斗笠女子置若罔闻,黑色皂纱下,她轻轻抿了抿唇,微微偏转头颅,面色凝重,以余光望向宁奕。 这些......还不够的。 她知道宁奕说的是真相。 水月也知道宁奕说的是真相。 但是这些,不够让当年在剑器近身上发生的事情,在这座青山府邸,在这座人世间,成为所有人都公认的真相。 苍穹之上,隐隐约约有闷雷声音。 青山脚下,寒风掠过,豆大的雨滴砸落。 宁奕面色苍白,他攥着剑器近的一角衣袂,缓慢行走,踩在池水之上,一步一涟漪,最终到了那尊泥塑石像之前。 天雷隐约。 映照得少年的面容苍白而又坚毅。 宁奕蹲下身子,一只手捻起衣袂,试图将缺了一点的泥塑石像,拼凑完整。 宁奕看着那张含笑的面容,无比认真的轻声问道:“前辈,何不出来见见光明?” (月票被爆了,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八章 料峭春寒,最是杀人 “前辈,何不出来见见光明?” 这句话说出来,吓了夷吾星君一跳,这位气质阴柔的星君境界大修行者,面色阴晴不定,盯着那个面色诚恳,蹲在剑器近泥塑石像之前的少年。 少年捋了捋有些发湿的鬓发,无比认真的注视着那尊泥塑石像,千年前的“剑器近”身躯,失去了神性之后,衣袂石化,气机全无,可若是它就是当年那位白鹿洞书院的大剑修,却让人不得不信。 因为那尊石像的身上,古老的服饰衣袍,飞扬的剑眉与鬓角,意气风发的眼神,以及背后抱成宝轮的十二柄飞剑,实在是太过拟真,栩栩如生。 书院的几位命星修行者,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祥预感,盯着那尊石像,星辉嗡然大颤,一尊又一尊法相凝结而出,出现在青山府邸这片小天地当中,这些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彼此对视一眼,目光重新凝聚到宁奕身上,随时准备出手。 苏幕遮也皱起眉头,她的斗笠皂纱,边沿流淌飞掠,青山府邸内的阴风越刮越大,这位修为冠绝白鹿洞的女子刀修,抬起头来,望着头顶苍穹。 青山府邸处在龙脉交界之处。 阴阳割昏晓。 阴面的阴气在缓慢苏醒,引起了穹顶的异变,风雷鼓荡,云层昏暗,雷光乍现,一闪一闪撕裂苍穹云气,犹如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龙,盘踞在众人头顶,鳞爪都已经探下,随时可能俯身冲下。 “这是有大人物苏醒的迹象......” 苏幕遮仰面望着苍穹,喃喃道:“修为超越星君,至少是涅槃境界的大能......要醒过来了?” 这句话,让命星境界的大修行者如临大敌。 应天府的命星,神情难看,盯着雾气当中的黑袍少年,看着后者真挚的面色,又看到了穹顶的异象,咽了一口口水。 “这异象,难道是......宁奕??” “真的有涅槃境界的大能要复苏了?” 宁奕蹲在剑器近的泥塑石像之前,他捏着一角衣袂,体内的白骨平原,在缓慢的运转,狮心皇帝慷慨给予的那粒神性结晶,剥开之后,化成了密密麻麻上百滴的神性水滴,此刻被他一滴一滴注入剑器近泥塑石像当中。 他盯着剑器近那双始终微笑的眼眸,心底越来越紧张。 宁奕也感觉到了头顶的异象,穹顶雷声越来越大,砸落在池子里的水珠同样气势磅礴。 他不知道这些异象是否由自己所引动......但是自己的狮心王神性结晶,无比心疼的,一滴一滴输送进泥塑当中,如泥牛入海,根本无法掀起波澜,这位大剑修的生前境界,恐怕不会输给狮心皇帝,想要以这些神性结晶引动剑器近的复苏......是宁奕在山穷水尽之时,想要尝试的最后一搏! 穹顶的雷光,连绵成线,竟然真的有一条雷龙,轮廓已经出现。 “真的是一位涅槃境界的大能......” 苏幕遮斗笠下的面容有些苍白。 水月看着头顶异象,面色难看,喃喃道:“这股气息,有些不对......” 应天府府主面色自若,他收回背负在身后的双手,袖中的印决已经掐完,滚烫的符箓缓慢熄灭,他拎起三尺青锋,感应着自己脚底,那条庞大的龙脉,缓慢苏醒的气息。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老人同样面色漠然。 “宁奕,我还真以为你能把那位剑器近请出来。” 应天府府主拎着长剑,他看着蹲在泥塑石像前,那位不动声色,实则额头已经渗出豆大冷汗,与穹顶砸落的水珠,一同滚下面颊的少年,他喃喃道:“逝者不可复生,可惜了,剑器近是真的死了。” 宁奕咬了咬牙,他仍然在固执的输送着自己体内的神性水滴,接近百滴的神性水滴,对于宁奕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是此刻却显得捉襟见肘。 “若是剑器近真的活着,也不至于,连一丁点传承都未曾留下......”应天府府主拎着长剑,开始缓慢前进,他微笑看着斗笠女子,侧首认真问道:“苏幕遮,听闻你点燃命星之后,不愿继承书院前人遗藏,潜心修刀二十年,势必要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刀路,不知现在......境界何如?” 斗笠女子早就搭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缓慢攥拢刀把,水珠顺延斗笠滚落,大风吹动,犹如一道泼洒开来的细狭雨幕,她按下斗笠,一字一句沉声道:“你可以来试试。” 书院之争,并非意气之争,已经绵延千年。 应天府府主面带笑意,仰头看着穹顶。 雷光乍落。 他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疾风骤雨之中,那位大红袍浸湿的府主,拎剑踏出,身后所行之处,地面之上,“后知后觉”炸开一连串土石碎屑,一剑倾尽全力的劈砍而出,星君境界的星辉,犹如飓风过境,掀起通天水柱。 一柄墨刀挑开漫天水汽,先是展露一截刀尖,接着便是一位披着黑色斗篷按着斗笠的女子,肩头撞出水汽,以兜圆之姿态,踏水而行,撞出水柱。 一刀递出! 竖着切开天地的一剑,与横着撕裂万物的一刀,就此撞在一起—— 剑气刀气绵延扫荡。 水月面色陡变,身子横掠,刹那浮现在宁奕身前,抬起双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这位书院剑道小师叔不过命星,但剑气修为,相当强横,漫天水气,如千军万马踏来,冲击在她的三尺剑气屏障之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噼里啪啦狂响不止,只是微微凹陷,便被剑气剿灭,发出不堪的嗤然破碎声音,片刻之后,缓慢溢散如烟。 竟是凭借命星境界,硬生生抗住星君境界的一击强攻。 即便只是余波,威力仍然可怕。 书院的一些命星修行者,面色苍白,站在最前方的首当其冲,被剑气刀气波及,以刀尖剑尖杵地,双手攥柄苦苦支持,仍然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乎站立不稳。 这两位星君,隐藏多年,几乎没有在世人面前展露过实力,此刻倾尽全力一战,仅仅一击,便是声势滔天!若是单对单对捉厮杀,这两位的杀力之强盛,在大隋天下必然有一席之地,与凭借大衍剑阵才能所向披靡的覆海星君之流截然不同,剑修刀修,行走的均是世间最极端的道路。 一刀一剑之后,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各自倒退,最终各退十丈。 应天府府主面色凝重,他剑尖平举,水珠在面颊上缓慢落下。 “苏幕遮,你没有让我失望。” 双手攥刀的斗笠女子,面无表情。 应天府府主轻声道:“若是单对单,生死厮杀,结局的确不好说.....你已走到了星君的极致,要杀死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白鹿洞书院的斗笠女子,皱起眉头。 斗笠女子似乎心有所感,面色苍白起来,大雨磅礴,落在身上,隐隐有窒息之意。 大红袍飘摇的府主,站在青山府邸空旷的天地之间。 他轻柔笑了笑。 府主仰起头来,看着雷光绵延的穹顶,朗声开口:“请老先生出手,清理门户!” ...... ...... 大雨磅礴,雷光流淌在天际之外。 纸窗被人啪嗒一声推开。 面色本就带着一丝苍白,看起来身子并不好,带着一股怏怏之气的男人,倚靠在醉生梦死的酒楼顶楼,他眯起双眼,望着皇城之外的雷光与大雨。 披着宽敞红衣,姿容慵懒带着一丝狐媚的女子,倚靠窝在他的胸口,轻轻舔舐 着太子殿下开襟的胸膛,舌尖打转。 “红露......你说,”太子笑道:“怎么之前天气还好端端的,忽然就打雷了?” 被念做“红露”的女子,知道这位“皇城头号权贵”,向来懒得关心外面的风风雨雨,如今推开窗户,她顺着视线瞧了一眼,红拂河的河水摇曳金红之色,里面蕴藏的皇族气血,让她不敢直视,连忙闭上双眼。 她侧过头来,听着心跳,小心翼翼,声音极轻道:“殿下......打雷,是因为要下雨了。” 男人仍然怔怔看着窗口,纸窗被狂风吹动,来回拍打敲击。 外面天地间,千丝万缕的雨线,在三尺之外,被禁制拦住。 他向着外面,伸出一只手,禁制避让,掬了一捧雨水。 “天都一直是这样,阴晴不定的。”太子喃喃开口,他攥紧拳头,啪嗒一声,雨水炸开,化成热气钻出掌心,袅袅升起。 纸迷金醉的年轻男人,笑着收回拳头,在面容姿色即便放在皇城当中,也足以排进前十的女子面前缓慢摊开,外面的雨线诞生自天地之间,并不带有丝毫肃杀之气,攥拳之后再摊开,他的掌心却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金色血液。 女子抬着头,注视着太子的面容,神情真挚而无辜,懵懂而无知,犹如一只小兽,舔舐 着伤口,楚楚可怜,口中含糊不清。 男人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将红露按入自己怀中,悬停在衣襟外的那只手,隔着一层薄纱,缓慢游掠,偶尔停顿,揉捏抚摸,像是在爱抚一只幼嫩的猫崽,任由其聆听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目光缓慢转动,望向楼外。 那里风雨飘摇。 太子搂着红露“正襟危坐”,侧首望着远方大雨连绵,面色漠然。 靡靡之音在耳旁不绝如缕的男人,很久没有露出这么一副神情了。 袁淳曾经对他说过。 天都有一场大雨将至。 凛冬已过,万物复苏。 料峭春寒,最是杀人。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六十九章 大雨磅礴,天不待人 天都城骤然大雨。 巷子内泥泞溅起,撑着油纸伞的男人,停在了一间老旧的府邸门前。 清癯面孔上,不沾染丝毫烟火气的男人,缓慢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张老旧却不破败的门匾,府邸的主人常年在外,门匾倒是保养得很好。 这间府邸在天都地段最偏僻的春寒巷,因为府主主人的这块门匾,以及门匾所昭示的身份背景......使得大部分的天都来客,都会选择性绕过这条巷子。 春寒巷一整条巷子,都是这位府主的。 门匾上,刻着一个笔锋极淡,但肃杀意味很足的落名。 “甘露。” 收起油纸伞的徐清客,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缓慢启唇,像是念着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名字。 他轻声笑道:“我算不算是这条巷子,这些年来的第一位客人?” 府邸的红漆木门,缓慢倾开,骤雨在小巷的泥泞地面溅开细密而层叠的雨花,徐清客收起油纸伞,抬脚迈入府邸之内,这座甘露府邸的修筑,耗费了不少的人力物力,那位东境的甘露先生本来就是阔绰至极的大人物,将东境诸多圣山这些年供奉的香火和有趣玩意,都一股脑堆在这间府邸里。 徐清客拖着油纸伞,伞尖在地面拖曳出一条颀长,越来越浅淡的雨痕,两旁的红木内,敛住声息便与死人无二的侍女,站位极其工整,手捧长灯如若墓陵宫女,面色惨白嘴唇嫣红,有一股将死未死之气缭绕府邸,阴森可怖。 这些侍女个个面容艳丽如美娇娘,站在宽阔走廊的两边,捧灯躬身长立,挨个站在红木石柱之前,徐清客走过一位,便抬起一颗头,面色含笑恭迎大驾,看似“生动逼人”,实则早已没了气息,被人完整的剥了这副皮囊,在这里常年侍奉,不吃也不喝,不老也不死。 韩约起势在东境,出身在南疆。 这位甘露先生的儒雅名号,能止小儿夜啼,便是因那副与文弱形象截然相反的暴戾作风,南疆鬼修被他抽筋扒皮,点了天灯,修为大成之日,大开杀戒,十万里大山鬼哭狼嚎。 徐清客面色从容,这间府邸阴气极重,胜过世间的绝大部分墓陵,甘露先生修行功法便是此道,有人曾直言不讳道,韩约是一只登不上台面的小丑,永远见不得天日,但其实并非如此,来到东境的甘露,很快就崭露头角,杀伐果断,干净利落,从北境斩妖而回之后,整座东境天下,便再也听不到嘲讽和贬低的声音了。 这间府邸,外面笼罩阴云,真正踏入,里面修得像是一间小皇宫,走廊之后,竟然筑了一座大殿。 殿内又笼了一层薄纱,随风摇曳,里面人影幢幢,有人倒酒有人依偎,有人下腰起舞,有人轻笑柔媚,坐在纱后,殿座之上的男人,自顾自斟酒。 徐清客停步在走廊尽头,注视着幕纱之后的那道影子。 “西境徐清客?” 甘露先生顿了顿,道:“我听说过这个名字,起得不错,有清正浩然气......” 然后他笑道:“听说你要做袁淳?当羊续悬鱼之辈,甑釜生尘之臣?” 徐清客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袁淳先生有大才大智大抱负。”杵着油纸伞的徐清客,声音清澈,不卑不亢道:“徐某比不得,并非高风亮节之辈,也没有却金暮夜之心。” “呵......”韩约笑了,他看着站在走廊尽头的清瘦男人,觉得有那么点意思,“这年头,想当袁淳,要么是饿死了,要么是累死了,一千一万个侥幸,能够走到最后的,也不会得到善终,为帝王家添砖加瓦,大隋天下这么大,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添进去。” 阴风恻恻而过。 徐清客不以为然。 “你来天都之前,我本以为,李白麟忍辱负重那么多年终于找到的那位老师,不是京都除了袁淳以外的任何一位大儒,而是一位出身草莽的文弱书生,一定有过人之处,面对西境这个难以拾掇的烂摊子,要不了多久,就能拾掇得干净利落。”韩约淡然的声音传了出来:“结果却让我有些失望......握着细雪的蜀山传人来到了天都,不是三皇子而是从西岭走出来的孤儿,这算不算是天大的笑话?” “赵蕤先生给了天下人一个机会,如果是我在西境,那么蜀山小师叔的位子就绝不会落在外人手上。”韩约微笑道:“太子不争,你也不争?到头来,你什么都争不到。” 徐清客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大殿,轻声问了一句:“那么你呢?” 阴风骤止。 保持举杯姿态的韩约,隔着一层幕纱,动作停滞,在流纱幕后无声无息歌舞升平的大宴陡然而止。 徐清客再一次轻声道。 “韩约,你拼命去争,争到了么?” 长捧宫灯躬身而立的侍女,齐齐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幽怨注视着背对自己,站在走廊最前方的那位青衫先生。 “有人拼命想要走到阳光下,可他偏偏不能见光,所以他做不了袁淳。” “袁淳是大隋天下的最长久的一盏灯,他还燃着,不管将来会如何熄灭,现在还未有停歇之势。” 徐清客看着大殿,平静木然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甘露,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不要做袁淳,但你要做那盏灯。” “你要做天子脚下之臣,而不是如今的......天子脚下之臣。” 这一句极其矛盾但细思恐极的话说了出来,殿内被人攥拢在掌心的瓷盏,“砰”的一声碎裂开来。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十步一柱,拢共一百二十九步,走廊尽头的两旁,二十四位捧灯侍女,几乎同一时间消失在原地,大风呼啸,瞬间将那位青衫书生的方圆数丈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双手拢袖捧灯的侍女,阴森吹气,灯火摇曳,一张张惨白面容对着徐清客,七窍鲜血不断涌出,目中空洞无一物,连漆黑瞳仁也无,大红衣衫随风飘摇。 阴气渗人。 徐清客神情自若,处之淡然。 “我这个人,其实心很软。”捏碎瓷盏的韩约,保持着一条手臂微抬的姿态,木然说道:“这些女子,并非是我当年心狠手辣,刻意摧花......而是她们有求于我,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发,她们生得如此好看,真正低声下气哀求我的时候,其实要我为她们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但她们这二十四位,就只有一个要求,她们想要永葆青春。” 韩约笑了笑,他温柔自语,声音极轻的喃喃说道:“当时我只问了她们一个问题,我问她们,若是我能让她们永葆青春,作为代价,愿意常伴与我吗?” 徐清客眯起双眼。 “选择说了实话的那些,她们楚楚可怜,看着我摇头,说只愿意陪我十年,二十年。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人都是自私的,你看她们,连这些代价都不愿意付出,我何必帮她们?”韩约冷笑道:“我把她们的皮囊剥了,让她们就在这里陪我,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算是帮她们了却一桩心愿。” 徐清客若有所思。 他如大殿那位男人所愿的开了口,继续问道。 “那些点了头的呢?” “如她们所愿,她们永葆青春了,不过与那些十年二十年就会被丢掉的皮囊不同,我不会丢下她们。”韩约正襟危坐,认真说道:“她们将常伴与我,看着我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欣赏她们的容貌。” 徐清客平静看着大殿里端坐的男人。 “我是南疆走出来的魔头,见不得天日。”韩约轻声道:“但我现在站在东境的至高点,烈日灼心也无所畏惧,我与所有人做交易,来者不拒,但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清客先生,你知道......与我做交易的后果吗?” 徐清客蹙起眉头,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道:“韩约,你弄错了一点。” “我来甘露府邸,根本就不是为了与你来交易。” 幕纱后的男人,眯起双眼。 “我是通知你一些事情的。” 徐清客面色平淡,青衫摇曳,“我来告诉你,你想要的,我都知道,而我想要的......你未必知道。” 徐清客顿了顿,道:“我要......” 韩约瞳孔收缩。 穹顶之上,闷雷炸响。 徐清客从袖内取出一张青灿符箓,缓慢捏住。 大殿骤光炸开,围在徐清客身旁挤得水泄不通的大红袍侍女,措不及防的抬起双臂遮住面颊,宫灯坠落在地,燃起徐徐火焰,她们惨叫哀嚎,双手捂不住腐烂溃败的面颊。 大音无声。 徐清客注视着殿内的韩约,话音已经落地,这里的府邸,所有听到话语的生灵,都将溃散开来。 韩约坐在大殿当中,他无视那些倒在地上,向着大殿哀求爬来的美妙女子,神情凝重而肃穆,眼中只有那位阴风当中缓慢撑起油纸伞,准备转身离开的青衫先生。 他脑海一片空白,翻来覆去都是书生借着天上雷光所说的那两个字。 韩约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可控制的加快,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你要做天子脚下之臣,机会就只有一次。” 徐清客抬起头来,轻声说道:“这场春雨之后,四大书院的割裂将不可挽回,东境也好,西境也好,能收下多少各凭本事。我要走那一条路,你韩约本事再大,必须要陪我走这一趟,所以......你的就是我的,东境能拿到多少好处,我都乐意见到。” 韩约面色苍白道:“徐清客......你疯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撑着油纸伞的书生,蹲下身子,将那张青灿符箓贴在红木柱上,他环顾一圈,看着这间在春寒巷立了很久的巷子。 “红木已朽,府之将塌。” 大雨磅礴,那张青灿符箓缓慢燃烧起来,在漆黑夜色当中,倔强而坚挺的点燃了那根红木府柱,内里已经腐朽不堪的木材,迅速燃烧而起。 只是一尊星辉凝聚化身的“韩约”,坐在大殿正中,甘露府邸开始燃烧,无数的珍宝奇材在烟气当中嗤然损坏,他毫不在意,而是面色凝重,似乎在思考着一个天大的问题。 犹豫不决,难以自处。 韩约抬起头来。 可是大雨磅礴,天不待人。 ….. ….. (1,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2,感谢“天阙慕容”的盟主,感谢“我看书很挑”的盟主!!)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章 看客(为盟加更) 天都皇城的护城河,那条红拂河的河水,再一次沸腾起来,金灿与猩红叠加,神霞流淌。 四座书院的“老先生”,有些长眠墓陵当中,有些则是短暂的睡去,等待着下一次的醒来。 青山府邸里的那一声高喝,声音虽小,却惊动了整座大隋皇城。 皇宫里的侍女和随从开始奔走相告,三司的高层,年轻的权贵们焦躁不安,坐上马车,向着皇宫内赶去,情报司平妖司执法司的老人,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面色恹恹,枯坐在各自宽敞厅堂的破旧蒲团上,看着远方雷光隐约的苍穹。 那是青山府邸的方向。 书院寂静了近百年,这些年花开花落,与世无争,就算是十多年前杀胚徐藏拎剑上门之时,也未曾如此热闹。 当年的天都血夜,十大圣山围攻裴旻,书院也只是袖手旁观,放在大隋天下,绝对有资格称得上“庞然大物”的四座书院,苦于分离,人心不合,若是合并起来,甚至能够高出珞珈山一头,故而对天下大势,向来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如今大隋皇城的红拂河异象,说明书院内还没有入土为安的“老先生”们,恐怕要有所行动了。 涅槃境界的大修行者出手,在天子脚下,只有“清理门户”这么一个说法可用。 无论是三司也好,是附庸东境西境灵山道宗的大人物也好,即便有着可以稍微阻拦的力量,也绝不会试图去干预这场风波。 因为这里是天都城。 所以,一件事情如果发生了,那么......一定是被允许发生的。 这座城池的主人,就是这座天下的主人。 三司的马车陆陆续续赶向皇宫,坐在车厢里的某些人汗流浃背,攥拢双拳搁在膝盖,大隋皇城内的一些事情,他们并非没有耳闻,譬如书院里不允许攀附权贵的组训,再譬如前段时间执法司少司首的死讯,道宗的年轻教宗在离开天都之前,给了应天府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应天府不以为然的反应。 这些讯息林林总总汇入脑中,此刻就犹如头顶轰隆的雷鸣,像是预警,更如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华盖上的豆大雨珠,提醒着三司的每一个执法者,有些事件,已经开始了。 此时此刻,正在青山府邸上演着的—— 书院的斗争。 或者是这场斗争背后,牵扯到的更大的东西。 任何的斗争都是一样,无论演变出多么盛大的情况,激烈的势头,引起这一切的,往往只是一个微弱的火源,今夜的书院不太平,乍然一看,像是“一场盗墓引其的血案”,但仔细去看,四座书院之间的矛盾,积怨已深,今日明日今年明年,已经刻不容缓。 退无可退,墓陵里无人可出的白鹿洞书院,早晚有一天会面临着“老先生”出手的打压。 墙倒众人推,白鹿洞书院,在天都的权力横流里,早就变成了一堵危墙,如果推倒她能够得到好处,为什么自己不来插一手? 但事实情况是,那些或明或暗动了手脚的三司成员,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此时此刻。 站了队的人在担心对错,投了注的人在犹豫盈亏。有人想要加注唯恐不及,有人畏惧今夜之后倾家荡产。 隔岸观火的围观者,此刻匆匆忙忙赶往皇宫......就是害怕对岸的火焰,越演越烈,最终烧到自己的身上。 事到如今,天都红拂河河水沸腾,涅槃境界的大能要出手打压白鹿洞书院,这么大的事情,太宗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太宗看在眼里,让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推进,发生......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这些年来,风风雨雨,不会占卜和推演的三司成员,总能推测凶吉。 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什么斗争,在这座天都城里。 结局只取决于一个人。 太宗陛下。 陛下要看到什么样的结局,这件事情的结局,就将变成什么样子,六百年来,总无例外。 ...... ...... “苏幕遮,你就不好奇......打到现在,为何白鹿洞书院,一位命星境界的修行者都没有赶来?” 青山府邸,大雨磅礴。 应天府府主轻柔道:“猜猜书院山门,发生了什么?” 戴着斗笠的女子,攥紧刀柄。 三座书院的修行者,来到青山府邸的人物并不算多,其实在一开始对峙形成两拨人马之时,她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传音玉牌里的声音被切断了联络,山门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彻底消弭......那些察觉异常的白鹿洞弟子,一位也没有赶来。 “天都皇城就在不远处。”应天府府主认真说道:“准确的说,他们就站在我的背后,执法司,平妖司,情报司,拥南王......整座皇城里的大人物们,都在注视着这里,书院的这场斗争,只需要一个引子,就可以燃起。” 他望着仍然蹲在泥塑石像前,努力想要唤醒“剑器近”的宁奕,轻松笑道:“宁奕......你算是我应天府的一大功臣。” 宁奕的手心有些发凉,他蹲在水面之上,看着剑器近的面孔,眼神里有那么一丝的惘然。 三座书院,就在今夜,对白鹿洞书院进行了打压,此时此刻......白鹿洞山门里,或许正在艰难抵抗着书院的“清理”。 苏幕遮沙哑说道:“这些人都站在你的背后?我不相信。” 应天府府主眯起双眼。 “如果他们都站在了你的背后......那么现在来到青山府邸的,就不会只有书院的弟子。”苏幕遮笑了笑,她声音低沉道:“书院内部斗起来,他们当然乐意看到,更愿意推一把力,但他们永远只站在胜利者的背后......现在高兴,是不是早了一些?” 拎着三尺长剑的应天府府主,站在空旷地上。 他认真思忖,片刻之后,将剑锋缓慢抬起,指向斗笠女子,微笑道:“那么请问......白鹿洞书院,还有什么底牌呢?” 苏幕遮双手杵刀而立,衣袂猎猎,沉默不作声音。 水月站起身子,拎剑来到苏幕遮身旁。 她站在大雨中,水花在脚底不断溅起涟漪,望向苏幕遮,认真道:“我有一成把握。” 一成把握,破入星君境界。 苏幕遮仰头望天,青山府邸的晦暗气息,已经越来越明朗,那股不可阻拦的气息,实实在在属于涅槃境界的大能,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地下埋着的老古董,终究是看够了棺木内盖,想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苏幕遮拍了拍水月的肩头,她轻声道:“好好待着。” 好好待在这里,也好好待在命星境界体悟剑意。 面对涅槃境界的人物,一个星君,两个星君,又有什么区别? 水月有些惘然,接着肩头传来一股柔和而又不可抗拒的推力,将她推得向后掠去。 半空中—— 苏幕遮摘下斗笠,扔在水中,那顶斗笠掷出之后便支离破碎,砸起一拨浪花,颗颗饱满分明,形成了一堵天然水墙,如大碗倒扣,将宁奕和水月包裹其中。 露出了一张平静而坚毅的女子面孔。 “我修道百年,道心坚固,坐在书院之首的位子,本以为白鹿洞那条立在最上头,不争不抢的规矩,立的是对的。” “直至今日,才发觉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十年多前裴旻身死道消之时,我没有出手阻拦,天都血夜,我沦为了跟你们三座书院一样的看客。” “徐藏杀上应天府之时,我同样闭关修行,装作视而不见。” “大隋天下何其大,一间书院何其小。” “他们对我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苏幕遮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他们还对我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长生路。于是我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到了今日,书院要亡了......我才明白,他们就是今日那些皇城里的人,他们今日站在你的背后,看我的笑话,或许明日同样会站在别人的背后。” 应天府府主置若罔闻,神情漠然,浑然不以为意。 苏幕遮低下头凝视剑身,低声笑了笑。 “举目四顾,闭关自锁,无亲无故,无朋无友。” “若是我当初没有袖手旁观,而是替书院的朋友,去做了一些什么,那么或许今日,拦在你们面前的,会有蜀山的徐藏,紫山的聂红绫,还会有很多的身影。” 如今的苏幕遮与三座书院的人马之间,唯有袅袅的水汽,一片狼藉。 白鹿洞书院的不争不抢,并不意味着冷漠而不近人情。 有了一丝明悟的斗笠女子,双手攥紧刀柄。 她低声喃喃道:“以前的故人,我要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话说完,她抬头望天。 大雨磅礴,那位涅槃的“老先生”,从长眠当中醒来,大隋红拂河金光璀璨,迎接这位封号品秩极高的书院老祖宗。 “原来是朝天子......”苏幕遮轻声喃喃,她将墨刀横在面前,一只手攥柄,另外一只手轻弹刀面,刀劲震颤叠加,体内的气息如大江溃坝,节节上升。 苏幕遮洒然一笑。 “就算是朝天子来,又如何?” “我要与天,争上一争!”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一章 涅槃之刀 大隋红拂河金光璀璨,河水汹涌。 穹顶雷光隐约。 青山府邸墓陵之下,那位长眠已久的“老先生”,终于醒来,星辉在穹顶奔涌而来,星河滚烫骤然冷凝,最终聚出一副身形,涅槃之后的修行者,已经超脱了生灵的范畴,几近踏入了神灵的殿堂,由星辉铸造一副肉身,湛蓝色的雷光流淌在“老先生”的衣袂之上,两条细小蛟龙缭绕腕袖。 麻布衣,朝天子。 皇城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应天府府主面色凝重,抬起握剑双手,供剑如供奉香火,对着穹顶遥遥一揖,沉声道:“应天府千年香火,请老先生出手!” 三座书院弟子,面色凝重,同样齐齐沉声高喝。 “请老先生出手!” 就在应天府府主身后的青君,面色有些苍白,他怔怔看着穹顶的那道身影,咬了咬牙,脑海里一片斑驳复杂。 喧喝声音传到了宁奕的耳中。 他仍然在向着剑器近的泥塑石像,注入磅礴的神性,对外界发生了什么,置若罔闻。 他曾经在蜀山后山听千手提过朝天子的名字。 这是一位超越了星君境界的书院大能。 天都墓陵里的大人物,无论长眠之前,修为如何,再是怎样高得没边,只要没有踏入不朽,那么生老病死终究难免,有些殊死一搏,去冲最后的生死关,有些则是退后一步,自知走到尽头,愿意为自己师门后人留下一丝香火传承,一张保命底牌,于是便可留下一份神性在墓陵当中,有朝一日可以踏出黑暗,来到这人世间,见一见光明。 雷光闪逝,昼夜颠倒。 大雨磅礴当中,那位“朝天子”老先生,坐在汹涌奔腾的雷龙之上,双手按压在雷光蟒龙的眉心之处,逐渐凝实出一副血肉之躯,神情淡然好似天上仙人,龙躯在云层当中缠绕斡旋,最终仰首嘶鸣一声,昂首奋爪,向下俯冲。 人间大放光明。 ...... ...... 这条雷龙浮现人间穹顶之时。 大隋天都皇城,一张泛黄的符纸,在皇宫上空摇曳,逐渐变得猩红。 来到这里等待的三司大人物、年轻权贵,全都屏息敛神,目不转睛盯着那张符箓。 大隋皇城铁律,将超脱星君之后的修行境界,压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准。 而他们等待的,就是这张符箓的动静。 若是太宗陛下愿意让三座书院全力施为,那么便会解开这张符箓的限制,让书院的“老先生”,全无顾忌的以巅峰之姿出手。 白鹿洞书院顷刻之间便会瓦解。 ...... ...... 那条雷龙距离青山府邸还有数百丈,方圆一里地内,磅礴大雨被被无形巨力挤压地弹跳开来,灼目的圣光宛若大日坠落,苏幕遮持刀而立的影子,被烧得几近沸腾。 掷去斗笠的女子,面色平静地闭上双眼,感应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极静。 夷吾星君和应天府府主瞳孔忽然收缩,白鹿洞书院的苏幕遮,击破了星君境界的桎梏,在刻意而为之的冲关情况下,迈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步......向死而生。 “她要......涅槃!” 夷吾星君的阴柔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这是有多大的魄力,竟敢在这等关头冲关? 大隋皇城的上空,有一张敕令悬浮,此刻自然而然的感应出来。 那是太宗陛下立下来的铁律:书院墓陵里的大修行者,即便生前走到了涅槃的哪一步,再复苏过来,能够发挥的,就只有第一步的境界。 穹顶上空的雷龙冲入禁制当中,气息逐渐下降,无数的雷光如碎屑一般,被敕令的符箓削弱剥离,飞溅开来—— 跌境! 那位老先生面色如常,跌境之后再跌境,胯下的庞大雷龙已经不复之前巍峨模样,由龙入蛟再入蟒,他盯着下方气息截截攀升,即将接近自己如今境界的书院女子,一只手掌已经抬起,即将落下。 “不可让她破境!” 夷吾星君面色阴沉,他拔出两根发簪,掷了出去,两根发簪起势汹涌,刹那化作两只在虚空当中奔跑跳跃的虎狮,张牙舞爪冲向那个持刀女子。 苏幕遮微微侧首,她攥刀自上而下一切而过,刀气与两根发簪一前一后撞在一起,发出叮当两声的脆响,远方掷出发簪的夷吾星君,面色苍白,喷出一口鲜血,双手合掌,两根发簪爆碎开来,磅礴的星辉化作雷霆,将苏幕遮的三尺之内填满,不断碰撞,发出剧烈的爆响声音。 置身雷池之中的书院女子,仍然紧闭双眼,只是眉头微蹙,一柄墨刀重重向下剁去,漫天雷光飘掠炸开,夷吾星君的身躯随着这道剁刀之音,顷刻飞出—— 她再一次单手攥刀拔出,毫不犹豫地拖刀而行,在短暂的距离之内奔跑起来,三道书院院长的身影同样消失在原地,青山府邸的一根石柱陡然炸开,持刀大开大合的女子,修为已经破开了星君的桎梏,一刀砍得石柱炸开,嵩阳书院的老院长被刀气砍中,双手叠掌仍然不敌,被砍得横飞而出,吐出一大口鲜血,极其狼狈,倒退数十步才止住退势。 苏幕遮一只手拖刀而行,陡然来到了岳麓书院老人的面前,这位女子的炼体之术修行到了极高的境界,只是一个瞬间,就势不可挡地砸中老人,岳麓书院的老星君,面色骤然苍白,浑身星辉砸在书院女子的身上,极短距离的尽数反馈回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的胸膛砸得深深凹陷下去,这还没完,苏幕遮双肩抵住那块凹陷胸口部位,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一瞬之间撞塌数十根石柱,最终来到青山府邸的边沿石壁之前。 苏幕遮面无表情,一只手按住老人半边面颊,抬起之后将其重重砸在石壁之上,头颅呈现大幅度的倾转,侧脸嵌入石壁之中。 下一刹掌心发力,整面石壁支离破碎。 做完这一切。 她闷哼一声,一柄纤细长剑插入肩头,双手倒持剑刺下的应天府府主,身躯几乎抵在了苏幕遮的后背,他面色狰狞,试图横推剑锋,把伤口撕扯开来。 苏幕遮半边身子被应天府府主钉在石壁,她兜刀切斩,半边肩头绽开血花,硬生生转过身子,一口气劲未散,墨刀势不可挡砍下,与那柄纤细长剑交锋相触—— “铛”的一声。 苏幕遮面色苍白,踉跄两步。 应天府府主披头散发,被沉重巨力砸得倾飞而出。 “你......你这个疯女人。” 应天府府主擦了擦唇角鲜血,他盯着烟尘四散的黑暗之中,寒声道:“将死未死,来试涅槃......” 苏幕遮半边肩头聋拉着,她的衣袍破碎了一部分,猩红鲜血流淌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浸透黑袍。 “涅槃就在眼前,你也可以踏出这一步......”苏幕遮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踏出之后,你我可以公平一战,但是你不敢,你怕死。” 应天府府主没有应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那条雷龙。 “老先生的魂魄还没有归位......大隋律法的限制之下,他复苏的很慢,若非如此,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府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苏幕遮,你要以涅槃试涅槃,今夜之后,无论结局,你都是必死无疑。” 苏幕遮咧嘴笑了笑。 她生得并不算多美,那张面容上,更多的是一股飒然的英气和从容。 大隋天下,方圆万里。 女子星君,何人修刀? 唯苏幕遮。 生死涅槃,天下大道,若畏惧死去,那么便不会重生。 苏幕遮抬起头来,她的身上,死气浓郁,义无反顾解开那道枷锁之后,青山府邸的星君,便再也没有一位,能够与她匹敌。 但自始至终,她的敌人,就只有一位。 穹顶之上的那位老先生,骑乘雷龙,缓慢降落,最终悬停在众人的头顶之上,雷光噼啪作响,那位衣袂飘摇的朝天子,鬓发苍白,眸子逐渐由空洞变为凝实。 一抹神采缓慢浮现。 应天府府主幽幽说道:“你当真想清楚了?” 持刀女子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当中,就只有那个站在雷光,沐浴暴雨的老先生。 服从大隋律法,跌境再跌境的朝天子,鹤发童颜,鬓发飘摇在雷光与雨丝之间,逐渐由雪白变得一抹乌黑,而后逐渐恢复年轻,整个人的神情变得舒缓,面容变得柔和。 墓陵下的魂魄已至。 他只不过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朝天子皱起眉头道:“书院竟然落魄至此,面对一位尝试涅槃的星君,也要动用底牌?” 应天府府主神情阴沉,盯着眼前的苏幕遮,咬牙不语。 “是白鹿洞的修行者......”朝天子挑了挑眉,喃喃道:“原来到了四座书院合流的时候啊......” 说完这一句话。 老先生对着青山府邸场上站立的那位持刀女子,伸出了一只手掌。 翻掌。 压下。 以苏幕遮为圆心,方圆十丈,没有丝毫外溢。 十丈之内,整片天地,彻底翻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二章 大隋的铁律与钟声 站在天地中心的女子,将刀柄攥得不能再紧。 她挑起两截眉,意气风发如年少之时第一次握刀入江湖,黑色衣袍层层翻飞,地面凹陷再凹陷,苏幕遮的笑意带着一丝轻狂,十分张扬。 那柄漆黑的墨刀,轰然拔地而起,掀翻青山府邸的大地,向着那位高高在上的书院老先生。 劈砍而出。 她要入涅槃之境! 一只手掌压下的朝天子,面色平静自若,他的仪容未有紊乱,面孔逐渐由苍老变得年轻,手掌掌心向下,缓慢合拢,苏幕遮方圆十丈之内,气机极其紧密的被人“攥在掌心”,不能外泄,整个世界都被握拢。 即便头顶有那一张大隋铁律,朝天子仍然有着绝对的压制力。 应天府府主神情复杂,盯着那片十丈之地,那个悍然拔刀的女子。 他与苏幕遮,乃是一个时代的修行者,赵蕤先生之后,这世间的星君修行者似乎都安静下来,当初信誓旦旦要踏破涅槃的那些大人物,保持了噤声,一个时代都几乎断了层次。 大隋天下的兴衰破败,书院的四位府主便是最好的代表,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年轻修行者,难堪大任,至今都由两位老人执掌大权,而自己和苏幕遮修行百年,停滞在星君境界,其他的圣山均是如此,当年惊才绝艳的修行者们,点燃命星之后,走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步,便不敢轻易踏出。 此时此刻,苏幕遮拔出了自己的那柄墨刀,砍碎了一切的枷锁,不顾一切,要踏碎星君境界的所有障碍。 不去考虑外界所发生的事情。 若是今夜她成功了,那么白鹿洞书院,将迎来千年破败之后的第一个春天。 若是今夜她失败了,那么白鹿洞书院......将会从这个世上彻底被除名。 但万分可惜的,如今为止,成功与否,已经不再重要。 书院的底牌不止一张,尘封的太久,以至于世人开始怀疑底牌的存在。 譬如朝天子,譬如选官子......这两张底牌,已经足以压倒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困难,如果还不够......那么书院或许还可以唤醒,比这两位还要强大的存在。 应天府府主心神不定,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女子面容,他觉得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一样东西,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道心。 他的道心,在苏幕遮冲击涅槃的那一刻,变得不再稳定。 苏幕遮的目光已经不再看他,而是望向了更久远年代的书院老祖宗。她要在大隋皇城铁律的压制下,踏入涅槃的第一境,与朝天子公平一战! 想要挽救这颗道心,其实有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办法。 此时此刻,应天府府主只需要解开所有的压制,放任自己的星辉就此燃烧,把一切的寿元都燃烧殆尽,去踏入生死之间的涅槃境界,便可告诉这颗道心,自己从未动摇。 但是他没有这么去做。 他只是静静攥着剑,等待着这场风波的尘埃落定。 等待着苏幕遮的破境失败,然后安抚道心,告诉自己,在星君境界的漫长岁月里,一定能够找到合适的破境机会。 他还有太多的放不下。 他看到了枷锁就在自己的面前。 他看到了枷锁就在自己的心间。 苏幕遮说的没有错,他什么都看到了,但是他没有勇气......这世上有千百条规矩,但真正拦得住一个人行动的,就只有他自己。 ...... ...... 璀璨的光芒。 青山府邸绽开了一道不可直视的盛大的光柱。 大雨磅礴。 水月站在宁奕的面前,她面色苍白,看着蹲在石像前,整个人不动不闻已经如若入定的少年,伸出大袖,拦住灼目的光芒。 “府主......成功了?”水月的声音有些惘然,她死死盯着苏幕遮的方向,却看不太清外面发生了什么,漫天的雷光四处飞掠。 像是有人递出了一刀,然后砍碎了什么。 远方的雾汽当中。 双脚悬停在空中的老先生,面色凝重,他低下头,直视着自己掌心的斑斑血迹,滚烫的刀气纵横肆虐,烧出了猩红的疤痕,他攥了攥手掌,握紧又松开,掌心的伤疤,缓慢复苏到圆润如玉的状态。 苏幕遮竭尽全力的一刀劈下。 不仅仅是十丈范围的掌心天地。 就连朝天子踩在脚底的雷蟒,也被一刀砍得破碎开来。 朝天子抬起头来,皱着眉头凝视着远方的烟尘黑雾。 一截刀尖,抵破雾气,缓慢递出。 刀尖之后是刀身,刀身之后是刀柄,刀柄的那边,是一位黑袍破碎的高大女子,走出烟尘四溅的黑色雾气。 应天府府主面色苍白,他攥着剑柄的手指开始打颤,盯着那道走出雾气的女子,神情变得不再自然。 破碎的星辉在徐徐燃烧。 本该死去的女子却没有死去。 所有的星辉,燃烧之后,在她的眉心之处,绽放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团火焰,象征着重生和涅槃的荣耀,象征着向死而生的勇气。 这一关拦住了古往今来的不知道多少人。 也拦住了自己。 但是却没有拦住苏幕遮。 夷吾星君看着那个走出黑雾,傲然而立的女子,双手攥掌,将身下的一块青石攥成石屑,声音轻微的轰然爆碎。 三座书院的大修行者,见到了这么一位浴火重生的大修行者,心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苏幕遮身上的黑袍,在缓慢燃烧,无形的星火,再一次的迸发,跳跃,围绕着它们的主人,庆贺着万众瞩目的新生。 “这是......” 站在宁奕面前的水月,面颊上流淌出两行泪水,她像是松了一大口气,指节掐出的青白缓慢消退。 她喃喃道:“涅槃......这是涅槃成功了......” 令人死寂的窒息当中。 苏幕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吹散面前的黑烟和砂石。 她的面容坚毅而自信,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朝天子,平举墨刀。 刀尖指向那位老先生。 苏幕遮认真说道:“尚有一刀,可敢接否。” 听到这一句话的朝天子,面色凝重。 忽然之间,一道冗长而沉重的钟响,从远天响起,跨越了一整座青山,来到了这里。 钟声响自天都皇城。 朝天子缓慢抬起头,向着天空看去。 苏幕遮蹙起眉头。 她同样向着天空看去。 ...... ...... 皇宫的外围,围绕着诸多的车马,三司的大人物挤得水泄不通,焦头烂额,各自撑伞下车,有些顾不得礼数礼仪,拎着衣袍下摆踩水而行,统统都被拦在了皇宫的门外。 皇帝陛下闭门不出。 但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书院的斗争,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三座书院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打碎白鹿洞书院的禁制,进入准备殊死一搏但于事无补的女子书院,进行最后的打压,但是硬生生被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的三司大人物,派出军方的人马,拦截下来。 三司的大人物在等待着皇宫里的诏令。 他们等待着太宗陛下的意志。 雨水砸在地上,一同溅开的,然后皇宫内那声震颤心肺的浑厚钟声。 那道钟声,就意味着皇宫里面,那位陛下,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三司的大人物抬起头来,望向苍穹。 大隋皇城的穹顶,无数雨水冲刷着的那一张符箓,越是洗刷,越是猩红艳丽。 它限制着皇城方圆百里内的生灵,不得有人超过一个境界的弧顶。 这片天很高。 但是这张符箓摆在这里。 那么便不许有人比它更高。 伴随着钟声的浑厚扩散,这张猩红的符箓,便不再猩红,逐渐恢复成为了一张普通的符箓。 有压抑已久的飞鸟,越过符箓限制的高天,飞向了更高的苍穹。 三司的大人物,面色复杂。 青山府邸的众人,有些如释重负。 那张压死在所有人头顶的大隋铁律,此刻“缓慢”解开。 苏幕遮死死盯着面前气机一升再升的老先生。 解开了涅槃第一境界的压制。 朝天子的修为还在攀升,他的容貌变得年轻起来,鬓发乌黑飘摇,衣袂内的气机连绵不绝,宛若大江大河,势不可挡,很难想象,那张大隋铁律,竟然将书院的朝天子压制得如此之狠,此刻全面复苏,与之前的气势完全不可相提比论。 苏幕遮面色苍白,觉得有些绝望。 这道钟声响过青山,掀开了铁律的压制,让一位杀力绝伦,可冠盖书院百年无出其右的涅槃境界老先生,在此时此刻,可以全力施为的放开手脚。 这便是太宗陛下的意志了吗...... 她攥着墨刀,觉得一切抵抗,在此刻看来,都有些徒劳。 ...... ...... 钟声之后。 皇宫内的大门打开,躬身猫腰的老宦官,环顾一圈,看着三司的大人物,轻柔说出了他们想要等到的答复。 “这便是陛下的态度了......” 老宦官顿了顿,低垂眉眼,声音极轻道:“再过一会,还有一张诏令,诸位稍安勿躁。” 这句话落地之后—— 天都皇城,青山府邸,两处地方。 数十上百张的面容。 有人惘然,有人平静,有人心神摇曳,有人面露喜色。 而在某个角落里,被所有人忽视了的少年,一直蹲在泥塑石像之前,始终保持着如木雕一样的姿态,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没有挪动过半步。 此时此刻,宁奕的眉尖缓慢挑起。 他松开捻着一角衣袂的两根手指...... 那枚断裂了的衣袂,与破碎的衣角,连在了一起。 (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三章 当千年前的那口剑气醒来 涅槃之后是什么? 宁奕不知道。 水月不知道。 夷吾星君,嵩阳书院府主,岳麓书院府主,以及应天府府主这样的星君境界大修行者,也不知道。 哪怕是已经踏入涅槃境界的苏幕遮,对于这个生死之间的未知境界,同样是一知半解,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摸索去探查。 如果给苏幕遮足够的时间,足够漫长的岁月,她未必就不能和如今的朝天子公平一战......但是,当大隋的铁律解开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天都里的那位太宗陛下......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道钟声翻山越岭,来到青山府邸,三大书院的大修行者,抬头望天的那些人,发现大隋皇城穹顶的敕令逐渐褪色,他们已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但是这个世上,有些人仍然面色凝重。 譬如此时此刻坐在酒楼靠窗口处的太子殿下。 譬如提前就被徐清客和韩约告知这场斗争最终结果的三皇子和二皇子。 譬如......蹲在水池角落的宁奕。 还有攀升气机境界抵达巅峰之姿的朝天子。 老先生不再是老先生,朝天子的脊背挺得很直,大袖飘摇意气风发,像是一位年轻儒雅的书院教书先生,两抹鬓发带着丝丝缕缕杀意。 他踏入涅槃数百年,选择自锁墓陵之中,不知外界过去多少岁月,如今苏醒过来,惊诧于那位如今执掌大隋铁律的太宗陛下,修为实在太高,把自己压制到了极低的一个地步......不然他只需要短暂的“僭越”铁律压制,便可翻掌镇压这位书院女子,将其神魂剥离,保留骨肉,即便是踏入涅槃的修行者,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要沦为应天府墓陵里的阶下囚,成为以后为书院看守门户的“失魂者”。 他面色凝重,并非是注视着刚刚踏入涅槃境界的苏幕遮,而是环顾四周,寻找着对自己有威胁的气息。 就在这青山府邸之中...... 朝天子蹙起眉头。 他扫视一圈,竟然未能找到对方? 青山府邸的水汽当中,有三柄悬停在空中的飞剑,剑身不断震颤,发出丝丝悲鸣,拼命想要挣扎飞出,一切的震颤和声音,都被无形的意念抹去,即便是距离极近的应天府府主等诸位星君,亦是未曾察觉。 朝天子缓慢转过身子,悬在他身后的一柄飞剑,陡然动了。 年轻先生的身子被倏忽贯穿,那柄悬挂在龙眼水池上空的“龙藻”,化作一道雷霆流光,刹那穿透他的肩头,朝天子瞳孔收缩,自己的星辉身躯,被剑气无视,“龙藻”穿出肩头之时,带出了一大蓬鲜血。 朝天子连忙转身,飞掠而起,他抬起一条大袖,轰然气机如大江过境,在青山府邸上空一掌压下。 “龟文”陡然消失。 下一刹那,一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飞剑,穿透朝天子的手掌掌心,再一次带出一大蓬血雾,砸得这位书院老祖宗整个人抛飞而去,剑器去势极快,刹那无影无形,讽刺的是,这柄“龟文”,与“龙藻”一样,出自于应天府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 朝天子悬在空中,他如临大敌,神魂意念全面放开,不仅仅是青山府邸,覆盖方圆数里,仍然一无所获......鲜血淋漓的肩头和掌心,伤势正在“缓慢”愈合,与苏幕遮那一刀砍出的伤势截然不同,此时的朝天子,修为猛涨之后,已经高出了苏幕遮一大截去,仍然被剑器毫无悬念的洞穿身躯,残留在伤口里的剑气,几乎无法合拢,需要他动用极大的心力去排开。 看到了这一幕的三大书院修行者,面色难以置信,他们的目光盯向了一个方向。 水池的雾气当中。 缓慢站起身子的少年,注视着那尊高大的剑器近泥塑石像,拿着仅仅只有自己可以听闻的声音喃喃开口。 “前辈......我的神性,已经全部给您了......” 那尊剑器近的泥塑石像,眼神里的一抹光彩,正在逐渐的恢复。 水月缓慢回过头来,她有些不敢相信,刚刚那三柄飞剑的气机被她捕捉到了丝缕,隐约之间的联系,是出自自己的身后,是那个一片死寂的泥塑石像,还是站在泥塑石像之前的宁奕? 宁奕站在泥塑石像之前。 他的心湖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意识,通过白骨平原的神性,与自己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宁奕再一次默念道。 “前辈......请您出来,见一见此间光明。” 那个模糊的意识,传出了一个声音。 声音微弱如烛火,声调却坚毅如磐石。 “好!” 宁奕睁开双眼,他看着眼前的剑器近,眸子里的光彩逐渐飞扬。 游掠在自己心湖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本尊复苏的时间并不多......宁奕,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宁奕有些惘然。 “有我一抹神念加身,你无须在意外面的鼠辈。”剑器近平静开口:“我要借你的手,引出真正的敌人!” 宁奕的心湖泛起波澜,真正的敌人......竟然不是朝天子? 剑器近大人究竟因何而寂灭,宁奕隐隐约约意识到,当年白鹿洞书院的真相.....就要在自己面前被揭开了。 当年剑器近的意识被打到破碎,神性寂灭,但万幸是留下了这么一道神念,狮心皇帝的神性唤醒了他的意念,这尊泥塑石像已经随时可以苏醒,但不是此刻,要留到最后,与最终的敌人全力一战。 ...... ...... 游掠在空中的两柄飞剑,一柄“龙藻”,一柄“龟文”,在空中翱翔掠行,最终重归龙眼温泉池水之前,与那柄悬而未动的“白虹”齐身而停。 剑气铮铮,一池春水沸腾。 悬在青山府邸上空的年轻先生,捂着肩头,垂着一条手臂,大雨磅礴之中,披头散发,之前的那副英姿荡然无存,显得颇为狼狈。 朝天子面色阴沉,盯着三柄飞剑的方向,冷冷开口。 “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从雾气当中缓慢走出来的,是一道年轻的黑袍身影,他走出池水雾气,脚底水纹横生,涟漪不绝,宁奕并没有理睬悬在空中的那位年轻先生,而是径直走到了苏幕遮的身前,拿着仅仅只有两人的声音,极轻说道:“涅槃很难得,你要活下去......好好体悟这一刻。” 苏幕遮瞳孔收缩,他看着宁奕的面孔,在后者的眼神当中,看到了一抹熟悉而温暖的神采。 宁奕的声音,与剑器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宁奕认真开口说道。 “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苏幕遮攥着墨刀刀柄,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底的绝望与无助,在这一刻缓慢放下,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如大江溃坝,再也抑制不住。 苏幕遮声音沙哑道:“宁奕,他们都死了......我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里,包含了诸多的情绪。 当年的裴旻,赵蕤,徐藏......还有诸多的,大大小小的,数之不清的事情。 宁奕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子,望向朝天子。 那位被好不容易走出墓陵,结果却被后人忽视了的年轻先生,此刻面色阴沉,盯着宁奕。 他不再是悬在空中,而是脚底缓慢落地,剑气凿击的创伤已经缓慢痊愈,一身的气机重新回到了巅峰之势。 “涅槃境界距离你现在太过遥远,但剑气境界却不相同。” 剑器近的声音,再一次在宁奕心湖响起。 “修剑者,修一个‘一’。” “米粒的‘一’,与泰山的‘一’,都是一般大的。” 宁奕陷入深思。 剑器近平静而木然说道:“只要你能够找到万物的‘一’,那么只需要一剑,便可以砍碎对方。” 黑袍少年若有所思的抬起一条手臂,那口寄托在自己身体内的剑气,陡然大放光明,一整座龙眼温泉,方圆数十丈的池水,齐刷刷炸开。 朝天子毛骨悚然,三柄飞剑嗖得一声,从背后飞掠而来,穿透他的大袖与衣袍,在一个呼吸之间,来回穿掠数十个来回,然后猛地悬停在宁奕面前。 三柄长剑。 龙藻,龟文,白虹。 近百道剑气轨迹,宛若实体,漆黑,猩红,雪白,交错纵横,来回蔓延,直到宁奕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在三柄飞剑的剑身上轻弹,同一时间剧烈震颤,这才骤然荡开。 置身在百道剑气中心之处的年轻先生,那具星辉凝聚而出的身躯,开始漏风,开始破裂,体内的星辉如瀑布一般溅出,胸腹之处,腰背之处,大大小小,数百道窍穴,被剑气击穿。 疾风骤雨。 剑器将近。 那位朝天子面色阴晴不定,此时此刻,身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他盯着宁奕,想要看出个因果,最终一无所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涅槃之后,身子由星辉填聚,来自外物的攻击,很难令其流血,更不要替杀死。” “宁奕”漠然开口,他把玩着来自三座书院的剑器,轻声道:“我做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我只用剑气,也可以杀了你。”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四章 剑气登青山 破碎的青山府邸之间,雾气缭绕。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那位三座书院老祖宗级别的“年轻书生”,衣衫被剑气戳穿的洞口,缓慢愈合星辉崩溅的伤势,此刻抬起一条手臂,丝丝缕缕的漫天雷光汇聚而来,虚握五指,雷光在掌心凝实成为一截丈余颀长的湛蓝长矛。 拧腰,掷出。 黑袍宁奕手指轻轻滑动,三柄长剑“缓慢”旋转,掠出一道一道疾影。 宁奕面无表情弯曲中指,屈指轻轻叩击在“白虹”剑身之上,清冽的白光震颤迸溅,那柄悬挂少年面前的三尺长剑,剑身原本垂直天地之间,被一指轻微的叩击之力,砸得向前倾斜而去,刹那奔出。 天地之间倒灌白虹。 世间剑修,三六九等,以蜀山的《剑经》为例,一境一重天,四境剑修便可以与第十境星辉修行者相提比论,剑气抵御星辉,两者抗衡一较高下难分胜负。 十境大有玄妙。 前面九境,每一境之间的差距,在抵达十境之后,便积少成多,天才与凡人之间的差别,便在于此,剑修前三境并不算多难,一旦踏入,几乎是水到渠成,很少有人卡在三境剑修当中,但想要踏入第四境,便不算容易,即便踏入四境,也不意味着能横行十境星辉无敌手。 即便各大圣山的圣子,晋入十境,也各自有所不同。 剑修第五境,很可能也不敌这些圣子。 前三境剑修,一小境抵得过星辉修行者的一大境界,第四境开始,一直到第六境,也不过是星辉修行者的第十境。 修行之路,各自有所不同,但殊归同途,道理都是有一样,大门槛拦大修行者,小门槛拦小修行者。 以一抹神念寄居在宁奕此刻眉心之中,来施展自己“剑道手段”的白鹿洞书院老祖宗,当年的剑道修为,已经很难用如今的修行境界去划分。 那道白虹砸中湛蓝雷光,将那截雷光长矛砸得寸寸崩裂开来。 白虹骤然而止,悬停在朝天子面前。 涅槃境界的“年轻书生”,眉心感受到了莫大的压迫,他微微咬牙,双掌合十,脚底在地面不断向后挪移,土石飞溅,剑气无端炸开,无法再入自身方圆! 剑器近的声音,在宁奕的心湖当中徐徐响起。 “看好,记好。” 这一句话,让宁奕心神震颤。 上一次也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对自己这么说过。 他屏住呼吸,指尖不受控制的向前挪去,在剑器近的神念控制之下,指尖轻轻撞击“龙藻”、“龟文”。 天地之间,一黑一红两道流光飞驰而去,一前一后贯穿而出,千年前被三座书院视若珍宝的三柄长剑,曾经在埋伏剑器近的那一场死战当中,被剑器近摘下夺走,炼化成为自己的剑器,此刻杀力施展开来,青山府邸的劲风扑面砸来,连命星境界的修行者都无法抵抗。 年轻书生向后掠去,肩头再一次被两道流光砸穿凿透,带出一大蓬星辉,星屑四溢,他高高升起,大红衣袍飘摇。 “书院数千年积蓄,不可毁于一旦。”朝天子面色凝重,左右两只手抬起按在肩头,止住外溢的星屑,木然道:“头顶有青山,你我在那分出胜负。” 解开大隋铁律之后,这位书院“年轻书生”的修为,已经高出了夷吾星君等人可以想象的境界,身子微微一滞,无风而动,骤然掠向青山府邸之上的那座大青山。 而站在龙眼温泉之处的“宁奕”,则是微微瞥了一眼水月和苏幕遮的方向。 他走到那尊巨大的泥塑石像面前,背转身子伸出双手,将其背在背后......然后,水汽炸开,一飞冲天。 “这尊泥塑......是白鹿洞书院的老祖宗?” 夷吾星君捂着胸口,他面色难看,喃喃道:“不是说,白鹿洞书院断绝传承,千年香火无人继承,一位涅槃境界的修行者也没有......” 苏幕遮杵着墨刀,听到了这一句话,冷笑一声。 这句话现在听来,就是天大的笑话! 她身上的气息,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数百年修道,一夕涅槃,这一步踏出,她便与天下圣山的当代山主,三座书院的各位府主,有了天差地别的区别。 她擦拭唇角溢出的鲜血,漠然盯着应天府的众人,一字一句道:“朱候,你说要看太宗的态度......现在,你看到了么?” 应天府府主朱候,盯着苏幕遮,他单肩聋拉着,五指孤零零攥着剑柄,指尖抬起又落下,袖袍随风摇曳,在雨水雾气当中紧贴着瘦削的身子,雨打风吹之中,朱候就像是一朵无根浮萍,摇摇欲坠。 朱候声音虚弱道:“一抹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苏幕遮,本来走到这一步的,应该是我的。” 苏幕遮平静道:“世上没有那么多‘本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朱候并不说话,嘴里像是咬着一滩血,狠狠吐了出来。 苏幕遮站在风雨之中,缓缓道:“若是你敢放开一切,踏出那一步,我现在就给你机会,解开禁锢之后,我与你同境界一战,生死有命,不留遗憾。” 朱候闻言之后,呵呵笑了起来,狂风骤雨当中,这道笑声听起来有些渗人......他捧腹而笑,将手中长剑插在大地之上,纤细剑身被大风吹得来回飘摇,男人佝偻身子,弯下腰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呵呵呵......哈哈哈!” “我朱候,修行之时,得天下赞誉。连蜀山的赵蕤先生也说我,是应天府继承大运的百年大才,只需要稳扎稳打,修行路上......没什么可以拦得住我。” 应天府府主,忽然抬起头来,恶狠狠盯着眼前不远处的女子。 “四座书院,前辈高人,后起之秀,都不如我!” “我凭什么要跟你赌?!” “苏幕遮,你觉得你赢了?”朱候攥紧长剑,声嘶力竭,赤红双目沙哑道:“你以为白鹿洞书院藏着一张底牌,就能解危了?” 水月来到了苏幕遮的身旁,她的面色毫无波澜。 白鹿洞书院藏着一张底牌......应天府府主的这句话,倒是冤枉了自己书院,如果不是宁奕,白鹿洞书院千年来都找不到剑器近的小洞天所在,更不用说他那“唤醒”老祖宗的匪夷所思的手段,竟然可以把老祖宗的一口神念唤醒。 当年曹毗等人围攻剑器近的事实,到了此刻,几乎已经被坐实......宁奕抱着泥塑石像去了青山之上,要与三座书院的涅槃大能做一个了断。 水月的目光望向头顶绵延巍峨的青山,忽然之间,心头多了一些担忧。 剑器近大人,据说是当年大隋天下第一等的剑仙。 剑道境界高的没边。 一口神念,驾驭飞剑,便可以碾压全面复苏的朝天子......的确是极高极高的层次。 但不知道......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若是那三座书院还有更强大的底牌,以剑器近大人如今的状态,能否应付过来? “白鹿洞书院已经被包围了......” “这些年来,站在应天府背后的大隋权贵,你可知有多少!”朱候攥着长剑,摇摇晃晃,他的面色在绵延雷光下显得苍白而狰狞:“太宗陛下会舍弃应天府,去选择白鹿洞书院?我不相信!” 雷光落下,大地银白。 那道朱红色的应天府府主身影,持剑而行,脚底青石与水汽齐飞,刹那来到了苏幕遮的面前,来不及举剑砍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柄模糊到只剩下影子的墨刀刀背—— “砰。” 极其沉闷的一声。 雷光当中,一抹喷出的猩红血珠,尤为触目惊心。 应天府府主被刀背砸得倒飞而回,重重砸碎一座高大石像底座,面色惨白,七窍渗血,狼狈不堪。 收回墨刀的苏幕遮,眯起双眼,仔细琢磨着朱候的那一番话。 这些年来......大隋皇城暗流汹涌,书院的斗争迟早有一天会到来。 在幕后参与这场斗争,推波助澜,并且压盘的,正是那些年轻的权贵,以及背后各自代表着的势力。 他们全都站在了自己对面的三座书院之上,这是一种态度。 但所有人都清楚,太宗陛下,是大隋的主人。 也是孤家寡人。 他不需要在乎别人的态度,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他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是光明与曙光,就是压倒性的胜利提前宣判。 当之前头顶的那道钟声响起,悬浮在大隋皇城上空的敕令解开,苏幕遮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恍惚的觉得,白鹿洞书院的未来,再无光明。 但事实证明,太宗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看得远。 就像是放开那张大隋铁律......并不是放任朝天子这样的书院老先生施展手脚。 那位陛下大人,似乎预见到了,千年前的那口剑气,会在今日,被黑袍少年在龙眼温泉唤醒,之前众人头顶的铁律解开,更像是迎接此刻“剑器近”的回归。 苏幕遮面色严肃。 她不再去看面前溃败不堪的三座书院人马,而是望向头顶的青山轮廓。 若是太宗想要看看,这场书院的斗争,将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尾...... 那么苏幕遮也想知道,有资格让剑器近大人出手的,究竟是哪一位存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五章 驭剑指杀 山路嶙峋。 剑气回荡。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行青山大道之上。 参天古木一路连根拔地,那位书院“年轻先生”,身子轻飘飘如一叶浮萍,踩在古木的枝干之上,大雨磅礴,大风骤起,蘸了浓墨雨珠的厚叶被劲风卷起,随在身后,他面色平静如常,两只大袖随风飘摇,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蜻蜓点水般踩踏一下,便如疾矢射出。 大自在于天地之间。 到了他的境界,一呼一吸,自有天地韵律。 星辉斑驳而来,比狂风来得还要剧烈,朝天子不再束缚自己,而是准备放开手脚的真正大战一场。 这座大青山,在暴风骤雨与偶尔闪逝的雷光当中,显得巍峨而又沉默。 尖锐的狂风掠过。 身后那个背着剑器近雕塑的少年,沉默寡言奔跑在青山的山道之上,宁奕的速度并不快,“剑器近”的神念能够复苏,全都得益于自己的“白骨平原”,将狮心皇帝的神性结晶剥离开来,在没有爆发厮杀之时,这位大剑修的神念便沉寂下来。 无数的碎石与连根大树迎面砸来,宁奕面色坚毅,他体内的那口剑气,将拦在面前的所有物事全都切开。 剑器近温和醇厚的声音,在宁奕的心湖里再一次响起。 “你走的剑修路子,很不错.....在我之后,世间出现了许多的惊艳后辈,这是一件好事。”他顿了顿,喃喃道:“这个人的剑道造诣,若是一直走下去,会很吓人。” 宁奕知道剑器近所说的是谁。 自己的剑修之路,能够开辟,全部都要得益于徐藏。 而徐藏的剑道,乃是裴旻大人所教。 宁奕抬起头来,那道掠行极快的“年轻书生”,似乎特地挑选了这座大青山作为战场。 应天府香火绵延,这座大青山有着极多的积淀和造化,“年轻书生”一路掠行,在不断汲取着天地之间的元气和星辉,试图壮大己身,来达到巅峰之势。 剑器近的神念,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波动,那位前辈也看到了“年轻书生”的所作所为,但并不在意,只是漠然视之,放任“年轻书生”的继续攀境。 “前辈......您真正的对手,是谁?” 宁奕小心翼翼问道。 剑器近的神念沉寂了一下。 “一个即便放在大隋天下,四座境关,在千年以来,至少能列入前十的大人物。” 宁奕的瞳孔微微收缩。 剑器近抵达了极高的境界,能够得到他如此的赞誉......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放心......你肯定听说过。”剑器近平静说道:“他的封号和品秩极高,书院最能拿得出手的那张底牌,就是他了。” 宁奕心中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 剑器近喃喃说道:“我距离破境只差一步,被曹毗等人趁机设计,他们带着龙藻龟文和白虹三口悬剑,镇压了我的小洞天,把整座小洞天,都带到了皇陵。” 说到这里,剑器近顿了顿,宁奕能够感到,前辈的意念在自己的身躯里扫视了一圈,似乎想要看出,自己有没有踏入那座皇陵。 答案很是明显。 剑器近轻笑一声,继续说道:“那一战打得并不算惨烈,书院三位大剑修低估了我的实力,他们若是单挑,充其量......还不如眼前的朝天子,于是我夺了三把宝剑,准备重新闭关,破境,但是出现了一桩意外。” 宁奕来到了大青山的山顶,将泥塑石像放在地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大概知道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双手扶膝而坐的剑器近,面容逐渐变得神采飞扬。 那口神念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宁奕。” “要想成为不朽......很难。真的很难。” “我留了一口神念,小洞天里的剑气封锁残余的神性,就是为了迎接这一战。” 黑袍少年注视着那尊高大泥塑石像,剑器近的神念缓缓说道:“这一战打完之后,若是这具身躯没有崩碎,那么你注入神性,我依然会复苏过来......但是你要付出的神性,就不再是如今这些了。” 宁奕站在大雨之中。 他抿紧嘴唇,攥拢双拳。 最终的一战,面对应天府的那位大人物,连剑器近前辈......也没有多少把握吗? 那尊雕像没有立即活过来,只是唇角微微上翘,轻声道:“剑道修行,千万条道路,驭剑指杀是一条最轻松的法门......我以三柄飞剑做例子,送你一桩造化。” 宁奕缓慢闭上双眼。 他在心底默念一个字。 “好。” 剑器近的神念,在心湖之间荡漾开来,这位白鹿洞书院老祖宗的神魂,相当温和,并没有给他丝毫的不适 剑器近轻轻说道:“宁奕,放轻松。” 宁奕放开身子,让那口神念在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通行无阻。 他知道,这是剑器近前辈,要借自己的身子,引出那位“最终的敌手”。 ...... ...... 悬浮在空中的朝天子,大袖大袍,鼓圆满涨,他的鬓发变得摇曳生长,面容精神抖擞,肌肤透亮生光,眸子里的精光暴涨,整个人回到了最年轻的那一刻。 恍然若神仙中人。 涅槃境界,向死而生。 若是全力一战,便在自身所走过的生命长河当中,缓慢蹚水而过,选择自己战力最为强盛的一个境界。 朝天子抬起两只手掌,缓慢叠掌。 天地大势,风云聚变。 “我本以为,这些年过去,白鹿洞书院早已耗尽了所谓的‘底牌’......”朝天子眯起双眼,双手叠掌,掌心对准黑袍少年和那尊泥塑石像:“没曾想到,竟然还诞生了所谓的大剑修,你是何敕封?” 那尊泥塑石像毫无动静。 宁奕冰冷吐出三个字。 “剑器近!” “剑器近......无名鼠辈。” 岁月极其久远的“年轻书生”漠然开口道:“我修行数百年,一路通关无敌手,平生只靠拳脚,素来蔑视刀剑。” 此言说完。 掌心叠掌背。 雷光骤降,青山震颤。 青山山顶狂风掠下,凌冽风刀瞬间刮擦而过,横灌古木野草,生灵俯首,草叶翻飞。 一张巨大的手印,盖压在青山山顶,拔地而起的古木被这只巨大手掌印,从上而下地碾压成为齑粉,轰然破碎,绽开一蓬一篷的木屑,星辉与雨水逆流旋转。 风暴的中心,与外面截然不同,大风大浪的骤雨之后,是万物俱静。 三柄悬剑,不动不摇。 宁奕挑起眉尖,神情恬淡睁开双眼。 这一刻,宁奕的剑道修为跻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缓慢抬起一只手。 如之前在青山府邸的那样,先是一指轻叩“白虹”,但是这柄品秩极高的悬剑,并没有像之前那般,极其迅猛的俯身前掠上冲,而是微微停顿,向下指地的剑尖缓慢向前翘起,等到宁奕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叩击第三柄悬剑,指头触碰抵压到“龟文”浑厚剑身,发出沉闷的一声撞击之时—— 三柄悬剑几乎同一时间向上迸射而出,黑白红三道颜色纠缠天地之间。 大风劈碎。 雨珠劈碎。 古木劈碎。 “年轻书生”的肩头被“嗖”的一声砸穿,朝天子瞳孔收缩,这一次他的肩头,切切实实传来了真切的痛苦,飙飞而出的,不再是零零散散的星辉,而是夹杂着猩红颜色的血珠。 “驭剑指杀法门......”宁奕轻声喃喃。 剑器近的神念游走全身。 天地之间,青山之上,剑气绵延如长线,猩红如血,漆黑如夜,惨白如大雪纷飞雷霆乍现,指杀法门,驭剑全凭一口意念,剑气化线,宁奕便是这片天地当中的“驭剑人”。 宁奕的眸子里闪过一缕精光。 他攥拢五指,在空中拉扯而过,“年轻书生”的身子,后心之处,如遭雷击,整个人面色苍白喷出一大口鲜血,“龙藻”长剑一来一回,已经贯穿心肺数十个来回,剑气速度之快之狠,令人匪夷所思。 这位书院长眠墓中,在涅槃境界停留极久的“老先生”,即便是如今的全盛之姿,也无法以肉眼和神念捕捉剑气轨迹。 站在青山之上,放松身体,全由剑器近一口意念操纵“驭剑指杀”法门的宁奕,像是浸入了一个极其玄妙的境界。 三柄长剑,在“宁奕”的指尖不断绽放血花,青山上空,那道年轻书生被剑气蹂躏来回,无数次想要提起一口劲气,以双拳双脚砸破这口剑气,来欺入宁奕的身前,终究无可奈何,最终仪态全失,浑身鲜血淋漓,披头散发,长啸一声。 “剑器近,可敢堂堂正正一战?!” 黑夜被雷光点燃。 “好!”宁奕长身而起,这一刻,他的眼眸里燃烧炽烈金光,青山之下,书院地底埋藏的陵墓之中,似乎有一道强大的意念开始复苏。 剑器近的魂念附加在宁奕身上。 他起身掠出。 在心底默念驭剑指杀四个字。 龙藻龟文白虹三柄长剑,交错穿插,贴身而归。 “年轻书生”面色狰狞,双手攥拳,迎面当头擂捶而下—— 宁奕一拳砸出。 天地之间,一篷血雾炸开。 三座书院引以为傲,修为高居涅槃境界的“朝天子”,被剑器近汇聚剑意的一拳,打得爆碎开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六章 莲花阁里老人言 天都外的雷声,在小巷内听起来沉闷而又遥远。 从酒楼里走出来的男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拎起一柄烙着白花的油纸伞,撑开之后,走入小巷里,天都的街道在深夜之中,异常的安静。 他缓慢前行,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酒楼。 他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 ...... 狭长的走廊,拐角之处,两道人影措不及防的撞上。 “乓”的一声。 茶盏掉落在地,碎裂开来,热雾四散,捧着茶具的侍女慌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捡拾着地上的碎裂瓷片。 “小茶......”高大的身影俯了下来,他笑着帮忙捡拾碎裂茶具,轻轻嗅着身旁女子的长发香气,轻柔道:“老师在阁里休息?” 小茶捋着一边的鬓发,不敢去看身后的太子殿下,而是软软糯糯嗯了一声。 太子捡起几片碎瓷,他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微笑道:“什么时候在莲花阁楼待腻了,都可以来找我,你知道我平时待在什么地方。” 小茶面色通红,看着男人起身之后,拐过走廊,消失在视线之中。 ...... ...... 停下脚步。 太子并没有去推开莲花阁里的那扇门。 他摊开双手,端详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那些碎裂瓷片,自己的掌心犹有鲜血,但血迹干涸,并不是瓷片划破的。 老师喜欢喝茶。 所以这个侍女的名字,就叫小茶。 但是他手心的瓷盏,被小茶端出来,不小心落在地上,碎裂开来,是温热的......看来今日的天都,并不太平。 连老师也无心喝茶了么? 太子低垂眉眼,他不知道三司的老人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是坐立难安还是胜券在握,但是自从红拂河异变之后,他已经无法在酒楼里视若不见的继续坐下去了。 出于自己父皇宫内的那道钟声,宏大而广阔的覆盖了整片天都的所有地域,那张压在每个人头顶的大隋铁律,被他亲手揭开......这意味着,引起红拂河异动的那位“涅槃大能”,能够全力施展,远方的青山风雨飘摇,所有的动荡都来自于那里,书院的斗争到了最后的阶段,而天都的主人默认了一切的发生。 事情开始向着自己波及。 太子望向莲花阁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李白鲸和李白麟两个人,如今都住在天都,今日书院这场斗争的最终结局,势必会影响到整个大隋天下的庙堂......他无心与那两位晚辈勾心斗角,但未来能够预见的“那些麻烦”,他必须要清理干净。 太子不再犹豫,推开了那扇木门,踏入阁内。 外面大雨连绵,莲花阁里并不潮湿,老师坐在阁楼的二层,窗户被大风吹得来回震颤,幕帘四散。 太子合上木门。 袁淳没有去看他,而是倚靠在窗口,一只手伸出窗外,金色红色的雨珠打在他的手上,老人的面色平静而又漠然,雷光闪逝而过,天边一连串炸响,让他的鬓发胡须,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老师......”将伞面收起的太子,把伞身靠在莲花阁的墙壁角落,淡淡的水汽氤氲散开,外面是大寒天,他却只披了一件黑色大氅,里面是开襟的白色轻薄纱衣,看起来轻佻而又不雅,只是此刻男人的神情,却是十分的认真。 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是斑驳的血迹。 太子诚恳说道:“大隋的铁律,不应该就这么被揭开的。” 袁淳坐在莲花阁的二楼,目光望着外面的大雨。 老人身下的蒲团,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方圆的三尺,但唯独三尺之内,风吹不动,雨打不湿,整间莲花阁的二楼,呈现一股异样气象。 大隋的铁律,限制了这座天都皇城里......所有人的修为。 这并非是太宗陛下留下来的敕令。 而是初代皇帝在此地开辟城池之时,就悬挂着的最高品秩阵法,历代以来,有无数的条框,律法,文字,束缚着每一位上位的大隋皇帝—— 不可轻易解开这张敕令! 这道铁律,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大隋千万年,即便是当朝皇帝,也不得揭开铁律......当然有个别的例外。 譬如说目前这位,即便放到大隋无数历史当中,也占据一席之地的伟大皇帝。 当权力集中到了顶点,他便可以无视前人的规矩。事实上,太宗揭开铁律,已经不是第一次,但从初代皇帝之后,这张交予其他人保管的铁律敕令,没有任何一位皇帝,能够像如今的太宗一样,如此肆无忌惮的触犯而掀开。 这张压制了涅槃境界的铁律......在皇帝弱小时给予了莫大的帮助,然而在他成长起来之后,反而成为了一种约束。 初代皇帝注视着自己的子民,蝼蚁也是,后代的皇帝也是。 想要以皇权本身,亲自动手掀开铁律压制的,那么便会视为对于初代皇帝的挑战。 历代的铁律掌控,层层分化,皇帝只握着一部分,而最终的钥匙,正是交予“莲花阁”。 自己的老师袁淳,就是如今莲花阁的主人。 太子来到这里,他站在一层楼,遥望二层楼的老人。 老人神情恍惚。 他看着窗外的好一场大雨,自己作为皇城里为数不多知道最终结果的人,仍然看得有些揪心。 袁淳轻柔而沙哑说道:“陛下先前就来过了。” 太子抿起嘴唇。 先前......单单自己知道的,太宗近十日未出宫,久居内里,那么老师口中的先前,究竟是多前? “铁律的打开,是陛下的决议,他想要看看事情的结果......但其实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老人收回枯瘦的手掌,惘然说道:“我有时候觉得,大隋四万里境地,无论是烈日之下,还是黑夜之中,所有发生的事情,陛下都知道。” 太子注视着自己的老师。 “大青山的那一战结局落下,书院之争的结局就会出来。”老人轻声说道:“我本以为,陛下是想要观摩那一战,但现在看来,他仍然没有离开皇宫的意思。” “无论是白鹿洞的‘剑器近’还是应天府的‘圣乐王’,他们都没有让陛下提起观战的兴趣。” 老人笑了笑,感慨道:“细细想来,的确如此啊......这座大隋天下,千年以来,无数英才辈出,但最有资格列在第一位的,就是当今的皇帝,哪怕往前推一千年,甚至往后推一千年,可能结局都是一样的。” 袁淳缓慢起身,合上窗户。 在漆黑长夜,磅礴大雨当中,莲花阁内的一线天光就此湮灭。 一片寂静。 “就连当初的裴旻,都不是陛下的对手。”老人低垂眉眼,喃喃说道:“那两位殿下的小打小闹,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呢?能够击败陛下的,就只有陛下自己。” 太子站在阁楼的黑暗当中。 他听着老人喃喃开口。 “三司的人马已经行动了......白鹿洞书院,皇宫,青山府邸......” “第二道敕令......” 以及略微揪心的语气,说出来。 “这一次清理与打压......非常惨重。” 太子掌心逐渐合拢,眉头蹙起。 瓷盏破碎,顺延掌心的伤口,割出淅淅血液,滴在地板之上。 ...... ...... “第二道诏令......要在何时能够传出?” 大隋的皇宫之外。 来到这里的三司成员,望着远天的雷光,面色有些微妙起来,按照自己的想法,今夜的书院斗争开始,三座书院将会毫无悬念的打败击溃白鹿洞书院。 红拂河的异动,说明应天府已经动用了所谓的“底牌”,而陛下解开大隋皇城的铁律,让他们一时之间,觉得松了一大口气。 当涅槃境界的大能可以放开手脚,白鹿洞书院凭什么抵抗? 而如今...... 事情拖了如此之久,都没有得到解决。 第二道“很快就来”的诏令,迟迟未到,反而是三司的一些大人物,看到了熟悉的“朋友”,不断驾车前来,道宗的命星大修行者苏牧,灵山的执法者天一,这些都是执法司里出了名不近人情的家伙......他们不参与任何的斗争,又怎么会来到皇宫,来“揣摩”陛下的意思? 早些时候,便来到此地等候的一些人物,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不动声色的离开,被委婉的劝阻住,拦在了出口之前。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面色看似惘然或貌似镇定,实际上攥紧双掌,手心冷汗已经湿透腕袖的三司成员,今夜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还没有来得及动身,被道宗和灵山的执法者找上了门,容他们不缓不慢着衣一番,将其带到了皇宫之前。 这样的一幕,显得肃静而又可笑,荒诞而又滑稽,像是一堵高墙,自己跳入其中,发现身陷囹圄,再也出不得了。 天都,向来都是这么一座囹圄之地。 万众瞩目之下—— 那位老宦官重新出来,他这一次走出,面色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像是要宣布什么好消息。 所有人都抖擞精神,提心吊胆,等待着皇宫内的第二条诏令。 老宦官轻柔说道:“陛下要请大家看一些东西。” 他取出了一枚珠子。 老宦官轻柔说道:“烦请苏牧,天一大人,替咱家启了这枚通天珠。” 道宗和灵山的命星执法者对视一眼,来到老宦官的面前,同时伸出一只手,抵在珠子一侧,磅礴星辉注入,将这枚通天珠内的影像,激发出来。 大雨磅礴,皇宫上空,浮现出了一副由星辉组成的画像。 青山的夜空之中,无声无息,睁开了一双眼。 通天珠的通天,指的乃是“手眼通天”......在这座天都,真正手眼通天的,就只有一个人。 三司的年轻权贵,苍髯老人,面色苍白,看着通天珠倒映而出的画面。 大雨雾气当中,那位脚踩青山顶,篆养剑气的少年郎,与那位引起红拂河异动的书院老先生,两者之间“纠缠不休”,说“纠缠不休”,其实说是一方面的蹂躏碾压也丝毫不为过。 朝天子的声音在皇宫外波散开来。 “......可敢堂堂正正一战?!”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字。 “好!” 还有砸得青山上空雨水倒灌而回的那一拳。 书院朝天子,在这一拳之下,被砸得支离破碎。 青山死寂。 三司同样死寂。 他们当中有人紧紧盯着通天珠雾气当中,那道落在青山山顶的少年影像。 整个天都都知道他的名字。 宁奕。 蜀山的小师叔,宁奕! 死寂声音当中,细腻沙哑的嗓子开口。 “好戏这才开场......” 老宦官躬身一揖,十分阴柔:“请诸公好好看一看,这场神仙打架。”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七章 神仙打架 青山之上。 漫天爆裂的星辉碎裂,在山巅之上轰轰烈烈席卷开来。 宁奕与朝天子的身影一撞即过,剑器近的那口神念,以及三口宝剑的无上剑气,全都蕴藏在他的拳头当中。 少年郎落在青山山顶之上。 他没有回头,身后的飓风骤然破碎,那位涅槃境界的大修行者,真正与剑器近交锋,几乎是一面倒的惨败。 宁奕攥拢双拳,松开又握紧,他能够感觉到,在刚刚那一拳冲出之时,自己浑身带着一股所向披靡的气势,这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大势”! 欲与上天试比高! 剑器近当年横扫一整个年代,同辈的大修行者,即便是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三座书院加在一起,在北境倒悬海斩杀大妖的曹毗三人,以阴谋诡计暗算,最终一起偷袭,也被他击败镇压! 这是何等的霸气? 宁奕感到了骨子里,关于这位前辈的剑气意境。 天下万物,皆为一剑。 这一剑可以是拳,可以是脚,可以是浑身上下的任何一处地方,可以是驭剑指杀的法门,也可以是拎剑的普通劈砍—— 天下万物,不过一剑! 谁也拦不住这一剑,无论是神仙,还是菩萨,哪怕是不朽来了,剑器近一样不惧,以一剑迎之! 宁奕细细体会......剑器近所说的“万物归一”。 刚刚的那一战,朝天子的涅槃身躯,几乎无懈可击,但剑器近操纵宁奕身躯,远距离进行驭剑指杀的时候,每一剑都是戳中那尊涅槃身躯的弱点,米粒如若大山,剑剑必中,剑剑不可阻挡。 这是一种极其高超的剑道技巧,点破弱点,一剑可敌百万剑! 宁奕暂时还做不到这一些。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黑衣猎猎作响,那口神念停驻在自己身上的时刻已经不多了......宁奕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站在青山山顶,脚底巍峨绵延的山体,已经开始震颤,青山府邸之下,似乎埋藏着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宁奕面色凝重。 “剑器近”口中所说的那位最终敌人,乃是在整座大隋天下,千年之内都能排入前十的大修行者。 大隋天下,四座境关,内有十数座圣山,外有道宗和灵山。 千年之来,天下大潮,惊艳之辈不知多少,数不胜数。 青山上空,一双金灿的眸子缓慢睁开。 整片漆黑的苍穹,雷霆闪逝,黑夜与白昼颠倒。 大隋护城的红拂河,已经沸反盈天,颗粒分离的震颤,沸腾,迎接着比“朝天子”还要伟大的存在,这条护城河的震颤与异象,只出现在身负皇族血统的大人物,真正展露修为之时......而应天府千年以来最大的骄傲,就是那位摘下“圣乐王”封号的天才修行者。 能够在大隋天下封王,这是何等的无上光荣? 这位“圣乐王”早该死在莽莽的岁月波涛当中,他将残余的一口神念留在青山陵墓之内,在当年剑器近的最终一战当中,将“剑器近”逼入小洞天,神性枯死在闭关之处,造就了这桩千年谜题。 而他残余的神念,被应天府的后人小心翼翼珍藏,保管,避免被岁月侵蚀。 现在,大隋的铁律在皇城上空解开,他终于可以不再压制修为,再临人间。 青山巍峨飘摇,似乎在迎接着“圣乐王”的到来。 天地之间,在临近这座青山的方圆梳数里之内,每个人的心湖当中,缓慢响起了剧烈如战鼓一般的震颤声音。 外界大雨磅礴,一片肃杀。 心湖沸腾,圣乐洗礼。 青山府邸之中,所有人都面色苍白,杵刀而立的苏幕遮,神情凝重注视着青山山顶的方向。 即便以她的修为,也无法抵抗这道庞大而恢弘的圣乐......这位应天府的千年骄傲,真正出世了,自家的老祖宗,能不能抵挡? 那道圣乐波散开来。 随疾风骤雨一起,即将抵达大隋皇城之时,一道无形的波澜挡住圣乐。 似乎是皇宫有人抬起了手臂,要庇护自己的子民,给这座城池留一片清净。 于是圣乐骤然熄灭,不再冒犯。 即便是书院的“千年骄傲”,曾经在大隋天下封王的存在,见了如今的太宗皇帝,也要低下一头。 此时此刻。 宁奕面色苍白,他站在战场的最中央,经过白骨平原强化过的体魄,隐约承受不住超越星君境界的巨大威压,那道震撼的圣乐,在他的心湖当中响起,比青山府邸山下的众人,要来得直观而强烈得多。 悬在他面前的三柄剑器,缓慢抱团,铮铮作响。 少年郎身后的那尊庞大泥塑石像,终于不再是之前的木然模样,他抖擞身上的皑皑破败灰尘,千百年来的隐忍与尘封,都随着从天而降的大雨,一同被洗刷干净,衣袂的泥浆之色,缓慢褪去,他站起身子,比宁奕高出一个头来,一步踏出,就来到了少年郎的身前。 像是一座山,拦在面前,就算天塌了,也绝不会有丝毫危险。 宁奕的心湖骤然平静。 剑器近转过身子,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暖,在大寒天里,显得犹为亲切。 剑器近真挚说道。 “宁奕。谢谢你。” 少年怔了怔。 借着狮心皇帝神性复苏的剑器近,伸出一只手来,摘下三柄围绕少年周身疯狂震颤飞掠的悬剑,以另外一只手轻轻擦拭抹过,将曹毗等人的所有存在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崭新如初。 这三口宝剑,此刻不再震颤,在剑器近的手中,乖巧如安眠婴儿。 剑器近一柄一柄,将“龙藻”、“龟文”、“白虹”,按入懵懵懂懂的宁奕眉心当中。 宁奕的心湖上空,悬着三口乖巧的长剑。 “这三柄剑,送给你,你要送人也好,自己用也好。”剑器近微笑开口道:“若是要走我的‘一剑万物’,那么一柄剑就足矣,若是要走那人的‘剑藏’之流,驭剑指杀,剑器数量越多,质量越高,杀力越是恐怖......但殊归同途,走到最后,其实是一样的。” 宁奕懵懵懂懂,他抿了抿嘴唇,抬头向天望去。 这片苍穹,原本被一条铁律压着。 现在铁律解开了。 那么天有多高? 宁奕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云层的雷光之上,那道影子站得比朝天子要高,飞掠苍穹的鸟儿与狂风,游掠在诸生之上的雷霆与云气,都在圣乐王的脚下。 “这一战......前辈能赢吗?”宁奕有些艰难的开口,他似乎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连忙说道:“我还有很多神性结晶,我可以都给您!” 白骨平原在疯狂运转,但狮心皇帝的馈赠,此刻硬如铁石,无法化开。 就算是将一整颗都给剑器近,宁奕也愿意! 但男人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抬起头来,望着苍穹。 剑器近平静道:“你放心。我必胜。” 白鹿洞书院,有史以来的最强大剑修,全面苏醒过来,衣袂不再是古瓷之色,破碎的那一角衣袂也被粘上。他的背后,十二柄狭小的飞剑,抱成轮转姿态,像是一个自成天地的小世界,“缓慢掠行”,无数道剑影模糊。 他抬起手来,十二柄轮转飞剑聚散分离,最终来到他的虚握虎口之处。 这竟然只是一座剑柄。 真正的剑器,是虚无缥缈的。 剑器将近,无影无形。 宁奕攥拢袖口,默默退后两步。 ...... ...... 长夜将尽,大雨磅礴。青山之上,一剑冲霄。 大隋皇城周遭,红拂河的河水不断炸起通天水柱,雾散之后,纷纷扬扬落下。 青山上空有飚溅的赤金色血液,喷洒下来,被剑气递斩砍出,圣乐王的鲜血滚烫如赤焰,近乎完美的涅槃身躯,仍然抵抗不住剑器近无双的杀意。 无数剑气垂落溅射,整座青山的古木倒拔而起,齐齐冲霄,如万剑出山,归而合一。 穹顶之上的厮杀持续到天明之时。 云霄之上的雷霆熄灭。 一线曙光落在大地。 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并没有过多久。 这一场神仙打架,即便是大隋皇城里的“通天珠”,也无法捕捉真正的景象。 但观看这一战的三司官员,浑身已经是冷汗湿透。 这一战......到底是谁赢了? 昏昏欲睡的老宦官,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天空,确认黑夜已尽,曙光从远天如一线潮卷来......他从宫里走出,已然知道了所有的结果,懒得去看“通天珠”里的神仙打架。现在夜尽天明,那么便是一些事情开始的时候了。 他从大袖当中,取出了一份金灿的纸张。 注意到这一幕的三司成员,强烈的不祥预感,自心头涌起。 三司当中,有真正的大人物,知道应天府的底牌之所在,乃是长眠青山府邸墓陵之下的那位“圣乐王”,被誉为四座书院千年来的骄傲,修行境界之高,震古烁今。整座大隋天下的修行者,论杀力论成就,无论哪座丰碑,都有圣乐王的一席之地! 青山山巅之上的“神仙打架”,通天珠里只显露了一些模糊景象。 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谁赢谁输......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宦官身上。 恹恹欲睡的老宦官,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阴柔说道:“让诸公久等了......咱家先不急着说第二条诏令。” 他的目光不再是困倦,而是变得阴冷凌冽,扫过在场的众人。 “先来说一说,诸公的罪吧!”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八章 恩与报 一辆马车缓慢停在皇宫之外,掀开车帘的太子,注视着道宗和灵山的执法者,里一层外一层把场地圈住,将皇宫前的空地,变成了三司权贵聚集之地。 晨风吹过。 那位抖擞精神的老宦官,微微抖动圣旨。 将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执法司少司首吴起,与应天府青衫湿一脉勾结联络,贪污受贿,徇私枉法......” 这一句话说出来,那位名叫吴起的少司首,面色陡然苍白三分,面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了,几乎站立不稳,在道宗麻袍道者的“好意搀扶”之下,才能勉强站住身子。 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纸张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如流水般滑过。 太子保持着掀开车帘的动作,拿着只有自己可以听闻的声音,轻声喃喃道:“这是要肃清三司......还是要重理朝纲?” 三司在大隋天都立了很久,这里的人物,新任旧人,年轻人和老人,大多已经站稳脚跟......大青山的雨夜结束之后,太宗的旨意便与黎明的曙光一起,来到人世间。 当大多数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那么大多数人,便都有罪。 在场的三司成员,数目几乎占据了原本三司的接近三成,这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比例,其中执法司参与书院斗争的人数最多,三位大司首被扣押带走,道宗和灵山的执法者来自于东西两境之外,接替位子的人想必之前就已经拟好了。 应天府等三座书院的出手来的猝不及防,然而太宗陛下早就等着这一夜......但让太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一切的发生,比起“蓄谋已久”这四个字,更让人觉得像是一场意外。 三座书院与白鹿洞书院之间的冲突,来得太快,太凶。 但谁也想不到,触发了陵墓禁制的少年郎,唤醒了白鹿洞书院的“剑器近”,在大青山的暴雨之中,打赢了书院千年杀力第一的“圣乐王”。 若是没有这一幕巧合......结局会变成什么样子? 即便是老师袁淳,也无法给太子一个答案。 执法司的架子几乎被掏空,在这场斗争当中安然无虞的“人物”,面色平静,注视着自己身旁,昨日还一起言笑晏晏的“同僚”,面色苍白被灵山道宗的执法者扣押反铐,拖上马车,一夜之间被打下官坛。 一条一条罪状,被那位老宦官念了出来,执法司的另外一拨人马早有准备......这是一场换血,大隋的天都庙堂,安稳了很久,太宗陛下活了六百年,这样的换血已经进行过了好几次,在大是大非上,能够住在天都的人物,心里都有数,但想要在这里长久住下去,难免会碰到一些规矩之外的东西。 规矩之外,便是一桩罪。 早在红符街的时候,太宗便借着陈懿的手,收拾了应天府的布儒......现在想来,其实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太子面色凝重,马车颠簸,重新行进。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东西两境,各自是一位皇弟执掌大权,这一趟书院的落败,三座书院很可能需要依附东西两境的背景才能保存香火,继续生存,所谓的“不依附皇族权贵”的戒律,在他们的眼中看来,其实是天大的笑话,万年大隋,或许真的有某个时代,天都混乱,书院执纲,但从未有一个时代,书院能够不依附权贵而生活......只不过如今的三座书院,摆到了台面上,像是一块大肥肉,东西两境垂涎欲滴。 闭上双眼,太子握拢双拳搁在膝盖上,静静回想这一切的发展。 这一趟书院的斗争,“牺牲者”大多是年轻时候从书院走出,与三座书院相互共生的人物,他们押宝在应天府上,因为这短短的十几年来,应天府的强势让他们步步高升,除了这些......他们的后台并不算如何强大。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后台,已经倒下了。 东西两境的诸多幕僚,竟然是一位都没有参与,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就等着这一趟换血,在天都内取而代之。 恍然大悟。 这场斗争掀开帷幕的起因......很有可能,就是从那个叫“布儒”的执法司少司首,被道宗执法者带走,那个时候,东西两境便已经开始试探太宗的态度,而布儒无声无息的死去,无人问津的结局,便已经宣告了这场斗争的最终结局。 想要猎取书院的,并不是书院,而是两位皇子。 而击垮书院的,则是书院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东西两境的角力开始了。太宗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关于未来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朗,第二条敕令还没有颁布,但是大隋庙堂的换血,象征着两位皇子的两拨人马,将以东西两境拉锯,在庙堂上对弈厮杀,无声的硝烟即将燃起。 身旁无人,故而一身轻松的太子,并不是真正的一身轻松。 他来到酒楼,街道空寂,环顾一圈,孤零零的只有寒风。 红露在楼下等了太子许久,怀中抱着一件长条布衫,马车停下,立刻满心欢喜的一路小跑过来,从背后拥抱这位年轻太子殿下。 男人明显怔了怔,他转过身来,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笑着接过衣衫披在肩头,心底如冰的地方,涌起一股罕见的温暖。 自己也不算是真正的身旁无人。 ...... ...... 青山之上。 站在战场最中央的少年郎,仰头看着天空。 宁奕目不转睛盯着上方,那场万众瞩目的神仙打架,就爆发在他的头顶......剑气肆虐波荡,圣乐破裂,云层翻涌,雷霆呼啸。 剑器近临走之前,曾言自己绝不会败,对这一战,展露出了无比强大的信心,但宁奕心中还是隐约担心...... 他并非不相信剑器近可以击败对方。 而是狮心皇帝的神仙结晶,支撑不了太久,若是这一战持续的时间长一些,剑器近的神性耗尽,那么胜负结局便自然分出。 少年攥拳而立,风雨飘摇,像是一颗磐石,不动不摇。 当一切归于寂静,最上方的穹顶,由远至近的传来了“嗖”的破空声音。 宁奕面色大喜,他看到了从云层上空,一件物事从极高的上空坠落,跌破云层,在黑暗之中不断下坠...... 身后是“缓慢”推进的一线阳光潮水,黑夜被驱逐,迎来了彻底的光明! 宁奕的面色忽然僵住,他盯着那件下坠的物事,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那是一只断手! 恢复了泥塑石像的坚韧质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血液喷洒而出,这就只是一只断裂的手臂,身躯丧失神性之后,肉胎逐渐僵化,剑气与鲜血流淌殆尽,被对方斩断。 与这只断手一起坠下的,还有一块并不完整的主干残躯,十二柄狭窄细小的飞剑,不再轮转,而是纷纷坠跌而下—— 穹顶云层的黑暗,不等那缕曙光抵达,就爆发了“轰”的一声震鸣,黑云炸得溢散开来,一圈无形的剑气波散荡开。 宁奕高高跳起,接住坠下来的泥塑断手,以及一同坠下来的物事,炽烈的光波从头顶沉闷炸响,心湖里的三柄悬剑一阵震颤,圣乐崩溃......最后一战的结果,已经呈现出来! 圣乐王的身躯并没有落下,而是与那道轰然炸开的余波一起,在穹顶之上,永久的寂灭。 在空中背对大地下坠的“剑器近”,打赢了那一战,受了不轻的伤势,但他的神性已经殆尽,浑身缓慢覆盖一层泥浆,如凝结冰晶一般。 面对穹顶的“剑器近”,唇角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意,骄傲无比的注视着云层之上,自己的最终对手,被浩浩荡荡的余波吞噬。 宁奕接过“剑器近”,他落回青山山顶,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凹坑,穿梭云层下坠的十二柄飞剑,噼里啪啦如雨珠落下,失去了原本的锋锐,逐渐化为石剑。 “公平对决......他输了。” 眼神明亮,仍然带着杀意的剑器近,身上没有石化的部位已经很少,他坠下苍穹,如若不是宁奕及时接到,砸在大地之上,身躯已经四分五裂,不可能像之前小洞天那样的保存完好。 宁奕有些手忙脚乱,他刚刚在丹田之内,凝聚了一些神性,现在毫不吝啬的全都注入剑器近的身躯里,试图把那只断裂的手臂拼上,发现只是徒劳。 宁奕艰涩说道:“前辈......” “无碍。” 胸膛覆盖了一层泥浆的剑器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下,声音轻柔道:“此战之后,便无遗憾......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那条断臂,并非是被圣乐王斩下,而是自己递出最后一剑之时,神性已经不足,持剑之手无法再承受更大的压力,被剑气震得破碎断去。 “宁奕,你放手即可。” 宁奕咬紧牙齿,仍然不管不顾,继续输送神性。 “宁奕......” 剑器近皱起眉头。 他看着少年郎倔强的脸庞,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我只有一面之缘,何必如此?” 他已看淡生死,放开一切。 如今当年恩怨,如烟云散,只等着神性干涸之后,神识散开在这天地之间。 也无什么好牵挂的。 这句话说完,宁奕低下头来,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缓慢开口。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您救了我一命,这是涌泉之恩。” 宁奕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七十九章 剑气依然在 青山山顶。 宁奕将自己拼命凝聚而出的神性,全都送入剑器近的身躯当中,断手已经拼接不上,但是身躯的泥塑程度,有了一些好转。 这一战打得何等惨烈,青山受到了很大的波及,周围的树木和景物都已经坍塌破败,遍地树叶纷飞,一片狼藉。 宁奕知道,剑器近前辈的神念状态尚可,此刻送到山下,也许还能与自己的后人,白鹿洞书院的苏幕遮和水月,说上两句话。 正当他准备背起剑器近的时候。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剑器近忽然开口问道:“宁奕,这是谁对你说的?” “我自幼无爹无娘,没有家人,所以没人对我说。”宁奕笑了笑,不以为然,“人在这个世上,总要有一个信念的,对吧?” 剑器近没有说话,任由宁奕背着自己,半边身子已经木然没有感觉,宁奕蹲下身子,捡起断手,还有跌落在地,沦为泥塑石剑的十二柄剑器,确定了一柄不少,一大把攥在掌心,开始向着山路下走去。 少年的声音,在山路的清风当中摇曳。 “前辈......您知道么?” “我生下来无爹无娘,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很多道理,是我在西岭荒外的生死搏杀,还有清白城里摸滚打爬,一步一个泥泞,深刻体会到的。”宁奕背着剑器近,他觉得身后的先生并不算如何沉重,脚步微错,开始下山,周遭的树木倾塌,象征着应天府鼎盛气象的青山,在昨晚的疾风骤雨当中,被拔出了所有的古木,百年积淀毁于一旦。 他声音极轻的开口:“七岁那年,我带着丫头在菩萨庙外找吃食,人生地不熟,在西岭荒郊野外的大雪里迷了路,饥寒交迫,丫头冻得昏了过去,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宁奕顿了顿,神情并不辛酸,而是带着轻松的口气,笑着说道:“有位老人救了我们,不仅给了我衣服,还给了我一把猎弓,他在大雪天里教了我怎么猎杀动物,雪地里什么都有,狡猾的雪兔,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其实生性猛烈的大憨猪,成群结队行走的雪狼......他教了我一些猎杀动物的技巧。” 剑器近笑着说道:“是个好人。” “我也这么以为的。”宁奕轻声道:“如果他不试着把丫头拐走,卖掉的话,我真的以为,他是上天派来,救我命的那个人。” 剑器近沉默下来。 “那一天我昏昏沉沉醒过来,发现丫头不见了,我沿着脚印一路去找。”宁奕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痛苦的神情,“我看到丫头被他抗在肩头,我以为他只是带着丫头出去走一走,但是他没有回头的意思......我跟了很久,我发现他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家伙。” “趁着他没有防备的时候,我射中了他的大腿,然后射中了他的腰。”宁奕攥着十二柄石剑,咬牙道:“他救了我一条命,所以我饶了他一条命。” “后来我去了清白城,去铁匠铺里当学徒,老板收我做学徒,只给饭钱,丫头体弱多病,身份特殊,我不好带着她进城,要处处提防着,不能被人发现,白天要照顾她,晚上等到夜深了,才能偷偷摸摸去城里干活,铺子里,没人干的活,那些脏活累活苦活,通通留下来,都由我来干。”宁奕淡淡说道:“我只拿一份工钱,干两三个人干的活,但我只有晚上能来铁匠铺,第一个师傅嫌弃我个头小,算是半个施舍的给了我一个馒头,学完这门手艺之后,换了好几家店铺,最后都没有人愿意收我......第二年的冬天,我也熬了过来。” “到了后面,我想通了。我还要送丫头到天都,如果还要为每个来临的冬天而发愁......”宁奕顿了顿,轻声道:“我恐怕无法完成这个承诺。” “前辈,您知道么?” 宁奕第二次说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些酸楚。 “有一天我半夜回来,我看到丫头在庙里跪着求菩萨,求神仙,她说......她说她希望哥哥好好的,能够平平安安的,希望以后冬天能够过得暖和一些,不要让哥哥冻着。” “我不相信菩萨,也不相信神仙。”宁奕的声音带着一丝艰难,道:“我求过无数次,没有用的,没有用的......在无数次山穷水尽的时候,在无数次濒临死亡的时候,哪怕有好心人,哪怕只有一个,他愿意无偿的伸出一只手,愿意帮一帮我,我都会相信,菩萨是真的,神仙也是真的。” “但是,没有......”宁奕的声音黯淡下来,他摇了摇头,说道:“一个也没有。” 剑器近的声音,很是微弱。 “虽然过去了很久,我不曾见过如今的天下......”他声音很轻,但很是笃定的说道:“但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黑暗的。” “是啊。”宁奕笑着提了提背后的泥塑石像,他轻声道:“再后面,我遇到了徐藏师兄,遇到了蜀山的那些人......这个世界,其实很可爱。” “我在小霜山待了一年,读了赵蕤先生的《反经》,他说一位剑修的剑道境界,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宁奕顿了顿,说道:“剑器可切世间一切拦路之物,唯独切不断一颗人心。” “是的。” “所以我曾经问过自己,想要当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要当什么样的人?” “我想当一个善人,也想当一个恶人。” 剑器近挑起眉头。 “对我好的,我就数十倍的对他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人愿意大寒天为我添一件厚衣,我便愿意日后为他盖楼砌厦。”说这句话的时候,宁奕的神情并不动摇,像是说着一件漫不经心的事情,轻轻问道:“这算不算是善人?” 剑器近犹豫了一下,点头道:“算的。” 宁奕的语气变得冷冽起来:“至于那些蝇营狗苟,背地里施加阴谋诡计的,不安好心,想要置人于死地的,若是有时日,我便双倍奉还,绝不会容忍。” 他知道这当然便算是“恶人”了,于是没有去问。 “我不在乎世俗间的褒贬名声,我只在乎自己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宁奕背着剑器近,注视着前面的山路,缓慢向下,一字一句道:“那些规矩和条框,都不重要。” 剑器近看着背着自己的少年郎,他的眼神里带着一抹复杂的意味。 这个少年的身上,有着一些自己的影子。 世界以痛吻我,我并不会拥抱世界,温柔以对。 恩归恩,仇归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样的道理......对吗? 对吗,不对吗? 世上从来就没有对错。 但是有时候,一些极端的选择,会让人走到极端的道路上,再也无法回头。 剑器近的意识恍恍惚惚,似乎想到了一些遥远而不堪回首的事情。 他皱起眉头,感受到了一丝神念上的痛苦。 自己的身上,肌肤重新开始泥塑化,宁奕的神性,在大战落幕之后,本来就维系不了多久,如今情况重新开始恶化。 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剑器近若有所思。 ...... ...... 走了一截距离。 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宁奕......止步。” 少年郎惘然停下脚步,身后剑器近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痛苦,他将泥塑石像轻轻放在地上。 手上的十二柄石剑,已经开始簌簌落尘。 宁奕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神念即将崩塌的征兆。 “前辈......”他有些焦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石路,青山的山路很长,山体巍峨,自己背动剑器近泥塑,已经相当不易,就算再快上一些,很可能也赶不上与书院的水月见面了。 “无妨的。” 剑器近摆了摆手,他仅存的那只手,大半部分也已经被泥塑覆盖。 “书院的规矩立在那里,今天这一战打过之后,白鹿洞有我没我......便无所谓了。” 剑器近轻声笑了笑。 “宁奕。”他认真说道:“我要问你一句话。” 宁奕有些惘然。 “若有一天,你按自己信奉的道理行事,走到最后,却发现自己错了......该怎么办?” 宁奕皱眉道:“若是错了......那么便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有些代价,你是承担不起的。”剑器近平静道:“你低下头。” 宁奕没有反驳,而是乖乖低下头。 剑器近屈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宁奕额头之上。 宁奕瞳孔收缩。 眼前的“年轻男子”,覆盖身体的泥塑石屑,以极快的速度蔓延,最终化为了一尊泥塑,然后体内剑气震颤—— 自内而外,将一整尊泥塑石像震碎开来,遍地碎石。 宁奕怔怔而立。 自己的心湖之上,一位保持“点指动作”的年轻剑修,缓慢收回那根手指,竖在胸前,另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高高坐在三口宝剑之上。 他闭着双眸,体内气息已经寂灭。 神性不够,神念长存。 大剑修的“藏剑”手段,与丫头的“剑之宝藏”一样,纳芥子为天地。 剑器近的声音,在宁奕心湖之间回荡。 “此后路长,若遇世事不平,而你无能为力......要记得。” “剑气仍然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章 我不同意 青山府邸的尘埃荡开—— 杵刀而立的苏幕遮,看着穹顶一团炸碎的金光,圣乐王那磅礴无比的气息,被击得绽开一道裂痕,与永夜一同被撕裂,在狂风骤雨的呼啸当中,被扫荡得支离破碎。 命星境界的修行者,无法感知这一战的最终结果,看得迷迷糊糊,懵懵懂懂。 但几位星君人物,却看出了剑器近与圣乐王的最终胜负。 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一切都结束了......”苏幕遮收回目光,她望向三座书院,那些惘然和苍白的面孔。 “不......不可能.......圣乐王大人,乃是应天府千年骄傲......”朱候盯着大青山,他喃喃自语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些哀求,他靠在石座之上,身后是凹陷破碎的石坑,事到如今,他仍然无法相信最终的结局。 夷吾星君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想要离开,但是发现这里已经被苏幕遮这个女人封锁,白鹿洞书院的府主晋入涅槃境界,哪怕只是初入涅槃,已经不是自己的星君境界可以比拟,真的动起手来,苏幕遮可以一个人打败他们四位星君。 他同样抬起头来,寄希望于自己的老祖宗,能够再站出来,以最后的一口神念,重塑身躯,与剑器近继续厮杀,生死相搏,并且战胜对方。 但可惜的是......青山再无动静。 不仅如此,那张高悬在大隋皇城的穹顶,已经褪色的符箓,此刻重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之色,远方的大地,沉重浑厚的钟声响起,大隋皇宫内的意志传递而来,钟声来到青山之处,铁律重新盖压而下。 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天都皇城方圆数十里的上空。 铁律封下,敕令长存! 说明这一战,已经分出胜负,尘埃落定。 应天府府主跌跌撞撞站起身子,他以单薄长剑支撑着身子,蓬头垢面,盯着苏幕遮,不言也不语。 “还记得我之前所说的吗......” 苏幕遮淡声道:“朱候,你先前,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 朱候咬紧牙关。 书院之争,应天府输了,三座书院都输了......事到如今,朱候终于有些明白,苏幕遮在挥刀破境之前,所说的“看客”,是什么意思了,天都的那些权贵,一丁点动静也没有,出了这么大的事端,于是那帮人,便不再掺和,索性直接销声匿迹。 远方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音。 一辆轻便的马车,从青山府邸的西边而来,停在了残破的废墟之前,下车的是一位披着雪白大麾的年轻瘦削男人,他双手笼袖,看着披头散发颇为狼狈的应天府主,与后者眼神对视,便猜到了对方此刻脑中的念头。 “朱候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李白麟轻声笑道:“您大可以放心,天都试图看笑话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跑掉......执法司的已经进了执法司里,这一次不是请别人喝茶,而是被请过去喝茶,所以您真的不用担心,今日之后,还有别人等着看书院的笑话。” 不仅仅是朱候。 连苏幕遮也皱起了眉头。 三皇子来到了这里......如果不出意外,揭开铁律的太宗陛下,已经开始惩治隔岸观火的那些书院官僚,挨个挨个清算,违背了书院千年戒律规矩,以及大隋皇法的应天府等三座书院,也难逃其咎。 那么三皇子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现在看来,我的两位兄长,似乎并不愿意蹚这趟浑水。”李白麟笑了笑,环顾一圈,他揖了一礼,对着苏幕遮诚挚道:“恭喜先生破境,我大隋再添一位大能。” 苏幕遮面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的身份实在太过高贵,即便是她,也只能放下墨刀,同样认认真真还了一礼。 李白麟做完礼数,便不再去看白鹿洞书院的两人,而是望向朱候。 他淡淡道:“朱候先生,可以考虑一下西境。” 开门见山。 这句话说完,朱候的面色有些变了。 书院悬在门匾上的那句话,老祖宗摆在台面上的那句教训! 不可与大隋皇族结盟。 但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屡屡破戒,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把他拿到台面之上。应天府在天都翻云覆雨,甚至只手遮天,三司的成员为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虽然未与三位皇子产生直接的纠葛,但早已经根深蒂固在大隋皇城的律法体系之中。 “不仅仅是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同样如此。”李白麟微笑说道:“你们三座书院,这些年来的经营已经被连根拔起了,要不了一天,三司的成员会被彻底的肃清,这本就是触犯大隋律法的事情,父皇要清理,把黑暗中的残根拔起,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底子不干净。” 说到这里,三皇子望向苏幕遮,轻声感慨道:“要是你们像白鹿洞书院一样,不争不抢,乖乖做一只缩头乌龟,哪里会有今日的妄生事端呢?” 水月眯起双眼,面色并不友善,这句话听着相当不舒服,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嘲讽意味。 苏幕遮仪态平静,置若罔闻。 朱候盯着三皇子,颤着声音道:“太宗陛下的意思呢?” 李白麟低垂眉眼,轻声道:“三座书院的罪状若是下来了,三座书院十年来不会有丝毫的香火,几近断绝传承。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要看关键人物的态度。” “关键人物......”朱候有些明白了李白麟的意思,他盯着三皇子,嗓音沙哑:“何意?” 李白麟忽然笑道:“此次三司的新任推举成员,我与二兄各占一半。” 豁然开朗。 大隋天下要挪出空间,让两位皇子争权。 “二兄似乎并不惜才,我觉得书院并无大过,无须受到惩戒,若是诸位大人有所冤情,只需要来我西境府邸亲自诉说,那么定可偿还清白。”李白麟笑了笑,道:“这场书院之争的起因,似乎是因为一个外人,中间事情经过复杂,还需要仔细考证,说不定罪人不是诸公,而是那位外人。” 这句话说出来,苏幕遮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了。 三皇子站在青山府邸的断壁残垣之上,此时此刻,他神情漠然,想到了清客先生曾对自己说过,这场书院之争的结局,必定是白鹿洞大获全胜,他本不信,如今结局竟然真的如此......皇宫的态度出来,他来不及欣喜,甚至来不及与清客先生打一声招呼,就先行一步来到这里,便是想赶在自己的那位皇兄之前,恩威并施,拉拢人心。 自己早就拟好了人物补替三司成员的名单,一连串的心腹无比顺利的打入大隋庙堂......如果这不是父皇想让自己与二兄斗下去,谁人相信? 书院的牺牲,成为了一种必然。 现在的事情,进入了处理阶段,虽然事情还未明了,但父皇的态度已经明了,他默许了自己打入心腹进入庙堂,那么便默许了自己与二兄争抢书院的遗产。 以自己的身份,完全可以保住书院的大人物,尤其是星君境界的那几位,星君境界,乃是大隋天下版图之内,所能允许出现的最强战力,能拉拢一位,都是莫大的助力。 “朱候!” 一声清冽的历斥响起。 苏幕遮的声音,在青山府邸场间荡开。 “若你还有一丝骄傲,点燃涅槃之火,你我同境界一战......无论你输赢,我都会亲自向陛下求情,让四座书院的香火能够一起传承下去。” 她手指搭在墨刀上,瞥了一眼三皇子李白麟,重新转过头来,望着朱候,认真道:“书院之争因你我而起,无关书院其他人,与宁奕更无关系,不要波及无辜。” 朱候浑浑噩噩抬起头来。 “书院的老祖宗是何训诫,你朱候已经忘了么?”苏幕遮大声呵斥道:“这些年打压同辈,攀附权贵,做的错事难道还嫌不够多吗!” “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责任。” 她抬起墨刀,刀尖对准应天府府主朱候,那个百年前曾经意气风发,势要将书院带上大隋天下最高峰的男人。 如今失魂落魄,满面恍惚。 朱候脑海里一片昏沉,苏幕遮的声音,像是一道雷霆。 可惜的是,雷霆骤断,一闪即逝。 男人动作缓慢僵硬,转过头来,望着三皇子李白麟。 满面泪水。 一字一句。 “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白麟满面笑容,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真的。朱候......只需要你点头,说一句答应便可。” 短暂的沉默之后。 朱候声音嘶哑道:“我答应。” 青君愕然看着自己的师尊,向后跌退两步。 夷吾星君面色复杂,攥拢拳头,终究是保持了沉默。 苏幕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她看着曾经如此骄傲的书院同袍,就这么坠落云端,不复往昔,如泥泞般不堪入目。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老人,即便哀莫大于心死,到了此刻,也没有应天府主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而是陷入了犹豫之中。 李白麟微笑道:“两位府主,书院不易......事态严重,生死存亡之际,还望替身后之人多多考量。” 于是两位老人,叹气一声。 两道沙哑苍老的声音,跟在应天府主朱候之后,一同传了出来。 “我同意。” “我不同意!” 一道明显突兀的声音,砸在青山府邸上空。 站在一块巨大翘起石柱顶端的李白麟,听到了这道年轻而平静的声音。 他原本含笑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盯着面前的一个方向。 从青山山道上,走下来的少年郎,拿着所有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重新说道。 “我。不。同。意。” ...... (因为一些事宜,今天的更新提早,并没有加更。希望每一个书友都能早一点睡,做一个好梦。睡醒之后......明天会更好。)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一章 小师叔与三皇子 青山的山路,在昨夜的那场大雨中,被摧毁地相当严重,山石破碎,树木崩塌,应天府引以为傲的青山,如今变成了一座高大巍峨的荒山。 因为青山府邸下圣乐王的战败,导致一整座千年古山,此时此刻,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荒芜不堪,十分狼藉。 而发出声音的少年,此时此刻就站在青山的破碎山门之下。他的两边,是两根巨大浑圆的玉白石柱,青山登顶之路,应天府修葺的山道,如今也唯有这两根石柱,没有被昨夜的那场大战波及。 苏幕遮和水月,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眼神惊喜的望向宁奕,却发现那位黑袍少年,并没有如她们所想的那样,与那位全面复苏过来、白鹿洞有史以来的第一大剑修并肩同行。 宁奕的身上,带着昨夜风雨骤袭的痕迹,还有斑斑血迹,他甚至没有把那尊泥塑石像背下山......说明剑器近前辈,在那一战之后,同样也消失在了人间。 苏幕遮和水月,神情复杂起来。 尤其是水月,她的眼神当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落寞更像是遗憾,未能与授业于自己剑道修行的祖师爷见上一面,这的确是一件巨大的憾事。 “青山的那一战,胜负已出。”宁奕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他挺直脊背,作为在青山山顶上,完完整整见证了那一战的人,他神情平静,环顾三座书院的人马,一字一句道:“你们三座书院......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完全无视了那位三皇子殿下。 李白麟的面色并不好看,他脾性极好的压下了一口气,故作“笑意盎然”地望向青山山道上的少年郎。 从宁奕发出第一道声音开始...... 从宁奕走出青山阴影,来到府邸山门的那一刻...... 李白麟便由衷的觉得,自己没有选择直接在小雨巷动手杀死宁奕,是一个不小的错误。 三座书院的修行者,一片死寂,元气大伤。 朱候幽怨盯着青山府邸的那位少年郎。 “宁奕。” 李白麟忽然开口,他笑意不减道:“不知青山上的那一战打完,那位剑道境界冠绝一个时代的剑器近前辈......去了哪里?” 苏幕遮和水月抿住呼吸。 三座书院的人,目光同样投向宁奕。 这是李白麟抛出的第一个问题。 你宁奕摆着一副凯旋而归的气势,真正生死厮杀的,是那位剑器近前辈......现在看来,剑器近与圣乐王的那一战,打得相当艰难,自身很有可能也出了意外,如果这一点被证实,那么对于白鹿洞书院,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宁奕毫不犹豫说道:“剑器近前辈当然还活着!” 李白麟眯起双眼。 苏幕遮和水月微微蹙眉。 三座书院的人则是不敢置信。 宁奕神情平静,像是说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剑器近前辈在最后一战,击败对手,领悟出了更高的境界,他临行之前,对我留了一句话。” “剑气依然在!” 说完这一句话,宁奕冷笑一声,环顾四周,睥睨道:“若是有所质疑的,大可以以身试法......欢迎诸位来试一试,我刚刚所说的,是不是唬人的。” 李白麟冷笑一声,全当宁奕在扯皮,他对于这位蜀山小师叔的性格和把戏,不能再熟悉,从感业寺玩的扮猪吃虎,到后面的狐假虎威,真真假假,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 但对于剑器近的下落......李白麟也不敢妄下断言,圣乐王是大隋千年以来能列入第一流的大修行者,在涅槃境界取得了极高的成就,在大青山被剑器近打得支离破碎,炸散开来,尸骨无存,也许宁奕说的是真的,剑器近已经悟到了更高的境界。 只需要留一口剑气镇压白鹿洞书院,便可以让后人安然无虞。 这是一张比应天府圣乐王还要强大的底牌! 夷吾星君盯着宁奕,阴恻恻道:“剑器近前辈还说了什么?宁奕,可否把那位老人家请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宁奕瞥了一眼夷吾星君,不假颜色冷笑道:“请出剑器近......就凭你,你夷吾星君也配?” 夷吾星君面色一阵青红,唇角抽搐,他恨不得掏出簪子一簪子刺死青山上的黄口小儿,但蜀山后山的事情,给了他一个相当严重的教训,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地,自己的对面站着一位比当时蜀山小山主千手星君还要强横的角色。 那位晋入涅槃境界的苏幕遮! “怎么?”宁奕瞥了一眼夷吾星君,他摊开双臂,浑身骨骼噼啪作响,星辉涌动,大大方方说道:“若是不服气,我与你同境界一战,锤烂你的老骨头,生死勿论,敢来否?” 夷吾星君胸膛一阵气郁,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宁奕,一个字也说出不来,险些被对方气得一口鲜血喷出。 他堂堂星君! 怎会自降身份,与对面一个区区未破十境的小修士对战? 宁奕嗤笑一声,不再去看夷吾星君,而是缓慢收敛笑意,望向应天府主朱候,轻声道:“你想让三皇子包庇你,免得承担罪过?” 书院之争......起于自己。 这句话丝毫不假,其实无论是不是今夜起争,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但在青山府邸之时,如若不是苏幕遮保下自己,那么此时此刻,宁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想杀自己的人有很多,朱候和另外两座书院的府主,只需要信手一捻,那么宁奕便无法抵抗,大隋律法有时候很坚韧,有时候很脆弱,昨夜的白鹿洞书院命悬一线,宁奕的性命其实也是一样,哪一步出了差池,那么便要一起陪葬。 而如今自己活着从青山山顶走出来了,又怎么可能让三皇子如此轻松地把这帮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仇人,拖出泥潭? 宁奕在背着剑器近泥塑石像下山的时候,说的那两句话。 “对我好的,我就数十倍的对他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人愿意大寒天为我添一件厚衣,我便愿意日后为他盖楼砌厦。” “至于那些蝇营狗苟,背地里施加阴谋诡计的,不安好心,想要置人于死地的,若是有时日,我便双倍奉还,绝不会容忍。” 这是徐藏的道理,是蜀山的道理,也是宁奕的道理。 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宁奕便已经在考虑下山之后会遇到的情况。 他环顾四周,平静道:“三殿下,大隋律法最高,是也不是?” 李白麟眯起双眼,吐出四个字来:“自然是的。” “有罪之人,便该受到应有的惩戒。”宁奕望着应天府的府主朱候,挑眉说道:“你们不仅仅违了书院老祖宗的千年教训,百年清律,也违了大隋的律法,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一座都跑不了。” 小雨巷的那一日。 教宗陈懿临行之前,就在金甲侍卫带走执法司少司首布儒之时,曾经与宁奕在一起并肩而立,苏牧就在他们的身旁。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引子......”陈懿曾经如此说道,他临行之前,拍了拍宁奕的肩膀。 拍肩膀的那一刻,有那么一段话,无声的落在宁奕的耳中。 “宁奕先生,您似乎并不喜欢应天府......若有一天,推倒应天府就只差最后一把力......请相信陈懿,若是您站出来,那么便不会再有任何的阻力,而这一天并不会来的太晚。” 宁奕记下了这句话。 所以这个时候,他站了出来,看起来孤零零而可笑,他的对面,是大隋皇城的三皇子,两个人隔着一截距离,李白麟站在青山府邸残碎的石柱之上,宁奕站在青山山门之下,并没有谁比谁要高出一头,视线很微妙也很巧合的撞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有人才后知后觉,蜀山的小师叔,似乎与大隋的三皇子有旧。 而且看起来并不是一段友好的过往。 藏拙多年的李白麟,这一次来到天都,图穷匕见,已经不再掩盖自己的雄心壮志,在天都皇城内,游走多处说服大量的幕客加入自己的阵营,为了不久之后的“狩猎日”,也为了那位父亲的重视,煞费苦心。 西境已无更多事端,但可惜的是,蜀山紫山两座圣山巍峨不动,并没有被李白麟所拉拢,也没有展示出足够友好的态度,从宁奕在天都受到的对待其实就可见一斑,若是李白麟真的与蜀山交好,那么在宁奕初入天都最艰难的时刻,将不会只有教宗这么一个朋友。 站在青山下的宁奕,面色平静,无悲也无喜。 即便没有听到教宗陈懿的那一句话,他仍然会选择站出来,即便自己的表态,现在看来,并不算如何重要,甚至有些可笑。 “所以......” 李白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宁奕,你是要决意与本殿作对了,是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二章 第二道诏令 宁奕看着李白麟那张生得姣好却又不失英气的面容,无须藏拙扮丑,撤去了所有的伪装之后,李白麟的脸上仍然有着一抹苍白,但已经与以前那副世人盛传的“酒色之徒”形象,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面容上,因常年思虑而气血不好,眉宇间带着隐约可见的骄傲和高人一等......的确如此,若是生来坐在这个位子上,就不应该生出众生平等的念头来。 但是现在,只论现在。 他并没有比宁奕高出一头。 李白麟不带丝毫语气色彩,所问宁奕的那个问题,宁奕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没有说“是”或者“不是”。 宁奕只是平淡说了两个字。 “不敢。” 不敢并不意味着不能,而事实上宁奕站在青山山下,站在李白麟的对面,就意味着这一件“不敢”的事情,他就这么去做了。 李白麟神情之中并没有任何的轻蔑和低视,而是缓缓聚出一抹凝重。 他与宁奕的两次交锋,都没有占到便宜。 他本不想再生事端。 而事到如今,他想要吞下书院这块东境西境都“垂涎欲滴”的肥肉,宁奕竟然也要站出来,告诉自己,他不答应。 能在天都活下来的,没有人是傻子。 没有人不知道,“大隋三皇子”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背后的西境,又意味着什么,他李白麟已经将空出来的三司职位,一半都握在了手上。 那么宁奕敢跳出来...... 李白麟沉声道:“凭什么?” 宁奕凭什么?三座书院的事情,要继续追究或者不追究,凭什么取决于他? 宁奕仍然没有回答李白麟的问题。 站在青山下的少年,有些沉默木讷起来,宁奕可以不同意,白鹿洞书院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不同意,但是又有什么人?就算是苏幕遮的表态......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也是徒劳而无功的。 宁奕在思考。 这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自己站出来了,事已至此,他要怎么做?拎着刀把应天府府主杀了?还是把书院的香火断绝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但此时此刻,宁奕并不在思考这根问题。 而是另外一个问题。 天都里的风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酝酿的? 这个忽然飘入脑海里的问题答案......宁奕并不知道。 但从他看到李白麟出现在青山府邸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一点,书院的斗争是必然的结果,恐怕从红符街的那一天前,就已经开始了,那么真正的起因是什么呢? 是青君得罪了陈懿吗? 是自己在红符街递出的那一剑吗? 是管青屏去了那家牛肉锅子的老店铺,与自己相见吗? 不,这些都太小了,小的像是一阵微风,但是吹动了蝴蝶的走向。 或许苏牧说得对,布儒的入狱,是因为他触犯了两位皇子的禁忌,于是他便失去了所有,想要推倒应天府。 那么......两位皇子,是最大的原因吗? 似乎是的......但其实并不是。 到了这里,答案便已经出现。 这座皇城里,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取决于一个人,也只取决于一个人。 而那个人的态度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书院要作为两位皇子之间争夺的物品,谁先到谁先得。 但是二皇子迟迟未来。 在僵持的时间里,李白麟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目光不再放在宁奕的身上,而是放到了一个略远的地方。 他抿起嘴唇,原本就有一些苍白的面色,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三司人员的填充,太过顺利。 权力高层的交替,太过顺利。 书院斗争的结局正如自己所料,三座书院沦为鱼肉,东西两境显然就是刀俎。一切的进展都比自己想象中要完美,未来大隋庙堂的斗争画卷已经拉开,让李白麟不由自主沉浸在这种顺利的推进感中,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他忘记了。 自己的父亲......还有第二道诏令。 远方的大地,传来了轻微的震颤,青山府邸里的三座书院,苏幕遮和水月,各方人马的目光,都随着李白麟的目光,一起望向了那个方向。 那是天都皇城的方向。 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马蹄声音踏地而来,所来之人,身影驳杂,有道宗、灵山的执法者,也有皇宫内等候已久,未在这场斗争中被波及的三司大人物,他们的身前,是一位佝偻身子俯在马背之上,亲自驱驾前行的老宦官。 老宦官的面容,在远方地平线外,只是懒散漠然,他缓慢驱着马匹,等到能够看清青山府邸,他以干枯五指揉了揉面颊,换上了一副欣喜笑脸,开始大力挥动马鞭,于是身后那些大人物的车厢也跟着加快速度。 李白麟的面色有些僵硬。 他看到了一节熟悉的车厢。 车厢的外壁刻着东境的黑色莲花,里面坐着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二兄,那张看起来“淳朴无华”的面孔,挤出了“温和”的笑容,远远就掀开车帘,车马颠簸当中,对着自己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位隔着老远就换上一副笑脸的老宦官,在行经山下道路,看到青山府邸遍地残破狼藉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想昨夜的天都风雨煞是惊人,竟然闹得如此严重,看起来就算没有这道诏令,应天府书院也是元气大伤,想要重建,恐怕需要极长的时间,没个三年五年,香火不可能恢复到前些年时候的一半鼎盛模样。 老宦官抬起头来,看到了面色不善的三皇子,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望向面色苍白并没有如释重负的三座书院修行者,大概知道青山府邸的事情,进展到了哪一步。 在皇宫里侍奉多年的老人,对于大隋的律法倒背如流,久日随龙,自然知道太宗陛下看重哪一位,现在看来,陛下的看人眼光倒是有些准确,三皇子还不够稳重,白鲸殿下知道事情三思而后行,先来了一趟皇宫,等待着第二道诏令颁布,才随自己一同来到青山府邸。 书院这口肉,两位皇子自然可以争。 但是要陛下先开口,才许去争。 若是陛下不开口,那么便是饿死了,也决不能张口。 李白麟有些恍惚,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很不应该的错误,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宦官长长“吁”了一声,勒马而停,翻身下来,双手拢袖躬身揖礼,再一度抬起头来,看着那位“满面愕然”的少年郎,由衷说道:“恭喜宁奕先生了。” 故作不知的宁奕,将这一出好戏演了下去,他挠了挠头,有些“迷茫”看着这一批前来的“大人物”,这里的许多人,都是熟悉面孔,他们望着自己的目光,丝毫不掩饰炽热与欣赏。 尤其是车厢纹刻黑色莲花的年轻男人。 宁奕知道,那车厢壁面上纹刻的黑莲,乃是东境圣山联盟的象征,那个年轻男人,就是压得大隋三皇子抬不起头的二殿下李白鲸,他下了马车,以示重视,似乎有话想要对自己说,但要等待老宦官的宣旨。 第二道诏令,从老宦官骑车上马奔赴青山府邸的时候,这些老狐狸大概就心知肚明。 老宦官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宁奕先生,书院乃大隋根基,千年万年,不可动摇,昨夜风雨飘摇,您拔除庙堂隐患,有大功德,不可磨灭......陛下特地拟了一道诏令,以表感谢。” 果然如此! 宁奕眼神里有一抹复杂意味。 此时此刻,想到红符街告别,陈懿拍自己肩膀离开之时,以秘音传递,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他的心底仍然被深深震撼了。 原来到了书院之争的最后,自己站出来......竟然会导致如此的结果,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看似无关紧要的表态,到了此刻,就这么不讲道理的,变成了最为重磅的筹码。 他弯下身子,准备揖礼,被老宦官拦住。 “陛下先前与咱家说过,诏令要等到一切落定,再行颁布。”老人微笑开口:“宁奕先生,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短暂的望向青山府邸的三座书院修行者,脸上的笑意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老宦官寒声道:“天子脚下,以武犯禁,勾结庙堂,欺压同辈......朱候,你作为应天府府主,所作所为,让陛下寒心,罢黜职位,念在修行不易,入皇城红拂河,做护道者百年,以赎重罪,你可愿?” 最后三个字的字音,拖得很长。 应天府府主的面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 有何愿不愿,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 朱候黯然说道:“我......想见陛下一面。” “可是陛下不想见你。”老宦官的声音凌厉无情,冷冰冰开口。 与他好时,即便只是一位执法司的少司首,他也会满面笑容以礼相待,若是与他不好......便像此时,即便是星君朱候,也不会予对方丝毫面子。 “除却应天府主朱候以外,其他人等,陛下并没有点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三座书院的修行者,有一些人,提着的那颗心,稍微松了下来。 仍然存了一丝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 “因为此番事大,涉及人数,多且繁杂,容易出错......” 老宦官侧了个身子,让身后的宁奕,站了出来。 “所以陛下决定......将此事,全部交给宁奕先生处置!”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三章 宁奕的处置 宁奕的呼吸声音,急促起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了。 他没有想到,皇宫里的那位,竟然会把如此大的事情,交给自己来处置。 老宦官的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听到了,简单而又明了的提了应天府府主朱候的名字,让其去红拂河底下做皇城的护道者,这便意味着,陛下对于三座书院这一次的行为,是真的动怒了。 三座书院有罪。 至于这三座书院究竟有多重的罪,全都交给宁奕来处置......太宗陛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么就算宁奕认为,三座书院参与斗争的修行者,以及来到青山府邸想要杀死自己的这些人,全都有罪,不可容忍,而且他全部都要杀掉,皇宫也会如此去做。 三座书院的修行者,此时此刻,面色全都变了。 尤其是夷吾星君,他看着宁奕的眼神,便不再像是之前的那般......而是带上了一丝恐惧。 宁奕站在青山下。 他感到丝丝缕缕的目光汇聚而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但并不排除。 被万人聚焦在眼中,或许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在这一刻,宁奕就是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三皇子面色难看,他觉得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吹得自己的面颊火辣辣疼痛,忍不住攥拢了双拳,深深吸了一口气。 吃了一个大亏。 二皇子李白鲸则是截然不同,他目光炽热望着宁奕,眼里满是期待。 只是有一点,十分遗憾,书院之争的事发之前,他没有与这位宁奕先生有过交谈和结好。 但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书院这块肉,谁都想要,三皇子提前来了青山府邸,弄砸了一切,看起来与宁奕的关系并不融洽,对于二皇子而言,这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愿意交好一位大隋皇子,宁奕只需要稍微松口,那么书院的这块肉,就会稳稳落入东境圣山联盟的口中,而至于蜀山后山的那些不愉快,李白鲸并不在意,而且他已经想好了,在第二道诏令之后,东境这一方阵营,该如何去交好这位宁奕先生。 “关于应天府......” 宁奕犹豫了很久,他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还有嵩阳书院,岳麓书院。” 老宦官笑着望向他。 宁奕的眼神扫过了所有的人,他看到了三皇子阴鸷的眼神,也看到了二皇子的期待,三司那些人的等待与焦灼......但是他的心中,面临着一个很重要的选择。 山路上,剑器近曾经问过他。 若是有一天,你按照自己信奉的道理行事,走到最后,却发现自己走错了,那么该怎么办? 宁奕的回答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三座书院做错了,就应该付出代价,但是负责惩罚的那个人,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宁奕信奉的道理,是予善者善,予恶者恶,三座书院要打杀自己,自己本该毫不犹豫的做出雷霆选择。 但是现在,短暂而又漫长的思忖当中,他陷入了一种进退艰难的境地。 剑修的剑道境界,与自己的为人处世有关,宁奕不修行浩然之剑,也不修行杀戮之剑,他既不做老好人也不做滥杀无辜之人......世间万物都是剑,能杀人的是剑,能救人的是剑,握住了剑,就握住了选择的权力。 选择。 太宗把这柄名为“选择”的沉重的剑,交到了宁奕的手上。 公与私,该如何区分,该不该区分。 若是自己借着这个机会,对于三座书院任意打杀,那么便沦为了自己也看不起的那一类人。 若是自己无所作为,若是自己把三座书院都交给东境二皇子......结局都是一样。 宁奕的道心,面临了一个很严肃的考验。 剑者,能否内外兼修,知行如一? 这是太宗陛下“送”过来的礼物。 他要隔着天都城,看一看这个叫“宁奕”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 ...... 暗潮汹涌的短暂沉默之后,宁奕终于开口。 “如果按照大隋律法来处置,那么三座书院闭门十年思过,断绝香火,门下弟子无缘大朝会。” 少年抬起头来,平静说出这么一句话。 青君的面色变得苍白起来,他扶着青山府邸的断裂长石,指节青筋毕露,攥紧石块,其他两座书院的大君子不在青山府邸,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会如此。这是一道晴天霹雳,惩处之严厉,对于大人物不痛不痒,但是对于青君等年轻的修行者,则是不折不扣的灭顶之灾,断去了大朝会的造化......他们辛辛苦苦的准备,就全都成了泡影。 书院的谋划,三位大君子都不知情,今夜的风雨飘摇,其实与他们无关。 但是青山下的宁奕,只是原原本本,把大隋律法,关于书院触犯的条例,以及对应的处置,念了出来而已。 “这是早就立下来的规矩。”宁奕轻声说道。 接下来的那句话,让三皇子眯起双眼。 一众大人物,全都皱起了眉头。 宁奕说道:“但是我觉得这条规矩并不合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三位书院的府主,轻声道:“做错事情的是你们,凭什么要让别人来替你们承担痛苦?” “乌烟瘴气之辈,狼鹰狗吠之徒,书院之争,非是书院之罪,而是人之罪,人做错了事情,人来担着,关书院那块千年牌匾什么事情?” 宁奕挑起眉毛,对着老宦官认真说道:“我要做的第一条处置,是将那些参与书院谋划的修行者......全都贬出书院。” 老人神情微妙点了点头。 这一句话说出来,三皇子的面色变得很微妙,他瞥向二皇子,发现李白鲸的眼神当中带着一丝疑惑,炽热逐渐褪去。 宁奕的后续是什么? “我从蜀山走出,并非书院中人.......故而这场书院之争,有人比我更有权力处置门内的孽徒,所以贬出书院的那些人,我希望由苏幕遮前辈进行处置,最好是流放驱除到南疆地域,平乱征战。”宁奕再一次望向老宦官,说道:“我唯有一条要求,即便这些人戴罪立功,能够重获自由之身,此生此世......也不得再入天都皇城。” 苏幕遮望着宁奕,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当中带着一丝赞许。 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的两位老人,面色并不好看,流放南疆平乱......这其实与宣告养老并没有区别,只不过比起朱候的结局,这样的结局更能够让他们接受。 他们不甘的望向两位皇子,令他们失望的是......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看起来已经抛弃了自己。 三皇子眯起双眼,目光停在宁奕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皇子同样若有所思,只是闭眸思考,手指轻轻敲打车厢莲花。 这一句话,已经把书院的肥肉丢进了大海里,谁也吃不到......宁奕并没有把三座书院推垮,而是轻轻拉了一把,把已经支离破碎的部分,丢进了悬崖之下,而且这个抉择,让东境和西境,都无法获得好处。 二皇子睁开双眼,他望向宁奕,同样是面带微笑,只是稍微觉得有些遗憾。 “有两个人,是个例外。” 站在青山下的少年,说完了对于这场书院之争的处置,他看着老人,认真说道:“陛下既然给了我选择的权力,那么我便有权对涉世的所有人,进行我的处置。是这样的吗?” 满头雪发的老宦官,极有耐心的笑着点头,轻轻道:“是的。”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宁奕低垂眉眼,平静说道:“我希望陛下能够赏赐白鹿洞书院的水月先生,她曾两次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水月先生,那么今天......我将不会站在这里。” 摘下斗笠的水月,感到了诸多的目光,她的神情和心情,颇有些复杂。 小雨巷,她曾经帮过宁奕一次。 青山府邸,同样是她告诉苏幕遮,这才保下宁奕。 但其实......宁奕已经报过恩情,他昭雪了白鹿洞千年前的真相,把三座书院的合攻化解,如果没有宁奕,白鹿洞书院,同样也会在昨夜就倒下。 老宦官点了点头,轻柔道:“这件事情,咱家会如实跟陛下汇报。” 老宦官顿了顿,好奇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宁奕眯起双眼,他的目光落在青山府邸的场间,一时之间,在对方先前站立的位置,竟然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宁奕转动头颅。 那个人曾经在蜀山后山,试图出手杀死自己。 那个人曾经在西境地界,想要设下埋伏,等到自己走出蜀山,就直接动手。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他的目光最终落定——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披头散发,此时此刻慌乱无措,唯恐避之不及的阴柔男人。 “夷吾星君!” 宁奕冷笑一声,高声道:“你躲什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四章 是杀是留 那位衣衫凌乱的阴柔男人,面色难看至极,他看着宁奕,青山下少年所站之处,那里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皇城里的大人物,甚至那两位皇子,都来到了这里。 夷吾星君没有去向宁奕求饶,而是转头望向三皇子李白麟,哀声道:“我愿为三殿下做牛做马,还请殿下今日出面保下我!” 李白麟皱起眉头。 宁奕冷笑一声,饶有兴趣望向青山府邸那端的李白麟。 夷吾星君并没有求对人,自己与三皇子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在了台面之上,今日太宗的第二条诏令还没有颁布,皇宫里的意思极其微妙,谁也不知道第二道诏令是什么......一位星君的确难得,但是在大隋天下的皇权之争下,只不过是一颗弃子。 果然。 第二道诏令未下,李白麟不敢轻举妄动,他望向自己的二兄,那位扶在黑莲车厢旁的男人,笑着注视宁奕,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但李白麟心里清楚,如果自己此刻做错了一些事情,被这位二兄捕捉到......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影响后果。 三皇子眼观鼻鼻观心,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夷吾星君惨笑一声,望向宁奕,咬了咬牙,低声道:“宁奕,我乃是大隋应天府的星君修行者......” “夷吾星君,你已经被逐出应天府了。”未等宁奕开口,老宦官便冷冷提醒,道:“你现在是大隋罪人,宁奕先生的处置,便是陛下的处置,怎么,觉得有所冤屈......陛下便是让你去死,又能如何?” 说完之后,老宦官不再去看夷吾星君惨白的面容,而是对着宁奕轻柔笑道:“宁奕先生,咱家听说这位夷吾星君,曾经在蜀山后山,小雨巷,两次想要杀死先生......昨夜青山府邸的风雨飘摇,想必他也起了杀心,事已至此,无须担心所谓的‘星君’名头,大隋不缺这么一位星君,若是拿捏不好,也不必犹豫,直接杀了便是。” 宁奕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老宦官很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只需说一个‘好’字便可。” 宁奕闭上双眼。 的确如老宦官说的那样,蜀山后山之时,夷吾星君想要动手杀死自己,小雨巷的命牌法相,青山府邸的抛簪刺杀,这三次出手,若不是自己命大,有贵人相助,那么此刻已经死了。 宁奕睁开双眼。 他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好”字。 而是平静说道:“既然大隋不在乎一位星君修行者......” 短暂的停顿。 夷吾星君的面容,已经恍惚。 “那么,便让他在执法司牢里度过余生吧。”宁奕犹豫片刻,终是说出这么一句话。 说完之后,宁奕摇了摇头,不再去看茫然的那个阴柔男人。 老宦官轻声应了一声“好”,他不动声色打探着少年的神情,发现他的眼神当中竟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不是故作仁慈,而是真的心软了。 看来这个看起来杀伐果断的蜀山小师叔,并没有得到徐藏的全部真传。 老宦官听闻过杀胚徐藏手持细雪杀上圣山的战绩,流血漂橹,血染天都,但是眼前的少年,似乎与徐藏不同,他同样切断道理和规矩,但他并非是粗鲁的动剑,而是试图把自己的念头灌注在切下去的那一剑上。 老宦官心底觉得有些可笑。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一句千古流传的真理。 ...... ...... 当初在西境安乐城,宁奕随徐藏一起修行剑道,他杀死马匪之后,放走了两匹黑马。 徐藏的剑道,是漠视生命的剑道,他的眼中只有一样东西,其他的全都无视,人情冷暖,事态严寒,一概斩断。 当宁奕这个决断落下之后,三皇子的眼里,带上了一丝轻蔑的意味。他转身跳下石柱,双手拍打身上灰尘,已经准备打道回府,关于接下来的第二道诏令,也没了太多的兴趣......书院之争,在宁奕的手中,已经被处理得很是无趣,谁也争不到,谁也抢不到,甚至想要杀死他的,都没有付出血的代价,站在青山下的那个少年到底是年轻了一些。 二皇子的眼中,也带上了一丝捉摸不透的色彩。 李白鲸眯起双眼,他有些不太明白,难道宁奕不知道......这位地位高贵的老宦官,口中所言的意思,几乎就是皇宫里那位的意思,陛下看在你的面子上,要杀了这位夷吾星君,还你一个公道和清白,随便拎过一个三司里聪明伶俐的小官,都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那个极其轻松的字眼已经送到了你的面前。 你只需要说一个“好”字便可。 怎么是个糊涂人? ...... ...... 那抹如释重负是有的。 但不是如场外人所想的那样。 宁奕想过直接杀死夷吾星君,但出于诸多考虑,尤其是在于自己的道心砥砺之上,他没有如此选择。 押在执法司大牢,并不废除修为。 等到自己抵达星君境界的那一日,他便会亲自给夷吾星君一个了结。 只是这一番话,他并没有去说,并非是心慈手软,而是在道心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得出答案之后,终于释然。 宁奕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去看夷吾星君。 ....... ....... 夷吾星君耳中的声音不断回荡。 “宁奕,当真不用杀了他?” 那位老宦官的声音。 再一次的确认。 “嗯。” 少年很平静的应了一声。 接下来便是。 “请您公布第二道诏令吧......” 夷吾星君的脑海当中,一片空白,其他的声音穿风而过,留在他脑海里的,唯有宁奕最前面的那一句话。 “让他在执法司牢里度过余生吧。” 既不废除他的修为,也不断去他的手脚。 这算是什么......羞辱,轻蔑,无视? 这算是仁慈吗? 没有人把目光放在夷吾星君的身上,三司的大人物里,好几位星君都在场上,大隋铁律就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太宗陛下的意志无处不在,天都里从来不会出现所谓的“意外”。 于是这个阴柔的男人,用力攥拢双掌,将手心掐出猩红血迹的动作,无人看见,只留下一个惘然的抬头望天动作。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缓慢浮现,变得清晰而决绝。 ...... ...... “第二条诏令。” 老宦官抬声刚刚开口,下意识瞥了一眼场间,忽然之间,眯起双眼,浑身气机都不再平和,而是如一条蛰浅老龙般随时准备炸起。 老宦官的两条袖袍猛地抬起,一只手伸出,挡在宁奕面前,一根细小锋锐的发簪,比飞剑速度还要疾快,气机射破他的袖口,老宦官翻转手腕,将发簪攥拢在掌心之中。 发簪气机迸发,大袖落下之后炸开一团血雾,老人面色不怒自威,两条雪白长眉挑起飞扬,目光骤然绽放灼灼光芒! 那个掷出发簪,原本颓废不堪的阴柔男人,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所奔之处,只取宁奕! 苏幕遮刚刚想要起身,就被一道阴柔嗓子压住。 “咄!” 披着一件漆黑斗篷的老宦官,从皇宫来到青山府邸,身上沾了一些旧尘,陡然起身,烟尘炸开,这位老人瞬间来到奔行前掠的夷吾星君面前,他一拳打出,势大力沉,迫使夷吾星君弯下身子。 那只攥拢发簪的左手,肌肤干瘪,高高抬起,将发簪对准阴柔男人的后背,一拳砸下,并不停止,松手之后那根颀长的发簪一般露在夷吾星君后背,老宦官面色阴沉,一只手掌按在那巴掌大的俊俏面容上,将这位狼狈不堪的应天府星君提了起来。 被拎起的男人,巴掌脸被攥着,发出嘶哑挣扎的声音,奈何老宦官纹丝不动,片刻之后,左右两只手,颓然无力垂落下来,他松开掌心,一长一短两根发簪啷当落地,粘稠鲜血顺延面颊流淌而下,因为被老宦官拎得离地,所以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的刺耳。 宁奕沉默看着回过头来的老人。 老宦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怒。 “宁先生?” 他的本意是要杀死这位星君,宁奕要留他一命,押入执法司大牢,即便先前在心底如何腹诽,他终究不在意。 但是就在刚才,夷吾星君选择了极其愚蠢的一种做法。 为了保全宁奕,那根发簪的劲气他以一己之力全部拦下,此刻老宦官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之前捏簪的手臂微微颤抖,捏着袖子攥掌合拢,血液渗出,将斗篷下的蓝灰大袖染得猩红。 来到青山府邸的几位三司大人物,颇为忌惮看着这位老宦官,都说皇宫里的老太监厉害,这些年来,从未没有能让他出手的情况,今日见了......的确是个厉害人物。 出了这档子意外,他心中的杀气有些起了。 老宦官看着宁奕,那一句“宁先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杀是留? 宁奕闭上双眼,他想到了徐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修行路上,是该与人为善,还是杀伐果断? 念头一闪而过。 他睁开双眼,拔出插在自己脚底的细雪,在所有人的目光当中,走到了那位老宦官的身旁。 神性加持,一剑斩下。 血花飞出—— 老宦官拎着那颗孤零零的人头,若有所思。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五章 天下剑行 断裂的脖颈,鲜血喷薄而出。 细雪拦在宁奕的面前,那抹剑锋并没有任何的感情,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于是之前在大部分人心中,那个看起来似乎优柔寡断之中,还带着一丝心慈手软的少年,形象便陡然变了。 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就这么轻松被割断了脖颈,有大半的功劳,要取决于这位披着斗篷的老宦官。起身掠行之时,老宦官斗篷掀起,所有人都看清了斗篷下围绕腰身的镇狱甲,三千六百片密密麻麻的鳞叶如婴儿拳头大小,被气劲撑得几乎快要爆开,这位常侍陛下大人左右的老人,体魄修为高得难以想象,一拳就锤烂了夷吾星君的护体星辉,若是宁奕刚刚不出那一剑,他只需要覆住阴柔男人面颊的五根手指微微发力,就能像捏碎西瓜一样轻松捏爆夷吾星君的脑袋。 三皇子微微一怔,对于刚刚宁奕的所作所为,他只是蹙起眉头,双手拢袖,头也不回的选择了离开。 靠在车厢上的二殿下,神情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目光望向杀死夷吾星君之后,缓慢收剑的宁奕,知道自己先前识人有误。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会对敌人心慈手软的家伙。 这位蜀山小师叔,要走一条宽阔剑道,他不仅仅要砍碎一切拦在自己面前的规矩,还要把自己之前树立的敌人,一个一个击败,即便如今未破十境,也绝不会在夷吾星君的面前示弱,把对方压在执法司天牢里,应该是为了日后有一天能够亲自杀死这位仇人。 遇事不决,持虎狼之心。 李白鲸的唇角微微上翘,他忽然之间,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 ...... 宁奕的举动,让青山府邸引起了一阵骚动,应天府书院的修行者满面愕然,夷吾星君的后辈,有人通红双眼,按捺住拔剑的冲动,三司的大人物大多倒是面色寻常,神情漠然,望向宁奕的眼神里,欣赏也有,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宁奕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收回细雪,望向老宦官,如果不出意料,接下来的第二道诏令,才是真正会引起骚动的东西......事实上,宁奕已经猜到了第二道诏令的大概内容。 “请。”他淡淡开口,双手杵剑而立。 先前展露了惊人体魄的老宦官,眉须被气劲不断吹拂落下,此刻缓慢恢复了平静仪态,身躯既没有变矮也没有变瘦,但偏偏让人觉得之前那副“力拔山兮”的霸王铠甲,此刻重新回归了老弱宦官的躯壳里,里面居住的,就只是那位素日里在天都长不外出,与人谋面喜欢报以善意微笑的和蔼灵魂。 老宦官揉了揉脸,皱起眉头环顾全场,之前平端生出了一些麻烦,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桩差事了结了,好向皇宫那位交差。 他从袖口取出那张圣旨,微微抖动,摊开之后,高声道。 “第二道诏令!” 余下来的三司成员,等待已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望向拄剑而立的少年郎,眼里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期待和欣赏,有羡慕和感慨,那些阴暗的嫉妒或者仇恨,在此刻盛大而光耀的大日灼烧之下,荡然无存。 宫廷里的那位老人,微微停顿,开口便是。 “宁奕先生......” “受封剑行侯!” “时隔天都多年,风雨动荡,书院内乱,有剑气出世......” 之后便是洋洋洒洒的褒扬,三皇子李白麟很有先见之明的选择了离开,这是一个明智之举,因为这张诏令里的赞许意味,让早有准备的三司成员,都有些惊讶。 陛下竟然如此看好这位蜀山小师叔? 剑行侯的封号,品秩不低,明显是接上了白鹿洞书院那位大剑修剑器近的后路......至于青山府邸在场的三座书院,面色复杂,能让太宗陛下如此给面子的敕封,那位剑器近或许真的还活着,不然凭什么如此青睐有加? “剑行敕封,取自‘大隋天下,剑气行走’八字之中,白鹿洞剑道修行断碑,香火重续,再赐书院客卿之位,府邸一座,赏银万两。” 还有白鹿洞书院的客卿位子。 苏幕遮和水月望向宁奕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宁奕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心底也十分讶异,那位老宦官念完了诏令,转身从袖袍内取出了一枚铜钱,那枚铜钱外圆内方,在正面的方孔四周篆刻有“大隋天下”四字,在背后的方孔四周则是“剑气行走”。 老宦官将这枚铜钱捻起,轻轻放入宁奕的掌心,双手握住宁奕的手掌,使其合拢握拳,将那枚并不算大的铜钱牢牢握入掌心,两人之间的仪态显得十分“亲近”。 老宦官贴身轻声耳语道:“宁奕先生,天都居大不易......时值特殊时期,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一点也不假,但请您千万记住,天都最大的一颗树,始终是陛下。” 宁奕看到二皇子炙热的目光,若有所思。 老宦官哈哈一笑,拍了拍宁奕肩膀,两个人距离拉开了稍许,这位老人精神抖擞,看起来十分开心,面色红润,毫不忌讳给所有人听见:“白鹿洞书院的年轻客卿,大隋的剑行侯爷,宁奕先生,未来无量啊。” 宁奕也是微笑拱手,将那枚铜钱攥在手中,他双手抬起揖礼,老宦官却之不恭,摆了摆手,重新跨坐上马,离开了青山府邸。 执法司的那些“大人物”,开始按照宁奕先前的处置,来处理三座书院的人物。 青山府邸里,来了一大批道贺的权贵,宁奕有些眼花缭乱,他笑着一个一个还礼,三言两语之间,这个赵家那个王家,还有什么杂七杂八的邀约和宴席,整座天都最高层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从蜀山远道而来的少年身上。 “大隋天下,剑气行走!” 这是陛下亲自给的敕封,这个“敕封”意味着什么? 珞珈山的叶红拂,在九境修为之时,在倒悬海狩猎日,满载而归,取得几乎是大隋十年来最丰厚的个人战绩,仍然没有取得敕封,早些时候,陛下的敕封并不像如今这般“吝啬”,像如今的“剑行侯”,几乎是破天荒的一件事情。 不过也有人猜测,这是与叶红拂不经常在天都走动有关。 但是宁奕已经在天都落脚定居。 看样子蜀山对于这位小师叔的态度是放之养之,各大圣山并不知道宁奕是一个究竟多么消耗资源的噬金窟,千手把他扔到天都,乃是十分的不安好心。 之前的洛长生叶红拂曹燃三人,崭露头角极早,都没有取得皇城内的“敕封”,唯有如今的宁奕,在出山之前就摘下了星辰榜的头榜头名,蟾宫折桂之后来到天都,在书院之争后又披上了“剑气行走”这等仅仅比剑器近要低上一头的小敕号。 有三司的大人物已经开始猜测......或许,陛下是想看到第二位剑器近? 白鹿洞书院的年轻客卿也好,取自“大隋天下剑气行走”的剑行侯也好,这些身份若是放到如何一个修行者身上,都是一件不小的殊荣,但放到宁奕身上,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宁奕来到天都,无他原因,夷吾星君在蜀山后山的那一句话是一个引子,他本就急需资源,拿得到就拿,拿不到就只能换一种方法“拿”,青山府邸下的书院陵墓,或者是其他圣山的祖师爷禁地,宁奕都有办法入内。 他要破境,要修行,就只能如此。 至于主动撞在自己身上,最后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的三座书院......三座书院里,发动斗争的,与宁奕结怨的那些人,已经被执法司带走,驱逐赶向南疆。 余下来的那一批年轻修行者,宁奕并无丝毫畏惧之心。 宁奕抱着细雪,转身望向青山府邸断壁残垣之中簸坐的青袍男人,青山府邸一战,青君的道心已经被他打破,此刻浑身灰尘,目光茫然,自己的师尊被压去了红拂河,应天府书院名存实亡,主心骨都被逐出书院,赶向了南疆。 他浑浑噩噩抬起头来。 抱着“漆黑长剑”的影子,停在自己面前。 “若是大朝会还能看到你,你我可以公平一战。” 宁奕甩下这一句话,离开了这里。书院的四位大君子,硬实力和修为境界,此刻都在自己之上,他能在青山府邸打败青君,动用了狮心皇帝的神性结晶。 被宁奕击败,青君的道心难免会出现裂痕。 走了捷径,宁奕的道心未必就安然无虞。 只不过宁奕的道心向来如他的脸皮一样,比寻常人要厚上一些,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公平一战,手段尽施,大不了等到同境界了,再打一场。 宁奕的修行时间不如青君等四位书院大君子,所以他问心无愧。 青山府邸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唯一还等在这里的,就只有一节烙印黑莲花的马车车厢。 还有一位穿着朴素黑色棉衣的年轻男人,含笑而立。 李白鲸已经等了许久。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六章 东境莲华的邀请 李白鲸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能够把东境打压的如此服帖,便是因为他面对东境的诸多圣山,展露出了,一副几乎没有缺陷的帝王候选的形象,人前人后,行事谋略,各个方面,若是与其稍加接触,便会发现,这位大隋二皇子,模样看起来温吞如水,其实性子里侵略如火。 聊到书院之争,甘露先生曾经说,书院这块肉,能吃就吃,吃不掉就算了......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自己的“吃相”,不可难看,这一点比实质性的结果还要重要。于是李白鲸便牢记在心,书院之争的结果出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像李白麟那样直接奔向青山府邸,迫不及待的狩猎成果,而是去了大隋皇宫,不急不慢等待着自己父皇的诏令下达。 果不其然,书院这口肉,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像世人所想的那样,留给东西两境去瓜分,而是放到了一个外人的手上,任其刀俎鱼肉,分到哪边全看缘分。 其实很多形象,只是做给世人看罢了,外面骂声滔天也好,不屑一顾也好,都是无所谓的。 真正要树立的形象,只是给一个人看的。 李白鲸知道,自己的父亲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当一个真实的自己,永远不要在大隋天下的主人面前卖弄聪明,这样反而像是显得自己愚昧而无知。像李白麟那样的假扮可怜,其实向来被二皇子所瞧不起,真正大智若愚者,是太子的浑浑噩噩度日,真正做到了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可这样一晃十年,光阴荏苒,手底下一个可用之人也无,难道就想凭一个“嫡长子”的名号,来跟自己争抢这大隋天下吗? 东境的黑色莲华,已经盛开在大隋天下的半壁江山了。 李白鲸有的是耐心等待。 自己的长兄,愚弟,一个看似坦坦荡荡,一个想要站起身子,其实都不是自己东境的一合之敌。今年的狩猎日,宫内终于准许了自己和李白麟两人入北境倒悬海历练,砥砺自身,这其实对李白鲸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东西两境,分跨隔离,他再有手段,也很施展,想要让父皇看到自己的优秀,就要与人同台而争,狩猎日的妖族大草原,就是最好的舞台,他将在那里,狠狠的击败自己的对手,西境为狩猎日所准备的幕僚有多少,李白鲸不知道,但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始终站在黑色莲华车厢一旁的李白鲸,脑海里思绪复杂。 今日的青山府邸,主角是那位刚刚获得剑行侯敕封的少年郎。 宁奕与三皇子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到了大隋天都所有人的面前,他没有理由不拉拢和交好。 念及至此,李白鲸气定神闲吐出一个浊气。 他修行的功法,讲究“气长”二字,刚刚如此多的念头闪逝纠缠,他不过是一口劲气,未有断续,此刻吐出,神清气爽许多,抬起头来,望向那位抱剑而来的黑袍少年。 ....... ....... “良禽择木而栖。” 老宦官轻声耳语之时,曾经不易察觉的加重了这六个字的发音,宁奕心知肚明,关于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权谋之争,他也有所耳闻。 书院之争后,宁奕有些恍惚的发现,自己身在天都,接了那个“剑行侯”的敕封,似乎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斗争......这个斗争的尽头,比书院之争要残酷得多。 而老宦官的意思,则是再明显不过。 站队,站谁的队? 良禽择木而栖,三皇子是木,背后是大半个西境,似乎还要再加上道宗,二皇子也是木,背后是东境圣山联盟,看起来比三皇子还要牢固......但是,这只是两株幼苗,这座大隋天下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参天巨树,栖凤梧桐。 宁奕对于老宦官这句“颇有警惕意味”的提醒,有些捉摸不透,心想两位皇子的放权和斗争,难道不是那位参天大树允许的? 难道不是太宗皇帝,心知自己不朽几乎无望,于是开始诞子,到了现在,终于要开始甄选下一位不朽皇朝的真龙天子了,为何老宦官要对自己说这一句话.......是想要提醒自己,即便不站在三皇子那,也不要站在二皇子这? 更不可能是太子。 宁奕摇了摇头,把念头甩开。 他径直来到了黑色莲华的车厢处,面对二殿下李白鲸,轻轻揖礼,道:“宁奕见过二殿下。” 李白鲸同样行了一礼,他微笑道:“宁奕先生......我该喊你一声剑行侯,还是白鹿洞客卿,还是小师叔?” 说到后面的“小师叔”三个字,李白鲸脸上是带着一丝笑意的,宁奕成为蜀山赵蕤的弟子,接过细雪,这是他想要看见的,若是“小师叔”这个头衔,落到了另外的某人身上,如今的局势还会变得复杂一些。 宁奕笑了笑,对于二皇子的言中之意,他十分明了。 他轻声道:“殿下喊我宁奕即可。” “好......宁奕。” 穿着朴素黑色棉衣的二皇子李白鲸,微笑道:“你应知我与他们不同,来此所为何事......祝贺的那些话,我就不说了。” 宁奕眯起双眼,环抱双臂,手指轻轻敲打露出一截的细雪剑身。 “我代表整座东境莲华,邀请你来加入东境圣山联盟......”李白鲸顿了顿,道:“先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的顾虑。” 宁奕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的黑色棉衣男子。 “蜀山与白鹿洞书院百年来交好,不是没有道理,我虽然未曾去过蜀山拜访,但是有所听闻......门内戒律清净,东境之中,蜀山不与皇权结交,甚至出了徐藏这样的‘剑仙’人物。” 李白鲸居然是笑着说出了这一番话,丝毫不避讳的提到了“徐藏”,而且不吝赞美的称徐藏是剑仙人物。 须知,徐藏曾经杀过许多的圣山门徒,东境圣山对他也是恨得牙痒痒,当初如果徐藏在东境逗留时间再长一些,恐怕都会引动东境第一人韩约出手。 明知道自己与徐藏的这份关系,李白鲸还敢拉拢。 宁奕心里有些佩服,能坐到那个位子的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 他心底大概也明白...... 如今徐藏已经死了,这份恨意便消退了许多,东境对于自己,并没有多少的怨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有这么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倒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只是李白鲸弄错了一点......蜀山和白鹿洞书院可不一样,蜀山的小山主,蜀山的瞎子和温韬,上上下下,都不是自命清高的人。 没什么不与皇权结交的道理......如果让温韬这厮知道,有二皇子这冤大头愿意帮蜀山把宁奕接盘了,这厮能欢欣鼓舞地在小霜山锣鼓冲天。 宁奕来到天都,属于半推半拒......一半是他不排斥来到这里,另外一半,占据更大的那一半,是一个尴尬的事实:蜀山已经没有资源可以给他修行了。 宁奕微微抿唇,如果猜得不错......很快二皇子就要提到这一茬了。 果然。 “宁奕,我听说你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修行之时需要相当多的资源。” 李白鲸顿了顿,他仍然面带笑意。 这个听闻,自然是从东境的那些圣山幕僚口中听来。 来参加徐藏葬礼的,就有东境圣山的一帮人马,只不过他们付出的代价并不大,那个时候的宁奕,一口气敲诈勒索诸多圣山,还有天宫的两阙阙主,损失最惨重的就是应天府。 这些人当时并不知道宁奕的修为。 但是他们亲眼目睹了宁奕,将一整颗妖君胎珠都吞下去的“盛状”,本以为这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货,没有真的是位猛人,吞下妖君胎珠之后,宁奕“能吃”的消息就在东境不胫而走。 李白麟笑着说道:“若是你愿意加入我东境圣山联盟,我可以给你提供破入十境的资源。” 这句话说出来,他并不觉得如何......能吃,有多能吃? 能把自己堂堂大隋二皇子,东境之主,给吃穷了不成? 李白麟手底下养着好几座圣山,那几位天赋绝顶的圣子闭关不出,终日就是消耗资源,等待着大朝会的到来,至于剩下的一堆伪圣子,杂七杂八的修行者,幕僚成千上万,加在一起的资源消耗,真的能算是大隋的半壁天下。 他并不觉得宁奕的“能吃”,算是能吃。 当宁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险些放声长笑,露出马脚,他环抱双臂,手指掐了掐掌心,让自己清醒下来。 李白鲸看到抱剑少年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心动,但只是片刻,便发现后者眼中的心动,逐渐变成了犹豫,缓慢变成了怀疑。 “二殿下......天底下哪有此等的好事?宁奕只知道一个道理,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宁奕抱着细雪,有些谨慎的后退一步,他打量着那位面色含笑,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年轻男人,皱眉道:“若是有条件,还请殿下直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七章 狩猎序曲 “宁奕,没有什么条件......东境圣山需要你这样的天才。” 李白鲸微笑开口,这个黑色棉衣男人开口的时候,宁奕心中就忍不住腹诽了......东境西境,两位皇子,都不是什么善茬,这位笑面和善的二皇子,那里是什么无常馈赠的老好人大菩萨?东境莲华的邀请,越是藏着掖着,越是不怀好心,李白鲸给的越多,想要从自己身上拿走的就越多。 “我东境圣山,诸多豪杰,你可听过‘洛长生’?”二皇子眯起双眼,抛出了一个极有代表性的人物:“洛长生在羌山神仙居,曾经是星辰榜头榜头名,破开十境之后,现在的第一,换成了你。” 宁奕故作讶异地笑了笑:“殿下......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羌山在东境莲华当中,不代表那位‘谪仙人’也在东境莲华里,全天下都知道洛长生是性子孤傲到了极点的人物,他会接受殿下您的邀请,加入东境联盟?” 李白鲸哈哈一笑。 以洛长生在大隋天下的声名,若是加入了东境莲华,二皇子与三皇子的这场夺权之争,几乎就不用去比了。 据说接下来的大朝会,洛长生已经不准备参加。 圣山的圣子,书院的大君子,都处在第八境与第九境之间,而叶红拂和小烛龙曹燃则是早早来到第十境,俯瞰人间风景。 即便同为第十境,之间杀力仍然天差地别,更不用说早就登顶十境,点燃命星的那位“谪仙人”。 洛长生的惊艳程度,比十年前的珞珈山扶摇还要胜之,令人心折,几乎被公认是大隋天下未来的第一人,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与当年的“神道剑”三人比肩。 李白鲸早年拢和东境之时,羌山还没有开始发力,甘露韩约的手段何等强悍,当时便把羌山绑在了东境莲华的战车上,只不过洛长生成名之后,皇宫里的意志便照拂下来,羌山为洛长生独立开辟了“神仙居”,为的就是能让这位谪仙人不逾规矩的修行下去。 宁奕可不是傻子,给点好处就上钩,看着二皇子给自己画大饼,拿不到的好处,有什么好心动的?洛长生跟自己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无非是李白鲸想要在自己的面前,展露东境莲华的强大罢了。 对于东境莲华的强硬背景,宁奕并不否认,东境的圣山里,住着的那些年轻妖孽们,有些等待着大朝会,有些还在等待更深层次的造化,日后遇见了,如若不是一路人,少不了生死之间厮杀一场。 “的确,洛长生没有加入东境莲华......”李白鲸轻声笑道:“不过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宁奕眯起双眼,似乎在二皇子的口气当中,琢磨出了一些意思,难道是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被东境莲华请动了? “宁奕。” 李白鲸不再隐藏自己的意图,他直截了当说道:“东境莲华并不好进,即便是圣山里的那些圣子,也不是毫无条件的入内,我执掌东境,物资丰盛,但若是你想要来,绝不会有所亏待,至少在修行境界所需的资源上,绝不会有丝毫的停滞,除此之外,各大圣山的法门,除却核心禁忌的那一类,都可以随意翻阅,至于尘封的古籍记载,秘术修行,我将为你和东境的那些‘妖孽’搭桥引线。” 这句话说出来。 宁奕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忍不住笑了。 果然。 图穷匕见。 听这口气,东境莲华,邀请归邀请,自己还需要为东境做一些事情? 果然,皇族的那些权贵,即便揣了一副以礼相待的笑容,骨子里都是一个模样,高高在上睥睨天下,东境莲华......好大的架子啊,先礼后兵,这是要逼迫自己为东境做事不成? 李白鲸从袖子内取出了一枚漆黑的莲华烙刻令牌,方正颀长的令牌,四周烫着一圈金漆,最上方开了一个狭小浑润的圆孔,拴着一根红绳,年轻男人抬起手来,扯直的红绳尽头,那枚长令来回摇晃。 李白鲸微笑道:“宁奕,书院之争,为你赢下了不小的声名,单单凭借‘剑行侯’这个敕封,此后天都......便也算是能够立住脚了。这是一件好事,但不意味着,你就真的一路畅通了。这枚象征着‘东境莲华’的令牌,你可以先拿着,如果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这枚令牌很管作用。” 宁奕并没有急着去接,面带笑意看着二皇子。 李白鲸也并没有就这么松开长令的意思,他顿了顿,笑道:“不久之后,是前往天神高原的‘狩猎日’,东境和西境之间,并不会太平。” 大隋天下与北境之外,有一片广袤的缓冲地域,这是一片常人无法理解的“神迹”。如果将大地解剖,那么大隋天下的北境高台,处在极高的高原之上,此后越是往北,山势便越是陡降,直至那片吞噬星辉灵气的“灵海”,然而自上而下的跨越灵海之后,便会来到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缓冲地界。 妖族抬起头来,看到的那片天空,便是人族脚底的“倒悬之海”。 点燃命星之后的大修行者,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无法跨越那座巨大的灵海屏障,除非是身躯涅槃之后,不被天地规矩所束缚的涅槃人物,星辉溢散天地之间,来到妖族天下,仍然可以重新凝聚。 大隋皇族的狩猎日,其实是抵达的并不是妖族的核心领地,甚至连妖族境地的外围都算不上,在天神高原,有极多的禁区和限制,居住着一些灵智未开的蛮荒妖物,这些妖物可以驯服,可以饲养,血统和天赋都可以在大隋天下内得到栽培......北境有位极其出名的天才修行者,曹燃,他的外号是“小烛龙”,据说身上背负着的,是妖族天下大妖“烛龙”的血脉传承。 天神高原...... 这片高原,便是今日皇族狩猎日所选中的地域吗?据说天神高原广袤无边,但曾经是一片荒芜之地,有着诸多的禁制,行走相当危险,不过接近大隋北境,皇子级别的修行者行走闯荡,诸多手段加身,所以也不算多么危险,距离妖族的核心境地又十分遥远,如果出了意外,一定是红拂河的大能先行赶到。 念及至此。 宁奕眯起眼道:“你要我做什么?” 二皇子笑道:“宁奕,听说你曾经在西境劫下了李白麟的一批货物。” 宁奕矢口否认,哈哈笑道:“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李白鲸啧啧感慨一声,怀抱双臂,靠在莲华车厢旁,打量着这位脸皮厚得惊人的少年郎,眼里倒是闪过一丝欣赏,不缓不慢道:“早些时候,我处处打压李白麟,他在西境畏手畏脚,因为我伸出了一条手臂,隔着四万里,他也要让我三分,他运货,我就要劫货,他救人,我便要杀人,西境的地痞流氓,大小势力,其实我都认识的差不多,唯独有一次失了手。” 宁奕笑了笑。 “那批货是他送给蜀山的礼物。他想成为蜀山的小师叔,我能做的,无非就是劫了这批货,让蜀山对他的印象差上一些。”李白鲸有些无可奈何,耸肩道:“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最后的结局......” “是,当然不会影响结果。”宁奕淡淡道:“因为蜀山的小师叔是我。” 这句话之间的自信与霸气,尽显无疑。 “宁奕,你劫走了他的货,从那一刻起,我就想要见一见这位蜀山小师叔的样子了。”李白鲸哈哈一笑,眼里俱是真挚,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剑气行走,人中龙凤。” 宁奕皮笑肉不笑,避开“劫货”的话题,转而问道:“二殿下似乎早就看出了书院之争的结果?” 早在一年之前,东境劫货,当初便说动了一位白鹿洞书院的女君子破例出手,这说明二皇子与白鹿洞书院的关系并不差。 那个叫“傅凛”的女子,曾经在小雨巷帮助自己解围,那一日徐藏归来之后,曾经对自己说过,宁奕还有一些印象。 李白鲸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不仅仅看出了书院之争的结果,我还看出了,你宁奕在大隋天下,以后会是名动四海,一飞冲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宁奕哈哈大笑,心底默念“废话”两个字。 李白鲸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浅淡笑意,伸出了那只握拢长令红绳的手,这位看起来面容和善的二皇子,眼里的意味深如幽海。 他收敛笑容,认真道:“与我合作,我助你一把。” 宁奕挑眉道:“要我做什么?” 李白鲸玩味道:“在天神高原,帮我再截一批货。” 宁奕眯起双眼。 “你可以不用蜀山的身份,随便你以什么身份随我入天神高原,一切行动,全凭这枚长令联系,届时还会有其他的人马策应。我会把棘手的人物拉开,你们负责行动。”李白鲸盯着宁奕,轻轻道:“如何?” 青山府邸,夕阳如血。 少年几乎没有犹豫的伸手拿过漆黑莲华长令,咧嘴笑道。 “当然是......成交。”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八章 一柄油纸伞,有人等宁归 李白鲸注视着眼前少年。 青山府邸残阳余晖如水,肩头披着黄昏暮色的宁奕,靠在一株老树旁,把玩着掌心的那枚东境莲华长令,看眼里的意味,并没有觉得这块物事如何沉重。 这枚令牌,代表了东境的友谊。 但在宁奕的眼中,就只是一块令牌而已。 质地莹润的令牌表面,倒映出宁奕带着疑惑的一只狭长眼眸,他眯起一半眼睛,将玉令举起对准夕阳方向,满面落日阳光,兴致勃勃的研究,不断以手指轻轻敲击令牌,似乎想要揣摩一下其中的奥妙。 李白鲸平静道:“里面有一些琐碎阵法,不过应该拦不住你背后的那位阵法大师。” 闻言的宁奕,抬起头来,看着李白鲸。 他笑道:“我说我就是阵法大师,你信不信?” 李白鲸笑了笑,不置可否。 青山府邸的那件事情,那位无缘无故打了青君一顿的剑道修行者,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据说昨夜风雨飘摇,宁奕一个人在青山府邸击败了一众小君子,也正面以剑道击败了青君,但这并不以成为证据。 他查过宁奕的案底,西岭的孤儿,带着一个女孩漂泊浪荡,底子很干净,皇宫里的人手都查不出丝毫疑点,现在这个姓裴的丫头就住在教宗的府邸里,据说宁奕很疼爱这个捡来的妹妹,从蜀山来到天都,也要捎带着。 这个女孩,应该算是他唯一的软肋? 李白鲸忽然问道:“你怎么进入青山府邸地下的?” 宁奕笑道:“不是说了吗?我勉强算是你们口中的半吊子阵法大师,应天府的阵法实在太烂,所以我就进来了。” 李白鲸沉默片刻。 他后退一步,似乎想要更全面的看清楚宁奕,仰着脑袋,自始至终没有变幻过姿势,如今还在研究东境莲华长令的少年,换了一只眼睛,敲击长令的背面。 “你只在蜀山修行了一年。”李白鲸如实说道。 “那又怎么样?你要相信.......有天赋这种东西。”宁奕收起长令,微笑道:“毕竟我是蜀山的小师叔啊。” 李白鲸注视着宁奕。 “令牌里的窃听法阵,我回去之后就会卸下来,殿下......我并不喜欢别人刺探我的生活,天神高原的狩猎,我会准时参加的。”宁奕挑了挑眉,他两根手指夹着长令,放入腰囊里,将一张隔音符箓贴着长令缠绕,确保这枚东境莲华长令,不能取得任何的收效,他虽然不如丫头,但是阵法的细微门道还是可以看出,这枚令牌的阵法门道似乎不少,但他只能看出“窃听”一道。 李白鲸笑了一声,道:“我现在开始相信了,宁奕,我倒是希望,你真的是一位阵法大师,那样的话,到了天神高原,你我的把握便会打上三分。” 宁奕笑着摇了摇头,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青山府邸,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山坡。 “宁奕......”李白鲸似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 宁奕摆了摆手。 “殿下,下次见面再聊吧,毕竟......” 李白鲸并没有不快,只是蹙起眉头,顺着宁奕的目光看去。 收起长令的少年,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看着那座小山坡,残阳落在山头之后,映照出来的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虽然无雨,但是风大,那道瘦瘦的身影撑着一柄油纸伞,被风吹动,在夕阳的余晖下,影子拉得很长。 “毕竟我家丫头在等我呢。” 李白鲸有些错愕。 他看着收起长令后的少年,抹了一把疲倦的脸,眼里带着一抹笑意,竟然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这么丝毫不讲礼节的,从自己身边跑着离开。 难道他要去见的那个女孩,比自己大隋二皇子的身份,还要重要? ...... ...... 宁奕向着那团落日跑去。 等在夕阳里的女孩,有些惘然地被抱了起来。 油纸伞被风吹起,飘飘坠出,在地上翻滚。 旋转一圈。 一大一小,以额抵额。 沉默片刻。 “丫头......” 宁奕轻轻将丫头放下,小心翼翼道:“让你......担心了。” 丫头有些无措的“啊”了一声,她抿起嘴唇,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昨夜的天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每一个人都知道,应是发生了极大的事端,导致天都护城的红拂河,都被惊动,至于四座书院的大动作和大手笔,即便再后知后觉,今日执法司的大肆出动,引起满城的风雨飘摇,都不可能再瞒住民众。 疾风骤雨之后,落花遍地,一片残红。 裴烦吸了吸鼻子,把憋了一夜的委屈,担心,焦虑,都咽了下去,她哑着嗓子轻柔说道:“其实......也没有那么担心。” 宁奕双手握着丫头的肩膀。 那张可爱脸蛋,挤出了灿烂笑容:“我知道你一定会平安的,宁奕......我相信你。” 站在青山府邸残墟里的二皇子,若有所思。 他转身登上马车,不再去看小山上依偎在一起的少年少女,而是就此离开。 李白鲸轻轻念着两个字。 “裴烦。” 这个女孩,裴姓,姓裴。 ...... ...... 夜深人静。 教宗府邸。 回到这里,两个人一直待到了深夜,宁奕把自己昨夜离开,到青山府邸,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完完整整告诉了裴烦丫头,包括皇陵里的狮心皇帝,他没有丝毫的保留。 听到最后,一切结束。 丫头声音细腻的呢喃。 八个字。 “大隋天下,剑气行走......” 裴烦重复念着这八个字,神情恍惚。 “怎么,觉得这个敕封不好听?” 裴烦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更多言语。 宁奕坐在床榻,他说了一个时辰还多,有些口干舌燥,爬起身子,喝了口温凉茶水,合拢门窗,确认了贴在屋内四角的隔音符箓,不会让自己的声音被任何人听到。 床头的黄花梨木桌上,隔着那枚东境莲华长令,丫头已经把所有的试探阵法都已经卸去,这里的门道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大概花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分别是两座窃听法阵,还有半座偷元阵法,可以感受宿主的修为波动。 宁奕重新在屋梁上贴了三四张隔音符箓,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床榻,盘膝坐下,看着丫头认真说道:“获得敕封并非我意,但是能够更好的接触皇帝,或许可以了解到他的习性,性格,这是一件好事。书院之争的风波之后,皇宫里可能会召见我。” 裴烦低垂眉眼,默默哦了一声。 她坐在床头的腰鼓形座墩上,手中捧着一件波光粼粼的银色细鳞甲,星辉灌注在指尖,像是裁缝一针一线,在缝制衣裳,这是她从麻袍道者那拿来的寻常材质细鳞甲,拆了之后,每一片细鳞以指尖抹过,中间凸两边凹,呈现如文字甲一般的“倒丫”,文字甲是由多片甲片扣合成整片甲,这细鳞甲修改之后,构建的鳞片数目更加庞大,抵御攻击的力度应该更加强大。 宁奕看着低头做活的丫头,他抿起嘴唇,道:“过两天,府邸里会来人,会送来很多银子......可以给你买很多东西,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就把他们赶走,把东西扔掉。” 宁奕犹豫片刻,轻声道:“我知道裴旻大人的......冤屈,我会替你的父亲报仇。” 丫头蹙起眉头。 宁奕仍然在说:“我们现在住在天都,一言一行都需要谨慎,裴旻的死因还不明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其实你真的不必来接我......单单是青山府邸的见面,就有可能会让李白鲸生疑。”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怀疑青山府......” “够了。” 丫头拎起改造之后的细鳞甲,有些心烦意乱的以手指拂过。 那件按道理来说可以抵御三十丈外劲弩射击的坚硬鳞甲,就这么被她按得支离破碎,遍地鳞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这其实并不是她的第一件失败品了,庭院里大大小小,堆得遍地都是,她来到府邸,就做了不少这样的软鳞甲,能够承担自己星辉力量的软鳞甲,才更有可能承载阵法,裴烦想要借此手段,做出品秩相对高一些的护具,但出于材质和诸多的外界条件,始终不能遂愿。 裴烦站起身子,性子极好,从未生气恼火的丫头,语气倔强说道:“宁奕,你知道我父亲的冤屈?你倒是说说看,他有什么冤屈,你能替他报什么仇?” 宁奕沉默了。 “柜子里有一件制好的细鳞甲,我带回来的那柄油纸伞,可以当细雪的剑鞘,符箓堆在红木抽屉里的第一层。” 这些时日,她不是只想着自己的,她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宁奕,要为宁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宁奕不让她出门,她便修行符箓阵法,希望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能够常伴左右。 说完这些。 丫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木门摇曳作响。 宁奕坐在床上,他既没有去打开柜子,也没有去拉开抽屉。 他怔怔发呆。 半晌之后,双眸通红的丫头,抱着一柄颀长漆黑剑器,哐的一声扔在自己床头,一字一句嘶声道:“你自己看!” 从屋内挑选剑藏剑器,最终找到了颀长漆黑剑器的丫头,抹了一把眼眶,咬牙道:“这是当年大隋皇帝,给我爹的那柄剑。” 上面刻着八个字。 大隋天下,剑气行走。 事实上有很多巧合,当巧合太多,那么便不再是巧合。 如果这座皇城的主人什么都知道,那么像是隔音符箓这样的琐碎手段,又有什么作用呢? 宁奕默不作声,下床去捡那些散落在地的密密麻麻细碎鳞片,一片一片,捡拾起来。 他捡完之后,没有去看那柄长剑,而是抱着细密鳞片,堆到一旁的逍遥椅上。 宁奕声音很轻。 “丫头......别担心,我会好好的活着。” 女孩闻言之后,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她已经失去了一位至亲的人。 她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八十九章 驭剑而行,山河万里 日子平静如水。 随着敕封一同抵达宁奕住所的,还有真金白银,以及一大堆如潮水般的请柬。 教宗当初空置的院落,挂了一块“剑行侯府”的门匾。 宁奕在院子里搬了一张八仙桌,两张逍遥椅,徐藏当初最喜欢的那盆万年青,就摆在藤蔓爬满的墙头,站起身子伸手就可以够到。 闲暇空余的时间,午后的温暖阳光里,宁奕有时候捧着热茶,抬起两只脚交叠翘在八仙桌上,看着那盆万年青,怔怔出神。 万年青的叶子随风摇曳。 自己算不算成了天都所谓的“特权阶级”? 宁奕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剑行侯的敕封听起来很有些意思,尤其是“大隋天下剑气行走”这八个字,上一次得到这八字敕封的,是裴旻大人。 丫头的那柄长剑,此刻就悬在宁奕面前。 剑修第一境,剑气出窍,宁奕能够勉强控制这柄长剑,这柄剑器的品秩尚不可测,但与细雪截然不同,细雪适合握在手里,拔鞘而出,抵斩杀人,这柄长剑势大力沉,更适合以念驭行......如果宁奕的剑道修为再高一些,踏上这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或许可以日行千里,更像是一位陆地剑仙。 这是一柄质地古朴的厚格剑,脊呈直线,斜从而宽,前锷收狭,甚是锐利,作倒凹字厚格,圆茎,剑首分铸,首孔之中镶嵌剔透琉璃。 这柄厚格剑,不知驭剑杀人是否好用。 宁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悬浮自己面前的厚格剑上敲击两下,听着从剑脊内递出的低沉闷响,剑身被弹地下坠,起伏不定,像是浪花里的一尾游鱼。 “剑气行走......”宁奕轻轻念着这柄长剑的名字,他让丫头做了两张狭长符箓,拧成缠缑,一张是“鸿毛”,一张是“泰山”,这柄长剑暂无名讳,丫头留给了自己,宁奕更愿意喊它“剑气行走”,两张符箓做成缠缑之后,这柄“剑气行走”,出鞘之后,如果触动“鸿毛”符箓,便可以踩在剑身上掠行前进,像小无量山的那些剑修一样摆出“剑仙”架子,只不过如今的宁奕,剑气修为尚且薄弱,能够催动“剑气行走”半个时辰,已经殊为不易,而且速度远远不够那些真正驭剑行走的大修行者。 主要是宁奕的星辉境界太低,只有第六境,数量和质量都不够层次。驭剑行走乃是后境修行者的标志,依靠“鸿毛”符箓和“剑气行走”本身的特性,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是意外之喜。 另外一张做成缠缑的符箓名为“泰山”,若是对敌,催动泰山,这柄长剑,便可瞬间加沉。 这是丫头的意思。 宁奕倒是无甚所谓,他体内有“白骨平原”。 宁奕站起身子,摘下这柄厚格剑,若有所思,他忽然之间明白了宫内那位的敕封,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一张“泰山”缠缑,一张“鸿毛”缠缑。 前者对应“大隋天下”,后者对应“剑气行走”,那位太宗皇帝当初手握这柄剑时,曾经的用法......应该便是如此,举剑杀人之时沉重如山如天下,驭剑行走之时轻盈如叶如鸿毛。 宁奕面色平静,宫内那位赐下了这个“剑行侯”的敕封,还让那位老宦官恰到好处的解释了这八个字,不管那位知道对于自己的故事,知道多少? 有一点显而易见,如果太宗想要杀死自己,那么现在的宁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如果只是一个巧合呢? 丫头的身份从来没有暴露过......青山府邸的那一次出手的确莽撞,但除了自己,天都还有谁知道丫头的背景呢? 宁奕不再去想那么多琐事,而是准备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 “船到桥头,破釜沉舟。” 宁奕神情凝重,攥拢“剑气行走”,双手攥拢之后站定不动,拧腰递跨,对着空气横切而出,沉重的劲风砸在小院落的藤蔓上,未曾施加剑气,石壁上已经被扑出了不堪重负的裂纹。 藤蔓簌簌掉落。 宁奕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站定,不再以剑意操纵这柄重剑。 丫头从后面的小屋里走了出来,她双手捧着一件轻薄的软甲,细密而狭长的“鳞片”,不再是之前那般如鱼鳞圆润,而是修长如柳叶,拎起来犹如瀑布挂泉,漆黑的鳞甲片片柔光四溢,碰撞声音清脆欲滴。 裴烦伸出一根手指叩击在鳞甲之上,剑气迸发,这条倒悬的鳞光瀑布被弹得下半部分骤飞而出,但是仍然未有丝毫的断裂之势,以加固阵法链接的鳞片被剑气弹得几乎要分离开来,“藕断丝连”地拉开,柔韧程度惊人,剑气溢散之后重新落下,鳞甲柳叶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整件软甲重新恢复如初。 “大隋宝阁里有现成的宝具,我买了三四件,贵的吓人,一件要八百两银子。”丫头小声嘀咕道:“那几件鳞甲做工是好,但只能给中境修行者使用,想要抵御后境的杀力,几乎做不到,第七境修行者的剑气,可以崩碎目前市面上能看到的一切防具,那些大宗门圣山书院的宝贝,大多是老一辈的阵法师加固,还有魂念栖存,故而坚不可摧。” “花了不少时间......勉强做出来这一件,应该能勉强抵御一些劲气。”丫头低着头,轻声道:“喏......给你。” 宁奕面色复杂接过鳞甲,他笑着赞叹道:“真好看啊,不愧是我家丫头,不仅仅人美,而且心灵手巧。” 丫头声音很轻的“嗯”了一声。 “宁奕......”她犹豫片刻,忽然又开口,抬起头来,挤出笑容道:“我知道你过些日子还要出门一趟,我就不跟着出去啦,免得你担心。” 宁奕的那枚东境莲华长令,交给她拆除阵法,她又不是傻子,知道那枚长令上烙刻的莲花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在青山府邸与宁奕达成了共识......接下来就是大隋的狩猎日。 “我给你准备的那柄油纸伞,也有一些阵法......你这些日子试了吗,觉得好用吗?”丫头的声音有些不安。 “好用。”宁奕笑道。 “那些符箓呢?还有卷轴、长刀、禁令......” 宁奕一只手按在了丫头的脑袋上,他挠了挠裴烦的发丝,女孩乌黑柔软的长发,带着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 宁奕蹲下身子笑道:“你要我背着一座山去天神高原呀?干脆我背着你去北境好啦,你比我还能打,又懂阵法符箓,多好?” 丫头有些惘然不知所措,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笼着袖子,指尖抵在袖口的交接之处。 她很想答应,但她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不能去的。” 宁奕眯起双眼,淡淡打量着丫头。 “我还要留在府邸里......我要看书,我要修行剑道、阵法、风水,好多好多东西。我......我还要等你回来的。” 裴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宁奕默默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子,回过头,拔出那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缠绕在剑柄上的“鸿毛”,铮铮作响,整柄长剑倒悬而立,被宁奕伸出一只手抚平,剑身清凉如水,倒映大小天地,三千世界。 宁奕一只手按下剑身,他看着裴烦,认真说道:“闭眼。” 丫头怔了怔,微微惘然的“啊”了一声。 然后她乖乖听话的闭上双眼。 身子一轻,宁奕抱着丫头踩在“剑气行走”之上,他轻声打趣笑道:“真沉啊。” 裴烦错愕又脸红,气得一拳头砸在宁奕胸口,砸得少年做状向后仰倒,“剑气行走”剑尖对天,两个人几乎要向后跌下。 宁奕的声音一闪即逝。 他笑着说了三个字。 “抱紧我。” 下一刹那。 一道流光从府邸院落里冲天而起。 天都皇城里的人群,愕然看着这一幕。 大隋皇城,禁令驭剑,这道剑气凌霄而起,公然违背了大隋禁令。 然而目睹这一切的几位三司大人物,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并没有任何要追究的意思,反而抬手制止了自己身旁试图行动的金甲禁卫。 反应了一小会,弄明白剑气从哪座府邸传出的金甲禁卫,立马释然。 皇城里的确有一小拨人有所特权,而那座府邸里的少年......如今已是其中的一员。 ....... ....... 宁奕抱着丫头,踩着长剑,不断向上掠去,两旁的云气和大风,吹得他微眯双眼,鬓发飞扬,周游曾经对自己说,如果你站得足够的高,那么一切的律法都拦不住你。 现在他做到了。 大风凛然,日光初照,不知升起了多少里。 此剑之上,是为天上。 此剑之下,是为人间。 心境释然。 有人搂着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 声音细碎而温柔。 “宁奕。” 宁奕有些恍惚。 宁奕低下头,看到怀里的那张笑脸。 天风凛冽,她在对你笑。 那么山河万里,人间千年,这世上的逍遥,极乐,皇权,长生...... 与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眸相比。 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章 花开花谢,人间三月 宁奕在府邸里静心修行的日子里,丫头一直陪在身边。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 宁奕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他既不是周游那种闭门不出的悟道性天才,也不是徐藏那种不打架手痒痒的欠打性。 生死之战,亡命之争,宁奕有着与当年徐藏不相上下的韧度,他绝不会在关键时候出现差错,当生死之间的大危机来临之时,譬如狮心皇帝大草原上的阴兵围杀,比如青山府邸之间的剑气之争,他身体里的那根弦,便会倏忽绷紧,一毫一厘,精准无误,绝不会失手。 这其实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是当大战落幕之后,他身体里的那根弦,绷的太紧,也需要松下来,这一点,宁奕倒是比不上徐藏。 没有人能像徐藏那样,日夜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还能手握铁剑谈笑风生,大踏步行走江湖,一走就是十年。 抵达第六境之后,宁奕不断稳固自己星辉境界的修为,他知道,中境与后境之间,相差极多,犹如一道天堑,如果没有巨大的造化,他恐怕很难在短期内踏入第七境的星辉境界。 青山府邸下面,还有着一堆的天材地宝,宁奕不是没有心动过,只不过如今......还不是自己破境的时候,况且应天府等三座书院,收到了极其严重的惩处,苏幕遮在执行判处的时候,应该已经发行了书院陵墓里的宝物,窃人古墓是一件十分不道德的事情......如果不是恩怨到达了很深的地步,宁奕绝不会如此行事。 好在西境还有一座小无量山,宁奕记得那座圣山与自己的恩怨仇恨,属于不可化解的那一类,如果到了自己破境之时,真的需要资源,西行一趟,也并非不可。 宁奕的剑气修行,踏上了真正的新世界。 剑气第一境,杀力相当于星辉第七境,正是靠着这缕滋生肺腑间的剑气,宁奕把自己的战力,提到了与后境修行者可以一战的地步。剑修修行,需要依靠缘分,悟性,如果悟到了,那么剑道修行便如端茶饮水,境界提升之快,匪夷所思。 剑气三境之后,便等同于星辉修行者的九境,有人踏上剑修之后,曾经一日跨三境,鱼跃龙门,更有剑道天赋高的,一朝悟道,在星辉第十境的修行者当中纵横捭阖,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一类应当属于悟到了剑气第六境的强大天才。 宁奕不强求,剑气功夫到了,便自然功成。 裴旻的剑经赵蕤的反经,他都倒背如流,剑器近在青山山顶上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还是懵懵懂懂,一剑万物还是剑藏,这是一个选择性的问题。 宁奕的心湖上空,盘膝坐着一尊笑容温和的年轻泥塑石像,在剑器近石像之下,压着三柄长剑。当年书院涅槃境界的三位大修行者,曾经动用“龙藻”、“龟文”、“白虹”,击杀过妖族世界的巅峰大妖,此刻这三把宝剑就悬在宁奕的心湖之上。 剑器近曾说。 如果能够找到万物的“一”,青山的“一”,与米粒的“一”,是一般大的。 这就是“一剑万物”的原理,如果要走这个流派,那么宁奕只需要一把剑器便足够了,书院陵墓下,白鹿洞剑器近的大洞天里,他摘下了所有敌手的佩剑,悬在静室之中,千百年过去,古剑蒙尘,这些剑器,被他弃之如敞履,有些品秩相当之高,但剑器近瞧不上。 为何? 因为他只需要一把剑。 那十二柄轮转长剑,化为剑柄,真正的剑身须臾无形。 这是宁奕目前还领悟不到的剑气境界,六境之上,若是第七境对应命星,一境一颗星,那么十境剑修对应星君,应天府的远古剑修,曹毗等人可能是十一境十二境的修行者,那么剑器近的剑道修为,要高出他们一整个大境界。 这些都只是宁奕的揣测,他还没有抵达那个高度,只能凭借想象,大概勾勒出“剑修”的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风景。 至于“剑藏”的流派,剑器近为宁奕展露过冰山一角,他以“驭剑指杀”的手法,操纵三柄剑器,将涅槃境界的书院老先生朝天子,隔着数十丈,打得极为憋屈,不能欺身,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如果是裴旻大人来施展呢? 宁奕静静回想,丫头的“剑藏”里,躺着裴旻这些年来收集的剑器,密密麻麻有上千柄,品秩不一,其中既有“大隋天下剑气行走”这样的厚格长剑,也有贴满浸沉古老秘法之后的符箓长剑,还有内刻篆文的古朴木剑,剑首剑柄分别以玉制成的玉具剑,沉重钝利的斩马剑,带着一股阴冷逼仄气息的矛狭,剑柄中空三百六十柄为一组的袖里剑......这些剑器,几乎遍布千年以来,大隋天下的东西南北四座境关,当初的剑圣裴旻,行走天下,为自己的女儿,准备了世上最珍贵的“剑道宝藏”。 如果在青山府邸,那一夜,换成裴旻来出手。 数千柄剑器,瞬间就会把朝天子打成一团血沫,大风吹过,荡然无存,连星辉重凝的机会都不会有。 现在,继承了裴旻遗藏的丫头,每天要放出一部分剑器,悬挂在府邸院落里,任由它们自行欢脱跳跃,嬉戏打闹,只要不损坏院落里的物事即可。 麻烦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不如此去做, 这些生出灵智的剑器,在有了主人之后,仍然蒙尘,难免心生怨念,剑藏里一片哀鸣。 此为“养剑”。 养一把剑容易,养千把剑难。 正是这一点,吓到了宁奕......剑藏之路,走起来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持,杀伐之时也需要极其磅礴的星辉与剑意作为后备积蓄,但若是一切足够,手段尽施,那么谁人可以抵抗?即便是越境而战,也绝不是问题。 ...... ...... 踏入剑修第一境界,以后的路虽然还长,但是已经要提前做出选择了。 究竟是走“一剑万物”,还是“剑藏”? 在这个问题上有些卡住,宁奕便带着丫头去拜访了一趟白鹿洞书院,向水月请教剑道修行的相关问题。 水月给宁奕提供了一些意见,其实这两条道路,在六境之前,并没有太多的矛盾之处,因为剑器近口中的“剑藏”,动辄驾驭数千柄飞剑,这已经是十境剑修的境界,而“一剑万物”,甚至可以劈开青山,更是高的离谱,这两者都是剑道衍化到最后,极高极高的终极方向,在六境之前,无论是“剑藏”还是“一剑万物”,都无法萌生太大的杀力。 一个追求数量,一个追求质量。 宁奕若有所思。 青山府邸上空放出的那些剑器近藏剑,最后一柄一柄都被书院捡了回来,为了表示感谢,白鹿洞书院原本准备送给宁奕一部分剑器,任由宁奕来挑选。 但是宁奕婉言谢绝了她们的好意,他并没有接受这份礼物,并非是瞧不上,而是这些剑器,在书院弟子的眼中看来,品秩已经不错,但是实在无法与细雪相提比论。 宁奕的心湖里,还镇着三柄不输细雪的书院大杀器。 他想试着两条道路同时前进。 既然六境之前无影响,那么大不了多耗费一些心力。 剑器近说......剑道是一条殊归同途的道路。 宁奕既不想放弃“剑藏”的驭剑指杀,也不想放弃“一剑万物”的毁灭意境,他如今只是第一境,驭剑也只能驾驭一把,自己两条路都走,那么就不会担心会有选择上的遗漏,等到自己剑道修为再高一些,或许天赋上的差异,就会帮宁奕做出选择。 ......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安静如水,不起波澜。 宁奕带着丫头,驭剑而行,寒冬已过,初春来临,人间的大街小巷,烟花声乐,煞是热闹。一大一小,男的背着长剑,古朴生锈铜鞘里,藏着“大隋天下剑气行走”这八个字,身姿挺拔,女的拎着一把油纸伞,里面藏着细腻如雪的雪白剑身,笑容拂人心弦。 两个未来人间的年轻剑仙,熬过了十多年的苦难,终于有了闲散的机会,可以一起出行,领略大隋天下的繁华,走过偏隅无人的青石泥巷,人流攒动的大街,卖热气腾腾包子的和蔼店家,画糖人的老翁,背糖葫芦的妇人。 听戏子搭台唱戏,唱悲欢离合,诉人间无常。 看书生研磨苦读,鲤鱼跃龙门,跳往帝王家。 也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曾施舍路边野乞一银半两。 在此前的人生里,宁奕只有冬天,没有春天。 西岭的菩萨庙里,每一天都是大寒。 现在不一样了。 花开花谢,人间三月。 宁奕握住了细雪,也握住了丫头的手。 此间花开花落,岁月过了许久,但年幼的承诺仍存。 此后的岁月里。 宁奕会握住每一把应该握住的剑。 也绝不会松开不该松开的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一章 江湖夜雨,不太平 大隋中州,天都皇城。人间三月,一场大雨。 一间破旧的客栈,坐落在大雨磅礴的偏僻地带,离天都皇城大约有二十里路。大隋的江湖里,中境的修行者尤其之多,混在底层的修行者,付不起皇城内的住宿银两,大多会选择在这种荒郊野外,寻一家破败客栈,将就着休息。 一大一小,挤在一把油纸伞里,漫天的雨珠,顺延伞面流淌,汇聚成一条条银线,犹如瀑布垂落,两人站在客栈外,雷光闪逝,映照出两张白皙面孔。 褪去了几分稚气的少年郎,撑着油纸伞,一只手悬停在木门之外,犹豫片刻,没有急着推门而入。 此时还算不得至夜,只是雨势太大,客栈之外,马棚一阵尖锐嘶鸣,天地之间煞是昏暗,又冷又湿。 少年笑着说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伞下的女子声音淡淡道:“陪你去看看。” 宁奕平静站在客栈之外。 裴烦不冷不热道:“二皇子不安好心,给了东境长令,定在这个地点碰面。要去北境,皇城内有的是阵法可以传送,这间客栈里鱼龙混杂,我看......他似乎并不信任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宁奕微笑道:“看来,他要试一试我的手段,看看我有没有替他消灾的本事。” 丫头抿起嘴唇,神情淡漠。 宁奕伸手压了压裴烦的斗笠,皂纱下隐藏着一双凌冽的目光。 他把油纸伞塞到丫头手上,伸出双手绕在脑后,在自己面前系上一层单薄黑纱,轻轻笑了笑:“里面都是一些讨生活的江湖人,天都居,大不易......” 宁奕顿了顿,对着木门默默说道:“希望大家好生相处,平安和气,这一夜就算是过去了。” 推开门。 一阵刺鼻的腥味传了出来。 六盏快要燃尽的红烛,灯芯摇曳,被屋外的冷风吹动,昏暗明灭,伴随着外面的雷光闪逝。 映照出此刻的客栈内景。 宁奕平静挑起眉头。 客栈内摆着六张方正木桌,两行三列,二十四条长板凳,人声鼎沸。 六张大桌上,密密麻麻堆着菜碟,沸腾的锅子,里面炖煮翻滚着猩红的肉块,刀剑随身不离手的江湖客人,数量大约四五十来个,至于那些携带不便的棍棒和枪,有些裹着布条,有些没有,全都靠在不远处的墙壁。 柜台旁边,立着一位昏昏欲睡的瘦高男人,面容凹陷,眼眶漆黑,他双手叠掌杵在细长棍棒顶端,下巴磕在掌背,小鸡啄米一般摇摇欲坠,棍棒底端连着钉耙,没有倒钉,很投机取巧的塞满了破烂的布条,方便拽起来就可以拖地,随时能够打扫客栈清洁。 宁奕心底默默叹息一声,这玩意的想法不错,但可惜这客栈打扫得并不干净,地上依稀可见的血红水迹,曲折蜿蜒,尽头就在这位靠着棍棒打瞌睡的伙计这里。 二皇子给的碰面地点就在这间客栈。 至于空气里沸腾着的,也不知是不是锅子的香味......只是这味道闻着着实有些反胃,也难说是不是有哪位倒霉蛋,刚刚被切了扔到了桌上的锅里。 原本沸腾的客栈,此刻骤然安静下来。 收了油纸伞的丫头,将伞面合拢,动作轻柔,在客栈的门槛上缓慢敲击,好让雨珠顺延伞面流淌下来。 六张大桌,四五十双平静漠然的目光,汇聚到了这两个入客栈的年轻人身上。 丫头仍然在专注的敲击伞面,她没有顾忌那大部分停留在她面颊上的目光。 宁奕走到柜台旁边,笑着拿手指轻叩桌台。 “打瞌睡”的瘦高男子,陡然醒了过来,他睁开双眼,两眼之间一片浑浊,也不知道能不能视物。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宁奕背对身后的六张大桌,微微抬袖,他的中指拴着一根红绳,里面连着的,便是袖口里的那枚东境莲华长令,此刻微微露出了一小部分。 他轻声道:“明天碰头,今天过夜。” 瘦高男人目光木然,听到了宁奕的声音,立马恍然大悟,连忙笑着应道:“是了是了。明日碰头,今日过夜。” 宁奕皱起眉头。 他轻声道:“几间房?” 瘦高男人轻柔回道:“天字三间,地字十间,一共有十三间房。” 宁奕微笑道:“我要两间。” 瘦高男人摇头道:“一间也没有了。” 宁奕抬起头来,望着破旧楼梯通向的二层楼,他喃喃道:“那里住满人了?” 瘦高男人笑着点头。 宁奕叹了口气,他带着一抹遗憾的语气,再一次问道:“你可知我是谁的客人?” 瘦高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东境里很多人想要这个机会,甘露先生惜才,今夜来到这里的人,都想要试一试,所以您是谁的客人并不重要,若是你有本事,那么今夜之后,便是东境的客人。” 宁奕沉默片刻,道:“所以我应该怎么过夜?” 瘦高男人笑道:“客官,你若是有本事,可以去二楼试着敲开一间房,看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你让位子,不过好言好语相劝,无论再大的本事,劝你别惹天字间的客人,那里是实实在在从东境圣山走出来的大人物。” 宁奕恍然大悟,笑着说道:“东境的圣山,确实是大人物了。若是我没本事呢?” 瘦高男人的神情始终没有波动,到了此刻,他的语气渐渐冷了起来。 “你可以选择在一楼站着过夜,或者......”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口锅,轻柔道:“或者到锅里过夜,睡个安稳觉。” 宁奕笑意依旧。 正在客栈门口敲伞的丫头,幽幽长叹道:“我就说了,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东境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说完,客栈里挤满桌子的江湖客人,彪形大汉,神情顿时阴沉下来,毫无例外的全部望向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女孩有些吃力张开双臂,轻轻念了一声“雨下大了”,把木门吱呀的合上。 灯火摇曳,恢复平静。 客栈内的光线并不好。 宁奕这一次取出了一整块东境莲华长令,在瘦高男人面前晃了一圈,后者仍然是面无表情。 宁奕收回长令,叹了口气,心想这货可能是个瞎子。 说完这些之后,这男人便是再一度昏昏欲睡,靠在棍棒上摇头晃脑,脑袋小鸡啄米,唇角小桥流水,一脸痴相。 宁奕转过身,笑容满面,对着客栈里肃静无声的人群笑道:“诸位,我也不与大家为难,挪张桌子,借我一条板凳,今夜就这么过了,如何?” 宁奕忽然侧过脑袋。 店小二陡然睁开双眼,柜台上堆放着的一坛老酒,古旧坛身陡然炸碎,漫天酒液淋了他一身。 一柄长刀将酒坛击得破碎开来,刀身钉入墙壁,铮铮作响。 瘦高男人面无表情道:“一坛酒,十文。” 掷出长刀的那个男人,收回掷刀的那只手,微微向后倾倒,语气轻松笑道:“从北境高原回来,我还你二十文。” 瘦高男人的脸上并无笑意,他捋了捋发丝,轻轻叹气道:“东境的规矩向来是......先付钱,后拿货,你的意思是,现在没钱咯?” 宁奕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在桌子上,松开手后,竟然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宁奕轻声笑道:“我给你十两。” 瘦高男人有些讶然,他虽然盲目,但也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宁奕最后一次,脾气极好的说道:“这里的所有人,但凡是愿意离开的,每个人都会有十两银子。”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沓子的银票,微笑道:“十个呼吸,给你们考虑。” 裴烦靠在客栈门口,她抱着油纸伞,背抵着木门,感受着外面的风雨飘摇,注视着客栈里的人群面色,随时准备开门,让这些不识趣的人离开,免得成为丧家之犬,或者是丧命之犬。 客栈里的那帮人,喜怒不形于色,但眼中隐隐约约有着动摇的神色。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大多未曾谋面,有些已经相识,聚在一桌,早就从东境打听到了消息,赶到天都,为了奔赴今夜的这场“鸿门宴”,韩约先生的手段众所周知,阴狠陷辣归一码事,但身居高位,许下的承诺从未食言,今夜之后,若是能追随二皇子一同奔赴北境高原,富贵险中求,但凡能有命回到东境,后半生便衣食无忧,这是鲤鱼跃龙门的天大机遇。 此时此刻,看样子,那个背着沉重剑鞘的年轻人,像是天都土生土长的公子少爷,随身还带着婢女,口气凌人,但连二层楼也去不得,哪里算得上是东境贵客? 财不露白,比起十两,他们更想要一千两,或许还有更多。 上一个盛气凌人的公子爷,正在锅里煮着......尸体还热乎着。 十个呼吸,过得很快。 宁奕默默数到了一。 他收回了那张银票,轻柔说道:“时间到了,看样子,是不如何了。” 他背抵柜台,将那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从身后卸下,缓慢顿在地面,微微拧腕,身躯发出噼里啪啦的炒豆子声音。 店小二陡然间挑眉,面露疑惑。 “就算再给各位时间,看来结果也不会改变......”宁奕笑着开口:“各位是死了心要跟李白鲸去北境,至于现在......这是想借着江湖水深,淹死一条蛟龙,好让那位东境‘太子爷’看看你们的实力?”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二章 春风拂柳,我姓宁 东境“太子爷”。 这是一句诛心之语,但事实就是如此。 宁奕说到“太子爷”这三个字的时候,口气还带着一丝戏谑,这个看起来宽厚纯良的二殿下,行事风格倒是与面相截然不同,派了个瞎子看守客栈,自己亮了长令也浑无反应,这是什么意思? 在东境一手遮天,手底下能人异士实在太多,所以要变着法子筛掉一些? 不知道今夜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来这间客栈,天亮之后,与东境皇子一同奔赴北境狩猎,这的确是个功成名就的机会,客栈里一层楼的这些,至少都是中境的修行者,山泽野修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有些只差一个机缘。 这些人打生打死最是厉害。 甚至第七境的修行者,这一层楼也坐着两位,披着蓑衣戴着蓑帽,靠在最远的边上,自斟自酌,浑然忘我。 江湖里行走无他道理,拳头就是最大的道理,一切说话靠本事,讲究实力二字,有了实力,去哪吃饭都有人让座买单,这些江湖客单独为两位七境修行者挪出了空位,自己入了门之后,这两人的目光仅仅只是停留一刹,便离开自己,反而更有兴趣的打量着靠在门口的裴烦丫头。 宁奕当然知道原因。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修行气息,这是他的习惯,从踏入天都就一直如此,蜀山的功法极其巧妙,探知与隐匿尤其高深莫测,若是宁奕不愿放开,那么即便是十境之上的那些人,也看不穿他的境界。 剑拔弩张。 压抑到了极点。 最远的桌子处,那两位第七境的修行者之中,缓慢站起了一位。 戴着蓑衣的七境修行者,对着宁奕温和笑道:“我是东境拂柳山的山主。” 宁奕笑道:“久仰大名。” 这位七境修行者,摘下蓑帽,轻轻搁在桌上,皮囊看起来是具百八十岁的老人,七境之后血气仍然旺盛,算不得如何枯竭,不知修行了何等功法导致如此,他微笑道:“我正缺一座炉鼎,若是公子愿意把这丫头给我......那么今夜,我给公子留一条命。” “多谢好意。”宁奕同样笑着说道:“拂柳山,记住了,有机会我一定拜访,届时一整座山门,我一条命也不会留下。” 那位七境修行者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未等他先出手,距离宁奕最近的一位瘦削男人,背对宁奕,端起巨大油锅,整锅热油沸腾,准备拧腰动胯泼洒而出。 宁奕面无表情,轻描淡写伸出一只手掌,不知何时来到了这个男人的极近距离,他一只手掌按在男人脑袋一侧,连人带锅一同按下,整张木桌被砸得支离破碎。 刀剑顷刻而出,宁奕面前三四道寒光闪过,他神情平静,身子向后掠去,几道剑光擦着面颊刮擦而过,逼仄空间内,下一刹那重新站直身子的少年,雷霆一般探出双手,攥拢两人衣襟,脑袋砸在一起,入骨入肉发出了极其磕碜的声音。 宁奕微微抖腕,那两具“尸体”的胸口之处,三四道光点破开胸膛,剑光开膛剖腹,从后心穿入,想要刺死宁奕,如穿葫芦一般,只可惜被刺之人,松开攥紧衣襟的双手,任由“尸体”向下滑落,并不后撤也不避让,而是掌心抵住剑尖,推动两具“通透”尸体,一路前奔,将后面的两张木桌,砸得爆碎开来,两柄长剑弯曲到了极点,蕴藏在剑身之上的力度不能再大,此刻骤然弹开,一连串的气爆声音,七八道身影倒飞而出。 宁奕回过头,看着丫头,轻声说道:“看着就好。” 靠在门口的丫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身为店小二的瘦高男人若有所思,背后已经渗出冷汗。 宁奕并没有急着去拔出重重立在柜台前的铁剑,于是能够吓死一层楼这帮人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八个字,就这么安安静静藏在鞘内。 客栈里刀光剑影,奔着少年而去。 宁奕浑身四处,犹如长眼,蜀山的感知功法天下第一,他躲闪挪移,在这片逼仄空间里,如鱼得水,穿花蝴蝶一般,来到一张尚还完好的木桌之前,看着内里翻滚的肉块,一阵恶心,拎起一只锅耳,信手泼开。 热油如瀑布迸溅,追在宁奕身后的三四个江湖恶人,来不及躲闪,被宁奕的热油泼中,嘶哑惨叫之中蹲下身子,捂住面颊,手指淋漓,连面皮都要抓破。 宁奕一泼之下,锅内热油只去一半,难以倾全,剩下的肉块骨茬,实在恶心,他翻转耳锅,躲开一剑,当头砸下,热油与骨肉,倾盖在对方头上,扑面而来,这是市井打斗的江湖伎俩,宁奕信手拈来。 他本就不是正统的修行者,与人对敌,向来无所不用其极,从来不会托大,尤其是如今以一敌少,对方都是江湖出身的修行者,他们什么手段都会使用,想要打赢,就要比他们还要卑鄙狡诈,阴险凶狠。 徐藏教宁奕的第一堂课。 “弱的怕强的,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面前传来了热油破风声音。 效仿宁奕泼洒热油的,是一个瘦小但面相凶狠的男人,披着一件绿布麻衣。 宁奕冷笑一声,顺手从刚刚那人头顶拔出那口双耳大锅,身躯后掠大袖兜揽,漫天热油如汇聚成线,接着他手掌伸出,那个瘦小麻衣男人不受控制踉跄一步,被宁奕的大锅砸中,热油浇身,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音当中,他的鞘中长剑被宁奕拔出。 宁奕倒持剑柄,未曾回头,向后一剑戳穿一位大汉的腰腹,剑尖透体而出,宁奕顺势后退两步,后背贴住对方胸膛,面前不断有刀光剑影追随而来,宁奕与大汉一路后退,像是在跳一曲滑稽的舞蹈,直到抵住客栈墙壁,退无可退。 宁奕神情不变,攥住剑柄向上提起手臂,这柄取自麻衣男人的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剖口,如纤细狼毫在纸上横切一般,毫无阻拦,将身后的那个汉子一切两半,带出一连串喷薄的血珠。 宁奕松开持剑之手,身子向前撞去,一道刀光扑了个空,那名刀客被宁奕欺身入内,来不及反应。 宁奕攥拢五指,面无表情一拳砸在对方胸膛,砸得这名刀客弯下腰来。 整间客栈,终于有了停滞的空闲时间。 江湖打斗,生死厮杀。 以一敌少的终究还是少数。 在这个时候,星辉其实显得脆弱不堪,一旦被近身击中,中境的星辉还是太弱,面对以命搏命的凶徒,就需要一口劲气连绵不绝,把对方全都杀尽。 十七八道身影。 长枪,红缨,棍棒,金锏,剑气,呼啸而来。 宁奕已经退无可退。 他的神情仍然平静,信手拔出插在地面的长刀。 脑海里,是剑器近的那一句话。 “万物一剑。” 出剑对准一。 长枪是一,棍棒也是一,头颅是一,胸口心脏也是一。 闭上双眼,全凭感应。 宁奕双手握刀,站定之后,深吸一口气。 铺天盖地的人影砸来,将宁奕淹没。 接着便是无数刀影迸发开来,面前三丈,一团又一团猩红炸开,接着波及开来,地面掀开,木桌崩碎,刀气狂乱炸开,将这些客栈内的物事全都劈砍碎裂,炸成一团又一团的齑粉。 断裂的碎肢与残骸砸入宁奕面前三尺,来不及入内,紧接着便被刀气砸得飞出,这挥刀而出的片刻之间,宁奕对面的墙壁,已经被洗刷的一片猩红。 最后一刀辟出。 一团血雾被刀气砸出颀长痕迹,浓郁的不可化解。 宁奕做了个收刀而立的姿势,却发现自己的信手拔出的那柄长刀,品秩实在太过不堪,在无数次的对撞之下,早已经碎裂出了无数道口子。 宁奕丢掉那柄破碎长刀,走回柜台。 瘦高男人隐约猜到了宁奕的身份,他浑身是冷汗,想到了那位殿下大人对自己的嘱托。 他连忙开口:“大人......” 声音还没有落下,宁奕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轻描淡写砸下,不大不小的轰然一声,柜台烟气四溅。 丫头抱着油纸伞来到了宁奕面前。 那团血雾,将一层楼的两边隔开。 一边是两位默默站起,神情凝重的七境修行者。 另外一边,则是宁奕和裴烦丫头。 待到血雾微微散开。 那位看模样有百八十岁的老人,面色微妙,道:“在下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妥,愿意收回,赔礼道歉,都不是问题......不知道公子贵姓?” 宁奕若有所思,笑道:“拂柳山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惹到了惹不起的人,现在开始害怕了?” 拂柳山山主讪笑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旁边站起的那位斗笠人,与拂柳山山主一路同行,风雨兼程,此刻看起来也是个老骨头,没有摘下斗笠,单单是站起身子,浑身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音。 “你们俩加在一起,快入土了,人老多忘事,想要赔礼道歉,也不是不可以。” 宁奕杵着长剑,淡淡道:“一人留一半身子,或者两人商量着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两种办法都可以。” 拂柳山山主神情逐渐难看起来。 斗笠人缓慢开口,声音沙哑,竟然还是个老妪。 “在下春风山山主,听阁下的语气......”老妪声音低沉,阴恻恻道:“不知道是东境哪座山门的?” 雷光从高空劈落,整间客栈,一片通昼。 宁奕笑道:“我姓宁,两位,知道我是谁了?” 于是那位拂柳山山主,春风山山主,面色骤变。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三章 南疆鬼修,三灾四劫 “告诉两位名讳也无妨......”宁奕笑着将手指搭在长剑剑柄之上,淡声道:“反正两位已经是个死人了。” 拂柳山山主悚然而惊。 宁奕轻松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掌心抵住圆润剑柄,脚尖磕去,两张缠缑飘然若飞,一张“鸿毛”,一张“泰山”。 那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将面前结实土地掀翻开来,土石崩碎,剑气递出,那柄沉重剑鞘脱身飞掠,刹那来到拂柳山山主的面前,这位“百岁高龄”的老人抬起双臂,交互之处硬生生承受了一击重撞,整个人向后飞去,砸在客栈的墙壁之上。 整间客栈都随之摇晃一下。 但那堵石壁,不知是何材质,竟然无比坚硬,拂柳山山主后心将石壁砸出了一张巨大蛛网,从外面看,摇摇欲坠的客栈,仍然在风雨中巍然挺立,丝毫没有倾塌的趋势。 春风山老妪,面色阴沉,她紧紧盯着宁奕剑身上的那八个清晰小字。 然后从口中压抑极低的吐出声音。 “大隋天下,剑气行走。” 宁奕轻笑一声。 披戴着巨大斗笠的老妪,眼前忽然袭来一抹寒光,隔着三尺之外,她的斗笠寸寸崩离开来,那柄厚格剑不知何时已经脱手而出,直奔她的面门而来,比起之前的那柄沉重剑鞘,这柄长剑的剑气锋锐程度尤其骇人。 她翻转手腕,双手合十,竟然试图以掌心钳住那抹寒光,于是那张“鸿毛”缠缑不易察觉的陡然亮起,在临近之时速度暴涨,一瞬之间穿透老妪前胸,将其重重钉在客栈石壁之上。 钉入石壁犹如大锤凿墙,那张“泰山”缠缑再亮,坚不可摧的石壁轰然倒塌,“大名鼎鼎”的春风山山主,就这么倒在了碎裂的土石里,仰面朝天,斗笠破碎开来,漫天的雨水砸在她那张露在客栈外的神秘面颊上,里面竟然不是一张百八十岁的沧桑老妪,而是一张惘然的少女面容。 宁奕挑起眉头,觉得有些意思。 这竟然还是个“正值妙龄”的少女,不知修行了什么功法,生机尽失之后,少女面颊被雨水砸得泛起涟漪,逐渐干瘪褶皱,变得苍老。 东境韩约,从南疆走出,一战成名,效仿他去走那条邪门歪道路子,修行南疆功法的比比皆是,修成春风山老妪这幅鬼模样的,看起来在东境也绝对不是少数。 至于那位被剑鞘砸中,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的“拂柳山山主”,身旁就是那个破开巨大窟窿的石壁,看似如一具死尸,他抖动一下,忽然翻转身子,脚尖蹬地,如一道流光射出,拼尽全身劲气,掠往客栈之外。 抱着油纸伞的丫头,伸出一只手掌,高喝道:“回来!” 那只手掌对准逃窜而出的拂柳山山主后心。 裴烦的眉心一抹大红色一闪而逝,远方的客栈大雨连绵,天地之间万千道剑气长线交错纵横,将雨丝切斩而开,随着少女收拢五指的动作瞬间收敛成一张大网。 裴烦轻拽手臂。 宁奕心底长叹一口气。 自己出手,还能留一条体面的尸体。 至于丫头出手...... 果不其然,那位逃窜出客栈,还来不及掠出丈余的拂柳山山主,轰然被剑气长线扯回,一块一块瀑撒在轰塌的石壁处,大雨和雷光在外面汹涌澎湃,阴风涌来。 客栈变得安静起来。 一层楼密密麻麻停满了尸体,刀气剐蹭的血雾,被客栈外的风气吹散,向着外面涌去。 内里的烛火,在大风当中疯狂摇晃,但始终不灭。 屋子里一片昏暗。 一道雷光照亮客栈。 宁奕面色复杂,看着二层楼的入口。 那里坐着两个幼 童,看起来模样俊俏可爱,雌雄难辨,扎着两只朝天的羊角辫,在二层楼的入口晃荡着双腿,初春尚寒,两个幼 童却浑然不觉,身上仅仅披着一件单薄麻衣。 只有一点。 面色苍白吓人,唇角一抹殷红。 “东境难道都是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裴烦皱起眉头,她轻轻将油纸伞递给面色凝重的宁奕,认真道:“刚刚的动静够大了,李白鲸到底是什么意思?” 宁奕接过油纸伞,他轻柔说道:“狩猎日需要十境下的天才修行者同行,两拨人马遇见了,自然少不了刀剑相向,大隋各大圣山的圣子碍于脸面,要等大朝会才肯出面,所以无论是李白鲸还是李白麟,都只能从山泽野修里进行招揽。” “至于东境......”他顿了顿,笑道:“韩约手底下的‘三灾四劫’,都是南疆走出来的鬼修,麾下势力栖居南疆野山老林里,教出什么妖魔鬼怪,都很正常。” 两个坐在楼梯通道口的幼 童,面无表情,听着宁奕的话语,一左一右,陡然停下来晃荡双腿的动作,双手叠掌安安稳稳坐着。 左边那位声音沙哑道:“信不信我把你肠子挖出来?” 右边那个声音倒是不显苍老,而是阴阴柔柔,但是语调到了后面,竟然是比前者还要狠厉:“我要把你们俩,抽筋扒皮,五脏六腑,全都喂给外面的野狗吃!” 宁奕叹了口气。 他喃喃道:“难道我要把这间客栈都打杀干净,才能让东境的驻站使者,来亲自接待我?” 丫头认真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北境吧?” 宁奕翻了个白眼,道:“等着。” 两个坐在客栈楼梯口的幼 童,悚然而惊,来不及反应,面前陡然出现一道比自己高大数倍的黑袍身影,迎面而来的就是两个耳光,一左一右摔在脸颊上,根本来不及反应。 两个东境鬼修想要大声喊叫,来不及发声,就被宁奕捏住喉咙,掐在脖颈之处。 宁奕斜瞥着两个幼 童在自己掌心挥舞爪牙,南疆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他身上湛蓝星辉跳动,忍住了召出“星辰巨人”的冲动,宁奕淡淡道:“外面大雨天,信不信我把你们俩拎上屋顶,拿雷法伺候,让你们永生永世魂飞魄散。” 两个幼 童瞳孔收缩,剧烈生长的漆黑指甲缓慢退散。 宁奕举着两个幼 童,来到地字一处房间。 “南疆鬼修,炼制阴尸,是一种手段,但抓取幼 童炼制,成功率极低,要炼出这两具分别隶属‘水’‘土’的幼尸,恐怕要屠戮一整间村子。”宁奕对着那间房屋,轻声道:“阁下行事风格如此狠戾,看起来不像是个糊涂人?” 屋子里沉寂一下。 “是个明眼人。”那人低声道:“你把我的两个孩儿还回来,我全当今夜无事发生过。” “孩儿......”宁奕笑了笑,道:“炼制五行尸,里面还有三个,或者更多?还给你倒不是不可以......” 他按住两个幼 童脑袋,砸入屋门之中,两道尖啸声音响起。 “尔敢!” 里面传来一道阴柔滔天的怒斥声音。 “有何不敢?” 宁奕冷笑一声,踹门而入,铺天盖地的鬼气汹涌而来。 油纸伞开。 婴儿的哭泣,野兽的咆哮,男人女人的嘶吼声音,犹如踏入无间地狱,伞开之后诸生清净,外界一切声音都被格挡开来—— “区区鬼道,大言不惭,要抽骨扒皮,就凭你也配?” 宁奕眯起双眼,上前一步,陡然收拢伞剑,漫天阴气随着收伞动作汇聚成为一条长线,如瀑布汇聚,不受控制。 横切一剑! 屋阁之内,亮若白昼。 接着屋阁之内,一道银两光线一闪而逝。 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 头颅穿透木门,身子随着木门来回摇曳,如悬挂的玩偶,那两具幼嫩童稚的五行炼尸,摇摇晃晃,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宁奕拎着伞剑,面无表情,走出屋子。 他站在幽长走廊,二层楼里,阴煞之气极为森严,间间大门倒闭,寒气透门而出,里面不知道住了几位牛鬼蛇神,好像连一位正常修行者也无。 宁奕淡淡道:“我数三个数,东境若是连位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么今夜,客栈里一个活口也不会留,我会挨个拜访,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这句话话音落地。 “小友......你杀气太重了吧?” 走廊最尽头的阁楼,一间木门无风自开,幽幽黑烟聚成一个老者形象,他额头已经有一些冷汗渗出,此刻佝偻脊背,努力挤出笑容道:“你是境内的正道修行者,怎么煞气比我们还大?我们是从南疆来的鬼修不假,也没必要全部打杀吧?天都皇城周围立了七间客栈,你要是嫌弃没地方过夜,我把我屋子给你,你看如何?” 宁奕不言也不语。 老头大概听闻了外面的声响,能有资格在这里单独占有一间屋楼的,是比下面那位“春风山”“拂柳山”山主合在一起,还要更加强大的修行者,毕竟在东境南疆的山泽野修,后境就足以称威作福。 这个年轻人打杀一层楼,估摸着用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自问也能做到,可是打杀最里间那个炼制“五行尸”的,就只用了十几个呼吸。 要么是有专门克制鬼道的修行法门,要么是大修行者的门内子嗣。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惹不起。 按理来说,这种人......应该要被使者大人当成菩萨好好供着才对。 使者大人呢? 他向下瞥了一眼,吓得心惊胆战。 那位使者大人,头朝下被按在柜台桌里,死的不能再死。 天都方圆,七间客栈,今夜要甄选随二殿下一同进入北境的狠戾角色,东境的“三灾四劫”,都是十境之上的大修行者,跟在韩约身后已经多年,一人负责一间客栈,有他们的名头罩着,哪里有人敢如此砸场子? 老人再一度望向宁奕,心有余悸。 敢情今日来的,是一位杀胚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四章 甘露先生 客栈外面,阴风骤然。 暴风骤雨之中,站着两道身影,撑着伞的女人低眉顺眼,只披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轻薄红衫,依偎在文弱男人的怀中,男人的模样看起来斯文至极,一只手却在女人丰腴有致的臀部不断捏出各种形状,女人眉眼柔光滟滟,身段放得极低,哀声道:“先生......奴家等不及了。” 文弱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间客栈里。 他的声音极轻,轻佻笑道:“等不及如何?” 满面通红的女子咬牙含唇,扭动腰肢,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此刻的模样若是让外人看到,会让人无比诧异,在东境地位极其高崇,列在“三灾四劫”之中的大修行者,竟然还会有如此下贱浪荡的一面? 只不过能让她心甘情愿在大雨天为其撑伞的,世上就只有一个。 韩约的目光落在那间客栈里,他轻声道:“二殿下的眼光不错,宁奕是一个天才,未来会在大隋天下大放光明。” 女子的面容涨红,她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韩约收回那只手,轻声道:“但我看中的,不是宁奕。” 女子有些诧异。 “桃花,若是她比你先出现,三灾四劫里就不会有你。”韩约的目光落在客栈里,跨越了层层的桎梏,落在了那个身段玲珑初长成的小女孩身上,他喃喃道:“这是一个好苗子,若是愿意随我一同修行,未来会比你们七个都要引人瞩目。” 名为“桃花”,列在“四劫”之中的丰腴女人,声音幽怨道:“除了脸蛋,她还有什么?” 韩约轻声道:“要论修行天赋,她甩你一万条街。” 桃花面色苍白,她声音倔强道:“先生若是喜欢,我这就去替先生掠来,她背后无非就是一座蜀山,一座白鹿洞书院,大不了打死奴婢,奴婢心甘。” 韩约笑着瞥了一眼女子,讥讽道:“蠢货,若是只有一座蜀山,一座白鹿洞书院,我自己不会动手?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一些?” 桃花面露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命星三重天的境界,今夜之后,便大可以去试一试,若是能把她带回东境,我赏你踏入星君的大机缘。”韩约平静开口。 桃花眼里陡然浮现喜色。 “但若是失手了,死在了天都,也不要怪我无情。”韩约木然道:“你的尸身,我绝不会出手修复,死了便是死了,与我东境毫无关联,此后魂飞魄散,愿意来我琉璃盏里做一根灯芯,倒是可以。” 桃花神情幽怨道:“先生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韩约笑道:“待会有一场好戏,你待在这里看好了。至于今夜之后,这个姓裴的丫头就会与宁奕分别,你大可以找机会动手。” 说完这句话后,韩约便不再理睬女子,径直向前走去。 桃花拎着伞想要跟上前。 韩约陡然止住身子。 “忘了我刚刚说的什么了?”他转过头来,声音漠然至极:“待在这里,离这间客栈远一点,自己闻闻身上的腐臭味道,吓到了我东境的客人怎么办?” 桃花默默止住脚步,韩约不撑伞,她便收了伞,淋着漫天大雨,不敢动用修为,模样凄惨至极。 美人淋雨,只可惜这一幕画面,被韩约看在眼里,却毫无恻隐之心。 韩约无动于衷,重新转过身子,临行之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疑惑道:“我这副模样好看吗?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反感?” 桃花低眉顺眼,摇了摇头,从嗓子眼里极其轻柔的挤出声音道:“先生什么样子都好看。” 姿态低卑到了极点。 韩约冷笑一声,道:“知道了。” ...... ...... 抱着那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丫头站在一层楼的入口,宁奕不许她上楼,她便很是老实的站在一层楼,踮起脚能看清上面发生的一些事情。 宁奕打杀了第一间屋子里的人。 紧接着,丫头的身后,那扇由她亲手关闭的大门,剧烈抖动起来。 裴烦皱起眉头,她回过头来,看到那扇大门支离破碎,似乎承受不住外面的大风,轰然破碎,溅了一地碎屑。 外面何时来的如此大风? 大雨磅礴。 一个书生的影子,很是狼狈的走在大雨里,看起来被淋得极其凄惨,一路上被风吹动,被逼无奈,向着客栈走来。 裴烦丫头远远瞧见那个书生的无助模样,看起来文弱而又无辜,面容倒是俊俏,多半是哪位来天都负笈游学,势必考取功名,背井离乡上千里的那种穷苦士子。 只是今夜天都之外,正值多事之秋,哪里会有简单人物? 从二层楼抱着油纸伞往下走的宁奕,同样看到了这个书生。 书生进了客栈,浑身被雨淋湿,看起来倒不像是如何有修为的修行者,他浑身冻得打颤,轻声道:“不知可还有住房?” 头颅深深嵌入柜台里的“店小二”,此刻双手按住柜台,缓慢将头颅拔出,带出碎裂木屑,他不合常理的转动头颅,“咔嚓咔嚓”的声音摇曳而起,而后他双手伸向眼眶,视若无人地连血带筋拔出两颗眼球,扔进嘴里咀嚼,两个鲜血淋漓的眼眶,到了此刻,竟然变得有些“神采飞扬”。 书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几欲跌倒,再瞥一眼地上的尸骸,几乎明白了一切,这间客栈就是所谓的黑吃黑,被自己赶上了。 瘦高男人转动头颅,对着书生笑道:“您要什么?” 书生还没有开口,瘦高男人便伸出一只手来,书生的面皮隔着数尺被直接撕扯开来,瘦高男人捧着一张脸面,像是捧着热气腾腾的薄面饼子,一口一口吃下,大快朵颐。 这一次,不仅仅是近在咫尺的丫头面色难看。 连刚刚走下二层楼楼梯的宁奕,还有楼上窥见这一幕的老人,也都觉得恶心无比。 站在客栈外淋着大雨的桃花,神情幽怨到了极点。 韩约问她这副面容是否好看。 她是发自肺腑的觉得好看。 但是如今这副面容还是毁了,先生向来轻贱看她,可竟到了如此地步么? 修行一具皮囊并不容易,哪怕是先生也要耗费一些功夫,就为了为那个女孩的第一次见面,值得如此吗? 桃花默默攥紧伞柄,不言也不语。 ...... ...... 当众表演了一出撕面好戏的“瘦高男人”,重新站直,拿着幽幽的黑眼眶注视宁奕,微微躬身道:“东境的贵宾前来,刚刚有眼无珠的罪,现在便以眼还眼的偿......不知可够?” 宁奕若有所思。 老者则是有了一丝不祥预感。 瘦高男人轻笑道:“看来是不够。” “客栈里住的那些山泽野修,要是宁先生不喜欢,我便替先生除了,如何?” 宁奕笑了笑,道:“那便有劳了。” 老者瞳孔微微收缩。 瘦高男人陡然出现在二层楼上,他一巴掌按住老者面颊,双脚如蜻蜓点水,二层楼的走廊一瞬之间炸裂开来,噼里啪啦的踏地声音爆响而起,老者已经被抵到走廊尽头,瘦高男人收回手掌,看着脑袋嵌入墙壁气绝身亡的老者,轻声笑了笑,回头问道:“宁先生?” 宁奕抱着油纸伞,他轻声道:“我无仁慈之心,你尽管动手便是。他们听到了我的姓氏,知晓了我的山门,此刻多半躲在屋子里想打杀我,结局其实已经逃不过是一个‘死’字。“ 宁奕顿了顿,道:”今夜你来出手,也省了一些麻烦。” 瘦高男人轻笑着说了一个好字。 宁奕走下二层楼。 不多时,拎着七八颗头颅的瘦高男人,双手沾满鲜血,坐在楼梯尽头,松开手掌,骨碌碌的头颅滚落,他望着宁奕,认真道:“东境的招待不周,可算偿还?“ 宁奕笑着问道:“还有三间天字房。” 瘦高男人笑道:“其实有一间是留给宁先生你的,只不过他实在太蠢,今夜闹了一些误会,剩下的算是同僚,一座出自东境太游山,一座出自东境羌山。” “他们知道我姓宁。”宁奕幽幽道:“这趟出行北境,我还不想暴露身份。” 瘦高男人挑了挑眉,站起身子。 客栈外面,两道身影破壁而出,掠向茫茫大雨之中。 等候已久的桃花,毫不犹豫的出手,将两位圣山邀来的客人捏死在自己掌心。 ...... ...... “宁先生,现在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了。” 重新坐回身子的瘦高男人笑了笑,道:“我想和你谈一谈......东境的诚意。” 宁奕抱着油纸伞,笑道:“我也很想知道,东境这一次出动了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对狩猎日势在必得,而请我出手......恐怕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环节,竟然值得你亲自来谈?” 瘦高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我该怎么称呼你?” 宁奕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具书生尸体,低垂眉眼,身子抱着油纸伞向后仰去。 他靠在柜台上,笑着问道:“韩先生?还是甘露先生?”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五章 剑道本命精血 “韩约?甘露?” “都可以,随你喜欢。” 面色如常的男人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在一颗头颅上律动,那颗头颅肉眼可见的枯萎,血气顺延五指,向着他的身躯汇聚,破烂的衣衫,裸露而出的大块大块破碎肌肤,犹如龙蛇攒动,一条条或者猩红或者青紫的经脉鼓起,节节传递。 他抬起一只手掌,在自己面前轻轻抹过。 那张惨白的面孔,多了四五分红润之色。 接着韩约伸出一只手,抠下身旁头颅的两颗眼珠,两只手捻住眼珠,对着自己空洞的眼眶缓慢按了下去,猩红的血液缓慢流淌覆满整张面颊。 他咧嘴笑了笑,两只手掌揉捏面颊,擦拭血迹,恢复了之前那副清俊的书生模样。 与倒在地上的那个书生,除了身高还有一些不同,其他部位,并无差别。 这是何等诡异的手段? 裴烦怀中抱着剑气行走,面色凝重,站在宁奕身旁,有些不安地盯着坐在二层楼居高临下的“瘦高男人”。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这里是天都地界,是大隋中州。”瘦高男人站起身子,微笑道:“不是东境也不是南疆,所以我不会对你们出手。” 随着他下楼的动作,“瘦高男人”的身上不断爆发出清脆的炒豆子声音,噼里啪啦作响,他的身躯强大的调控能力之下,逐渐变矮,恢复了那副赶路的书生模样,来到宁奕面前的时候,已经不见血迹和伤势,浑然若一个弱冠书生。 韩约捻起了柜台上的一颗炒黄豆,送入自己嘴唇之中,缓慢咀嚼。 “听说甘露先生有一千张面孔。”宁奕面色平静,淡然道:“南疆顶级的鬼修手段,今日一见,果然了得。” “比不得你们啊。” 韩约笑了笑,他此时此刻,倒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举手投足,姿态放得极其轻松,手肘抵在柜台一侧,下巴杵在掌心,懒洋洋道:“我老了,活不了多少年,仇人太多,每日上门寻仇的数不胜数,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没点手段藏住本尊,怎么躲得了仇家报复?” 宁奕嘴角拉扯。 他算是见到了比自己脸皮还厚的人了,就凭韩约的名声,谁敢找他报仇?不被他找上门来,就已经是万幸之事。 跟这个男人共处一室,宁奕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浑身似乎都起了疹子,就像是被蟒蛇缠绕,被剧毒之物盯上......稍稍回想,发现韩约来到这间客栈之后,所做的行为,皆不可以常理度之。 撕了自己的脸,展示了以匪夷所思的手段,换了一具身躯,接着杀光了二层楼的南疆野修,甚至还把自己邀请来的圣山客人都捏死。 如果没有猜错,外面那位负责替“太游山”和“羌山”客人收尸的,多半是位列“三灾四劫”其中之一的大修行者。 宁奕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拍了拍丫头的肩膀,道:“先回家,送到这里就行了。” 裴烦神情变幻。 韩约面带笑意,盯着丫头,轻柔道:“别呀,多坐一会?” 丫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饶是如此,她仍然不愿意离开。 “听话。” 宁奕笑着拦在裴烦面前,他看着书生,没有回头,温和道:“韩约先生手段了得,这一次连两座圣山的客人都杀了,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回去以后.......等我的好消息。” 丫头思忖片刻,吐出一口气。 她松开厚格剑,轻声道:“好。” ...... ...... 等到丫头退出客栈之后。 宁奕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眼前是东境权柄滔天,恶贯满盈的甘露先生,如果丫头在场,他实在有些放不开手脚。 宁奕行事,向来是万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大隋天下东西两境,无论是选择了哪一方阵营,都颇有些与虎谋皮的感觉。 “二殿下先前一步已经去了北境。” 韩约手肘撑在柜台上,他笑意浅淡,轻声道:“北境的高原,与妖族的大地之间,隔了一层倒悬海,十境之上,星君之下,想要穿过那层倒悬海,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不方便亲自跟去,李白麟那边同样如此,真正的高手都不会参与这次狩猎日。” 宁奕若有所思。 “真正出手的,大概就是年轻一辈的修行者,这是陛下默许的规矩。”韩约低垂眉眼,手指拨弄来回,翻滚挑选着碗碟里满满的炒黄豆,一个一个扔起,狭长舌头探出卷起,吃得津津有味,道:“鲸麟之争,在九灵元圣禁区之内,无论是东境还是西境,大部分的人手都会跟去。” 宁奕眯起双眼。 “但你不一样。” 宁奕盯着韩约,发现这个男人卷起黄豆的舌尖,竟然如毒蛇一般分开细叉,看得他毛骨悚然,真真是一个怪物。 韩约似乎注意到了宁奕的目光,他停下了自抛自吃,自娱自乐的动作,抿了抿唇,怡然道:“西境有一批很重要的货物,我们准备截掉,这一行里有一些厉害人物,不仅仅是你,还有其他的圣山,至于那些人的身份,我不方便说,你也不需要知道。” 他掷出一枚令牌。 宁奕接入掌心,发现这枚令牌与自己先前的那一枚相差不大,呈现圆弧形,大小整好一掌能够握住。 这枚令牌的表面,同样烙刻着莲花,只不过内里镶嵌着一座简单的阵法,用过一次就会摧毁。 “宁奕,你是九号,路上不该问的不要多问。”韩约淡淡道:“这枚令牌花了东境很大的心血,捏碎之后,会有人负责接应,到了北境,你们跟在二殿下身后,等待着动手的机会便可。” 宁奕低头沉思,他轻轻笑道:“就这些?” 韩约顿了顿,道:“那批货很重要,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李白鲸的东西,我敢拿;你韩约的东西,就算了吧。”宁奕盯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这是本尊还是一具分身,他实在拿捏不稳,皱眉道:“如果柜台的使者没有死,这些话应该是由他来对我讲。” 韩约淡淡道:“只可惜他死了,所以这些话便只能由我来讲了......东境设了七间客栈,如今在你手上就折了一座,人手骤减,你如果在天神高原出人不出力。” “回了天都。”他顿了顿,惋惜道:“可不要怪我不念交情呐。” 宁奕冷笑道:“就凭这些喽啰,去了北境能做成什么事?你韩约画的一手好饼,无非是多浪费心力炼两具活尸,班师回朝之后当做‘有功之臣’,让东境江湖的那帮山泽野修,继续崇敬你膜拜你,恨不得撞入东境莲华阵营里,装什么损失惨重?” 韩约哈哈大笑,并没有否认什么。 他忽然收敛笑意,声音极轻的开口道:“他们能被我炼了,算是他们的福气。” 宁奕眯起双眼。 “宁奕,我还有一桩买卖,与李白鲸无关。” 靠在柜台上没个正形的书生,忽然立起脊梁,那副懒散模样一扫而空。 韩约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问道:“不走捷径,只走大道,不走歪门邪路,没有后顾之忧,我可以助你一年之内,成为大隋最顶级的年轻修行者,或许比不得神仙居的洛长生,但是绝对不输珞珈山的叶红拂,还有北境散修曹燃。你,愿意不愿意?” 宁奕讥讽道:“我会信你的鬼话?” 韩约面皮微微抖动。 “你只要舍得一点,一年之内把我炼成天人尸,位列星君境界,压过那三灾四劫一头,我岂不是连洛长生的头都可以锤爆?”宁奕冷笑道:“想要我的身子,何必拐弯抹角,告诉你,没戏!做你东境的春秋大梦吧!” 韩约面色有些难看。 他声音仍然柔和,道:“好,宁奕,你是个聪明人。我还有一桩买卖......” 宁奕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打不过眼前的书生,他那个“滚”字已经放在了嘴边。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突破到十境之前的所有资源。”韩约忽然开口道:“我只要你的一滴血。” 宁奕眯起双眼。 他盯着眼前的韩约,一言不发。 韩约神情平静,他心里清楚,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那桩买卖,是前者还是后者,投石问路,第一桩买卖被宁奕看穿,他并没有任何的挫败感,当第二桩买卖抛出来的时候,他要的就是如今的效果。 宁奕的呼吸有些变快了。 他仍然保持着冷静。 宁奕挑眉道:“你可知,我到十境,需要多少资源?” 韩约淡然道:“无论多少,我都给得起。” 书生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道:“我要你的剑道本命精血,一滴足矣。” 当韩约的这句话说出口后,宁奕的心湖之上,三柄悬剑,不约而同的开始震颤。 坐在悬剑上头的剑器近,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感受到了危机的降落。 剑道本命精血。 剑修能够踏入第一境,全靠这滴精血,若是给予外人,也并非是断去剑修之路,但是损失惨重,一段时间内几乎不可修行剑道。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六章 罗刹 “这不可能。” 几乎没有犹豫。 宁奕很是果断地拒绝了韩约的买卖。 书生眯起双眼,阴柔道:“你损失一滴精血,最多半个月就可以重新凝聚,你要想清楚,十境需要的那么多的庞大资源,蜀山给不了你,这可能是你一辈子都无法攒到的财富。” “时至今日,你还坐在星辰榜第一的位子。”韩约冷笑一声,嘲讽道:“那是因为叶红拂和曹燃不在天都,他们向来不在意虚名,但如果真正撞见了,只需要一出手,就可以把你这个伪第一击下榜首,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宁奕就只不过是个中境修行者罢了。” 宁奕沉默下来。 他的修为藏匿已久,无人可以看穿。 韩约是他走出蜀山之后,看穿的第一人。 书生眯起双眼,继续说道:“你没有资源,与那些顶级天才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大朝会上一败涂地,你的道心将永无宁日,这场狩猎日回来,李白鲸能够给你的,也就是破开一个境界的资源,若无我的允许,你后路便会断去。” 宁奕眯起双眼。 他仍然是摇了摇头,面对这位东境第一人,他没有资格倨傲什么,被看穿了修为,宁奕也不觉得如何丢人。 他平静道:“多谢甘露先生好意,我不需要。” 韩约笑了一声。 “罢了,无所谓,此事事小,如今尚早......” “宁奕。”他向后退去,柔声笑道:“我在东境等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书生向后飘掠退去,身形与楼梯口相撞,化为一滩血雾,渗透衣衫,就这么凭空消散天地之间。 宁奕皱起眉头。 他握着掌心的令牌,缓慢捏碎。 ...... ...... 外面风大,雨也大。 裴烦躲在伞下,她回头看着在风雨之中只剩下一个黑点的客栈,身旁给她撑伞的,是一个容貌艳丽身材丰腴的美少妇,少妇顺着丫头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神情看起来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我家先生说一做一,决不食言。”美少妇轻柔笑道:“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你家那位的安危。” 裴烦挑起好看的眉头,她忽然止住脚步,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桃花一只手捂唇轻笑,笑声在磅礴的雨声当中显得温柔而迷幻。 她俯下身子,调侃道:“小姑娘身上,真好闻呐,这是买了什么脂粉?” 裴烦刚刚走出客栈,就遇到了这位要为自己打伞,坚持要送自己回去的“好心人”,远远看去,倒是一位顾盼生辉的大美人,临近了相处,发现这位妇人,身上带着浓烈的香水气息,像是要遮掩一些其他的气味,即便大雨如此骤烈,仍然无法扑散她身上的脂粉味。 闻起来......久了,有些令人作呕。 丫头老老实实道:“没有买脂粉。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桃花神情变幻,最终说了一个好字,她还没来得及递伞,丫头就走出伞下,冒着大雨踩水而行,脚步快而细碎。 桃花眯起狭长双眸,伞尖垂落在地。 美妇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咬牙选择跟上。 雷光骤然落下,大地一片银白,抬起一只细嫩手掌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路小跑,进了天都周围的一座小城,大街小巷俱是寂静,雷光映照得深夜小城死寂一片。 她快速穿行在街道之上,尽挑拣无人会经过的偏僻小道,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躲雨地点”,而她的身后,如烟一般,那个持伞的美艳女子,拖伞而行,悄无声息。 两人一前一后。 裴烦眉宇间的神情逐渐变得漠然起来。 蛇蝎妇人,不安好心。 天都皇城,荒郊野外,大大小小的古城坐落其中,这一座叫“罗刹城”,平时就无人居住,大凶大恶是为罗刹,而何以制凶恶?唯有凶恶本身尔。 丫头一只手按在自己的眉心之中。 眉心的那抹大红之色,缓慢燃起,随着丫头奔跑在罗刹城小巷的影子,拖曳出一道在雨幕之中不曾断绝的颀长红雾。 丫头进了一条小巷,她回过身子,静静等待着那个美妇人的来临。 “三灾四劫”,韩约手底下的大修行者,这个女人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应该是四劫之中鼎鼎有名的“桃花”。 丫头等了片刻,仍然没有等待那个按理来说跟在自己身后,此刻早该抵达自己面前的女人。 裴烦神情有些困惑。 ...... ...... 红雾的尽头,在丫头对着自己眉心按下的起点之处。 拖伞而行的美妙妇人,面色惊恐,她跌坐在地,那柄品秩不低的伞器,沾染了雨水和泥泞,在地上的细小沟壑里,被漫天的雨珠砸中,幅度细微的翻动。 红雾汇聚,缓慢凝聚出一尊衣衫古朴的中年男人,看不清面容,也无法探知身上丝毫的气息,一身随风摇曳的红雾轻衫,不沾雨水与污秽,就这么负手站在罗刹城的街道上。 四面八方的阴煞之气汇聚而来,一整座小城,被桃花奔行途中引动,握拢在掌心,准备出手袭杀的“阴气”,越滚越大,真正爆发开来,是一场第十境以上的大修行者之争。 在这位红衫中年男人出现的刹那,所有的阴气,开始不受控制的溃散。 桃花的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终于有些明白,先生口中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这个丫头的背后,绝对不是一座蜀山和书院那么简单,大隋在世的大能力者,极其少数,凤毛麟角,而这个丫头,很有可能就是某位大能力者看重的传承者。 怪不得先生如此想要...... 桃花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古朴男子,声音颤抖,道:“先生,无意冒犯......我这就撤去。” 那个古朴男子置若罔闻。 位列“三灾四劫”之中的美妇人,感到了自己的心湖之中,燃起了莫大的恐惧,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和修行境界,但毋庸置疑的.......这定然是一位在世的涅槃大人物! 这个平平无奇的丫头,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师门背景?! 古朴男子动作缓慢,微微抬掌,那柄跌落水沟的伞器骤然掠入他的掌心。 抖腕之下,所有的污秽之气,被清洗殆尽,在男子的手中大放光明。 古朴男子抬起伞尖,准备落下。 “大人!我乃是东境韩约先生门下.......”桃花嘶声求饶,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对外,捂住面颊,她的身上,被光芒照射之处,已经出现了数十处大大小小的溃烂,说不清楚是剑气还是光芒的洞射,仅仅是一个呼吸之间,就让这位大修行者极为凄惨。 下一刹那—— 这个女子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横飞出去,摔在一面石壁之上,砸得一整栋屋楼破碎开来。 古朴男子若有所思。 红雾之中,他静静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文弱书生”。 这个书生,就这么站在伞器的光明之中,但凡污秽,不能得见光明,但他偏偏例外,已经做到了这不可能完成的一点。 韩约弯下身子,极其恭敬的鞠了一躬,柔声道:“先生,多有得罪了......今夜之后,此事绝不会再犯。” 古朴男子面无表情,丢掉伞器,扭头离开,红雾刹那破散。 双手接过伞器的韩约,神情狰狞了那么一刹那,他的双手,捧着伞器的掌心肌肤,升起了剧烈的嗤然白烟,滔天的痛苦涌上心头,这位东境第一人,捧着那位前辈丢下来的“惩戒”,神情逐渐变得平静而漠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尤为钟爱的这具皮囊,掌心已经溃败不能合拢,剩下一双干瘪漆黑如枯柴的掌骨,自己再有天大手段,都不可能修补,只能舍而弃之。 他面无表情,来到倾塌的屋楼之处。 浑身流血流脓,唯独面颊完好的女子,痛哭流涕,嗓音沙哑,大声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韩约一脚踩在女子面上,地面凹陷处一张巨大蛛网,他连续数十下,踩得大地飞烟捡起,雨水簌簌升腾。 一切寂静之后,韩约蹲下身子,拿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毫不怜惜,拎起那个快要断了气的女子,轻柔问道:“疼吗?” 桃花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比你还要疼一千倍,一万倍。”双手承受伞器“惩戒”的韩约,笑着说道:“跟你说了,要去招惹宁奕的丫头,可以,但千万不可报出东境的门头,你忘了?你就是一条贱命,死了便死了,难道还想让我跟你一起陪葬?” 女子面容全非,声音哽咽。 “我......我没有......想过.......竟有如此大人......” 断断续续的声音,极为可怜。 “我错了......先生.......我真的错了......” 韩约闻言之后,沉思很久。 他的面容逐渐变得温和起来,他将桃花搂入怀中,一只手掌轻轻抚摸着女子面颊,仿佛有春风合愈的功效,桃花的脸面,每抚摸一次,伤势便消退一份,最终恢复了七八成,只是带着一些血渍。 女子嚎啕大哭。 哭尽之后。 桃花声音艰涩道:“先生......那个丫头的背后,究竟是大隋的哪位?”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韩约神情木然,他淡淡道:“记住,不要去好奇不该好奇的,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 桃花闭上双眼。 听到韩约拿着疑惑的声音喃喃道:“大隋的涅槃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是这一位,我却是没见过的。” 甘露先生声音漠然道:“今日见面,为了保你一命,他赐了我一道责罚,不敢不接,这具‘书生’,是我琉璃盏里最钟爱的肉身了,已经损坏。” 桃花闭起双眼,面色潮红,颤声道:“回到东境之后,任凭先生鞭打责罚。” “我说过,让你永葆青春,随我一同长生。”韩约瞥了一眼女子,冷笑道:“今日这场教训,为的就是让你长个记性,东境是东境,天都是天都,两者之间天差地别,不可相提比论。” 桃花幽怨道:“先生,桃花以后一定小心谨慎。” 韩约轻轻嗯了一声。 女子犹豫片刻,似乎是想到了街头那个古朴男子举手投足之间令人心悸的巨大威势。 她打量着书生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先生......您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韩约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他一只手悬在桃花面颊上,温柔笑道:“天都地界,小心说话,不要胡言乱语,不然......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 (明天就是12月啦!新的一个月开始啦,求月票!这个月还是要冲前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七章 春狩(求月票) 十七八匹黑马,行进在广袤草原之上。 头顶是湛蓝色的“苍穹”。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东境莲华的长令,多多少少算得上天才,恃才傲物,又是二殿下的贵客......但你们只需记住一点:这里不是圣山,也不是大隋天下,是北境之外的天神高原地界。”骑着黑马,在最前方的男人,身材高大,他面无表情,鬓发被天神高原的狂风吹动,大袍呼啸。 “无论你是大隋圣山的准圣子,还是哪位大人物的钟爱徒弟,地位有多尊崇,身上带着多少的宝贝......都没有用。”高大男人语气里不掺杂任何的感情,冷冷道:“这是妖族与人族的缓冲地界,四处都是禁区,在抵达东境领地之前,不想误入禁区,就紧跟着我。” 他的身后,十数张神情各异的面容,藏在黑色大袍之下。 负责接待捏碎东境莲华长令,来到这片狩猎禁区的,是平妖司的人马。 大司首,少司首,持令使者,敢这么对圣山子弟说话的,身份至少是个上品少司首,或者是位列凤毛麟角“大司首”里的大隋平妖司大人物。 “倒悬海地界,除了需要北境武力镇压的‘灰界’,有着极其狭窄的,可以允许大修行者不降修为入内的道口,其他地界,越过倒悬海,来到这片古老大地,十境之上,星君之下,都会受到严格的限制......比大隋皇城头顶的那张‘铁律’还要严格。”平妖司的大人物缓缓开口:“人族北境的高台之下,地势陡降,极少数的缓冲区,天神高原就是其中的一片,二殿下与三殿下将在这里公平竞争。诸位手持东境莲华,想必二殿下之前已经交待过了,此次的狩猎日,以猎杀原始妖族的数量和品级来判定收获。” 藏在黑袍下的宁奕,默默听着这位平妖司大人的话。 为了隐藏身份,宁奕换了一张面皮,头上系着一条紫绣抹额,油纸伞斜挎在腰间,黑布裹起,背后背着那柄厚格剑,漆黑的大袍随风猎猎作响,一根羊皮鞶革束腰,中间镶嵌着南疆质地风格的骷髅兽头。 看起来就像是个南疆剑修。 他缓慢消化着对方口中的话语之意。 东境和西境在狩猎日,会进行一场角力。 自己与身边的这一行人无关,只负责一锤子买卖,帮东境截取李白麟的一批重要货物,所以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东境与西境的这一场角力,涉及到的地域跨度很大......天神高原应该只是其中的一角,妖族的领地离这里还有上千里,这是一片缓冲地界,方圆八百里,拢括了“天神高原”、“坠灵谷”等诸多禁区,合在一起,被统称为“九灵元圣禁区”。 “真正的妖族修行者,灵智已开的那些,与这片地域的原始妖族不同......往北三千里,就是妖族的城池。”平妖司的大人物挑起眉头,讥讽道:“若是对自己藏匿功法有自信,人格魅力也有自信的,大可以试着去一趟妖族领地,看看能不能给我大隋天下添一位入赘的妖族公主?” 这句话说出来,草原上骑马的十七八号东境修行者,放声大笑。 宁奕默默记下。 人族与妖族之间,隔着一片巨大的灵气枯竭之海,专门限制十境以上试图跨越两族屏障的修行者,名为“倒悬海”。 现在抬起头来,望向头顶的那片“湛蓝色”天空,就是所谓的倒悬海了。 唯一能够让两族核心战力,中流砥柱,不受到妨碍通过的通道口,就是“灰界”通道口,双方都派遣重兵把守,不可越雷池一步,灰界算是一个道口,也算是一个战场,常年征战杀伐,生死不休。 周游曾经说,若是自己愿意拜入道宗,他便是亲自去北境倒悬海,替自己猎取千年大妖的隋阳珠,也并非不可。 二皇子的老师,甘露先生韩约,之所以从北境回来,能够威慑东境诸多圣山,便是因为在灰界之中猎杀了诸多大妖。 人族的前三境,中三境,后三境,一个境界,相当于妖族原始形态的一百年修行,千年修为,便是人族的命星修行者,三千年的妖族妖君,便几乎等同于人族的星君,至于再之上,五千年是一个档次,八千年又是一个档次......至于其中的哪一个境界对应人族的涅槃境界,宁奕不得而知,这可能已经与修行岁月无关了。 原始妖族未开灵智,混混沌沌,即便岁月漫长,但修行缓慢,一旦启了灵智,可以转化生命形态,那么修为便可与大隋天下的人族统一划分。 妖族境地的疆域甚是辽阔,里面的强者层出不穷,尤其是继承了原始妖族强大血统的后嗣,血脉秘法的加持之下,战力极其惊人。 ...... ...... “诸位,前面便是东境莲华阵营,我只负责将诸位带到。”平妖司的大人物,勒马而停,指了指远方的一座“高楼”,语气没有波澜:“东境皇族的涅槃宝物,‘海蚀圣楼’,被二殿下搬到了天神高原,据说为了这场狩猎,殿下一共网罗了东境南疆上千名的修行者......该说的已经说了,诸位各自凭借令牌联系吧。” 宁奕同样停马,他望向远方的尽头,悬浮着一座通天的金灿高楼,他听说过“海蚀圣楼”的盛名......这是东境一位涅槃境界大能力者,费尽心血铸造的宝物,不是杀伐型的兵器,而是一座可大可小,妙用极多的法宝,乃是东境的不传宝物。 这一次的狩猎日,看来对于东境和西境,相当重要,李白鲸出动了如此大的声势...... 二皇子网罗了上千名修行者,宁奕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单单是正统的修行者出行,在天神高原狩猎原始妖族,的确需要这个数目,几座圣山的正统修行者估计还是少数,更多的是东境南疆的山泽野修。 至于天都皇城外,有“门道”的那些东境人士,多半心知肚明,如果被东境莲华选中,那么在这场盛大博弈当中要做的,绝不会是所谓的“狩猎”。 “天神高原,被斜切成两拨地域,东西两境各占一半......提醒一下诸位,公平竞争,公平对决,都是大隋天下的修行者,在各自的境地狩猎即可。”平妖司的大人物,瞥了一眼身后的东境修行者,漠然道:“若是被三司发现,有个别人等,试图越境,后果自负。” 这句话说完,宁奕心底忍不住冷笑起来。 三司竟然还在这场狩猎日当中,扮演了一个执法者的形象,这场东西境的角力,默默注视的,应当就是皇宫里的太宗。 他要看看自己的两个儿子,明面上的硬实力,以及背后能够使出哪些手段。 如果东境西境,真的背地里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越界限,恐怕最失望的,就是那位太宗了。 二皇子要截李白麟的货,西境绝对也不会闲着。 大隋天下四万里,何等之大,如果对于那个位子势在必得,不妨先以北境的天神高原作为棋盘,来看看谁的棋力更胜一筹。 ...... ...... 宁奕不再与那批人马同行,而是拎着自己的东境莲华长令,去了“海蚀圣楼”。一路上,所见尽是东境的人马,来来回回,数量庞大,井然有序。 这些修行者通过正规的渠道选择阵营,跟随两位皇子,进入这场狩猎日,猎取的原始妖兽,有自己的一部分奖励,只不过这些奖励并不算多高,大隋天下大部分的修行资源,被圣山和皇族握在手中,野修若是天赋出众,要么被大宗门看上,要么继续一个人。 依靠自己实力修行,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能走出来的极其少数。 狩猎日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有信得过的同袍,便一同前行,至少在天神高原的地域之内,属于安全的狩猎范围,有三司的“大人物”坐镇,只要不越界,不用担心其他阵营的袭杀,也不用担心“杀人越货”这种事情的出现,东西两境的对弈,他们的身份再细微,此时此刻背后的靠山,都是大隋皇子,任何的冲突都会变得敏感。 大隋针对天神高原原始妖族的狩猎日,持续十五日,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整片九灵元圣禁区,其实是属于人族探索相当完善的禁区,天神高原里,几乎没有千年级别的大妖,十境巅峰的修行者加上极其强悍的宝物,完全可以坐镇一方。 十五日......而这只是第一日,很难想象,后面涌入这片高原的,还有多少修行者? 宁奕在海蚀圣楼里,领了一件单独的静室,他双手绕在脑后,闭目养神。 宁奕知道,外面的这份热闹与自己无关。 他来到天神高原,不是为了狩猎,这里的资源,他也瞧不上眼。 宁奕的掌心,此刻正握着一枚烙刻漆黑莲华的长令。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着二皇子的通知便可。 (12月到啦,宁奕来到天神高原,双手抱剑大喊:“求月票,求打赏!”)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八章 银雀 宁奕闭着双眼,并没有躺多久。 他的掌心,那枚漆黑的东境莲华长令,忽然轻轻颤动一下。 “九号......时辰到了。” 莲华长令的那一端,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既不属于二皇子,也不属于韩约。 宁奕面色如常,坐起身子,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物品,确认了自己的符箓,法阵,都藏在袖子里,可以第一时间激发射出,再三确认之后,宁奕背着厚格剑,将细雪拿黑布重新困缚一遍栓在腰间,走出了“海蚀圣楼”。 按照莲华长令的声音指示,宁奕驱马来到了一处空旷地带。 他远远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景象,草原上立着一颗巨大的古树,片片叶子如火焰沸腾,那是北境之外的奇异古木,名为淮桑火树。 淮桑火树之下,靠着几个高大的黑袍修行者,要么腰间配着长刀,要么怀中抱着剑器,个个闭目养神。 这些人都选择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覆着一张面具示人,体态各异,还有两位坐在淮桑火树的树干之上,晃荡着双腿的女子,宁奕扫过一眼,古树那边有着九个人,除了那两个女子,靠在巨大古木树干的六个,还有一个瘦高男人,盘膝坐在草原之上,膝前横着一杆银白长枪,他是唯一露出自己面容的男人。 宁奕能够感应到,这些人中,最为强大的,应该是那个盘膝坐在草原上的银枪男人,毫不掩盖自己的气息,深不可测。 而其他或立或靠的黑袍修行者,也都是第七境的修行者,与自己在天都野外客栈遇到的那两位山主不一样,他们身上的气息,给宁奕带来了一种“危险”的感觉。 看来这些人,都是二皇子看中的强者。 宁奕心底默默想到,不知道这些修行者,有多少人出自圣山,又有多少人不敢揭开自己的面具? 二皇子的确有些手段,淮桑古树下的这些修行者,甚至可能有准圣子的存在。 这一次的任务,看起来并不简单。 翻身下马,宁奕从袖袍内取出了一张先前准备好的面具,那是一张覆盖上半部分面颊的狮子面具,陪丫头赏烟花看灯会的时候,宁奕在路边摊上看中,这张面具与狮心皇帝的那张颇有几分相似,便买来覆在脸上,权当做那张面皮之上的第二层装饰。 “九号......你迟到了。” 坐在大地上的男人,虽然披着黑袍,但是他缓慢伸出一只手,揭下罩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了满头灰发,这个男人的年龄并不大,但脸上却饱经风霜,三道斜斜剑疤从左边的颧骨,蔓延至一整张面皮,直至右边太阳穴才截止。 他站起身子,握着银白长枪,淡然道:“你可以喊我零号,或者燕咨。” 燕咨! 宁奕眯起双眼,他知道自己眼前,这个不屑于掩盖自己身份的男人,是什么来历,东境三灾四劫之下,一大批跟从韩约的天才修行者,其中年轻一辈,最为饱受盛名与赞誉的,就有这个名叫燕咨的天才修行者! 银雀燕咨,南疆的山泽野修,没有师门,韩约曾经指点了他一条修行之路,他走的是最无花哨的杀伐之路,常年在灰界厮杀......这一次的狩猎日,东西两境的天才,诸多圣山圣子应该不会出手,各方的大人物都有预测,最为出彩的修行者里,应该就有“银雀”的一席之地。 可以这么理解,这个叫做“燕咨”的灰发男人,就是此次狩猎日,东境的一员大将。 而在燕咨的身后,淮桑古树之下,那些闭目养神的修行者,一个个睁开了双眼,他们身上的气息深深收敛,看不出来历,但显然都不是等闲之辈。 两个闲来无趣,在树上晃荡双腿的女子,笑眯眯道:“银雀,看起来,这个姗姗来迟的九号......并没有多强,殿下的选人目光,是不是有些问题?” 宁奕置若罔闻,沉默不语。 他握着自己的东境莲华长令,隐约回想着李白鲸对自己所说的话。 东境不会接纳无能之人。 想要从东境拿走什么,那么必要先付出一些什么....... 宁奕明白了,这一番话,想必李白鲸不只是对自己这么说过,那些山泽野修,恐怕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有些宗内子弟,得到了大隋皇子的这么一句话,恐怕也会心神动摇吧? 宁奕目光从淮桑古树下一个一个扫过。 李白鲸......要截的是什么样的一批货,竟然出动了如此多的天才? 银雀燕咨并没有理会身后的两人,而是看着自己面前,波澜不惊的宁奕,认真道:“殿下的目光向来不会出问题......既然殿下让他加入,那么便说明他一定有这个资格。” “那可未必。”坐在古树上的两个女子,说话声音几乎都是一致,笑起来如银铃摇曳,却令宁奕觉得有些聒噪,这两个女子齐声调侃道:“九号看起来瘦瘦小小,恐怕还没有成年......这个块头,还没有三号一半大吧?” 宁奕狮子面具下,皱起眉头。 三号靠在古树下,是个头最大的那一个,像是一座小山。 这里的每个人,都十分有特色。 敌不动,我不动,语言嘲讽是最无用的攻击。 等一会还要一起出发,现在斗起来,还不是时候。 宁奕对于这种无谓的挑衅,向来懒得理会,索性闭口不言。 没有想到,他故作视而不见的态度,反而让树上的两个女子更加起劲,掠身而下,交叠身子,围绕宁奕转了一圈,再一次嘲讽道:“小小年纪......还是个哑巴?聋子?莫非还是个瞎子?” 宁奕面无表情,一只手缩在袖内,已经攥拢拳头,随时准备出拳,击碎面前女子的护体星辉,她的修为固然不弱,这种连体行动的修行法门,多半是走自南疆鬼修,自己一拳“星辰巨人”,要不了她的命,但绝对能够让她两具本尊支离破碎,半死不活,然后被东境人马抬着走出天神高原。 宁奕握拳,这细微的一幕,落在了燕咨的眼中。 银雀不动声色,握拢长枪,以枪身轻轻震地。 “够了!”他皱眉道:“现在人都到齐了......安静!” 银雀是在灰界享有盛誉的天才修行者,在东境莲华阵营之中成名已久,一言既出,那两个上跳下窜宛若“连体婴儿”的女人,此刻偃旗息鼓,乖乖盘膝坐下,聆听燕咨的话语。 “十个人都到齐了。” 燕咨环顾一圈,他声音并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绝不会说第二遍。” 宁奕环抱双臂,饶有兴趣。 “相信各位,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但是这里不是大隋,无论各位的师门背景有多厉害,面对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原始妖族,就算搬出那一套恐吓威胁的手段,也没有用。”银雀平静道:“接下来我们会跨过天神高原,前往有着原始妖族居住的生灵禁区,至于这一行的最终目的地,大家应该也清楚。” “东西两境的博弈,在天神高原已经展开了。但是两位殿下,早在狩猎日开启之前,就前往了九灵元圣禁区的最深处,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做的,就是截下‘坠灵谷’前行的那一批西境人马,把烙刻白莲花的马车车厢夺下来。”燕咨平静说道:“甘露先生的情报里提到,那节车厢有几位厉害的修行者把关,我们要做的,就是杀死他们。” 他说到“杀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变得沉重,而是变得轻松了一些。 “出了天神高原,三司的手眼便再是通天,也无暇顾及,生死之间,全凭各自本事。”燕咨平静开口:“诸位下手干净利落一些,把自己的身份藏好,无须担心被人发现。” 宁奕终于明白了,李白鲸说自己可以隐藏身份的原因。 隐藏身份,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生死有命,各凭手段。 银雀顿了顿,轻声笑道:“虽然我一个人也能完成这个任务......但是诸位能够加入,陪我一起,想必事情会变得轻松许多。” 坐在淮桑古树下的几位东境修行者,闻言之后,神情略有起伏。 宁奕挑了挑眉,这一句话包含的信息量不少。 西境向来被东境打压,但在灰界征战,能够与银雀相抗衡的生死厮杀型天才,绝对是有的......这种磨砺生死走出来的天才,绝不会轻视敌人,而说出这种话...... 他很有可能是刚刚突破了一道重大的修行境界,否则不会展露出如此强大的自信。 很难去衡定,这些成名已久的野修,或者是战力惊人的灰界实战派,真正与圣山的顶级天才对决,会是什么场面。 或许一开始圣山的天才会吃上一些小亏,但是只要多经历一些磨难,两者未来的前景,宁奕还是更看好圣山这一边。 神道剑三人,都是从圣山大宗走出,周游甚至不屑于参与大朝会,更不用说会出席这种野修才会前来的狩猎日,他们不必为资源奔波担忧,自然有更多的心思放在悟道之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九十九章 下手轻一点 “九灵元圣禁区,据说是当年不朽者的战场,除了天神高原以外的诸多地区,大隋世世代代的涅槃大修行者,其实已经探索得差不多了,只要大家跟着手中地图的路线前进,那么便不会出现意外。” 银雀在最前方领头,身后一行人,掠行在天神高原之上。 宁奕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中经过古法泡制的羊皮古卷,勾勒出了一整副九灵元圣禁区,高危的地方有两个,一个叫做“红山”,一个就是“坠灵谷”,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核心力量,已经离开了天神高原,地图上大面积的绿色,意味着这片高原上......的确没有什么危险。 天神高原,是被大隋皇室当做狩猎靶场的地方,有着诸多的三司大人物驻守,又距离妖族的领地十分遥远,即便已经不在北境,但仍然十分安全。 宁奕注意到,所谓的九灵元圣禁区,八成的地域,是广袤的天神草原,一直向北蔓延......人族和妖族之间的缓冲区,诸多的禁区,只有九灵元圣禁区,多年以来,一直保持着太平无事的安稳程度。 而天神高原横跨了好几个禁区,也仅仅在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这片巨大草原的深处,同样生存着强大的原始妖族。 一共十人。 就这么一路前行,过了数个时辰,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化,不再是一望无垠的平原,远方雾气渐来,山石陡升,这一路上,燕咨很是张狂地选择释放自己的星辉开道,倒没有遇到几只原始妖族。 路上有些枯燥,宁奕骑在马匹上,闭目养神,分出一丁点心神在保持平衡之上,他吊在队伍的最后面,收回羊皮古卷之后,宁奕便将大部分的心神,沉浸在心湖上的三柄古剑之上。 龙藻。 白虹。 龟文。 这三柄书院飞剑,如果以“驭剑指杀”操纵,宁奕如今的修为,恐怕会“弄巧成拙”,与六境修行者对敌尚可一战,若是与七境的修行者,哪怕已经占据上风,一旦使出,反而会使局面反转......最大的原因,便是自己“指杀”的熟练度不够,他更倾向于持剑厮杀,走徐藏的路子,一剑在手,世间大道,尘埃规矩,通通劈开。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三柄飞剑的品秩太高,这本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但对宁奕如今来说,实在太不友好。 细雪是赵蕤先生专门为蜀山子弟打造,宁奕从初境之前就握在手中,早已经熟悉了它的每一寸锋芒,每一处脉络。 可是书院的三柄飞剑,与自己的联系十分陌生,即便能够从心湖当中搬出,也很难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如果宁奕可以在剑修道路上再上一层楼,也许情况会有所改观。 自己的修为遇到了瓶颈,第六境晋升第七境,需要巨大的海量资源,宁奕原本以为,自己在第六境待的时间会更长一些,消化一些感悟......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就适应了这个境界,甚至在赴约的前几天,宁奕一直犹豫,要不要先回一趟白鹿洞书院,讨要一些书院陵墓下的堆积资源,把第六境破开。 将成未成,只差东风。 如果自己的星辉境界可以突破,那么诸多法门都会登上一个大阶梯,与七境的天才修行者对敌,便多了立足的根本,宁奕始终觉得,若是与后境对敌,仅仅只有剑道这么一条路子,那么自己的手段,实在有些薄弱。 后境...... 他默默念着这两个字,诸多圣山的圣子,早些时候,就被怀疑有了第八境的修为,如今大朝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却连后境都没有迈入。 宁奕吐出一口长气,不再去思考那些令人焦虑的烦心事。 将所有的心神沉浸在修行上。 宁奕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的细微事件。 ...... ...... 十个修行者的队伍,掠入一处山谷之中,地形陡然变得狭窄起来。 这一路上,几个人之间彼此有着眼神的交互。 银雀在最前头,他很敏锐的捕捉到了,自己队伍当中,那些驳杂的念头,前行的速度并不慢,最后赶来的那个“九号”,一直吊在队伍的最后面,不紧不慢,似乎不担心自己会掉队,神念封锁,这是在修行? 很显然,不仅仅是银雀发现了宁奕在修行。 先前对宁奕有所挑衅的两个女子,也发现了这件事情,来自南疆的两个女子,刻意放缓了速度,一度想看清那个带着狮心面具的九号,跟在队伍最后面,在修行什么功法。 于是就有了隐约的眼神交互。 两个女子加快速度,来到中间,与几位黑袍修行者交换眼神。 星辉包裹着声音,在空气当中传递。 “看起来不像是南疆的鬼修......也不像是大宗门的子弟。” “我本以为他是十万里大山走出来的那个‘鬼童子’,看来并不是。”传出声音的一位女子,眯起双眼,“听说鬼童子的天赋异常高超,已经被钦定成为韩约先生的第五劫,狩猎日结束之后,甚至会以‘鬼修’的身份,来参加中州大朝会。” 几位修行者,大概交换过一些身份的,知晓彼此都是南疆修行者,各自山门背景相差不远,虽然不知道巨细,但这趟出行,已经联络了一些感情。 那个巨大魁梧,后背贴了数十丈“鸿毛”符箓的“三号”,同样也是南疆鬼修的一员,他回头望着宁奕,看到那张“惘然呆滞”的面容,心中有了一些盘算。 三号转过头颅,缓慢传音道:“是否出了天神高原?” 这道夹杂着阴冷星辉的声音,传到了燕咨的耳中。 他没有回头,漠然点了点头。 三号面无表情,开始放缓速度。 出了天神高原,三司的大人物便无暇顾及场外发生了什么,这里已经属于“无人监管”的地带,还是那一句话,生死有命,全凭本事......先前银雀曾经看似轻松的说了一句话。 “请诸位下手干净利落一些,把自己的身份藏好,无须担心被人发现。” 一语双关。 随着三号一起放缓速度的,还有两个女子,以及两道瘦高男子,前前后后,一左一右,一共五道身影,将宁奕包在了中间。 南疆的修行者,大多都是野修,在天神高原,他们惹不起那些修为比自己强的,也惹不起背景实力太强横的,但是如果同样是散修,那么便毫无顾忌。 没有跟随他们一同降缓速度的,抱着一种漠然的观看态度......他们没有被南疆的修行者盯上,自然是有他们的原因,现在看来,他们很乐意看一下如今的冲突。 在劫货之前,当一个乐子。 宁奕仍然是闭目养神的模样,只不过早在第一次,有目光前来试探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察到了。 蜀山的探知法门,天下第一! 那些被星辉包裹着的声音,在宁奕的刻意捕捉之下,也被听得一清二楚,南疆的散修,或许在杀人的狠戾手段上高人一等,但是对于星辉的运用,他们是在太过拙劣,差人太多......宁奕懒得理睬,这一路上的奔波可能还有一些时候,银雀言语之间透露出的自信,让劫货看起来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宁奕素来谨慎。 几道身影把宁奕包在中间。 他淡淡道:“诸位,事情还没有办完......何必那么着急?” 三号的声音浑厚如山,他贴着宁奕的右边,两者之间的距离逐渐加紧。 “不急......我们五个从南疆走出来,互相扶持,总没有错,所以来到这里.......只是想问一问,阁下的师门,出自南疆哪座大山?” 宁奕闻言之后,轻声道:“南疆十万里,师门说出来,你也未必认得。” 三号冷笑一声,道:“那不妨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宁奕仍然没有睁眼,他缓慢道:“我如果没有记错,李白鲸给各位令牌,为的就是不要暴露身份,至于我师从何处,是否散修,来自南疆东境,亦或中州......这些都无须告诉诸位。” 宁奕的左边,缓慢贴上来一个女子。 一直聒噪不歇的女人,很不客气的开口道:“这里已经出了天神高原。” “出了天神高原......”宁奕笑道:“所以?” 另外一个女人阴声道:“我们是在提醒你,小心有命出去,没命回来。” 图穷匕见。 世道果然人心叵测,南疆鬼修的生存法则,就是打打杀杀,他们竟然把这一套搬到了东境莲华的阵营里,结交党派,欺软怕硬......不被他们牵扯的,在前面看戏的,多半是亮出了某座东境圣山的强大背景。 这件事情,若是被李白鲸知道了,不知道他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宁奕觉得有些好笑。 他缓慢睁开双眼,目光掠过前方的重重人影,笑着问道:“你也不管管?” 最前方的银雀,似乎因为宁奕的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只是轻飘飘的扔出了一句,很不负责任的话。 “下手轻一点。” 这句话说完,几个围绕宁奕的鬼修,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笑出了声音。 宁奕则是幽幽叹了一口气。 下手轻一点......这是让自己,不要闹出人命了? …... (求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章 拳脚之争 第一百章 拳脚之争 宁奕左边的女子,陡然一拍腰囊,七彩光华绽放,被她一抓之下,蜂拥射来—— 狭窄的山道,左右两侧,几乎没有更多的空间。 宁奕毫无预兆向后仰倒,漫天疾影射空,钉在一旁的陡峭山壁之上,射出一蓬蓬灰烟,这是南疆古法淬炼的箭镞,箭尾连带着韧性极佳的蛛网丝线,宁奕左侧的女子,面无表情拉扯掌心,箭镞被星辉驱动,原本极其柔软的丝线,便如剑气一般连绵切割,贴着宁奕面颊上的面具,一同前掠。 宁奕面带笑意,仰面看着一根根闪烁的银线,并没有动用身上的那柄“大隋天下剑气行走”,也没有动用挎在腰间的黑布“细雪”,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弯曲,悬停在丝线之上,接着叩指而下。 女子面色陡然大变。 她的掌心传来一阵巨大力量,震得她身子向前掠去,宁奕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 “松不松?” 箭镞连带着丝线,一路穿金裂石,随着宁奕的黑马前掠,马匹受了惊吓,速度变得极快,女子的面色带着一丝狠厉,咬牙坚持着不肯松手,准备向下压掌,变切为斩。 下一个刹那,宁奕伸出五指,攥拢在淬了毒的箭镞丝线之上,狠狠攥拢,将绷直的长线扯碎拉破,左边的女子惊呼一声,失去平衡,被宁奕拉到自己的面前。 戴着狮心面具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一只手拎着女子衣襟,马匹飞掠,两个人看起来极其“暧昧”的贴在一起,搂抱不能分开。 南疆女子面色阴冷,一只手抬起,就要砸下。 宁奕闲下来的另外一只手迅速点过,带着不强不弱的星辉力度,击打在女子的胸腹各处,诸多窍穴,用力不深,但是敲击地点极其考究,打得女子险些喷出一口鲜血,想要运转星辉却无能为力,于是那只本来应该砸在宁奕肩头的手掌,此刻软绵绵落下,缓慢垂落到后背,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爱抚。 “你......你想干什么?” 南疆女子的虚弱声音传来。 手中软玉在怀,宁奕并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他手掌覆在女子的漆黑面具之上,冷漠道:“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大家看一看,你所谓的真面目。” 南疆女子声音陡然提高,惊慌道:“你敢?” 宁奕冷笑一声,道:“南疆走出来的,似乎都很喜欢说这一句话......我想问问,有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 一巴掌按在女子面颊之上,宁奕并没有选择轻柔揭开,而是掌间劲气迸发,将一整张面具都震得支离破碎,头颅受到剧烈冲撞的南疆女子直接昏了过去。 宁奕一根手指扫去面具的碎片,七七八八扫的干净之后,端详着眼前女子面容,若是人间绝色能打个九分十分,眼前的女子,怎么说也有个七分,即便昏昏迷不醒,那种楚楚可怜的气质仍然令人动摇,若是看久了,寻常人等,定然会心猿意马,生起邪念。 可惜宁奕不吃这一套,他的道心极为稳固,欣赏片刻,啧啧感慨道:“生得不算难看,何必害怕别人揭你脸面?” 宁奕的话音还没有落地—— 呼啸声音骤然便至。 宁奕眼神扫过,身后飞掠一道惊鸿身影,他冷笑一声,抬起一臂。 与这女子“同体连生”的另外一人,飞身而来,被宁奕毫不客气,一巴掌摔在面颊之上,砸得翻飞而回,砸入一位南疆修行者的怀中。 那个女子跌在身后瘦高男人的怀中,立马清醒过来,去摸自己面颊,这一巴掌打得极狠,她的面具同样被拍碎开来,七零八落。 这一幕被所有人都看见了,出乎意料的,面具下并不是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倒是一张比自己怀中更加娇媚动人的女子。 “南疆鬼修,诸多功法,平心而论,你们俩算不得多么好看,倒是颇有几分诱人采撷的意味。”宁奕冷笑道:“原来修行的是媚功,专门给人当炉鼎的歪门邪道,合欢宗出来的吧,这一次拼了老命奔着二皇子去的?看起来你们对自己很自信,那可别怪我泼一盆冷水......虽然是对还算好看的姐妹花,但就凭这一点,想爬上大隋皇室的高床,可远远不够,至少戴着这张面具,你们俩的功力还差了太远。” 被拍碎面具,还有一丝意识尚存的女子,气得喷出一口鲜血,浑身发抖。 搂抱着她的瘦高鬼修,神情和目光,此刻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竭力隐藏着自己的身份,此刻真实身份被暴露出来,其实是一件天大的祸事,南疆混乱,谁知道有没有自己的仇人就在这里? 面色苍白的女子,咬牙切齿道:“你......欺人太甚。” 宁奕抬起怀中女子的下巴,细细端详,揉捏着多一分丰腴少一分的脸蛋婴儿肥,若有所指的笑道:“我没有记错的话,某人似乎先前很好心的提醒我......这里出了高原?” “合欢宗与我鬼崖山素来交好。”瘦高男人到了此刻,索性也不隐藏身份,而是凑近女子脑后,阴恻恻开口道:“合欢宗的姑娘,味道醇正,我曾经尝过几个,爱不释手,若是你愿意付出一些代价,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帮你摆平。” 女子她目光盯着笑意浅淡的宁奕,咬牙狠心道:“我要你帮我杀了他!” 鬼崖山修士,望着银雀,淡淡道:“杀了他恐怕不行,但是废了他的修为,让他为刚刚的不敬付出代价,倒是可以。” 合欢宗女子寒声道:“好,那便如此。” 鬼崖山修士阴柔笑了一声,他搂着合欢宗的女修士,轻声道:“你可要陪我好好睡一觉,打完这一架,恐怕要折损颇多。” 合欢宗女子面色潮红,被鬼崖山的瘦高男人,在自己身上狠狠抹了一把,那道瘦高影子飞掠而出,一路上脚尖踏地,漫天蝠影瀑撒开来。 到了此刻,九号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鬼崖山的瘦高男人,眼神阴鸷,他先前观看了合欢宗与那人的厮杀过程,大概看出了一些门路:这个不知门派的修行者,恐怕是个炼体者,近身对弈,合欢宗自然要吃上一些苦头,如今自己观察之后再出手,已然是十拿九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他的速度之快,极为罕见,数十道漆黑长影,围绕宁奕黑马而掠,一路掠行,四处炸开土石,那个笑意浅淡的年轻人,被灰烟遮住视线,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鬼崖山......” 宁奕眯起双眼,他饶有兴趣看着那个瘦高男人,拼尽全力,在自己身旁施展身法,看起来颇有些门道,花里胡哨,只可惜逃不过蜀山的感知,千手星君在大隋天下感知第一,这种歪门邪道,鬼蜮伎俩,实在难入宁奕法眼。 看了约莫十来个呼吸,前掠曲折,来回缭绕,宁奕已经背下了这个瘦高男人的掠行轨迹,等到鬼崖山修行者准备出手的前一刻—— 宁奕一只手握拢包裹厚布的厚格剑鞘,向着身侧一点戳去。 剑鞘尖头,戳中正欲起身的鬼崖山男人额头,这一剑鞘势大力沉,一沾即退,戳出一大蓬鲜血,接着剑身横扫,抡砸而出,砸中瘦高男人,伴随着极其凄惨的一声痛呼,那道瘦高男人的身影被宁奕抡地倒飞而出。 “一个一个来,多麻烦?” 宁奕将合欢宗女子按在自己马背之上,他的身形陡然消失,下一刹那山道路径寸寸炸开,戴着狮心面具的少年出现在魁梧如山的“三号”身侧。 宁奕一拳砸出。 三号瞳孔收缩,下意识递出一拳。 拳拳相撞。 伴随着极其剧烈的一声撞击,一道巨大身影被轰得抛飞如炮弹,嵌入山道石壁之上。 前方奔掠的银雀燕咨,此刻陡然勒马,眯起双眼,观看着这一出好戏。 余下来的三位东境修行者,“吁”的一声调转马身,回头观看,面色复杂。 马声嘶鸣,来去如风。 对于银雀先前不要下手太重的话语,宁奕已经置之不顾。 三号满面鲜血,怒吼着刚刚扶墙准备掠出。 一拳砸得他嵌入石壁的少年郎,立马欺身而入,一记不讲道理的膝撞砸在面门,接着便是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疾风四溅,向着那团肉山倾泻而出。 合欢宗的女子面色苍白。 被宁奕一剑鞘戳中额头,接着被砸得飞出的瘦高男人,爬起之后,摸了摸自己满是鲜血的额头,长啸一声,再一次向着宁奕飞掠而出。 面前如巨兽一般的高大男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任凭宁奕的拳脚继续砸落,止不住要从石壁外滑落跌出。 宁奕忽然止住拳势,双峰灌耳之后,左右挥臂,撕拉一声扯开三号的面皮,冷笑道:“生这么大个,还带着一张面具,想伪装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南疆巨灵宗的?” 已无回应。 巨灵宗的修行者眼皮垂吊,尽是眼白,被宁奕抬起一条臂膀,身子踉跄一下,被“搀扶”着跌出石壁。 掷人如掷象—— 巨灵宗的庞然大物,在空中撞上了鬼崖山的瘦高鬼修,轰然一声,撞击之处溅开气浪,几乎没有停滞,两道身影在地上翻滚掠行,掀起一阵巨大的烟雾。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一章 红山的那端 狭窄山道,烟尘四散。 “这个不知门道的小子,颇有些厉害......”三个东境修行者,看着山道的这一幕,彼此对望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忌惮神色。 银雀的神情没有太大波澜。 他坐在马背之上,环抱双臂,怡然平静,目光穿透层层烟雾,此时此刻,狭窄的山谷里,四处灰尘溅散,受惊的马匹四蹄拼命捶地,声响混乱之中,掷出南疆巨灵宗修行者的宁奕,再一度来到了那个还处在怔神之中的最后一名南疆修行者面前。 依然没有动用两柄剑器。 宁奕单手按在硕大红马的马头之上,将整匹巨大骏马的头颅按得砸入地面,人仰马翻,终于缓过神来的南疆修士施展所有手段,疾风骤雨一般向着宁奕拍击而来。 两道身影抵在一起,入骨入肉。 被“白骨平原”淬炼体魄的宁奕浑然不惧,每一掌每一拳都硬生生对撼擂击,狭小空间内,拳掌碰撞,发出剧烈轰鸣,宛若雷霆震颤,不过十个呼吸,那个南疆修士的七窍开始流血,宁奕的瞳孔里则是不断焕发神采,越战越勇。 漫天的疾风骤雨散开—— 宁奕一掌印在对面胸膛之上,空间隐约迸发出风雷呼啸,那道瘦削身影喷出一大口鲜血,来不及后退,就被宁奕扶住肩头,一记毫无花哨的膝撞砸在小腹之上,迫使他弯下腰来。 宁奕冷笑一声,抬起一肘子,对准后心,狠狠砸下,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沉闷声响,极为刺耳的响起。 烟尘缓慢平寂。 收拾了五位南疆鬼修的宁奕,站在烟尘四散的狭小山谷之中,他幽幽叹了口气,来到了浑身颤抖的合欢宗女子面前,轻声问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合欢宗女子面色惨白,姣好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她颤声道:“公子,奴家知错了。” 宁奕嗯了一声,面前的骏马,极其听话的跪下前膝,好让他伸手就能摸到女子的面颊,揉捏几次之后,宁奕忽然开口道。 “喂......姓燕的。” 停下马的燕咨,鼻腔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算是表示自己已经听到。 宁奕笑了笑,道:“这些人......能杀么?” 宁奕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让合欢宗的女子,瞳孔收缩,她声音沙哑,眼眶里一圈泪水打转,就要夺眶而出,却被宁奕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呜呜哽咽。 东境的三个人,面色有些凝重。 银雀挑了挑眉,言简意赅道:“不可杀。” 宁奕眯起双眼,看着面前女子已是两行泪水覆面,哭得梨花带雨,他若有所思,轻声笑道:“劫货的事情,我看也不需要这几个鬼修动手,有什么不可杀的?” 银雀燕咨,这一次略微沉默,木然说道:“不可杀就是不可杀......我的任务,是将你们九个人,一个不漏的,全部都带到除苏高台,等待那批‘货物’的到来。” 这一句话,让满面泪水的女子,松了一口气,宁奕默默退后一步,松开捂住她嘴唇的那只手,皱着眉头,背对银雀,似乎在想一些事情。 胸前风景壮阔起伏不定的女子,看到宁奕掺夹着犹豫和纠结的神色,似乎随时准备动手,打破东境立下来的规矩,狠狠抹了一把泪水,字字凄惨道:“公子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宁奕没有理会女子,自顾自翻身上马。 他瞥了一眼俯在自己马背上的另外一名合欢宗女子,面无表情,拎起后颈,甩向身后的女子,道:“我并非出身南疆,师门背景自然有一点......比你们这些旁门左道来得要正统一些,但出门在外,师门背景并没有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宁奕望向那三位面色有些微变的东境修行者。 “我本以为......诸位的修为都相当不俗,今日一见,似乎并非如此。”宁奕淡淡道:“倒是个个的资质都相当不错,合欢宗的两个女子,好生调教,送到二殿下的门里,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巨灵宗的蠢象,扔到大隋皇城,兴许能当个门神;鬼崖山的幺蛾子,大大小小算是个天才,身子里也不知道藏着哪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被我打断脊梁骨的,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南疆淬体的野修?南疆环境艰苦,能练出这么一副耐打的体魄,也算是个可塑之才。” 这句话说出来,刚刚从地上挣扎起来的瘦高个子,巨灵宗的大个子,面色不约而同的覆上一层寒霜,宁奕的言语之中,饱含贬意,将他们俩,一个说成是“幺蛾子”,一个说成是“蠢象”,这两个人的资质的确很是不俗,被宁奕如此打了一通,看起来十分凄惨的伤势,此刻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放到寻常修行者身上,譬如那位“春风山山主”和“拂柳山山主”的身上,已是气绝身亡,断没有爬起来的可能。 世间功法,三六九等。 即便是南疆鬼修,同样如此。 在一座野山头称王做主,顶着偌大头衔,听起来好不威风,但其实借着诸多秘法艰难破开第七境,始终是底蕴不足,对敌之时,便显得捉襟见肘。那两位不知名的荒山山主,即便来了天神高原,加入了东境圣山阵营,也很难出人头地,脱胎换骨。 然而宁奕的那一句话,似乎挑破了一些天机,将这几位南疆修行者引以为傲的某一点,都点破出来,他们的修为算不上多强,初次见面给宁奕的那种压迫感,是一种隐约模糊的“头角峥嵘”,具备这种气势的,大部分都是从南疆各自宗门内走出来的佼佼者,至少这五个南疆鬼修,在与宁奕对捉厮杀之前,没有遇到过多大的挫折。 他们的修为不算多么强大。 但是资质倒是有些不俗。 宁奕说完之后,望向那三位东境修行者,笑着问道:“不知道三位是不是有兴趣,想知道我是哪座山门的?” 一片沉默。 谁还敢惹这个杀胚? 宁奕笑眯眯道:“你们不想了解了解?” 那三位东境修行者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宁奕感慨道:“真可惜啊......你们不想了解我,但是我想了解你们。不知道,三位出自何宗何门,是不是与那五个南疆鬼修一样,资质出众但修为平平,属于耐看不耐打类型的那种?” 宁奕等了片刻,发现这三位从东境走出来的修行者,比自己想象中要稳重许多,这一番言论,并没有引起其中一位或更多的杀气倾泻,场面一度变得异常安静。 他找不到机会动手。 其中一位东境修行者,声音沙哑道:“九号,不要欺人太甚。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宁奕抬起声音哦了一声,他看着场上逐渐升起的一道银光,饶有兴趣道:“不闹出人命也不行?” 抬起一臂,持着长枪的银雀燕咨,目光投向远方的一个方向。 “时候不早了。”他轻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慢慢相处......但若是耽误了这一批货,谁也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三个如临大敌的东境修行者,这个时候才稍微松懈下来。 宁奕啧啧感慨道:“就凭你们八个人,南疆东境,两拨人马,去劫什么货?小心给别人一口吞的渣也不剩。” 银雀瞥向宁奕,听着后者若有所指的话语,面无表情。 ...... ...... 大约前行了三四个时辰,几乎是小半天的时间,除了宁奕和银雀燕咨,其他几位修行者的体魄,都有些承受不住如此长久的奔波,面色显得疲倦,尤其是被宁奕暴揍了一顿的南疆鬼修五人,在一起行路,猜到了宁奕有某种强大的感应之术,连窃窃私语也不敢。 两旁的谷道渐渐宽阔,地势逐高。 “坠灵谷的尽头,就是除苏高台,再前方的‘红山’深处,就是九灵元圣禁区的原始禁地。” 停下前进势头的银雀,翻身下马,坐在高台之上。 宁奕同样翻身下马,看着草叶摇曳,夜色逐渐降临,高台之上的“穹顶”,星辉缓慢流淌垂落,这里接近九灵元圣禁区的最深处,灵气变得浓郁起来,远方的大地,红山开出一条狭窄的长天,草原的草屑是霜白之色。 “二殿下就在红山的那一端,两位皇子会开启原始禁地......我们现在要做的。”银雀坐在高台上,他喃喃道:“就是等待。” 宁奕挑起眉头,他摊开手中的羊皮古卷,疑惑道:“红山开了许多条长线,李白麟的货,一定会从这里走?” 银雀燕咨漠然道:“不要好奇你不该好奇的.......甘露先生说会,那么便一定会。” 他盘膝坐在除苏高台之上,四周劲气外放,轻轻围绕他旋掠,草屑纷飞,灰白头发的年轻男人将长枪横在膝前,他吩咐道:“等待便是了。” 这件劫货的事情......似乎有些蹊跷。 宁奕眯起双眼,心底升起了一种古怪的念头。 此时此刻,他丹田内的白骨平原,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缓慢跳动起来。 感应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宁奕望向红山的那一端,想要看清楚,红山那一端的原始禁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二章 原始禁地(求月票) 烈风越过红山,地面肆意生长的霜白草屑,被吹得飞起。 在人族和妖族的地界交接之处,唯有烈风可以肆意的跨越禁区。多少年来花开花谢,它们见证了此间的轮回盛开与凋零,无论是人类要是妖灵,踏足这里的,死在这里的,不计其数,红粉骷髅,簌簌成灰,野火燃起,大雨磅礴,秋风肃杀,大雪飞扬,世上的生灵,终是免不了一抔黄土的结局。 越是强大的修行者,越是渴求着一件事物。 向死而生,永世不朽......但万分可惜的,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真正的不朽。风会熄灭,雪会消融。 红山有许多开叉,无论是从哪里进入,最后的道口,其实相隔并不遥远,所有的岔道,缓慢交汇,合并,越来越稀少,最终便只剩下两条。 一左一右,一东一西,阴阳造化,隔开两仪。 两节马车,缓慢自东西两个方向,向着红山的尽头前进,马车的颜色并不显眼,一辆朴素无华,一辆烙刻着象征着东境阵营的洁白莲花。 ...... ...... “先生,很快就要到了。” 裹着厚重黑袍的年轻男人,眉眼之间,结了一层霜意,地界严寒,他未曾动用星辉御寒,衣袍的缝口,在先前路过山谷之时沾染了些许露水,此刻都已经凝结,寒意侵蚀衣层,来到了骨子里,他神情倒是没有更多的变化。 七八个随从,眼神之中,空洞无物,只管围着车厢,跟着前行。 车厢里坐着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轻轻嗯了一声。 能够被大隋二皇子尊称一声“先生”的,大隋里只有区区几位,而愿意在这场东西角力之争当中,出一份力的,就只有一位。 东境的那位大魔头,轻声道:“越过倒悬海的禁制,废了我十二具上品的身子,琉璃盏里的诸生百相,距离圆满,倒跌了大大的一步......此事兹了,我需要一些上好的‘补品’。” 二皇子淡然道:“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韩约低垂眉眼,笑着摸了摸自己面颊,他缩在车厢里,声音端的是细腻阴柔,“这具身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可惜来到这里,只能发挥出堪堪九境的修为,如果时间充裕一些,兴许能来到十境。” “这片地界,三司清除的很是干净,以先生的手段,九境已经足够了。”二皇子平静说道:“前方便是原始禁地。” 红山的尽头,两边的山路逐渐逼仄狭窄,到了前方,豁然开朗,倒不是有多少光明,此刻穹顶已暗,但一缕幽暗之光,落在最前方的洞穴石壁之上,氤氲的星辉之力,就在石壁上流转,古旧的尘埃来回飞扬,不曾落下。 车厢里的韩约,提高音调,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他喃喃笑道:“这就是需要大量神性开启的禁区圣地?今日一见,果然有些意思......听说九灵元圣是妖族罕见的万年大妖,战死在了这片地界,这片禁地在大隋皇室的掌控之下,数百年来不曾开启。” 二皇子停下前进之势,他深吸一口气,道:“李白麟此时应该也抵达了这片禁区的尽头,他在西边我在东边,各自开启禁地之后,皇室血统不够的修行者将无法入内。” 韩约懒洋洋嗯了一声。 车厢的白帘被风吹动,浮现一张撑着面颊发怔的侧脸,只可惜戴着白色斗笠,面纱轻拂,身姿曼妙......令人有些咋舌,韩约如今来到红山的这具身子,竟然如女子一般好看。 他语气幽怨道:“我在东境,每杀一人,辛辛苦苦抽取一丁点神性,这些年来,连大修行者都杀了好几位,抽筋扒皮,才在琉璃盏里攒齐神性,为的就是今日,李白麟凭什么能拿出如此巨大的神性?” 二皇子认真道:“李白麟带了一个很神秘的‘货物’,能够帮助他打开原始禁地。” 韩约笑了起来,重复念了两遍“货物”,他神采飞扬,心情大好道:“货物这两个字很有意思,这让我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些有趣事情,忍不住期待了起来......徐清客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可惜他没有越过北境的勇气,不知道他有没有算到,西境这边可能会遭遇的伏杀?” 二皇子笑了笑。 “九灵元圣是妖族的远古大圣,地位之高,若是他的禁地开启,会引起诸多妖族势力的注意。”李白鲸顿了顿,道:“但三司驻守禁区的人马足够强大,所以大规模的战斗不会爆发......妖族并不在乎这片地界,但是觊觎九灵元圣的遗藏已久,如果妖族阵营当中,有某位推演能力一流的妖族大能力者,提前推演出这一次的狩猎日,大隋皇族会开启禁区,那么这件事情,将不会如此简单。” “我和李白麟进入禁地,各凭本事,如果加上了妖族的修行者,他们与九灵元圣本是同流,无须抵抗血脉侵蚀......”二皇子皱起眉头,喃喃道:“还真的有些麻烦。” “可能这正是陛下想要看到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大隋皇室万年来的敌人,就只有妖族天下。”车厢里的阴柔声音懒散传来:“这一次只不过是太宗对你的羊刀小试罢了.......妖族胆敢前来扰局,等到你正式上位的那一天,就让他们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 李白鲸笑了笑,轻轻道:“这一次苦了先生了。” “谈不上苦,这具身子只能承担我极其些微的魂魄力量,死在这里也无妨。”韩约声音淡然道:“开了禁地,我可能还要跌一个境界......外面的补品都准备好了?” 李白鲸轻轻嗯了一声,他将目光,都放在了那面石壁之上。 “那么便开始吧。”韩约笑了笑,道:“真是心疼我的神性啊。” ...... ...... 朴素无华的车厢,缓慢停在了红山的尽头。 一阴一阳,这里的环境异常的干燥,热气升腾扭曲,生长在石壁缝隙里的野草,叶尖都有些枯萎,狭长身子摇曳的霜白之色,变得有些焦黑。 不着分缕,不动血脉。 前者是指身上的藏品,手段,后者是指自身的潜藏之力。 李白麟牢记着这一趟出行之前,徐清客先生对自己的嘱托,这一段红山之路,他走的并不轻松,有些艰难,不可动用身上的法宝和藏物,也不可动用大隋皇室的血脉力量,他只能以自己的肉身,去承担炙热。 “到了。” 李白麟的喉咙微微有些发涩,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穹顶垂落的微弱红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石壁之上。 终于来到了这里。 他走到车厢旁,掀开车帘。 朴素无华的车厢里,坐着一个白衣姑娘,带着帷帽,像是一个木头人,双手叠掌,怔怔出神。 李白麟探了上半身,在无人可见的车厢里,揭开她的面纱,看着那张木然无神,却又好看到了极致的女子面容。 女子缓慢偏转头颅,看着李白麟。 李白麟重新将面纱合上,隔着一层面纱对视,他按下自己心头如潮水般涌来的古怪念头,很是冷漠的说了两个字。 “下来。” 西境的四位修行者,护送着车厢一路前行,来到这里......听到了三皇子的这句话,彼此对视,表情都有了一些疑惑,三皇子刚刚说了一句下来,难道这里面,竟然不是死物? 里面坐着的是一个人? 一路上,颠簸摇曳,波动不止,里面没有一丝声音,此地酷热,三殿下不可动用星辉抵御,他们不受约束,即便动用了星辉,依然觉得闷热,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车厢里没有丝毫星辉倾泻的迹象,难道在里面坐着的那个人,一直在默默忍受吗?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李白麟放下车帘,有个白衣身影,木然而缓慢的钻出了车厢,她带着帷帽,遮住了所有的面容,但是下车的时候,还是让这几位身份背景不俗的年轻修行者,生出一种惊艳的感觉。 身段柔软,赤着双足,踩在地面,纤细的脚踝,宛若羊脂白玉。 李白麟拉过女孩的手,他的步伐快而迅速,女孩一路踉跄,被他拽着来到了石壁之前。 李白麟声音微寒道:“原始禁地开启之后,你们要护送她回我西境阵营,这一路上,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四个年轻修行者,默默注视着三殿下。 李白麟举起女孩白皙的手掌,准备抵在石壁之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认真吩咐道:“你们四个人,三个从圣山里走出,还有一个是在灰界鼎鼎有名的大天才,按理来说无须畏惧强敌,但万事以小心为主,东境那帮人很有可能不安好心,从红山出去,要避免走危险的地带.......譬如除苏高台,再譬如......” 披着黑袍的男人,靠在石壁一侧,他心神被那个白衣姑娘吸引,此刻陡然缓过神来,看着认真叮嘱的李白麟,心不在焉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虽然这片红山的禁制很多,但我已经提前拟好了路线,一定会绕开那些危险地带,您的这个女孩,我会亲自送到西境阵营之中。” (月票榜被爆了,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三章 凡人不可直视神灵 李白麟注视着黑袍男人。 “这不是我的女孩......”三皇子轻声道:“这是比你们四个人的性命,加在一起还要重要的‘货物’。我不管你是在灰界与银雀之流并齐的高手,还是圣山里罕见的年轻天才,西境阵营里有取之不竭的资源,随便你们予求,但前提是今天的这趟任务,必须要完成,她不能收到一丁点伤。懂了吗?” 李白麟的声音带着一股森然的意味。 闻言之后,黑袍男人的额头,渗出了一些冷汗。 他从未见过三殿下,如此态度,知晓是自己言语之间触犯了这位大隋皇子,当即声音沙哑道:“殿下,风狐保证完成这个任务。” 李白麟冷哼一声,不再理睬这四个人,而是抓住女孩的手,向着石壁按去。 女孩痛苦的闷哼一声。 “承受了如此之久的痛苦,现在你可以试着把神性注入这面石壁之内。”他拿着仅二人可以听闻的极轻声音,俯在女孩耳旁开口:“劝你聪明一点,不要拒绝。” 声音落入女孩的耳朵里。 帷帽下,是一张在痛苦之中,仍然十分好看的扭曲面孔。 徐清焰咬紧了牙齿,她的体内,神性的生衍速度近日大大增快,被西境强硬的手段不断压制下去,只堵不疏,所以每分每秒都是一种煎熬。 来到红山,这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她却一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是因为她在对抗着自己体内神性的衍生之苦,那种直接落在灵魂深处的痛苦,比起高温带来的折磨,要深刻一百倍。 她的额头不断有汗珠滚落,潮红的面颊,急促的呼吸,白皙的掌心,早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道道猩红的血印。 徐清焰抬起头来,隔着一层皂纱,望向这面石壁。 自己体内的神性,积蓄已久,这面石壁正是一个如同“容器”的存在。 如果把自己的神性注入石壁,如今体内往复焦灼的痛苦......毫无疑问,会得到短暂的缓解。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终日见不到光明,没有人同她说话,这种精神上的煎熬,比起肉体上的痛苦,来得还要折磨人。 徐清焰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到了天都,就能迎来真正的开始,治好了体内的顽疾,她就可以像个正常人,看到每一天的太阳。 感业寺里迎风起舞的那一天,那个看着自己跳舞的少年郎......因为自己的缘故,已经死在了天都皇城里。 她掌心抵在石壁,无声的泪水默默流下。 自己只是一个“货物”......是某个计划里必不可缺的棋子,她的头上是徐清客,是大隋三皇子李白麟,愿意为自己出头的“宁奕”已经死了,她不想再连累无辜的人。 或许生命本就如此,大千世界,无数生灵,各自不同。 有人的生命里,十几载岁月,就只有一片黑暗,哪怕曾经看到了一缕光明,也只是上天的善心。 这份光明不属于她,再是奢求,也求不来。 体内的神性开始调动。 徐清焰默默引动自己身体里,那些从液态不断挤压,已经凝结成为细碎结晶的物事......神性被挤压到了这个地步,能量已经相当庞大,极为骇人。 汹涌磅礴的气浪,从她的掌心迸发,狭长的山道,无数的草叶,被浑厚的神性掠动,飞扬掠向穹顶,四面的山石开始震颤。 连李白麟望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一丝诧然。 清客先生曾经对他说过,女孩的身体里,藏着“神性宝藏”,日益压缩的神性,数量可观,等到狩猎日来临,开启原始禁地,便需要相当庞大的神性。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徐清焰体内的神性,竟然庞大到了如此地步,溢出身体之后,掀动了山石,这种汹涌澎湃的能量,密度和强度都超越了星辉,这一片本来坚固的红山山石,都被震得簌簌摇晃,颇有些天崩地裂的意味。 身后的四位西境天才修行者,目光同样有些骇然.......他们看着徐清焰,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身为大隋天赋一流的人物,他们当然知道,从眼前女孩体内,源源不断溢散而出,冲刷在原始禁地山壁上的,是一种叫做“神性”的物质。 这种物质的罕见程度,超越了千年的隋阳珠。 珞珈山之所以能够坐在诸多圣山头顶,便是因为出了一位“扶摇”,生来便俱备数量庞大的神性,惊动了圣山修行界的大人物,被称为“半神”,那位惊艳女子能够修行到如此境界,是因为珞珈山竭尽全力的保驾护航,让她的神性不断衰减平衡,不要过早的羽化,或者被神性撑碎,可是如今的这根女孩.......她的身上迸发出来的“神性”,这种强大的程度,几乎超越了这四位修行者的听闻。 她凭什么能够活到现在? 能够陪同三皇子来到红山尽头,一睹原始禁地风采的,都知道“好奇害死猫”这个道理,他们只是紧紧盯着女孩,并没有提出任何的疑问,但是额头的汗水已经越来越多。 到了如今,他们脑海里一片混乱,女孩的容貌再是如何惊艳,他们都不再好奇了......这个女孩在他们眼中看来,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三皇子收容了这么一个怪物,这是何等的胆量?让体内蛰藏了如此巨大神性的人类与自己共处......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孩的情绪出现了问题,或者身体出现了问题,那么神性炸开,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 ...... 手掌抵在炽热的石壁之上。 徐清焰体内的神性,汹涌而动,被她压抑了极久,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口,看似坚硬的神性结晶,刹那破碎开来,大江大河从她的经脉里流淌而过,从掌心喷薄而出。 漆黑的原始禁地石壁,开始亮起了一缕微弱光芒。 女孩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也有了一丝亮光。 她的眉尖挑了起来,努力压抑住自己想要回头的一种冲动.......自己的神性流淌速度越来越快,许久不曾有过的感觉,随着神性的输出,开始涌上心头。 徐清焰的心脏,开始加快了跳动。 就像是回到了那个温暖的下午。 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她体内的神性,仍然敏锐的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波动。 原始禁地的石壁,需要自己的神性,但是这并非是最好的归宿......还有一样更加适合自己的,那个站在自己竹门之外,随着阳光一起照入心房的少年。 他难道没有死在天都? 徐清焰的心跳彻底乱了,宁奕的名字就在她的口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闷哼,紧接着便被她清晰强大的意志力,艰难压制下去,女孩的身边就是三皇子李白麟,此时她即便察觉出了什么,也决不可以有丝毫的表露。 徐清焰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坚毅,微微转动头颅,望向红山的某个方向,让她有些失望的是.......高耸的山壁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更远的地方,究竟是不是站着那么一道身影,跨越了千山万水,等待着与自己的相遇。 盛大的光芒响起,石壁被神性注入之后,渲染出一副玄妙的图案,宽细如一的纹路被神性注入,缓慢流淌开来,就像是刻画了古老阵法纹路的复杂沟壑,被滚烫的熔焰注入,徐清焰从未觉得自己体内的神性,竟然可以如此的沸腾。 石壁不再接纳她的神性。 女孩下意识里,有些惘然的退后两步。 她看着自己面前,带着炽热光芒的巨大石壁,神性自下而上的逆流,滚烫如孔雀开屏,大地带着炽热的心脏跳动声音,在这片禁区的最深处响起。 整一座红山.......在此刻都震颤起来。 这一面石壁的纹路,退后两步看去,像是一只烙刻了复杂阵纹的.......瞳孔。 一道冲天的红光,从红山的某一处迸发开来,射向云霄之上。 轰然炸开。 紧接着一道惨白光芒,从远方红山的另外一端射出。 回到车厢里的“甘露先生”,隔着一层车帘,注视着缓慢凝固成形,然后徐徐打开一道孔隙的石壁,喃喃道:“这可真是一件......伟大的作品。” 一阴一阳,两仪盛开。 炽热与极寒,隔着一座红山的两端,看上去,就像是古老的瞳孔,这双瞳孔里包含着世间万物,却又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情感。 当世间最纯粹的物质——神性,填补了石壁的沟壑空缺,这两双眼便会点燃整片九灵元圣的夜空。 凡人不可直视神灵。 一旦注视,便会永久坠入深渊,自此以后,再看任何其他的事物,都会觉得索然而无味,这是一种甘饴,更是一种毒药。 沉默了许久,韩约声音极轻的赞叹道:“耗尽了琉璃盏里积攒的神性,我觉得......十分值得。” “九灵元圣并不是真正的不朽神灵,点燃他的双眼,竟然需要如此庞大的神性......”韩约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道:“这世上追求长生的天才,距离这一步,实在差得太远了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四章 宁奕之名(求月票) 除苏高台之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两道红山远处的炽烈光芒,在九灵元圣禁区的上空绽放,漆黑的夜幕之中,犹如神灵睁开了双眼。 “轰”的一声,三位东境修行者的心湖难以平静,望着红山的远端,面色有些苍白,喃喃道:“这就是......九灵元圣的眼瞳?” 坐在最前方的银雀,注视着那双璀璨的双眼,灰白头发被风吹动,向后掠去,这个灰界走出来的年轻天才,攥拢枪杆,心神被这双巨大的神灵瞳孔所震颤,但很快冷静下来,冷冷道:“准备好......很快就要到了。” 因为隔了很远的距离,加上那双瞳孔,只不过是夜空中昙花一现,所以带来的冲击感,远远没有近在咫尺的那般强烈。 但即便如此,等候在除苏高台上的十个人,心神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一丝影响。 宁奕与他们并不一样。 他的眼里,缓慢亮起了一道奇异的神色,他的心湖同样难以平静......但并不是因为九灵元圣的那双巨大瞳孔,在自己头顶睁开,给自己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众生见神性,不敢抬头。 宁奕见神性,甘之若饴。 神性是宁奕最大的补药,等到宁奕的修行境界足够的高,那么再是庞大的星辉都无法满足他的需求,能够让他继续修行下去,就只有神性! 仰头看着那双巨大瞳孔的少年郎,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穹顶那一红一白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宁奕在那双瞳孔的神性里.......觉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西境有一批货物......”他喃喃开口,抿起嘴唇,目光从穹顶收回,望向红山的那一端,白骨平原的震颤越来越明显,是一种渴求。 宁奕有些明白,红山的那一端,灌输神性激活原始禁地的,究竟是谁了......除了她,还能有谁?而自己这一行人,准备在除苏高台动手截取的“西境货物”......而即将动手杀死的那个人,就是感业寺的神性女孩。 宁奕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扫过沉浸在神性震撼当中的众人。 银雀缓慢站起身子,准备随时从除苏高台上掠下。 宁奕抹了一把狮心面具,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变得冷静下来,好让自己接下来,如何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要陷入慌乱之中......如果不出意料,接下来的那辆马车,就会从红山驶出,自己一行人掠下,便是对其进行打杀。 在安定情绪的过程中,宁奕忽然觉察到了一丝异常。 在他反复以神念安抚“白骨平原”之后,那道“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激动,在丹田内缓慢消弭,但白骨平原的震颤仍然没有停止...... 这是一种预警。 白骨平原提前预查到了潜在的危险,以这种方式来提醒宁奕,要注意规避。 “你是在提醒我要注意银雀?”宁奕拿着仅仅只有自己可以听闻的声音,默默在心底说道:“这是一个厉害角色,但只要我出手快准狠,趁其不备,出其不意,要救走那个女孩,并不算太难。” 没有人知道自己与徐清焰的关系......东境的李白鲸更不会知道,自己会认识所谓的“西境货物”。 白骨平原仍然在震颤。 宁奕挑起眉头。 “不是银雀?” ...... ...... 红山的道口,分岔很多,离开的时候,路面不平,颠簸不定。 朴素无华的马车车厢,缓慢在红山的道口前进,护送这节车厢的西境修行者,面色十分慎重,三位西境的圣山子弟,路上保持着沉默,红山的禁制相当之多,大隋皇室为了压制原始禁地,动用了不少的阵法,这片古地,据说本来就是阴气汇聚之地,诸多古怪异象,都有可能在这里上演。 而经验最丰富的,就是行在最前方的灰界天才,披着宽大黑袍的灰界修行者,看似闭目养神,其实是在放出自己的星辉,探查路上的情况,准备随时改变方向。 “前方的禁制有些异常,我们需要改一条道路。” 他忽然睁开双眼。 三位西境圣山子弟,有些惘然,停下马车。 灰界修行者蹲下身子,在地上捻了捻湿润的泥土,喃喃道:“红山是九灵元圣禁区的最深处禁地,这里可能存在着某种强大的原始妖族,我在灰界厮杀多年,对妖族的气息再是熟悉不过......” 一位圣山子弟的神情有些变了,他沙哑道:“从红山离开的道路,不是已经确认过了么?” 灰界修行者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身后的西境修行者,道:“变化总比计划快,原始妖族的出没没有规律,谁能够算到一切?”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这里的泥土,有大妖出行的痕迹,如果我估计地没有差错,可能是九百年的大妖,甚至还要更强一些。” 三位西境修行者的面色都有些变了。 九百年大妖.......相当于人类的九境修行者! “那我们怎么办?” “绕道。”灰界修行者皱起眉头,道:“如果不要撞个碰面,别无选择。” 他瞧见几张惨白的面容,冷笑道:“怎么,就这么点出息?九百年大妖就吓成这个样子,我在灰界跟随师尊厮杀,见过三千年的妖君,也没怕成这个样子。” 西境修行者咬了咬牙,道:“该怎么走?” 灰界修行者沉默片刻,他取出羊皮古卷,轻声道:“红山的出路有很多条,但是从妖气的浓密程度来看,我们要往东边绕一下。” “东边?”一人疑惑道:“除苏高台?” 灰界修行者嗯了一声。 “殿下曾经交代过......有几处地方不可以经过......”他的声音刚刚说出一半,就被灰界修行者不耐烦的打断,冷冷道:“若是你执意按原路前进,遇到了九百年的大妖,你打得过,还是跑得掉?就算你能活下来,这个车厢里的‘货物’,又该怎么办?” 一片死寂。 坐在车厢里的女孩,默默听着外面的对话,那些修行者的声音,并不避讳自己,而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货物。 徐清焰深吸一口气。 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的光彩,望着车厢的远方。 除苏高台......她先前感应到的方向,似乎就是除苏高台? ...... ...... 车厢继续前进。 “听说你在灰界很有名......”一位西境修行者,忽然开口问道:“你杀过八百年大妖?” 最前方的男人,看起来面色懒散,他的星辉一直在外放,红山里的路口,需小心谨慎,不能有更多的分心,不过抵达了他的层次,分出一部分心神,用来对话,自然是没有问题。 这一路上的气氛十分紧张,风声鹤唳。 灰界修行者停下身子,眯起双眼,盯着石壁仔细看了一会,伸出一只手,薅下石壁夹缝里的野草,塞入口中咀嚼片刻,然后“呸”的一声吐出。 三位西境圣山子弟,看不懂他的行为,只能理解成这个灰界修行者,在他师门的办法,去寻找妖气经过的痕迹,以此来避开与原始大妖发生碰撞。 原地停顿了片刻,灰界男人似乎才回过神来,想到刚刚那人问的话语,木然答道:“杀过八百年大妖,但并不代表什么。我心里清楚,自己与那些顶级修行者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那人继续问道:“此言何意?” 灰界的天才,冷冷瞥了一眼西境的修行者,皮笑肉不笑道:“你是西境哪座圣山的,小无量山?剑湖宫?看样子没到第八境......是觊觎自家圣山圣子的位置吧?告诉你,就算你踏入第八境,也没办法跟你头顶的真正天才相提比论,我在灰界,遇到过几位初出茅庐的圣子,也不算多么厉害,但同境界一战,就是无敌。” 那个西境修行者面色有些难看。 “十境是道大门槛,妖族九百年同样是道大门槛,我杀死过八百年大妖,不代表我能杀死所有八百年大妖......原始妖族里有极其强悍的雪妖,血脉天赋强横一些的,再修行一些岁月就可以迈入九百年境界的,你真正遇到了,就会知道那种绝望。”灰界修行者面无表情道:“灰界鼎鼎有名的天才,银雀雷龙诸人,都有着只身厮杀八百年大妖的战绩,听起来好不威风,只可惜放到圣山,登不上圣子位置。” 西境子弟听到这句话,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本以为,灰界的天才,杀力强横,拎出来在星辰榜上能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西境圣山子弟戏谑笑道。 “不过如此?比你还是要强上一些的。”灰界修行者冷笑一声,道:“觉得不服气的,我们可以试一试。你如果在我手底下走过十招,算你厉害。” 西境子弟一阵沉默,哑然无声。 “我跟银雀交过手,他如果境界突破,或许还真的能够跟圣子之流打上一架,你这种候选者就不要痴心妄想了......这趟任务完成之后,去了西境阵营,拿了足够多的资源,把境界赶上来,兴许在大朝会里,会得到陛下的垂青,真正鱼跃龙门的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神秘的灰界天才,冷冷道:“至于星辰榜,不过是一份无用之物......叶红拂和曹燃排在第二第三,谁会觉得那个叫宁奕的蜀山修行者,有资格排在第一?” 车厢里的徐清焰,默默听着外面的声音,人音渐熄。 她刚刚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她摊开掌心,拿指尖轻轻写下两个字。 “宁奕......” 车厢外面,传来一道高喝。 “好了!” 说完这番话的男人,抖擞精神,道:“前面就是红山的出口。” 三位西境修行者,重新打起精神来。 (求免费的保底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五章 年轻大妖 除苏高台。 “来了。” 银雀陡然睁开双眼。 宁奕抿起嘴唇,站在除苏高台之上,望着远方的红山,那里有一辆马车缓慢行出。 那辆马车的车厢,印着一朵洁白莲花......东境的莲华是漆黑之色,西境是白色,那节车厢外面围绕着好几位修行者,红山雾气大,一整节车厢都缭绕在雾气之中。 身在扶苏高台之上的三位东境修行者,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而南疆受了不轻伤势的那些,眼神里则是带着一股狠厉神色。 终于来了...... 宁奕按下心湖的紧张之感。 白骨平原的震颤感,越来越强。 这是一种危险降临的预兆。 宁奕紧紧盯着那节车厢,第一道身影已经纵身掠了出去,那是一位不知名讳的东境修行者,手中扣着一柄飞掠旋转的长刀,随着他的前掠切割大地霜草,倏忽射出。 宁奕身旁的黑袍身影,一道接着一道,从除苏高台掠出,大袍呼啸,奔向那节白色莲花的车厢。 只有他还站在原地。 宁奕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的前方,银雀走到了除苏高台的顶端,并没有急着掠下,而是耐心等待着自己身旁一道一道身影,全都奔向那节白色莲华车厢。 “一,二,三......” 灰白头发的男人,轻声默念,在心底一直数到“八”。 少了一道...... 银雀眯起双眼,缓慢转身,望着那个佩戴狮心面具的少年郎。 他轻轻“咿”了一声。 两个人的目光,发生了交汇。 ....... ....... “轰”的一声。 徐清焰大脑一阵空白,外面是一道剧烈而迅速的破空声音,头顶之上的车厢,似乎被一道重物砸中,内壁贴满了西境特制的符箓,此刻陡然燃烧起来。 一整节车厢,开始沸腾燃烧,符箓之力波散开来—— 砸过来的是山壁之上的一块重石,毫无预兆剥落掉下,砸坠在符箓阵法的屏障之上,伴随着符箓的催动,支离破碎,四溅开来! 接着便是一声愤怒的吼声,那道吼声来自于灰界的修行者。 “拔刀!” 徐清焰掀开一角车帘,瞥见那个披着宽大黑袍的灰界修行者,被一柄长刀戳穿黑袍的边沿,刀气横切,半边飘掠的黑袍都化成灰烬,被劈中的灰界修行者一只手掌攥拢长刀刀身,堪堪止住刀气纵横之势! 刀锋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线,大半边的黑色重袍,被肆意切开,拔出佩刀的灰界修行者,双手攥刀狠狠劈砍而下,与对方那道自下而上掀起的刀气碰撞在一起—— 飞沙走石! 一粒石块飞溅开来,自徐清焰的面颊掠过,帷帽的边沿被擦破,她来不及躲闪,只觉得半边脸颊有些火辣辣的疼痛,车厢剧烈的摇晃起来,她耳旁是夹杂着沉重呼吸的质问和呐喊。 “怎么会这样?” 是一位西境的圣山修行者,他双手拔出长刀,临近红山的出口,头顶却滚落数十块巨大坠石,抬起头来,夜色沉沉之中,似乎有人站在山顶,蹲下身子,俯视着一节不大不小的车厢。 “是劫货的?!” 另外一道怒吼响起,质问灰界修行者。 双手抬起合掌,印决光芒在袖袍之中亮起的,显然是小无量山的修行者,只可惜山门宗法适合群杀,在这种狭隘地势,难以发挥出巨大作用,他掌心剑气迸发出来,足底的剑气纹路刹那蔓延开来,竟然还是一位剑修。 徐清焰的车厢下面,剑气纹路纵横蔓延,大地升腾赤金色的剑气,随着小无量山的修行者轻斥一声,剑气凝结迸射,与落下的石块一一碰撞,将其击穿打碎! 与最前方那道身影争锋相对,腹部被刀气卷中,对拼一刀之后,退后数步,来到车厢最前方的灰界男人,面色阴沉。 他盯着眼前那道杵刀而立的影子。 碎石在众人的头顶掀开—— 烟尘四散。 车厢前的男人,一只手捂住腹部,潺潺鲜血从伤口流出,浸透了衣衫,从五指的缝隙内粘稠渗出。 他神情寒冷,盯着前方的“人影”,一字一句说道:“不是劫货的......他们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小无量山的修行者,面色有些苍白,当他看清楚了那道杵刀而立的“人影”,长得竟然是如此模样,此刻明白了灰界男人话语的意思。 是的.......这些“人”,不是来劫货的。 这些,根本就不是“人”。 “一路上避开了那么多的人族修行者......快要抵达红山的时候,还是碰上了啊。”杵刀而立的身影,披着一件巨大的白色麻袍,狂风吹过,他喃喃道:“真是麻烦啊,先知的卦卜出了问题么?” 这道身影站在月光之下,显得尤为魁梧,那柄金银平脱横刀,亮起的刀光,被他缓慢插回刀鞘里,然后重重插在地上,溅起一滩烟尘。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柄缓慢回鞘的刀上。 因为它实在太过惊艳。 刀身平直,切刃造,刀茎狭过刀身,前宽后窄,尾部开孔,刀柄是不知名的木质锻造,刀鞘髹黑漆,金银平脱成流云与走兽,柄鞘装具相当夺人耳目,尤其是绘刻烙印在刀鞘上的图案。 那是一只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为一体的异兽,尾巴毛状如真龙,有一角带肉,怒目生威,跃然在刀鞘之上。 浓郁的妖气,缠绕在这柄归鞘长刀之上。 披着宽大白袍的魁梧年轻男子,面色淡然,注视着靠在车厢前的灰界修行者,轻声道:“我与你,似乎在灰界有过照面......不曾想,在此地还会遇到熟人。” 捂住腹部的灰界修行者,紧紧盯着眼前修成人形的大妖,他面色愈发苍白起来,一只手缩在袖子里,默默按在车厢之上。 坐在车厢里的徐清焰,看着内壁一张又一张的符箓,不断的燃烧,沸腾,似乎在蓄势酝酿着什么。 “这不是原始妖族......”西境小无量山的修行者,面色难看,他脚底的剑气仍然在不断的汇聚,蹲在红山山头俯瞰的那道身影,向下掠来,纵风而行,下落过程当中,逐渐变化,由人形化为一只棕腹隼雕,拍打双翼,抓在魁梧男人的肩头。 披着宽大白袍,但其实只是披在肩头,上半身裸露,敞开胸膛的高大男子,头顶的红色长发,被弯曲的犄角顶开,在身后拖曳犹如瀑布。 他“锵”的一声拔出长刀刀鞘,平淡开口道:“原始妖族......那种下贱种族,当然不可以跟我相提比论。” 高大男人的目光,缓慢望向捂住腹部的灰界修行者,他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恍然大悟,微笑道:“你是‘风狐’,灰界战场上,远远瞥见过一次,听说你很厉害?看来是大隋的皇子要开启禁地,把你请过来保驾护航了......对吧?” 风狐的面色带着一抹惨白,他松开捂住腹部的那只手,低头看去,掌心的血渍,带着一股灼烫意味,被这个男人一刀捅进腹部之后,他的经脉开始燃烧。 灰界战场,有人族的天才修行者,也有妖族的......人族的洛长生如果踏进灰界战场,那么必然会成为妖族第一时间击杀的对象。 叶红拂和曹燃,这些都是在妖族内部,极其出名的天才修行者。 与他们的光芒比起来,银雀、风狐、雷龙......就显得微不足道。 而如果人族列一张名单,妖族的天才当中,眼前的这个男人,绝对可以排得上最前一列。 这头不知出路来历的年轻大妖,初入灰界战场,接连杀死了好几位人族第八境的修行者,一时之间搅动风云,后来曹燃出面,两者打得不可开交,未分胜负。 当年风狐只不过是远远一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头大妖竟然记住了自己? 他抬起头来,哑声道:“九灵元圣禁区,是大隋的领地,你就不怕三司的大人物出手灭杀你?” 年轻大妖笑了笑,他耸了耸肩头,轻柔道:“我好怕啊......三司的十境修行者,应该是在天神高原巡守吧?大隋狩猎日持续了数百年,其中的规律,早已经被我族王城摸透了,有人花了巨大代价,推演出这一次原始禁地的开启,我竟然敢来,自然就不怕被你们发现。” 他手掌压下,掌心缓慢拨动刀鞘,随时准备拔出。 三位西境的修行者,如临大敌。 “遇见我,未曾想着先逃命,你们这节车厢里……里面装的是什么?”年轻大妖觉得有些好笑,他喃喃道:“连大隋皇子都十分看重的东西......只可惜我没工夫了,只能连人带货一起砍了。” 风狐瞳孔收缩。 停下拨动刀鞘姿态的年轻大妖,陡然收拢笑容,他面无表情举起刀鞘,未曾拔刀,天地之间已是风起云涌,刹那色变。 地面层层破碎,恐怖的威严蔓延开来,碎石升腾,抓在年轻大妖肩头的鹰隼瞪大双眼,随时准备拍翼而出。 双手握拢长刀刀柄,归鞘刀一刀斩下—— 红山之内,唯有一道刀气! 炽烈煌煌,犹如天光。 天威不可抗拒。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六章 吃人魔头 “轰”的一声。 大地震颤。 巨大如小山的身影,身躯倒飞而回。 与他一同被震飞的,还有一柄在空中兜转旋转的长刀,破开浓郁雾气,钉入除苏高台的山石之内,刀身还在不停震颤,但已经密布了层层纹痕,濒临破碎边缘。 南疆巨灵宗的得意弟子,从雾气当中被震飞,瞳孔一片涣散,整个人犹如一枚巨大炮弹,射入远方高耸的山壁之上,砸出一张巨大的蛛网。 于是整片红山外,除苏高台,陷入了死寂之中。 远方的天风袭来,吹得地上霜草抖擞,也吹散围绕这节车厢的森森阴气。 车厢外,拢袖站着好几位侍从,雾气散去,露出他们的真面容来,一张张枯败面容,看起来与死人无异,虽是佝偻着身子,但仍然显得极高,灰青色的大袖,缠绕着淡淡阴煞气息,早已没了生机。 都是死人。 掠向这节车厢的修行者,全都怔住了,大风吹过,犹如一盆冷水,浇灌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陡然清醒下来......这遍地的阴森鬼气,已经不由分说,缠上了他们的身子,顺延衣袍扭曲蔓延。 大风吹动这节车厢的车帘。 合欢宗的两个女子,鬼崖山的瘦高修士,修行淬体法门的野修,紧紧盯着车帘后的那道娇柔身影。 车帘来回摇曳,那人的侧脸,轮廓鲜明,手指在唇间缓慢涂抹,勾勒到一半,缓慢悬停。 一节雪白的手臂,缓慢探出车厢,摸索着车厢的外壁。 这竟然是个女人? 这节雪白的手臂,白得有些晃人眼球,在车厢的外壁摸索着什么,五指的指尖,不知从何沾染了鲜血,随着她摩挲车厢外壁的动作,一行行鲜血,源源不断从她指尖流淌而下。 她摸到了那朵洁白的莲花。 幽幽一叹。 象征着西境阵营的白色莲花,被她五指按下,骤然破碎开来,猩红的鲜血渲染如墨,一整节车厢自内而外掀起一股滔天阴气,只不过一个呼吸,车厢外的纯白便被阴气包裹,女子收回手掌,扶着内座缓慢站起,在两个瘦高死人的掀帘动作下缓慢走出,她带着一顶遮掩面容的帷帽,看起来身姿高挑,阴柔至极,下车之后,轻轻抚掌一下,清脆的破碎声响,便在红山草原的两端响起。 车厢的一声清脆爆响,阴气以她为圆心席卷开来,霜白的草屑摇曳一下,骤然漆黑。 女子环顾一圈,轻笑一声。 方圆一里地,大地一片枯萎,荒芜之境,再无风气,森然犹如鬼域。 而那节露出真正面目来的“车厢”,雕绘着一朵漆黑莲花,纤毫毕现。 远方还有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微脆响。 嵌入石壁的巨灵宗修行者,眼眶深深凹陷,在那声脆响响起之前,眼白里不断有红色血丝蔓延,犹如一条条狭小蛟龙,向着中心点汇聚。 然而女子拍掌之后,巨灵宗弟子的黑袍,心脏部位,响起一声爆碎声响。 那道巨大的身躯,背抵山石,颓然无力,缓慢滑落跌落。 阴气裹身,散开之后,白衣白帽尽数变成漆黑之色的女子,衣袍无风自摇,她望着除苏高台,幽幽道:“最大的鱼儿没上钩。” 三位东境修行者,四位南疆幸存者,如置身泥沼,艰难转头,看到除苏高台的两道身影。 宁奕面色难看,他紧紧盯着银雀,高台的风很大,草叶狂舞。 “这就是你的任务?” 宁奕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细雪之上。 他想到了之前在山谷里的碰撞,这五个南疆修行者,天赋出众但是修为平凡,是栽培的好苗子,却不是杀人越货的好伙伴。 然而燕咨一直不让自己杀死这些南疆修行者...... 他的任务,就是将所有人带到除苏高台,从那节车厢里走出来的女子,给了宁奕一种极其熟悉的忌惮感。 大雨磅礴的破旧客栈。 在天都地界不敢随意动手的甘露先生,来到了北境之外的九灵元圣禁区,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出手......听说东境的琉璃盏里,收藏着一具又一具天资出众或者容貌出众的“肉身”,韩约在不违反大隋条律的情况下,一直有着嗜人的癖好,宁奕到了此刻,终于明白了当时“文弱书生”要与自己做交易的原因。 一滴剑道本命精血? 宁奕若是以一滴精血交换,那么此时此刻,车厢里的女人,就有一万个手段,可以利用那一滴精血,把宁奕留在这片草原之上,南疆的邪法及其繁琐,甘露先生是南疆东境各门各派的集大成者。 那个女子要以自身为“鱼饵”,来钓取东境南疆,天资出众的修行者! 宁奕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默默退后两步,细雪和天下行走两柄剑器,随时准备出鞘杀人。 他目光瞥向漆黑枯萎草原上,注视自己,十指猩红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韩约的一具肉身? 她口中所说的,最大的鱼儿,指的就是自己。 宁奕与那女人对视一刹,只觉得心底万分恶心,看来那个特地留在青山府邸的大隋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盯上了自己,借花献佛,玩了这么一出“交易”,好言好语,信誓旦旦,只为了引宁奕入局,好让自己的老师韩约把宁奕炼了。 “我去你.妈的东境......”宁奕攥拢刀柄,盯着银雀,冷笑道:“有机会出去,我要把甘露的祖坟刨了,我倒要看看,坟里面是不是躺着被他炼了的全家老小?” 银雀置若罔闻,他瞳孔里的神彩逐渐褪去,化为一片漆黑,显然早已经被韩约炼了。或许这位名动灰界的天才修行者,在“有幸”得到韩约的指点之后,就已经不再是那个燕咨。 ...... ...... 霜白之草已经漆黑。 三位东境修行者来不及反应,就听到耳边一阵簌簌草叶飞起的声音。 那个一身黑袍的女子,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游掠,整个人俯低身子,骤然消失在原地,她的帷帽被大风吹动,露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来,声音阴柔,面容却带着三分阳刚,这位大美人被韩约炼化之后,身子似乎受到了一些损坏,面容的眉心之处,犹如瓷盏一般绽裂破碎了细微的裂痕。 韩约骤然来到第一位东境修行者的面前,他以额抵额,帷帽重新落下,宽大的帽檐,漆黑皂纱垂落,似乎是以唇咬唇的方式,那位东境修行者下意识搂紧了面前的窈窕女子,翻了个白眼,双腿顷刻之间失去了支撑,浑身酥软几欲跌倒,被韩约穿过腋下的双手好心搀扶住,但身子犹如破碎的沙袋止不住的下滑。 唇齿交接,欲.火蔓延。 女子猛然抬头,空中迸溅出一连串的血珠。 韩约咀嚼着一根猩红如布条的长舌,松开搀扶东境修行者的雪白双手,不再去管哐当一声坠落在地的“尸体”。 这个倒在地上的修行者,身躯还在无意识的抽搐。 对于消耗了琉璃盏大量神性的韩约来说,上等资质的修行者,是目前在这片禁区,能够搜刮到的最好补料。 她幽幽望去。 仅仅是目光对视,合欢宗的两位女子,已经溃不成军,面色苍白,魂海崩溃,噗通两声,齐齐跪倒在地。 她们是鬼修,可她们哪里见过如此残暴酷戾的手段? 自己面前的.......是南疆鬼修闻名色变的韩约,是那位东境大先生本尊! 还有一丝灵智尚存的,那位身法极快的男人,猛地咬了一口舌尖,身子如箭镞一般疾射开来,草原上狂风席卷,他身化万千蝙蝠,奔向无人的一个方向。 韩约眼神阴冷。 那顶并不算多么坚硬,甚至还有些柔软的帷帽,被她信手摘下掷出,犹如飞镖一般切割颀长草叶,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速度之快,匪夷所思,呼吸之间,便已经追上漫天蝠影,一切而过。 那顶帷帽射入草原,看起来并没有带着如何强大的杀伤力,穿出蝠影之后,坠落在地,高高弹起,犹如湖泊溅起水漂的石子,如此反复滚向远方。 草原上滑掠跌出两块“尸体”。 鬼崖山的修行者,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分离,边沿之处,见不到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切割伤口,血水四溅,还在翻滚。 如此还不算完。 女子幽幽抬手,那两具半截尸体翻滚着向她飞来,她五根手指掐住瘦高男人上半身的脖颈之处,甩开一串血珠。 那具拦腰切开的下半身,撞在女子周身三尺范围,撞得支离破碎,化为一蓬血雾。 韩约眉眼柔和,与眼前的“瘦高男人”对视,声音极轻的问道:“你跑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拦腰被切成两半,竟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尚存一息。 没有等待对方回答,韩约便俯下身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一片极静的红山草原,迸发出极其凄惨的嘶喊声音。 信手丢掉一截断臂,擦拭嘴角的女子,终于有些心满意足的收手,捋起的衣袍上,已被鲜血浸透,雪白的小臂有凝固的血花,也都被她细心舔舐一遍。 做完这一切,女子仰天眯起双眼,舒坦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七章 蛊斗 到了现在,还有幸活下来的几位修行者,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除苏高台,风气渐熄。 女子吐出一口气后,没有急着掠向高台的那一端,而是先走到合欢宗的一名女子面前,以手指抬起对方下颌,轻柔问道:“你也害怕被我吃了?” 那个女子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她声音清脆到了极点,像是在疾风骤雨当中挣扎晃荡的铃铛,嘶哑竭力道:“甘露先生......求求您,饶了我......求求您......” “真是我见犹怜。”女子蹲下身子,动作轻柔,替合欢宗的女子擦拭面颊眼泪,感慨道:“我这辈子呀,最见不得漂亮女人在我面前流泪哭泣。” 韩约捧起合欢宗女子的面颊,注视着那双惘然失神的瞳孔,她缓慢俯下面颊,亲吻下去,轻轻吸吮着口舌之间的香津。 合欢宗女子,发出了泫然欲泣的一声嘤咛,紧接着瞳孔收缩,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抵在对面柔软的胸膛,拼命拒绝,只可惜推拒不能,两人距离渐仅,最后几乎拥抱成为一体。 她那张带着一点婴儿肥的面颊,肉眼可见的开始消瘦,原本粉嫩雪白的手臂,从指尖开始蔓延,一条条猩红血蛇,逐渐爬满两条手臂,还算丰腴的腰身在数个呼吸之后,便犹如一截枯柴......整个人,就这么被吸成了人干。 韩约抬起头来,“她”神情凝望着眼前的女子,轻柔笑道:“等回到东境,琉璃盏里,我帮你重新做一具身子......从此侍奉我身旁左右,伴我灯下闲读,可好?” 一具枯柴轻轻跌倒在地,化为截截飞灰。 韩约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波澜起伏的吸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喃喃道:“有些吃饱了,这具身子好看归好看,但不怎么能吃......” 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余下来的几个人,淡淡道:“吃了你们,也没更大的裨益......这具身子九境修为,始终差那么一线。” 被二皇子搜刮拐骗而来,在整个东境里放眼看去,都属于资质上乘的那八个人,此刻在韩约看来,除了被自己吃下去的两位,其他的实在不过是平庸之姿,没有留下去的必要。 女子懒得再看这些所谓的“补品”,抬起一只手掌,缓慢握拢。 草原之上,响起接连数道的炸裂声响。 血雾弥漫。 ...... ...... 在韩约对草原上八位修行者进行“打杀”之时。 除苏高台之上,两道身影,渊渟岳峙。 宁奕觉得一道气机锁死了自己,那个面对自己,就站在除苏高台边沿,只差一步就跌落高台的灰发男人,脚后跟已经悬停在外,看起来摇摇欲坠。 这是一种“势”的积累,细微放大去看,银雀的脚尖垫在悬崖之前,身子轻微震颤,衣衫无风自动,浑身上下的气劲,在剧烈的抖动,随时可能会炸开。 修行者对敌厮杀,并非一味的冲击,比拼力度,谁的境界高谁就稳赢,大境界看来的确如此,但是同等境界,也分三六九等。 近身厮杀,对于力劲的掌握,体魄的运用;稍远一些,对于星辉的操纵,对于时机的把控;剑气也好,法宝也好,诸多法门,都是加持自身的利器,用得好,那么即便是越阶而战,也并非不可能。 银雀如今在积蓄“势”,他并不急着出手,而是紧紧盯着宁奕,等待对方回头逃跑的那一刻。 扪心自问,他与眼前未知身份的少年郎单挑,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但难免对方有所底牌,可以重伤逃离,或者以死换死? 银雀一直在等待,等待那节白莲马车从红山那端行驶出来。 当白色莲花变成黑色......就意味着,此间无论发生何等状况,都有“先生”坐镇,银雀他只需要盯住这个没有上钩的“鱼儿”便可。 只要宁奕转身,他便会立即出手。 然而。 宁奕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山谷里的拳脚之争,宁奕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藏底手段,“细雪”和“剑气行走”这两柄剑,在与丫头同行的时候,被宁奕琢磨出了许多新的花样,他一直按耐住没有动用。 单凭体魄,宁奕打服了南疆的鬼修,这是一件幸事。 如果银雀当时允许宁奕下杀手,想要一口气杀死这五人,倒并非易事,宁奕可能会暴露自己来到北境之前所准备的压箱底手段,一样或两样。 其实要更加谨慎去往前推,就算来到天都的破败客栈,磅礴大雨夜,打杀一层楼的“春风拂柳”,或者二层楼的五行炼尸,宁奕也只是些微亮出剑器,大隋天下爱的那柄厚格剑,刻字已经被抹去,外人看不出来来历,自己的剑招和剑式,都没有暴露,即便韩约早已经等候在客栈之外,也不知道宁奕究竟有何底牌。 风吹草动。 下方的阴雾里,逐渐走出来一个娇柔女人,那女人目光盯着宁奕,像是看着一件垂涎已久的宝贝,“她”为了弥补琉璃盏,已经在东境南疆找了数十年,客栈里终于被韩约找到了一个钟意的,宁奕身旁的丫头,资质和体质之罕见,几乎是万里挑一,只可惜早已经被大隋的大能预订,看来自己是染指不上。 韩约望着被银雀气机锁死的少年郎,笑意盎然,大声开口道:“宁奕,之前谈的两桩买卖,你再考虑一下?” 宁奕面无表情,他单手按在细雪之上,并没有理会站在除苏高台,等着看一出热闹的韩约。 生死之争,容不得有丝毫怠慢。 韩约本尊倒是乐得看一出好戏,银雀燕咨,是他在某次途径灰界战场的意外之喜,这个年轻人的修行天赋不高,但是战斗潜能却颇有些惊人,愈战愈勇,与三四位同境界的妖族修行者厮杀,打到血液迸溅,仍然没有颓态,燃烧星辉和性命,将敌人斩杀在面前。 如果放到十年前,应该是个跟徐藏差不多类型的狠角色,以伤换命,有进无出,只可惜燕咨那一战受了重创,如果不是韩约出手,星辉将无法聚拢,最好的结果,也是沦为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即便东境琉璃盏救了他一命,丹田依然受了不可弥补的损伤,多年来拼命式的打法,导致银雀浑所有积攒的伤势,一夜之间全都迸发,最终的结果,就是韩约无比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被迫”把这个年轻人,炼成了只有一半神智的灵尸。 若是不遇到生死厮杀,银雀的意识还能主宰这具身躯,若是负担过大,便只能由韩约的功法来主导这具身子,每一次剧烈战斗,都需要琉璃盏里的血肉来弥补这具身躯的消耗。 “他刚刚突破抵达第八境,而你只有第六境......”站在扶苏高台下的女子,声音戏谑道:“宁奕,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难道可以越过两境对敌?” “宁奕”的名字,落入银雀的耳中。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原来自己面前的少年郎,就是星辰榜第一的那个蜀山小师叔? 先生说他只有第六境......这样的修行者,凭什么坐在大隋星辰榜的第一位? 宁奕按紧剑柄,一只手压得“细雪”包裹着黑布的剑鞘,微微向上向后翘起。 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那个灰发男人的身上。 确保自己能够硬接对方积攒“势”的那一击。 场面凝固到了极点。 然而红山前的那片草原,站着的那个女人,非但没有出手的意思,反而很期待两者之间的碰撞。 韩约笑着提醒道:“燕咨,不要小觑宁奕,宁奕是个剑修......你也不要太占他的便宜,七境对七境,看看他有什么手段?” 浑身抖动的灰发男人,不漏痕迹,缓慢将修行境界向下压制...... 宁奕面前的压迫感微微下降。 韩约又笑道:“中州的皇城,似乎最喜欢的,就是公平对决,那么今日你们俩就来一场公平对决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而又懒散,就像是睥睨众生,高高在上的神灵,明明站在除苏高台之下,却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韩约背后的草屑流转,漆黑大风旋掠成龙卷,风气散开之后,枯萎草屑缓慢凝聚出一尊磅礴的法相出来,高大巍峨,俯瞰着山崖的两个年轻修行者。 南疆十万里大山,鬼修占据九万里。 鬼修法门之中,最歹毒的一门,就是“蛊毒”。 养蛊人,心性漠然无情,一双草履踏遍大山险川,抓取数十只数百只的毒虫,放到密闭容器之内,任其厮杀,打斗,生死之后,淘汰换新,如此反复......一直到最后,活下来的最强大的那只,就是“蛊虫”。 韩约俯瞰注视着山崖上的两个年轻修行者。 就像是看着两只蛊虫。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八章 咫尺飞剑,一蓬鲜血 枯白的一根草屑,被风吹起,掠过红山的穹顶,在苍白月光的映照之下,来回曲折,萦绕不止,然后落下—— 一抹银亮的光弧自下而上,将这根枯白草屑切成两半,坚韧的枪杆崩出“砰”的一声闷响,灰发男人抖枪而出。 宁奕瞳孔里有一抹骤光。 咫尺距离。 枪尖如暴雨梨花一般戳来,宁奕向后仰倒,银光炸开,脚底的泥石不断炸裂,蜀山的感知功法被他运转到了极点,银雀的枪尖贴着他的面颊绽开,犹如孔雀开屏,每每侧着面颊戳过,带出一连串的音爆气声,炽烈的罡风卷动草屑,漫天枯白草叶随着银雀的枪尖抖动,汇聚犹如一条巨大龙卷。 两人一退一追。 龙卷之中,宁奕单手按住厚格剑,锵然一声,沉重的枪势压迫住他,逼得他不得不后背贴地而行,唯有双脚脚底跟地面有一线附着,那柄贴着“泰山”的缠缑亮起,但在宁奕拔出“大隋天下”之后,天地不再昏暗,一线长光顿开光明! “铛——” 厚格剑挡住一朵枪花,沉重的剑身,倒映出炸开的枪劲波纹,剑身上如沸腾湖水,巨大的反震力度传来,宁奕猛地插剑入地,以此卸力,仍然向后退了十丈,堪堪止住。 草屑龙卷轰然散开。 除苏高台上,一片寂静。 宁奕的唇角,溢出了一抹血红,他吞下一口血水,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眼神平静,盯着不远处的灰发男人。 银雀的枪势极其强盛,劲气十足,硬接一枪,宁奕的体魄有些吃不消。 枪是缠腰锁。 燕咨闭起了双眼,灰发在淡淡的风气之中掠动,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这杆白凉木大枪,从幼年时候便伴随着他,灰界征战,打出了赫赫声名,早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持枪贵在四平,顶平,肩平,脚平,枪平。 银雀两脚前后并立,屈膝半蹲,摆出“中平枪”的枪架,下一刹那,踩开一滩碎石,宁奕面前的泥石瞬间炸穿,一朵无比盛大的枪花再度紧贴着绽放开来—— “泰山”缠缑亮起,宁奕抬剑格挡,剑身刹那被枪尖抵着压在胸口,宁奕瞳孔收缩,只觉得被一柄大锤重重砸在胸前,他在蜀山修行剑术,也略微习练过其他兵器,银雀的枪法之精湛,在精妙程度,同龄人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比肩的。 这一枪犹如一柄疾射而来的重弩弩箭,即便宁奕成功挡住,仍然无法化解,那柄厚格剑,几乎要被崩得脱手飞出。 银雀置若罔闻,前手如提壶,后手摇辘轳,脊柱弹射压缩,小腹下沉,前足踩,后足蹬,肩胯互争,双臂摇晃激荡,红缨炸裂翻飞,枪扎一点棍打一片,当出枪的速度足够的快,无数道枪尖黑点,纷纷扬扬炸开,宁奕周身的三尺距离,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音爆声音。 “大隋天下”的剑身质地极其坚固,品秩不低,剑身如一片春湖,任凭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枪尖雨点般砸来,溅起惊天波澜,可仍然没有丝毫要碎裂的意味。 千金难买一声响,漫天骤雨般的爆响声中,宁奕拔出了自己的第二把剑。 黑布包裹的细雪,抵着枪尖的音爆,从腰间倒十字滑出,宁奕倒持细雪剑柄,抽剑如抽刀,黑布如断水一般被剑气斩开,从中间切开裂成两半。 “蓬”的一声,一张巨大伞面撑开,无数枪花戳在伞面之上,溅起沉重而细腻的雨水,撑伞的少年郎面色坚毅,顶着压力陡然站起,不再向后掠去,而是后脚狠狠踩住大地。 下一刹那,伞面骤然收缩,漫天枪花支离破碎,只剩下那条笔直的银线。 收拢细雪伞面的宁奕,扭腰提胯,攥剑递出,剑尖与那杆大枪的枪尖撞在一起,在空气之中溅开一小道破碎的波纹。 紧闭双眼,挺枪而出的银雀,皱起眉头,他前后手攥枪前踏一步,那杆大枪没有如他预料一般戳破宁奕的面门,而是被细雪剑尖抵住,大枪的白凉木枪杆,在他的踏步之下,被抵在腹部,弯曲成一个大大的圆弧。 崩枪抖势。 银雀睁开双眼,如狮子怒目,精气逼人。 他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少年眼眸。 抖出全部劲气的枪身,想要震退宁奕,后者的脚底踩在“大隋天下”入土三分的剑柄之上,纹丝不动,于是白凉木大枪,以银雀燕咨的腹部为基点,开始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木质破碎之音。 银雀当即收枪,后撤一步,准备再一次扎向宁奕。 借着蹬足之力的宁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欺入三尺之内,细雪陡然在银雀面前开屏,盛大的油纸伞面蓬地炸开,相当于星辉第七境杀力的剑气,逼迫银雀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来,挡在面前。 于是细雪如之前那杆长枪,在燕咨面前孔雀开屏,溅出无数道惊心动魄的剑花,如疾风骤雨般盛放开来—— 之前的那一幕,倒换角色,重新上演。 身子贴地向后滑掠的银雀燕咨,不断侧首躲避,剑气侧着他的面颊炸开,宁奕的剑气已经极快,但是这个灰界实战天才,仍然可以依靠战斗天赋的预感躲避开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追逐之姿,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收尾。 已经快要掠出除苏高台,再退就要跌下高原,燕咨猛地停住身子,细雪的剑锋擦着面颊带出一串血珠,那杆大枪被一路拖行,此刻在地面弹跳而起,银雀之前挡在面前的那只手掌,已经鲜血淋漓,露出森森白骨,猛地攥拢大枪,任由枪身带着雷霆之势在掌间剧烈摩擦,最终握紧前段,在极其短暂的距离崩出—— 枪尖戳中一角衣袍,旋出一道螺旋长劲,在宁奕的腋下带出一篷余烬。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步拉进。 银雀横枪,骤然发力。 枪杆扫打在宁奕肋骨,后者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痛苦,以及......一股愤怒。 攥过银雀的前襟。 燕咨的耳旁,传来了剧烈的呼啸风声,紧接着一道极其沉重的闷响在额前响起,血水迸溅,银雀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以额抢额。 狮心面具寸寸崩碎。 之后是第二声,剧烈而又短暂的......“砰!” 银雀的肉身体魄,竟然没有宁奕强横,在连续两次的撞击之下,神魂和心湖一片紊乱,而宁奕仍然可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不倒,攥着银雀的前襟不肯松手,再短暂的停顿之后,便是更加急促的呼吸声音。 于是......便迎来了第三声,比起前两声加在一起,都要来得凶悍的“砰”的一声! 这是徐藏教给宁奕的打架方法。 “弱的怕强的,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是世上最简单的道理,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 宁奕动用了所有的星辉,加持在一点,体魄之间的硬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很少会有额头砸额头的打法,拳头或者肘部落在对方的额头,要比自己的额头砸过去,效果要好得多.......但是这却是气势最凶猛最彪悍的打法! 星辰巨人的额头,已经支离破碎,星屑肆流,不止崩溃。 银雀的额首,已经一片猩红,灰发被鲜血染得一片狼狈,他眼前的景象恍恍惚惚,在剧烈的重叠倒影之中,缓慢汇聚成一柄落下的银白剑光。 ...... ...... 俯视除苏高台的“韩约”,面颊上缓慢浮现一抹笑容。 韩约看着这一出精彩厮杀,终于落下帷幕,场上的局势十分明了。 胜负已分,银雀的凶狠悍勇,在灰界出了名,但是如今这场意气之争,却是输得十分明显,宁奕在比凶斗狠这一点上,要更胜一头。 好整以暇的“黑袍女人”,恍然大悟,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蜀山愿意给宁奕如此多的光环加持,为什么这个少年郎,能够列入星辰榜如此高的序列。 日后,宁奕或许会跌下榜首......但是只要这股狠劲在心中不曾停歇,那么宁奕就是下一个蜀山的徐藏! 当年韩约看着徐藏在大隋风起云涌,没有与其打过交道......那位蜀山小师叔的剑气太盛,而十年前的自己又委实不够强大,如果试图把对方纳入琉璃盏,恐怕整座琉璃盏,都会被细雪砍碎。 而现在不同。 一个弱小的,无能为力的“蜀山小师叔”,某种意义上更胜当年徐藏,就在自己的面前。 韩约舔了舔自己唇角。 浮现在高台之上的草屑巨人,向下压掌。 胜负已分,准备一剑递斩而下,杀死银雀燕咨的宁奕,眯起双眼,自己的“细雪”即将落下,距离银雀面门只有尺余之时,无数草屑滚来,拦成一堵叶壁。 韩约的声音幽幽传来:“银雀是个好苗子,我可不想让他死在你的手里......” 这位东境第一人要出手,保下银雀。 宁奕面无表情,双手攥紧细雪,全力递斩而下。 漫天草叶飞溅开来。 那柄细雪被巨大的反震力,溅得高高弹起。 站在草原上的女人,唇角微微上翘,只是那抹笑意,很快就凝固起来。 一张淡青色的缠缑亮起,那柄功成之后,一日可以掠行九千里的厚格剑,便由“大隋天下”,转变成了“剑气行走”。 宁奕不再是之前的“万物一剑”,近身厮杀。 而是驱动裴旻大人的“剑藏”,驭剑指杀。 咫尺飞剑。 一蓬鲜血。 (这一章写得很累,很耗精气神,也很满意,所以求一下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零九章 珠胎暗结 灰发飘扬。 瞳孔永远的凝固。 那柄厚格剑递入胸膛,溅起一蓬沉重的鲜血,血污溅到宁奕面颊之上,倒映出一双无情而又镇定的眼眸,驭剑指杀的法门骤然激发,磅礴剑气在银雀的体内波荡开来—— “宁奕尔敢!” 韩约愤怒的声音在高原上空回荡,由草屑凝聚的巨人,巍峨暴怒,一掌拍下,宁奕没有抬头,只是猛地甩袖。 漫天符箓从袖口里射出,青黄之色,犹如疾矢一般,在空中爆燃,瞬间速度加快数倍,数量之庞大,令人匪夷所思,一袖激射而出的符箓,竟然有接近百张之多! 那只巍峨拍下的手掌,先是微微一顿,接着在无数符箓的爆力之下,被引动骤燃,巨大草屑的巨人,半边身子,都化为红火,嗤然生烟。 烟雾缭绕。 宁奕抖腕收剑,一脚踩在银雀胸膛。 那具失去了全部意识,再也没有神智的灰界天才,身子滑出除苏高台,在空中掠过一道曲线,坠向下方面色阴沉的黑袍女子。 韩约双手抬起,接过那具沉重尸体,身子微微向前一倾,她目光扫过一眼,面色更加难看,燕咨的身体里,自伤口内蔓延看去,密密麻麻布满了剑气,经脉尽数损坏,与一具废躯无异,即便韩约将其带回东境,也无法以琉璃盏重塑肉身,最关键的是.......宁奕虽然只用了一剑,但是那一剑,将银雀的神识全都搅碎,这个自己颇为看重的修行者,神魂已经永坠地狱,再也不可能觅回。 这是要坏了自己的精心打算。 “手段颇多,还藏着如此多的符箓?”韩约冷笑一声,她望着主动跳下除苏高台的少年郎,松开抱住银雀的双手,任由躯体落在地上,砸成截截飞灰。 宁奕一只手握柄,缓慢将厚格剑插回背后剑鞘,剑柄与剑鞘发出“咔蹬”一声合拢之时,远方高高弹起又落下的“细雪”,正好插入他面前草地之上。 “你想看斗蛊......把他当蛊虫,可以,把我当蛊虫,不行。”宁奕挑起眉毛,面无表情道:“我输了,我一定会死,所以他输了,他也必须要死。” 韩约深吸一口气,“她”揉了揉自己面颊,恼火笑道:“你输赢结局都一样,在红山这里,我会帮你‘成长’很大一步,千手知道了,或许还会很感谢我,你以后能够成为大隋天下最强的那一批修行者,有我很大的功劳。” 宁奕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倒是欢迎你来蜀山做客,我不把你炼成干尸塞到蜀山茅厕里,都对不起历代老祖宗的教诲。” 韩约面带微笑道:“宁奕,我待会便会撕下你的嘴。” 宁奕知道,自己面前所站的,是东境最大的魔头,哪怕这具身子只是委屈本尊一缕精魄的容器,但是里面容纳的,是一个让南疆十万里噤声的恐怖存在。 宁奕见过他吃人,撕脸,抠眼珠......南疆鬼修里的花样,这个姓韩的早就玩了一万遍,现在双方不可避免的对在了一起,换成大隋天下任意一座圣山的圣子,谁有信心能够打得过眼前的女人? 即便如此,宁奕仍然不虚。 以韩约的性格,如果早就可以出手制服自己,那么他一定第一时间就出手了,之所以在红山草原坐山观虎斗,等着燕咨和自己一分胜负,一半是存了省些力气的念头,另外一半......一定是他不方便出手。 攥拢细雪的少年,盯着眼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动作有些诡异,她双手饶过后脑,像是轻轻在捆缚着发带,抖了抖蓬松的长发,又像是在给自己的后脑挠痒,一直保持这个动作。 开启九灵元圣的原始禁地,需要巨大的代价,这一点毋庸置疑,二皇子和三皇子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只为了踏入禁地之内,东境的琉璃盏积攒着数量不菲的神性,西境则是带来了徐清焰来开山....... 想到了那个女孩,宁奕的眼神变得凝重三分。 他望向韩约的身后,与自己一条直线的方向,那里是红山的入口,无数的岔路汇聚交接,难以找到最终的方向,宁奕丹田里白骨平原的震颤,从未停止,甚至越来越强烈,那个女孩似乎就在红山的那一端。 不知道她能不能像感业寺那样,感应到自己的存在? ...... ...... 开启九灵元圣禁区的原始禁地,需要耗费多大的力量? 宁奕不清楚,也无法推算。 但是他知道一点,以银雀燕咨为首的东境,这一批“劫货”的修行者,都是二皇子为自己老师韩约贴心准备的“贡品”,当韩约完成了开启禁地的任务之后,这具身躯里的精魄,将陷入一段极其窘迫的境地,宿主承受了天大的负荷,以至于短暂的时间内,无法出手。 所以韩约需要吞噬足够强度的“血肉之躯”,那个巨灵宗的弟子是一个,鬼崖山的是一个,合欢宗的也是一个,在她握掌隔空捏碎其他几人心脏之后,朦朦胧胧的血气从尸体上升腾,如烟如雾,一直向着她汇聚而来。 最省力的结局,就是银雀能够胜出,这样吞掉“宁奕”,就变成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事情......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韩约反倒会觉得十分失望,他对这位蜀山的小师叔寄予厚望,巴不得后者的天赋越高越好。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对峙。 宁奕抓紧每一个呼吸,拼命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韩约面色如常,她仍然保持着双手悬停在脑后的动作,似乎并不在意宁奕的状态,恢复的如何。 由霜白渐入漆黑的草屑,在大地打转。 轻微的“撕啦”一声,韩约的双手,扒着脑后的一条细微间隙,缓慢将自己的肌肤拉扯开来,她那张精致绝美的面容,抬起头来,顿时变得面目狰狞,草原上的疾风刮过,昏天黑地之中,远方似乎有炸雷响起,让整座红山草原,变得亮如白昼。 宁奕吐出一口浊气。 他眯起双眼,喃喃道:“人不人,鬼不鬼,装神弄鬼,故作玄虚......” 韩约仍然在撕扯着自己的后脑脑颅皮肤,就像是扯着一块老旧而生硬的布条,“她”的动作粗鲁而又暴力,一遍遍冲击着皮囊,于是猩红的开缝越来越大,“嗡嗡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这条裂开的缝隙当中蜂拥而出。 女人喉咙里发出说不清是畅快还是痛苦的压抑呻吟,她蹲下身子来,好让宁奕能够更加清楚的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后脑脑颅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后背,一路犹如扯开缝合的丝线,黑色衣袍纷纷扬扬化为灰烬,露出一具雪白无瑕的完美躯壳,只可惜这具躯壳一裂两半,已经裂到了尾椎骨,大量的,黑压压的蜂虫蛊虫,犹如一团黑雾,嗡嗡作响,围绕着下蹲的女人。 这具身体里,竟然没有所谓的五脏六腑,藏着的,都是人间至毒。 宁奕的面色有些苍白。 如果有可能,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跟眼前的东境大魔头再打一次交道,这些手段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觉得恶心......宁奕心底大概清楚,这可能是韩约在当前境界能够发挥的极致了。 这些飞虫,数量庞大,拥簇如潮,一具丰腴有度的女人躯壳,是怎么容得下如此多的毒物? 一想到之前在草原上,这个女人还挑起东境修行者的面颊,与其热烈亲吻,宁奕只觉得一股剧烈的不适涌了起来。 韩约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宁奕现在对于这一句话,有了深刻至极的体会。 “呵.......” “呵哈哈哈.......” 女人歇斯底里的笑声,听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痛苦的愉悦,然后逐渐变得沙哑,不再是之前的尖细,但是仍然带着阴柔,一个完美的新生躯壳,钻出了女人脊背的裂缝,这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孩童,身上的粘稠血污,随着他钻出女人脊背的动作,大块大块向下掉落。 “宁奕......其实在来到红山之前,我刚刚吃下了一个很不错的修行者。”孩童的声音,带着一抹心满意足,他轻轻笑道:“不知道你听过‘鬼童子’的名字没有?” 宁奕眯起双眼。 他在坠灵谷的路上,听到南疆的几位修行者提到过“鬼童子”,当时的那几人怀疑自己就是所谓的“鬼童子”......被韩约钦定成为三灾四劫之中的第五劫,这个鬼童子恐怕万万没有想到,这不是一桩福缘,而是一桩天大的祸事吧? “珠胎暗结,这个女人是很不错的容器,我从东境琉璃盏里把她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有足够的养料,去孵化我看重的‘婴儿’。”韩约的声音带着一些惋惜,道:“很可惜,鬼童子的天赋的确很好,但是比不上你啊......我不该那么早做出选择的。” 孩童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他双脚离地,浮了起来。 “距离那一步,我只差一线,始终缺了一点火候......” “宁奕。”韩约轻柔笑道:“吃了你,或许我真的可以涅槃。”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章 助你涅槃 “你想涅槃?” 宁奕听到这句话,冷笑一声,道:“就凭你,韩约?你不怕涅槃时候被雷劈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宁奕已经将全部的心神,都寄放在了自己握紧细雪的右手之上,他随时准备出剑,眼前的“鬼童子”看起来羸弱不堪,但身躯里面,恐怕藏着巨大的能量,韩约素来以收集胚胎为喜,能够得到他一声赞扬的,想必是一个真正的修行天才,绝不能够小觑。 谁料。 悬在空中的孩童,语气平淡,轻声开口。 “我韩约要涅槃,哪道天雷敢劈我?” 这是何等猖狂的语气? 鬼修最怕浩然之物,天雷尤其,一道天雷,几乎能要了鬼修的老命,韩约竟然堂而皇之的蔑视雷法? 宁奕闻言之后,再不犹豫,他已经恢复气机,调整至巅峰状态,不可让韩约再这么蓄势下去。 你说不怕雷法? 宁奕高喝道:“那就试试看!” 左手抬起,贴在袖袍内侧的符箓,滑出一张,被宁奕中指食指钳住,幽幽燃起,这是一张湛蓝色符箓,上书刻有一个规格极其工整的“五”字。 东三南二北一西四,此大数之祖而中央五焉。 这张符箓的品秩,比宁奕之前数十上百甩出去的,要高出好几个等次,这是一张道宗内部千金难觅的“五雷咒”,专门驱辟大邪,以正天地之法。 宁奕两根手指夹住五雷咒,在细雪剑锋上狠狠抹过,雷霆被压得噼啪爆响。 穹顶大变。 雷法果然落下! 身处雷法最中央的“鬼童子”,瞳孔骤然收缩,他躲之不及,穹顶之上,阴云密布,似乎积压已久,宁奕指尖的五雷咒符箓陡然射出,刹那便来到了他的面门之处。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闪逝而下。 阴煞之气汇聚为衣的“鬼童子”,猛地抬起一只手臂,那张原本高高在上的面容,刹那扭曲起来,诸天雷法,围绕他轰然而下,这道惊雷的来势并不算如何汹涌,红山草原上的天气并不适合引雷,哪怕宁奕有这张符箓,也无法对自己造成过大的伤势! 之前那句,“我韩约要涅槃,哪道天雷敢劈我”,其实并不算夸大其词,以韩约本尊的多年经营与造化,单单凭借出现在罗刹城的那一次出场,就可以判断出,这位东境第一人,的确有着可以抵御抹杀鬼修的克制之法。 但是如今的这具躯壳,刚刚“重生”,处在一个青黄交接的尴尬情况,韩约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女子”躯壳,处在第九境的巅峰,他要破境抵达第十境,借助鬼童子的珠胎正好可以做到,如今正处破境关头。 雷法砸下。 孩童被一道雷光劈得下坠在地,一个踉跄,挡在面门的手臂肌肤一片焦黑,发出淡淡的糊味,他面色阴沉抬起头来,扫视一圈,发现宁奕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 下一刹那,第二张“五雷咒”,无声无息的疾射而出,瞬间来到环顾四周的孩童后心之处。 这张符箓贴在韩约的后心,实实在在的引爆开来,炸得这位“九境星君”又是一个踉跄,浑身凝聚的气血崩溃开来。 宁奕的剑锋拖在地面,奔腾的雷光在细雪剑身游掠,在地上擦出无数光火,他奔跑在韩约的方圆十丈之外,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袭击距离,能够防止直接被这位东境第一人出其不意的出手重创,也能够保证“五雷咒”的突击能够奏效。 宁奕看出来了......这是阻止韩约破境的最好时机! 他抬起头来,面色苍白看着穹顶,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似乎一样也不占,如果这是一个大雨天,就像是之前在天都地界的破败客栈,他的“五雷咒”一旦甩出,足以引动规模恐怖的骇人雷劫,直接让这位甘露先生在此地饮恨,身败名裂! 但是红山前的草原地带,极为古怪,灵气丰盈,没有一丝雨气。 韩约愤怒攥拢手掌,对准一处虚空深深吸掌。 宁奕瞳孔收缩,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竟然突破了如此遥远的距离,对准自己的衣襟狠狠拉扯,就要让自己被吸扯过去—— “鬼童子”一把拽来,如拽动千斤之重,漫天的烟雾之中,飞来的并不是自己想要拽来的少年郎,而是七八张贴在一起的“符箓”。 一张名为“泰山”,重千斤。 其余的六七张....... 名为“五雷咒”,引雷法。 向后掠开的宁奕,束起一根手指,高高掠起,他注视着烟雾的最中心,陡然散开了那张“泰山”符箓的效力。 在巨大的吸力之下,所有的“五雷咒”,将被骤然吸入韩约的掌心。 果不其然。 头顶传来一声沉闷而汹涌的雷鸣声音。 几乎是一瞬之间,比先前声势要浩大数倍的雷光,垂落砸下,肉眼可见的,一道即将掠出烟雾范围的瘦小身影,被雷光劈中,极其凄惨的坠跌在地,翻滚之中,第二第三道雷光再度压下,整片草原风起云涌,不再平静。 宁奕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喜色,不过是顷刻之间,头顶的阴云便汇聚起来,雷光噼啪作响,轮番对那位“鬼童子”进行盛大的惩戒,这是皮肉之苦,也是精神上的折磨,诸多鬼修,无法承担雷法的浩荡之威,最多三四个呼吸,就会化为灰烬。 “五雷咒”的落下,不仅仅带来了密集雷霆,万千雨丝垂落,很快变成了一场磅礴大雨。 这正是宁奕想要的。 落在草原上的宁奕,面色有些苍白,他眯起双眼,注视着雷光不断绽开的最中央,一番狂轰乱炸之后,那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催动符箓,并非一件轻松之事。 越是高阶的符箓,越是需要修行者浑厚的星辉作为引子,而一口气引动七八张“五雷咒”,已经是宁奕能够做到的极限,丫头给了他诸多符箓,先前甩出了一大部分,剩下的,大多都是与“五雷咒”一个品秩的符箓,“五雷咒”已经用尽,宁奕此刻已经没有更多的星辉,去催动其他的符箓。 而事实上,剩下的符箓,因为功效的原因,在这场对决韩约的战斗当中,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即便宁奕有着足够催动的星辉,也不过是一些鸡肋之物,徒劳无功,浪费星辉积蓄和战斗时机。 宁奕在耐心等待。 他知道这场盛大雷劫,能够对韩约造成相当棘手的影响,他也知道......想要凭借这场雷劫,就杀死韩约,纯粹是痴人说梦。 这位东境第一人,如果是如此简单就可以被抹杀,也不至于闹得南疆十万里大山,数十年来惶惶度日。 宁奕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的细雪上,跳动着无数的雷光,雨水滴落在剑锋之上,被剧烈的雷灵气炸得崩碎开来,噼啪的声音不断在剑锋上响起,空气焦灼,雨水焚烧......细雪的递斩,几乎没有事物可以阻拦,而夹杂着五雷咒剩余雷力的一剑,如果可以送入韩约体内,那么或许真的可以创造奇迹。 从脱胎女子脊背当中钻出,如今漫天飞舞的那些蝗虫,蛊虫,黑蜂,在雷光大面积的轰砸之下,化为焦炭,被劈得四散开来,但有些竟然可以抵御雷光,被砸中之后,只是极其痛苦地向下一坠,再度歪歪斜斜飞起......这些蛊虫的确是南疆鬼修的修行宝物,但是不属于阴邪之物,万物有灵,于是那些能够在雷光当中活下来的“蛊虫”,跌跌撞撞向着中心飞去。 形成了一面“虫尸”屏障。 一道又一道雷光劈砸而下,被蹂躏得不成人样的鬼童子,木然睁着双眼,他的四肢已经一片焦黑,阴煞之气只能裹住一小部分肌肤......很多年来,他都没有这种体会了,在南疆修行之时,他韩约就已经杀死过无数“正道中人”,尤其是以雷法对抗自己的,被他抓住,抽筋扒皮,下场极其凄惨。 他心底默念着“宁奕”的名字,看着一道又一道的雷光,在自己面前不断落下,炸开在三尺之外,无数虫子飞来,替自己扛过这一劫难.......他的本尊,有的是手段对抗雷法,如今的这具身子,反倒是手段匮乏,被宁奕取巧,打了个措手不及。 “鬼童子”的肌肤,原本被雷法打碎的骨骼,缓慢生长,他的肌肤不再是一片焦黑,结痂之后,伤疤脱落,化成一只又一只飞虫,涌上头顶,抵御雷光。 躺在草原上的韩约,重新恢复了一具完美的琉璃之身,他破开了第九境的桎梏,堪堪抵达了第十境。 雷光呼啸连绵,逐渐后劲不足。 只可惜这些天地浩然之雷,最多也只是打穿肌肤,没有深入肺腑,韩约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最后一道雷光砸落,那些蜂虫几乎死尽殆绝,他缓慢悬浮而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掌,准备硬生生抗下这一道天雷。 雷光落下。 韩约的耳旁,传来了一道急速的破空声音。 他陡然回过头来,探出一只手掌,掌心被一柄锋锐至极的物事戳穿。 直抵心扉。 磅礴的雷光,在肺腑之内汹涌炸开。 俯在韩约面前的,是宁奕不带任何表情的面孔。 宁奕攥拢细雪,低声道:“韩约......我助你涅槃!”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威不可抵抗 韩约的面色有些微惘。 他看到贴在少年郎双腿绑腿上的两张“鸿毛”符箓,有些恍然大悟,为何后者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接近自己,递出这一剑来....... 这一剑,就是赵蕤先生的“细雪”,只要修为足够,那么在这世上便是无坚不摧! 掌心被剑尖戳穿,一整条手臂迸出猩红鲜血,大肆炸开,血管迸溅,骨肉剥离。 这一剑携带着风雷呼啸。 滚滚剑气,直入肺腑,在韩约的胸口炸开。 凄惨的童子嘶哑声音响起。 草原霜草飞卷而出。 宁奕被巨大的震力砸得倒飞而出,那柄细雪被他紧紧攥住,猛地拔出,韩约身体里的骨肉极为坚固,剑器在衣袍里擦出了炽烈的光火,带出一大串污浊血液。 少年郎倒飞在草地上,砸得霜草翻滚燃烧,他重重跌飞又抛起,如此反复,在草原上滑出一道数十丈的痕迹,最终背部撞在一块大石头来,在石壁上砸出一张蛛网。 宁奕第一时间抬起头来,他望向远方草原。 穹顶之上,原本停歇的雷霆,此刻再一度酝酿而起,漫天阴云,凝出一道金灿雷光,径直砸落。 漫天漆黑,浸染金光。 浩荡雷法,除尽妖魔散气。 ...... ...... 炽烈煌煌,犹如天光。 天威不可抵抗。 磅礴的光芒落下之时,掀动了红山狭小山道内的所有物事,两旁的石壁,以挥刀的“年轻男人”为起始点,两旁骤然平铺两张巨大蛛网,泥石截截破碎开来,被震飞掀起的石块,刹那震散,成为细碎至极点的石粒,最终滚滚如齑粉,向着山道的另外一道涌去。 这一刀的刀气,飞涌而出,掀动了天地风云,红山的禁制尤其之多,在山道里行走,最忌讳触动禁制。 但是对这个“男人”来说,并没有这种忌讳。 原始妖族的血统,跟他相比,差了实在太多,作为妖族天下里目前排在前三甲的年轻大妖,他肩头停落的这只鹰隼,就已经是红山里血统最强的一批妖物,即便禁制能够引来极其强大的妖怪,在他的面前,也要迫于远古血脉的威压,不得不低下头来。 这片禁区,名叫“九灵元圣禁区”。 而埋葬九灵元圣的红山,以及这片墓陵里,承蒙九灵元圣福泽而生的妖怪,再如何出彩,都不可能跟他比拼血统高贵。 毕竟......九灵元圣,也只不过是跟他父皇平等相坐的远古妖圣。 漫长的岁月过去,妖族天下里,逐渐有着远古妖圣的初代子嗣复苏过来,大隋天下的几位皇帝都相当强大,固执而又强势地打压北境之外的妖修,妖族的大圣已经多年未有后继者,最原始的血脉封印在倒悬海各处,难以寻觅。 这头年轻大妖,就是从妖族天下不知名之地,刚刚走出来的妖修,他被“父皇”锁住灵智,以原始妖族的形态,修行了很久,等待着启灵的一日。 只要不出北境,这片妖族天下,即便是那些极其强大的生灵禁区,对他而言,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这一次深入九灵元圣禁区,他其实承担了不小的风险,这已经属于妖族不可轻易踏足的地域,三司的人员,天宫的执法者,都在这片地界有高手驻扎,如果“他”被发现了,那么便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并不准备留手。 这一刀,势必要杀死遇到的四个人类。 然而让他有些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看到的画面。 黑袍猎猎作响,腹部血液滚烫燃烧的男人,那个自己先前在灰界战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风狐”,竟然没有选择避退,而是迎着炽烈刀光,双手抬起。 骤光乍起—— 年轻大妖伸出一只手,覆在自己面前,没有去看盛开在自己眼前的盛大景象。 他觉得有些意思。 灰界所谓的“人族年轻中流砥柱”,大多只是第七境的人物,银雀,雷龙,风狐.......近五年来成名的实战天才,尤其如此,他们大多只是散修,没有师门福荫,没有修行资源,都是在生死之中砥砺行走,消耗生命潜能,与妖族厮杀,这种修行者,能够走到后境,的确不容易,但是想要再往后走,踏入重重难关的十境,已经是难上加难。 想要成就命星,或者更高的境界.......以年轻大妖的“区区眼界”来看,显然是难如登天,几乎没有可能。 当然也有例外。 年轻大妖下意识里眯起双眼,想到了之前在灰界行走之时,偶遇的那个难缠棘手角色,自己的血统无法压制对方,那人似乎具备着奇异的血脉力量,处在大隋天下的人族阵营,却可以施展远古大圣次代的血脉压制。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曹燃”。 曹燃也是散修,但是这位散修,已经踏入了十境,而且随时可以点燃命星,只不过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不得不承认,人族的确有惊艳无比的天才,北境散修能走到这一步,几乎是一个神迹。 年轻大妖心里清楚,如果大隋天下,针对妖族年轻一辈,列出一张必杀名单,自己肯定在前十,甚至是高居前三的位置。 无巧不成书,妖族天下就有这么一张名单,而那个叫做“曹燃”的散修,在妖族天下必杀名单里的名次,相当的高,应该排在第三的位置。 至于风狐,雷龙,银雀.......妖族并不在意这些“风头一时”的所谓天才,从北境飞出的鹰隼,其中极少数收回来的异化者,将大隋天下各座圣山的粗浅情报带了回来,如今的人族,正值太宗皇帝六百年的寿辰,很快就要迎来百花齐放的“大朝会”。 届时,诸多圣山隐藏已久的天才,将粉墨登场。 大隋天下的皇族修行者,不在这张榜单里......皇族的修行天赋毋庸置疑,将来是统御四万里疆土与妖族对抗的继承者,自然是这座天下最强大的人物,但是在继承“真龙王座”之前,他们谁会踏入北境之外,将自己献身于危险境地? 就在大隋天下的太子诞生之时,妖族天下的高层,曾经还认真聚在一起,商讨着如果太子将来抵达北境险地历练,将执行怎样的一套伏杀计划,让大隋付出惨痛的代价,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由衷的失望了...... 在不算漫长但是也绝对不算短暂的岁月里,太子别说来到北境了,就连天都皇城的城门,都不曾迈出过一步,那个最大可能继承皇帝遗志的皇族太子,一点也不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子民,北境以外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他窝在这片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个十分令人费解的事情。 也十分令妖费解。 所以这一次的“狩猎日”,大隋破天荒让两位皇子来到天神高原角力......明珠暗投,真正的试炼地点,是九灵元圣禁区最深处的红山,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消息。 知道的,只有极少数的存在。 有资格知道的,也只有宫内的陛下,以及灵山或道宗的教宗,然而这种大隋天下最顶级的存在,绝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妖族的大能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推算出了大概的地点,经过了诸多的讨论和商议,于是就有了今日,横跨天神高原,却没有被三司发现的“幸运儿”。 就是眼前的这位“年轻大妖”。 ...... ...... 山谷里的刀光,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横灌在迎面而来的瘦削男人身上。 风狐的口中,迸发出了艰难而嘶哑的声音,他的黑袍刹那破碎开来,露出了一张满是刀疤的清癯面颊,漆黑的瞳仁里,被炽烈的刀气填满。 那张面颊登时绽出无数血丝。 一整道巨大黑袍,被狂风灌满,猎猎作响,抵抗了那么一个呼吸,风狐伸出双手,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他的怀抱当中,数百张的符箓迎风飘摇,绽放开来。 那一道刀气,被刹那盛放开来的阵法所阻拦,停顿一刹,“嗡嗡嗡”的震耳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上百座晶莹剔透的法阵,被风狐的星辉驱动,这个男人燃尽了自己的所有,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能够抗下这一刀的办法! 骤光迸溅—— 三个西境的修行天才,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刚刚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仅仅是一道刀气,竟然能够掀动如此磅礴的星辉灵气? 车厢里的女孩,帷帽被两拨劲气吹拂而起。 徐清焰的神情有些紧张,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想探出头,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理智告诉自己,如果此刻她选择了露面......那么将会面临人生最大的危机。 她的车厢是三皇子托天都大师特殊订做,极为结实,有诸多门道......为了这次行动,所选择的车厢材质,都浸泡过了星辉和秘法,能够抵御极大的风波,这一刀的余波掀过,车厢并没有被掀得倒飞开来,更没有丝毫的破碎迹象....... 并不明亮的车厢内部,在此刻缓慢亮起。 暗木当中镶嵌着一张张隐藏的符箓,专门为了抵抗未知的危机,此刻自行激活,迅速浮掠而出凝结成阵。 徐清焰局促不安,双手攥拳,搁在膝上,她的脑海里一片轰鸣之音。 紧接着整个世界忽然死寂。 刀气破碎,狂风过境。 一道狼狈不堪的瘦削身影,重重砸在车厢最前端,溅出一滩鲜血。 扶着车厢,挣扎着站起身子的风狐,浑身鲜血泥泞,双腿还在不住打颤。 瘦削男人盯着眼前面色漠然的年轻大妖,惨然一笑。 风气过境之后,万籁俱寂。 身材魁梧的年轻大妖,裸露胸膛,他的白色麻袍还在随意飞掠,此刻以拇指不断推着腰间刀鞘,缓慢开阖一条长线,并未直接再出一刀,而是在思考着什么。 风狐跌跌撞撞站起身子,拦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声音沙哑,无数气流从胸口涌起,带出来的声音,却像是撕扯开来的破布。 风狐只说了一个字。 “逃。”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二章 蚍蜉撼树 紧紧攥着年轻大妖肩头白色麻袍的鹰隼,微微侧过头颅,炯炯眼神紧盯西境的那三位修行者,双翼轻轻拍打,抓着白色麻袍向上掠出了一截,随时准备飞出。 就在风狐那句看起来极其疲倦,带着一股绝望意味的声音,从胸膛里挤出来的时候,那三位看起来“一脸惊恐”的圣山子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部署。 一座巨大的阵法,从他们脚底升起,三人所站之处,恰处在法阵的三角阵眼,磅礴的星辉和灵气,都被吸引而来,汹涌澎湃。 红山山道内,灵压陡增。 坐在车厢里的徐清焰,忽然觉得自己的座下一颤,整截车厢里的符箓,开始燃烧而起,在风狐豁出性命抵御刀气的那一刻起,三位西境圣山修行者,就已经开始向着车厢灌输星辉。 狩猎日跟随三皇子行动,作战计划和部署,都已经演练过了无数倍,这三位西境的“圣山天才”,的确缺乏实质性的战斗经验,但绝对不是草包,他们看似苍白而震惊的神情,以及呆滞的动作,为这节车厢输送星辉,争取到了很关键的时机......事实上,这头年轻大妖的出现,已经打破了他们的思考和认知,计划当中绝对不会出现这么一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悍人物,越过三司单刀赴会的妖族顶级天才,已经超过了计划里可能遇到的最危险级别的原始大妖。 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想办法送走这节车厢。 车厢内有着极其强大的屏蔽法阵,那头年轻大妖并不知道......里面坐着的,乃是一位人类女子,如果徐清焰可以活着回到天神高原,将红山禁地发生的事情告诉三司大人物,那么这场狩猎日,妖族年轻一辈最顶级的大妖将会在此地陨落。 即便三位西境修行者在此地遭遇了不幸......只要送出了车厢,一切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 生在西境长在西境,活在圣山修行也在圣山。 大隋四万里境内,他们算是大隋平民百姓当中高不可攀的圣山天才,也算是不断向上求索的年轻权贵,未来的中流砥柱。 这三位西境子弟,知晓自己背上背负的责任,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加入灰界的战场,敲响人族与妖族的战鼓,为大隋天下而战。 人其实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有时候自私而又狡诈,有时候无私到匪夷所思。 年轻大妖没有急着出第二刀,就是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他觉得有些惊讶......这三个看起来被自己“吓傻”的人类修行者,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转身逃跑,而是想要凝结阵法,对抗自己? 这是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在年轻大妖印象中,向来自私贪婪的人族修行者,竟然有着大义凛然赴死的一日? 鹰隼有些惘然看着自己的主人,年轻大妖想到这里,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来。 他拇指推着刀柄,刀光开开阖阖,终于悬停,刀身露出一指距离,倒映一抹悍光。 另外......那截车厢里似乎贴了很强大的符箓,仍然在汲取星辉,随时都有可能在这条山道上射出,红山有很多禁制,看来这是准备殊死一搏了,如果车厢被符箓驱动,很有可能会误入禁地,比起被自己毁掉或者得到,这些人类更想让这截车厢葬在红山里,等待着大隋后续人员的挖掘?想把车厢送回天神高原,几乎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情...... 年轻大妖居高临下,看着四道瘦弱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还有嘲讽。 蚍蜉撼树。 ...... ...... 风狐的声音,传入了车厢之中。 那个“逃”字,并不是说给西境的那三位修行者......而是说给徐清焰。 他要徐清焰逃,这节车厢的符箓,可以在内部掌控方向,红山的羊皮古卷,绘制了一副尽可能完整的地图,大部分的禁地可以避过,这里的星辉足够庞大,按理来说,可以支持着整截车厢射出红山,甚至再往后的后续也不用担心,只要方向没有出错,那么抵达西境阵营也绝不是问题。 在那个声音说出口后,徐清焰就明白了风狐的意思。 她抿了抿嘴唇,心底那股一直悬停的危机感,极其强烈的告诉自己,不可露头,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因。 从风狐的反应来看,外面的那头年轻大妖固然强大,但是没有探知到自己的存在......看样子这头大妖,似乎是奔着两位皇子的方向而去,至于如今这场不幸的偶遇,只是一个意外。 至于出手杀死风狐一行人,只不过是无奈为之的顺手之举。 徐清焰深吸一口气,如果自己侥幸逃过一条性命,那么三司以及大隋的高层,都将知道红山的这场惨剧。 “他们想要送我离开......”女孩在心底默念一句,她伸出一只手来,触碰在车厢的那张符箓之上,不知由何材质拼贴的材质,顿时在内部消融开来,整截车厢外的景物,徐清焰全都能够清楚的看到,尤其是那头袒露胸膛的年轻大妖,目光盯着自己的车厢,似乎想要穿透车厢,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 徐清焰深吸一口气。 她回头看去,身后的红山,是一条极长的狭窄山道,下坡路。 她缓慢将手掌覆盖在符箓之上。 ...... ...... 缓慢升腾而起的阵法。 一柄柄星辉凝聚的刀剑,从地面凝结,犹如被无形的力量拔动,缓慢浮出地面,先是剑柄刀柄,然后是剑身刀身,一柄又一柄,围绕着三位西境子弟,缓慢凝结而出......这是极其罕见的一种合击阵法。 风狐的眼神带着一丝诧异。 西境圣山当中,擅长合击阵法的,就只有小无量山。 他本以为,这三位西境修行者分别来自不同的地域,被李白麟搜刮而来,没有想到,三皇子竟然还有这种准备。 小无量山的修行者,动用合击阵法,可以越境而战。 “人族的阵法......” 年轻大妖笑眯眯看着小无量山的修行者结阵,他轻柔笑道:“想要对抗我,至少搬出大衍剑阵这种级别的阵法。如果只是三人的合击之术,你能叫让曹燃当做阵眼,也可以试着来镇压我,至于你们三个人......算是什么东西?” 小无量山的剑阵刀阵,凝聚在一起,伴随着三人结阵掐指的动作落下,红山山道,狂风骤来,灵压盖下,风狐有些呼吸困难地抬起头来,巨大压力的迫使下,这位灰界天才不得不微微弯腰,双手一度触及地面,以此恢复平衡,他艰难望着远方。 红山山道,土石崩离。 站在最尽头的那道年轻大妖,硬生生承担着磅礴的灵压,他肩头的那头鹰隼,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几度想要挣开灵压的双翼,都以失败告终,合拢归一,眼神里藏着深深的阴鸷与怒意......然而身材魁梧的年轻大妖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就站在天地之中,任由无数灵压向着他汹涌而去,古铜色的肌肤被不断狂掠的衣袍拍打,发出“啪啪啪”的炽烈声响。 三位小无量山的修行者,口鼻之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溢出大量鲜血,他们的面色仍然坚毅,眼神自始至终从未动摇,动作整齐如一,中指食指并拢,缓慢指向那头巍巍而立的年轻大妖。 铺天盖地的灵压,只为了禁锢对方,让这头大妖,接下合击阵法的一剑。 数十柄的星辉剑器,逐渐变成了上百柄,仍然在不断的衍生...... 伴随着三位小无量山修行者的手指所指,这些剑器与刀器,缓慢调转前段,以剑尖刀尖对准那个“年轻男人”。 第一柄剑器骤然飞出,接着便是第二柄第三柄,漫天剑器浩瀚如雨,顺延着一条轨道,在过程当中不断相互碰撞,发出剧烈声响,数百上千柄的剑器与刀器,逐渐拼凑成了一柄巨大而锋锐的长剑—— 法阵之中,仍然有无数剑器源源不断的生成。 这一剑气长不知多少里。 刹那便来到了年轻大妖的面前。 那道魁梧至极的年轻身影,轻笑一声,身子不受拘束的向后掠去。 这个无谓的举动,只是想告诉小无量山的修行者......这些灵压,压不住自己。 接着他眼神一凝。 拔刀而出。 不露锋芒。 自上而下的一斩。 刀尖砍碎漫天星辉,以刀尖抵住无数不断在他周身炸开的剑器与刀器,年轻大妖开始尝试以一己之力,去抵抗这座小无量山的得意法阵。 三位小无量山的修行者,不仅仅是口鼻溢血,连七窍也在流血,浑身颤抖,仍然支撑着法阵内剑器和刀器的衍生......这是一场劲气之争,也是一场耐力之争。 比拼谁的积蓄更加浑厚。 年轻大妖并不介意浪费这么点时间,来玩上这一场。 他的面色始终轻松。 下一刻,年轻大妖微微蹙眉。 他肩头的鹰隼,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拍打双翼,却在灵压之下,无法飞出,只能盯着远方的山道,三位小无量山子弟的身后。 那截承载了西境三皇子重要货物的车厢,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向着远离年轻大妖的方向,轰然迸射出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三章 燃烧符箓之后 跟随那截车厢一同疾射而出的,是一个浑身衣袍浸满鲜血的瘦削男人。 风狐双手绕过腰间一圈,体内参与的稀薄破碎的星辉将他牢牢捆缚在车厢的背端,他不遗余力向着这截车厢输送剩下的力量,好让它在自己掌控的这截距离之中,可以变得轻松一些。 至于抵达最终的目的地......天神高原的西境阵营。 风狐并不抱着多大的希望,但是他希望,能够给车厢里的那个女孩,增加多一点活下来的机会。 炽烈的剑气爆碎开来—— 漫天的剑器与刀器汇聚而出,抵在那柄金银平脱横刀之上,刀锋冷冽的光芒,毫无感情的切割开来,流光四溅,抵刀的“年轻男人”,不再满足于原地对抗,而是缓慢向前走去。 整片红山内的灵压,都压在他的肩头。 随着这一步的迈出,年轻大妖的白色麻袍,不堪重负,如三九天冻结的冰渣布满衣袍内外,极其干脆的破碎开来,浑厚的妖力溢散,压制着这些破碎的衣袍碎片,跟在年轻大妖的身后,拖曳出一道惨白的影子。 骤然之间,那截奇长无比的刀剑汇聚之器,节节破碎,轰然炸开,白色麻袍的魁梧男人已经抵达了三位小无量山修行者的面前。 那柄脱鞘横刀重重插入大地。 草屑溅起,漫天狂舞,一整座大阵就此崩碎开来,无数的星辉逆流如汪洋肆意,将近在咫尺的三人淹没。 三位小无量山的弟子面色一片猩红,咬牙将山谷里所有的灵压全都压得涌向自己。 年轻大妖微微闷哼一声,他肩头的鹰隼,仰起头来,痛苦戾鸣。 年轻大妖闭起双眼。 下一刹那。 灵压破碎,排山倒海—— 一双巨大的眸子,自山谷上空睁开,三位小无量山的弟子,心湖沸腾,湖水溅起,炸得道心粉碎。 身姿极其魁拔的男人,纤细不含赘肉的腰身开始,倒立张开片片金灿鳞片。 他仰天长啸,下一刹那,一只带着金光的拳头,砸碎一颗小无量山修行者的头颅,犹如重锤砸破西瓜,带出一篷血浆,这位西境小无量山的弟子,并非应天府那般不修体魄,只是如此体魄,在“第二形”的年轻大妖面前,犹如纸糊,实在不堪一击。 破开灵压之后,这些密集张开的鳞片,犹如阖眼一般,迅速而又密集的重新合上,金光骤然闪逝,那些蔓延的金色鳞片纹路,尚未攀爬到胸口,便已经消退殆尽。 恢复了寻常身的年轻男人,出手力度再没有之前那般骇人。 他伸出两只巨大手掌,按在两位小无量山弟子的面门之上,带着磅礴的力量,脚尖向前迈步而起,三四步后,在狭窄的山谷谷道上奔跑起来。 ...... ...... 惊雷之音。 已经远去了大概一百丈的距离,但是大阵崩碎的声音,仍然以极快的速度传来,远方的山道,轰然震颤一下,把自己困缚在车厢背部的风狐,眼前的所有景物,陡然模糊起来,犹如一团水汽炸开。 耳朵一阵失聪,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接着他的瞳孔里,倒射出一道极快速度奔来的魁拔身影,双手按着两位小无量山修行者的头颅,摊开双臂,脚尖踩开一整条山道,将两颗头颅按在两旁石壁之上,一路拔山之姿,行进速度极快无比。 风狐面色苍白,他的星辉已经接近干涸,能够哺育给车厢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三皇子的宝物,想必有着极其强大的逃生能力,车厢里的那个女子,究竟有没有掌握里面的符箓? 外界一片轰鸣。 车厢里很是太平。 能够感到颠簸和震颤的徐清焰,一只手掌握拢符箓,她面色凝重,尝试着把所有的星辉,都聚拢进入一点。 让这节车厢......再快一点! 身后是下坡路。 徐清焰神情凝重,注视着远方那个凶残暴戾的年轻大妖,脚尖踏地速度愈来愈快,与自己这节车厢之间的距离也愈来愈近......他双手按着的那两颗头颅,早已经血肉模糊,颈椎骨都被磨得粉碎,白骨和细雪都已经化为了齑粉,于是信手丢掉。 丢掉之后。 那只年轻大妖的速度,便陡然加快! 风狐的两颊,长发被狂风吹得向面前溢散,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尖锐的戾鸣在慢慢接近,那只看似俯在年轻大妖肩头,实则使劲浑身解数,只是与年轻大妖速度勉强保持在同一阶次的鹰隼,目光里迸射妖气,嗤然射出,被风狐侧首偏头躲过,叮当射在车厢铁皮上,溅出袅袅白烟。 一前一后,开始下坡。 两者之间的距离,开始缓慢的接近。 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风狐已经可以看清白色麻袍在狂风当中的纹路,以及那个年轻大妖眯起双眼的怡然神情。 那头大妖的身后,漫天烟尘。 迎着漫天烟尘,他“缓慢”伸出一只手,轰然一声,一道银光骤然掠来,直入他的手中,年轻大妖奔跑的下半身几乎是一片残影,难以看清,他迎着暴涨的狂风轻松自如翻了一个刀花,做出一个持刀架臂的动作,随时准备递出。 车厢内的女子,终于握拢符箓,而且将所有的星辉,都拢和到了一点。 徐清焰喃喃道:“这样......就可以燃烧符箓了?” 下一刹那。 年轻大妖瞳孔收缩,神情有些错愕。 这节车厢的速度,在这一瞬间,数十倍的暴涨开来,眼前的风狐,被星辉的绳束勒在腰间,眼珠瞪大,他远远没有想到,这节车厢的余力迸发出来,竟然是如此恐怖,风气如刀一般,瞬间将他的面颊割出了七八道豁口,鲜血没有溢散,而是直接在高速当中拉扯成为细丝,支离破碎成为虚无。 风声呼啸。 两者之间的距离,以一种望尘莫及的速度开始拉扯。 鹰隼嘶鸣的声音,瞬间被风抛去。 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远方的烟尘仍在,可以推测那头大妖仍然在坚持追逐。 风狐无法喘气,这种能够让后境修行者窒息的高速,还在以一种恐怖的形势暴涨。 远方的烟尘骤然停止前进,而且一息之后就被抛得根本看不见踪影,风狐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那头大妖追不上了,也不准备追了......看来自己也逃出生天,能够幸存下来。 红山的山道,树木和石壁都成了虚影,哪怕只是一根纤弱的草叶,在此时也能成为致命的杀器。 徐清焰攥着符箓,她保持着极其集中的注意力,背部仅仅贴靠着车厢铁皮,震颤和颠簸都强烈了数百上千倍,她沉默地感受着这无与伦比的推背感,这是速度带来的最直观体验。 如果她可以修行,要修行到什么地步,可以抵达这种速度? 只可惜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一道极其诡异的声音,犹如掠过急速掠过琴弦的抚琴手指,极轻的越过了音障,嗖然来到了车厢一侧。 徐清焰微微侧头。 她看到了此生难以忘记的一幕。 一张浮现着金色与黑色纹路的男人侧脸,正木然而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不仅仅是裸露在外的胸膛,还有白色麻袍翻飞之间露出的腰背,全都是这种古老而又玄妙的金黑符箓,这是上古妖兽血脉之间的力量......纹路蔓延覆盖地越多,说明血脉被他挖掘地越深。 年轻大妖的眼神漠然而又平静,隔着一层车厢,三皇子的秘法,仍然阻碍了他的视线,但是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里面究竟是什么...... 大妖的神情宛若天上神灵,视众生如草芥。 风狐不敢相信,直到一连串的音爆,在他面颊一侧炸开血花,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放弃追赶的大妖,在原地开启了自己的血脉力量。 于是便追了上来。 这张与车厢侧部保持平齐的男人面孔,只是停留一瞬,便就此离开。 下一刹那。 徐清焰感到,车厢的最前方微微一滞。 双脚踩在大地之上,双手抵在车厢最前方的年轻大妖,喉咙里迸发出沙哑的吼声,他的额头有青筋爆出,车厢的速度仍然在提升,只不过提升的速度越来越缓慢。 徐清焰额头渗出了冷汗。 她不敢置信盯着最前方。 一己之力,试图拦住这节暴走车厢的大妖,身上的金黑纹路,彻底演化开来,他双手扺掌,肘部不断向后,整个人的姿态魁梧而有力,大地在他足后跟被节节踩碎,累加而起,但是这头大妖的双脚始终不离地面,也不曾打滑。 无数的星辉在燃烧,燃烧的速度在加快。 然而车厢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直到最后,滚烫的白烟在年轻大妖的掌间升起,土石垒砌出了半个腰身的高度,终于不再翻飞。 年轻大妖面色漠然,一只手抵在车厢,在逐渐缓慢的滑行当中,另外一只手按住刀鞘。 拔刀出鞘。 一柄狭长刀锋,捅穿铜墙铁壁,擦着女孩的面颊一侧,刺破帷帽皂纱。 接着洞穿一整座车厢,从风狐的前胸穿过。 徐清焰面色苍白,那截刀锋贴着自己的面颊缓慢拔出。 她掌心握着那张滚烫的符箓,几乎湮灭.......星辉已经殆尽,再也没有可以燃烧的物质了。 年轻大妖面色平静,他身上的古老纹路缓慢褪下。 他拦下了“这批货”。 瞳孔里的金黑之色缓慢褪去,他回头望去,身后是一截深不见底的悬崖断壁,一粒碎石震落,跌下之后杳无声音。 这节车厢,如果还有继续冲下去的力量,说不定可以把自己撞入深渊之中。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笼中女孩的反抗(三) 云气缭绕。 红山的山路陡峭,碎石粒屑纷纷洒落。 坠下山道尽头的石粒,碎屑,噼啪砸在横生悬崖断壁上的苍松枝干上,老松震颤,云气袅袅,被拦腰切断的松软石块,本该弹跳一下,然而在上升趋势刚刚诞生的那一刹,便被巨大禁制砸中,以更快的速度下坠,密密麻麻飞出悬崖的碎石,像是一蓬细密的雨珠坠下,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下落声音。 红山断壁,不知有多高,其下深涧,不知有多深。 年轻大妖身上蔓延的古老纹路,缓慢消退,他站在车厢的顶端,那只抵在车厢铁皮上的手掌,还升腾着滚烫的白烟,他的双腿有些发麻,面容却保持着平静淡然,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断壁之下,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妖气吐出,如云如雾,这截山道极其坎坷,中间竟然被一条断路切开,红山的禁制极多,分叉口也极多,这截车厢燃烧星辉,以刚刚的速度来看,也未必可以冲过这截巨大的天堑。 年轻大妖眼神带着一丝轻佻,他拔出了那柄金银平脱刀,刀锋上带着一抹鲜血,风狐已死,这个灰界的修行者最后准备殊死一搏,带着车厢跃向红山的另外一端。 即便自己不追上来,风狐最后的结局,极大可能也是被红山的禁制困死,或者星辉抽干之后,枯竭而亡。 赶上这节车厢,纯粹是因为他最后一刻的心念一动。 他有些好奇......能让西境天才修行者如此搏命的“货物”,究竟是什么? 以风狐的力量,做不到如此驱动车厢,至于三皇子提前安置的符箓和阵法,更不可能在自己每次即将追来的时候,都堪堪迸发星辉,让这截车厢的速度加快再加快。 里面的“货物”,就像是刚刚接触修行者世界懵懂无知的婴儿,能够看到外面的异变,努力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去逃避这场灾难。 车厢内外,俱是一片死寂。 车厢外的年轻大妖,笑着吐出一口气,他听不到任何的异变声音,也看不到车厢里究竟藏着什么,与车厢平齐的掠行之时,翻飞的车帘掀开,里面似乎有着十分玄妙的人族阵法,阻挡着外面的视线。 这节车厢的保密手段,做得十分的好.......以风狐在内的四位修行者,一路与三皇子同行,都未曾发现,里面竟然坐着一位姑娘。 而即便是以如今年轻大妖的逆天感知,隔着铁皮,也无法直接内视。 他并不急着揭开谜底,为了拦住这截暴走的车厢,他已经耗费了太多本不该耗费的妖力,这趟九灵元圣禁区之行,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繁琐,他应该来到红山之后,径直前往原始禁地,以自己的强悍血统,立马完成那件对于整个妖族都十分重要的“大事”。 好在现在时间十分充裕,可以奉陪。 年轻大妖轻声笑道:“里面坐着的那位,是被吓坏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刀锋,风狐的血液在缓慢升腾,这柄妖刀的品秩放在妖族天下,也绝对的名列前茅,最喜欢吞噬人族的鲜血,然而让年轻大妖为之凝目的......则是在刀锋上来回滚动,犹如滚烫水珠不可入喉的那几滴沸腾鲜血。 车厢里不是货物。 里面坐着一个人。 年轻大妖眯起双眼,看着鲜血在刀锋上不断被震起,再落下再震起,如此反复,妖刀的刀锋最终将其震散拍飞,滴溅到四周的碎石烟尘之中。 他轻轻咦了一声,笑着抬起头来,注视着车厢被自己一刀捅出一条细缝的位置,喃喃道:“有点意思......” 年轻大妖俯下身子,双手扒住车厢两侧铁皮,以一只眼缝,凝视车厢里的景物......然而可惜的是,这节车厢的符箓防护做得实在太好,即便是如此去看,视线仍然被阻绝在外。 入眼一片漆黑。 坐在车厢里的徐清焰,面色有些苍白,她的眼神仍然坚毅,符箓禁制全开之后,她可以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也目睹了这头非人哉的大妖出手阻拦的一切过程.......如今这头大妖似乎放松了警惕,想要以一种玩味的姿态,来让自己陷入绝望。 最后无非就是一刀杀死自己。 徐清焰抿了抿嘴唇,她咬紧牙齿,盯着那头大妖俯下面颊,距离自己只隔着一层铁皮,那张面颊上的金黄漆黑纹路再一度点燃,他似乎想要试着以自身血脉突破禁制,一窥究竟......女孩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宁可死,勿苟活。 她攥紧符箓,这张惨白的符纸,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量,小无量山三位修行者的星辉,以及风狐的所有力量,都注入了这张符纸之中,如果不是遇到这头大妖,车厢里的星辉储存,足够让徐清焰从红山离开,一直到西境阵营,而且绰绰有余。 在一人一车的冲撞之中,这头大妖硬生生耗尽了符纸里的所有星辉...... 徐清焰的神情有些绝望。 之前在原始禁地触碰石壁的那只手,仍然带着一丝余热,此刻触碰到星辉殆尽的符箓,让女孩的身体里,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上一次触碰红山石壁,就像是开启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需要神性作为钥匙,那么徐清焰就是最好的媒介,她连接着神灵与世俗的两条界限。 她体内的“神性”,是比星辉还要纯净,还要强大的能量。 而星辉燃尽了....... 徐清焰的眼神,由黯淡亮起,她额角有一滴狭长的汗珠落下,滴在符箓之上,这张惨白破败的符纸,重新燃起了一线光明,像是野火烧过的枯萎霜草,春风吹拂之后......再一度的重获新生! 星辉燃尽了,她还有神性! 收回金黑血脉之力的年轻大妖,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他觉得车厢里的那个人类,恐怕被自己吓坏了,三皇子的名声在妖族天下素来不堪,能够得到李白麟如此垂爱和看护的,说不定是个羸弱娇小的人族姑娘? 年轻大妖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他倒握刀柄,刀锋划出一道弧线,那截在外人看来坚不可摧的车厢铁皮,在平脱刀面前被摧枯拉朽的斩开,阵法亮起,接着便支离破碎。 刀光切斩,开出一道四四方方的狭小门户,方便年轻大妖看清楚里面坐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他看到里面那个帷帽破碎,露出真正面容的女孩之后,忍不住心神动摇。 年轻大妖表情错愕。 他从来没有想到,大隋天下竟然还有生得如此绝美的人类? 那个女孩的神情并不是楚楚可怜。 也不是满脸梨花带雨。 而是咬紧嘴唇,双手攥拢一张雪白符纸,目光紧紧盯着被切割掀开的车厢之外。 下一刹那,原本停滞的车厢,轰然暴鸣之中,结结实实撞在了年轻大妖的胸膛之上。 年轻大妖瞳孔收缩,他没有明白这暴涨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这股奔腾的狂暴力量,灌输到符纸上,驱动阵法撞在自己胸口,被两只手掌艰难抵住,竟然比先前这节车厢的最高巅峰,还要来得猛烈。 血脉之力展开,古铜色的肌肤瞬间密布金黑纹路。 只是坚持了三四个呼吸。 车厢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势,撞着年轻大妖越过了那道断壁,空中带着数十道数百道的禁制,风刃与空刀切斩开来,在年轻大妖的背部撞出无数金灿火光,低沉的闷吼声音从宽厚的男人胸膛穿出,他张开双臂,抱着这节车厢,想要施展之前那般天神下凡的伟力,将这节车厢拦住。 然而速度越来越快。 比之前星辉更加暴躁的神性,灌注到符纸之中,这张符纸很快就不堪重负,开始燃烧。 双手攥拢符箓的女孩,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大妖。 一人一车越过悬崖断壁,砸在大地之上,继续向前滑行。 第二座断壁。 高高跃起,再度砸下,年轻大妖的面色狰狞,他已经快要抱不住这截暴走的车厢,匪夷所思的高速容不得他挪出一只手来拔刀,他随时可能被这截车厢碾压而过......以如今的趋势看来,一旦自己撒手,即便是最终形态也无法追上这截车厢。 该死的......这是什么力量? 他紧紧盯着女孩的符箓,不敢相信大隋三皇子有如此底牌.......这个女孩明显没有修为,如何做到驱动这张星辉符纸的? 这种力量,真的来自于“星辉”? 在连续七八次的冲撞之下,车厢高高跃起,砸在大地之上,最前方的那头大妖终于撒手,被碾过之后,试着抓住车轱辘,翻身挑出一刀,轰然的刀光声中,车厢的后半部被掀开,险些跌出车厢的女孩,险而又险的躲过刀光,双手攥住车厢扶栏,注视着那头大妖不甘而又愤怒的跃起,施展全部妖力追逐,这一次是真的渐行渐远。 车厢的极度不平稳,在高速飞掠之中被无限缩小。 不停的拐弯,飞跃。 红山的无数岔道口。 最后一次的飞跃悬崖,车厢颠簸腾空,符纸完全燃尽,化为一截飞灰。 最高点,身段轻柔的女孩,艰难翻身,蹬在即将下坠的车厢铁皮上,向着另外一段高高跳起。 即便身处黑暗,即便不得自由。 但只需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就可以挣脱囚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只有一愿 烟尘四溅的山道。 浑身狼狈的魁梧男人,面色阴沉从烟雾之中走出,他的白色麻袍沾染了大片大片的灰尘,即便是之前对敌三位小无量山修行者的剑阵,也远远没有现在狼狈......金色与黑色交织蔓延的纹路,缓慢褪去。 终于追上他的鹰隼,声音哀怨,扑打双翅,缓慢落在肩头。 无形的雷霆之力在年轻大妖的肩头炸开,那头鹰隼声音凄惨尖啸一声,连忙拍着双翼掠起,不敢停留。 年轻大妖的眼神看似漠然,但神情却带着一片隐藏不住的阴鸷与愤怒。 “这个人类女孩,跑不了多远.......”年轻大妖看着四处滚落的碎石,红山的狭窄山道,那截车厢硬生生扛着自己一路前行,不知道凿穿了多少座禁制,把自己带入了红山深处,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那个车厢里的绝美女孩,是三皇子垂涎已久的重要“东西”,比起那副美貌,他更在意女孩能够驱动符纸的“能量”。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那样物质,比星辉还要强大,还要浑厚......很有可能,就是迈向不朽之路上,必不可少的“神性”。 普通的符纸根本无法承载神性的迸发。 即便是三皇子留给女孩的那张符纸,也无法持久的燃烧下去,回想刚刚的画面......到了最后,功败垂成,如果自己没有被那截车厢碾倒甩开,要不了多久,那截符纸就会燃尽,那个女孩将失去最后的手段,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鹰隼惶恐不安,盯着自己的主人。 年轻大妖的眼神平静下来,他蹲下身子,环顾四周,轻轻嗅了嗅,烟尘之中带着一股容易分辨的女孩清香,这个人类姑娘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就像是世上独特的甘饴,让他有些难以自拔,想要攫入手中,好好把玩蹂躏一番。 她逃了......能逃到哪? 红山多的是丧命的禁制,一个不通修行的凡人,长得好看可没有半点用途,徒步前行,很快就会被禁制困住,老死终生都是一个万幸的结局,引来了原始妖族,就只能沦为口腹之食,死相凄惨。 微风吹过,年轻大妖抬起头来,蹙起眉头。 风中的清香很快抖散,然后徐徐消弭。 如果风气太大,那么女孩的踪迹将会被吹散......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不可以施展全部的速度进行追击。 年轻大妖站起身子来,若有所思。 悬浮在他肩头的鹰隼,轻微抖了抖双翼,目光投向远方的红山,它声音极低的轻鸣,提醒自己的主人.......来到红山,并不是为了狩猎人族,当务之急,是要去往红山的原始禁地。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相遇就是缘分,你总不会劝我放弃这个完美的猎物吧?” 一只手摘下鹰隼,将其搂入怀中,轻轻捋顺其毛发的年轻大妖,高高跃起,身子掠过悬崖峭壁,重重砸在地上,烟尘弥漫之中走出,闲庭信步一般,向着红山深处行去。 年轻大妖笑道:“我倒要看看......她能逃到哪去?难道能逃出红山?” ...... ...... 徐清焰深吸一口气。 她合上手中有些破碎的羊皮古卷,在刚刚与那头年轻大妖的追逐战中,磅礴的妖气,将这张羊皮古卷侵蚀了一大半,很大的一部分,如被浓墨浸泡,已经处于不可辨识的地步。 但是她已经不需要这张“红山地图”了。 她的身体里,那些悬浮的“神性”,在开启红山石壁,注入车厢符箓之后,仍然有着极其庞大的积累,此刻密集震颤起来......就像是钥匙需要门,阴阳之间的呼唤,她感应到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那里有着一道熟悉的气息...... 徐清焰将羊皮古卷丢在地上。 她的脚踝被红山横生的藤蔓刮伤,踩着尖锐的石子,雪白的脚底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身体的透支与神性的输出,让大脑一片绞痛,肉体与精神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但女孩并不在乎这些疼痛,她面色如常,嘴唇苍白,扶着石壁,跑到没有力气,缓慢闭起双眼,努力感应着心中的那个方向...... 不需要地图。 她真的可以逃出红山。 彳亍前行。 走了一段时间,女孩忽然睁开双眼,她停下脚步,有些惘然地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手掌,一滴水珠落在她的掌心,溅出一片极其细腻狭小的涟漪,叮当碎裂开来。 下雨了? ...... ...... 下雨了。 崭新雪白的霜草与枯萎漆黑的野草,随风飞扬,直上云霄,有些被雨珠打落击中,就此坠下,有些则是凝聚成为龙卷,在红山前的那片草原上,缓慢扩散开来。 破碎出一张蛛网的大石,矗立在草原上,这块石头在久远的年代之前,从红山山顶滚落......或许就是因为某一场大雨,被雷光劈中,才会导致它今天处在这么一个位置。 摇摇晃晃站起身子的少年郎,背部靠着石块,浑身像是燃烧了血液,沸腾驱赶了痛苦,他拎着那柄“细雪”,收拢的伞面,缓慢抬起,指向远方草原的某个方向,无数的雨花在收拢后的伞身身上溅开,噼里啪啦,剑锋没有旋出,所以击打在厚重的布料上,带着沉闷的响声。 少年郎伞尖所指的方向,缓慢站起了一道瘦高身影。 狂风骤雨,雷光乍现。 那道瘦高身影,在雷光之下,露出了一张血淋淋的猩红脸孔,他的面色原本苍白,鬼童子那张稚嫩的童颜还没有长开,就被凹凸不平的骨骼撑起,颧骨高挑,面相刻薄,两行血泪从眼眶下陷流淌而出,蔓延一整张面颊。 将死未死,煞是凄美绝艳,“韩约”笑出两行血泪,伸出双手,十指如钩,生出一副阴柔与决绝的姿态。 仰天,撕裂唇角。 他从喉咙之中,缓慢拔出了什么.......像是一把剑。 微弱的光芒亮起。 在大雨磅礴之中,像是一抹跳动在孤灯灯盏中的灯火,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灵山教义云:“涅槃之后,方得重生。” “涅槃”本身的意味,代表着“被吹去,被消去”,就像是油灯里的油,燃尽了,便就此湮灭......韩约的修行自来如此,杀死之后,重获新生,他的琉璃盏里,储存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些是玩物,有些是藏品,有些是缠绵耳鬓的情人,有些则是怨恨滔天的宿敌。 他就像是行走在这世上的“菩萨”一般,芸芸众生,大千法相,他有一千张不同的面孔,可唯独没有“慈悲”的那一张。 他赠予世人“永生”的礼物,就是与“永生”一墙之隔的“长眠”。 宁奕的面色有些苍白。 他盯着远方那道愈发盛大的火光,在大雨之中迷离而又艳丽,缓慢从韩约的嗓子里,被拔了出来,那的确是一把剑,仅仅露出了一截剑柄......宁奕已经能够感知到,这柄剑器的与众不同。 滔天的阴煞之气,从红山的地底涌出,这片禁区,不知道死过多少的人类修行者,花开花谢千百年来,埋藏的尸骨,不仅仅是大隋天下的人族,还有禁区内土生土长的原始妖族,这是阴气极重的地域。 南疆十万里大山,鬼修之中,“不可触碰雷霆”,已经是被奉为圭臬的一句话。 不断被雷霆劈中,仍然可以屹立不倒的“瘦高身影”,坚持着拔剑的动作。 宁奕认出了那把剑,于是他的面色更加苍白。 韩约在完善东境琉璃盏之前,斩杀妖族天下的诸多妖君,割下他们的头颅......依靠的就是那把剑。 元阴剑。 这位东境第一人,竟然把元阴剑带到了北境,给自己只有十境修为的一具宿主身躯来使用? 那柄元阴剑,乃是一把“柱脊剑”,剑身近似柳叶形态,脊隆起呈圆棱,与圆柱形茎相同成为连续的圆柱。 韩约的双手,所攥的剑柄......铸成了一副精妙绝伦的“圆雕男女裸体立人像”,男性双臂下垂,双手护小腹,女性双臂曲臂交叉在胸前,背贴背相生交叉。 这柄“元阴剑”,从喉咙里拔出,还粘粘着些许血丝,大片的污秽流淌而下,嘀嗒砸落在地......剑身的铜锈被雨水冲刷,随着污秽一同流淌。 弧曲的剑刃切割雨水,缓慢转动,被“韩约”转出一个“剑花”,像是轻薄的长刀切割雨水,最终骤然停下,剑锋架在肘部。 剑尖指向少年郎。 宁奕面色苍白,靠在石壁上,大声笑道:“原来是个阴阳人?” 韩约声音极轻道:“身有男女身,心无男女相,大千众生,只要愿意随我一同证道,何必有男女之分?” 细雪剑锋旋出,雨水不再是沉闷的“啪嗒”,而是“叮叮当当”溅开。 宁奕戏谑笑道:“韩约,你难道还想到灵山当一尊菩萨不成?” 瘦高男人同样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站在红山草原的最中心,再一次开口道:“我若要涅槃,哪道天雷敢劈我?” 声音淡然,法相庄严。 天雷滚滚,俱不敢下。 这一次,截然一番景象。 天雷之下,韩约最后一次轻柔劝说道:“宁奕,你此刻若愿随我入琉璃盏,此后荣华富贵,长生不老,诸多痴念,我都可满足你。” 宁奕抖擞精神,剑尖抵在地上,震颤的星辉不断将周围的雨水蒸发。 宁奕笑着问道:“真的?” 后者点了点头,面相恬淡而自然,若不是那副酡红凄厉的面容,真如一副圣洁菩萨。 “韩约......”宁奕感慨道:“我只愿你,早死早超生。”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百一六章 红山草原上的死境之战 “韩约......我只愿你,早死早超生。”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宁奕单手掐诀,袖袍内的剑气震颤。 站在草原上,驾着元阴剑的瘦高男人,面色漠然,他的身后,传来由远至近的滔天声响。 一道细狭流光,劈开大雨雨幕,如劈挂瀑布,将漫天雨水劈砍得飞溅而起,两拨草屑席卷大水,宛若一条气势磅礴的水龙。 “泰山”缠缑亮时,是为大隋天下,气沉万斤,不可撼动。 “鸿毛”缠缑亮时,是为剑气行走,千里独行,世间极速。 两张缠缑同时骤燃,宁奕的“剑藏”之术,勾动那柄早就插在大地上的厚格剑,划出一道绮丽曲线,破开漫天大雨。 两人一线。 厚格剑重重撞在韩约的后心之处,并没有发生意外的碰撞,而是极其轻松地带出了一大蓬血肉,贯穿前后胸腹,水龙刹那变得猩红狰狞,只可惜只是钻出一个猩红剑尖,厚格剑的去势便极大的降低,进易出难,两张在黑暗之中燃起的缠缑,溅上一蓬血污,整柄剑身震颤起来,尖啸嘶鸣。 宁奕面色苍白,他再一次催动“驭剑指杀”之术,操纵厚格剑在韩约体内冲杀,漫天剑气杀气不断迸发而出,面色淡然的瘦高男人只是轻轻伸出一只手,在胸口拍击,掌心灿若金石,发出极其刺人的金铁碰撞之音,那柄厚格剑被按得倒飞而出,漫天血水在韩约身后炸开,大红色的孔雀开屏之后,草原上阴风席卷。 瘦高男人并没有如何动作,下一瞬间,已经来到宁奕面前。 两人之间的修行境界天差地别,韩约已经踏入了众妙绝伦的第十境,而宁奕连第七境都不曾驻足,只能依靠剑气越境对敌,若不是他存了一丝好玩念头,要陪这个蜀山少年郎玩上一场,根本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变故。 瘦高男人毫无花哨的一拳打下,砸在宁奕腹部,迫使宁奕不得不弯下腰来。 这一拳砸下,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宁奕的蜀山感知功法,在这一拳切实砸中之后,才传来大凶的预警,他的护体星辉被一拳砸碎,后背重重砸在大石之上,轰然一声,整块嵌入地表的大石,被宁奕砸得破碎开来。 韩约微微松拳。 宁奕的身子一轻。 他腹部传来极其沉重的一声闷响,在身后聚拢法相的“星辰巨人”,来不及凝形,就被第二拳打得爆碎,大石破碎倒飞,漫天石屑和草屑裹挟着宁奕,他的瞳孔已经有了一刹那的涣散,丹田里的白骨平原,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宁奕在空中堪堪止住倒退身形,他双手紧攥细雪剑柄,猛地挥剑斩出。 天地之间一道黑线被劈斩开来,巨大的冲击力度砸得宁奕射入草原之中,滚出了三四个跟头,连忙翻身站起,抬起头来。 掠上高空的瘦高男人,保持着元阴剑轻描淡写一剑斩下的姿态。 韩约面无表情注视着宁奕,轻柔道:“听说你在红符街,一剑震得应天府青君倒退三十丈......你现在的修为,可做不到那种程度。” 宁奕擦了擦唇角血迹,他沙哑道:“你想试一试?” 韩约轻笑一声,道:“耍来看看。” 宁奕拔剑而起,漫天雨水随着拔剑动作震颤,颗粒分明,悬停在他周身三尺左右,整片草原被骤雨与疾风掀动。 一上一下,对峙而立。 宁奕面色被雷光渲染地苍白而又倔强。 他手指搭在细雪剑柄之上,松开之后又握紧,心底的神念,一次又一次的呼唤着白骨平原的迸发。 狮心王的神性结晶,被白骨平原疯狂碰撞,以此渴求挤出一丝神性。 “神性”两个字,在宁奕的心湖之中来回翻覆......他不缺越境而战的手段,坐在心湖上空的石像剑器近,震颤不止,随时想要从石化的状态下复苏,但是剑器近前辈,缺少了最重要的“神性”,那三柄飞剑被他镇压在身下,即便如今被宁奕勉强祭出,也不会落得比“天下行走”那柄厚格剑更好的下场。 宁奕的那柄厚格剑,已经被震得插入石壁之中,深不见柄,完全失去了感应......韩约的手段高深莫测,难以捉摸,南疆鬼修一派的集大成者,仅仅是身上的污血,就可以抹去剑器与主人之间的心意相通,短暂切割两者的感应。 如果是“驭剑指杀”流派的剑修,遇到韩约,将会受到极大的克制。 丹田里传来了一股热流。 狮心王结晶,极其勉强的被切开了一丝块屑,几乎无法以肉眼直视......然而山穷水尽,哪怕只有一丝,也比没有要强得多,这一丝神性,很快就在宁奕的四肢流淌起来,就像是暖春的细雨,让少年郎的面色变得缓和起来。 韩约注意到了少年郎面色的变化。 他轻轻咦了一声,眯起狭长双眼,拎着元阴剑,端详起草原上身形狼狈不堪的少年,宁奕的发丝飘摇在大雨之中,并没有被雨水打得垂落,在这一刻,倒像是沐浴春风,眼眸之中,闪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这是......神性?” 韩约的六感猛地收缩起来,他能够感到,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汇聚在宁奕的剑器之上。 “有点意思。” 东境第一人声音极轻,他知道世上天才,都有奇遇,但是宁奕的压箱底手段,让他觉得颇有些与众不同......竟然能够挤压身体内的神性,转化成为剑气? 神性是世上最虚无缥缈的物质。 也是世上最磅礴浩大的能量。 草原上翻滚的草屑,在这一刻,齐齐向着宁奕的方向掠去。 方圆一里地的雨珠,滚滚而来。 如龙汲水,天地倒倾。 细雪的伞尖“蓬”得撑开,骨柄在宁奕的手掌之中,疯狂运转,漫天草屑与雨水被引向剑尖之处,巨大的重压围绕伞面螺旋,伞面逐渐收拢,最终对准浮在空中的那道瘦高身影。 韩约面色仍然平静。 草屑与水珠,浮在草原之上,以宁奕的剑尖为源头,疯狂旋转。 宁奕已经陷入了死境。 他想要逃生,想要活下来......就必须竭尽自己所能,递出最强大的一剑。 这正是韩约想要看到的,对他而言,杀人如熬鹰,尤其是宁奕这种猎物,直接杀了他,不如慢慢磨死他,耗尽对方的精气神,打破对方的道心,然后再让猎物心甘情愿入了东境琉璃盏,甘愿做一朵绿叶,历经岁月风吹雨打,来成就自己的修为道行。 元阴剑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煞气,随时准备一剑砍下。 草原之上,一声龙吟。 宁奕极其“吃力”地递出那一剑,切斩大雨与狂风。 剑尖之上,草屑与骤雨齐飞,一条浩大龙首凝聚而出,昂首奋爪,涌向俯身冲下的瘦高男人。 两者碰撞,刹那之间,元阴剑便极其轻松撕开一道斜线。 漫天阴煞之气,被虚无缥缈的神性撞碎,韩约的眼神微微凝聚,他单手甩开剑花,停住俯冲之势,漫天剑气缭绕,无数草屑与雨水被剑气震得飞散开来。 草原之上,凝聚而出的,不仅仅是一颗老龙头颅,紧随其后的,是浮掠空中的草屑大水迅速汇聚而来,凝成一条波澜壮阔的龙身。 龙身将韩约吞入腹中,“缓慢”前行。 只可惜截截破碎。 宁奕的面色愈发苍白。 他“心存侥幸”,并没有动用全部的神性,只是取了一半,避免自己很快脱力昏厥。 这一剑声势浩大。 远方的漆黑身影,被剑气吞没。 紧接着便杀穿而出。 元阴剑一剑递出,宁奕来不及躲闪,肩头绽开一蓬鲜血。 一整条水龙支离破碎,轰然炸开。 少年郎倒飞而出,一退再退,已经砸在了红山的边沿石壁之上。 他捂着肩头,那里的鲜血涌出,并不是猩红之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黑色......元阴剑是大凶之器,只要染血,便会让敌手遭遇不幸。 平稳落在地面上的韩约,面色有些失望。 他就站在宁奕不远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宁奕......” “你师从蜀山,跟随徐藏学习......他难道没有教你,最强大的剑术,不讲究华丽,而讲究一击必杀么?” 韩约看着颓坐在地的蜀山小师叔,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出一些东西来,比如被碾压之后的痛苦,或者是反思之后的悔恨,甚至是透露出如果再来一次的期盼...... 这些都没有。 宁奕的脸上,眼神里,只有平静。 极致的平静。 韩约说的这句话,就像是红山草原上刮过耳旁的风雨,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的道心仍然稳固,即便胜负已经分出,而在这场红山草原上,分出胜负,就意味着分出了生死。 韩约有些疑惑......难道这个少年,并不是真正的山穷水尽,难道他还有其他的手段? 这里是红山。 这里北境最荒凉最危险的禁区。 还能有谁,在此刻救他? (说一件事情,大家不要在非纵横的渠道外购买纵横币,比如淘宝店的代充,以及其他的渠道,这些会导致账号冻结的情况,所有非正规渠道的打赏和订阅,对我而言都是无效的,不要傻乎乎花那些钱。)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天造地设的一剑 短暂的死寂之中。 宁奕抬起头来,他认真凝视着穹顶,欣赏着空中凝固成为一副油画的景象。 沉重的黑云,压在红山草原的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天地之间的雨丝与雷光纠缠,站在这里,只觉得天地大苍生小,总有一些事情,人力所不可为。 譬如打赢眼前的这场架。 宁奕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他剥离了狮心王结晶的神屑,动用了细雪,递出了自己目前能够递出的最盛大的一剑。 然而结局还是不出意料的......输了。 白骨平原在剧烈的震颤。 而且震颤的速度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 宁奕深吸一口气。 自己该打的架已经打完了。 但是红山草原上的骤雨,并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而是愈来愈盛大。 他保留着最后半口的神性,只是为了支撑自己,不要那么快的倒下,至少要多坚持一会......坚持着问完几个问题,或者坚持到某个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等待的时刻。 韩约看着面前神情淡然,但嘴唇和面色都透露出一股死气的少年,艰难想要站起身子,或者杵剑立起,漫天的暴雨砸在红山草原的尽头,不知道在这片草原上生长了多少的大山,古老的石壁,经受着雨丝的洗礼。 那道狭长的开道口,就在宁奕身旁的不远处,一线天内,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星辉难以感应,里面的红山,究竟藏着什么,但是雨丝可以打入,贴着石壁两侧滑入其内。 千年百年,都是如此。 大隋的三司严格把控着九灵元圣禁区的看守,天神高原的原始妖族,遭受着代代以来的捕杀,而最为强大的那些,为了保存香火,都迁徙到了坠灵谷,以及这片红山之中。 宁奕靠在石壁上,挣扎着几度想要站起来,他自始至终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向身旁一侧的一线天看去。 宁奕沙哑开口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韩约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念想,平静道:“问几个问题无所谓......但如果你想找机会逃入红山,我保证你活不过三个呼吸,而且在此后的日子,你将无数次后悔此次逃入红山的莽撞举动。” 宁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双手抵在细雪剑柄上,簸坐在地,轻声道:“如果当初在天都,我给了你一滴剑道本命精血.......会不会有今天的这场架?” 这是宁奕一直心有余悸的事情。 当初在客栈里的那场交易,瘦弱书生摆出了一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模样,大气阔绰要拿破十境的资源来换自己的一滴剑道本命精血......到了现在“尘埃落定”的时刻,宁奕想要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开始,韩约就已经准备猎取自己了。 一片沉默。 韩约语气平淡道:“我来到北境,不仅仅是因为你而来......拿你一滴剑道本命精血,有一千个一万个手段,让你乖乖到我东境琉璃盏中,何必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今日这一架,我动用了元阴剑,鬼童子的身子已经残破,为了捉你回去,我已经耗费了相当大的代价,你应该为此感到自豪。” 宁奕笑了一声,他声音嘶哑道:“我出身蜀山,师姐是千手,山主是陆圣,你韩约敢炼了我,就不怕千手把你灭了?” 韩约揉了揉面颊,那张满是鲜血淋漓的面孔,在疾风骤雨的清洗之下,逐渐变得白净起来,依然面目可憎,但他一副平静冷漠模样,眼神里高高在上的疏离意味,倒颇有三分神祇的风范。 韩约微笑道:“你的意思是......炼了你,后果很严重?” 宁奕抿起嘴唇笑了笑。 韩约轻柔道:“千手若是替你复仇,来我东境容易,离开可不简单,至于想要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痴人说梦罢了。至于那位虚无缥缈的蜀山山主陆圣......宁奕,你不会傻到,相信那位蜀山山主能够突破五百年的大限,退一万步,就算陆圣真的活着,他这五百年来一直云游在外,会专门为了你这么一个不轻不重的小师叔特地出手?” 宁奕淡淡道:“那也未必。” “你不过是天都的一个小角色,即便得到了敕封,在我这里,也只是一只蝼蚁。”韩约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漠,道:“在天都我不敢动你,这里是北境禁区,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比起炼了你,杀死你,后果更严重的事情......我这些年做的不少,只可惜从没有现世报,我仍然活得好好的。” “原来是这样......”宁奕自嘲地笑了笑,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一定要死?” 韩约笑着说道:“不是死,是永生。” 阴阳人像的剑柄,不再被他举起,而是缓慢放下,元阴剑剑尖抵在草原之上。 风吹红山,草原拂动。 韩约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道:“宁奕,入我琉璃盏里......尝遍世间甘露,不再罹受痛苦。” 少年的神情变得模糊起来。 心湖里,就像是听到了韩约的柔和话语,不再反抗。 身上的寒冷,顿时消融。 四面八方的阴煞之气,原本是世间最令人厌恶的污秽,如今涌了上来,却是唯一肯替宁奕遮风避雨的东西,击打在身上的风雨顿时小了起来。 宁奕身上的痛苦,似乎都小了很多。 拜韩约的“出手”所赐,宁奕终于有了力气。 他杵剑艰难立起,向着红山峡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一声长叹。 宁奕闭起双眼,不再前行,他双手按住细雪剑柄,将这柄并不宽厚的长剑,插在面前的草地之上。 韩约眯起双眼。 “永生......” 宁奕闭着双眼,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带着一丝玩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多少个韩约加在一起,也难以称量,到了此刻,大吹法螺,画饼充饥,想要握住自己的道心?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啊.......” “韩约......我赞同你说的两句话。” “你是东境第一人,我是天都小喽啰。” 宁奕的声音,并没有自嘲,而是带着沉重,带着庞大的仪式感,在大雨之中掠开,重重回荡。 宁奕接着开口道:“但可惜的是,天都小喽啰不想要永生,他也不想死,他就想这么活着。” 而站在宁奕面前的韩约,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宁奕不再前行,也不再移动。 宁奕笑着说道:“第二句话,剑法讲究一击必杀,而不是华丽盛大......这句话实在太对了。” 说完这句话的宁奕,很巧也很不巧,身子拦在了道口之前,他的背后,是隔着一层禁制的红山云雾缥缈,是难以探测的星辉灵气氤氲。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位置。 两个人与一座山,是一条直线。 准确的说……三个人与一座山,是一条直线。 宁奕的丹田之中。 白骨平原的震颤终于停滞。 宁奕的后心,有一样物事,温柔而又缓慢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只雪白的手掌,掌心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血痕,更多的,是温热的余温,轻轻抚摸之后,坚定地合在了宁奕的后背上。 这种感觉很温暖,这种感觉很舒服。 舒服到......让宁奕轻轻吐出一口气。 舒服到.......细雪的剑锋,再一次的亮起晦暗光芒。 世上有一种相遇,胜过千言万语。 跋涉万里,终于来到这里的女孩,手掌贴着宁奕的后背,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动,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衣袍鼓舞,将风雨飘摇全都挡在一人之前。 女孩站在红山里,少年站在红山外,两人之间隔着云雾缥缈。 掌心与后背的唯一接触,便是两人之间的一座桥梁。 这种默契超过了言语。 女孩在心底轻声问道:“宁奕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 像是听到了对方的呼喊。 宁奕站在红山外,轻轻开口。 “我需要......” 微微的停顿后,宁奕并没有说需要女孩做什么,而是说了一个字。 “你。” 这句话说得并没有错。 宁奕需要徐清焰,需要她的全部,至少在这个关头,他必须要确保,女孩灌注过来的神性,递出的那一剑,可以造出不可阻挡的气势。 然而徐清焰脸色有些通红,她轻轻嗯了一声。 掌心抵住后背。 神性磅礴而出—— 宁奕缓慢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里,有火光燃起。 ...... ...... 四面八方的阴气,被杵地剑气吹拂地四散开来。 从阴雾之中凝形的阴兵,保持着张牙舞爪冲杀而出的姿态,凝固在宁奕的三尺之外。 细雪的剑锋上,有沸腾的火光,从内而外的炽烈而起。 “剑法讲究一击必杀,而不是华丽盛大......” 丹田内,传来了轻轻的一声震颤。 徐清焰的神性,柔和而又磅礴。 天造地设。 宁奕站在红山草原上,他的目光掠过漫天席卷的霜草,磅礴落下的大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雨势并没有停歇,而是越来越大。 因为一切才刚刚开始。 大雨滂沱。 宁奕沙哑开口。 “我有一剑…...” 接下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决,没有任何的犹豫,杀气毕露。 “请你赴死!” 声音落地。 雷霆咆哮。 霜草滚出,山石炸开。 一道纤细银光,从细雪剑锋上递斩而出。 天地之间的黑暗,被这么一条银线挑开。 红山外的草原,天地骤然色变,拎起元阴剑一剑砍下的韩约,忽然之间的前冲之势,以及愤怒的吼声,都被炸开的银光淹没。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八章 剑后余生 共同递出这一剑的两个人,痛苦的发出一声闷哼,被巨大的反力推入一线天内。 狭窄的山壁,无数的碎屑。 来不及去看那一剑所造成的后续,宁奕反手搂住了怀中的女孩。 宁奕重重将细雪插入大地,以此来减缓巨大的反冲。 他仅存的星辉迸发出来,双脚抵在大地之上,踩出一条极长的沟壑,一块又一块的石块在他脚底垒砌,最终炸开成为漫天石屑。 大雨落入红山,狭小一线天内,滑出了数十丈的一男一女,终于止住退势。 宁奕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厚格剑还在红山草原之上,那柄剑器遗落在外,如今无法收回,想要御剑行走,只能依靠细雪,细雪没有那两张缠缑,所以行进速度肯定不如厚格剑。 没得选。 宁奕低声道:“抱紧我。” 此刻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那位东境大魔头不知何时就会赶来,宁奕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危险预警并没有消灭,仍然存在......就连刚刚的那一剑,都无法杀死韩约吗? 徐清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入手处一片温热,仔细触碰,黑袍下竟然是一件覆腰的贴身软甲,层层鳞片开阖,承载着宁奕的星辉,与人对敌之时温热血液,内蕴阵法,如有灵智一般,缓慢呼吸。 剑器起掠,披荆斩棘。 宁奕踩在细雪之上,他仔细凝视着眼前的道路,意志力放在“御剑”之上,在巨大的红山之内乱闯。 他并不认识路,但在宁奕看来......乱闯一通,总比被韩约追上要好。 “左拐。” 温柔却又不容抗拒的声音传来。 宁奕心神一颤,剑尖掉头左转,两个人划出一道弧线,擦着陡峭山壁掠过,溅出一蓬碎石,前方是七八根拍来的藤蔓,宁奕掐诀之后双指并拢一斩而过,将这道并不算多么庞大的禁制斩碎。 大概七八个呼吸之后。 女孩第二次开口:“再左转。” 宁奕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左转,这一次比上一次要娴熟,在转弯之中并没有过多的颠簸,紧接着女孩的声音第三次传来:“右转,快一点。” “你认识路?”宁奕终于疑惑开口,他回过头来,看着女孩,这才发现,徐清焰的面颊上划出了三四道血口,低下头来,搂着自己腰部的女孩,双手斑斑血迹,受了不轻的伤势。 “不认识。” 徐清焰很是干净利落的回答了三个字。 她神情很专注,似乎正在集中注意力,放在眼前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上,所以对于宁奕的问题,她如实回答......而且并没有觉得如何不妥。 在停顿了一刹之后,她似乎明白了宁奕沉默的意味。 徐清焰斟酌一下,认真说道:“跟红山外面的那头一样,里面也有一头,很厉害,你打不过。” 宁奕挑起眉头,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和红山外面的那头一样? 里面也有一头? 一头什么? 徐清焰忽然大声道:“掉头!” 宁奕面色一怔。 紧接着剑身震颤,勒住前进之势。 远方大概约莫七八十丈左右,一面石壁轰然破碎,只身撞破红山一面石壁的,竟然是一个魁梧男人,烟尘四溅,他确认了女孩的方位之后,一路横冲直撞,无视禁制,撞出石壁来到山道之中,留了半个侧身的背影,此刻向着宁奕的方向缓缓转头。 烟尘之中看不清面容,但是能看清,他的肩头停着一只鹰隼。 宁奕顿时就明白了徐清焰的意思......红山外面有一位,里面还有一位,如果说韩约是阎王,这一位肯定也不是小鬼。 这两个都是来催命的,宁奕心底只能苦笑一声,屋漏偏逢连夜雨,久别重逢的相遇,明明是一件好事,但是两桩麻烦加在一起,此刻便成了一个大于三的天大麻烦。 “细雪”剑身长鸣,迅速向上攀升。 “跑得掉么?”徐清焰的声音有些急促。 宁奕向下看去。 那个男人原地起跳,犹如一只迅捷的猎豹,掌心抓碎红山石壁,来回几次蹬跳,已经掠上了极高的山崖,犹如一只在深涧老林里栖居数十年的老猿,动作轻柔而又有力,瞬息之间便向着宁奕飞掠而来。 金黑色的纹路沸腾燃烧,他从喉咙之中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人音,更像是一只远古野兽。 宁奕深吸一口气:“神性!” 徐清焰面色苍白,搂紧宁奕的腰身。 天地一线苍白。 停在红山两壁之中的年轻大妖,面色疑惑,看着宁奕悬停一刹那,毫不犹豫选择疾射而出,脚底的石壁绽开一张巨大蛛网。 空中迸发出一道磅礴音浪。 拔刀对拔剑。 年轻大妖抖手上砍,遇到了巨大的阻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谋逆”,竟然没有把这个人类的剑器直接斩断? 两道身影僵持在空中短暂一瞬—— 仓促之间拔出刀器的年轻大妖,胸膛一阵气郁,他面色疑惑,看着眼前与自己刀剑之争纠缠在一起的少年郎。 宁奕双手持细雪,使出了蜀山后山的“砸剑”,犹如远古神灵开天辟地,这一剑蕴含着磅礴的神性......只可惜凝聚的时间有些短暂,远远比不上红山之前递出的那一剑。 剑器与刀器碰撞在一起,擦出雷光与火花。 轰然一声。 大地倒开,砸出一个巨大凹坑。 迅速从坑中跳起来的年轻大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他的肩头雷光闪烁,那柄“谋逆”被砍得向下砸去,带着自己的身躯一同坠入地面,刚刚的那一撞,即便自己只用了七分力,也绝不该如此......这个少年郎看起来并不像是与曹燃一样齐名的人物,凭什么能够拦得住自己一剑? 年轻大妖抬起头来,望着空空如也的山道,他的神情有些阴沉。 “这就是你找的靠山?” 那个人族女孩,之前的一路上,并没有迷失方向,兜兜转转,而是向着某个明确的方向行走,一条弯路也没有踏入,看来这两个人类......关系并不一般。 年轻大妖面色漠然,拔出金银平脱刀,眯起双眼,望着远方道:“这对人族情侣,是往原始禁地方向去了?” 回掠的鹰隼长鸣一声,算是回应。 “正好......等我到了元圣宫殿,顺手把你们两个都宰了。”年轻大妖深吸一口气,他的手臂有些酸麻,刚刚那一剑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势,那个少年郎看起来负伤不轻,能够递出那一剑,应该是动用了某种禁忌手段。 ...... ...... 在剑气对拼的银光散去之后—— 红山外的草原,气浪翻腾。 巨大的白烟白雾,在草原上升腾,磅礴大雨,砸入白雾,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直到时间缓慢过去,雾气与烟气消散一些。 草原上竟然有一道枯萎漆黑的沟壑,一直蔓延了近百丈,一直到草原尽头那一端的除苏高台,这条沟壑终于止住。 除苏高台的尘埃雾气,被大雨浇灭。 石壁之中,镶嵌着一道瘦削的身影,漆黑的大袍,由煞气凝固,此刻散得差不多了,丝丝缕缕的煞气,都被剑气劈得破碎......一柄厚格剑,擦着他的面颊,剧烈的剑气引动之下,将他半颗头颅都崩得稀碎。 猩红的血液,在石壁上凝固,就像是一滩油画,那柄“柱脊剑”,破碎了好几节,有些甚至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嵌入男人的身体之中。 韩约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丝痛苦的呻吟。 他的意识停留在自己持剑前冲的那一刻...... 准确的说,是宁奕说出那一句“请你赴死”,然后把剑决然拔出的画面。 之后的一切,就是漫无边际的沸腾银光,无可阻挡的巨大伟力,就像是一整个世界的重量,都砸在自己的身上,就连横在面前的“元阴剑”,都无法抵抗这种重压,破碎开来。 这是何等的禁忌手段? 韩约胸膛中发出一声闷哼,煞气裹挟着元阴剑的碎片,将其从自己的“肉身”之中狠狠拔出,柱脊剑的块片,碎裂了还可以重新凝聚,这柄元阴剑与寻常剑器不同,但上一次损坏,已经是在很久之前。 韩约捂着一条手臂,跌跌撞撞坠落,煞气裹着身躯,他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亦步亦趋走在这片荒芜草原之上,血肉之躯开始缓慢的复苏,气势在一点一点的恢复攀升......他的脑海之中,满是一个想不通的问题。 以宁奕刚刚递出的这一剑,世上有哪位十境修行者能挡? 叶红拂? 曹燃? 亦或者是北境妖族天下的那几位年轻大妖? 韩约忽然觉得,天都莲花阁,把这个少年郎放在星辰榜上头名......实在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选择,这位赵蕤后人、徐藏师弟、蜀山小师叔,所拥有的这张保命底牌,足以让他在最后关头,杀死同一辈的任何一位修行者。 走到红山山口,韩约的气势已经重新凝回,他受了重伤,这具身子也几乎到了濒临崩溃的地界,但是仍然保有着第十境的修为...... 他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回想着最后一副画面,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得到那个问题的解。 宁奕能够递出那一剑,依靠的是什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徐姑娘的几个问题 “左转......之后右转。” “直行。” “......” 女孩的声音,在狭窄的山道里响起。 细雪披荆斩棘,相当及时地调整方向,在经历了刚刚的对拼之后,宁奕已经确定了,身后的女孩,对于路线的把握,比自己来得更加准确,在红山内的逃亡和躲避,交给她就可以。 只是有一件万分不幸的事情...... 宁奕脑海中的念头已经逐渐开始模糊。 从与银雀生死厮杀开始,到对抗韩约,再到红山内砍翻年轻大妖的那一剑......宁奕消耗的精神力,已经严重透支。 如果不是坚韧不拔的意志,一直支撑着自己的肉体和躯壳,这个少年早就倒在了红山草原之上。 剑器长鸣。 女孩从后面抱着宁奕,她似乎觉察到了少年的不对,这柄剑器飞快掠行在山壁之中,但是摇摇晃晃,上下不平,几度起伏连绵,在空中如遇波浪。 宁奕的精神状态很虚弱,剑器在不断震颤,在提醒他,不可在此地倒下。 宁奕强打着精神笑了笑,道:“徐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一阵沉默。 “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方式。”宁奕的声音带着三分沙哑,他盯着前方的山道,疲倦笑道:“我们要去原始禁地?” 红山是九灵元圣最深的禁区,大隋的两位皇子,开启原始禁地,在空中所引起的那副异象,宁奕当初也看在眼里,那副异象的起源,原始禁地所在之处......就是现在的这个方向。 徐清焰声音极轻的嗯了一声,她搂紧宁奕的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前方的少年,便停了口。 两个人的飞剑,摇摇晃晃,前行的速度逐渐缓慢。 细雪震颤。 少年的身子向前摇坠。 宁奕的心湖,逐渐冰冻,不再是之前的那副欢脱模样,他已经透支了所有,无论是星辉还是神性,如果放到自己的府邸,恐怕要睡上很久,能够御剑飞行至此,已经是依靠非人的意志力。 一道声音,在心湖响起,模模糊糊。 “宁奕先生......” 是女孩的声音,语调带着一丝焦急,担忧。 宁奕努力瞪大双眼,疲倦和困意,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眼皮之间如坠千斤,他甩动脑袋,才能恢复一瞬的灵智清明。 后背之处,传来了一股暖流。 干涸的丹田,得到了一股滋润,冰冻的心湖,重新开始消融。 那个女孩,是世上所有人的甘霖。 宁奕揉了揉面颊,他的情况好转了一些,虽然没有到山穷水尽,但是也相差不远,他的精神仍然可以支撑,但是肉体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徐姑娘......你可以问我一些问题。”宁奕盯着前方,他努力保持着注意力的集中,飞剑重新平稳,划破空气,向着某个笃定的方向掠去。 提出问题是为了让他保持清醒。 就像是大雪天里被冻得昏昏欲睡的人类,如果就此睡去,那么将永远的睡去。 被那头大妖以及东境韩约追杀的宁奕,知道自己“睡过去”的后果,好一点的结果,是被大妖吞了,更坏的结果,是被韩约抓住炼了。 他需要保持清醒。 抱着宁奕后背的那位“徐姑娘”,犹豫了很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 “宁奕先生......”徐清焰低垂眉眼,道:“随便问什么都行吗?” 宁奕哑然失笑:“随便问什么都行。” “宁奕先生......以后我就喊你宁奕,可以吗?” 女孩竟然问了这个一个问题。 宁奕觉得有些好笑。 他认真嗯了一声,听到自己的背后,传来十分辛酸的一道轻柔笑声。 “宁奕。” 徐清焰将面颊贴在少年后背,眯起狭长双眸,轻柔道:“能够再一次遇到你,我......我真是太开心了。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他们有送到你的府邸吗?” 宁奕怔了怔。 这并不是一个类似于“提出问题”的话语,但是却让宁奕的精神不再那么疲倦。 小雨巷的那场巷杀......起始于那么一封信。 三皇子麾下医师白起源,来到宁奕府邸,送来了徐清焰的一封信,那封信里的内容,大概是朋友之间的叙旧,些微提到了一些想念。 宁奕对于这位生得惊为天人的徐姑娘,并没有过多的心思......无他,他觉得对方太好看,而心思又太单纯,与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那一封信,宁奕也只是当做一个朋友之间的闲叙,他当时很惊讶于“徐姑娘”还记得自己,更惊讶的......则是现在徐清焰所说的话。 “我给你写了很多信。” 这一句话,让宁奕沉默下来,看来三皇子想要杀死自己,有着足够充分的理由了,送到自己府邸的就只有一封信。 宁奕能够理解女孩的这份“苦痛”,在西境当一只笼中雀,她十多年来没有见过光明,唯一给过她短暂光明的,就是自己。 所以徐清焰把自己当做唯一的朋友,唯一可以倾诉痛苦和烦闷的对象,在天都的日子里,给自己写了很多的信......这些信没有送到宁奕的手上,只是挑选了其中最平淡的一封,想必其他的那些,已经被三皇子阅后焚了。 嫉妒和憎恶是人类永恒的朋友。 宁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李白麟看向自己的时候,每每都带着这种情绪,自己出身卑微,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夺取了对方想要而不可得的“东西”。 宁奕抿起嘴唇,笑道:“我本以为你会忘了我的......” 女孩的声音很惊讶:“怎么会?” 感觉到脚下的飞剑开始平稳。 徐清焰的声音也逐渐稳定起来。 她小声而又谨慎的开口。 “哥哥以前对我说过,一个人活在世上,只有那么几个重要的时候,只有那么一个重要的人,该抓住的,一定要抓住。” 宁奕听着这番话,忽然有些沉默起来。 他沙哑问道:“你觉得我对你很重要?” 徐清焰轻轻嗯了一声。 细雪的剑身很小,驭剑法诀之下,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她面色有些通红,道:“宁奕先生,我很难忘记你。我哥说......念念不忘的,就是重要的人。” 宁奕心底感慨一声,他无法忘记这个姓徐的姑娘,因为徐清焰太过好看......而自己能够被这位徐姑娘记住,着实是因为这位徐姑娘,一直住在感业寺里,只见过自己。 “你哥说得不全对。”宁奕长叹一口气,道:“念念不忘的,不仅仅是要抓住的重要的人,还有可能是势不两立的仇人。譬如......我现在就对红山里的那两位皇子念念不忘,恨不得拿细雪打爆他们俩的脑袋。” “况且,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宁奕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如此评判徐清客,立马回头去看徐清焰的面容。 那张好看的脸上,晦暗不定,更多的是一种难过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 徐清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越往后越小。 “小时候,哥哥会凿碎墙壁带我去看戏,他那个时候,是一个很好的人,有吃食会先让我吃,衣服一定先给我穿,不让我冻着,饿着......那时候日子很苦,但是他对我说,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世上之事,总是苦尽甘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想要替徐清客辩解。 这些年来,她经历的苦并未减少,可直至如今,仍然没有怨恨。 “你哥骗你的。” 宁奕淡淡说道:“人们总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并不想做什么人上人,可这世间疾苦,照样没能放过我。” 徐清焰沉默下来。 宁奕说话之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副景象,很久之前,他背着丫头走夜路,趟水过河,冒着骤雪,去陵墓,猎野兽。 日子过得很苦......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让自己把丫头交给大隋皇族,来换取未来的锦绣前程,宁奕一定会拒绝。 他宁可继续这么苦下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徐清客是西境第一的谋士,他的确是一个厉害角色,这一点已经在天都得到了普遍认可。”宁奕平静开口:“他当初为西境做的谋划,一桩一桩浮出水面。莲花阁有大儒评价他:雷霆手段,生死勿论;为达目的,不惜代价。这种疯子,为了自己的目标,宁可牺牲性命,谁都不知道徐清客想要做什么......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徐清焰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她喃喃道:“我哥他变了......现在我已经不认识他了。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宁奕整理思绪。 他认真道:“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做出选择,你该怎么去选?” 宁奕的本意是,让徐清焰在未来的自由,和迁就哥哥的掌控之中,做出一个选择。 但没有想到。 徐清焰认真说道:“我会选择......站在你的身后。”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章 天亮之后 宁奕有些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道理? 徐清焰笑意盎然道:“宁奕,你看啊,我身体里的病,我哥和三皇子他们都医不好......只有你能医得好我,我肯定要选择站你呀。” 宁奕只能哑然。 他微微沉默下来......身后的女孩,与自己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宁奕从握住剑的那一刻起,面对那些挑战自己底线的问题和人群,就已经不会再心平气和坐下来解决,如果有人试图以强硬的方式掌控自己的命运,囚压自己的自由,那么宁可战死,不愿苟活。 一剑斩断枷锁,这是一条孤道。 更不用说,像徐清焰这样,替自己坏事做尽的哥哥辩驳。 宁奕甩了甩头,看向远方,他的眼里,蕴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位徐姑娘,就像是被人关押在牢笼里的金丝雀,没有人喜欢被囚禁的滋味,还记得她曾经在感业寺说过......自己最想要的,就是见一见外面的光明。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见到了光明,见到了外面的人间,会不会还能保留这一份赤子之心? 冰雪本无垢,落在人世间,便沾染了污秽,人心也是一样。 “你觉得我很无私,很不记仇......很,圣母?” 忽然之间,这么一句话,传入宁奕的耳中。 宁奕不知道徐清焰从哪里听过“圣母”这两个字。 徐清焰其实在天都小别院的时候,要求每天看一些书卷,新鲜的趣事,乡野的诡话......她知道圣母的意思,那些无底线包容和原谅他人,对任何人物都抱有博爱之心,一切的行动准则都围绕着“爱”和“善”的人,被戏称是圣人的母亲。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徐清焰淡淡道:“我不恨我的哥哥,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了襁褓里,他给了我很多......他现在想要让我还回去,于是我在天都皇城院子里待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还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痛苦,这笔债,他觉得是我欠他的。” 女孩顿了顿,自嘲笑道:“但其实亲情这件东西......不应该去如此衡量,他只需要温和地告诉我,他需要我为他这么做,留在院子里,放弃自由和光明,甚至为他去死,只需要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告诉我,我真的会这么做。那个时候,我的世界都是黑暗的,哥哥是我唯一的光。” “哥哥他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拿着权势当中的威逼利诱去对抗世人,无往不利,然后他便用在了我的身上......”女孩眼神里带着一丝落寞,喃喃道:“现在我不恨他,但也只是不恨他......仅此而已,已经谈不上有更多的感情。” 徐清焰沉默下来。 宁奕也沉默下来。 双手环住自己腰的那个“徐姑娘”,就像是篆养在黑暗笼牢里的雀儿,孤独而又强大,聪明而又敏感,她似乎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她知道人情世故,也知道揣度人心,更知道把痛苦藏起来,以微笑示人,至少在这些话出来之前,宁奕一直以为,这位徐姑娘,对于自己的哥哥以及那位三皇子,并没有恨意,仍然保留着最后一份的期待......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把她当成西境的“货物”,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她是人。 是能说话的能行动的,有自由的人。 “恭喜你。” 宁奕忽然轻声开口。 “你自由了。” 徐清焰怔了怔。 宁奕轻声道:“至少你现在,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徐清客,都无法阻止你看到光明......” 徐清焰抬起头来。 红山狭窄的山道,大雨噼啪四溅,穹顶阴云。 她喃喃道:“可是前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宁奕低声道:“也不是的......天亮之后,会很美的。” 环着宁奕腰部的徐清焰,低垂眉眼,似乎在细细咀嚼着少年的话语。 “到了。” 细雪剑器悬停,徐清焰抬起头来,看到了那面熟悉的石壁,两个人跳下剑器,来到了原始禁地的恢弘石壁之前。 “这里有着强大的禁制,需要皇族的血统才能够入内。”徐清焰站在石壁之前,她屏住呼吸,认真说道:“但我的神性可以开启石壁,所以我想试一试。” 宁奕挑起眉头,他明白了徐清焰的意思。 “那两人就在里面?” 徐清焰“嗯”了一声,她伸出一只手,缓缓抵在石壁之上,热气升腾,整面石壁震颤起来,轰隆隆的石块晃动,整片红山小天地都震颤起来。 大隋的皇族血统,拥有着极强的“天赋”,以及“权限”,他们可以凭借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出入大多数的禁区,因为皇族成员统御大隋天下,所以大部分的禁区危险,都会避让他们的鲜血气息。 宁奕注视着那面石壁......一路前掠,身后的妖气已经被甩开,那头大妖似乎并没有追上来?总而言之,这是一件好事,但是绝不可以耽误过久,谁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意外......他抱着细雪,默默退后两步,等待着女孩解开石壁的禁锢,然后两个人一同进入这片禁区。 徐清焰的额头渗出了一些冷汗。 她体内的神性仍然庞大,缓慢而坚决的灌入石壁当中,但是似乎并没有得到过多的反馈,这片原始禁地已经开启,而门就在那里,徐清焰向内注入的神性,很快就流淌一圈,原封不动地返还回来。 她面色苍白,向后踉跄两步,望向宁奕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徐清焰注意到,宁奕的神情有些微妙,眉头蹙起上挑,唇角微微上翘。 “我想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宁奕看着那扇已经开启的石门,他轻声叹息道:“想来时间总不会剩得太多,你的神性无法帮助我们进入里面,你是不是觉得无路可走了?” 徐清焰咬牙道:“东境那还有一扇门......要不我们换一个方向?” 宁奕笑道:“想通过‘神性’贿赂这片禁区,让它放我们两个人进去......如果你真的能成功,我要把膝盖都送给你,你应该也清楚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吧?竟然还敢带我来到原始禁地,这里可是一条死胡同,你就不怕我们俩死在一起?” 徐清焰面颊有些微红。 宁奕抬起头来,感慨道:“奇点......这里竟然还有奇点,怎么看也不像是风水陵墓,九灵元圣禁区深处的红山底下,难道埋着那头远古妖圣的墓葬?” 徐清焰神情惘然起来。 “跟我来。” 一只手拎着细雪的宁奕,先前走去,前行过程中,很自然地拉过了徐清焰的手,女孩下意识想要收手,但是控制住了这个举措,这一幕被宁奕看在眼里,他笑道:“放心,不会害你的。” “看......” 徐清焰注意到宁奕的手势,将细雪系在腰间的少年,从腰囊之中,取出了一个质地古朴的青铜罗盘,宁奕揉了揉眉心,把语调里的疲倦之意压了下来,解释道:“我师兄的宝贝,蜀山的不传之秘。” 徐清焰眨了眨眼,她从未听说过,蜀山竟然还有罗盘堪舆的手段,于是疑惑道:“不传之秘?” 宁奕一只手将罗盘抵在石壁上,咳了一声,道:“之所以不传......是因为传出去,我那位师兄的小命恐怕就不保了。” 徐清焰立马恍然大悟,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宁奕蜀山上的那位师兄,估计是行走地底的盗墓贼......不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坏事。 宁奕的面色严肃起来。 他的脑海里,那部撼龙经,已经和疑龙经合二为一,天下墓陵,他连皇陵都可去得,九灵元圣的禁区若真的是一座巨大陵墓,那还真的拦不住自己。 宁奕神情严肃,缓慢开口。 “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关门如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那枚抵在山壁上的罗盘,轻微震颤起来。 徐清焰感到了顺延山体传来的震动,连绵不绝的幅度,从山体传到罗盘之上,再到那个手掌抵住罗盘,不断默念口诀的少年身上,最后再到被牵着手的自己......肉眼可见的,这面炽热山壁上,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一缕一缕光芒浮现而出,在山体上蔓延交错,犹如一根又一根的巨大锁链。 关门如有千重锁...... 定有王侯居此间! 宁奕的眼神明亮起来,他体内的白骨平原,不安分的抖动着,这里竟然真的是一处陵墓。 面前的奇点设置了巨大的阻拦,九灵元圣是妖族大圣,留下来的陵墓,自然是留给妖族天下的修行者,所以妖修应该可以进入无碍,如果人类想要硬闯,除非是血脉强大的大隋皇族,否则很难捱过奇点的冲击。 但是这一切......对于拥有“白骨平原”的宁奕来说,都不是问题。 这世上一切的奇点,一切的门户,都有着对应的钥匙。 “白骨平原”,就是开启世上所有大门的那一柄万能之匙。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一章 蝉和春雨本不该相遇 “宁奕......你,有办法?” 徐清焰抿起嘴唇。 收回青铜罗盘的宁奕,轻声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道:“当然有,只不过接下来可能会面临一些冲击......你要抱紧我。” 徐清焰嗯了一声,她双手很自然的前伸,环住了宁奕的腰。 宁奕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并不是为了占身后女孩的便宜......而是因为,接下来真的可能会遇到巨大的冲击,骨笛可以打穿奇点,但是无法避免要承担九灵元圣布置的禁制,谁也不知道,打穿奇点之后,宁奕和徐清焰会抵达什么地方,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们抵达的地方,与那两位皇子所去的,截然不同。 而且一定会更深一些。 这是“奇点”的特性,红山的开辟人,特地在原始禁地开启了两座入口,而极其隐晦地设置了“奇点”,那么一定有着特殊的目的。 “准备好了么......三,二,一。” 说到“一”的那一刻,宁奕的手指抵在石壁之上,白骨平原的光芒在指尖骤绽。 徐清焰瞳孔收缩。 巨大的山石轰然飞开,这一切都是魂湖里的幻想,犹如置身洪荒莽莽之中,前后左右是一片漆黑与混沌交织,她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环着腰的少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直强撑着精神的宁奕,感觉脑海里像是挨了重重的一锤,整个人都要被砸得倒飞而出,他驭剑行走,依靠着意志来到这里,此刻真的算是油尽灯枯了,这趟红山之行,至少目前看来,宁奕肉体上的伤势,还没有意志的锤炼来得痛苦。 一双巨大的眼眸,在两个人的心湖上空睁开。 “九灵元圣......” 宁奕的喉咙里溢出血丝,他如若置身心湖之上,死死盯着那双绽放的瞳孔,红山之上曾有一见,如今打破奇点,空间穿梭,再一次相遇......那双瞳孔,毫不掩盖着自己的威压,将一切的重量都砸了过来。 细雪长鸣。 幻象与实景糅合在了一起,宁奕拔出系在腰间的长剑,斩出一道巨大剑光,连绵剑意气势如虹,连续不断切斩而出,他双手持剑,身后那个女孩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暴躁,想要以身体让自己清醒。 于是环着宁奕腰部的力度逐渐加大,到了最后,徐清焰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柔软的身躯带着清香,将神性注入少年体内。 宁奕的痛苦得以短暂的缓解。 他双手攥剑,大口喘息,每一个呼吸,都度日如年。 眼前的漆黑终于缓缓消退,无数的金星跳跃,最后缓慢消散,宁奕疲倦笑了一声,看清自己横眉冷对的,就只是一面冰冷干枯的石壁,身后似乎有滴答滴答的流水声音,四周不再是滚烫的热气,而是幽幽寒气。 他吐出一口气,将细雪插入地面,拍了拍女孩搂紧自己腰部的那双手......示意已经没事了,可以松开了。 然后宁奕杵着长剑,脚步踉跄,背转身子倚靠石壁,缓慢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面前,同样面色苍白的那个女孩,徐清焰比自己好很多......大部分的精神冲击都被自己拦下来了,她仍然脚步微错,险些跌倒。 宁奕哈哈笑了两声。 徐清焰揉了揉面颊,她环视一圈,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 她实在无法理解,宁奕是如何做到的,从红山的那一端,就如此打破“屏障”,带着自己跨越到另外一处空间。 徐清焰感叹道:“这就是‘奇点’?这就是......你之前想到的,那件有趣的事情?” “这就是‘奇点’......难道你觉得它很有趣?”宁奕面色惨白,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笑道:“我可不觉得有趣,疼死我了,那双元圣瞳孔在心湖上空绽开,如果我意志再弱一些,恐怕要死在这里。” 徐清焰心有余悸......她也经历了那场冲击,但是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并没有如何地感同身受。 她踮起脚尖,适应了眩晕感和略微的不适,把面前的场景收入眼底。 这里是一处逼仄的水帘洞,外面流淌着一面狭小瀑布,里面陡峭石壁,结了些许冰晶,带着一股异样的香气,似乎与她之前看到的某种物质有些相近......来不及细想,徐清焰回过头来,好奇问道:“宁奕,你之前说的......” “那件有趣的事情......是什么?” 徐清焰怔怔看着合拢双眼,疲倦到了极点的少年,身上的黑袍轻微震颤,气劲吹碎一些凝聚在体表的寒气结晶,喉咙里发出些微的鼾声。 ...... ...... 这世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譬如此刻的红山,在一株巨大而又参天的古木之上,发出了某道并不和谐的声音。 此时正是大隋三月,初春之时,并不会有“蝉”这种幼虫,需要等到夏日,约莫六七月,蝉虫将要羽化,才会钻出地表,抓紧树皮,蜕皮羽化......然而红山禁区的灵气紊乱,星辉氤氲,原始妖族横生,这株古木上,便提前诞生了这么一只“幼虫”。 蝉鸣声音放肆而响。 疾风骤雨,落在古木上,不断溅开。 它一边放声鸣叫,一边吸吟着露水。 蝉鸣只响在雨停之前。 这道声音之所以有趣,并不是因为它预兆着某场看似越来越盛的大雨,即将结束,也不是因为声音主人诞生在春雨的三月......而是因为这只蝉虫并不知道,有某样东西已经盯上了它。 一只螳螂在树皮上,就栖居在它的身下,此刻正在缓慢向上靠拢。 这只蝉虫如果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下,住着这么一位不友好的邻居,而且已经动了歹意,那么它应该能够猜到......自己的死期快要到了。 然而蝉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显然它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即便这只蝉虫意识到了,也没有办法躲开这一劫,不是因为外面的雨太大,打湿了它的双翼。 而是因为还有第二个不幸在等待着它。 饥肠辘辘的一只幼雀,落在了古木上,很巧也很不巧,它同样听到了这声蝉鸣......于是准备不再急着赶路,而是顺势吃掉这只蝉虫。 螳螂扒着树皮,缓慢向上挪动。 黄雀注视着蝉虫,准备找到声音的归宿,然后飞掠而下。 一上,一下。 然后...... “砰”的一声,整截古木倒飞开来,红山的山道本就狭窄,这株生长了多年的古老巨木,被巨大的气浪掀飞,拔地而起,接着在空中炸碎开来。 蝉鸣,雨声,瞬间破碎。 大雨之中,露出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白色麻袍在雨中被风吹动,年轻大妖的神情带着一丝凝重,他向着红山赶来,而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里越往深处,设置的禁制越是复杂,必要时候,必须要破坏一些古物,譬如刚刚的那株古木,不然就只能绕道而行,走一条更远的路。 那对人族的年轻男女,是怎么做到比自己的速度更快的? 狭窄的山道口,年轻大妖忽然蹙起眉头。 他面前的石壁破碎开来,撞出了一道瘦削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蓬碎石,面色阴鸷,手中拎着一柄形态古怪的“阴阳人柱脊剑”。 大雨之中,撞出石壁的瘦高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并不是纯白之色,而是带着一抹血腥的大红......缓缓消弭在雨雾之中。 年轻大妖肩头的鹰隼,悚然而惊,几乎要拍翅飞起,被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按住脊背,双翅扑腾扑腾,毛发根根倒立,盯着那个立在山道口的瘦高身影。 “看起来像鬼,但其实是人......” 年轻大妖淡淡开口:“既然是人,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穿透雨幕,来到了“瘦高男人”的耳中。 “韩约”缓慢转动头颅,望向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大妖,幽幽道:“你说什么?” 年轻大妖的面颊上,缓慢浮现出金色与黑色交杂的纹路,他面无表情,毫无畏惧之色,眼前那个“半人不鬼”的东西,看起来气势骇人,但其实只有十境修为。 十境洞天,风景格外精彩。 高低各有不同,诸多楼层,年轻大妖自问,自己已然站得足够的高。 金银平脱刀缓慢被他以拇指推出刀鞘半寸,一抹刺目的光芒骤现,映照得漆黑山谷满是光芒,年轻大妖被宁奕一剑当头劈下的郁气还没有消退,他漠然注视着眼前的“十境鬼修”,平静道:“我说......好狗不挡道。” 韩约注视着年轻大妖,若有所思。 柱脊剑的脊骨,被煞气拧动,周身围绕着丝丝缕缕煞气的阴柔男人,眯起双眼阴厉道:“大妖麒麟的后嗣......当今妖族天下年轻一辈的前三甲,你有锦绣前程,何必与我死斗?你我各退一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当无事发生过,此番你越界来到红山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红山之内一片死寂。 接着便是一声叹息。 年轻大妖不再以拇指推刀,而是将一只手郑而重之放在刀柄之上。 韩约同样握紧柱脊剑,面无表情道:“麒麟......你可知我是谁?” 年轻大妖无所谓笑了笑,他喃喃道:“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就是个大隋南疆鬼修?刚刚的提议很好,但很可惜,我不喜欢走阳关道,我偏偏喜欢走别人的独木桥......然后让别人无路可走。” 刀光出鞘。 胸膛积郁已深的年轻大妖,劈出了自己全力以赴的第一刀。 红山内,雷光闪烁,刀剑碰撞,大雨倾盆,嘶吼响起。 (早上的更新有误,已经更改…...对不住大家)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急是催命符 红山飞石。 柱脊剑挥斩而出,滔天阴煞之气掀起一整块巨石,在年轻大妖的刀气之下,轰然破碎。 刀剑相抵,韩约的瘦高身子,被巨大的力量砸得嵌入石壁之中,那柄金银平脱刀死死压住柱脊剑,阴阳人像咬紧牙关,咔嚓作响。 “这把剑......”年轻大妖盯紧那柄抵住自己攻势的柱脊剑,他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戏谑之色:“我说南疆鬼修怎么会有十境修士来到倒悬海底,堂堂东境韩约先生,竟然从琉璃盏里逃了出来,就不怕被妖族天下的仇人抓住,抽筋扒皮,偿还血债?” 韩约的名头,不仅仅在南疆和东境响亮,放到整座大隋天下,都是凶名远扬的大魔头,恶贯满盈,血仇滔天......至于放到年轻大妖麒麟后嗣所处的妖族天下,这份仇恨,甚至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郁三分。 韩约当初从倒悬海返回大隋,接连拜访东境圣山山主,手中便拎着妖族天下几位妖君的头颅,声势巨大,轰动一时。此举奠定了他东境魔道第一人的地位,也让妖族恨极了这位甘露先生,两方不共戴天,如果韩约落入了妖族天下的修行者手中,说不定那些妖族大能,会施展逆天手段,强行把他的本体拘过来杀死。 瘦削男人阴恻恻道:“麒麟大妖,听说你的本命精血能治愈重伤,若是我要涅槃,定要把你骨子里的麒麟血抽出来尝一尝。” 年轻大妖冷笑一声,“大先知临行之前告诉我,这一趟红山之行......我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现在看来,所言不假。” 年轻大妖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红山原始禁地方向,回想到了那个颇为狼狈的少年郎,不无嘲讽地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韩约先生仍是没有找到一具好的肉身,此次大张旗鼓的出手,又被鱼儿跑了?” 韩约面色阴沉道:“你......太过放肆!” 麒麟大妖哈哈大笑,他浑不在意,单手压住金银平脱刀,韩约只能苦苦以双手抵住自己胸前的柱脊剑身,无法起身。 对年轻大妖而言,眼前的“东境韩约”,只不过是个刚入十境,而且还受了不轻伤势的人族修行者,如此境界的敌手,是鬼修是剑修都无区别,他一力便可轻松压之。 “这柄柱脊剑......啧啧,大隋天下赫赫有名的‘元阴剑’?”年轻大妖单手压刀,面色轻松,他缓慢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弹击那柄柱脊剑剑身,笑道:“意外之喜......还没有踏入红山,能收你一柄柱脊剑的过路费,也算是还了你欠下来的利息。” 韩约面色难看。 他没有想到,如今妖族天下的年轻修行者,竟然已经抵达了如此水准? 他的这具身躯,再是不济,承接着南疆鬼修天才“鬼童子”的肉身,被他以秘术强行催动,拔境之后,不说同境无敌手,至少能够在十境之内站稳脚跟......要知道,如今大隋天下的诸多圣山圣子,也只是八境到九境之间徘徊,虽说是为了接下来的大朝会做准备,可是抵达十境,而且能在十境有如此杀力的。 世所罕见。 韩约声音沙哑道:“大隋两位皇子就在红山里,你觉得你能安然而退?” 年轻大妖笑眯眯道:“韩约,你当我傻?” “那两位皇子前往红山,说是争权夺势,相互角力。”他微微一顿,微笑道:“现在进去之后,却别有另外一番风景,要说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似乎没有太大的可能,但是指望着这两位打架,肯定没戏。” “大隋皇族统御地上一万年,九灵元圣禁区内虽然没有三司大修行者,但是红山原始禁地这种重要的地方,肯定安置了‘通天珠’,方便中州窥视内景,执掌风云。”年轻大妖语气淡然,道:“东西两境的皇子殿下,我妖族天下早有耳闻,都不是什么好货,只是无论在外面如何撕破脸皮,在皇帝老子的眼下,他们总归要是要一点脸的。” 韩约眯起双眼。 年轻大妖继续语气淡然道:“走正常的通道口,红山禁地里都是皇帝的‘眼珠’,我只要踏入一步,难免那位存在会从天都动身,前往红山来灭杀我。” 韩约忍不住笑了,讥讽道:“那你还真是高看自己。” 年轻大妖也笑了笑,轻声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我?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端总没有错,我敢来红山,就有一万个离开红山的办法......就算是你本尊已经涅槃了,能够跨越倒悬海屏障来到此地,我也有办法离开。” 韩约面色阴晴不定。 倒悬海的巨大禁制,将星君境界的修行者死死拦住......的确,如果自己真的抵达了涅槃境界,那么今日也不用吃这个暗亏。 “这把柱脊剑,我会替你好好保管。”年轻大妖伸出一只手,按在刀背之上,劲气叠加,四周的石壁崩碎出巨大蛛网,他漠然注视着面色苍白的韩约,看着“瘦高男人”唇角溢出猩红鲜血,眼神之中犹有不甘。 “若是想要‘元阴剑’,欢迎你来妖族天下。”年轻大妖挑起眉头,他轻声笑道:“当然,等你本尊涅槃的那一日,想来还有很久一段时间,届时我会与你公平一战,不过现在嘛......” 微微停顿之后,金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年轻大妖的整张面颊,他面无表情道:“韩约,后会有期。” 刀气迸发。 元阴剑无法发出全部的威能,在与金银平脱刀对抗之中,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阵尖锐嘶鸣。 ...... ...... 红山的大雨瓢泼而下。 红山外的草原,几缕黑气自地面的裂缝升起,缓慢溢散开来,守候在那截漆黑莲华车厢外的长袖人影,抬起头来仰望苍穹。 他们惨白的面容上,迅速渗出大量的鲜血,摇摇欲坠,来不及回头,向前行了两步,迅速跌倒,跌落至地面之时,只剩下一滩磅礴弥散的雾气,衣物堆叠坠地,黑烟袅袅升腾,在雨汽之中缓慢波动,摇曳。 血和肉都化散开来。 支撑着他们身体的煞气,已经被剥离,崩溃殆尽。 而执掌煞气的主人,身躯陨落在了红山之内,红山草原上的枯骨,似乎在有意无意的之音之下,骨碌碌翻滚向着山壁一线天滚去,然而撞到了红山的禁制,化为一截一截飞灰。 东境琉璃盏里的肉身不少,但也绝不算多,韩约苦苦搜刮了近十年,碍于大隋律法,各方天才,被圣山大人物看中的看中,收徒的收徒,余下来那些看似“资质平平”但其实“大有可为之才”的,一番蛊惑也好,拉拢也好,才堪堪收入琉璃盏中。 来到红山,这位大魔头本来是想奔着在律法间隙,偷着捡着一批漏网之鱼,最好能把此行最大的目标“宁奕”吞掉,有这位“星辰榜第一”入了琉璃盏,涅槃的概率便会大上数成,至于得罪蜀山,或者是宫里的意思,比起涅槃,都不算重要。 只是事到如今,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赔了夫人又折兵。” 年轻大妖冷笑一声,念出这么七个字来,他双手各持一端,端详着那柄模样诡异的“柱脊剑”,想到了东境韩约的恶名,只可惜自己动手太快,并没有给这位东境第一魔头出手反抗的机会......地上的血水汇聚四散开来,恶臭的气息连雨水也无法清洗,但是都被他的妖气阻拦在外。 拖着剑尖的那只手,抚摸着柱脊剑的剑身,一节一节轻轻掠过,年轻大妖耳边似乎传来了诡异耳语,有人俯在他的身后轻轻吹气。 他笑了笑,喃喃道:“有些门道......等我涅槃了,有机会去地上的南疆大山看一看,这些鬼修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也有希望得证大道?” 肩头的鹰隼哀鸣一声。 柱脊剑的阴气内存剑身之中,持剑之人会被阴气侵蚀,年轻大妖的体魄自然不惧,但是以这头鹰隼的修为来看,连直视这柄“鬼剑”太久都无法做到。 年轻大妖伸出一只手,轻轻抹过,妖气肆虐,在剑身上崩腾,砸得叮当乱响,剑身险些就跳出他的掌心,最终一道金黑色的符箓凝聚成形,他简单做了一个“封印”,将这部古剑封住,收入腰侧。 鹰隼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身后那种如芒在背的古怪感觉顿时消融。 它起飞掠出一截距离,片刻之后,又原途返回,很是不解地看着停在原地的年轻大妖。 金黑色纹路没有消退,麒麟大妖笑意盎然,看着这头鹰隼,“你这么急着催我,是想让我赶紧入了红山,拔走那柄‘白狮子’?” 鹰隼低鸣一声。 它有灵智,可以短暂化形,可是无法理解自己主人来到红山之后的所作所为。 先是浪费时间,陪一行人类修行者玩耍,明明一刀便可以了结的麻烦,偏偏一拖再拖,还让那个人族女孩逃了......又遇到了东境那个棘手的魔头,好在也没有遭到太大的阻拦。 现在仍然不急着赶路。 这是为什么? 年轻大妖目光有些恍惚,他似乎在想着那位老人对自己的嘱托。 麒麟大妖喃喃说道:“大先知对我说,不要急着见红山,山门内有千重险,能逛一时是一时......急是催命符。”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吾王剑指,所向披靡 “急是催命符。” …… …... 鹰隼缓慢落下身子,它落在那株炸开的古木之上,目光若有所思,它盯着那只被炸焦了的蝉虫,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妖族也有“蝉”为本体的大妖,这种虫儿很少在这种时节出现,若不启灵,便只是兽,而不是妖,若不是妖,便无法逆天而行,活出超越自己的生命周期。 红山之内,竟然孕育出了如此反常的生灵? 它抬起头来,惘然望着自己的主人。 年轻大妖眯起双眼,伸出一只手,缓慢摩挲着自己金银平脱刀的刀柄,喃喃道:“我的这柄‘狩水’,能够感应到方圆百里的妖气,如果如灞都城头那位老人所说的那样,红山内的那柄‘白狮子’,会随着原始禁地开启而出世,我此刻已经有所感应。” 鹰隼恍然。 年轻大妖继续喃喃道:“可是......不应该啊,历史上的远古妖族大圣就那么些位,每一位的记载都十分详细。九灵元圣就陨落在这片禁区,红山最深处插着他生前最是钟爱的长刀‘白狮子’,他的墓陵已经荒废,阵法大多破败,原始禁地开启,为何我仍是感受不到这位妖圣的生前气息?” 这头年轻大妖陷入了思索之中,下意识以拇指推出“狩水”刀柄,推出一寸,合拢一寸,推出一寸,合拢一寸,灞都城头那位卜卦天下的老人,曾经对他说过,养刀功夫尽在推拉之间,细微之中得见真章,父亲留给他诸多遗藏,他如今只取出了“狩水”,品秩不低,但绝不算是最高的那一列......之前与自己交锋相抵的那个少年郎,修为被自己碾压,依靠外力扛过一击,手中的那柄剑器,品秩就相当靠前,比“狩水”隐约高出半个头的样子,如果修为平齐,两者对峙,他说不定要吃上兵器的亏。 妖圣禁地开启,他在等待着自己出手的时机,灞都城头的那位老人,留给了他一个锦囊,里面藏着一线天机,若是拆开,便可以打碎两地屏障,让那位老人的意志跨越而来,借光明一瞬。 年轻大妖思索不出结果,但是自己的妖心之中,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他取出那只紫色烙刻异兽模样的锦囊,手指轻轻摩挲布料,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在此刻拆开,询问一下究竟......那位灞都城头的老人,修为不弱大隋天下的任何一位涅槃大能,此番请自己来拔出“白狮子”,留下了一个万分珍贵的保命锦囊。 这就是他面对韩约,能够如此有底气的原因。 年轻大妖自问,自己有着对抗大隋年轻一辈任何人的底气,而这里限制了所有人的修为,十境之内全无敌手,何必动用这枚锦囊?这一趟拔出“白狮子”,他倒是不在意那柄长刀的品秩,想必自己父亲还留了更适合自己的兵器,只不过仔细想来,以灞都城头那位老人的身份,又怎会屈尊使用其他大妖淬炼的本命神兵? 鹰隼拍击双翼,游掠而上,向着天心掠去。 年轻大妖下意识抬起头来,眯起双眼,注视着红山上方的那道狭小口子。 天之大雨,磅礴不歇。 似乎隐约汇聚,以红山的某道方向为中心。 年轻大妖猛然想到了在妖族天下流传已久的一个故事,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好像明白了此地多雨的原因。 他的眼里,浮现了一抹恍然神色。 他停住推出“狩水”的动作,这柄金银平脱刀上纹刻的图箓,意味着自己的本尊法相,此刻隐约闪烁,麒麟大妖的脑海里,把灞都老人,红山大雨,以及那位居住在倒悬海最边沿,无时无刻不想着突破海面,抵达大隋人间的那位妖族大圣,都联系起来了。 年轻大妖轻轻念了一个词。 “泉客......” 泉客? 这两个字让鹰隼听到,十分陌生,有些想不明白。 年轻大妖面色诧异,觉得不敢相信。 “难道是真的?” ...... ...... 水汽弥漫。 难以想象,这片地下墓陵,竟然有着如此多的水气。 星辉灵气,有五行之分,金木水火土,九灵元圣并不修行水道,这些是寻常人都知道的事情,那位远古大妖生性并不算如何暴戾,但对于人族天下,似乎有着巨大的探知欲望,在久远年代,一直住在边沿地带,而苦于倒悬海的强大封锁,无法踏入地上一步,最后临死之时,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试图一战破境,只可惜陨落此地。 难道是因为没有修行水道,所以无法突破倒悬海? 但所有人都知道......对于九灵元圣这种级别的妖修,封禁星辉的海水,已经可以用神念分开辟易,只要他愿意,那么倒悬海可以为其倾开让道。 徐清焰蹙起眉头,她仔细凝视着自己面前的石壁。 那面石壁上刻着古老而又晦涩的字,不像是妖修的文字,更像是蝌蚪一样的符箓,她并不认识。 “吾王剑指,所向披靡。” 沙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徐清焰回头去看,宁奕不知何时已经杵剑站起,他的面色苍白已经好了几分,注视着这面石壁,轻声开口:“这是北境狮心王留下来的......还记得么,这片禁区最大的地域,就是天神高原。” 徐清焰微微一怔。 宁奕继续说道:“狮心王曾经在北境征战,打退妖族,倒悬海底自成世界,他的铁骑踏遍了人族高台外的广袤草原,其中战绩赫赫,如天神下凡......所以即便是如今,即便是对人族怀有敌意的妖修,也称呼两族之间的这片草原为‘天神草原’。” “两千年前的北境狮心王,麾下铁骑,所及之处,都会留下痕迹,或者是高呼‘吾王万岁’,或者是留下‘武运昌隆’,亦或者是‘吾王剑指,所向披靡’。”宁奕笑了笑,疲倦道:“不同时期的刻录痕迹不一样,前者是大败妖族取得胜利之后的;后者是两族开战之时留下来的;中间那个,是两军对峙,尚未迸发战乱时候的产物;大多见于如今北境的古老城墙,或者一些侥幸捱过两千年风霜雪月的物事。” 徐清焰抿起嘴唇,好奇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宁奕挑了挑眉,他伸出一只手,触摸着石壁上的那行文字,笑道:“我查过一些典籍......也不是大隋的每一位皇帝我都如此了解,只不过这一位不太一样。” “吾王剑指,所向披靡......” 宁奕的神情有些复杂,这面石壁曾经被北境狮心王的麾下所占领,看来那场两千年前的战役,打得相当壮观,留下来的剑意至今还没消散,红山这里能够被大隋三司长久地占据,恐怕大部分要归功于当初狮心王的煌煌战绩。 那片广阔草原之上,曾经奔腾着无数的铁骑,追随着那个男人......宁奕不由想到了自己曾经在那口棺木里见到的狮心面具,这位北境之王的神性结晶,如今还存在自己的丹田之中。 “这里的水汽很重......我觉得有些奇怪。”徐清焰抿起嘴唇,望向外面的水帘,疑惑道:“我不懂修行,九灵元圣是修行水道的大妖?” “不是。”宁奕摇了摇头。 这一点,他也有些疑惑。 “九灵元圣的本尊,是一只九头狮子,这一族的血脉十分稀罕,陆战几乎无敌手,不可能修行水道。”宁奕皱眉,回忆道:“只不过我以前听徐藏说过一个故事......” 他拎起细雪,剑锋划过水帘,将这一幕水帘挑起。 前方是一截晦暗的古道,天地虽然低矮,但是并不狭窄,并没有多少刀凿斧刻的痕迹,看来狮心王旧麾并没有破坏这里的物事。 水帘挑开之后,是一条浮在水上的碎路,大块大块的碎石浮在水面之上,通向不可知的前方。 两截巨大岩石堵住左右来路,水流被压得极低,湍流飞溅,如果潜入水底,应该能够一探究竟......只不过宁奕根本就没有这个念头,蜀山后山的那条环形河让他吃过一个大亏,如果跌入封禁星辉的冥河之中,以他如今的状态,根本就没有生路,更何况再带上徐清焰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徐藏......” 徐清焰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立马想到了那一日,靠在感业寺石柱的那个抱剑斗笠男人。 后来她入了天都,才知道徐藏这个名字,原来对于整个大隋,都具有不一样的意义,这个男人在之前的某个时代,是整座天下的主角,而接过徐藏手中剑的,正是如今的宁奕。 “徐藏已经死了。”宁奕说这句话的声音很低。 他深吸一口气,撑起细雪伞面。 “但是徐藏有一个朋友,叫做周游,是道宗紫霄宫的宫主。”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太乙救苦天尊 晦暗明灭的长道。 浮在水面上的大块碎岩,带着若隐若现的符箓光芒。 宁奕一只手撑起雨伞,伞面时不时发出极轻的“啪嗒”一声,这里的洞天很低,水汽凝聚在上空,像是一团雾气,积郁已久的雨云,徐清焰和宁奕挤在伞下,这些雨滴蕴含着浓郁妖气,滴在伞面上,久久不能化散开来。 宁奕猜得没有错,这里的确是一条“冥河”,人族修行者进入其中,将无法施展星辉之力......但其实无须潜入水流,在这处洞天的呼吸之中,难免会吸入一些水汽,这些水汽对星辉进行了封禁。 这是一处封禁洞天,除非是实力极为强横的存在,否则无法破开封禁,便无法动用星辉。 宁奕挑了挑眉,他倒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自己能够感应到四周的动向,一只手在袖里掐着寻龙经,眼前展开一张巨大八卦阵图,这片破败的墓陵古地,有着诸多的阵法,有些是杀阵,有些是迷阵,当年狮心王的旧部并没有对这座洞天进行破坏,而是保存了原地,大隋后续的保护措施做得也很好......只不过宁奕有些想不明白,既然此地已经被人族占领,为何不把那些杀阵去掉? 另外一个想法很快出现在宁奕的脑海中......石壁的奇点,很难被人发现,这里连接的洞天与大隋那两位皇子踏入的通道口并不一样,这两千年来,踏入此地的修行者十分稀少。 宁奕愈发觉得有可能......追随狮心王的堪舆大师来到这里,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只身深入,谨遵古训,不得挪动墓陵内的任何一样物事,千座杀阵过,片叶不沾身,否则怎么解释,这里一具尸骨也没有? 星辉被封禁,这座禁地又不乏杀阵,如果进入此地的人数不少,可能有人死在阵法之中。 宁奕抿起嘴唇,他想到那位狮心王,是最喜欢安静的人物,他麾下的领袖必然深知这一点,人死如灯灭,远古大妖同样如此,即便入内,也并不愿意扰了清宁,只是默默来行走一趟......这一点倒是符合两千年前的北境风俗。 走出水帘的这一段路上,徐清焰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很敏锐的觉察到,撑伞的少年,是在探查着这片未知之地的危险.......宁奕一直是个神奇的人,能够触碰石壁,破开所谓的“奇点”,这个手段,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徐清焰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前面的路并不安全,但跟着我,绝不会有危险。”宁奕吐出轻轻一口气,道:“徐姑娘,注意我的步伐......有些地方,还需要你的配合。” 前面是一座迷阵。 宁奕缓慢前行,踩着八卦阵法的阵眼,他撑着那柄油纸伞,因为身旁女孩也跟着一起前踏的缘故,不得不稍微抬臂,将纸伞举得再高一些,两个人的动作前前后后,摇晃分合,看起来就像是在跳一个缓慢而又滑稽的舞蹈。 女孩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滑稽,她忍不住想要笑,但是看到少年有些严肃的面孔,于是低声咳嗽两下,轻柔道:“宁奕......接下来呢?” 宁奕眯起双眼,他看着女孩那张摇曳心神的面容,这座洞天里的迷阵,其实只需要踩准阵眼,很快就可以走过去,现在两个人的动作,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态,倒真的有些像是在跳舞...... “接下来?”宁奕看着眼前的姑娘,带点调笑又有三分紧张,故作熟稔道:“你想一直跳下去啊?” 徐清焰“啊”的一声,恍然大悟,她面色通红,看着宁奕,又回头看看,已经走出了很长的一截路,连忙双手压低,拉扯衣摆,盯着自己的脚尖。 宁奕“啪”地一声收伞,他笑道:“徐姑娘跳舞的样子很好看。” 徐清焰的面色倏忽红到了耳根,她很少会被人夸赞,但其实她什么都不做,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人间最好的一道风景了。 “以前看戏的时候,学过一些。”她讷讷开口。 宁奕看着自己面前此刻显得有些拘谨,有些腼腆的姑娘,眼里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他打趣道:“徐姑娘以后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只需要跳一支舞,想必没有人能够拒绝。” 徐清焰低垂眉眼,自嘲笑了笑。 不多时。 两个人继续前行,四周的低矮石壁,悬着一些钟乳石,宁奕在蜀山后山见过类似的场景,只不过此时他已有“寻龙经”,掐诀内视之后,这些钟乳石内并没有藏着杀阵,更不会有阴煞附身,随时复苏。 “周游先生是道宗百年来的大道之材,道宗三清阁的秘藏,他尽数通阅。”宁奕眯起双眼,喃喃道:“他和徐藏是很好的朋友,尽管见面的时候并不多,但是彼此之间,不会有所藏私......” 徐清焰抬眼看着少年,眼神有些古怪,因为宁奕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火折子,抖了两下,无风自燃,这个人的身上总是藏着一些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东西,在关键时刻,会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举起火折子的宁奕认真道:“道宗数千年前,大概是在五千年前?那是道宗最为鼎盛的时期,支撑着宗门的那些大人物,有些已经风化了,有些被人们遗落在了不可知的岁月里。” 徐清焰有些惘然,她不明白这与“九灵元圣”有什么关系。 “人的一生,最多可以活五百年。” 宁奕忽然止住脚步,他说出这一句话后,意味深长看着徐清焰,道:“但是有例外,当今的大隋皇帝。” 徐清焰知道如今的圣上,已经活了六百年的时限。前些日子还是太宗的寿典,整座天都沸腾热闹,举国欢呼,普天同庆。 “在最鼎盛的时期,道宗有不止一位超脱涅槃境界的修行者,都抵达了这种地步。”宁奕眯起双眼,喃喃道:“他们距离传说中的不朽,似乎还有一截距离,但是虽然没有抵达永生,也相差不远......其中有一位,名为‘太乙救苦天尊’。” 太乙救苦天尊? 徐清焰的心头一动,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位天尊的麾下,收养了一头狮子。”宁奕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孩,轻声开口:“跟随太乙救苦天尊一同修行,这头狮子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不仅仅启迪灵智,而且血脉返祖,开创了妖族修行的一条巨大先例,走出了一条史无前例的道路。” “修行者一往无前,不可停滞步伐,即便是天尊,如果不迈出那一步,也逃不了岁月的侵蚀......”宁奕眯起双眼,道:“当那一日到来之时,如若不尝试破境,无法成为‘永垂不朽’的存在,那么便会永远的黯淡下去,就像是天上的星辰,日落月升,再也不会亮起。” 徐清焰喃喃道:“太乙救苦天尊死后,麾下的那头狮子......就是如今的九灵元圣?” “这些本不可知,史册并没有记载。但可知的是,九灵元圣在妖域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成为妖族大圣,一路奋勇前进,但是起点极高,走的是不断异化的道路,生出了其余八颗头颅,每一颗都蕴含大道,再加上自己本身的那一颗头颅,相当于人族修行者,点燃了九颗命星。”宁奕淡淡道:“只有一点可以确认,九灵元圣成名的时限,就是在太乙救苦天尊消弭于大隋天下之后。” 徐清焰心底有数了....... 这一切,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最后的真相。 两个人默默前行,宁奕的火折子,在石壁上摇曳,倒映出明灭不定的影子。 正如他此刻的神情,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要不要说出。 过了片刻。 宁奕缓慢开口。 “周游先生看过太清阁的画像。” “威震大隋天下的太乙救苦天尊,其实是个女子。” 这句话说出,宁奕手里的火折子,忽然一下,光火熄灭。 石壁之外,有滔天水声,山壁已经走到了尽头,阴风袭来,火折熄灭。 徐清焰的精神本来就高度集中,此刻被吓了一跳。 宁奕重新点燃火折子,不缓不慢,将火折举起。 面前的石壁上,有人拿着遒劲有力的笔锋,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那是一副女子像,怀中捧着一把拂尘,腰间悬着一把剑身扁平的七星剑,身上如披云雾,面容也笼罩在云雾之间,看不真切,无法窥见真实面容,但仅仅是这么一副姿态,便能够看出仙风道骨......可惜的是,这副画像并不完全,年代虽然久远,倒不像是陪伴九灵元圣禁区一直栖居的古物。 徐清焰喃喃道:“太乙救苦天尊......” 宁奕有些动容。 曾经那位北境狮心王麾下的堪舆大师,抵达了这里。 多半就是那位大师,留下了这么一副壁画,来印证当年诸多修行者的猜想。 宁奕认真开口道:“徐藏曾经对我说,太乙救苦天尊,很有可能......没有死。” (双倍月票开始啦!求票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替徐藏看人间 徐清焰听到了这句话,眼神有些讶然,望着宁奕,不知该说什么。 春夏秋冬,叶不长绿,生老病死,人不长生。 这世上谁人可以不死? 除了那些只存在于传说当中的“不朽”,即便是太宗皇帝,也要面临着死去的那一天。 “太乙救苦天尊,活了可能有八百年?”宁奕挑起眉尖,喃喃道:“民间的传闻已经当不了真,这是至少五千年前的人物,道宗的功法更倾向于养生,太乙救苦天尊平生出手次数极少,并没有受过严重的伤势,而这位天尊又功参造化,所以能够活到八百年,也属于合乎常理之事......” 看出了徐清焰的疑惑。 宁奕继续道:“这位太乙救苦天尊,没有迈出那一步,再是长生,也抵抗不住岁月侵蚀。大限来临之后,她似乎是选择了一处洞天闭关,这世上便再也没有她的痕迹,她行走过大隋天下和妖族天下,四境之内,七海之外,此后的风雨飘摇,道宗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女子天尊。” 徐清焰沉默下来。 忽然之间,一句凌厉的语气传来。 “你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复生之术’么?” 这句话让女孩微微惘然,她望向宁奕,看到后者说完这句话后,面颊上浮现了一抹苦笑,然后拿着回忆般的语气喃喃道:“当初徐藏就是这么问我的。” “复生之术......”徐清焰摇了摇头,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复生之术,死者不可重生,这是所有人共同认知的道理,是天底下最大的规矩,若是真的有这种术法,那么太宗又何必诞下三位皇子,让其争夺自己的天下? 她甚至怀疑“不朽”的存在。 如果真的还有“不朽”,那么大隋天下为什么从来没有他们展露面容的时刻?既然能够活过无数岁月,道心坚若磐石,走到了修行路上的尽头,那么必然能够活到如今的大隋天下......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不朽”已死。 所以这便成为了一个悖论。 宁奕笑道:“我当然不相信复生之术......后来我去了一趟紫山,虽然没有见到那位紫山山主,可是有缘在那留了一些时日,隔空喊了几句话,问了一些问题。” 徐清焰并不知道,宁奕当时与丫头一起,在千手大人的陪同下,送徐藏去了那座修行生死禁术的紫山,而她印象当中那个不羁而又荒唐的抱剑男人,就死在紫山,最后被棺木抬出。 那一日,大隋下了前所未有的大雪,整座天下都在下雪。 那一日,整个世界向死而生,大雪之后,就是万物复苏。 而最应该向死而生的那个男人......徐藏。 逆流而行,没有回头。 “紫山山主对我说,大隋天下,的确有着那么一两种所谓的‘复生之术’,所言非虚,但是条件苛刻。” 徐清焰连忙屏息,认真聆听。 “一种在东境灵山,远古年代的佛陀,菩萨,死后灵智不散,或许能够涅槃重生,这里的‘涅槃’与修行境界当中的涅槃并不一样,更像是一种古老神秘的仪式。灵山的大能,若是死后能够烧出一两截佛骨,或者是结出舍利,将其供在佛龛上,香火连绵,千百年来等待着自己的有缘人重新来捻火。”宁奕顿了顿,道:“如果那人能够捻火,便算是‘涅槃’,先前大贤的衣钵与造化,还有佛骨舍利里的传承,都将得到继承。” 徐清焰有些纳闷,喃喃道:“这也算是一种‘复生之术’?” “或许吧?”宁奕笑了笑,道:“灵山那边推选领袖,讲究缘分二字,所谓的再世菩萨,再世佛陀,都是这个道理,他们更愿意把香火传承看作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永生......而后续者的确能够传承前贤,不要小瞧那帮和尚,这种法门并非小道,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内拔高一位修行者,捻火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很多天才不愿意捻火,他们相信凭借自己的天资成为结出道果的菩萨人物,只可惜走到后面,在漫漫岁月的推移当中,似乎有无形的力量,让他们相信了自己就是某位菩萨的前世,最终选择捻火。” 徐清焰只觉得有些恐怖.......这种改变修行者认知的东西,已经不太像是合乎常理的传承,而更像是魔宗魔头选取容器和炉鼎的手段,只不过这一种来得更加温和,绵绵细雨,防不胜防。 “即便是这样,捻火也不一定能够成功,灵山一到十二境,对应星辉前十境,即便是十二境之后的灵山大修行者,也有可能在捻火的过程中被火焰焚身,就此燃尽虚妄,化为飞灰。”宁奕想了想,补充道:“是不是觉得......有些像邪法?” 徐清焰想了片刻,不敢不敬,却只能尴尬地微微点头。 “如果那些佛教前贤真的有灵智,那岂不是更顺应了前面的说法?”宁奕觉得好笑,道:“能够活到如今,尚存念头,这已经不是复生之术了,而是更加逆天的长生之法。”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徐清焰若有所思。 “还有一种,便是道宗的坐忘。” 说到这里,宁奕的神情凝重起来。 “坐忘?”徐清焰抿起嘴唇,她从未接触过修行者的世界,宁奕说的这些,对她而言,都是新奇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 “堕之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宁奕的语气变得冷静起来,他读过道宗的紫玄经,这门心法以扎实根基出名,宁奕的前三境基础十分浑厚,便是因此缘故,来到天都,他也特地找了一些太清阁的法门来读,特地顺着紫山山主提到的“坐忘”两字去找,却发现除了一星半点的注释,找不到任何的藏文。 这应该是十分禁忌的术法,不可为外人道哉。 “紫山山主对我说,道宗的坐忘经文,已经遗落在不可知的年代,或许已经破碎成灰,不可寻觅。”宁奕眯起双眼,吐出长气,悠悠道:“如果在将死之时,抛去肉胎,忘掉前世,或许能够在天道轮回之中,以一副全新的身躯,再度活过来!” “还有这种功法?”徐清焰看着石壁上的那副壁画,内心震惊,喃喃开口道:“宁奕......你的意思是?” “之所以会有人怀疑太乙救苦天尊并没有死,是因为她的佩剑,还有那柄拂尘,都不在道宗阁内保管。”宁奕神情复杂,认真说道:“这种天尊级别的远古大能,所留遗物都将被仔细收起,妥善保管,即便遗落在外,也值得道宗掌教亲自去取回。” 徐清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周游曾经去过太清阁内,天尊的遗物大部分都在,千年来未有变化。而其中缺失的,就有太乙救苦天尊。”宁奕平静说道:“所以他把这点疑惑告诉了徐藏,希望徐藏能够在游走大隋的十年里,顺带找一个答案。” 徐清焰缓慢咀嚼,她注意到了宁奕的用词。 “其中缺失的,就有太乙救苦天尊......” 她在心底默念,并没有直接说出这句话,心想,原来道宗缺失的......不仅仅是一位天尊的遗物,除了这位女子天尊,还有其他的天尊遗物也不见了? “坐忘之后,活出第二世,将会忘记自己的前生。”宁奕触摸着石壁,回想着紫山山主的那句话,轻声道:“这应该算是一种复生之术吧?” 徐清焰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无论怎么看,这都算是一种复生之术。可是在红尘之中行走,即便身为天尊,若是忘记了自己的前生,又有何意义? 上一世的灵智终究是忘掉了。 “本尊虽然忘记了自己,但是那些物事却不会忘,它们知道自己的主人没有死,所以会一直等待下去,无论多少年过去,即便坐忘之后的太乙救苦天尊,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她只需要再一度来到自己的兵器之前,那柄无人可以拎动的法剑,拂尘,仍然会欢呼雀跃。” 宁奕收回触摸女子身像的那只手,转身靠在石壁上,对着徐清焰认真道:“在倒悬海,曾经有一柄长剑出世,几乎可以确认,就是太乙救苦天尊生前的那一柄。” 徐清焰看着宁奕,感慨对方对于这一方面的了解,甚是渊博。 她并不知道,天都里,宁奕查询诸多典籍,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进展。 即便是在大隋中心,这里的诸多困惑,仍然不得解答。 而宁奕所知道的这一切,都来自于某个风尘仆仆人世间的普通男人,来自于十年来不为人知的探索。 “后来在安乐城的院子里,徐藏对我说了这件事情......” 宁奕攥紧火折子,火光摇曳。 他自嘲笑了笑,那个时候的他,只知道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听着乐呵,把徐藏说的这件事,当成一个修行界的传闻,并没有当成其他的东西,更没有多做考虑。 现在看来,徐藏已经在把一些重量移交到自己的手上,那个男人有一些心愿未了,有一些疑惑未解,只是知晓自己,将无法在这世上继续走下去,于是希望自己未来的师弟,可以替他多看一看。 复生之术......这个看起来荒诞而无稽的话题,当时其实蕴藏着这个男人的不甘与遗憾。 如果他真的死了......能不能重新活过来? 如果不能。 宁奕在心底轻声默念:“徐藏,我会替你把这人间,都看一遍。”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六章 泉客(为盟主醉红尘加更) “你听说过‘泉客’吗?” “泉客......” 徐清焰眯起双眼,她努力回想着这个十分耳熟的词,幼年时候,徐清客带她凿壁看戏,给她念着借来古籍上的故事,她见不了光,只能从纸页上的文字间隙当中,窥视着这个世界,四万里长境的大隋,倒悬穹顶的汪洋大海,游曳在草原上的飞鱼,穿梭云海之间的鲲鹏。 她轻轻念道:“倒悬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纱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徐清焰抬起头来,看着宁奕那张认真的脸庞,道:“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 “是的。大隋这里喜欢直呼‘鲛人’,妖族天下这边,对龙绡宫仍然心怀敬意,所以还是尊称一声‘泉客’。” 宁奕举着火折子。 他和徐清焰揭开水帘之后,已经走到尽头。 这一路上并没有岔道,他以寻龙经探查,并没有发现路上有奇点,很显然这里不是最终的终点,狮心王旧麾在这里留下了一副壁画,只刻录了一半,很大的可能,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 这里还藏着机关,暗扣,如果触发,应该就会通往更深之处。 徐清焰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摩挲着石壁,敲敲打打,试着能不能运气很好地触碰到开关,“龙绡宫......我以前听哥哥说,那是传说中的妖族古圣地,早就已经破碎在了久远的年代。” “是的。”宁奕伸出一只手,缓慢触摸着这面石壁,他喃喃道:“龙绡宫早就已经破碎了,甚至无人可以证明,龙绡宫真实存在,大隋这么多年,倒是有些古老的故事,倒悬海的鲛人意外与我人族修士相爱,或者是在战乱中逃亡,被北境偏隅地域寻常人家的渔夫平民收留,然后结合,生出了半妖半人的婴儿,因此引发了平妖司的追杀......” 徐清焰眨了眨眼,道:“我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 宁奕微笑道:“而且这样的故事里,平妖司始终是以一个负面的形象出现。” 的确如此。 持着火折子的少年郎,蹲下身子,仔细审查着石壁的每一处角落。 “民间的爱情故事总是这样,俗套而又不讲逻辑,偏偏所有人都喜欢......落难的鲛人被普通人救上岸,然后互生情愫,生出孩子,平妖司抓走母亲,半人半妖的修行者向着权贵发起挑战,最后以圆满的故事收尾。”宁奕轻声感慨道:“鲛人在倒悬海里有‘泉客’的尊称,如果古龙绡宫真的存在,她们便是远古时期倒悬海最大的统治者,这样的血统,怎么可能瞧得上卑微的人类,如果对方是大隋皇室的贵族,那还差不多。” 徐清焰讷讷道:“你不相信这些故事?” 宁奕嗤笑一声,“我当然不信,故事都是说给小孩子听的。” “只不过有一个故事我是相信的。” 宁奕找了半天,没有结果,他幽幽吐出一口气,道:“鲛人有泪,名为泣珠。泣珠形状千奇百怪,可容纳星辉、神性等等,是几乎不可得到的神物。” 徐清焰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她只是顺着宁奕的思路,提出了一个问题。 “鲛人的泣珠很宝贵吗?” “当然很宝贵。” “下辈子我要当一个鲛人,我一直这么哭下去,就可以有很多很多泣珠啦......” 宁奕沉默,无言以对。 …… …… 良久之后。 宁奕轻叹一声,道:“我不相信之前那个故事,是因为龙绡宫的古禁地,数千上万年没有修行者找到......古籍里说,龙绡宫曾经是整座天下的统治者,倒悬海之诞生,便与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徐清焰微微动容。 “倒悬海里有诸多妖族,泉客位列第一等,就像是当今大隋天下的皇族。”宁奕继续说道:“泉客曾经是这片天下最高等的贵族,无论那是多么久远的年代,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徐清焰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你觉得这个是假的,因为那些身处高位的特权者,总是暴戾而残忍,冷酷而无情,她们不可能会爱上平凡的卑微者?” 宁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差不多是这样......但又不太对。” 徐清焰欲言又止。 “泉客一辈子只能有一滴真心的眼泪,泣珠真的十分珍贵,如果爱上了一个人,泉客会把泣珠送给对方。” 女孩微微怔住。 宁奕笑道:“这就是我不相信这个故事的原因,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发生这种故事,爱上了人类的泉客,把泣珠送给对方,诞下了一个身负卑微和高贵两种血统的孩子,然后背弃权势和华贵,从此隐匿河山。” 她看着宁奕,久久说不出话。 “人族和妖族势不两立,倒悬海南北水火难容。”宁奕低垂眉眼,他犹豫片刻,坚定开口道:“如果泉客真的存在,而且能够越过禁制,来到大隋河山,她一定会携带着泣珠,给人类世界巨大的打击。”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童话故事......我从最艰苦的西岭走出来,哪怕真的有,也与我无关。”宁奕看着徐清焰,一字一句说道:“这就是我不相信的原因。” 徐清焰看着少年的眼眸。 宁奕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并没有带着如何的情绪,或者是愤怒,或者是亢奋。 他十分平静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因为每一个大隋的修行者,都是如此认为。 大隋最大的敌人,就是妖族。 这是根深蒂固的理念。 千百年来,不曾动摇。 徐清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如果给你一个抹杀妖族的机会......” 宁奕不假思索说道:“那么我会拎起剑,把他们都杀干净。虽然我对大隋天下的一部分人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但是在这种事情的立场上,我向来十分清楚。” “大隋天下与妖族天下对峙的这些年,抽取了很大的力量,三司战死的修行者很多,西岭道宗和东土灵山,天宫地府,诸多圣山,虽然境内看起来一片太平,但其实灰界每日都有硝烟燃起,有人不断因此死去。”宁奕挑了挑眉,道:“我并不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但是天塌了总要有个子高的人担着,以后我肯定会成为其中的那一个。西岭的贫困与荒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所以如果以后,需要一个人在这场战争中站出来,那个人正好是我......我想我并不会拒绝。” 徐清焰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我记住了。” ...... ...... 两个人的沉默,保持了一小段时间。 宁奕重新回想着自己说的那番话,只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说那些......如果给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会选择缄口沉默。 跟徐姑娘说这些,是不太合适的,她与自己不是一个世界,妖族天下也好,倒悬海之争也好,她不会踏入修行者的世界,所以不会明白自己真正想说什么。 可能徐姑娘会认为,自己与圣山那些“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正人君子并无两样? 宁奕自嘲笑了笑。 然而徐清焰并不是这样想的。 如果说,宁奕是在各色染缸里漂浮沉浸了十多年的布料,拎出来已经浸透各种颜色,经过了徐藏和蜀山的教导,对于妖族天下,对于大隋天下,都持着自己独特的态度......他有自己的黑白是非,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他什么都知道。 那么徐清焰就只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明了。 她从笼牢里走出来,见到光明之后,才终于有了看到这个世界的机会。这个世界五彩斑斓,她看着这么多的颜色,却不懂得这是什么,需要有人缓慢教导她,这么多年来,徐清客并没有给这张白纸上色,在红山意外相遇之后,宁奕便成为了她的第一个“老师”。 如果宁奕指着黑色告诉她,这个是白色。 那么徐清焰便会认为,这是白色。 如果宁奕指着大隋天下告诉她,这座天下坏透了。 那么徐清焰便会知道,自己所处的这座天下坏透了。 现在宁奕告诉她,妖族天下与自己势不两立,无论说的再多,原因和理由如何复杂,她能否理解......其实都不再那么重要。 因为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记住了。” 就像是辨识颜色的孩童,认知这个世界最简单的途径,就是“记住”。 她只是在记住宁奕所说的话。 所以这一句话,并没有更多的,其他的意味,只是代表着她在认真听着宁奕的话语,然后默默记下来。 当然,她也觉得宁奕说得很正确。 那头年轻的大妖追杀自己,如果自己落入了对方的手中,那么便会就此死去。 只是她觉得有一点奇怪。 很多人想要杀死自己,他们与那只年轻大妖,又有什么区别? …… (感谢醉红尘的盟主!另:最近诸事繁杂,已无存稿,难以大量爆更,但月票之战,欲争前十,一腔热血,付与文字,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目前第11,距离上一位还有200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女子天尊(第三更) 两个人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徐清焰注视着宁奕,看着对方或者蹲下,或者站起,敲敲打打,有时用力捶一下墙壁的动作。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大约半刻钟。 徐清焰疑惑问道:“宁奕......你在找什么?” 宁奕站在石壁前,他十分苦恼,死死盯着石壁,想要看出一些端倪来,然而只是徒劳,这面石壁上并没有什么机关,也没有什么妙处。 “倒悬海曾经出世过一柄古剑,引起了道宗的震动,无数强者出行北境,想要觅回那柄太乙救苦天尊的古剑,甚至与北境的妖君发生了争斗,最终仍是无果。”他盯着石壁,喃喃道:“如果太乙救苦天尊,真的动用了‘坐忘经文’,开启了第二世的轮回,那么那柄仙剑的震动,便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 “所以我怀疑道宗太清阁真的有秘术,可以让人脱胎换骨,重生一世。”宁奕叹气一声,道:“泉客生来便是大海的主人,呼风唤雨,如果是拥有泣珠的大成者,更是可以在禁锢修为的倒悬海上肆无忌惮呼唤星辉和神性助战。红山一直下雨,此地又凭空多出如此多的水灵气......我一开始生出了一个十分荒诞的念头,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徐清焰抿起嘴唇,望着宁奕,她忽然明白了宁奕生出的是什么念头...... 太乙救苦天尊收养了一头狮子,而死后坐忘,重新活出了第二世,为了追求修行上的长生大道,选择蜕变出一具完美的躯壳...... 宁奕苦笑道:“这片禁地,可能真的是一片独立空间,自成天地,外面是太宗给两位皇子设置的考验之地,如果我们以强大的外力砍碎禁锢,从两边的杀阵走出去,应该就能够看到那两位皇子了......” 徐清焰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你可以放一万个心。”宁奕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冷意,他平静说道:“西境三皇子的手段我已经领略过,此地封禁星辉,他可没有外面那般滔天的本领。” 宁奕顿了顿,讥讽道:“大隋皇族的行事风格,我想也不用去想,无非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如果真的被我们阴差阳错碰上了,这两位皇族正统血脉的继承者,恐怕还温风细雨在一起谈笑风生呢,这片禁区的正常道口,必然有通天珠传递画面,一者是为了让皇宫里那位皇帝看清楚两个儿子的表现,好让这位大隋主人,心里有个高下衡量;二者是以免出现什么意外,刚刚的那头年轻大妖,不敢直接入内,必然就是如此。” 徐清焰低垂眉眼,柔柔道:“我不喜欢李白麟。” 宁奕怔了怔。 他淡然道:“我也不喜欢他,我恨不得拿剑削了丫的。” 徐清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宁奕,觉得这人说话实在有趣。 她轻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宁奕苦恼叹了口气,道:“原路返回?” “然后呢?” “我送你回大隋?” “外面有两个很厉害的家伙......而且随时可能会进来。”徐清焰努力憋笑,她并不觉得这里是如何危险的地方,这个眼前这个少年郎待在一起,时间似乎也变得很慢,她很好心地提醒对方,只是想看看宁奕的回答。 就算能够出去,能够回到大隋,再然后呢? 徐清焰看着少年忽然面色凝重起来。 宁奕咬了咬牙,他想到了自己在剑器近小洞天前的经历,那一套......说不定在这里也行得通。 于是宁奕低声嘱托:“要替我保密。” 徐清焰微微眨眼,重重嗯了一声。 “退后。” 接过火折子,默默退后三四步的女孩,看着少年缓慢对准石壁,双手拎起那柄洁白如雪的剑锋,清凉的剑光竟然在剑身上流淌,逐渐汇聚,到了剑尖之处,便如飞叶一般,四散开来。 宁奕站直身子,伸出手掌向上,漫天的白色流光飞掠四散,围绕着两个人,如游鱼一般,逐渐回笼,到了宁奕合拢的掌间。 徐清焰好奇伸出手来,捉住一条白色游光,那抹光芒并不反感她,也不觉得如何刺手,而是微微一凉,接着便温暖如玉,令她觉得好生舒服。 女孩讶然看着白色光芒缓慢消弭,宁奕摊开的掌心上,多了一枚白色的骨笛。 她曾经在感业寺见过那抹骨笛,那枚骨笛便是引导两个人见面的楔子,徐清焰一直觉得,宁奕身上有一股令人觉得舒适,至少令自己觉得舒适的气息,而那个气息......很大的可能,就来自于这枚骨笛。 再次见面,她并没有见到那枚骨笛,本以为是被宁奕贴身保管,倒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以如此的方式,安置在了这柄细雪之内。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一柄钥匙。” 宁奕轻声道:“但是这里没有门......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试一试,总是没错的。” 宁奕站在石壁前。 他握拢骨笛,缓慢以掌心贴在石壁之上,满怀期待,等待着这个世界的异变。 然而让他失望了。 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是啊......这的确是一柄钥匙,但是如果连门都没有,又该如何开启秘锁? 这片天地的内部,或许真的藏着秘辛,或许真的有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但是开启的方式,还没有被找寻到,连骨笛也无可奈何。 宁奕叹了口气,准备收起掌心骨笛。 站在宁奕身后的徐清焰,她挑了挑眉,忽然涌起了某个有趣的念头,轻声开口道:“等等......” 于是宁奕便下意识的等了一等。 甩手两下熄灭火折子的徐清焰,一只手缓慢搭在了宁奕的后背。 轻微而薄弱的神性,通过一座桥梁,传递到了宁奕的掌心,然后一路流淌过血液,骨骼,来到了掌心,来到了那枚骨笛之上。 宁奕的瞳孔微微放大。 徐清焰的耳旁,似乎传来了轻微的震颤声音。 整面石壁都在震颤...... 不是因为这片小天地没有门,而是因为,触发的条件没有达到。 如溪流一般的神性,流淌在骨笛之上,在这面石壁上勾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四四方方蔓延开来,像是一扇门户。 宁奕不敢相信,这种看似荒诞无稽的方法,似乎真的可行,而眼前那扇逐渐成型的门户,就是最好的证明。这座小天地里,为了隔绝堪舆大师,以及诸多神仙人物,用了这么一种苛刻的手法,谁会想到以神性开路,把古壁上的那幅门户之图描绘出来? 那副女子天尊的神仙人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衣袂飘飘,在神性的灌输之下,云雾似乎都散去一半,遮面逐开,露出微微上翘的唇角,在即将到来的两位客人面前,这尊女子像,显得神采飞扬,绝世而又独立。 宁奕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努力向前抵掌,随时准备推开这扇大门,口中喃喃道:“大力一点......不要停......” 徐清焰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古怪,于是两只手掌一起抵在宁奕的后背。 石壁之内,光芒溢散。 千年暗室,终于明亮。 一前一后。 前面的那人,陡然跌了出去,像是猛地推开了尘封千年的古门,眼前再无阻挡,于是徐清焰也不受控制的扑了出去。 ...... ...... “咕隆。” 水泡声音。 女孩瞪大双眼,发觉自己处在水中,一根漆黑的海草掠入眼前,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扒开,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划出一道颀长水痕。 “宁......” 声音发出,并没有被水所阻挡。 一张苍白的符箓,被两根手指夹住,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收回符箓的宁奕,声音传了过来,言简意赅说了三个字。 “避水符。” 少年拉着徐清焰向前飘掠,推开门户之后的世界,像是一条平行地面的狭小水道,宁奕举着骨笛,幽幽白光开道,照亮狭小的世界。 “我家丫头给我做的,星辉被封禁了,但是神性竟然可以催动符箓,而且效果比星辉更好更强大。”宁奕回头看着女孩,轻声感慨道:“这真是一种奢侈的手段,我想都不敢想......你可真是一个宝贝。” 这句话稍有歧义,让女孩觉得有些脸红。 两道身影,在狭长的水道里游掠,少年的身材修长,姿态十分矫健,女孩婀娜多姿,只看影子也让人心头惊艳,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看起来像是两条古老的鲛人,或者说是“泉客”。 四周有破败的珊瑚礁岩,生垢的海草。 细微的声音,在骨笛光芒中响起。 “这里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大概就是红山主人的......寝宫?” “九灵元圣的寝宫?” 女孩的声音说出来,就立马停止,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九灵元圣......不不不......”宁奕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九灵元圣可不修行水道。” 九灵元圣在红山死去。 他生前无数次想要突破倒悬海。 是不是为了那个“死去”的主人? 如果太乙救苦天尊真的坐忘成功,而且第二世以“泉客”的姿态活了过来,无论是那柄仙剑,那把拂尘,还是妖族大圣九头狮子,都将认出她...... 红山的真正主人。 恐怕是那位女子天尊。 (再度求票!双倍18号晚上24点截止,还剩下3天!)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八章 麒麟大妖(求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狭窄的通口,那扇四方的门户,就在神性星星点点,即将燃尽之时,一道狭长黑影悄无声息游了进来,藏匿在黑暗之中,紧跟着宁奕和徐清焰。 最前方的两个人,手持一捧白色光华,幽幽光芒溢出,在身后滑掠,掠出三四丈距离,便如同夜空中的烟火,就此湮灭,在水中熄灭,身前身后都是一片漆黑。 于是那道漆黑的长影,寂静无声跟在两人的身后,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分开水流之时毫无声息,就像是与水流共生的暗影。 他默默注视着两个人前掠游行的姿态,目光尤其放在那个缓慢挥动双臂,动作显得稚嫩而不熟练的人族女子身上。 那个女孩,实在生得太过漂亮,以至于少年手中所持的光芒,在散开之后,聚拢在她身上的的,都要多停留一段时间,才会滑掠湮灭。 “我曾经听哥哥说,在北境倒悬海,人族与妖族僵持的地界,有诸多的古老禁地,如果修行者踏入其中,会面临诸多危险,也会得到诸多造化和机遇。”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道:“我们现在算不算是踏入了传说中的禁地?” “当然算。”宁奕哑然失笑,他轻声道:“九灵元圣禁区已经算是禁地,即便大幅都是广袤的天神高原,对于修为平常的大隋修士来说,那些五六百年的原始大妖已经是可以致人死地的凶悍之物,杀死他们,交付给大隋皇族,三司成员,亦可以换取一部分不菲的资源,算是得到了该有的造化和机遇。” “所谓富贵险中求,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无论放到大隋天下还是妖族天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塘泥。”宁奕淡然道:“星君瞧不上的,命星视若珍宝;命星不屑一顾的,十境九境爱不释手......地位越高眼界越高,但是殊归同途,都是一个道理,如果把那些五境六境的修士放到红山,这里的造化固然多,可是踩上一个杀阵,便只有死路一条,宝贝再多,有命看没命拿,有什么用?” 徐清焰若有所思。 五境六境......宁奕忽然有些嘲讽地想到,自己似乎也只不过是一位六境修行者,只不过刚刚的那一套,并不适用在自己的身上,于是他补充道:“有多大的命,拿多大的宝,如果注定是你的,那么就算你只是初境,对方是十境,也抢不走,拿不动。” 徐清焰恍然大悟。 她喃喃道:“就像是感业寺那样?” 宁奕看到女孩含笑的眼神,便知道......蜀山小师叔的事情,恐怕在天都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对于三皇子名誉的冲击,应该也十分严重,连被关押在小雨巷孤院里的徐清焰都知道了,怪不得三皇子对自己恨之入骨,大隋皇子,名誉扫地,的确是一件不能再丢人的事情。 “差不多吧......”他轻柔笑道:“李白麟一开始想要请我一起见证他成为蜀山小师叔,后来发现这似乎是一个笑话,于是他想要把这一切从我身上抢走,但是他失败了,所以他真的成为了一个笑话。” 这句话有些拗口,但并不难懂。 徐清焰感慨道:“他不是一个好人。” “他欠。”宁奕淡淡道:“所以他该。” 女孩忍俊不禁,她抬起头来,看着前方即将亮起光明的道口,喃喃道:“前面会有什么啊?” 宁奕揉了揉眉心,他语气轻松说道:“古禁地里,一般都是一些宝物......类似于夜明珠,金银珠宝,这些肯定不会少,但估计你看不上眼,之前在小雨巷院子里没少见吧?” 徐清焰瘪了瘪嘴,之前白起源搬了一大箱珠宝,让自己把玩,只可惜她并没有这个兴趣......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会明白这些财富的意义。 一种是未曾踏足世俗的人,譬如徐清焰,不知柴米油盐贵,勤俭持家难,被困在笼中当一只金丝雀,唯一的好处,恐怕就是这一点了吧? 第二种真正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权贵。 大隋三皇子显然就是后者。 第二种里,包括着道宗的紫霄宫宫主周游这种超然物外的大修行者,他们无欲无求,凭借实力,就可以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然而这两者里,并不包含如今的宁奕。 宁奕的眼里,似乎闪烁着光芒,他想到了这里是传说中妖族大圣的陵墓,而那位红山主人,前世如果真的是道宗女子天尊,那么手笔难以想象。 妖族大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那得是大隋天下涅槃境界的大能。 至于那位太乙救苦天尊,据说活了八百年的人物,在长生路上,比起如今的太宗走得还要远上一些,靠着“坐忘”活出第二世,又该有何等的遗藏? “这里封禁星辉,寻龙经查不出端倪,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危险......”宁奕在心底轻声道:“资源,资源,请给我大把大把的资源吧......” 封禁星辉,并不意味着不可以破境。 就像是一座泰山压在头顶,如果力量大,甚至可以抬起山体,这座大山只是限制了对于星辉的运用,无法在血液里流淌,无法在体表凝聚,更不要说突破肌肤,进行外用。 打一个比方,如果星辉封禁之力,十境就可以突破,那么你处在九境,就只能被苦苦压住,而当你破开第十境,那么这些封禁,将会被破境之后的力量搬山而起,再也不是阻拦......宁奕能够感觉到,这里的水气,有着强大的星辉封禁,如果接下来自己抵达寝宫,有着足够多的资源,如果让自己破开第六境抵达第七境,不知道可不可以迸发出破开封禁的力量? 宁奕在六境停留了一段时间,好让自己能够消化一些积蓄,也适应一下当前境界,他抵达天都之后的修行速度,可以说是突飞猛进,比起那些圣山的圣子来说,丝毫不落下风,如果抵达第七境,那么即便无法正面对敌,也不会太过狼狈,毕竟同时身处一个大境界。 七境八境九境这三道境界,仍然是一境一个分水岭,以相差程度而言,高上一境的修行者的确可以强势打压下一境,但也绝非必然。 如果这世上没有奇迹,那么需要天才做什么? 大部分的圣子,都可以做到跨境而战,七境战八境,八境打九境,这就是他们不急着提升修为的原因,修行境界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战力。 ...... ...... 狭长的道口即将抵达尽头。 宁奕抖了抖手,骨笛的光芒被抖得散落开来,如漫天飞花,嗤然流淌。 徐清焰听到了一声极其短暂的少年声音。 “抱紧我。” 下一刹那—— “蓬”的一声,那柄油纸伞撑开的一瞬,巨大的撞击声音,在水底响起,避水符瞬间被撞得支离破碎,无数水流汹涌而来。 伞尖传来一股巨大而凶猛的拍击力度,从黑暗之中彪射而来的影子,即便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藏匿声音的一切手段,仍然被宁奕所察觉,及时撑伞,堪堪挡住了这一击。 一男一女与巨大的撞击力相冲,向后飘掠而出。 徐清焰搂紧宁奕的腰部,她抬起头来,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伞外有一道漆黑的影子逐渐放大,在极快的时间内,第二次撞来。 这一次宁奕陡然收伞。 于是徐清焰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燃烧着金黑色符箓的年轻大妖,肩头那只鹰隼并没有跟着他一同下水,而是放飞在红山峡谷之巅巡视,他孤身一人至此,竟然抵达了红山最神秘的禁地。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徐清焰脑海里的念头刚刚浮现,就被剧烈的震颤所打断。 一道弧形的白色光华,从那个魁梧男人的腰侧流淌而出,被他一把攥住,自上而下斜切而过—— 那是一柄金银平脱刀,刀身狭长,切割水流如纸张,带着沙哑的咆哮声音。 细雪同样切斩。 两柄极高品秩的刀剑交锋抵在一起,在封禁了星辉的寝宫禁地,两张面孔几乎贴在一起。 宁奕紧紧盯着眼前的大妖,刚刚那一瞬间的交锋,他看清了年轻大妖刀鞘上的纹路,上面纹刻的那只异兽,乃是妖族里血统极其强大的大妖麒麟。 妖族天下年轻一辈的排名前三甲里,据说就有这么一位使刀的妖修,曾经与北境曹燃打得难分上下,与眼前的这位,并没有任何差别。 神性在白骨平原里轰然一声沸腾,加持在细雪之上。 年轻大妖的嗓子里迸发出一声闷哼。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道身影再一次分开。 那头麒麟大妖跌入道口。 而宁奕和徐清焰则是接着反震力,掠出了道口。 宁奕深吸一口气......幸好这里封禁星辉,否则这一刀下来,自己恐怕已经是具尸体。 对方是上古大妖子嗣,有着庞大的血统之力,即便没有修为,依靠着爆发血脉等手段,也可以碾压自己。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自己还有一个巨大的杀器。 神性! (跌出前十了…...求票!继续求票!距离双倍结束还有2天!)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于绝境之中递剑 掠出道口的两人,身形在“海水”之中缓慢沉浮,逐渐下坠,最终抵达“地面”。 避水符已经破碎,这些封禁星辉的“海水”涌了进来,三尺空间之内,空气倾塌,人族修行者与那些天赋异禀的大妖不同,必须要吸入空气,除非是修为境界抵达命星以上的大修行者,可以屏息吐纳,吞吐天地星辉灵气生存,或者是一些手段独特的奇人异士,否则断然不可能在此地战斗。 宁奕不是命星,在“避水”这一点上,也不属于手段独特的奇人异士。 更不用说徐清焰。 但是宁奕有足够多的符箓。 临行之前,丫头给他制作了极多的符箓,泰山符箓,鸿毛符箓,避水符箓,五行雷咒,诸如此类,品秩高低,大大小小,有数百张之多,而其中“避水符箓”,有将近二十张,用去一张还可以立马补上。 宁奕指尖光芒燃起,幽幽符箓光芒亮起,三尺空间再度有避水之力撑开,涌入这片无尘之地,即将落在徐清焰头顶的水流,先是颗粒分明滚动震颤,再是被巨大的排斥之力挤开。 徐清焰松了一口气,她回头去看,身后矗立着一道庞大而又破败的阴影,仔细去看,自己身后,伫立着坍塌的石柱,高耸的残缺雕像,古老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垂落,拉扯在阴影的四角,随着水流激荡,发出哗啦啦的沉重碰撞声音。 这里想来就是红山主人的寝宫......的确带着一股古老而不可探知的气息。 而宁奕的心情并不平静。 他落地之时,踩在一块不知是何材质的“玉石”之上,外力迸溅之下,这块“玉石”立马碎裂开来,宁奕定睛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一块“玉石”,而是一颗大概千年年份的隋阳珠。 等到他晃过神来,才发现,这里的海水之中,四处飘掠着类似的玉石,大大小小,多如牛毛,这座寝宫的主人必然是一位人族修行者,妖修不会使用隋阳珠来破境! 九灵元圣身处红山,必然搜刮了极多的隋阳珠,以供这位寝宫主人来破境......宁奕看着被自己踩碎的这些玉石,心里一股恼火之意涌了上来,这里竟然真的有极多的资源,然而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还没吞下资源破境,就来了这么一位年轻的巅峰妖修? 那头麒麟大妖,与曹燃一个级别的人物,少说是十境修行者了,连他都只能动用体内的血脉力量,与自己硬撼,说明这里的星辉封禁,实在厉害。 宁奕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自己破了境,在这里也无法发挥出来。 他倒情愿如此,不然来一位十境巅峰大妖,带着远古血脉和顶级妖刀,这一架还真的没法打了。 丹田内轻微震颤的少年,默默挺直脊梁,他将那枚骨笛揉入细雪之中,然后想了片刻,一只手缓慢在剑尖之上抹过,微微抬起......指尖似乎粘粘着一些白光,然后凝聚成为一个变幻不定的形状。 看起来像是半片残缺的叶子,上下飘掠,这是宁奕一半的骨笛,另外一半沉入丹田之中,这两者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仍然可以相互感应。 宁奕只来得及咬牙说了一句话。 “徐姑娘,请助我!” ...... ...... 握着这枚骨笛和避水符的徐清焰,还没有太明白宁奕的意思。 远方的漆黑道口,一道冲破海水的颀长影子,瞬间砸了出来。 寝宫地底不再平静。 宁奕猛地前冲,在与那头年轻大妖抵在一起的前一瞬,猛地撑开伞面,两者之间并没有更多的话语,也不需要任何的话语。 年轻大妖的面颊被猛然撑开的伞面抡中,整个人一瞬间的失衡,紧接着便很快调整回来,他的身躯矫健如龙,回身原地轻跳一下,横臂一拳砸在伞面之上。 撑开细雪伞面的宁奕,闷哼一声,双脚踩在地面之上,海底迸发出一张蛛网,无数碎石被水流冲起,四周游掠,在无形气机之下,轰然破碎。 那只拳头砸中伞面,凹陷下去,接着被噼啪的雷光弹开,发出极其吃力不讨好的蓬的一声。 年轻大妖眯起双眼,只觉得自己有力没处使,这里的海水带着阻拦,伞面不知道布置了何等的禁制,竟然无法捶碎。 殊不知,宁奕一只手抵在伞面上,掌心贴着一张泰山符箓,希望借此能够抗住对方的硬撼之势。 年轻大妖再是一拳。 泰山符箓隔着一层伞面,化为截截飞灰,被海流冲走。 宁奕单手抵在伞面之上,另外一只手紧攥伞柄,以小腹作为支撑点,苦苦支撑。 年轻大妖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细雪的剑身注入了一半的白骨平原,此刻变得极为坚韧,轰隆隆的震颤声音之下,伞骨开始支离破碎,丫头为宁奕做的伞面,在足以压垮大部分同阶炼体者的重压之下,裂开了一道裂缝。 场面看起来毫无悬念的陷入了一方被碾压的情况。 宁奕屏住一口气,在等待着那头年轻大妖的气竭之势,这一场海底之争,就像是炼体者的厮杀,人族炼体者之间的拳脚之争,招数精妙细微之处,在这片海底寝宫无法发挥,但是有一点仍然不变。 拳脚之争,气机之争,谁先气竭,先露颓势,便要失去上风,被对面抢占先机。 宁奕相撞之时猛然撑伞,就是为了抢占先机,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头大妖的近身厮杀如此强势,三两拳隔着细雪伞面,锤得自己脑海一片发懵。 每一拳都如有万马奔腾,龙象咆哮,势不可挡。 宁奕的唇角已经溢出鲜血,巨大的力量一股一股砸来,几乎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掀飞出去,他已经来不及伸手去换一张符箓,此刻自己若是扛不住油纸伞,这场拳脚之争就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他面色苍白,回头去看那位握着自己半片骨笛叶子的女孩。 近身厮杀,余波之力,可以震碎土石,以宁奕如今的体魄,隔着细雪都吃不消这头大妖的蹂躏,更不要说带着徐清焰对敌......把骨笛分出一半,是宁奕临时的奇思妙想,如果一半的骨笛也能够传递神性,那么徐清焰握住一半骨笛,在后方给自己源源不断的神性加持,那么这一场架,未必就不能打。 同样面色苍白,但是眼神坚定的徐清焰,双手握住白色骨笛叶子,宁奕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指导的话语,她也并不懂修行者的使用法门......但是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握拢。 以意念驱动。 流淌在她血液里,那股圣洁而又纯净的物质,开始了缓慢的暴动,轰隆隆隆在她的体内沸腾起来,似乎是感应到了生死之间的危机,此刻极为服从,相当听话地涌向了那半片骨笛叶子之中....... 远方的水流之中。 年轻大妖面色阴鸷。 之前片刻,他一直跟随在两人身后,观察着宁奕的体魄等诸多情况,无论再这么看,这都不是一个能够与自己匹敌的修行者,于是他决定出手,此刻倒是被这个不知名的人物拖住,竟然靠着这柄伞剑扛住了自己的拳脚。 有些匪夷所思,他在妖族天下,体魄之强毋庸置疑,竟然有些无可奈何? 不过也没什么。 所谓一力降万法,自己捶破这柄破伞只不过是片刻功夫,这位人族修行者的星辉境界极其薄弱,在这片封禁之地,反倒让他讨了便宜,不然如何能够撑到此时? 年轻大妖再一度握拳,不断的轰击,让他的拳头都觉得有些发麻,他带着隐约的怒意,再一次锤砸而下。 平地起惊雷。 这一次,破破烂烂的油纸伞,没有再像之前那把,固执而倔强地撑开。 宁奕陡地收伞。 丹田内传来了一股熟悉而又温暖的感觉...... 密密麻麻的神性水滴,顺延剑身亮起。 这一剑,于绝境之中递出。 宁奕面色平静至极,他双手酸麻,在连续的锤击之中已经有些颤抖,恐怕连一张符箓都握不稳。 但唯独握剑,他比任何人都要稳定。 而且准确。 这一剑,撞击在年轻大妖砸捶而下的拳头之上,交界之处,海底炸出一张巨大的金黑色波纹。 握着白色骨笛叶子的徐清焰,眼前的视线猛地模糊。 海底古老寝宫的石柱破碎倒塌,人像被波散开来的剑气切割,被拔出“地面”,一张蛛网随着节节剑气,扩散开来。 年轻大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绝不是眼前人类能够递出来的一剑! 递出这一剑的宁奕,一往无前。 细雪无坚不摧。 神性加持,神威不可阻挡。 海底水波寸寸炸开。 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两个方向暴退。 退到徐清焰身旁的那人,以细雪剑尖插入地面,止住了退势,退入了避水符的领域之中。 徐清焰面色苍白看着宁奕。 少年的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缭绕不绝。 宁奕知道徐清焰在想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擦了擦唇角,咧嘴笑道:“不是我的。”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章 千手!(求票!) 袅袅血腥气,在海底散开。 如浓墨一般,在宁奕递剑之处,那些久久挥之不去的血气凝结成絮,最终缓慢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轮廓。 “要异化了么......” 宁奕盯着前方的那团血雾,冷笑道:“听说妖族天下的妖修,能够脱离原始妖族的门槛,化形成为人态,都有着极强的战斗姿态。” 这种战斗姿态,就是异化。麒麟血脉的金黑色纹路,蕴含着远古传承至今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与星辉和神性不同,是一种独特的天赋法门,如果施展异化,杀伤力自然会异常强大,但是妖修会在原始境界和人态之中徘徊,很容易迷失灵智。 异化就像是捆缚在妖修身上的枷锁,与人族修行者点燃命星相差不大,越是强大的妖修,越可以熟练掌控自己的异化程度,只不过这是一种极少动用的本命手段。 然而那团血雾逐渐散开,里面仍然是那个魁梧男人。 并没有如宁奕所愿,这一剑的威力固然强大,但没有逼出这头麒麟的本尊。 妖族天下三大妖修,这头大妖有一席之位。与曹燃一战之后,这头大妖的来路便被大隋三司推演的清清楚楚,勒令在灰界的所有人等,如果没有十境修为,意外遇到这头“麒麟”,一定要绕道而走。 宁奕的目光,落向淡淡散开的猩红雾气之中。 被宁奕这一剑砸得倒飞出去的年轻大妖,背部从破碎的海底石壁上缓慢脱离,漫天的血雾回拢,在空中凝聚出一道巨大的阴影,看得出来,这位年轻一辈的巅峰妖修,被刚刚那一剑打出了真火,一度想要施展异化手段。 漫天的血雾在海底游行,掠向他断裂的右臂,金黑色的光芒嗡嗡长颤,最终缓慢凝固,血肉已经绽开了花,他的模样看起来极为凄惨,雾气之中看不清面容,但是腰间的长刀一直在震颤,雕刻在刀鞘上的那头麒麟,怒目圆瞪,似乎随时可能从鞘背上飞踏而出,星辉妖力虽然被封禁,但是他的气息在缓慢释放。 “我知道你的名字......姜麟,妖族天下赫赫有名的大妖子嗣。”宁奕擦着唇角,他斩出那一剑后,细雪的伞骨已经有了些许破损,至于伞面,已经在年轻大妖数十次的捶打之下被砸得破碎开来,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他体内的气机,在一口气坚持了绵延的守势之后,终于得到了难得的缓解机会,此刻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在为接下来的战斗,争取到足够的气机铺垫。 “然而我并不知道你的名讳,也不想知道你的名讳......” 年轻大妖的声音传来,他杵刀而立,单手按在金银平脱刀柄之上,在海水之中不断抛飞的白色麻袍已经染上一层猩红。半条臂膀,在金黑色纹路的缭绕之下,重新进行血肉重铸,这在命星之前的修行者看来,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麒麟一族的天赋极为强悍,在超脱了原始境界的妖修面前,人族的确有些资质上的不足。 姜麟的眼神依旧漠然。 刚刚的双方对弈,看起来他吃了大亏,但其实是被宁奕突如其来的一剑所袭击得手,本来是他大优的情况,对面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修行者,气机已经干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捱得过自己的最后一拳...... 接下来再度对拼,也一定是自己占领绝对优势。 金黑色的纹路在海底蔓延,犹如游鱼一般,他的右臂很快就恢复如常,在海水之中抡动两下,砸得水气四散,隐隐约约有爆破之音。 这是麒麟圣族的战斗天赋,受了重伤,只要不是即刻致死,他都可以迅速恢复过来,极少有能够与他比贴身肉搏的大妖族类,更不要说大隋天下的人类修行者,即便是出自灵山的顶级炼体者,也很难与他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媲美。 姜麟深吸一口气。 他盯住宁奕,这一次,他不会再给这个少年机会。 打定主意之后,这头年轻大妖脚底瞬间绽开一张巨大蛛网,碎石迸溅,气机一泻千里,再度掠出。 宁奕瞳孔收缩,他还有些不太适应对方的速度,但是敏锐的六感告诉自己......那头大妖,来了! “轰”然一声。 海底世界再一度摇晃起来。 宁奕撑开油纸伞,他体内的神性,这一次并没有如之前那般,枯竭而萎靡,徐清焰在他的身后,默默握拢半片骨笛叶子,神性便如大江大河,在他体内奔腾汹涌。 “蓬”的一声。 油纸伞开,那只蕴含金黑色复杂纹路的拳头,砸得油纸伞凹陷开来。 如上一次那般,这头高傲的麒麟大妖,看清了宁奕的底牌之后,甚至连动刀都不屑。 “想凭拳头打服我?” 宁奕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压力,之前扛不住,一是因为体内的神性不够,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对决,二是自己第一次与妖族天下的妖修正面交手,仅仅是体魄之争,对于对方的手段还不算多么了解。 可是这一次......已经截然不同。 姜麟一拳砸在油纸伞上,眉头立马皱起,他能够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就蛰藏在油纸伞下的那个少年郎身上,与之前迥异,这个少年不再是一个任自己蹂躏的软柿子,隔着一层伞面,都能够感到其下涌来的沸腾气血。 就像是一条蛰潜已久的幼龙! 伞开! “砰”的一声,姜麟并没有一拳捶破这把破伞,反而被伞面上的巨大力道震得双脚离地,向后飞起。 他的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自己刚刚的那一拳,竟然不如对方的力度来得大! “怎么可能?”姜麟硬生生止住上掠之时,他双手攥拳,猛地砸下。 那柄油纸伞陡然收起。 姜麟猛地收拳,想要躲避如法炮制的刚刚那一剑,然而伞收之后,宁奕并没有递剑而出,而是将细雪插在海底,一只脚踩着细雪,飞身而上。 一拳砸出! “嗡”然一声,金铁碰撞之音。 两道身影一沾即退,各自砸向两个方向。 姜麟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没有动用麒麟本族的秘法,也没有动用异化状态,可是即便如此,他的体魄也足以位列妖修最前的一类,这一拳的碰撞之下,自己居然一点优势也不占。 他长啸一声,啸声卷动红山海底寝宫,再一度掠身而出,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动用金黑麒麟秘书,也没有施展异化手段,而是要凭借自己土生土长的体魄,与眼前的少年郎硬撼一次,看看孰强孰弱! 宁奕挑起眉头,他的身子向前掠去,同样化为一道虚幻长影,带出无数音爆声音。 有神性灌输,白骨平原便是整座天下最大的杀器,能够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帮助,本身宁奕的体魄就极为强悍,几乎在大隋天下找不到能够抗衡的同阶修行者,在与姜麟对拳之后,他的体魄顿时受损,碰撞之后立刻有神性弥补痊愈,而且更上一层楼。 有如此免费的助手,愿意舍弃那柄妖刀,与自己一对一单挑肉搏,宁奕何乐而不为? 两道身影瞬间撞在一起,拳脚撞击,化作无数道虚影,轰然对撼。 宁奕施展出了自己在蜀山跟随千手大人修行,所学到的秘术。 他左手掐宝瓶印,右手掐琉璃印,抬手之后左手捏撼山印,右手捏日月印,抬起一个幅度,便变化一种近战秘法,这些功法是温韬在大隋天下游历,在各方圣山陵墓之下盗取而来,不传之秘,有些失落已久,都被珍藏在蜀山高阁,小山主拿来改动,做了一些细微变化,外人看不出门道。 千手星君,之所以有这个称号,便是因为她施展攻伐,背后涌现有玄妙法相,千臂齐出,气势恢宏,蔚为壮观。 千手星君最大的杀器,就是宁奕如今所用绝学。 一拳一掌,妙用无穷,千手千臂,如挟巨浪。 两人抵在一起,姜麟的六感同样相当强大,他甚至能够看清每一道印法的痕迹,拳脚碰撞,却总是占不到宁奕的便宜,如今的对局,便与之前撑伞角力不同,眼前的这个人类修行者,施展了大隋天下的近战法门,而且多的吓人。 这么多的功法,他是从哪学来的? 打出了真火的麒麟大妖,在贴入宁奕周身三尺之后,忽然心头浮现了一抹强烈的危机感,他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高喝。 “千手!” 之前捏出来的那些法决,拳印,掌印,竟然还弥留在宁奕的身旁,不曾消散,一道道虚影,随海水摇曳,气象将成未成,已是一片骇人景象。 宁奕左右两只手,从垂落到缓慢抬起。 三百六十个幅度,七百二十种秘法,层层叠叠,由虚影凝聚成失态,飘摇沉浮。 “千手”两个字高喝而出! 七百二十种秘术,一瞬之间攻杀过去,尽数打出,将两人之间,三尺之内,整片海水,全都清空! (再一次拜票,距离前面一位的差距不大,后面很快就要赶上来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一章 麒麟血(求票!) “千手!” 当宁奕喊出这两个字时,姜麟想要后掠,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海水被巨大的力量抽取,两个人之间距离三尺,以二人为原型,方圆一丈之内,海水被迅速而又磅礴的巨大掌击,在一瞬间打得汽化开来—— 年轻大妖抬起双臂,小臂骨上瞬间凹陷一大块掌印,接着便是胸膛,腹部,他死死护住面颊,一柄又一柄的重锤擂打在他的肌肤表面,能够感到,对方那厮的招数全部集中招呼在自己的面部......这是什么阴险卑鄙的家伙? 宁奕一口气机不泄,长啸一声如龙吟,密密麻麻的拳掌全部打在这头魁梧大妖的身上,期间不断有金黑色的纹路浮现自体表之外,这是麒麟一脉不传的护身秘法,刚刚浮出,就被宁奕打得破碎开来,在海底绽开,轰然滚荡! 年轻大妖憋住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之前他一拳一拳轰砸宁奕油纸伞之时,就是如今情况的倒转版本。 宁奕眼神漠然,他以极快的速度,清扫着面前的海水,每一拳每一掌都摔在对方的身上,这是体魄之间的对抗,也是毅力的对决! 自己体内的神性仍然绵延不绝,此刻峰回路转,他倒要看看,这头大妖能够抗得过自己的几番拳脚?! 终于在宁奕施暴蹂躏了小半柱香后,在灞都城头偷学“龟息之术”仍然无法抵抗连绵攻势的麒麟大妖,终于无法再忍受,他轰然抬起双臂,面颊之上被宁奕的“山河印”砸中,血气彪射而出,但是腾出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两人互换一拳,重新在退回各自阵营。 宁奕的拳脚垂落在袖袍之中,他一只脚后跟微微抬起,抵在细雪剑身之上,调整呼吸,脊背与身子形成一条直线,低垂眉眼,不言也不语,海底水流吹拂袖口,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 这是施展“千手”之后的后遗症,巨大的负荷承载反推在宁奕的身上,他的魂海早已经沸反盈天,没有直接打死这头麒麟大妖,便要承受这种煎熬。 宁奕吐出一口气,他体内的神性被刚刚的千手挥霍一空,此刻缓慢弥补,很快又恢复到了大江大河沸腾的状态,恨不得再一度扑上去,与那头大妖打个痛快,只是“千手”的反作用力太大,他现在还承受着肉体的痛苦,短时间内无法第二次施展这门攻伐之术。 远方的那头麒麟大妖,身上惨不忍睹,四处都是被拳印掌印砸得凹陷的痕迹,尤其是面颊之上,原本抬起双臂护面,导致他的双臂弯弯曲曲不成形状,最后为了解开困局,抬臂的那一刻,中了宁奕的“山河印”,鼻腔之中涌出来两行鲜血。 这头年轻大妖的血脉极其强盛,一开始鼻血如箭连绵射出,怎么也止不住,现在稍微好了一些,但是无论如何擦拭,很快就会重新流淌下来。 即便是对抗曹燃,他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情况! 打人不打脸,大隋天下年轻一辈的修行者,哪一个不是走出圣山的权贵人物,自诩三分颜面,也绝不会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姜麟盯着宁奕,一字一句说道:“你刚刚所用的......是什么功法?” 宁奕声音淡然,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开姜麟的面颊,尤其是对方的鼻子,在姜麟说话之时,一缕一缕的鼻血在海水之中溢散,这一幕立刻让姜麟察觉,他旋即想到了山河印与自己鼻子实打实接触的那一刻,心头顿时涌起了异常的愤怒。 这还不算完...... 宁奕盯着姜麟,他此刻正在心想,这头年轻大妖的血脉果真了得,即便散开,也是醇正的金黑之色,隔着极远也能闻到,带着一股诱人的气味,据说麒麟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喝了可以增强体魄,不过携带剧毒,如果饮用者体魄薄弱,便如饮鸩酒,很快就会暴毙身亡。 以宁奕的胃口,他倒是不介意尝一尝,这头麒麟大妖的血液,到底是什么滋味。 姜麟心头阴云密布,他拔出那柄金银平脱刀,咬牙道:“怎么,你还想尝我的血不成?” 宁奕面色平静,他缓慢握拢细雪,轻声道:“堂堂妖族天下年轻一辈前三的妖修,在这里吃了大亏,说出去恐怕要丢死人吧?” 姜麟冷笑道:“不会有人说出去,你们俩都会死在这里。” 宁奕“哦”了一声,他轻笑道:“愿闻其详。” 那柄“狩水”拔地而起,卷起一蓬泥尘,漫天碎屑在海水之中涡旋射开,犹如一道水龙卷,嗤然破碎。 宁奕丝毫未退,旋出细雪剑锋,切斩而下。 一道昼白长光,在狩水与细雪的交错之中迸发而出。 两张面颊几乎贴在了一起。 姜麟眯起双眼,一字一句道:“若是此地不封禁星辉妖力,此刻我已经将你斩于刀下。” “你说若是?”宁奕针锋相对,讥讽道:“若是我以后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只会耍嘴皮子,我宁愿把他打死在襁褓里,也丢不起这个人!” 姜麟怒发冲冠,金银平脱刀卷地而起,宁奕顺势踩踏刀尖,高高跃起,后仰翻身,整个人微微一坠,细雪剑尖抵在狩水刀背之上,刀尖翻滚如雷,宁奕的剑锋犹如蝴蝶穿花,两人一上一下,席卷水龙,漫天水珠因剑气刀气相争缘故,颗粒分明,开始滚动。 姜麟的“狩水”,乃是从他父皇古冢之中拔出的利器,无往不胜,以狩水的品秩,在妖族天下行走,几乎没有遇见能够抗住数下碰撞的神兵利器,而眼前的这个人族少年,那柄古怪的伞剑,竟然丝毫不惧狩水。 这里虽然包含了很大一部分的星辉妖力封禁缘故,但仍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是个剑修?” 姜麟与宁奕抵在一起,刀剑之争相互缠斗,他并没有感觉到宁奕的剑气,给他带来多大的危险,但是此刻已经不敢掉以轻心,眼前的少年,之前的两次争斗,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刻施展出某道极为可怖的力量,直接改变战局。 宁奕的心神全部都放在细雪之上。 每一剑的递出,都需要消耗他体内的神性,这头年轻大妖的刀法极其强大,如果剑修之路对应到刀道之上,他的刀道,至少要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层次! 年轻大妖似乎能够感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剑法并不能谈上如何高明,偏偏牵扯着自己,力度极大,这是一个令他十分苦恼的事情。 当他拳脚之争,想要以蛮力降服蛮力之时,宁奕偏偏打起了太极,走起了八卦,要四两拨千斤,最后以“千手”这种匪夷所思的秘术,打得自己毫无办法。 而刀剑厮杀,自己的刀法虽然精妙,但是宁奕不给自己施展的机会,每一剑都势大力沉,毫无美感,偏偏这一剑一剑下来,凿得自己没有办法。 如果说,真的有所谓的天敌......那么姜麟一千个一万个相信,自己在这片星辉封禁的海底寝宫遇到的少年,就是最克制自己的天敌。 两人一路刀剑厮杀,游走龙蛇,滑掠了数十丈。 姜麟露出一式破绽,故意露出脖颈之处,等待宁奕前来。 宁奕眯起双眼,毫不犹豫持剑斩下。 细雪切开水波,欺入这头麒麟大妖的周身三尺,即将斩落,就在脖颈之处,一道极为复杂而又玄妙的金黑秘法纹路,凭空凝聚,拦在这一剑之前。 极为清脆的玉石交碰之音,荡然响起。 格开那柄惨白如雪的长剑,姜麟来不及抽刀而出,他立刻感到,一道漆黑影子在自己面前一晃而过,接着自己的脖颈之处,那道弹出来的金黑纹路禁咒,被“咔嚓”一声咬得破碎开来。 一张血盆大口,嘶然咬下! 宁奕咬在了姜麟的脖颈之处,狠狠转头,扯下来一大块血肉。 年轻大妖低沉嘶吼,他一拳砸在对方小腹之上,迫使宁奕弯下身子,被砸得倒飞而出,滑掠出一道数十丈的水痕,重重砸倒一根通天石柱。 姜麟仰天长啸,双目通红,他痛苦蹲下身子,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颈......这里与臂膀不同,麒麟一脉有所谓的“本命精血”,而除了心头血和眉间血,就是脖颈的血液最为精华,一旦这里受创,便会遭受极大的打击。 这个人类丧心疯了不成?竟然真的想喝麒麟血! 姜麟攥紧狩水刀柄,盯着远方倒塌的石柱。 那里水汽氤氲,烟尘四溅,有一道身影缓慢站了起来。 宁奕仰天长笑。 赤红色的血气,犹如神霞,围绕着少年大袍回荡。 他的唇角还停留着一片薄薄的血肉。 宁奕的浑身都如同燃烧一般,那口麒麟肉,以及最为精华的麒麟血,都被他吞了下来,要论滋补,连三千年的妖君胎珠都比不上麒麟血液! 换做另外一个修行者,很有可能就会直接爆体而亡。 但是宁奕只是仰天吐出一大口浊气,并没有其他任何的异样。 他吞下了一大口麒麟血肉,身躯的体魄在燃烧之中,能够感到明显的变强,白骨平原都在为之欢呼雀跃。 ...... ...... 红山海底寝宫。 姜麟的面色无比阴沉。 因为他听到了对方一句语气十分诚恳,但是内容万分讽刺的话。 “麒麟血真好喝......” “能再给我喝一口吗?” (明天18号,双倍最后一天,跌出前十了,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千年之后,寝宫再开 “麒麟血真好喝......” “能再给我喝一口吗?” 这句话在红山海底寝宫回荡,说出这句话的宁奕脸不红心不跳,擦拭唇角以后,好整以暇,重新攥紧细雪。 姜麟的右侧脖颈,火辣辣的钻心疼痛,这里被宁奕连皮带肉咬去,大块大块的麒麟血气弥散开来,对于他而说,无法接受的,不仅仅是痛苦,更多的是羞辱! 麒麟精血飘溢。 他盯着宁奕,万分想不明白,自己淬炼之后如金铁一般的体魄,为什么会被一个人类就这么张口咬碎? 宁奕咧嘴而笑,露出雪白牙齿,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有白骨平原加持,莫说这头麒麟大妖的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块真正的千年精铁,他也能够咬碎! ...... ...... 两人在海底寝宫之前对峙。 这片古老的禁地,已经沉睡了太久,不知道有多少年未曾开启,那座巍峨壮观的巨大宫殿,矗立在万万斤海水之中,四面环形的古老石壁,雕刻着巨大无比的狮子头颅,面容各自不同,慈悲愤怒咆哮尽皆有之,镇压在这片天地的九个方位,平静而木然地注视着千百年来的岁月变迁。 两位未破十境的修行者,所有的星辉和力量都被封印,在此地进行的一场打斗,看起来场面壮阔,但其实从高处俯视,也只不过是一场蝼蚁之争。 比起真正通天的大妖,宁奕面前的那只麒麟,也不过是一头幼崽。 宁奕在吞下麒麟血后,感觉浑身都在燃烧,血液已经沸腾,随时可以迸发而出,但他却没有急着动手。 每一次动用神性,对身体来说都是一次捶打,即便宁奕的意志能够扛得住,肉身也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和,只可惜宁奕如今的境界还是太低了一些,白骨平原锤炼体魄,与星辉境界有关,如果宁奕能够抵达第七境,那么他的体魄将得到一个质的飞跃。 至少在这片封禁之地,如果对面的麒麟不进行异化,或者动用秘法,那么将不再是自己的对手。 宁奕眯起双眼,一开始的拳脚之争,对面未曾动用天赋手段,与自己肉身厮杀,还可以理解成为身为天才的骄傲,姜麟自问乃是妖族天下最顶级的修行者,即便没有那么多的天赋妙法,仍然可以压过他人。 这就是所谓的“天骄”。 然而他的一块麒麟血肉都被宁奕吞下,此刻怒火冲天,已经放下了自负。 果然...... 姜麟的脖颈之处,很快就浮现了一道纤细的金黑雷霆,犹如有人拎笔以毫毛勾勒,惟妙惟肖涂抹酝酿开来,从他伤口上方一拳左右的距离,将这道金黑色雷霆铺展而出,来回游掠,接着缓慢覆盖落下,融入肌肤之中。 宁奕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麒麟一脉”秘法了。 金黑色的纹路在肌肤上流淌,蔓延直至半边面颊,姜麟的面容变得不再那么愤怒,而是缓慢冷却下来,紧紧盯着宁奕。 麒麟一族是极其强横的战斗种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在战斗之中,他们总是能够保持极致的冷静,确保自己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错误。 姜麟“轰”然一声拔出长刀,狩水这一次不再是清亮之色,而是带上了一抹漆黑,拔刀之时黑光乍现,他的脚底地面支离破碎,身子犹如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倏忽疾射而出,像是一柄沉重的弩箭。 宁奕瞳孔收缩,他攥紧细雪同样奔出,但远方的那头麒麟速度实在太快,宁奕刚刚起步,就看到一抹黑光砸入面前,连忙攥剑斩出,细雪剑锋自下而上,带起地面一连串碎石,这是蜀山剑经里的“千堆雪”,杀敌对攻,剑锋抬起掠过,一线剑气会将对方直接切成左右两半,血液便如大雪一般纷纷扬扬喷薄,讲究的是出剑奇快,肉眼能够看见,但是来不及挡住。 然而那柄长刀速度更快。 一上一下直接撞在一起。 漆黑狩水长刀上的巨大力量,让宁奕的细雪几乎脱手而出,一瞬间被压回地面,姜麟的肩头撞在宁奕胸口之上,后者的面色陡然苍白,一口鲜血几乎喷出,硬生生抗住这一肩撞,虽然没有被撞飞,但险些就一口气机被砸得倾泻而出。 两者之间,土石震起,然后支离破碎。 姜麟单手持刀压下细雪,一拳砸向宁奕的面门,妖族修行者,讲究“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刚刚所受到的屈辱,他要十倍百倍奉还! 这一拳带着风雷呼啸之音,麒麟一族的天赋秘法施展开来,金黑雷霆在拳头表面裹挟,噼啪作响,宁奕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外格挡,整个人被砸得倒飞而出,这一拳的力度之大,比起之前要强横了接近十倍。 那头大妖再一度疾射而来,两人撞在一起,姜麟在前,宁奕在后,一前一后连续撞塌三四根巨大石柱,一直撞在那座巍峨宫殿的石壁之上,石壁水流一同破碎,宁奕的后背凹陷出一张巨大蛛网。 宁奕双手持握细雪两端,口鼻溢出大量的鲜血,在刚刚的对拼之下,对方就像是一头力大无穷的蛮牛,一力降万法,自己只要压不过对方的力量,那么就只能保证一口气机不被打散,免得被这头大妖直接打死,于是落入了不断被动挨打的局面。 身前的力量一轻。 宁奕有了短暂的放松机会,他的后背刚刚离开石壁,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抬起头来。 姜麟向后掠去,他的速度极快,脚尖连续蹬踏地面,接连向后跳跃之后,已经撤出了三四十丈的距离,眼神一直盯着被自己砸得嵌入石壁中的少年,在对方后背离开石壁的那一刹那,他微微停滞一瞬,接着身躯前倾,猛地冲出,漫天水流如龙卷,涡旋瀑散,极近之时拔出狩水,轰然一刀砸在宁奕双手各持一端,抬起格挡的细雪之上。 剑身发出一声哀鸣。 宁奕闷哼一声,他的那口气机刚刚准备吐出,重新再续一口,此刻被这股巨大力量砸中,险些功亏一篑。 他低下头颅,憋住一口气,眼前逐渐从昏暗一片,到缓慢恢复一线光明。 不幸中的万幸是......即便身处绝境之中,宁奕还有最大的后盾。 神性。 那柄漆黑长刀的力劲,在灌入自己细雪剑身之后,几度欲要侵入宁奕的身躯之中,都被神性格开,源源不断的神性,通过女孩手中那半片骨笛叶子作为桥梁,注入宁奕的丹田之内,这是一股救命的暖流。 神性是最大的救命稻草。 宁奕无法想象,如果没有神性,自己该拿什么对抗这头大妖。 而此时此刻,那个不断向着白骨平原内灌输神性的女孩,面色逐渐苍白,靠在红山寝宫的角落阴影里,从战斗的一开始,她就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歇息。 ...... ...... 徐清焰背部向后靠去,避水符箓排斥海水,神性幽幽点燃如灯,映照得这一方黑暗破散。 她背部贴靠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那是一扇门。 红山寝宫的古门,紧紧闭拢,在漆黑的环境之中,被海水冲刷了数百上千年,仍然没有动摇和破碎的痕迹,但是早已经生锈,此刻被神性的光芒照得露出一角真实面容,竟然是青铜斑驳的材质,其上贴满了数之不清的符箓,这些符箓并不避水,所以早已经被浸泡软烂,失去了效力,似乎是为了禁锢和封锁某样物事......而贴在这扇青铜古门之上,能封锁的,自然就是一整座红山寝宫了。 徐清焰的面色愈发苍白。 她在不断地向着白骨平原内注入神性,宁奕与那头大妖打得越久,自己便要注入越多......以往来看,自己虽然有着不断衍生神性的身躯,但是从未没有过如此庞大的动用过,在大隋天下,在陆地之上,她几乎找不到可以动用神性的“容器”。 她听着海底沉闷的轰击声音,就在远方不远处,红山寝宫的青铜古门,都被这沉重的打击所传递,不断震颤。 宁奕特地选择了较远的地方,为了防止波及到自己,而那头年轻大妖似乎想要生擒自己,所以也并不介意......徐清焰深吸一口气,从自己体内急速被抽离的神性来看,宁奕现在陷入了劣势,而且每一次远方传来的撞击声音,都有着愈发宏大的趋势。 她靠在寝宫的青铜古门之上,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 该怎么办? 徐清焰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 温热的神性开始不再安分。 女孩身体里,神性水滴的衍生速度,开始加快起来。 为了能够让宁奕渡过这一劫,徐清焰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她尝试着催生了自己身体里的“神性宝藏”,如果说,一个正常人的生命,应该拿着心脏跳动的次数来衡量,那么徐清焰的生命,就应该拿着神性的衍生来计数,她住在感业寺,来到天都,栖居在小雨巷,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拖缓神性的诞生......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事情。 但是当她放弃了拖缓神性,选择去推动这个过程。 那么这件事情......便变得十分简单。 在远方石壁之上,不断被狩水冲击的少年,感应到了自己丹田内的变化,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剑,而是怔怔转头,望着女孩所在的那个方向。 宁奕猜到了那个傻姑娘在做什么....... 他嘴唇有些发干,来不及开口,四周的海水,都开始震颤起来。 姜麟皱起眉头。 靠在青铜古门之上的徐清焰,面色虚弱,神情困惑,她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石壁,那颗正对着自己的狮子头颅,缓慢张开了大嘴。 水流紊乱。 她的背部,那扇青铜古门竟然有了一丝颤抖。 尘封了千年的尘埃流淌而出。 千年之后,寝宫再开。 (今天双倍最后一天,再度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斗麟(双倍即将结束) 九颗镶嵌在环形石壁上的硕大狮头,轰隆隆震颤起来。 或怒目圆瞪或怡然懒怠,九张各自不同的狮子面容,都不约而同张开了那张巨大的嘴巴,整片红山海底世界,都随着启唇的动作,而剧烈震颤。 宁奕的体内,涌起了磅礴的神性。 白骨平原毫无怜悯之心的榨取着女孩的力量,无数道白光在宁奕丹田内如飞鱼一般畅游,然而持剑之人却毫无任何喜悦之情。 “滚开!” 愤怒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卷入姜麟耳中,他的狩水这一次抬起,还没有砸下,就看到一道极快的剑影,力度之大超乎自己想象,剑气如重锤,砸得他轻飘飘向后掠去。 那个少年的后背已经离开石壁,眼眸通红,看起来是杀红了眼。 姜麟面色阴沉,准备再一度抽刀对拼。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宁奕并没有以手中长剑与他再战,而是祭出细雪和驭剑之术,向着红山寝宫正门一侧飞掠。 “想逃?” 姜麟微微跺足,身形摇晃,四周风雷炸响,立刻化为一道流光追出。 ...... ...... 徐清焰靠在青铜古门之前,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九颗狮子头颅其中的一颗,就正对着自己,眼神之中隐隐约约有臣服之色。 那颗狮子头颅张开嘴巴之后,这座红山寝宫就开始震颤......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若有若无的神性,贴靠在红山寝宫的青铜门前,丝丝缕缕外溢,不可避免地与其有了接触,这座古老宫殿,沉睡已久,外人即便能够入内,也无法开启,便是因为缺少了最重要的“神性”。 石壁上的九颗狮子头颅,很大的可能性,就代表着当初的妖族大能,九灵元圣,而能够让九灵元圣都臣服叩首的......这座宫殿的主人,即便不是传说中的“不朽”,也相差不远,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神了。 神的宫殿,自然只有神能够打开。 徐清焰来不及多想,耳旁已经有剑气滑掠声音,驭剑而来的宁奕,一把捧起女孩抱在怀里,巨大的青铜古门微微倾斜一线,两人擦着缝隙掠过。 剑光脱离地面的一刹,一道重重影子便直接射来,砸得青铜古门地面之前土石飞溅。 站在古门之外的姜麟,面色复杂。 他腰间栓系着的那个锦囊,随着水气摇晃不止。 灞都老人曾对他说过,进入红山该如何如何,能够潜入海底,可是没有对他说过......这座红山主人的寝宫,竟然有着壮阔的手笔,如果没有宁奕,那么他今日踏足此地,恐怕也很难开启宫殿,这枚锦囊到时候肯定是省不了要动用了。 姜麟没有急着去追赶。 这座寝宫之内必然有诸多禁制,前面的那个人族少年有着不为人知的避让手段,他追得太急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就像是刚刚进入红山腹地,揭开水帘的那一段路,他一直藏匿身形,不敢跟得太近,一路上凭借嗅觉和六感追踪宁奕,避开了红山所有的禁制。 姜麟此刻站在原地,眯起双眼,在想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 红山禁地,诸多禁制,如果没有猜错,此地才是红山真正主人的行居之地,其他地方,都只不过是九灵元圣的陵墓......墓葬有主次之分,大隋天下的皇帝如果死了,当初这座天下最为亲近的故人,都会选择在陵墓周围安葬,有资格让九灵元圣的陵墓作为一同下葬的大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姜麟没来由想到了红山能够开启的原因,心底倒是觉得有些好笑,他是奔着“白狮子”来的,那两位大隋皇子,又是奔着什么来的?一路上风驰电掣,与自己争抢打架的,就只有这个“籍籍无名”的大隋少年修行者,这里分明是红山最大的肉块,却见不到那两位人族天下最尊贵的主儿,难道那两人还在九灵元圣的陵墓内闲逛? 不再去想那么多的念头,他身上麒麟秘术再一度开启,擦着青铜古门缝隙一掠而过,向着寝宫内部疾射而去。 ...... ...... 这座寝宫立足海底,入内之后,却滴水不沾,一片清净之地,但是星辉的封禁之力仍然存在,这是一件天大的幸事,让宁奕稍稍松了一口气。 宁奕双手捧着女孩,一手触及腰背,一手搂着小腿腿弯,渡过了最前面的一段艰难时期,那头大妖似乎没有急着追上来,此地是一处死地,看来姜麟是打准了逼进绝地再行狩猎的念头,两个人有了短暂的时间可以恢复状态。 两个人的姿态显得有些拘谨而又亲昵,宁奕能够感受到女孩的身躯柔软,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仍然有些心神动摇,徐清焰的肌肤细腻胜雪,有神性流淌,身上带着一股空灵气质,不似凡尘女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扔出脑海,缓慢停下剑器掠行速度。 两个人落地,宁奕立马放下怀中的徐清焰,女孩脚尖落地,松了一口气,因为距离过近的原因,徐清焰这段时间都不敢说话,她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宁奕眼神的微妙变化。 与天都城小雨巷别院里的那个阎寿大夫不一样,她看到宁奕的眼神当中,带着一丝清明,并没有令人厌恶的成分。 宁奕回头看去,这座寝宫极大,前后俱是漆黑,一大堆的杀阵密密麻麻,即便是寻龙经的推演,也无法直接快速得出一条完美的路线,如果再驭剑前掠,恐怕会一头撞入杀阵之中,到时候就陷入巨大的麻烦里,无须姜麟动手,两个人死在寝宫之内,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奕心底冷笑一声。 他当即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姜麟没有直接追上来的缘故。 这头大妖倒是不傻,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自己先替他开道,当初在红山腹地的那条路,估计就是这样,自己辛辛苦苦推演的正确路线,被他轻松偷学,这里还想故技重施? 宁奕一抖袖袍,手中多了一张符箓。 徐清焰看到符箓,眼前一亮。 这枚符箓与之前的不太相同,宁奕之前的符箓,大多是崭新完好的,唯独这一张,似乎已经用了一段时间。 徐清焰好奇道:“宁奕,这是什么符箓?” 宁奕默念寻龙经,脑海里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路线。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徐清焰的问题,而是拉着女孩一同向前走去,来到了一座迷阵之中。 迷阵之内,天地方向陡然变化,分辨不清,难以找到出口,一旦误入,就很有可能被困死其中。 宁奕拉着徐清焰,微笑道:“你也看出来了吧?这张符箓很旧了,一般只有在重要的时候,我才会使用。” 这么一说,徐清焰心底更加好奇。 宁奕的表情带着一抹嘲讽,回头望了望,入眼一片漆黑,那头麒麟大妖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等着自己破开禁制,再来一出皆大欢喜的双丰收? 身处迷阵之中,宁奕丝毫不慌,他带着徐清焰,踩着相当有规律的步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这一幕相当熟悉,与红山水帘的那一段路几乎如出一辙,徐清焰立马想到了自己“跳舞”的那一副画面。 她面颊有些微红。 宁奕心底默念寻龙经,这座迷阵的出口,在自己踏入之前,就差不多推演而出,而之所以踏入其中,便是故意而为之。 八卦阵图在眼前铺展开来,宁奕的眼神亮起,不过片刻,他便带着徐清焰走出了这座迷阵之中,紧接着......他又走入了第二座迷阵。 红山寝宫的阵法,布置地倒是有些敷衍,可以看出,寝宫主人的确有些阵法造诣,但是不算多么高明,至少比起狮心王陵墓那座大阵的布阵者,要差上一筹。 宁奕至今记得那片狮心草原上的遭遇......能够凝聚出那么一座天然大阵,必然是一位留名史册的大师级人物。 念及至此,宁奕忽然心头一动。 那位布阵大师,很有可能就是一开始在红山腹地刻字的那位! 只可惜红山寝宫的开启条件不属于那位能够触及的范畴,想来就算入了这里,也会被阻在门外,若是给那位大师进入寝宫的机会,这里的阵法都算不上什么。 寻龙经能够破开迷阵,让宁奕占了天大的便宜,他对于阵法的造诣十分浅薄,谈不上高深,更不要说布置阵法,但是偏偏趋吉避凶这件事情,宁奕做得熟稔无比。 宁奕接连找了七八座迷阵,挑着都是相当凶险的阵法,一不小心就会被困住其中,触发锁死的禁制,再也出不来了,这七八座迷阵踩着寻龙经破解,花了宁奕接近一炷香的时间,此刻已经深入寝宫,那头大妖再慢,应该也追过来了....... 额头渗出冷汗的宁奕,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徐清焰,轻柔笑道:“搂住我。” 女孩面色微红。 但是仍然乖乖照做。 宁奕面色凝重,以指尖神性触发古旧符箓......这张符箓陪伴他的时间,已经不短。 第一次深入青山府邸,就是动用了这枚“匿身符”。 匿身符发动,宁奕身上的气息,顿时荡漾散开,搂紧宁奕的徐清焰,同样也被符箓所清扫,两个人的痕迹凭空消散。 宁奕眯起双眼望向后方,他隐约能够听到,迷阵里那个愤怒的声音。 姜麟跟着自己前行,陷入了迷阵之中。 你不是狗鼻子灵吗?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双倍今晚12点结束,有能力的尽量捧场!感谢不尽!)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先生二字 “混蛋!” “混蛋!” “混蛋!” 三声愤怒的喧喝,一声比一声愤怒,一声比一声的音量大,最后一声,甚至穿透了空气,隐隐约约令人耳膜震颤。 只可惜身处迷阵之中,发出再大的呼唤,也很难传到外面,前两声恐怕传到阵外,只是如蚊虫扇动双翼一般,惊不起丝毫的波澜,即便是穿金碎石的第三声,也不可能传到寝宫之外,让人听见。 这座迷阵设置的初衷,就是困死外来之人。 姜麟面色青红交加,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虚无,寻着宁奕的气息一路找来,那个卑鄙狡猾的人类,竟然踏入了迷阵之中?这里的空间看似宽阔,但其实极其狭窄,宁奕的气息混乱成为一团,无法剖析当初究竟是如何走出迷阵的......这个大隋少年在这里摆了一道,等着自己,此刻显然是在迷阵外面等着看热闹。 好一个请君入瓮......姜麟攥拢拳头,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他面色阴沉,妖族天下也有精通卜卦之术的奇人异士,妖族古代陵墓其实要比大隋天下的那些更要凶险,只不过很可惜,这些奇人异士的名单之中,并没有他姜麟的名字。 但并非意味着,他踏入迷阵之后,就无可奈何。 相反的,他有着不止一种的手段,可以让他破开眼前的困局。 最压箱底的手段,就是系在腰间的那枚锦囊,灞都老人的一缕念头,就算是红山天塌了,九灵元圣的意念复活了,也可以帮助他脱离险境。 可是姜麟并不想如此,他来到红山,答应那位老人拔出白狮子,就是为了能够省下一个逆天锦囊......此刻陷入迷阵,就用掉锦囊,且不说“白狮子”最后还能不能拔出,单论这件事情,肯定无法做得漂亮利落,到时候回到灞都,很难向那位老人提出自己的第二个要求。 眼前不过是区区一个无名之辈,一座迷阵,算得了什么? 但其实姜麟的心头,始终有种预感,告诉自己不可如此行事,那枚锦囊系在腰间,心底踏实一些,无论如何,此刻都不是动用的时刻。 姜麟揉了揉眉心。 他一只手悬停在眉心之处,犹豫片刻,缓慢按下。 妖族各自有血脉传承,本命手段,在远古时期就有诸多大妖并立群起,修行境界越高,地位越是尊贵,传承下来的血脉自然就愈发强大,而麒麟一脉放在哪一个时代,都是最顶级的妖修。 姜麟如果施展异化,把本尊释放出来,这座迷阵恐怕会被直接撑坏,只不过这个手段太过粗暴,异化之后的意志很容易失控,陷入暴走,到时候把那个少年杀死没有什么,如果自己恢复意识,发现那个女孩也被自己所杀死,倒是一件十分惋惜之事。 姜麟准备施展自己的第二种手段,这种手段不需要星辉妖力就可以催动,但是对于第十境的自己而言,显得有些吃力,而且极为消耗体力,这是破开十境之后的麒麟妖修,才能勉强使用的秘法。 身材魁梧的年轻大妖,深吸两三口气后,手指终于按在自己的眉心之上,一缕猩红被他挤压而出,这是一滴真正的眉间血,本命精血,这滴血液掺夹金黑之色,宛若泪滴,十分坚固,流淌璀璨光芒,更像是一颗珠光宝气的琉璃宝石,浮现在眉心之上,而后缓慢凝固。 第三只眼。 麒麟天眼。 照见虚妄,得窥真相。 姜麟面色有些苍白,他开启天眼的时间并不能太长,每一次开天眼,都是对于自己气血的大量消耗,他顷刻之间,便看见了这座迷阵的真实面目,“虚妄”与“误导”被清扫开来,两三步之后,便踏出了迷阵。 他的面容稍稍放松一瞬。 接着......他便陷入了第二座迷阵。 第二座迷阵的复杂程度,竟然比第一座要强上数倍,麒麟秘术的窥探之下,让姜麟的额头都渗出了一些冷汗,不过也没有太久,在他能够接受的消耗范围之内,他照出了第二座迷阵的出口,快步踏出。 第三座迷阵...... 接着是第四座...... “啊啊啊!” 愤怒的呐喊声音响起。 姜麟一刀砍下,把大地砍得破碎开来,只可惜这里身处迷阵之中,都是虚妄,一切都是幻想,不多时,砍碎的土石缓慢飞回,重新拼接成为完整的宫殿地砖。 此刻这头年轻大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恼火。他万万没有想到,宁奕竟然如此大胆,专门挑着迷阵去走,这是要把寝宫一路上的迷阵都逛一圈,难道就不怕失手? 姜麟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只能再一度使用天眼,去破除迷阵,但这门秘法相当消耗体力,姜麟需要保留一部分力量,来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在这片封禁之地,那个少年仗着剑器锋利,实力倒是不容小觑,自己需要动用金黑秘文的力量,否则要陷入一场苦战。 姜麟并不担心宁奕比自己先走到尽头......如果没有猜错,寝宫的尽头,应该就供奉着那柄妖刀,名为“白狮子”的长刀,九灵元圣生前的神兵,这只神兵,只有妖族中人才可以拔出,灞都老人对自己说过,那里的妖气屏障极其强盛,外人无法触碰。 姜麟担心的是,此地的迷阵真的无穷无尽,那个少年不知死活,一定要用这种“笨方法”前行,一座一座迷阵闯过去,以此来赌自己没有破阵之力......现在的情况是,那个好运的少年只赌对了一半,但是成功引起了姜麟的杀心。 姜麟如果抓到宁奕,那么他一定要这个少年吞下自己造的苦果。 这些迷阵闯起来实在消耗心神。 片刻之后。 姜麟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体内的力量动用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但是没有触及,终于抵达了迷阵的尽头。 收起了麒麟一脉天赋秘法的年轻大妖,面色阴沉,攥着狩水,神情一言难尽。 一连撞破了七八座迷阵,其中不乏有凶险阵法,都被他催动本族天眼照破,堪堪来到了这里......然而入眼所见,这里却只是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少年的气息,女孩的气息,都消失了。 ....... ....... “宁奕,我们现在......安全了吗?” 思忖了片刻,宁奕摇了摇头,然后从喉咙里轻声开口。 “并不安全。” 关于那头麒麟大妖的一切手段,都是未知。 如果那些迷阵困不住他呢? 宁奕对于丫头的这枚“匿身符”的确很有自信,连应天府的大阵都没有识破,但偏偏这一次的对手,乃是妖族天下年轻一辈的顶级修行者,应天府的青君此刻见了这头大妖,恐怕都要乖乖让道,否则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锤烂。 依仗着天时地利人和,宁奕才能与对方斡旋。 谁知道妖族天下有什么手段? 行走在外,小心谨慎列在第一,总是没错的。 于是蚊蝇一般极轻的声音再一度在宁奕耳边响起,这一次让少年面颊有些微红。 “那......什么时候,可以......放我下来......” 宁奕这才意识到,自己前行的过程之中,搂着自己的姑娘实在有些碍事,他不断以寻龙经推演,需要观察四周,于是便像是之前掠行在红山之时的那样,下意识地搂起了徐清焰。 看到女孩娇艳欲滴的脸蛋,红的像是要渗出血一般,宁奕想到自己刚刚掠入青铜宫殿之时,好像也是这般...... 他连忙放下徐清焰,轻声在心底默念:“非礼勿行,非礼勿行......” 如此所为,实在有些不好。 宁奕的年龄并不大,跟随徐藏拜入蜀山之后,便一心修行,哪里懂得那么多的男女杂事?这一点上,宁奕倒不像是圣山眼里那个卑鄙无耻的下流之辈,反倒是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仔细回想。 之前是命都要没了,根本顾不上那么多,现在想来,实在有些不对。 宁奕轻叹一声道:“徐姑娘,之前有些得罪了......还请见谅。” 徐清焰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这一路上,她仍然不断在向着手中的半片骨笛叶子注入神性,叶子摇晃,她催生着自己身体里的毒药。 宁奕回过神来,自己体内的神性,前所未来的充沛,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傻乎乎的“徐姑娘”。 宁奕放下了徐清焰,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寝宫之中,四处不再是漆黑一片,远方的穹顶有明珠点缀,千年不灭,终于溢出了一缕幽幽光芒,照破黑暗。 像是从黑暗当中走到了光明里。 哪怕这缕光明并不盛大,微弱地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宁奕忽然开口,轻声叹息道:“你催动了神性?” 徐清焰低低嗯了一声。 “你就不怕这些神性......害死你?”宁奕注视着徐清焰,认真道:“这些对你来说,乃是剧毒之物,现在衍生的速度如此之快......” 那句“没人救得了你”,欲言又止。 宁奕沉默地想,这句话并不符实,至少自己能够救得了她。 徐清焰知道宁奕在想什么,于是她笑着开口。 “宁奕......你可以救我啊。” 但是一开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 宁奕只是难过地说:“徐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徐姑娘徐姑娘徐姑娘。 这三个字,在女孩的心里打转,摇曳不熄。 徐清焰心底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一路上,无论发生了什么,宁奕从来都只是喊一声徐姑娘。 女孩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个笑脸,道:“没事的,宁奕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这一次她刻意用了敬词,尊称了一声先生。 (双倍已经结束啦,感谢所有的捧场,尤其感谢一剑远游三万里(一霖),还有醉红尘之小号(老醉),晚上开个单章,说一些话。同样,也感谢每一张月票,过段时间,大概在12月末,会开个免费单章,算是今年的总结,至于这段时间,我安稳写书,大家安稳追书,还有能力投月票的,自然多多益善,距离上一名差得也不算多,慢慢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赠骨 幽长走廊,这座瑰丽大殿,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沉淀了多少灰尘,蒙受了多少黑暗......在诸多阵法走过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缕光芒。 悬在穹顶的明珠,被岁月洗去蒙尘,淅淅沥沥,抖下柔光。 或许是接近红山寝宫最深处的原因,水灵气越来越浓郁,穹顶的柔光“淅淅沥沥”落下,原来是光线当中,穿插砸落密密麻麻如针线一般的雨丝。 宁奕肩头有几朵雨花溅开。 他沉默撑开油纸伞,与那头麒麟大妖厮杀之时,细雪的伞面有些凹陷,不过并无大碍,伞骨内蕴的符箓禁制都还在,并没有被打碎,此刻撑开伞面,嘀嗒嘀嗒的细密声音响起。 女孩并没有说话,宁奕撑着伞,两个人在伞下。 站得很近,却隔得很远。 少年和女孩虽然走在一起,虽然并肩,但是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两人心底各自想着一些事情,晦涩难明的情绪,就像在柔光下掠行的雨丝,千回百转,嘀嗒砸落在伞面,袅袅如烟,不得寻觅。 终究是徐清焰先开口。 “宁奕先生,谢谢你这一路上的照顾。”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诚恳,语速也很缓慢,声音却带着一丝沙哑。 宁奕低垂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的速度很慢,这截路却不算漫长,走过长廊,前面就是正殿,穹顶悬满明珠,光芒柔和,雨丝袭面而来,宁奕微微转头,看见女孩的面颊上有些湿润。 “徐姑娘以后准备怎么办?” 宁奕停下脚步,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可以一路送你走出红山,如果你想要自由,我可以帮你离开西境,三皇子的势力虽大,可算不上通天,我认识西岭的陈懿,他可以出面保下你。” 徐清焰轻轻笑道:“然后呢?” 宁奕哑口无言,想了片刻,愧疚道:“我能做的实在有限,陈懿或许愿意帮我,可是李白麟找到道宗三清阁也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虽然我很讨厌三皇子,但是有一点不可否定,就是这座天下,大隋天下,如果他执意要见到一个人,谁都无法阻挡。” 徐清焰继续笑着问道:“宁奕先生希望我自由吗?” 宁奕撑着油纸伞,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他没有去看身侧女孩的面容,但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女孩的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他生怕自己多看一眼,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有些话已经快要说出,却被少年硬生生憋住,忍了下来。 譬如他其实想要她留下来,如果可以,他其实愿意替她把笼牢打开。 但如果宁奕这么开口,徐清焰仍然还会是那一句话。 然后呢? 这座天下,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身为三皇子的笼中雀,大隋天下便是她的整个囚笼。 这里是红山,是北境,是倒悬海底,所以她现在有了短暂的,一瞬的自由,当她回到大隋,那么这一切将会被重置,她没有办法不回到那座笼牢当中。 宁奕抬起头,隔着一层伞面,看着雨花溅开,涟漪水气弹跳,蓬蓬的声音坠入心湖。 自己的道心,原本极为坚固,在这个时候,却有了一些犹豫。 修道之人,七情六欲,凡尘琐事,不可避免,宁奕修行的剑道,从来都是一剑斩过,绝不虚犹豫,绝不退步,一是一,二是二。 但是当他设身处地来到徐清焰的位子上,想要替这个女孩破局的时候,却发现实在太难,他没有办法劝徐清焰放弃一切,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追求某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譬如自由,譬如光明......因为宁奕知道,如果自己这么说了,那么这个女孩真的会如此去做。 徐清焰身体内的神性,抑制了多年,今日开始了溃堤般的衍生,就算陈懿能够保得住她,再之后呢?就算李白麟不去找她了,再之后呢? 生的尽头便是死。 你如何去劝一个人,舍弃生命,只因为你个人的喜好? 宁奕心烦意乱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一点。 宁奕做不到。 ...... ...... 心烦意乱之余。 徐清焰忽然轻声开口道:“宁奕先生,我知道你有诸多顾虑,你在大隋还有诸多敌人,百般琐事缠身,但清焰别无他求,只有一愿。” 宁奕面色愕然看着女孩。 徐清焰一字一句平静说道:“出了红山,清焰入了宫里,若是先生还有时间,请来宫里多看一看清焰。” 宁奕攥拢伞骨。 油纸伞上的雨气,瞬间沸腾,噼啪乱响。 宁奕沙哑道:“你要去宫里。” “清焰要去哪里,是由哥哥决定,由李白麟决定。”徐清焰的声音像是摇曳的火,轻柔道:“我做不了主的。” “陛下大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准备把我送出,以神性开启红山之后,狩猎日结束,我便会被送往宫里。”女孩转身望向宁奕,看到那张苍白而又不敢置信的面容,轻声笑道:“先生何故沉默?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的归宿么......我仍是一只金丝雀,只不过换了一个主人,但这终归有了改变,希望陛下能够待我好一点。” 宁奕攥在细雪剑柄上的手指越来越紧。 女孩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自嘲笑道:“清焰有自知之明,身为笼中雀,又被三皇子视为禁脔,李白麟在大隋境内手眼通天,如果我与先生扯上关系,一定会给先生带来诸多麻烦吧......出去以后,先生大可不必提及认识我。” 宁奕面色苍白。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是这样的。 女孩继续轻声道:“我知道宁奕先生不是这样的人,您要在大隋年轻一辈崭露头角,身份特殊,又是杀胚徐藏的师弟,已经得罪了诸多圣山。如果让那些圣山知道了,对我也不利,所以无论如何,出去之后,与外人之间,都故作不识好了,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了。” 宁奕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只不过不太会有这种机会......我更大可能,是被继续关在府邸里,只不过换一个地方,陛下赏赐的府邸,应该会更大,更空,所以也见不到什么外人。” “现在想来也不是坏事。”徐清焰顿了顿,挤出笑容道:“宁奕先生,以你的资质与毅力,不久之后,一定会成为天都很有名的人物,到时候想要入宫......也一定很简单,路过之时,愿意来我府邸说上两句,清焰就很满足了。” 宁奕的心湖,因为这些话,开始不再平静。 撑伞的少年摇了摇头,沙哑道:“不是这个道理。” “我并不会畏惧李白麟,西境势力再大,都无所谓。”宁奕注视着徐清焰,平静道:“我手中有剑,如果执意要做一件事情,那么这座天下,谁都拦不住我,所以无论是你连累我,还是我连累你,这两种情况都不会出现,不要想得太多。” “我只是你希望能够跟从本心,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的,我都可以去做。” 宁奕看着女孩,却得到了一个淡淡的笑声。 “如果没有宁奕先生,清焰已经死在了红山。” 女孩攥紧掌心,指尖掐住不深不浅的血痕,她抬起头微笑道:“如果有机会,清焰只想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哪里还敢有其他奢求?” 宁奕不言也不语,他松开伞柄,以一道意念驭剑,细雪悬在两人头顶。 宁奕一只手按在眉心,丝丝缕缕的白光渗出。 徐清焰有些惘然,她手中的白色骨笛叶子,轻轻震颤,摇曳,飞光四射。 少年长叹一声。 “入了宫里,如果寻不到良医,这大半片叶子留给你,如果神性衍生太快,便注入其中。”宁奕看着徐清焰,道:“你对我同样有救命之恩,但我得罪了大隋两位皇子,出去以后,只怕没有太平日子,至于见面,要看缘分,我只希望以后,你能在宫里过得平静,便算是一切安好。” 徐清焰怔怔看着这大片骨笛叶子。 宁奕认真道:“千万不可为外人所发现。” 女孩默默攥紧骨笛,指甲深深陷入血肉中,恨不得把这片叶子嵌入骨子里。 “我一直觉得,你我虽然有缘,但终归会渐行渐远,因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宁奕自嘲笑了笑,道:“我来到天都,很大的原因,是想替我的师兄做一些没有完成的事情......哪怕这件事情很荒唐,但我仍然坚定。” 徐清焰惘然看着宁奕。 “现在看来,命运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宁奕深吸一口气,笑道:“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我根本就不是一个正人君子。清焰......如果你知道了我的真实为人,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徐清焰摇了摇头。 她轻声且笃定道:“宁奕先生永远不会让我失望的。” 宁奕笑道:“还叫我宁奕先生?” 女孩明显怔了怔,默默咀嚼了一遍宁奕刚刚的话。 穹顶雨丝不大。 伞上有雨花溅开。 伞下。 有人泪流满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写在12月双倍月票之后(本章免费) 今晚码完明早的稿子,已经有些晚了,所以单章来得也晚了一些。 12月的双倍打完,现在稳在第九名,这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熊猫在此感谢每一章月票,感谢每一个人。 在这里,要特别感谢两位书友,一剑远游三万里(一霖),还有醉红尘(老醉)。 感谢一霖的照拂,还有每次冲锋在第一线的打赏和月票,感谢老醉的鼓励,还有那句“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感谢你们每个人,在我疲倦的时候,给予我的动力,遇见你们是一件很幸运,又很美妙的事情。 我于《》之前,挣扎过,努力过,经历过两年的默默无闻。 在写《浮沧录》时,小殿下脱胎换骨之日,有这么一句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一直铭记于心,不会忘记。 新书60万字,前方路途遥远,山水跋涉,嶙峋,刚刚启程。 剑尖所指,明日山河。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直至永恒 穹顶的明珠垂落柔光。 千万条雨丝,如柳条随风拂摇。 这里遍地堆积着细碎的白骨,澄亮的银块,雨水落在其上,溅起一圈一圈的细微涟漪。 撑伞而过的两个人,缓慢走过,踩过白骨,踩过世俗的珠宝与银两。 少年的声音不徐不急,娓娓道来。 “红山寝宫的青铜古门,贴了许多的符箓,我瞥了一眼,大多都是‘敕魔’、‘降灵’、‘清开太平’这一类的符箓,这种符箓一般用来镇压厄难,降服灾祸,无论是大隋天下的东境还是西境,都有愿力这个说法。”说到这里,宁奕瞥了一眼徐清焰,道:“你应该也能猜到,这座天下东西两境的信仰有多庞大,香火绵延,全靠经颂,灵山的佛门,西境的道宗,都会把念经当做必修功课,有修为境界的,每一句话都算是加持。” “无论是一根禅杖还是一柄拂尘,被愿力加持之后,都会有所提升......”说到这里,宁奕顿了顿,认真道:“而愿力承载过于庞大的物事,则需要主人有着超高的境界,来降服驾驭,如果出了差错,很有可能造成天灾人祸,大隋史上的偏僻地域,没少发生这种事情,所以两境大能的神兵,都会妥善保管。灵山的不清楚,道宗的会统一寄放在三清阁内,如果有天尊级别的愿力加持,那么断然不可流落在外,被外人所用,这就是为什么上一次仙剑出世,整个道宗倾巢出动的缘故。” 徐清焰似懂非懂,她疑惑道:“那柄仙剑很强?” 宁奕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徐清焰好奇问道:“比你手中的呢?” 宁奕哑然失笑,道:“细雪比不了拔罪,单论品秩,细雪是赵蕤先生打造出来的,经历过妖族战场鲜血的洗礼,按理来说是当今大隋列在前十的神兵利器,即便是纵横古今来看,恐怕也鲜有稳稳胜过细雪的剑了。但是如今在我手里,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如果是在赵蕤先生的手里,那么倒是可以与太乙救苦天尊那柄流落在外的‘拔罪剑’比一比。”宁奕感慨道:“细雪没有愿力加持,就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器,除了锋利,再无他物,那柄拔罪剑已经经历了太多,太乙救苦天尊恐怕把诸多心血都注入其中......这么跟你说,每一柄剑,都如人一般,有灵魂有骨骼有躯壳,细雪比起拔罪剑,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了那根。” “拔罪剑的太沉太重,而细雪的太轻,两者相比,泰山与鸿毛。”宁奕轻声喃喃道:“这根不是剑本身所诞生出来的,而是主人所赋予的,可以拿走,可以存下......这么说,你懂了吗?” 徐清焰点了点头。 她忽然开口道:“太乙救苦天尊,真的坐忘成功,开辟出第二世了。” 这一句话不是疑问句。 撑伞行走,只顾着看徐清焰侧脸的宁奕,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这一句话不是疑问句...... 宁奕看着徐清焰,忽然意识到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他顺着一个方向看去。 徐清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方悬浮在空中的一团柔光。 那团柔光上下浮沉,就悬在高高的大殿上空,凡人无法接近,无法触碰,即便是宁奕的寻龙经推演,也无法推演出一条绝对正确的道路。 这座寝宫的深处,无数明珠一齐发光,而那团柔光就在穹顶最高之端,方圆三丈如无尘之地,一片清净。 徐清焰注意到,宁奕攥紧了伞骨,只有他十分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那团穹顶柔光之内......包裹着一样细长的物事。 那是一柄长剑。 剑身通体碧幽,透着一股寒气,形制古朴典雅。 剑身与剑柄连接处浑然天成,靠近剑柄的剑脊上用七颗宝石镶嵌出北斗七星图案,剑格鎏金,被岁月镀上一层雪白,由剑柄端至剑尖端变薄,剑首偏扁,呈三角形。 道家七星仙剑。 正是那副石壁画像上,女子天尊所持用的那一柄古剑。 拔罪剑...... 真的是拔罪剑! 宁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额头渗出汗液,脚步都变得有些僵硬。 因为白骨平原,正在不断呼唤他,去靠近那柄仙剑。 哪怕不要触碰,只要能够接近......白骨平原内的那股渴求,似乎在告诉宁奕,那柄仙剑内的“”,它可以抽走! 让宁奕觉得紧张和局促的,不仅仅是这柄道家古仙剑......那道包裹着剑身的柔光之下,立着一座大大的祭坛,那道祭坛上贴满了符箓,无风自动,大肆飘摇,似乎囚压着另外一柄古代兵器。 那柄古代兵器暂不可见,宁奕觉得有些可惜,不知道在那座祭坛上压制的是什么兵器,不过七星剑拔罪在上,它屈居在下,应该是九灵元圣的神兵? 据传闻,九灵元圣所用的,乃是一柄长刀,名为“白狮子”,刀身蕴含滔天愿力,这头妖族大圣,似乎颇通积攒愿力的手段,在世之时,在妖族天下有一大批追随者,后来元圣死去,岁月风化,这些追随者便销声匿迹,很有可能就是老死在这座红山之中,宁奕一路走来,踩过了无数枯骨,并没有厮杀的痕迹,这些人心甘情愿跟随九灵元圣,自然也愿意为了红山主人献出生命......回想起来,这一整座寝宫的外壁,似乎都贴满了符箓。 难道是敕封镇压寝宫的气息,不让外人所察觉? 宁奕皱起眉头,觉得有些道理......大隋占据红山接近两千年,没有发现其中隐藏的秘密,这些符箓应该发挥了极大的功效。 宁奕收起细雪伞面,旋回剑锋,目光死死盯着上空的拔罪仙剑,袖袍里五指掐诀转得飞快,念着寻龙经的秘诀,字字句句想要推演出一线天机,片刻之后,他便推演出了一条小径,只不过预感告诉自己,不可贸然前进。 推演出正确路径之后,宁奕松了一口气。 那团柔光就悬在头顶,内蕴拔罪古剑,以宁奕的眼界来看,那柄悬停的古仙剑,如果坐实是太乙救苦天尊的本命宝剑,那么其中的愿力,绝对汪洋肆意,随意抽离出来一点,杀力都高的吓人。 宁奕的直觉告诉自己,在前往拔出那柄古仙剑前,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幽长走廊里漆黑一片,并没有丝毫回应,那头麒麟大妖是不是真的被困在了迷阵之中?姜麟还要多久追上来? 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连续施展寻龙经,踩踏八卦步,之前催动杀招与姜麟厮杀,换做一个人,早已经被抽干,但此时此刻,宁奕的心神非但不觉得疲倦,反而精神抖擞,愈发清醒。 “跟我来。” 宁奕眯起双眼,似乎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眼里有一抹喜色。 徐清焰跟着宁奕,两人不断前行,一路上踩过大妖的尸骸,这些大妖都已经化形成功,死去后的尸骨都是拟人之态,这座寝宫应当是处于绝对的无尘当中,遍地尸骨保存完善,但当宁奕和徐清焰踩过,便嗤然破碎,在宫殿地面袅袅散开。 徐清焰曾经听说,妖修修行一颗妖丹,宝珠,极其少数的妖修,会修行阳珠,而这一类的妖修,就会成为大隋天下普遍的狩猎对象,阳珠内蕴的气息,可以让人族精进修为。 同样的,妖修吃人。大隋天下里的人族,如果挑选得当,吃下之后,一样可以催生境界,更上一层楼。 两座天下,互相是捕食关系,如果想要境界更高,人族修行者吞噬隋阳珠就可以,人族捕妖妖修吃人,往复轮转,没有尽头。 故而两族之间的矛盾,永远不可化解。 而一路踏过,徐清焰很细心的发现,这些妖修的丹田之中,并没有所谓的妖珠。 宁奕猜到了身后的女孩在想什么,“妖修的宝珠,如果不是外力击打,几乎很难在岁月中破碎,修为越高的越是如此......” 宁奕嗅到的气息,就是隋阳珠的气息! 在宫殿之外,他就看到了漂浮在寝宫四处的隋阳珠,入了此地,看到如此多无珠之修的尸体......宁奕的心中已经了然。 两个人来到一座碑石之前。 碑石的四周,宫殿地面的红砖支离破碎,一颗一颗的隋阳珠,埋藏在红砖破碎后的泥土之内,颗颗饱满圆润,年份都相当之久远......这些追随九灵元圣的妖修已经死去,而他们的妖珠,则是被安置在了这里。 宁奕有些感慨。 他蹲下身子,细细拨开泥土,竟然看到了好几颗妖君胎珠。 他正处于稀缺资源破境的地步,急缺妖君胎珠,这几颗胎珠,对他而言,正如雪中送炭。 宁奕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那块碑上,刻画有一行字。 “我曾愿意追随您,一千年,一万年,直至永恒。”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星辰榜第一人 宁奕触摸着那块石碑,他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曾......” 徐清焰念出了石碑上那一行字当中,最重要的一个。 九灵元圣追随太乙救苦天尊......道宗的古籍当中没有记载,但是这座红山,这座地底陵墓,还有那柄拔罪仙剑,都证明了这端过往历史,在北境呼风唤雨的远古妖圣,正是当年太乙救苦天尊膝下的一头狮子,修行成道之后,这块石碑,这座寝宫,都是因此而来。 只不过这个“曾”字,却揭露了诸多秘密......这位妖圣到了后来,难道是放弃了追随? 站起身子,宁奕默默念着寻龙经,将油纸伞交给徐清焰,只身前往那柄“拔罪剑”高悬的大殿穹顶,无数的符箓随风飘摇,整个世界的阻力都压了过来。 徐清焰怀中抱着“细雪”,大风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动。 她眯起双眼,谨慎望着宁奕所在的方向。 那柄古剑所在之处,如众星拱月。 少年郎一个人踩着玄妙步伐,殿内风气时起时散,这条寻龙经推演而出的道路,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十分凶险,宁奕一个人行走,倒也无碍,但是带上徐清焰,就难说了。 这截路也并不算长,几道风气掠过宁奕面颊,擦出纤细狭长的血痕,他面色坚毅,继续前行,风气逐渐加大,越是靠近那座祭坛,越是有阻力袭来。 宁奕并没有带着“细雪”,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无论是刀还是剑,“王不见王”,那柄拔罪剑沉淀千年,内蕴愿力,如果自己怀中抱着其他的神兵利器前来,引起了这柄古仙剑的攻击念头,那么反而会功亏一篑。 宁奕小心翼翼,就像是狮子捕捉猎物,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谨慎,最终走到了祭坛的三丈之外,这里已是尽头,无法再接近.......祭坛外围飘摇符箓,内里有着浓郁的妖气屏障,宁奕皱起眉头,伸出一只手掌,掌心贴着祭坛的符箓屏障,试着以白骨平原的冲击之力去打开枷锁,发现自己屡试不爽的手段,在这里竟然失效了。 那柄插在祭坛正中心的长刀,露出了上半截刀身,清亮光芒流淌其中,铮铮轻鸣,可惜与自己无缘。 宁奕不再去想关于“白狮子”的拔出方法,那头麒麟大妖不知道何时会来,比起破境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将这部“拔罪古剑”的带走,如果有可能......能够把这一整柄古仙剑全部带走,宁奕一百个不介意。 宁奕当即闭上双眼,调动全部的心神,沉浸在白骨平原当中。 那小半片骨笛叶子,轻轻在丹田里飘摇。 白骨平原被宁奕分出了一大半,赠给了徐清焰,就像是一座桥梁,连接两地,宁奕将整座桥都送给了徐清焰,而自己站在桥头一端。 白骨平原在丹田内,像是一座小池子,素日里没有神性滋润浇灌,便干涸枯竭,如今桥的那一端,有位人美心善的姑娘,会一直把自己的神性注入池子,那么这片小池,便不再干枯,而是灵液摇晃。 只可惜“白骨平原”的池水当中,空无一物。 于是便有了宁奕丹田当中的不断呼唤......宁奕抬起头来,他猛地睁开双眼,双臂抬起,虚着做了一个握拢剑柄的动作。 无数片白光从他的肩头飞散开来,丝丝缕缕涌向上方那团悬浮的古剑。 拔罪古剑轻鸣一声,并没有太多的阻抗。 宁奕轻声念道:“......拿来!” 那柄七星古剑,被无数片白骨叶子包围,蜂拥散去之后,如烟如雾,幽幽燃尽,一缕缕的愿力飘溢散开,围绕着宁奕的周身飞掠,等到一切都散去......让宁奕心头一颤的,是不仅仅那根“”被抽离,白骨平原跨越了无数的禁制,把一整柄拔罪古剑都拉入了自己的池子里! “这是怎么做到的......”宁奕喃喃自语,他没有想过,白骨平原竟然还有如此妙用。 这种手段,纳剑于身,便与裴旻大人的“剑藏”相差不多。 宁奕的眼神忽然一亮。 那座小池子里,不仅仅有着琼浆玉液,神性摇晃,而且多了一柄斜斜依靠在池子石壁侧的七星古剑,只不过那柄古剑的太沉,宁奕以心神去拔出,此刻还无法拔动......他有一种预感,如今的自己修为不够,也可能只是神性不足,等到时机成熟,那么这柄拔罪古剑,便可以在自己手中重见天日,真正为自己所用。 宁奕压下心头的狂喜,向着原路返回。 他的面容仍然平静,但是每每想到自己丹田池水当中多出来的那柄古仙剑,便忍不住心湖泛起涟漪......太乙救苦天尊是何等的人物啊,道宗恐怕想不到,出动大半个宗门也要寻的那柄古剑,现在就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转念一想,宁奕的心头其实又有些惋惜,他虽然不是正人君子,而且在大隋天下树敌诸多,但不得不说,道宗是自己极其少数的盟友之一,无论是周游先生,还是教宗陈懿,都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而这柄古仙剑,对于道宗来说,想必也十分重要......自己虽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但是总不能故作不知,不去归还。 不过现在的宁奕,也没有必要告诉这两位,自己手中握有太乙救苦天尊的古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宁奕的修为境界不足以取出拔罪,他意外开启了“白骨平原”的一扇大门,却不知道门后有什么,等到自己日后摸索透了,能够随意取出这柄古剑,再登门拜访,到时候还给道宗也不迟。 宁奕心底叹了口气。 也就是道宗了。 要是换成某座圣山的老祖宗,佩剑的被宁奕抽了,宁奕是打死也不会归还的。 ...... ...... 回去的道路倒是顺畅,那柄悬在穹顶的古仙剑,也不知是不是镇压这座寝宫的关键,宁奕只觉得身上的压力都轻了许多......宁奕没有回头去看,飘掠在祭坛周身的那些符箓,在那柄盖压头上的拔罪古剑消弭之后,三四个呼吸左右,全都枯萎破碎,化为截截飞灰,在他身后飘离成灰烬。 “如何?” 抱着细雪的徐清焰,满怀期待问道。 “妥了。” 宁奕笑眯眯开口。 女孩看到了那团光芒的溢散,虽然她不懂修行,但是以她的聪明机智,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心底其实还是有三分感慨的,那柄古仙剑恐怕不是那么好拿的,她听闻整个道宗出动都没有寻觅回来,如今安置此地,恐怕不是每一个人来,都能够拔出。 白骨平原就像是一座桥梁。 她不是宿主,但是握着大半片叶子,便像是站在桥的这头。 只要握紧那片骨笛叶子,便可以拨开云雾,看到云雾之后,站在桥那头的少年,再往后看,便也看不清了......宁奕分出了骨笛的一部分力量,赠予自己,徐清焰能够感到,自己手中的这片叶子,似乎比之前,要稍微“重”了一些? 错觉? 没有容她多想。 “姜麟不知道何时会来......但是我的六感已经开始警惕了。” 宁奕揉了揉面颊,轻声说道:“那头大妖的妖气已经渗到了这里,他恐怕有着以力破法的独特秘术,一路施展,打破禁制赶来,很快就会见面。” 徐清焰的面色重新紧张起来。 “有些可惜,我引了那么多的迷阵,都没有困住他......”宁奕望着大殿一端,那是自己来时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道:“这里是红山寝宫的最深处了,我能够感到诸多奇点之所在,如果打破奇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我离开红山,还有一种......我们可能会见到某个不想见到的熟人。” “我很倾向于前者。”徐清焰老老实实道。 “我也倾向于前者......但是奇点通向哪里,我没有办法决定。”宁奕无奈耸了耸肩,道:“如果奇点背后通向红山的粪池,那也无可奈何,只有去了才知道。” 徐清焰面色有些尴尬。 宁奕忽然笑了起来,喃喃道:“你别担心......就算告诉我,这里的奇点打破之后,我能看到趴在粪池里大快朵颐的三皇子,我也没有离开寝宫的打算。” 徐清焰注意到,宁奕蹲下身子,把古碑下的那几颗胎珠捡了起来。 妖君胎珠。 她皱眉道:“你准备跟他再打一架?” 宁奕轻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他注视着掌心的圆润胎珠,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尽,之前我吃了亏,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徐清焰沉默下来。 她努力想了想,徐清焰记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姜麟愤怒的吼声,那是因为麒麟大妖的脖颈肉被啃掉了一块,连血带肉,皮都不剩,当时姜麟的长啸声音,震得地下寝宫都在发颤......仔细想了想,她还是没想到,宁奕到底吃什么亏了? “我知道他叫姜麟,他不知道我叫宁奕。” 少年捏碎妖君胎珠,在这片封禁星辉的古地,胎珠的力量直接渗入肌肤之中,宁奕的瞳孔里,一抹光华缓慢开始燃烧。 “虽然我未曾踏足妖族天下......但我好歹是如今大隋星辰榜的第一人。” 宁奕咧嘴笑了笑,道:“如果我的大名,那些妖修全都没有听过,岂不是十分吃亏?”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八章 搭桥相见 妖君胎珠破碎! 曾经追溯九灵元圣一起征战红山的那些大妖,有些修为已经抵达人族修行者的星君境界,死去之后,尸骸成灰,徒留一颗胎珠,宁奕手中攥着四颗妖君胎珠,其中蕴含着大量的星辉,捏碎之后渗入肌肤,犹如一条条细小蛟龙,横冲直撞。 蛟龙游走,在四肢百骸当中蔓延开来。 而后逐渐汇聚,直至宁奕的丹田之内。 千百年时光过去,这些妖君生前修为滔天,放到妖族天下,也是执掌一方风云的人物,只可惜最过无情是岁月,如今身死道消,一颗胎珠,千年修为,在宁奕的体内化散开来。 宁奕盘膝坐在地上。 他闭起双眼,感应着从丹田内缓慢酝酿,直冲天灵盖的那股磅礴星辉。 比起破开第五境抵达第六境之时,在红山寝宫陵墓内的这几颗妖君胎珠,里面蕴藏的星辉之力,要更加纯粹,而且强大。 同样身为妖君,修为也有强弱,积累也有深厚之分。 在青山府邸地底的那几颗妖君胎珠,要论积淀,远远比不上宁奕如今手头的,刚刚一捏碎,宁奕的心头就咔嚓一声,悬了起来。 一股狠辣的劲头冲了上来,宁奕面色青红交加,双手按下,攥紧膝盖,黑色大衣被无形气机吹拂地向上掀起,猎猎作响。 冲关如破劫。 一重关是一重劫。 第六境是中境的最后一境。 第七境是后境的第一境。 这两者之间,看似只差一境,但是相差极大,极远,犹如一道天堑。 在天都扎根的青山府邸,其内的小君子,带着敕封的一脉,能够搬上台面的修行者,全都是第七境的人物,星辉境界第七境,在年轻一辈当中已经算是优秀,至于第六境的内门子弟,与第七境相比,就是过江之卿,参差不齐,放到宗门内的单独一脉,还算亮眼,算是小君子以下的第一档次,但是真正放到书院,有资格说话的,除了四座书院的大君子,就只有那些获得敕封的小君子,第六境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平庸。 大隋天下,在徐藏递出那一剑后,似乎引来了一个全新的盛世。 天才开始崛起。 东西两境,道宗佛门,不断开出新枝玉叶,诸多年轻强者涌现,活跃在西岭和东土一带,虽然未入天都,但战绩惊人,不容小觑。 在星辉境界的体系之中,其实“剑修”的剑气境界,对整个战力的影响并不大......因为这座大隋天下的修行者实在太多,配刀带剑,数之不清,而有资格称得上剑修的,实在太少。 除非是蜀山徐藏这种,为剑而生的剑胚,否则很难有人,在剑气境界上,赶超星辉境界。 有人在第十境卡住,苦苦不能破解,这时候才真正拎起剑,开始感悟剑气,终于在第十境成为剑修,剑气境界一重天,杀力相当于纯粹第七境的星辉修行者,对于十境修行者而言,这多出来的剑气一重天,聊胜于无。 极其少数的一些修行者,譬如小无量山的,剑湖宫的,那些与剑器常年打交道的,在第七境顿悟,成为剑修,已经是相当惊艳的天才,剑气境界在同境当中是一个天大杀器,星辉和剑气加持,两相叠加,几乎可以算是同阶无敌手,除非拥有秘法的那一类人物,否则几乎没有手段可以和双修天才对抗。 至于像宁奕这样,在六境就领悟剑气境界的,放眼大隋天下,很难找到......真的十分稀少。 凤毛麟角。 不过...... 像宁奕这样,修行星辉,提高一个境界,能够让一座圣山血崩泪流的,在大隋天下,应该就独一个了。 什么北境小烛龙曹燃啊,珞珈山叶红拂啊,出了名的修行境界吞噬资源,数量庞大,一个是散修出身,四处打杀妖族天下年轻强者,挑战诸多圣山天才,来谋取自己的进阶资源,另外一个则是第一圣山的未来希望,扶摇的唯一弟子,倾尽全力栽培,这两人的修行,也没有宁奕来得如此艰难。 想要破一个境界,竟然在中境之时,就需要妖君胎珠。 千年隋阳珠如饮水。 对于圣山的天才而言,都说能吃是福,如果圣山出了一位天赋根骨资质俱佳的少年,尤其能够吞噬资源,那么必然是一件大喜事。 但是如果出了宁奕这么一个狠角色,那么可以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就算是“谪仙人”洛长生,吃得恐怕都不如宁奕多。 眼前宁奕正在渡第七境的难关,很难想象,如果他突破第七境,以后的第八境第九境第十境,一关更比一关难,该拿多少资源,去填补这道无底洞窟? ...... ...... 宁奕的心湖之中,那座剑器近的雕塑,缓慢颤动。 龙藻龟文白虹三柄飞剑,压盖在心湖上空,此刻开始不安分的掠动,因为破境的缘故,心湖不再平静,而是沸腾起来,四处有湖水炸开,掀起。 白骨平原吞噬着无数的星辉,在那片纯白池子里,星辉与神性共存,如果宁奕想要突破,想要跨越一道星辉境界,那么就必须先将它喂饱。 纯白的飞絮,缭绕着宁奕。 他的状况并不太好,一直以来,宁奕吞下妖珠,都是以一种相当莽撞的方式,许多残余的星辉未曾化开,更多的残存妖力,则是残余在身体之中。 白骨平原无形之中锤炼的体魄,让宁奕可以不惮风险的吞噬资源,只要不跨越太大的幅度,那么他只要敢吞,白骨平原就敢转化,这座池子容纳神性,但是容器却是以星辉锤炼铺垫的内壁,宁奕想要越多的神性,就需要越多的星辉。 一口气捏碎四颗妖君胎珠之后,宁奕的意识“轰”地一声,陷入黑暗之中。 他似乎来到了自己身体的洞天之内。 无数紊乱气流,被这四颗妖君胎珠的气息所引动。 宁奕的破境显得十分仓促。 就在寝宫之外,那头麒麟大妖的妖气已经隐约逼来。 宁奕面色苍白,盘膝坐在地上。 他反复默诵着道宗的紫玄心经,以及蜀山的反经,试图以此镇压心湖,抵达第七境的彼岸......然而经脉内的残余星辉被这四颗妖力旺盛的胎珠燎燃,天雷勾动地火,嗤然沸腾起来。 早些时候留下来的隐患,在此刻陡然引燃,一发不可收拾。 宁奕的面色有些狰狞。 心湖沸腾。 谁人能降? ...... ...... 一道清凉的温度,从后背传来。 与红山上那场大雨落下之时的景象,出奇地相似。 一双雪白细腻的手掌,轻轻抵在了宁奕的后背上,隔着一层黑衣,也能够感觉到此刻少年体内的燥热。 女孩半跪坐在地上,弯曲双膝,面色凝重,一滴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滴落。 徐清焰不知道宁奕遇到了什么。 但是她能够感觉,宁奕似乎需要自己...... 于是她跪坐下来,顺着自己的意识,伸出了手掌。 宁奕沸腾的心湖,顷刻之间,弹跳而起的豆大雨珠,重新砸落,大珠小珠落玉盘,溅起一蓬蓬涟漪之后,雨丝荡漾,不再跳跃。 ...... ...... 宁奕陷入了一种很玄妙的境界。 体内残余的妖力,被引动出来,不再是隐患,而是一味补药。 过于庞大的星辉,作为弥补先天的不足,去填充白骨平原的池子之后,开始了反哺......这些星辉的数量之庞大,足够让宁奕踏入第七境还有余。 肯定抵达不了第八境,但绝不是堪堪踏入后境,悬着半只脚的那一种。 但是比起这些,宁奕心湖内的变化,才是真正的玄妙。 白骨平原的大半片叶子,在徐清焰的手中,就像是一座桥梁。 而此刻徐清焰伸出手掌,抵在宁奕的后背上,也是一座桥梁。 于是宁奕的心湖之中,那座悬在湖水上方的剑器近雕塑,衣袂开始褪去泥浆,向着某个方向缓慢挪动,让开了一条路径。 三柄飞剑围绕着一道长虹飞掠,长鸣。 心湖之上,有一座小桥跨越云雾。 宁奕惘然回过头来,看着桥那段,有位模样隐约,身段玲珑的姑娘。 心湖恢复平静。 那座桥上响起了一道声音。 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听不清楚。 ...... ...... 徐清焰的面颊上,汗珠狭长绵密,她面色有些苍白,无数的明珠柔光垂落,滴滴哒哒的雨汽,在她肩头绽放。 两人坐在寝宫的古碑之前。 前后左右,四周吹来了劲风。 那股劲风吹得少年衣袂猎猎作响,跪坐在少年身后的女孩,有些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但并不妨碍徐清焰看到寝宫的那一端。 一片漆黑之中,有着沉重的喘息声音。 走廊尽头一块完好的墙砖,被一巴掌拍碎,土石飞溅。 阴雾之中,扶着石壁,缓慢走出了一道高大魁梧的金黑影子。 宁奕置若罔闻,沉浸在顿悟之中。 心湖风起云涌。 桥梁那端。 女子焦急嘶哑的声音终于传来。 “宁......奕!”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陪君坐桥头,看岁月山河 红山寝宫之内,布置着数量庞大的阵法,迷阵,杀阵,幻阵,稍有不慎,踏入其中,轻者被困,重者饮恨而亡。 若不是有麒麟一族的天赋血脉,姜麟不敢轻易擅闯此地。 即便有那枚灞都老人赠予的锦囊,还有诸多手段加身,姜麟闯过阵法,来到这座穹顶大殿之时,也消耗了相当大的心血,精力......他隔着极远的距离,就感应到了浓郁的妖气,九灵元圣的“白狮子”就在远方,那座祭坛之上,露出半截刀身。 姜麟眯起双眼,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那座祭坛上的符箓,缓慢化成灰烬,不断飞扬飘掠,向着四面八方涌去,当即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人想要触碰这座祭坛,并且尝试把这座妖殿内的禁制破除。 果然,他看到了盘坐在地的那个少年。 宁奕此刻背对祭坛,坐在地上,衣袍飞扬,无风自动,穹顶雨丝砸落,垂落长光,映照得他宛若天上仙人,面容冷峻,有三分肃杀之气。 姜麟面色阴沉,他扶着石壁走出,体内的金黑色秘文涌现而出,在他周身噼里啪啦作响,气息不断膨胀,这个人族小子不知道有什么手段,竟然可以一路上避开这座大殿的诸多禁制,现在来到这里,祭坛的外围符箓都已经化为灰烬,说不定自己来得晚一些,那柄“白狮子”真要落入大隋天下的手中! 他并没有觉察出有其他的异常。 那柄拔罪古剑已经被宁奕收入白骨平原,没有被这头大妖所洞察到,穹顶高悬的那团柔光里,连一丝一毫的剑气都没有残余,被宁奕照单全收,吞得干干净净。 姜麟再定睛一看,发现宁奕手中捏着三四颗圆润妖珠的碎屑,此刻都已经化为飞灰,这竟然是妖族内妖君级别修行者的胎珠,其中蕴藏着大量的妖气和星辉......这是要破境? 这个人族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如此卑微的境界,破境之时需要吞下好几颗妖君胎珠?! 姜麟攥拢长刀,走出长廊之后,毫不犹豫,一刀砍下。 ...... ...... 宁奕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但他的面色仍然恬淡,身处破境顿悟之际,外界的一切似乎都离他远去。 那座搭在心湖上的白骨桥上,隐约有位姑娘,双手扩在嘴边,在云里雾里,大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他沉浸在星辉与妖力交融,融化在血液当中的美妙感觉。 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有人十年不得修行,破开初境无望。 有人修行十年之后,终生无缘后境。 一境一道槛,一境一重关。 宁奕的肌肤,骨骼,血液,都在星辉的流淌之下,变得更加坚韧而强大,白骨平原锤炼着体魄,让痛苦变为快乐,而在这短暂的时刻,宁奕的心神,就像是站在大雾天下。 他站在桥头,身后是那座连接着云雾的桥,那个姑娘在桥的另外一端,过不来,只能呼喊,然而呼喊声音传来已是十分微弱。 宁奕的长袖随风掠动,他坐在桥头,没有回头去看那位呼唤自己的姑娘,而是惬意眯起双眼,享受着破境之时的欢愉。 顺带摆了摆手,示意那位姑娘不要担心。 却不知道,头顶已经有一道狠厉刀光,扑面而来。 面色苍白的徐清焰,掌心已经渗出汗来,少年的后背衣衫同样有些潮湿,脊背挺得很直,于是那些衣衫凸显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宁奕的盘膝坐姿巍然不动,犹如劲松。 她有一部分心神同样沉在那座云雾桥梁之中。 拼尽全力呼唤,仍然无用。 徐清焰知道,修行者破境之时,需要一小段时间来平稳心神,巩固境界,否则可能会出现跌境等情况,有些心念执着的天才,破境之时,会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从而触动自己修行感悟,陷入顿悟之中,此刻万不可打扰惊醒,否则便会失去一份机缘。 若是在宗门之内,有人陷入顿悟,那么决不许他人打扰,风吹草动,或是其他,都可能会让这份体悟顷刻间烟消云散。 宁奕此刻......是不是陷入了顿悟? 徐清焰不知道。 她只知道,原本在桥头的宁奕,背对自己缓慢坐下,不知看到了什么。 那个少年,对一切的声音都置若罔闻,与现在的坐姿相差不大。 然后抬起了手,挥了挥。 那道刀光撕裂大风,劈灌而来。 宁奕抬手的动作,轻松而惬意,却像是逆着刀光,迎面而上。 大袖被风气吹散,呼啦啦散开了一道束缚,捆缚在袖内的缠缑长线扩散,无数的符箓迎风而飞,漫天的神性寄宿在符箓之上。 大红色的符箓,写了一个剑气凛然的“杀”字! 漆黑符箓,流淌着墨色,上书还是一个字—— “杀!” 惨白如雪的“杀!” 湛蓝如西岭道宗道袍之色的“杀!” 淡黄如东土灵山袈裟浸染的“杀!” 数十张,上百张,挥袖之后,迎风飘摇,神性一点,剑意盎然。 整座昏暗寝宫,刹那明亮起来。 迎风而下的那一刀,狠厉而又磅礴的刀气,遇到了更加狠戾,更加不讲道理的剑意,只不过刹那须臾之间,便被撕裂开来。 砍下那一刀的姜麟,瞳孔收缩,第一时间向后掠去,退回那条漫长走廊,无数的符箓随风而来,就像是有剑仙持剑追杀,每一张飘摇的符箓,都是一道剑气,每一个凛冽的杀字,都是不可避免的一剑! 姜麟从未见过有如此手段,刻画符箓对敌的,这世上一抓一大把,可是把剑意融入符箓之中的,已经是极少数的凤毛麟角,需要剑意与符箓之道尽皆修之。 这个人族小子使用的,这漫天符箓,无数个杀字,每一个字的剑意都不相同,分明不属于他,姜麟难以想象,刻画符箓的那位阵法大师,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剑修,有人单剑行走天下,有人佩戴双剑,三剑闻所未闻,这漫天符箓,是多少柄剑? 他退入回廊,长啸一声,麒麟秘术催动之后,狩水长刀横在面前,无数剑气叮叮当当汹涌而来。 每一道剑气,都凌厉无比。 姜麟双足踩定,面色难看,不断的剑气冲击,砸得他一退再退,在昏暗走廊之中踩出一道狭长沟壑。 他神情晦暗,盯着远方的飘摇符箓,似乎看到了一副幻象。 有人踩着长剑,身后剑气如潮。 姜麟瞳孔收缩,面容有些呆滞,不敢置信,那竟然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剑仙? 姜麟一时有些看呆了。 那位年轻的女子剑仙,通体虚幻,神采飞扬,眉眼却清稚未开,衣袂翻飞,身后数百上千柄飞剑追随,伴随她抬手动作,齐齐压下。 数百张符箓齐齐破碎。 剑气平铺长廊。 ...... ...... 跪坐之姿扺掌的徐清焰,怔怔看着这漫天符箓骤然炸开的场景。 无数剑气剑光,从那条走廊内炸碎。 流光四溅。 她好像明白了,坐在桥头的宁奕,在破境之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云雾飘摇,心湖之中。 坐在桥头的宁奕,眯起双眼。 已经破开第七境,心湖彻开,大风大浪过去,浩浩长风掀起。 有个人抱着油纸伞,在宁奕头顶撑开,然后坐了下来。 心湖之外。 徐清焰能够感到,残余的剑气,从符箓中不曾散去,而是轻柔飞来,围绕着宁奕一个人,亲昵地像是一只猫,最后嗤然散开。 宁奕轻声喃喃,念了两个字。 “丫头。” 这是裴烦留给他最后压箱底的符箓。 心湖顿悟,容不得分神。 刀气落下,她便撑开油纸伞,替宁奕挡住,然后在他身旁坐下来。 陪君看云雾桥梁这一端,风起风落。 岁月山河。 ...... ...... 天都城。 剑行侯府邸。 守在府邸外的两位麻袍道者,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座府邸的男主人了,其实细细算来,只不过月余,但是春暖花开之后,女主人回府,便一反常态。 以往久日不曾出门的丫头,每天都会打开府邸大门。 书院已经被拾掇干净,再没有人来府邸门前挑衅,惹是生非。 丫头每天早上会抱着那盆万年青,晒半个时辰的太阳,下午也是,晚上也是。 但是今天没有。 开门是为了等某个人回来。 今天没有开门。 因为丫头知道,今天宁奕也不会回来。 房间里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红木桌,桌子上堆满了阵法,符箓,古籍,史典,房间上方悬着诸多飞剑,每一柄形态各异,被擦拭地十分干净。 趴在桌子上的裴烦丫头,神情显得有些恍惚,她悬笔不决,写了一行字,以一道粗重横线划去,再写,再划去,反复如此。 半晌之后,她放下笔墨,趴在桌子上,阖上双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不安宁。 在天都居住的时日里,从来不觉得如会如此想念。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即便每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要推开门,就能够见到。 而现在不一样,她推开门,喊一声宁奕的名字,那个人并不会立刻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红山地底寝宫。 那些剑意符箓破碎,宁奕于破境之时顿悟。 天都剑气府邸。 丫头把头埋在臂弯里,沉沉睡去。 梦里她坐在一座桥头,撑着油纸伞,两个人坐在云雾之间。 裴烦声音极轻的梦呓喃喃。 “哥,我想你了。” (今天晚了半个小时,抱歉)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章 顿悟之后,得见剑仙 数百张剑气符箓碎裂之后,一整条长长走廊,四壁犹如滚龙,壁面支离破碎,被剑气碾压冲刷。 抵着长刀的姜麟,施展天赋秘术,硬生生对抗剑气,一路厮杀,想要冲出剑潮。 这些剑气符箓,是裴烦丫头熬夜为宁奕刻画,动用剑藏手段,耗费了莫大的心血,此刻蕴藏神性,杀力大增,竟然幻化出一尊女子剑仙。 那女子剑仙的模样,与裴烦的面容几乎一样,大概是丫头再长大一些后的样子。 神性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妙的物质。 这些符箓本来乃是用星辉所催动,没人会奢侈到以神性开辟符箓之力,即便是姜麟,在妖族天下成长多年,与大隋天才对敌厮杀,亦是从未见过符箓可以催生出人像,驭剑攻伐。 那尊女子剑仙的剑气浩荡,身后跟随着数之不清的长剑短剑,长廊幽光被剑气切碎,她赤裸脚尖,踩踏剑器而来,犹如一轮皎皎明月,光芒柔和而圣洁,挥袖之间却满是杀气。 姜麟施展金黑秘术,挥刀而出,与那位女子剑仙的飞剑碰撞在一起。 瞬间淹没。 剑气肆虐嶙峋,砸入之后被金银平脱刀砍碎拍飞,单挑不敌,但是胜在数目庞大,一眼望不到边。 这头年轻大妖心生戾气,无数次挥刀劈砍,但是无法砍尽,甚至无法从这位女子剑仙的剑下走出,只能等待剑气长潮的自行退散,这些符箓之力,包裹剑气,符纸破碎之后,内蕴的剑气相互引动,汹涌澎湃,几乎无法抵抗。 此地封禁星辉,那个人族小子拿什么催动的符箓? 姜麟眼里冒火,连续出刀劈碎七八道剑气,他面色阴沉,想到那个盘膝坐在地上的人族少年,就心生怒意,那人似乎处在破境的最关键地步,而且还走了天大好运的顿悟了?如果不是这些符箓,还有这位幻化而出的女子剑仙阻拦自己,他早就一刀砍下,逼得宁奕退出顿悟,让那个小子损失一场大机遇! 半晌之后。 剑气长潮终于有了一丝颓态。 符箓再多,总有用完之时。 而那女子剑仙极其明智地选择了收手,她再度抬手,漫天悬剑勒令而止,悬停在她的背后,以剑尖对准那头年轻大妖。 姜麟杵刀而立,他寒声道:“阁下是大隋天下何方神圣?” 以这位女子剑仙展露的手段来看,定然是大隋天下某位不得了的人物。 驭剑数百上千,非人哉。 只可惜那只是一尊幻象。 长大以后的“丫头”置若罔闻,不动也不语,赤裸脚尖,静静踩在剑身之上,衣袂无风自动,拦在长廊唯一的入口之处,不让这头年轻大妖踏入寝宫大殿。 姜麟眯起双眼。 这些符箓蕴藏有主人的灵智,出自意识的想要保护那个人族修行者,不让自己去破坏对方的感悟。 这个女子,与那个人族修行者关系非凡。 “看阁下修为,也不算如何,若是再更上一层楼,这些符箓剑气,我也无法阻挡。” 姜麟也不急着冲破长廊,他杵着长刀,淡淡道:“此地封禁星辉,不然这些符箓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一刀便可破去,想必阁下也是如今这一辈的大隋修行者吧?” 每拖延一会,这些符箓之力便会凭空消散一些,姜麟再拖一会,这尊女子剑仙的剑气长潮,就不足以拦住自己。 打定主意之后,他继续开口道:“大隋天下,剑湖宫,小无量山,诸多天才我都有所耳闻,不知道仙子出自何方圣山?单论剑意凛然,已经不输珞珈山的叶红拂了,看性情倒是七分出尘,不似那个疯女人一般,若是有兴趣,不妨来北境做客,我姜麟开辟山头招待,请仙子单独斟茶,只论道,不交手!” 这一番话说完。 姜麟紧紧盯着这尊女子剑仙法相。 对方仍然是那副不言也不语的姿态,只是衣袂已经有些虚化,如袅袅热烟,被无形拢和在一起,所以尚未消散。 姜麟再一次开口笑道:“听闻大隋天下,曾经有位剑圣裴旻大人,修行剑道,不同寻常,开辟出一条剑藏道路,万剑加身,灵智长存,可以寄托一点灵性,抵达世间天涯海角,任何一处......只是裴家已经被证实满家灭亡,莫非阁下得到了大隋剑圣的传承?” 姜麟忽然瞳孔收缩。 不知道这一句话究竟哪里触碰到了这位女子剑仙,竟然忽然开始驭剑杀伐,无数剑气伴随她指尖点落,汇聚而来。 姜麟双手持刀上挑。 针尖对麦芒。 他攥着狩水刀柄,忽然想到裴家似乎还有一个幼女,大隋天下的消息是裴家已经尽数死绝,但若是那个女孩没有死呢.......姜麟抬起头来,注视着这个女子剑仙,心底默默算了算年份,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女子不可能是裴家后人。 年龄对不上。 姜麟踩着剑潮而上,符箓之力已经快要散尽,他踩地掠起,脚底凹陷一大块巨石,整个人斜着蹬在长廊壁面,力大且沉,漫天剑气被刀尖引动,轰隆隆追随而来,身材魁梧但动作轻柔的年轻大妖,踩着长廊壁面,与地面平行,奔跑速度极快,身后剑气长潮追赶,跃出长廊的那一刻,符箓之力正好消弭,无数剑气支离破碎,如风中熄灭的火焰龙卷,张口欲要吞噬姜麟——这一副画面缓慢而又凝固。 落在地上的姜麟,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头零零散散的剑气火苗熄灭。 他没有去看走廊那一头,因为符箓之力消散,所以挥手驱动剑潮之后,便烟消云散的女子剑仙。 但是这位女子剑仙极其惊艳的出剑姿态,却深深烙刻在他的脑海里。 姜麟伸出一只手,摸向悬在腰间的锦囊,心里打定主意,回到妖族天下之后,一定要亲自前往一趟灞都,不仅仅是交还“白狮子”,也要问清楚那个老人,关于两座天下的一些旧事,红山的所见所闻,诸多不解。 尤其是这个女子的身份,就算要他付出一些代价,也要请灞都老人出手,看看能不能推演出来,泄露一些天机,好让自己瞧瞧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 ...... 云里雾里,仙气缠绕。 赤着脚丫坐在宁奕身旁,以脚尖不断踢踏桥下水面的裴烦,轻轻把脑袋靠在宁奕的怀中。 世传若是破境之时,有人会陷入一种奇妙的境界。 再是毅力强大的大修行者,道心无比坚固的人物,也有着内心脆弱的地方。 顿悟并非是让你一夜之间,悟到某种逆天的法门,某道无人匹敌的剑意,而是让你的心念,回到一个绝对平稳的状态。 有人为了自保,不断修行,一路上杀了太多的人,回头去看,自己已经不是为了所谓的初衷而修行,而是沦为了一尊大魔头。 有人拎起剑时,立誓要守护身边的亲人,可是到头来,为了证道,却选择杀死至亲来成就道果。 太多修行者,在这漫长岁月之中,迷失了本心。 他们修行所为何物,已经忘却。 人非是一成不变。 魔头也好,圣人也好,都是一样,有人放下屠刀立地而成佛,有人拎起血剑开山当邪祖,这两者并无高低贵贱,只看自己是否遵从本心。 若是你一心一意向着圣人大道而去,一路上却离魔头越来越近,那么“顿悟”便会点醒你自己,至于接下来要做魔头,还是要做圣人,仍然是你自己的意念决定,只不过道之所在若是明了,那么修行起来便会极为迅速,再不会遇到阻碍。 宁奕看见的,是一片云,一片雾。 桥下有水,水里有鱼。 头顶有把油纸伞,伞下有个靠在自己肩头睡过去的漂亮丫头。 丫头踢踏着水面,倒影如莲花,鱼儿跃出落下。 若是外人能够看到,宁奕的顿悟,见到的是这么一片景象,定然会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个少年的顿悟意境,竟然没有腥风血雨,厮杀争斗,而是一副小桥流水。 宁静而又美好。 因为这就是他内心最在乎的东西了。 十年前,他的身边就只有丫头。 十年后,他多了一把剑。 他拎起剑杀过人,却从未做过问心有愧的事情。 若是顿悟有一问,发自修行者的内心,那一问无非就是。 “你要做什么?” 然而宁奕的答案,十分简单,从未动摇。 “剑仙。” 从拎剑之后,便是如此。 他要做徐藏死去之后,这十年来,大隋天下的第二位年轻剑仙。 ...... ...... 这份静谧没有持续多久。 不多时。 柔弱的声音,在桥头响起。 “哥,我想你了。” 宁奕侧头去看,丫头的面颊不知何时挂了两行清泪,在梦里呢喃。 他肩头微微耸动,抬起一只手,替裴烦擦去泪水。 丫头恍惚惊醒。 宁奕揉了揉丫头秀发,轻柔笑道:“在府邸里等我,要不了多久就回来。” 裴烦声音极轻地嗯了一声,她迷迷糊糊问道:“你要去做什么啊?” 宁奕缓慢起身。 他轻松笑道。 “我要去打一场架。” 心湖里,那尊坐在三柄飞剑上的剑器近石像,眼眸里缓慢亮起一抹光彩。 他看着宁奕起身的动作,轻声笑着说了一个字。 “善。” ...... ...... 心湖沸腾,湖水彻开,一切幻象,在顿悟之后如烟云破散。 寝宫内光芒如昼,盘膝坐在地上的少年郎,缓慢站起身子。 宁奕握住细雪,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大妖。 我身已入第七境。 顿悟之后,道心再无破绽。 一抹雪白光华顺延剑身上挑,指向姜麟。 宁奕微笑说了两个字。 “来战。”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一章 降麟 来战? 姜麟盯住眼前的少年,不知道对方从何而来的自信? 海底寝宫之前,自己施展秘术之后,压着这个少年,一通蹂躏,这一幕的景象,相信对方也记在脑海里。 看样子,这个人族修行者似乎破开了一道很大的门槛,姜麟心底讥讽冷笑,第六境跨入第七境,凭什么有如此大的自信心? 此地封禁星辉,人族修行者跨境之后,难道体魄还能增长? 姜麟从未听说过如此道理。 他眯起双眼,自己一路闯过诸多阵法,再加上对抗那尊女子剑仙符箓,消耗了相当大的心力,这个人族修行者恐怕还藏着手段,譬如再来一次符箓。 与对抗那位大隋的女子剑仙一样,姜麟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淡淡道:“我可以不与你打,我甚至可以放过你。” 站在徐清焰身前的宁奕,挑了挑眉,笑道:“哦?” 姜麟平静道:“我要那个女孩。” 宁奕笑着说道:“还有呢?” 姜麟眯起双眼。 “你来红山,是奔着我身后祭坛那柄刀去的吧?”宁奕笑了起来,他轻柔道:“九灵元圣的白狮子,啧,听起来好大的威风......一路踩了不少阵法,吃了不少屎吧?你现在还有几分余力?你要是真放过我,那我回到大隋以后,为了报答,就勉为其难跟天都的修行者说说,麒麟血是何等的美味,麒麟本尊是多么的大方,推荐他们都去北境找你借点血,你人这么好,一定不会介意吧?” 宁奕的每一句话,都如一柄刀子。 扎在姜麟心头,直戳要害。 这头年轻大妖愤怒长吼,胸膛鼓起,拔刀而出,眼眸里骤然闪现一抹凶光。 宁奕与姜麟,两道身影,拔地而起,撞在一起。 与之前海底寝宫那般无二,毫无花哨撞在一起,气浪翻飞。 狩水长刀拔出,细雪剑气砸下。 刀剑抵压在一起,姜麟的白色麻袍翻飞作响,他眯起双眼,寒声一个字一个字问道:“刚刚那个女子剑仙,与你是什么关系?” 宁奕没有看到走廊里演化而出的异象。 但是他知道,这些符箓乃是丫头为自己所做,这头大妖身上的气息不稳,想必是刚刚吃了丫头符箓的亏,当下眯起双眼,冷笑道:“天天跟我睡一个炕头,你说是什么关系?” 姜麟神情愤怒,讥讽道:“就凭你?你也配结识这种人物!” 狩水长刀卷地而起,砸在细雪剑身上,溅出锃亮的一道火光。 宁奕的肩头陡然吃力,这头大妖的力量实在太强,自己晋入第七境,仍然无法压制姜麟,妖族的体魄,即便有天赋秘法,也需要妖力星辉所支持,若是此地对星辉的封禁没有如此严格,恐怕这头大妖的体魄将高出自己好几层楼。 如果不是姜麟消耗了太多力量,自己仍然不是眼前这头动用秘术的大妖对手。 宁奕眼神凝聚,诸多削弱落在姜麟身上,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对方是妖族天下前三甲的修行者,扪心自问,自己距离青君都还差一头,更不要说小烛龙曹燃这种级别,实在太难对抗,今日的这一战,单单是战斗经验,都是一笔莫大的财富! 宁奕一只手攥紧细雪剑柄,另外一只手掌心抵住剑身,缓慢向上抬起狩水。 姜麟单手再度下压。 两人陷入角力。 宁奕开口冷笑道:“怎么?羡慕了,嫉妒了?以前她还天天给我暖被窝,你能怎么样?” 姜麟怒发冲冠,加大力度,另外一只手也压在狩水刀身上,想要压着宁奕屈服。 然而这个少年韧性好的像是一根怎么也压不弯腰的稻草。 “她还给我洗衣,做饭,烧水,端茶......” 一字一句,宁奕面带笑意,语速刻意放得极其缓慢。 洗衣。 做饭。 烧水。 端茶。 然后他故作不知,却又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怎么眼红了?” 姜麟双眸怒瞪,好几根血丝涌向瞳仁。 他真的眼红了...... 虽然只是一次见面,但是这头年轻大妖,被符箓里那位女子剑仙的风采折服,心神摇晃,此刻对于宁奕所说的话,根本无法接受! 姜麟之前语气真挚地邀请那位女子剑仙,来北境一同论道,这句话所言非虚,若是那位女子真的来到北境,以他在妖族天下的身份,绝不会食言,会精心准备道场,开辟山头,坐而论道。 但是如果宁奕说得是真的...... 姜麟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位女子,替别人洗衣、做饭、烧水、端茶......该是什么样子。 偏偏宁奕的符箓,显然不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啊——” 姜麟长啸一声,眼眸通红,双手攥拢狩水,迅速抬起。 宁奕只觉得剑身一轻。 接着那柄长刀再一度灌下来,风声咆哮,宁奕整个人脑海嗡的一声,犹如被大锤抡砸,气血轰鸣,面色通红。 一口气劲连绵不绝。 姜麟每一次砸刀,都是对于自己气机的巨大损耗,这道刀招不讲究技法,所谓的一力降万法,一般下去,一刀就足矣。 只可惜遇到了宁奕。 宁奕屏住呼吸,面色通红,死死盯着那柄长刀的影子,或者当头砸下,或者横扫而过,他都以细雪格开。 一蓬又一蓬的火光嗤然迸溅开来。 疾风知劲草。 姜麟如疾风。 宁奕如劲草。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倒。 “你就是一只蝼蚁,你也配拦在我面前?” 姜麟的面颊之上,金黑色的秘术纹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邃,怒火攻心之后,他开始释放本不属于自己目前境界的力量。 你不想倒下,不肯倒下,不愿意倒下。 那么我便要压得你不得不倒下。 “给我跪下!” 面颊已无血色,尽是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纹路,姜麟双手持刀,对准宁奕。 一刀砍下。 宁奕面色苍白,双膝微微一弯,即将要跪倒在地,仍然被莫大的意志力抗住,身体内涌出源源不断的力量。 “跪下!” 第二刀! 宁奕的脚底,蛛网之后再度绽开一张更大的蛛网。 “跪下!” 第三刀! 土石飞溅,宁奕的双足踩踏之处,有一个凹坑,气劲绵延,热雾沸腾。 但即便至此,姜麟仍然无法让眼前的少年,跪下身来。 当他再一度抬起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抹雪白的光芒。 那道狭长的剑光闪逝而起,不再是屈服而承受,而是要站起身子,挑战一次又一次砸下来的压力。 这一次狩水再度砸下,并没有压垮宁奕的脊背。 这是姜麟的金银平脱刀,第一次被格挡开来。 于是露出了一道极短的空隙—— ...... ...... 置生死与物外。 忘却外界,徒留本心。 这就是生死厮杀之时的宁奕。 剑器近的那一句话,在宁奕的脑海里回掠。 “一剑万物,找到万物的‘一’,那么泰山的‘一’,与米粒的‘一’,是无二区别的。” 宁奕一直琢磨不透,直至此刻,仍然是难窥大道。 但是每一次狩水的砸下,每一道姜麟的声音落下,都有一股无名的火焰,在丹田里燃烧,让宁奕忍不住想要拔剑而起。 想要把这股怒意宣泄出来。 姜麟要他跪下! 姜麟要用这柄刀压垮他! 宁奕只有一个念头。 打回去! 跳起来! 砸下去! 宁奕的瞳孔里,燃烧着神性的光辉,他的发丝悬空飞掠,唇角因为巨大压力,溢出了一抹鲜血,但是神情却始终未变,眼神里带着一股崛起的狠厉之劲。 “姜麟......” “你给我跪下!” ...... ...... 抓住了一线空隙,高高跃起的少年。 双手攥着细雪。 这一刻宛若天神下凡。 这是蜀山的一剑,从天而降的一剑,也是全天下最不讲道理的一剑。 就像是千斤沉重的棍棒,裹挟着雷霆万钧,抡砸而下! 姜麟下意识抬起狩水,想要以刀身抗住这一剑。 空中的宁奕。 持剑如持棍。 砸剑! 一条雪白长线,如大雪过境,嗤然划过。 细雪颀长剑身,重重撞击在姜麟的狩水刀面之上,擦出一道炽烈无比的火花。 刀面那一端,是少年郎持剑斩下,重重落在地上的倒影。 刀面这一端,是姜麟收缩的瞳孔,苍白的面色。 宁奕落在地上,向后踉跄跌了两步。 他的眼神无比明亮,但是神情却带着疲倦......这一剑,极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抽干了白骨平原的所有神性,透支神性并非他的本意,只是递出如此一剑,在剑意引动之下,他已经做不了主。 这是细雪的意念。 若是自己退缩了,那么便不会有这么一剑。 宁奕的目光注视着姿态怔然,双手抬刀,如奉上天的那个年轻大妖。 他平静开口:“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宁奕。” 声音过境。 姜麟的白色麻袍,在声音掠过之后,猎猎作响,自中间一线,向左右两边,碎裂开来。 姜麟面色呆滞,怔怔看着自己手中的金银平脱刀。 刀面轻声震颤,与细雪碰撞之处,响声不断叠加。 那柄狩水长刀,从麒麟古皇的墓陵内取出,号称无坚不摧。 然而在响声绵延交叠之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过来啊 那柄在穹顶弱光当中,显得熠熠生辉的金银平脱刀。 咔嚓一声。 断成了两截。 抬着双臂,保持着持刀格挡姿态的姜麟,瞳孔里倒映着破碎的刀身荧光,他怔怔看着这柄长刀,自己父皇留给自己行走天下的神兵,自中间裂开一线。 连绵的剑意,通过细雪,砸入了刀身之内,层层叠叠的剑意震颤叠加,最终将这柄狩水长刀震碎。 然而姜麟此刻,并不仅仅是因此而失神。 那个落在地上的少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宁奕......” 这个名字,让姜麟蹙起眉头,他努力回想着自己行走妖族天下之时,有人对他说的一些话。 大隋天下迎来了全新的大时代,诸多圣山的圣子都有龙凤之姿,蛰浅不出,冠绝一个大世潮头的洛长生破开了十境,这边妖族天下几乎无人可以与大隋谪仙人相提比论,余下的那些天才,叶红拂,曹燃,这些名字,姜麟都有听过。 再往下一些的,灞都那位老人曾经提到过,天都应天府的四位大君子,西境剑湖宫的七境无敌柳十一,东境太游山的须臾道人,道宗灵山大雷音寺,天宫地府阙主殿主,这些名字都是未来大隋天下赫赫有名的修行者......这些名字在莲花阁的袁淳手中,一笔一划落下,有些被束之高阁,等待着尘尽光生的那一刻,有的已经走出圣山,准备向着世人展露锋芒。 于是便有了一张......大隋天下所有人都会仰望的榜单。 天上星辰,地上仙人,光芒璀璨,星辰黯淡。 星辰榜。 这张榜单上列的,便是未来可期,能令星辰黯淡的天才人物。 无论是山泽野修,还是圣山稚子,只要有一线天机,有机会在这座天下大放光明,都会被列入榜单之中。 莲花阁里那位推演之术不输妖族天下灞都老人的袁淳,活了四百多岁的高龄,卜卦推演,堪舆吉凶,号称一根竹竿钓尽大隋天下鲸鲨麟龙,掌心方正铜钱,兜住天下气运,绝不会有遗漏......坐在大隋国师之位,而今四百年有余,确实如此,算无遗策。 星辰榜的榜单内容并非一成不变,很多不分排名,在大隋大朝会前,榜单上的排名也很难证明强弱,这座天下四万里,天才层出不穷,有些已经展露头角峥嵘之姿,能让一整座圣山倾力而栽培,又怎么可能是平庸之辈?闭关圣山深处,只等一鸣惊人。 大隋天下里,能够有幸被姜麟记住的那些名字,大多都是这样。 只身来到北境生死历练的,就只有曹燃一个人。 对于那些闭关不出的所谓天才,姜麟向来看不上也瞧不起,妖族天下也有诸多“天才”,背负着皇族的强大血脉,却不愿行走北境,与人族交手,而是谋求造化,避敌修行。 自己的父皇,曾经是某个时代的原血大妖,追溯到久远以前,曾与大隋的高祖皇帝一战,据说可以媲美不朽,而自己当时还只是蕴藏麒麟本命精血的胚胎,无数年岁月演化,机缘巧合,胚胎才得以发芽,等到他开启灵智,走出麒麟冢,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战死。 妖族天下,与人族天下,如今看来,倒是相差不多。 大家都在等待所谓的某场造化。 只不过有一人例外! 那个名字一夜之间,在大隋的皇城登顶。 大隋的西境,有一位少年郎,从枯庙里走出来,成名的那一日,莲花阁里袁淳开卦卜算,彻底除去了洛长生的名字,而位列第一的,不是叶红拂也不是曹燃,更不是诸多圣山翘首以盼的圣子天才。 而是一个叫做“宁奕”的普通人。 妖族天下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姜麟当时听到,只是嗤之以鼻,那一日,恰逢诸多大妖齐聚灞都,大先知开坛讲道,这则消息传来,没有一人有所动容。 大隋天下已有太久,没有出过真正的天才,十多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神道剑”三人,并没有真正踏足北境倒悬海,与妖族巅峰大妖一战。 妖族的一部分大修行者,认为大隋已经没落,那些被吹捧上天的修行者,不过尔尔。 所以震动大隋的“徐藏身死”,传到了妖族天下,也只不过如一阵秋风,连天神高原的草叶都吹拂不起,他们未曾见识过徐藏的剑气,所以对于这道消息的震撼程度,无法感同身受,更不用说感到惋惜或者快意的情绪。 但是姜麟永远记得,那位对自己有大恩的灞都老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两座天下,这十年来,如果只一个修行者,能够称得上剑仙......” 那个人,一定是徐藏。 姜麟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徐藏身死的那一日,接过徐藏细雪继承未来剑仙遗志的“宁奕”,也被姜麟所记住。 年轻的麒麟大妖,缓缓放下左右两只手。 仍然攥刀。 支离碎裂的狩水断刃,倒映惨白之光。 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心底默念“宁奕”两个字,身体的痛苦,都被他抛在脑后。 ...... ...... 徐清焰面色苍白,她扶住身旁的宁奕。 宁奕的面色仍然平静,但声音已经极其虚弱,拿着残余的神性包裹声音,传到徐清焰的耳中。 “扶住我。” 徐清焰知道那头大妖的来历绝非寻常,而手中那柄狰狞长刀,更不用说,肯定是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她万万没有想到,宁奕竟然就这么,生猛无比地跳了起来,然后一剑下去。 那柄长刀一切为二,就此碎裂开来。 两人紧贴在一起,与那头大妖隔着十数丈的距离,这不是一个安全距离,中间起了一些烟尘,剑气余波冲挡大殿,导致四处八方,都有着簌簌的碎石掉落,砸在地上,溅开滚动。 徐清焰抿起嘴唇,很是紧张地看着前方,担心那头大妖随时可能冲杀过来。 宁奕如今的身体情况,以他刚刚开口的样子来看,是惨淡到了极点。 神性透支的情况,宁奕身上出现过一次,红符街的逞强,导致他在府邸里面躺了好几天,浑身乏累,即便后面境界提升,神性透支带来的痛苦可以咬牙抗住,但是想要再战,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放心。” “这一招从天而降的剑法,是徐藏教给我的,力度很大,剑法很刚......他扛不住。” 宁奕咧嘴笑了笑,他盯着前方,烟尘之中,那个魁梧的身影,缓慢垂落了双臂,各持着一截断刀,不动也不摇,看起来稳如磐石,但其实宁奕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付出如此多的代价,连狩水都砍碎了,那头大妖,怎么可能安然无虞? 姜麟的背部,白色麻袍,被剑气余波一切两半,从中间破碎,这一剑砍碎狩水,剑气直接灌入体内,无数的金黑色秘纹流淌,烟尘没有立即破散,因为此时此刻,受了宁奕一剑的那头大妖,再也无法像刚刚那样疾射而来。 烟尘里,姜麟轻微而沉闷地咳嗽了一声。 “宁奕......你刚刚的那一剑,是徐藏教给你的。” 宁奕挑了挑眉,他杵着细雪,被徐清焰搀扶,毫不避讳姜麟提到“徐藏”的名字。 “是。” “如果你还有力量,就会走过来杀死我......但是你没有。” 那头年轻大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开口的声音,带着三分沙哑,还有七分感慨,当他说到这句话中,“但是”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读音,带着一份嘲讽,“说明你没有更多的力气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宁奕沉默了。 “你不仅举不起剑了,连催动符箓的力量都没有了......”姜麟顿了顿,他的影子在灰尘当中,像是一尊雕像,巍然不动,如果仔细去看,持断刀垂落的双手,其实是在细密而连绵的震颤,不断化解着那一剑的余威。 宁奕的剑气,在他体内,血液当中,来回滚动,这一剑的劲气十分狠辣,但是姜麟面无表情,坦然受之。 他望向宁奕,讥讽笑道:“准确地说,打到这里,你没有符箓了吧?” 宁奕低垂眉眼。 徐清焰感到自己有些托不住这个少年,她很是纳闷,宁奕身上究竟穿戴着什么,竟然如此之重。 “不用扶我了......”宁奕说完这句话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口气劲松懈。 徐清焰有些担心地松开双手。 “锵”然一声。 宁奕将细雪插入大地。 然而他并没有选择双手杵剑,以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姿态,强撑着站在原地,对那头大妖很嚣张开口,说你过来啊。 他也没有选择单手扶着细雪,一点一点坐下身子,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微笑对姜麟说,老子让你一炷香,等你恢复好了再来打过。 宁奕把细雪插下之后。 他向后微微倾斜,然后以后背靠在石壁之上,一点一点滑落,直至屁股坐在地上,徐清焰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个少年,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态,坐在了地上,岔开双腿,然后发出了一声畅快的轻叹。 “你说的很对,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一点都没有了。” “但是我还有力气,在红山石壁那里,刻上宁奕到此一游,还有力气在后面补上一句,留下两柄断刀作为纪念。”宁奕坐在地上之后,他注视着那道烟尘里的影子,微笑说道:“我还有力气骂你,嘲笑你......” “你姜麟,就是妖族天下的废物,耻辱,败类......” “你是麒麟一族的笑柄,是北境的孤儿......”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 宁奕说这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力气,当他说到最后,有些累了,胸膛起伏,停顿片刻,然后很是诚恳地发问。 “你呢,你还有力气吗?” “你过来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三章 掷刀一杀 “你过来啊?!” 这句话掷地有声,落在红山寝宫的穹顶大殿中,溅起了一滩灰尘。 徐清焰面色同情看着灰尘之中,那个从宁奕开口之时,就垂落双臂持断刀的麒麟大妖,似乎就已经准备冲杀出来,浑身颤抖的幅度都更大了一些。 姜麟的面色青红一片。 宁奕的那些话,极其讽刺,恶毒。 “你姜麟,就是妖族天下的废物,耻辱,败类......” “你是麒麟一族的笑柄,北境的孤儿......” 他堂堂姜麟,何时受到过如此的羞辱,偏偏这里封禁星辉,自己体内的细雪剑气,原本要被压制而住,这些话引动气机,逼得他心神一颤,那些剑气再度反攻。 姜麟眼神极冷,他盯着宁奕。 “还有力气吗?” 这句话刚刚落下。 “可以有,但没必要。”宁奕靠在石壁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微笑道:“骂人原本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但你不是人,你是一头妖,所以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快乐。” 姜麟低垂眉眼,他攥拢刀柄的力量逐渐加大,青筋鼓起又黯淡下去。 徐清焰感受到一股无形气机,吹拂灰尘,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多丈,咫尺之间,眨眼便至,她十分担心,这头大妖会随时暴走。 然而姜麟并没有暴走,如此多的污言秽语落入他的耳中,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宁奕的原因,他已经变得不再愤怒,而是轻飘飘甩出了一句话。 “你没有力气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 “所以说是贵族血脉,果然不同寻常。”宁奕由衷感慨道:“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这么想找骂呢?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要他妈生的......如果你死去的双亲,知道你今天求着我羞辱他们,会不会气得从麒麟古冢里跳出来,把你这个不肖子孙拍死?” 姜麟的胸膛起伏数下,咬牙切齿,最终只是保持沉默,死死盯着宁奕。 姜麟原本想要忍耐。 他想要等到宁奕说完这些话,把那些残缺的力气都用尽,确保对方真的没有力气了......他手中还有一柄锋锐的残刃,狩水的刀锋之锋锐,以如今宁奕的力气,没有可能阻挡,他不可能再一度撑开那柄油纸伞,也没有任何的物事可以扛得住这一刀。 然后姜麟发现自己错了。 新的一轮羞辱开始了。 这是宁奕单方面对姜麟的屠杀。 宁奕的每一句话,包含的恶意,都超过了姜麟的想象......麒麟大妖很难理解,究竟是从怎么样一个穷山恶水走出来的少年,才能够如此熟练掌握着各种不重复的骂街技巧,从麒麟一族的血统到自己双亲的丑闻,引经据典,没有脏字,偏偏每一句话都不重复,没有腹稿,信手拈来。 纯粹的,满满的恶意。 当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从心底萌芽,姜麟能够做的就是忍耐,而当忍耐也无法遏制住这种愤怒,他的理智仍然存在,最后的清醒告诉姜麟—— 要等到宁奕说完,他做不到。 “够了!” 一道愤怒的喧喝声音,卷挟着极其强劲的狂风,从姜麟的胸膛里释放出来。 这头年轻大妖,没有等到最好的时机,便出手了。 他抬起手臂猛地摔下,速度快得像是一道影子,那半道狩水残刃,瞬间呼啸而去,直奔宁奕的胸膛。 漫天烟尘一线之间。 整个世界陡然寂静。 宁奕的声音停止了。 因为姜麟的刀法真的很好,很准确地命中了宁奕的胸口心脏为之。 黑衣撕破。 ...... ...... 徐清焰面色苍白,她的面颊上,有一两滴减出来的鲜血。 破碎的黑衣,在宁奕的胸膛位置,尽数炸开。 那一两滴被甩开的鲜血,金黑之色,是姜麟攥拢狩水的时候,因为愤怒,用力过大,导致自己的手掌被割破,留在这柄刀面之上。 如今刀面插入宁奕胸口。 整座地底红山寝宫,一片极静。 宁奕的感慨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十分的沙哑,以及百分的痛苦,艰难响起来。 “原来你还有力气啊......” 靠在石壁上的宁奕,背后绽开了一张蜿蜒扭曲的蛛网,那柄狩水残忍的飞掠速度,刀气刮过,石壁破碎。 姜麟脸上的青红之色缓慢褪去,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靠在石壁上,胸膛绽开一朵黑色花朵的少年。 黑色破碎的衣衫是花朵。 那柄仅仅刺进一个尖头的金银平脱刀身,像是一只采蜜的蜜蜂。 而宁奕破碎的黑衫之下,护住心脏部位的,是一件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银黑色细鳞甲,黑衫破碎之后,夹住狩水刀锋的,不是别的,正是这件鳞甲。 在来北境之前,丫头曾经捧出一件加工之后的轻薄软甲,此刻黑色的衣衫如花瓣,飘摇四散,破碎之后,露出了这么一件贴身的软甲出来,细密而狭长的“鳞片”,在风气当中摇曳,刀气肆虐纵横,宁奕身上如披挂一条鳞光瀑布,柔光四溢,与半截狩水刀身气劲碰撞的声音清脆欲滴。 姜麟的面色十分阴沉。 他死死盯着宁奕身上的那件软甲,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刚刚才见到的,十分熟悉的气息。 徐清焰抿起嘴唇,猜到了来历。 刀身的气劲并没有全部被鳞甲拦住,但是救了宁奕一条性命。 宁奕的唇角溢出一行鲜血,但他仍然笑眯眯开口询问:“喏,你口中的那位‘女子剑仙’给我做的,是不是很合身?” 姜麟死死攥住另外一截狩水。 不言也不语。 ...... ...... 宁奕靠在石壁上,双手缓慢而又艰难地抬起,他攥住狩水,这截刀尖插得很深,鳞甲的柳叶卡住刀锋,但是想要拔出,仍然需要耗费相当大的力气。 宁奕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 “嘶——” 轻微而短暂的一声。 宁奕攥刀的双手鲜血淋漓,缓慢拔出狩水刀尖。 神性弥补着他的伤势,却弥补不了这种肉身上带来的痛苦。 徐清焰站在他的身旁,这个时候,她要做什么,都显得十分无力,她没有修为,无法带着宁奕离开这里,更不要说给那头怏怏无力的麒麟大妖补上一刀。 宁奕摆了摆手,示意徐清焰不要着急。 他眯起双眼,笑了笑。 寝宫内的死寂,被打破了。 宁奕笑着开口,“你想要杀死我......想法很好。” 他语气虚弱,说完之后,瞥了一眼沾染了自己和姜麟鲜血的狩水,微笑道:“只可惜你错失了最好的机会,如果你再冷静一点,等到我真的没有力气了,在掷出那柄刀的时候,对准我的头部......那么你可能就成功了。” 宁奕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些得意。 他靠着石壁,仰望着姜麟,却是累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的眼里满是平静,像是在说......我早已经猜到你会这么做。 徐清焰忽然明白了,在刚刚短暂而又漫长的时间里,发生的那场对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姜麟这头大妖最后关头,为宁奕所准备的杀招。 就这么被化解了。 如果宁奕没有激怒姜麟,没有逼出这竭尽全力的飞来一刀...... 再如果,宁奕的运气差一些,姜麟的这一刀没有十分的杀意,只是想斩断宁奕的一条臂膀,或者一条大腿,再或者是对准了宁奕的头颅,后果可能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是宁奕的面色满是平静。 因为姜麟失败了。 于是红山寝宫,这片星辉封禁之地,便变成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对峙局面。 姜麟和宁奕,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个还能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坚持自己身为麒麟大妖的尊严,但是一步都迈不出去,手中攥着余下的半柄长刀......如果姜麟恢复了力气,那么他的杀意会更加浓重,而且绝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 至于另外一个,则是换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姿态,簸坐在地,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仪态,微微仰着脖子,因为这样最省力气,最舒服,最轻松......宁奕面色淡定,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安危,也不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事实上,徐清焰已经看到,宁奕的鬓角,凝结出了细密的汗珠。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经历了足够多的险境,在此刻,都会觉得紧张吧......徐清焰抿起嘴唇,到了这个关头,她似乎成为了最重要的人,但事实上,她什么都做不了。 场面上,有一声轻叹。 这声轻叹,出自于那头屹立场间不倒的魁梧身影。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姜麟的手指,一度放在腰侧的锦囊囊包表侧,宁奕的话语,无数次逼得他想要动用这枚锦囊,灞都老人的意志一旦席卷开来,整座红山寝宫都会被波及......他的目光望向祭坛,那柄插入祭坛中心的长刀,包裹在柔光之中,似乎是命中注定。 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拔出白狮子。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而偏偏自己的“狩水”被砍断了,缺一柄刀器。 姜麟轻叹一声,此前他一直想要动用锦囊,此刻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倒不是想省下锦囊,只是用它来斩杀眼前的宁奕,太过不值。 他准备拔出“白狮子”后,动用锦囊,就此离开红山,返回妖族天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四章 红山里的皇族(上) 宁奕注意到了姜麟手中的动作。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留意到了这枚锦囊,蜀山修行来的直觉告诉自己,那枚锦囊当中蕴含着极其磅礴的力量,一旦释放,自己一定无法抵挡。 好在姜麟此刻并没有催动它的意思。 宁奕挑了挑眉,他猜测到,这头大妖敢只身前来红山禁区,身上揣着的那张保命底牌,应该就是这枚锦囊,只可动用一次,显然比起杀死自己,这枚锦囊有着更多的妙用。 譬如帮助精疲力尽的姜麟离开这里。 姜麟站在原地,他注视着宁奕,看着颓然靠在石壁上的少年,身上披挂着的那件鳞光软甲,在自己的掷刀之后已经破碎,可惜的是自己已没有掷出第二刀的力量。 姜麟放弃了动用这枚锦囊。 既然两个人都失去了最后的力量,他没有办法杀死宁奕,宁奕也没有办法杀死自己,那么这个时候,他并不介意,跟这个人族少年耗下去,麒麟一族的战斗天赋,可以让他更快的恢复,逐出身体内的剑意之后,他至少还有三分力气可以行动。 姜麟盯着宁奕,眼神木然而无情。 靠在石壁上的少年无所谓笑了笑,他见多了这种眼神,带着怨恨的,愤怒的,鄙夷的,蔑视的,宁奕早已经司空见惯,他并没有如临大敌,而是放得很是轻松,语气懒散道。 “你杀了韩约?” 这句话说出来,姜麟的面色并没有如何变化。 徐清焰的瞳孔却忽然收缩一下,她低头望向宁奕,甘露先生的名字......即便是她,也有所耳闻,当初在红山草原上递出那一剑的,就是执掌东境的大魔头? 提到“韩约”的名字,宁奕并没有什么神情波动,轻声道:“鬼修睚眦必报,一旦盯上目标,绝不会善罢甘休。” 姜麟语气漠然道:“所以呢?” 宁奕笑道:“所以他盯上了我,就绝不会放手,即便我逃进了红山,他也一定会想办法追过来。” 姜麟眯起双眼。 宁奕继续喃喃道:“可此刻这股危机感已经消弭......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放弃了。” 宁奕抬起头来,笑眯眯道:“你应该知道,韩约是明面上的东境第一人,南疆十万里大山所有鬼修功法的集大成者,大隋四万里,就属他最记仇,招惹了他,哪怕只是打死一具分身,你也要被他惦记一辈子。” 姜麟冷笑道:“若是韩约敢来妖族天下,我向你保证,就算他在琉璃盏里有一万条命,也不够死的。” “倒是你,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韩约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不是我姜麟,而是你宁奕的肉身。”年轻大妖微笑道:“你有命回到大隋,不知道有没有命逃得过他的三灾四劫?” “三灾四劫......”宁奕轻轻默念了一遍,他低垂眉眼,感慨道:“我跟你说那么多废话,是想要恢复一点力气,比你早一步站起来,这样我就可以一剑捅死你,想来你也是这样......” 姜麟不置可否。 “但是你的刀已经断了。” 宁奕说了这么一句话,“所以我并不介意跟你这么耗下去。” 说这些话的声音,宁奕的目光若有若无,瞥了一眼远方的祭坛,纷纷扬扬的符箓,贴靠在祭坛的外沿,此刻竟然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他其实能够猜到姜麟心中的算盘。 “你千里迢迢来到九灵元圣禁区,跨越三司看守的天神高原,来到红山......”宁奕轻笑道:“就是为了拔出白狮子?” 妖族天下那些闻名于世的大妖,九灵元圣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九灵元圣的那柄“白狮子”,即便是放到大隋天下,也属于人尽皆知的神兵。 宁奕沉闷地咳嗽了一声,他笑着抬头问道:“姜麟......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那两位养尊处优的大隋皇子,亲自来到这座红山,是为了什么?” 姜麟眯起双眼。 宁奕的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在姜麟掠入红山寝宫大殿青铜门之前,曾经站定在万钧海水之中,思考过这个问题......九灵元圣的陵墓与这座寝宫分开,那两位大隋皇子,对于这座红山真正主人的身份,是否知晓? 大隋的皇帝,让这两位子嗣进入红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们争夺某样东西? 还是为了让他们的带某样东西? 姜麟有些恍惚,大隋的皇帝要做什么,大小谋划,细致布局,前前后后,这六百年来,妖族天下一直无法猜测,即便是灞都的那位老人,也从来没有萌生过“耗费心力去推演”的打算,天都皇城内有铁律笼罩,天机一丝不泄。 六百年来,两座天下......所有人对于这位皇帝的认知,都出奇的一致。 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人。 但是太宗是最接近完美的人。 姜麟盯着宁奕,发现那张苍白而沾染血污的脸颊上,似乎带着一些笑意,猛地想到,宁奕是如今大隋星辰榜的第一人,前段时间得到了大隋皇宫的敕封,这个少年来到天都,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或许......宁奕知道一些内幕? 于是姜麟沙哑开口:“你知道?” 宁奕看着四面八方的石壁,他的思绪其实有些紊乱。 红山寝宫的飘掠符箓,隐隐约约飞散的符箓灰烬,以及寻龙经缓慢卜卦推演而出的一线天机,交错在一起......让宁奕产生了某种错觉,他运转温韬教导自己的术法,瞳孔之中,似乎看到了穹顶的那些明珠,光芒顺应某种无形规律掠动。 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 是错觉吗...... 姜麟的声音将他惊醒,宁奕眯起双眼,他抖擞精神,看着姜麟那张半信半疑的脸庞,觉得有些好笑:“你应该知道我是大隋的星辰榜第一人。” 姜麟对于宁奕,向来保持着极高的怀疑态度。 他不相信这个人族小子,事实上他本来就不相信任何人族,除非是刻画符箓的那位女子剑仙,其他所有人,在姜麟看来,都不值得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你也应该知道,没有几个人见过陛下。”宁奕轻声笑道:“如果你真的是妖族天下的权贵,大隋的很多消息瞒不过你的耳目,那么你听到我的名字,次数一定不少,最新的一则消息,便是我得到了陛下的敕封,授号剑行侯。” 徐清焰有些惘然地听着宁奕的话,她被李白麟关起来的时间里,之前在小雨巷院子里的权利的,都被剥离,她接触不到外界的消息,至于天都后续发生的那些事情,她更是闻所未闻。 徐清焰有些自嘲地想......她之前对宁奕说,宁奕一定能够成为天都的大人物,现在看来,竟然有些好笑,原来宁奕已经是了,剑行侯的敕封虽然不大,但是得到陛下的认可,却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 宁奕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上看不出有丝毫的波澜,他的语气里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自豪和得意。 但是姜麟知道,宁奕说得都是事实。 姜麟一边听着宁奕的话语,一边默默攥了攥拳。 很好......很快就可以活动了。 他并不介意听宁奕继续说下去。 无论宁奕说的是真还是假,姜麟都会在宁奕说完之后,给他一个痛快。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宁奕的眼睛,他不易察觉的扯动眼皮,将视线一掠而过,故作未视,继续缓慢而稳定地开口。 “陛下很少会邀请别人入宫,但是总有例外......为什么韩约在天都不敢动我,因为我在天都,有一座最大的靠山......为什么我可以在书院的争斗当中安然无虞,因为我有整座大隋最粗的大腿。” 说到这里,已经纯属胡编了。 姜麟一直是眯起双眼的神情。 而徐清焰则是有些惘然地看了看宁奕,她觉得有些不太对了...... 宁奕拢在袖子里的一根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在默默以寻龙经推演着一些东西。 譬如说这座寝宫的构造...... 再譬如。 奇点。 宁奕心中最好的结局,是自己拎起细雪,把这头麒麟大妖的头颅砍下来,这样他就完成了连曹燃都没有做到的壮举。但是仔细去想,这个念头根本就不切实际,麒麟一族的古皇,战力媲美不朽,留下来的诸多秘法,随便施展一种,都足以破局,宁奕见过丫头脑海里的剑藏,知道危急时刻这头大妖也可能迸发出类似“剑藏”这样的力量。 况且还有一枚自己摸不透的锦囊。 于是宁奕便不再去想那些。 自己砍断了狩水,已经足够。 寻龙经的推演需要一些时间,这需要宁奕稳住局面,他的脑海里,经过了神性的暴动,此刻满是剧痛,导致的最直接后果,就是神海一片紊乱,只能暂时性的抛出一个问题。 宁奕抬起头来,看着满天柔光摇曳。 他眯起双眼,不缓不慢笑道:“姜麟,想知道红山里,那两位大隋皇子,究竟在做什么吗?”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五章 红山里的皇族(下) 通天珠的微弱光芒,在幽长的过道里,显得昏暗而又静谧。 一黑一白的两道长袍,在甬道里一左一右缓慢前行。 一阵轻微烟尘,笼罩着甬道,随着袍摆轻扬。 两人的头顶,每隔十丈左右距离,就会看到一颗惨淡发光的圆润竹子,悬挂山壁之上。 一颗又一颗的通天珠,悬浮在红山的甬道上空,像是浸泡在海水里,失去了重量,实则是被人以不可明说的伟力托起,沉沉浮浮,其内蕴藏一抹狭长幽光,随风摇曳,像是一抹灯火,倒映出甬道的景象。 白袍年轻男人神情凝重。 李白麟眯起双眼,尽管他早已经猜到了,自己进入红山之后,多半会遇到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人,但是他没有猜到,相遇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不讲道理,在红山阴面和阳面的道口走入之后,只过了约莫小半柱香,两个人就迎面遇见。 他并没有预料到,这条甬道里......除了通天珠,什么都没有。 于是两个人只能沉默前进。 李白麟神情阴晴不定,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缓慢萌生出来的一些念头,他避开了与通天珠对视,选择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李白鲸的面色同样有些微妙,他的脸上并没有笑意,却也不严肃,一路走来,他微微仰头,目光对着那一颗一颗的通天珠,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询问通天珠的那一方。 您......这是什么意思? 通天珠意味着,这条甬道里的一切景象,都会被如实倒映到大隋天下,那个手持通天珠源头的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应当就坐在皇宫里。 通天二字,手眼通天。 天神高原的狩猎日还在进行,东境和西境的修行者正在猎杀原始妖族......李白鲸本以为,自己的父皇想要看看自己的手段,于是安排了这一场红山的戏码,让自己和分隔两地的皇弟,来一场公平对决。 通天珠在,意味着自己的父皇就在。 遥隔万里,也不过是近在咫尺。 李白鲸神情恍惚,他瞥了一眼自己身旁面色苍白的瘦高年轻男人,发觉对方似乎真的长大了,面颊上多了一些刚毅的线条,乍一看,让自己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每年的年关相见,李白鲸对于自己的这位弟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虽然这位皇弟在悲惨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忍气吞声,在他人面前故作可怜,在自己面前努力讨好,但李白鲸早就知道,只需要等到三弟再长大一些,就会站起身子,重新换上一副漠然的表情,要与自己争夺这座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猜错。 西境的崛起速度,来得如此之快,自己那个素来以柔弱面孔示人的弟弟,招揽了一堆江湖高手,掌心攥着两座圣山,还拉拢了西境的道宗,连父皇的那个“老师”名额都已经用掉,坐镇在李白麟身旁的徐清客,天都甘露府邸一见之后,被自己老师韩约列为了东境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物,实力不容小觑。 这些年来,东境对于西境的打压仍然还在,但是力度却不受控制的开始减少,东境的话语在西境,开始逐渐行不通了,他李白鲸在东境仍然是一境之主,但是伸出一只手放在西境,想要搅动风云,却愈发捉襟见肘。 这都不算什么,几年来,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每年相见之时,那个流着鼻涕可怜巴巴的瘦弱孩子,在自己面前挺起了脊背,直起了腰,不再故作讨好。 ...... ...... 止住脚步。 李白麟站在自己哥哥的身旁,他的神情平静而又自然,心境却并非如此,与自己的兄长比肩走在一起,哪怕未有言语,只是沉默,在以往,都是没有过的场景。 就像是在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掷下了两颗石子。 涟漪荡漾。 这十几年来,每逢年关回到天都,他要么“重病卧榻不能见面”,要么就是一副“傻憨可怜”的痴呆模样,这里面究竟藏了多少委曲求全,才能熬到今日? 扬眉吐气么?并没有,李白麟只觉得自己如今能够挺直脊梁,靠的是自己,不是别人,他并不感激任何人,他喜欢这种站起身子说话的感觉,而且他还想要更多。 左右两边的石壁,悬浮着一颗颗的通天珠,说明自己的父亲正注视着此地发生的一切。 李白麟轻轻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掌,贴在石壁上,掌心内蕴的浑厚气机,因为心境的紊乱,而不受控制的迸发,震碎了一些碎石,松开掌心之后,石壁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莲华痕迹。 李白麟知道,这段路程并不长,但一定会发生什么。 ...... ...... 裹着黑袍的二皇子李白鲸,忽然轻声开口道:“这些年来,你不容易。” 李白麟眯起双眼。 沉默的走了一段路,这条红山甬道里,并没有如自己所想,会跳出来某只被大隋三司篆养的原始妖族,想来自己的父亲也不屑于做这些手段......让自己与李白鲸在红山里聚在一起,这么缓慢地走下去,在走到尽头之前,会说些什么,会做些什么,才是那个男人想要看到的。 当然有不会大打出手的场景。 所以在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之后,自己的哥哥第一个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看起来毫无营养的话。 李白麟淡然道:“我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两个人住在皇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是那些琐碎的,可能会导致碰面的契机,都被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错开......红山的见面,是在青山府邸之后的第一次。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在大隋开国以来,这样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很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或许是他们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通天珠里那个男人听到的缘故...... 李白麟低垂眉眼,他的神态十分自然,但是细微的行为和举措,却没有那么自然。 譬如他紧张的时候,掌心会渗出一些汗,所以他在红山的甬道里前行之时,已经拿内袖擦拭过了很多遍......这是一个无比细微的动作,但是仍然被李白鲸注意到了。 为什么会紧张? 因为李白麟不可以说错一句话。 李白鲸也不可以。 他们走在这条甬道里。 他们所求的,所为的,所争的,所抢的,所豁出去的......诸多原因,让他们拧和在一起。 而纵观种种的原因,可以明说的,不可以明说的,其中最大的原因......其实是甬道的狭窄,让这一黑一白两道长袍,不得不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真正相亲相爱的一对兄弟。 ...... ...... 避开相见,便是因为不想相见。 因为一旦相见了,就难免要说一些话。 李白鲸开了个头,然后便轻声笑了笑,一路上说着一些漫无目的的话,一句一句,从东境的赏月日,说到天都的花节,说到灵山的钵盂节,说着自己这一年来走过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物,发生的有趣或无趣的事情。 李白麟随意而敷衍地应付着,内心那股微微的烦躁,便愈演愈烈。 他皱起眉头,这段路便一直这么走着,难道永远走不到尽头? 李白麟的掌心再一次湿润,汗液渗出,他望着那颗通天珠,发现周围两边的石壁,缭绕着淡淡的雾气...... 他的瞳孔收缩起来。 刚刚被自己一巴掌震碎的石壁,凹坑当中,那朵莲华痕迹还在,云雾缭绕,地上的碎石仍然散在自己脚底......难怪这段甬道走不到尽头,因为自己和二兄一直在绕着圈子。 前方的雾气越来越浓郁。 李白麟的脑海里,风驰电掣一般,闪逝过了无数的画面。 像是一柄疾射而出的利箭,在心湖掠过,即将抵达彼岸之时,被无名的力量拉扯,于是带起一蓬向内飞掠的湖水,一路上串联记忆碎片,将破碎的画面拼凑回来—— 自己叩开莲花阁的大门。 青山府邸的高柱破碎,山雾缭绕。 与先生一同撑伞路过甘露府邸的某个夜晚。 从蜀山捏碎玉符回到天都皇城时候,与阁楼上的太子遥遥对视的那一眼。 自己登上三清阁山底下的那辆白色莲华马车,与先生徐清客一同离开西境的那天,三清阁被自己说服后的决意。 这些记忆呼啸而过,一路往前掠,掠到最开始......自己下定决心,要站出来,要把那样东西握在手中的时候,先生拍了拍自己肩膀,站在山顶雾气中,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来。 漆黑的长夜,星星点点的火光。 李白麟摇了摇头,面色苍白,他注视着通天珠,一个字都不说,隔着一千里一万里的距离,他知道那个男人能够看得到自己此刻的神情。 所有人都说,自己的父皇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 李白麟不相信。 如果一个人死死守住秘密,从不开口,那么还有谁会知道? 一道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喂——” 李白鲸的声音。 “雾散了。” (今天平安夜~大家有没有收到苹果呀?)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六章 雾深时见龙 “我没有想过,雾散之后,会看到‘这样东西’。” 雾气散尽。 站在甬道尽头的李白鲸,声音有些感慨。 他站在李白麟的身旁,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缓慢说道:“为了这次狩猎日,我花费了很多心血......东境搬来了‘海蚀圣楼’,无数的年轻修行者随我出战,来到这片天神高原,狩猎原始妖族。” “我只身来到这里,本以为红山里会有一场战争,虽然没有硝烟,但比起天神高原上的那一场,要更加惊心动魄。”李白鲸轻声道:“我准备了符箓,阵法,飞剑,鳞甲......当然我知道这些都用不上,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隐隐期待过......您要安排的对弈,将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形式?是谋略还是武力,是论道还是运气?” 李白鲸的语速并不快,但是他的语气逐渐低沉下来,到了最后,他盯着雾气散去的甬道尽头,那里悬着最后一颗通天珠,二皇子一字一句问道:“我没有想到......您大费周章,只是想让我来看一看红山的。” 声音停顿。 李白鲸有些自嘲地说道:“这座椅子?” 雾气散去。 尽头之处,夹杂在淡淡雾气之中,有轻微的龙吟之声,红山的尽头,坐落着一座并不高大,但是十分恢弘的皇座,这尊皇座打磨地精妙而又崭新,左右两边的扶手,盘踞着浅淡的龙纹,一条真龙摇曳在椅座的靠背上,龙尾抬出高悬额头,溅起涟漪。 大隋有很多把椅子。 但是有能力,有胆量刻录这种生物的,就只有一种椅子。 “真龙皇座。” 两个年轻的男人,身居天都最高位置的男人,一心只想着某个位子的男人。 在看到了这把椅子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的野心,从来不忌惮于暴露出来,随便从天都城内,拦下来一位路人,找一位大隋子民,对于当朝政事,或许了解的不是那么多,但是他们绝对知道,处于龙争虎斗水火不相容的,就是东西境界的两位皇子。 但是偏偏当事人不愿意提出来,年关见面,天都偶遇,都只是一笑而过。 笑里藏刀。 看起来一片大好,和谐安逸。 而如今那个活了六百年“垂垂老矣”的男人,在红山的尽头,摆出了这么一尊皇座,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虚伪情谊,摊在了台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 ...... ...... 在这一刻,李白鲸有无数个念头闪过。 他注视着那尊皇座,他知道在大隋无数年流传下来的历史当中,“真龙皇座”一直是个禁忌的物事,大隋的皇血代代流传,初代高祖的皇血浓度抵达了一种超越不朽的程度,再之后经过缓慢的稀释,即便大隋如今的血统仍然傲人,但是已经无法与之前相比。 真龙皇座是一件不可揣度的宝器。 如果把大隋全天下的神兵利器都放在一起,那些天尊的道器,菩萨的法宝,远古遗落的神兵,仙剑,单独拎出来一件,杀力都不可估量,但是绝对比不上真龙皇座。 这是天下主人的最大加持。 倒悬海一战,高祖剥去了妖族天下真龙的皮肉骨,将自己毕生最强大的敌人,炼制成了这张皇座,他坐上皇座,整座天下大放光明,一念之间,草木枯荣。 初代皇帝在此后很长的岁月里,一直都是“光明”的象征词。 普天之下,大放光明。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坐上这尊皇座,皇血的浓度,决定了“真龙皇座”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大隋皇族里,在血液里流淌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无形的联系,拢和了整座四万里天下最稀少的一部分人群,他们生存繁衍,做大地上的统治者,他们天生就是皇者的候选人,初代皇帝的血液太强大,留下来的东西足够后代享受太久。 但是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 初代皇帝在倒悬海击杀了两位妖族的不朽,但是他亲口承认了,自己并没有抵达不朽的层次,哪怕他可以杀死不朽......但是他终究还是死去,他也会老,会病,会痛苦,会离开人间,他的血液并非是最完美的,大隋的皇族,一代一代,皇血的浓度开始缓慢的下跌。 再到后面,便再也没有皇帝,真正意义上的坐上真龙皇座,去驾驭这尊世上最强大的法器,去杀伐妖族,攻城略地。 即便是太宗也没有。 因为代价太大。 坐上真龙皇座,并且催动它,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根据天都古老的典籍记载,这尊皇座对于主人的认可程度非常之高,如果试图坐上去使用皇座的那个人,皇血浓度不够,可能会导致惨剧上演......古老的岁月里,有人死在了皇座上,那是拼命制造了政变内乱,试图坐上真龙皇座,镇压所有敌人的一位大隋藩王,在皇城内乱的那一夜,火光冲霄,他坐上皇座,试图催动真龙,来证明自己就是大隋未来的皇帝。 于是他就此死去。 典籍里记载的十分模糊。 但是有一点倒是清楚。 每一位大隋的皇帝,在登基之前,要昭告天下,都会坐上这尊皇座。 但并不会催动皇座杀气。 这就像是一尊最普通不过的椅座,但唯一不同的是,你需要有皇血,只要有浅淡的,微弱的联系,都可以坐上这尊皇座。 李白鲸看着这尊皇座,那颗通天珠静静悬浮在皇座之上,此地已是尽头......自己的父亲安排了这么一尊皇座,在自己的面前,一句话也没有留。 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谁先坐上去,谁就是未来的天下主人? 李白鲸低垂眉眼,轻轻幅度的摇了摇头,这尊皇座的气息,在雾气之中显得内敛,并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威,他并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把这尊真龙皇座摆在这里,这里是红山,是北境再北的倒悬海底,不是大隋境内。 真龙皇座这样一尊珍贵至极的至宝,怎么可能放在这里? “假的。” 李白麟的声音忽然传来。 二皇子皱起眉头,他望向白袍摇曳,站在原地如石塑,不肯向前挪动一步的李白麟。 李白麟感受到了这股目光。 他再一次平静说道:“猜的。” ...... ...... 没有一句过多的话。 父亲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就像是这么多年,其实连面也不怎么见过,他们父子之间的血缘纠葛,已经淡薄到了极点,来到这座红山,是宫里传出来的意思,一切都像是一个哑谜。 蹚水过河,不知深浅。 这里就只有幽黑的甬道,淡薄散开的雾气,幽幽的通天珠光芒。 还有一尊雕龙座椅。 “我想坐上去,但是我不敢坐上去。”李白麟看着那张椅子,他望向自己的皇兄,轻声笑道:“我已经走到了这里,但是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三皇子顿了顿,道:“这应该是你此刻的想法吧?” 李白鲸沉默了。 “其实这也是我的想法。”三皇子低垂眉眼,道:“无论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它的意义都是一样的,这是留给未来大隋主人的位子。二兄......我们生而高人一等,又走到了这里,这个位子谁不想要坐呢?” “不管你怎么想,我想争一争,抢一抢,为此不怕付出代价,乃至失去生命也无所谓。”李白麟注视着那颗通天珠,话语之间并没有丝毫的畏惧,他坦坦荡荡,语气平静至极,因为知道这里是红山,所以李白麟挺起脊背,并不害怕自己身旁的二兄。 李白鲸一时语塞,微微怔然。 在二十四年来的勾心斗角当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弟弟,如此坦诚相见的模样,此刻竟然有些说不上话来,觉得有些好笑。 “父亲想要让我们两个人见到这样东西。”李白麟继续平静说道:“我不想去想太多,也不想解读太多......我只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真与假,父亲看得最清楚,这里没有一句谎话。” “既然你如此坦然......”李白鲸淡然道:“现在你见到了,你为什么不上去坐一坐呢?” 李白麟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在红山甬道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慎重的思考。 他要确保自己说的是真话。 于是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句轻声的感慨。 “我还没有准备好。” 李白麟看着那尊皇座,眼里是缓慢黯淡下去的欲望,他仍然能够保持自己的清醒,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年轻白袍男人缓慢转头,望向自己的兄长,道:“红山的尽头是这座椅子......如果想要离开,椅子的那一端,就是出口,如果不出意外,坐上椅子之后,红山山开,这场博弈就分出了结果。” 李白麟轻声道:“如果坐上红山的椅子,就意味着这么赢下了狩猎日的胜利,那么这一次的胜利就让给你......哪怕回到天都之后,父亲会有资源上的倾斜,那也是你应得的。” 二皇子看着自己已经不再稚嫩的皇弟。 他想着甘露府邸的那一场野火,西境先生曾经留给自己极其隐晦的两个字。 他只觉得自己的皇弟真的长大了,有心机,会演戏,在这场红山甬道的尽头,每一句话都说得漂亮而干脆......“牺牲”了赢下这场赌局的机会,把大好的“真龙皇座”留给自己。 但是很可惜。 李白鲸轻声感慨道:“真龙皇座,敬而畏之,我并非不敢坐上去,而是不想占你的便宜。”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李白鲸也走下了赌局。 这把椅子,在大隋漫长的岁月里,一直都是用来看的。 看看就好。 不要说坐上去。 他连接近都不想接近。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带着毒性。 深知这个道理的二皇子,轻轻一揖,柔声对着通天珠道:“比起坐上那个位子,让红山山开,分出胜负,我宁愿放弃这个机会......” 停顿之后,二皇子叹气道:“如果父亲没有更多的意思,那么白鲸就原路返回了。” 一片沉默。 通天珠的那一端,没有声音。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七章 山河破碎,狮子怒吼 穹顶的柔光,带动飞掠的符箓,化成碎烬。 靠在石壁上的宁奕,表情有些精彩。 他的目光,随着那张一半残缺的符箓,缓慢飘落。 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再往前推动那么七八个呼吸。 这座寝宫大殿里,还回荡着宁奕的声音。 “姜麟,想知道红山里,那两位大隋皇子,究竟在做什么吗?” 然而那头年轻大妖给了一个很干脆利落的回答。 “不想。” 姜麟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就迈出了一步,这是缓慢而艰难的一步,可以看出,他的身体还负担着剑气的余力,走起路来,风雷炸响在体内,姜麟面容从容而又平静,那些痛苦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但是他没有走向宁奕。 姜麟并不知道宁奕是否还有留下来的手段,自己的掷刀一杀,没有杀死宁奕,而是逼出了他的鳞甲,这个大隋少年就像是一个不断开启的宝藏,从红山峡谷相遇至今,自己每一次倾动杀心,都会逼出宁奕的一张底牌,无穷无尽......这一次他不想冒着风险。 走出了第一步之后,姜麟微微停顿,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麒麟血液流淌滚动,对抗着细雪剑气,这个天赋极高,未来一片大好的年轻妖修,深深吸入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双脚,在这片星辉封禁之地,能够走得更快一点,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走出了第二步。 一切话语凝固在喉咙里的宁奕,看着这一幕,有些哑然。 宁奕的眼神一直平静。 事已至此,说再多的话都没有意义,他靠在石壁上,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一点一点复苏,觉醒,但是不够自己递出一剑......就算递出一剑,又能做得了什么?他杀不死姜麟,场面再一度陷入僵持,劲气之争的结局现在已经分出胜负,这头大妖的天赋带来的恢复能力,比自己高出一头,双方山穷水尽之后,一定是姜麟先恢复力量。 徐清焰注意到,靠在石壁上的宁奕,缓慢杵剑,准备站起,这是一个艰难的动作,宁奕做得十分缓慢,他的双手已经搭上了细雪的剑柄,脊背勾起,但是无法坐起身子,于是看起来仍然像是一个沉思者。 靠在石壁上,思绪随着飘落的符箓一同远去...... 另外一边。 姜麟大踏步前行,溅起一滩又一滩的烟尘,每一次都有停顿,但是间隙却越来越短暂......他的目标很是明确,跨越妖族千山万水,他来到红山,就是为了拔出“白狮子”,那柄长刀就坐落在祭坛的最中心。 姜麟眯起双眼,那些飘落的符箓,有些被吹向自己,还保存完好的符箓纸身,在触及自己的一刹那灰飞烟灭,这些符箓本来应该包裹着祭坛的外围,在数千年的岁月里不让祭坛里的白狮子蒙受灰尘......到底是什么让它们破碎了? 是这座寝宫的意外开启么? 宁奕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的目光随着那些飘落的符箓一同游掠,天都府邸里,他跟着丫头学过一段时间的符箓阵法,大概瞥过一些符箓的款式,也听丫头说过一些细碎微薄的知识。 如今这些无风自燃,徐徐化为飞灰的符箓......品秩不论,功能上来归类,应当归类到“镇神”的一类,宁奕比姜麟更早来到这处寝宫,他知道这里是太乙救苦天尊的修行洞天,他也知道拔罪仙剑就悬在大殿穹顶,论方位论卦象,白狮子坐在下方,拔罪悬在上空,与主次之分有关,但是更像是一种镇压。 这些“镇神”符箓,更像是留下来镇压某样物事,譬如说插入祭坛中心的那柄长刀。 ...... ...... 缓慢流淌的时间中。 宁奕想到了自己曾经盘膝坐下,破境之时,背后靠着的那座石碑。 那一行留下来的古老文字。 “我曾愿意追随您,一千年,一万年,直至永恒。” 他脑海里有些恍惚,就像是绽开了一道烟花。 剑器近的古老雕塑,复苏之时,需要神性,因为肉身仍在,灵智尚存,只是体魄干枯,无法恢复自如......神性是这个世上最稀罕的物质,无论是大隋人类,还是北境妖族,对于“神性”的探知,进度都十分稚嫩,很少有人知道神性该如何运用,究竟能够用来做些什么。 但是宁奕知道。 宁奕曾经在脑海里,想过这么一个问题。 如果神性足够,能不能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 涅槃之后的修行者,所修行的,就是通向不朽的那条道路。 成为不朽之后,将与天上的星辰一般,不再是流淌凡人血液的地上生灵,而是沐浴神性,永垂不朽。 那么向着死去的身躯里灌输神性,能否让死人成为不朽呢? 无论结局如何,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神性......但是这个念头出现了,一切的构想都合理了。 在此刻,宁奕的脑海里,自行浮现出了一个听起来十分荒诞,但是可行的想法—— 当神性足够,那么死人睁开双眼,是不是变成了一个有可能的事情? 借天地一瞬的时间,也等同于复活过来。 九灵元圣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冲破倒悬海的海面,直至他死去,都没有做到。 宁奕眯起双眼,盯着远方飘落的符箓,最后一角的余烬都化为飞灰,不可看清。 祭坛的外沿符箓,在自己拔出拔罪仙剑之后,就开始脱落。 如果说这是太乙救苦天尊对白狮子的镇压...... 宁奕脑补出一个由寥寥几个字构成的故事。 追随,背叛,与镇压。 当然还有最后的反抗,以及失败。 于是就有了这座海底寝宫,那个曾经出世一次的拔罪仙剑,瞬息消弭,道宗无数强者寻觅未果,坐忘成功后的太乙救苦天尊,不知去向,那头九灵元圣的白狮子被“拔罪”高坐在额头之上。 整座海底寝宫,贴满了禁制的符箓,不能开启。 这座红山的入口同样如此。 大隋数千年来,开启过不下十次的红山,每一次都是以灌输神性作为代价,三司的大人物,以为这是红山所必要的开启条件,却不知道九灵元圣的“墓陵”里隐藏着这么一座规模庞大的寝宫宫殿。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灌输的海量神性,最后去往了哪里。 宁奕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那个年轻大妖,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姜麟已经来到了祭坛的最中心。 他看着那柄包裹在细腻柔光当中的“白狮子”,一只手缓慢握住刀柄,并不沉重,而是十分轻松......这柄长刀被安置在此,数千年过去,并没有丝毫的破损痕迹,很是难得。 有一点姜麟有些不解,白狮子被祭坛封锁,此刻自己搭手在上,一般的神兵利器,都有认主的念头,即便主人已死,仍然倔强不肯重新认主,要历尽诸多苦难才肯松开一线天机,可是如今的白狮子,给了自己一种“可以轻松征服”的感觉。 姜麟眯起双眼,他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锦囊上......站在这座祭坛上,他可以确定,给自己带来不安预感的,就是这柄长刀,如果自己拔出白狮子,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在挥刀杀死宁奕之后,他就要动用锦囊离开红山,迅速回到妖族天下。 年轻大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凝视着靠在石壁上的大隋少年郎,宁奕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柄细雪剑身轻微震颤,周身的石粒飞掠,凝结成了域场...... 姜麟面色平静,单手攥拢白狮子。 海底寝宫,所处的漆黑大地,有一线光明,乍现而出,地底龟裂,光芒射出,照破漆黑海底,滚滚涌现。 整座红山,都随着麒麟大妖毅然决然拔出“白狮子”长刀的动作,震颤起来。 有一道压抑了数千年的声音,自地底缓慢响起。 “狮子怒吼......”宁奕扶着细雪,艰难站起身子,徐清焰搀扶着他,少年面色苍白,轻声喃喃。感慨道:“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剑之力,现在玩了这一出,这要我怎么办?” 祭坛之上,姜麟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初拔白狮子,只觉得轻松无比,拔出一半之时,只觉得自己的脚底像是踩着一座万钧大山,这柄长刀与大山一同生长,结根极深。 恢弘的天光,伴随着白狮子的长鸣,一同重现人世。 这座祭坛的外围,所有的符箓,在此刻飞扬炸碎。 海底寝宫的石壁,那九颗狮子头颅,眼眸里重现燃起了一抹幽光,开阖口齿,海水震颤,巨大寝宫的石壁脱落,数以千万计的符箓炸碎掠出,如游鱼一般,失去了“镇神”的伟力,支离破碎,淹没在海水当中。 姜麟双手持刀而立,身躯魁梧如小山,长发与白袍飞舞,画面定格,犹如天神下凡。 举刀过头顶,然后瞬间斩落。 这一刀。 山河破碎,狮子怒吼。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位姓宋的持令使者 站立在祭坛中心的魁梧男人,发丝飞扬,面颊在圣光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他双手持刀,将这柄远古神兵举过头顶。 白狮子被拔出之后,与祭坛结合之处,那一条狭窄的缝隙,溅出了无数游鱼一般的流光,如新月炸裂,光芒四绽,围绕着姜麟游掠。 雕刻在刀柄上的狮子头颅,黯淡的瞳孔,重新亮起,内里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 刀柄之处,狮子鬃毛摇曳飘溢,这柄沉睡了数千年的神兵,终于再一度复苏过来。 就像是揭开了一道不可触碰的禁制。 拔出这柄长刀,姜麟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感到自己脚底的大地在震颤,四周的石壁在震颤,头顶的寝宫大殿也在震颤,海水汹涌澎湃,冲刷在石壁之上,震感传来,前后左右的空气带着远古的肃杀之气,尽数凝结在这一刀之上。 这一刀挥斩而下! ...... ...... “轰隆隆隆——” 一道雷霆撕裂夜空。 天神高原的狩猎者们,皱起眉头,此刻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望着远方的红山。 漆黑的夜幕之中。 一双巨大的,狰狞的眼眸。 在红山山顶睁开。 大风过境,草叶摇曳,无数的雨丝斜斜砸下,坠跌在修行者的肩头,绽出一朵一朵细腻的雨花,佩刀的三司甲士,骑乘在马背之上,皱起眉头,注视着红山禁区的方向。 披挂着轻质甲胄的十数个骑兵,隶属于三司之中的“平妖司”,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眉眼生得妩媚,带着三四分轻佻意味,身上的气息却像是久经风霜的战场老卒,腰间悬挂着三柄长短不一的刀器,他举着火把,湛蓝色的幽幽火焰,在大雨之中摇曳破碎又重组,照亮身周的十丈范围,湛蓝火焰遇水而不熄,是道宗里的五行糅合手段,也有佛门的“罩灯”术法。 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使者大人......” 没有回应。 于是那位随从再一次轻声提醒。 “宋大人......宋大人?” 姓宋的年轻男人举着火把,眯起双眼,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他看到了那双绽放在夜空与雷霆之中的神灵眼眸......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但因为距离相差太远,这种心灵上的震撼,被削弱了无数倍。 他迅速恢复过来,轻柔道:“这里有妖气出没,不是原始妖族,是妖族天下的大胆妖修,气息被极好的隐蔽过,过境的时候没有引动平妖司宝器‘番天印’,来者身上应当有某种秘法,而且应该只有一位......敢跨越妖族天下壁垒,来到天神高原的,就只有妖族天下的那几位天才妖修。” 平妖司的年轻持令使者,攥拢火把,火焰沸腾,与雨水交触,发出嗤然的破碎声音,雾气袅袅升起。 “看来那个天才妖修往红山去了......两个姓李的还在里面。” 姓宋的年轻使者大人,眯起狭长双眸,淡淡道:“你们率骑去往红山,接应两位皇子,事不宜迟,越快越好,遇事无须担忧,一切由我撑腰。我会以秘法禀告天都,如果真的是妖族天下的大妖,惹出了红山的异象.......那么这件事情不是平妖司玄字级别能够解决的。” 坐在马背上的其他十几人,并没有怀疑和担忧,平妖司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一般来说,自上而下,天地玄,对应的便是大司首,少司首,持令使者来坐镇,平妖司执掌北境大小事宜,此地山高路远,皇城全权托付,一切由平妖司的诸位大人说的算,极少有禀告上面的书文事宜。 十几骑驾马而去,速度极快,默默拔出了长刀,他们也感应到了妖气,去往红山的道路早已经驾轻就熟,那里原始妖族诸多,一般不会拔刀砍杀,但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他们已经准备动手,把拦在自己面前的原始妖族都杀掉。 这些平妖司修行者,虽然只有十几人,但是训练有素,一旦撒开手,百无顾忌,在这片地域上能造成的伤害极其可观,列在玄字级别,实在有些委屈。 因为他们的头目,这个姓宋的年轻男人,不是一个无名之辈。 年轻男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比其他平妖司的其他大人物,反应的都得要快,那些毗邻红山的少司首,此刻都只是惘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神沉浸在红山山顶睁开的那双巨大眼眸之中,下意识以为是两位殿下引出来的红山异象。 宋姓持令使者,站在原地,并没有随着自己的部下一同前掠,而是从腰囊中抹出了一枚玉符。 若是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十分惊讶。 这枚玉符极其珍贵,内蕴磅礴星辉与灵气,捏碎之后,可以包裹使用者,回到特定的地域,大隋的三皇子李白麟,就曾经在蜀山感业寺地前,动用过这么一枚珍贵符箓。 这个年轻持令使者,腰囊里这样的玉符,有着接近十枚,如果他愿意,腰囊里可以躺着一百枚,就算是大隋皇子,在某种意义上,能够得到的资源,也不一定有他多。 他注视着自己远去的那些部下,其中一道有红色女子身影十分显眼。 他摇了摇头。 捏碎这枚符箓,徐徐火焰包裹着姓宋的年轻男人。 他神情有些复杂。 来到天神高原已经有了好几年,他并不想回大隋天下,在这里当个散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偏偏在刚才的红山异象当中,感到了一股奇异的波动......他曾经在自己母亲的道典上看到过一柄古剑,亲自感受过那柄仙剑的大道气韵,竟然十分相似。 他要带几句话回大隋天下。 这些话只能由他传回去,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资格。 ...... ...... 远方的草原上,十几骑掠行速度极快。 他们皱起眉头,怀中的锁妖镜不安分的震颤,镜子内是探寻妖气的阵法,此刻暴乱起来,说明红山的原始妖族,纷纷开始暴动。 顿入狭窄山道道口,一头庞大的巨猿,攀岩跳跃,悬停在山谷一面峭壁之上,脚掌吸住石壁,双手连续掷出两块数千斤的巨石,然后脚掌发力,踩出一张巨大蛛网,怒吼着骤然飞来。 十数骑中有一个年轻女子,披着红甲,面无表情取出一柄龙角弓,红色鬃毛的骏马仰首嘶鸣,她膂力惊人地连续拉开龙角,两根红莲箭矢疾射而出,弓弦发出“蓬蓬”的震颤声音,两块砸来的巨石陡然破碎,这个女子动作轻柔地翻身蹬在马鞍之上,将箭箙安置在马背,瞬间弹射而出。 巨石破碎的一刹那,年轻女子已经轻柔踩着马背,如一根弩箭般射出,眼前石屑飞溅,她左右两边传来巨大的音爆声音,那头冲着铁骑队伍砸来的巨大白猿,怒吼咆哮,坠砸而来,如果被砸中,她将变成一滩肉泥。 年轻女子面无表情拔出腰间双刀,踩着白猿的手臂,银色猿毛绽放雷霆,映照得女子那张漠然的脸庞,熠熠生辉,她双刀翻出刀花,瞬间插入硬如磐石的白猿手臂,她逆着空气向上奔跑,踩在白猿小山的身躯之上,两柄长刀带出血肉,翻滚如犁地,只不过一个呼吸,一座小山重重砸在大地之上,雨气裹扎着烟尘四溅,被铁骑远远抛在身后,两条翻飞的臂膀在空中被卸掉,随着砸落在地的声音,收回双刀的女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刀器插回鞘内,而是低头在铁骑之中奔跑,保持着与自己红马平齐前进,双手拖刀,任由雨珠砸落在刀面,星辉附着在刀上,将猩红的血液蒸发殆尽,这个过程约莫过了十来个呼吸,女子一口气机仍然绵绵没有尽头,刀面干净之后,翻出刀花插刀归鞘,这才一只手按压马背,翻身上马。 女子的出手极其惊艳。 其他的十几人却见怪不怪,姓宋的年轻男人不在,便默认是她统领这只小队。 这个女子隶属平妖司,却不属于任何人归管,只属于宋姓持令使者。 这就是他们敢肆无忌惮冲向红山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平妖司里最精锐的队伍,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女子超出同辈一大截的单人战力。 而是因为此刻已经不在他们身旁的那位持令使者,曾经说了这么一小句话。 “一切有我撑腰。” 如果有人知道那个姓宋的年轻男人,抛去平妖司玄字小队队长以外,还有什么身份,就会知道,他的那一句话,到底意味着何等的重量。 大隋天下,道宗佛门,东西两境,彼此扎根。 道宗三清阁坐落西境,佛门灵山位于东境,偏偏西境还有座小雷音寺,东境还有座天池西王母庙,这两大宗门相互傍生,世间的繁荣景象,各自分去一半。 大隋天下,有几位不世出的大能。 道宗有位天池主人,西王母庙的庙主,一个人继承了两位天尊的衣钵。 灵山有位佛门客卿,续了远古菩萨的涅槃火焰,得证果位之时,皇帝亲自接引入城。 这两个坐镇大隋天下一方,跺一跺脚,就能震动八方风云的涅槃境界大能,心性平和闲散,这一点是件好事,多了两位平和的大人物,天下便少了许多动荡,让天都城里的皇帝也安了心。 但却有一个很巧的共同点...... 就是他们极其护犊子。 还有一个更巧的。 他们共同生下了一个孩子。 两位涅槃境界,分别是道宗佛门的大能,结合之后诞下的婴儿,并不纨绔,也不闹腾,这是让诸多大人物松了一口气的幸运事情,那个婴儿逐渐长大,身旁跟着一个侍女,长大之后,两人就一同去了北境。 姓宋的,极其低调的去了平妖司,当一位不大不小的持令使者。 身旁跟着一个暖被的小姑娘,配双刀,覆红甲。 ...... ...... 不过半个时辰。 一位姓宋的持令使者回到了天都。 于是红山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半柱香的时间里,无比顺利,就这么传入了宫内。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白狮子挥斩而出,整座星辉妖力封禁的寝宫,剧烈震颤,明珠破碎,飘掠在空中的,悬浮在穹顶的,无数如游鱼一般的微弱光芒,都被吸附而来。 积沙成塔,集腋成裘。 这一刀斩下,光芒通彻,轰隆隆的暴动声音当中,清出一条颀长龙卷,贯穿前后石壁,将整座寝宫宫殿都凿通。 所有拦在白狮子刀气之前的物事,全都破碎开来—— 这是一柄所向披靡之刀! 直到握住白狮子,姜麟才知道,自己的狩水......原来真的就只是自己父皇留给自己随便玩玩的一件兵器,九灵元圣生前佩戴的长刀,即便刀身里内蕴的愿力已经散去了大半,仍然浑厚坚韧,这一刀斩下的力量,比起狩水要强上太多! 此刻姜麟心中,一千个一万个笃信,如果那个拿剑的小子,再与自己对拼兵器,只要愿力足够,自己全力施展,“白狮子”不出十下,就可以砍断对方的剑器! 这一刀,将半座寝宫都砍得破碎开来。 姜麟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面前,烟尘四溅,没有停歇的意味......毫无疑问,任何拦在自己面前的东西,都会被那一刀的刀气劈砍破碎。 他拎起白狮子,有些艰难地向下走去,刀身泛着银白光芒,轻轻扫拂着面前的尘埃。 姜麟忽然皱起眉头。 整座寝宫摇晃。 大地震颤。 自己的这一刀,将红山的寝宫砍得破碎......但是最中心的那道人影,却不见了。 连一角衣袂的痕迹,都没有看到。 ...... ...... 山河破碎。 狮子的怒吼声音,犹在耳旁回荡。 那一刀的威势实在太强,即便宁奕撑开油纸伞,也无法阻挡。 于是宁奕选择了收伞。 挽着宁奕臂膀的徐清焰,闭上双眼,刀气猛烈吹拂着女孩的鬓发,她已经认定了自己最后的命运......这样的结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那么就死在红山吧。 当白狮子卷动浩浩长风,在女孩的耳畔炸开风雷呼啸,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隐蔽的破裂声音,就像是一枚石子被捏碎了。 破碎的不仅仅是山河。 还有悬停在宁奕手边的一颗碎石粒。 准确的说,这不是一颗碎石粒,而是一道“奇点”。 宁奕挑选的石壁很是讲究,他来到寝宫,以寻龙经清开八方,点出诸穴,找好了退路,然后破境拎剑,与那头大妖殊死一战,弥补道心缺漏。 当他退无可退。 那么便退入最后的奇点...... 虚空绽放裂缝,两个人瞬间跌入奇点之中。 徐清焰睁开双眼,狂风吹得她眯起狭长的眼眸,她看不清眼前是什么,无数的风气在滚动,宁奕的半个身子侧在她的身前,“蓬”的一声,细雪油纸伞撑开,大风稍稍停歇一点,两个人被吹得向后滑步,少年双手抵着伞柄,女孩双手环着鳞甲黑布的少年腰身。 就像是在悬崖上,踩着钢丝前进。 摇摇欲坠。 没有人知道奇点的那一方,连接着的是什么。 徐清焰有些惘然,她能够感到,四周的空间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不断击碎,通向一个崭新的道口......她这个时候才意识过来,以那位寝宫主人的身份,想来是不太可能给自己留下如此的退路,千百年来,真的有人抵达了寝宫,而且在这里布置了奇点,这个人是谁,奇点最后又会通向哪里? 宁奕的心中,是有答案的。 他与那位阵法大师素未谋面,但已经等同于见了好几次面。 在狮心王的陵墓内,他以“大阳之物”,清扫了那位阵法大师布下来的恢弘杀阵,那个时候,宁奕就认识到,两千年前的北境狮心王,身旁曾经跟随着一位了不得的阵法大师,而这位大师徒步来到红山,一路悄无声息,在那座石壁上篆刻了“吾王剑指,所向披靡”的字迹......熟知墓陵风水与奇点术法的宁奕,在破开阵法的时候,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小子母阵。 那个两千年前的阵法大师,并非是与自己一样,从红山的那一端开始,向着寝宫进发......篆刻狮心王宣言的石壁,是他离开的最终位子,怪不得那位大师会在寝宫的那面石壁绘下“太乙救苦天尊”的画像,原来他从寝宫内走出,已经见证了一切的发生,这座祭坛里的符箓,有些历久弥新,年岁虽然古老,却不是最古老的那一批。 这位阵法大师,并没有挪动祭坛里的“白狮子”长刀,也没有试图拔出女子天尊的“拔罪古剑”,而是在知晓一切之后,默默以自己的符箓,加固了这片寝宫,然后守口如瓶的离开这里。 大衍之数四十九,一文不拿,一分不取。 念及至此,宁奕心生感慨。 不知道那位前辈是何名讳,如此高人风范,不求后人敬仰,问心无愧,光明磊落。 忽然之间,宁奕的面色有些古怪起来......狮心王的旧麾曾经占领了这片红山,于是就有了这位前辈逆着红山石壁,一路跨越寝宫,打穿奇点,连接始终,那么自己这座奇点传送而去的最终位置...... 他的身子忽然一颤。 细雪长鸣。 行走在悬崖之上。 钢索断裂。 于是宁奕和徐清焰两个人,身子便不再平稳。 就此跌落。 ...... ...... 红山的甬道里,一片昏暗。 通天珠的光芒,并不明亮。 李白鲸的声音,还在狭窄的甬道里回响。 “若是父亲没有更多的意思......那么白鲸就原路返回了。” 黑袍布衣男人,沉默看着那尊皇座。 通天珠的那一端,甚是安静。 这是一个无声无息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那个皇座就在自己的面前,坐还是不坐? 李白麟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对于那么一尊皇座,那么一个位子......他们来到红山,走到这里,看到了真龙,却停下了脚步。 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安全距离。 李白麟不愿意去走近一些。 李白鲸也不愿意。 在两个人的注视之下,通天珠开始震颤。 李白鲸和李白麟,同时皱起眉头,不仅仅是通天珠,左右两边的石壁也开始震颤,整座红山甬道......准确的说,是一整座红山,都开始了摇晃。 “是什么东西?” 李白麟挑起眉头,寒声道:“我感觉到诸多妖气在复苏,而且向着这里靠拢......三司做了什么?” “红山地界,原始妖族向来安静,不会太过于跋扈,招惹大隋就等同于自寻死路。”李白鲸也皱眉思索,轻声道:“它们这是要拼命的架势......是什么吸引了它们?” 四周的石壁,有一道道极其浅淡的光芒,流转汇聚。 如同身体的血管,运输着血液。 “神性......” 三皇子对于这样物质,实在太过熟悉,他的面色忽然有些微妙起来:“这是红山千年来积攒的神性,竟然在地底下,此刻正在逆流涌上去?是神性的缘故,吸引了原始妖族的暴动?” 如果能够从红山山顶俯视而下,那么就会知道,李白麟说的......既对,也不对,蜂拥而来的原始妖兽,从极高的穹顶俯视而下,就像是潮水一般,密密麻麻,拥簇着红山禁区的一点神性光芒。 而那抹神性的最中央,有一股沉睡千年之久的灵识,缓慢开启。 他曾经是整座禁区的主人。 栖居在这片高原上的,山岭间的诸多妖兽,风吹雨打,岁月洗涤,饮着他的血,食着他的肉,皮囊里藏着他的骨,当他一日复苏醒来,那么这些骨肉便会重新回归。 三司已经发现了异变,不仅仅是红山禁区,毗邻的天神高原,数百里浩袤的草原,周遭所有的原始妖兽,都向着红山奔去。 在山谷间艰难穿行的平妖司玄字小队,登上了一座山头,披挂红甲的年轻女子,将双刀插入山崖尽头,她站在山顶,俯瞰着身下汹涌如潮水的妖兽,沉默不语,从腰囊里取出了一枚淡蓝色的长令。 令牌那里传来了少爷干净利落的声音。 “朱砂,回了。” 名叫朱砂的女子轻叹一口气,估计少爷也知道,此刻的红山乱成了什么样子,别说是以自己这一行玄字铁骑的力量,就算是换上了平妖司最强大的天字铁骑,恐怕也难以开辟道路,挤向红山之内。 事至如今,这些妖兽打了皇血一样的疯狂,不少原始大妖,将身下的同类踩踏至死,疯狂涌向那座最高最陡峭的红山。 红山之外,兽潮汹涌。 红山之内,一片死寂。 两位大隋皇子,似乎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外面爆发了兽潮动乱,这里封禁星辉,一切的传送符箓和法阵,都不可动用。 他们想要离开红山......除了原路离开,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 真龙皇座的背面,连接着离开红山的奇点,自从北境狮心王打下红山禁区之后,这里的尽头,就设下了一个安全道口,坐上皇座之后,红山彻开。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办法,砸碎这尊皇座,真正的真龙皇座,不可能摆在红山,千百年前就有了道口......把拦在道口外的物事砸了,那么自然也可以离开。 于是两位皇子都真正的沉默了。 外面的暴动,逐渐传递到了红山之内,石壁破碎的石屑越来越多。 两位皇子惘然而又无奈地盯着那尊皇座。 谁都没有坐上去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红山甬道上空,石壁破碎,坠跌下来两道身影。 收起油纸伞的少年,搂着一位容貌无双的姑娘,落在了甬道之内。 通天珠下。 烟尘四溅。 八目相对。 跌坐在某样物事上的少年,怀中温玉清香,心想这样的出场并不算狼狈,至少自己还有一张椅子可以坐......而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两个人,着实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熟悉人物。 那两人的面色十分难看,尤其是李白麟。 不过宁奕心想,这两厮本就如此......帝王家的年轻皇子,对于自己的脸色,向来不好看,更何况自己怀中还搂着三皇子的妞儿。 他一时之间,没有去想,自己屁股下面坐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怀中搂着绝美女孩的宁奕,调整了一下姿态,不缓不慢撑开了油纸伞,簌簌烟尘被伞面弹开。 比起那两位年轻皇子。 坐在真龙皇座上的宁奕,更像是一个少年帝皇。 俯瞰而下,看着自己的两位“老熟人”。 宁奕轻声感慨道:“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章 我别无选择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句话在灰尘弥漫的甬道里响起,还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座椅”上的少年,慵懒撑起油纸伞,头顶响起噼里啪啦的碎石破碎声音。 这是一副标准的权贵撑肘怀抱美人的姿态。 或许是因为坠下来的姿势太过亲密,宁奕怀中的徐清焰,面色微红,有些扭捏。 那两位皇子的面色十分难看。 场面一度十分僵硬,直到红山的震颤打破了寂静。 宁奕看着悬浮在不远处的通天珠,心中无限感慨......这颗映照影像的通天珠子就在甬道里,红山内的一切景象,都会被珠子那一端所看见,那两位皇子能够和和气气一起走路,想必就有这个原因,自己好歹算是大隋皇帝半个熟人,这两位不是善茬,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至于现在就直接出手...... 果然,三皇子和二皇子,两个人面色难看归难看,但也只是难看,没有引起更难看的后续,宁奕默默感应着体内,明白了原因,于是又松了一口气。 红山甬道,封禁星辉。 宁奕终于缓过神来,打量四周,然后回过头来,他沉默而又讶异地看到了......自己此刻正坐在什么样的一个位子上:雕刻的真龙,盘踞的鳞片,虽然腰身与椅背接触之处,传来的质感并不算多么古老,但宁奕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尊皇座的来历。 “真龙皇座。” 宁奕吐出四个字。 怀中的徐清焰,听到这四个字,连忙抬起头来,看着这尊杵在红山尽头,自己身下的皇座。 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面色有些变化,手感有些低劣...... 然后宁奕略有些尴尬地补充道。 “假的。” 甬道上空的烟尘簌簌掉落,头顶缓慢恢复了平静。 宁奕“啪嗒”一声收起油纸伞,他一只手杵着伞柄,伞尖抵地,缓慢搂着女孩站起身子,不再留恋身后皇座的触感,而是轻声开口:“碍于这颗珠子,想来你们有很多话说不出口,很多事情做不了,譬如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毕竟大家在皇城都是体面人,你们在这里也不可能真的骂死我,打死我。” 宁奕笑了一声。 宁奕的目光扫过。 先是面色阴沉的二皇子,这位东境莲华的年轻执掌者,蹙着眉头,似乎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来到红山的......毕竟在李白鲸的计划当中,开启红山石壁之后,在除苏高台,韩约就会将宁奕炼化,纳入东境琉璃盏内。 然后便是神情难看到极点的三皇子。 李白麟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宁奕的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徐清焰。 女孩攥着拳头,低垂眉眼。 这位三皇子显然不知道红山外面发生了什么...... 人们往往愿意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东西,至于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符合自己主观意愿的答案,当他看到自己所痛恨的宁奕,与自己笼牢里的金丝雀站在了一起,那么他便不再去考虑,打开笼子的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 这笔账都将算在宁奕的头上。 徐清焰低垂眉眼,她觉得无力而又惘然,手心传来了温暖的温度,宁奕一只手握拢她的拳头,轻轻包裹,掌心的温度散发,白骨平原搭建的桥梁里,神性弥漫贯通。 徐清焰抬起头来,看到宁奕淡然的神情。 只不过是一个瞥眼,三四个呼吸,宁奕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他知道了二皇子对自己的疑惑,也看到了三皇子对自己的怨憎,诸多情绪,悄无声息的流淌,即便未曾以言语和动作的形式表露出来,在此刻沉默的环境下,也显得剑拔弩张。 头顶的山石,再一次的摇晃起来。 两位皇子抬起头来,在他们的六感感知当中,外面的兽潮暴动,似乎越来越剧烈了,冲天的妖气,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向着红山涌来。 就在此时,宁奕的声音传来。 他先是叹了一声:“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便是干净利落的开口。 “这个假的皇座,后面连接着红山的开口。” 宁奕说完这句话后,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头顶的红山,所有的震颤摇晃,也随之停顿。 宁奕的衣衫停滞一下。 “但是你们不敢动它。” 宁奕再一次开口之后,山体动荡的幅度猛地增大,甬道里的几个人,未曾东倒西歪,仍然稳稳站住身子,但是身上的衣袍却开始摇晃起来。 远方有风滚来—— 四个人身后的甬道里,一声清脆的破碎声音响起——通天珠绽开一道裂痕,光芒肆意射出,弥散在黑雾之中。 妖气已经涌了进来。 宁奕的声音一字一句,缓慢响起。 他站在通天珠下,掌心已经渗出了汗水,这些话他必须要说出口,因为他没有退路,通天珠已经开始破碎,宁奕知道自己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入宫内,被那个男人所听见—— 他即将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而这些话,就是对自己接下来所作所为的解释。 “真龙皇座是大隋皇位的象征......这是一个意义无比崇高的东西,所以你们不敢坐上去。” 李白麟盯着宁奕,发现那个少年的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的衣衫沾染着血色,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他皱起眉头,感应到妖气通过石壁,渗透出来。 “但其实......坐上去又能怎么样?” 宁奕说出这句话后,二皇子眯起了双眼。 李白鲸知道,眼前的少年,多半是触碰了“奇点”之类的传送阵法,一路坠跌,然后意外来到了这里。 宁奕坠下来的时候,无法做出自己的选择。 如果是水坑,他会掉入水坑里,浑身湿透,如果是火盆,他会坠入火焰,身上的衣衫会被焚烧。 可是那里偏偏是一尊皇座,于是宁奕便只能跌坐在皇座上。 李白鲸有些微微惘然地想,宁奕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的,然后呢? 果然。 宁奕无奈开口道:“我别无选择。” 这个少年说了五个字。 我别无选择。 就在两位皇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宁奕便旋出了细雪的剑锋。 他拉着徐清焰,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然后举起细雪。 宁奕此刻的心中,带着一些小小的庆幸......他庆幸自己在红山寝宫靠在石壁休息的时候,攒出了能够再度递出一剑的力量,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去硬撼白狮子的一刀,而是就此打碎奇点,离开寝宫。 宁奕最庆幸的,就是自己能够来到这里,拦在自己面前的,就只是一尊假的皇座。 他想要活下来。 想要离开红山。 对于宁奕而言,唯一的出口就是这尊皇座,背后连接的开山道口。 他别无选择。 唯有一剑砍碎这条真龙。 剑光清亮,乍现天地,一声清脆的龙吟,在皇座的上空迸发响起。 细雪的神性层层灌输,迸发叠加,在剑锋划过,空气如两拨潮水,破碎裂开。 在两位皇子惊愕无以复加的眼神之中,宁奕一剑斩下。 那条盘踞在皇座上的真龙,被一剑砍得破碎开来。 不仅仅是那条“真龙”,连一整尊皇座,都被剑光劈得破碎,从中间裂开。 红山震颤。 这一次的震颤,并不是由外即内,而是从内部传来。 “轰隆隆隆”的沉闷声响之中,所有人的面前,被炽热的光芒照亮。 红山山开。 劲风吹拂徐清焰的面颊,她看着宁奕平静而淡然的面容,破碎的真龙皇座,碎屑被风吹来,从她的面颊掠过。 这片古地的星辉封禁之力,随着开山的光芒射入,终于不再,宁奕的体内,缓慢涌起了久违的星辉。 两个人站在红山山头,俯瞰下去,下面无数妖兽,潮水一般挤在一起,山崖绝壁上密密麻麻如爬虫,穹顶被飞翼填满,嗡嗡嗡的铺翅声音,震耳欲聋。 一轮巨大弯月,光芒逼人,挂在高空之上。 徐清焰陡然惊醒,发现自己和宁奕就站在山壁的最末端,随时可能坠落下去。 山石倾开之后,脚下的碎石破碎坠下,没有下坠多远,就被一张满是锯齿的大嘴吞下咀嚼,爬在山壁当中的妖兽,个体并不算强大,初境的修行者都可以斩杀......但是数目之庞大,实在太过于恐怖,一眼望不到边,就算扔一位十境修行者进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吃得渣也不剩。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 “宁奕......” 她下意识念着自己心中认为最可靠的名字。 显然,宁奕也没有想到,自己开启红山之后,会看到这么一副惊骇而又操蛋的画面......拔出白狮子之后,这是引出了不得了的异象了,这些没有灵智的原始妖族,一旦发起疯来,向着红山朝圣,谁能抵挡? 宁奕双手按着徐清焰的肩头,女孩能够听到她身后那个少年,急促而又紧张的呼吸声音,重重吸了一口气后。 宁奕无奈道:“跳吧。” 徐清焰大脑有些发懵。 跳? 宁奕的衣袍被风气吹得乱飞,他没有回头。 但是宁奕知道,自己身后的那两厮,估计还停留在自己劈开皇座的大逆举措当中,此刻还没有回过神来...... 红山的山口已经被自己打开了,星辉的封禁也解除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叹了一声,道:“还能怎么办,跳吧。”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一章 狮子扛鼎,元圣出海 风起了。 吹动海水,滚入寝宫破碎的石壁缺口。 大块大块的潮水拍在姜麟的身上,握着白狮子的年轻大妖,神色带着一丝惘然。 “宁奕去了哪里”这个问题,此刻已经被他抛在脑后......姜麟知道,这个手段极多的人族小子,多半已经跑路了,而且自己恐怕很难在倒悬海地界找到杀死对方的机会,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此刻困扰姜麟的问题是......这些带着妖气的海水,破开寝宫外沿的符箓,涌向这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复苏了? 祭坛上,有一抹惨白的光华,从白狮子被拔出的间隙当中,迸射而出。 天地贯穿。 姜麟没有一丝犹豫,他一只手捏紧锦囊,魂海里的一抹念头,沟通锦囊里的大能意念。 遥隔数千数万里,坐在灞都城头,云海之中,如大佛寂灭的老人,分出了一道神念,在妖族天下掠行而去。 这枚锦囊破碎开来,云雀与雷霆齐飞的丝线,化为了齑粉,碎裂的魂念,包裹着姜麟,在海水的重压之下,就要离开此地。 忽然之间,坐在灞都城头的老人,原本闭合的双眸,陡然睁开。 精气神,一线天,三百六十处窍穴,同一时间燃烧沸腾。 握紧锦囊的姜麟,瞳孔收缩,他不敢置信回头望着自己的身后,看到了自己人生永远不会忘怀的那一幕—— 祭坛之上,那抹惨白光华之中,缓慢自地底向上浮出了一块石棺。 棺木被一只手缓慢推开。 从石棺当中,坐起了一道魁梧身影。 伴随着这道身影的坐起身子,整座巨大有万钧沉重的海底寝宫,自海底被人揭起,节节破碎,连接在海底与地底之间的宫殿砖瓦,藤蔓符箓,连根拔起,被海水冲刷殆尽。 那个伸出一只手,缓慢抬起棺木木板盖子的男人,动作缓慢,抬棺的姿态,沉重而又磅礴,就像抬起一整座海底寝宫宫殿......但事实上,这座宫殿的确与棺木共生,镇压了他数千年之久。 棺木里,传来了沉闷的吼声。 里面带着愤怒,也带着痛苦。 他本就不该死去,只是神性被抽离殆尽,肉身仍然完好无损......如今终于有了从棺中醒来的机会,要做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把压在自己头顶,害得自己不能得见光明的物事给挪开! 寝宫破碎揭开。 姜麟的头顶,漆黑不再,一整座寝宫向上掠去,飞起。 九颗镶嵌在石壁上的狮子头颅,眼眸迸发神光,直射海底。 姜麟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个荒诞而又无稽的念头跳了出来—— 九灵元圣......复活了? 那枚锦囊里,灞都老人的魂念,竟然被九灵元圣磅礴的意念压制下来一瞬,姜麟身子如陷泥沼,动弹不得,他的肩头传来了轻轻的拍打。 有人贴在他的身后,幽幽吐气,而他毫无察觉。 “麒麟古皇的后嗣......” 姜麟定睛去看,远方的海水里,一块空荡荡的棺木盖板,随着水流,幽幽向上浮起,不断飘曳,缠绕水草,而祭坛最中心的那口古棺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的内心有些发毛,这位从麒麟古冢里走出来的年轻大妖,遇到了比自己更老辣的远古妖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灞都老人的魂念强度,在妖族天下几乎无人能出其右,只不过那个老人活得太久,平日里都在假寐养生,此地又隔了太远。 姜麟知道,自己需要撑过一小截时间,才能离开红山......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的预感十分正确,留着锦囊的举措也十分正确,唯一做得不对的,就是拔出白狮子之后,没有立即捏碎锦囊,而是对着宁奕砍出了那一刀。 如果没有耽误那些时间......说不定自己此刻已经离开了。 似乎是感到了姜麟急促的呼吸,身后的那道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你拔出了我的刀.......白狮子......” 那个声音十分沙哑,从远古的不知名岁月中醒来,肉体发生了诸多变化,此刻被妖气与海水洗涤,九灵元圣的语速无比缓慢,他似乎对于如今的身躯,还感到一些陌生,正在努力适应当中。 元圣就站在姜麟的身后,他注视着姜麟手中的那柄白狮子,声音缓慢无比,问道:“你......想要?” 姜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大量的汗水。 九灵元圣的修为,就算不如自己的父皇,可据妖族典籍记载,这位大圣的杀力同样恐怖绝伦,又是一个孤家寡人,不在乎妖族其他大能,若是自己父皇还活着......自己倒不用太大担心,可是麒麟一族已经销声匿迹,若是自己言辞不当,惹怒了身后的存在,这位据说生性十分疯狂的九灵元圣,是很有可能不顾代价来动手的。 没有等他思索出一个合适的回答。 九灵元圣沙哑沉重,一字一句道:“你拔出它,放出我,因果......报应......这把刀,你拿走。” 姜麟有些惘然。 他肩头的压力陡然一轻。 一道冲霄光芒,从自己身后炸开。 姜麟抬起头来,他面色苍白看着自己的头顶。 万钧海水,破碎沸腾,一道身影,双手抬起,扛着一整座巨大寝宫,向上冲去。 “呃啊啊——” 镶嵌在石壁上的九颗狮子头颅,接二连三发出痛苦沉重的咆哮,一个接一个的破碎爆开,海水涌动,向着寝宫地底唯一站立的男人拍砸而去—— 握着白色长刀的年轻大妖,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被灞都老人的意念裹住,这是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坐在云海上的老人伸出一只手掌,缓缓合拢,将姜麟接引至掌心之处。 上一瞬如坠地狱。 这一瞬已升云霄。 姜麟已经置身云海之上,锦囊破碎之后,他的身旁,有徐徐青色火焰燃烧,烧出了一个盘坐的老人形象,本尊一直枯坐灞都城头的老者,以一尊神念分身抵达,施展涅槃境界的大神通,已经将姜麟带至红山云海之上。 耳旁一片清宁。 姜麟面色苍白,他揉了揉眉心,回想着刚刚发生在自己面前的事宜,心有余悸,仍未散去。 灞都老人轻柔说道:“麒麟古皇曾经帮过元圣,他不会为难你。” 这句话有些像是马后炮,姜麟喃喃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他知道,直到此刻,自己才算是真的安全了......这个神情被恹恹不振的灞都老人看在眼里,老者轻声问道:“你觉得我出手接你,现在算是安全了?” 姜麟听了这句话,神情有些惘然。 他低下头看去,云海之下,被老者以大神通点破,照现大地景象。 这片禁区,跨越数百里,无数妖兽暴乱前掠,涌向红山。 灞都老人声音感慨说了一句话。 “他们是来朝圣的。” 姜麟知道“朝圣”这两个字里,蕴含着莫大的分量,能够引出这么大一副仗势的主儿,自己刚刚已经见过了......那人的确有被“朝圣”的资格。 这些妖兽将献出自己的血和肉,为元圣的复苏,奉上一份力量。 “涅槃有真有假,有强有弱。”灞都老人轻轻说道:“有人继承道果,笼一抹香火点在眉心,这算是立地成佛,却不算真的涅槃,长生是有,杀力却无,慈悲是有,怒目却无......九灵元圣走了一条毫无花哨的路子,以杀伐证道,以屠戮涅槃,这些妖兽继承了他的血脉,到了返还的时候了,便要为他做一件嫁衣。” “这件事情,大隋天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姜麟忽然明白了灞都老人的意思。 “大隋天下也会有大能出手?”他面色苍白,喃喃道:“道宗的天池主人,还是佛门的灵山客卿?他们如果出手......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灞都老人终于见到了姜麟面色上有了一些慌乱,他开怀笑道:“别怕,那两位来了,留不住我......怕只怕,来一位更厉害的,一力破万法,把元圣锤杀在红山地界。” 灞都老人挑起眉头,他虽然推演之术位列妖族天下第一等,但同境中人,都是天机无漏之辈,不可卦算,除非他牺牲自己本命精血,耗费已经不多的寿元,否则算不到大隋天下这一次会如何应对。 姜麟攥着白狮子的手指,松开又合拢,反反复复,虽然没有说,但不难看出,这位天才妖修,已经有了一些想要离开的念头。 “不急。” 老者轻描淡写道:“带你看一幕永生难忘的场面......” 云海之下,雾气翻腾。 红山大地,陆地起伏,沉降陡分。 一角锋锐的大殿殿顶,挤破陆地,击垮一座巍巍高山,接着便是如龙脊一般的宫殿拱柱,檐角,飞瓦,龙鳞倒飞,随着一同浮出大地的,还有漫天海水。 姜麟怔怔看着这一幕,抬着不可计量其重的宫殿,从红山地底飞出的男人,身形在对比之下,显得瘦削而单薄,红山倒开,妖兽长鸣,海水倒悬,支离破碎,围绕着他一人而开—— 力抗万千河山,屹立不倒。 抬宫如扛鼎,开山辟河,神威辟易! 云海之上,一扫颓态,神采奕奕的灞都老人,此刻抚掌大笑,高声赞叹,“不愧是狮子扛鼎,元圣出海!”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云海之上,借一滴血 脚下是陡峭的红山石壁,碎石粒在大风当中滚动坠下。 徐清焰有些艰难地闭上双眼,四周的风气吹动她的发丝,向后掠去。 宁奕站在女孩身后,面色凝重,衣衫猎猎,随时准备撑开油纸伞,抱着身前的女孩,跳下红山。 攀爬掠行在石壁上的妖兽,忽然之间,停住疯狂趋势,扭头望向身下。 远眺的宁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徐清焰感应到了一丝异常,远方石壁,那些妖兽在攀行时候发出的嘶哑吼声,忽然消失,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在心中好奇的驱使之下,她微微睁开了双眼的一条缝隙,然后她看到了一副无比震撼的画面。 整座红山大地,地表凸起,被某样庞大而又恢弘的物事挤破,土地崩碎,飞石滚滚,那些并不算高大巍峨的山体,倾塌崩碎。 大地震颤,地底有狮子怒吼咆哮—— “跳了!” 身后有个决然而又冷峻的声音响起。 徐清焰的面色陡然苍白三分,宁奕不再犹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下蹲,一只手环住女孩腰身,伴随着他的声音,脚底的碎石登时崩碎。 红山山崖的断壁,坠落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迎着无数倒飞而来的石块,草木,飞掠的羽翼—— 就像是坠下山崖的两只孤鸟,徐清焰的双手慌乱之中拽住了一角衣袍,她的腰肢,传来温暖的温度,宁奕眼神坚毅,坠落而下,他一只手撑开油纸伞,呼啸的大风拍打在伞面之内,白骨平原的游光飞掠而出。 撑开细雪。 上升的气流托住两个人。 宁奕搂着徐清焰,两个人被大风吹得向着上空云海飞掠而去。 在缓慢而又凝固的时间里,两个人俯瞰而下,无数的海水冲破大地,挤破陆地的海底寝宫浮出一角宫殿。 那座宫殿并非是自行上浮......而是有人以莫大的伟力托起! 妖兽的骨和血,在宫殿浮出地面的那一刻,开始震颤,响应着血脉里无形的号召之力,剥离开来,飞掠向宫殿地底之下的那道身影。 抬起双臂的魁梧男人,托着一整座恢弘宫殿,就像是一个渺小的黑点,“缓慢”上浮。 他抬起头来,头顶是宫殿底部垂落射下的巨大阴翳,冲出海水的禁锢之后,颗颗水珠分明,晶莹剔透,围绕着这个看起来渺小卑微,但其实壮硕魁梧的身影。 他松开双臂,双手自然而然向下垂落,整个人却向上冲去,脚底与空气接触之处,迸发出一道剧烈的音爆摩擦声音,一道无形的气机扩散炸开—— 犹如一根重弩弩箭,却携带着重锤的万钧之势,壮硕男人披头散发,头部撞碎海底寝宫的底部,失去了九灵元圣抬臂力度支撑的巨大寝宫,冲出地面之后微微停滞,仍然有上升趋势,但是速度却越来越慢。 站在小山头眺望的平妖司玄字铁骑,沉默注视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站在红山断壁缺口处的两位大隋皇子,衣袍翻飞,眼神里带着十分阴沉。 撑着油纸伞搂着纤细腰身的少年郎,撑伞滑掠,屏住呼吸。 宫殿上空破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无数的大风倒掠而出,那道冲破宫殿内部无数构造的魁梧身影,速度快得难以想象,身下带着一连串的残影,长吼着冲向云霄,茫茫云海,无数妖兽,附着在石壁上的,张开双翼掠向红山的,奔跑在草原大地,狭窄谷道之中的......在这道吼声响彻云霄之后,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涌向那座宫殿的悬空阴翳。 九灵元圣的上冲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道雷霆,他的身旁,云气撕裂,狂风嘶吼。 ...... ...... 怔怔站在云海上空的姜麟,保持着低头俯瞰的姿势,感觉自己似乎出现了一刹那的幻觉。 自己明明看着那座宫殿被人抬起,从海底突破陆地,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上浮。 接着宫殿殿宇破开一道口子,几乎是刹那之间,云海骤然被射穿—— 自己的面前,由极动入极静,多了一道身影。 长发裹着水汽和云雾的九灵元圣,身上还缭绕着好几颗水珠,来回旋转,如周天星辰围绕着星轨,相互碰撞,陆续发出清脆的破碎声音。 重新“活过来”的九灵元圣,平静注视着自己身前神采奕奕的灞都老人。 衣袍被狂风掀动的灞都老人,轻声感慨道:“恭喜元圣。” “大隋很快就要来人。”九灵元圣平淡道:“这是我躲不过的一道劫,渡得过就是生,渡不过就是死。” 灞都老人轻声问道:“需要妖族天下出手吗?” 九灵元圣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漠,不掺杂这人世间一丝一毫的情绪在其中,拒绝了灞都老人的“好意”。 九灵元圣平静道:“我虽是妖身,却与妖族天下并无瓜葛,成就大圣地位,厄难与造化,都是拜她所赐......我知道妖族天下的那些人在想什么,如果你们觉得能留下某位大隋的大人物,那么你们大可以试着出手。” 灞都老人笑道:“要切断与那位女子天尊的联系,这一劫不可动用‘白狮子’。” 微微的沉默之后,壮硕男人木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刀你拿走。”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 “我要你的一滴精血。” 这句话干脆利落,并没有任何提出商议的意思,九灵元圣的身上,湿漉漉的水汽蒸发开来,姜麟有些警惕地注视着这位远古大圣,发现元圣的身躯上,已经有丝丝缕缕的杀意将要溢出......这个男人表情自若,但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打算,而说出这一句话,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而是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要求。 若是灞都老人不愿意,他便会亲自动手。 “我的力量损失太多,接下来的那位敌手,恐怕会十分难缠。” 九灵元圣言简意赅,道:“一滴精血,这一架打赢的把握会打上一些。” 灞都老人沉默片刻,轻声叹了口气。 他缓慢探出一条手臂,如拈花一般轻轻点在自己眉心,松开之后,眉心粘稠浮现一抹猩红,“拈”出精血之后,他微微叩指,将这滴本命精血压在中指指尖与拇指指腹,叩指弹飞这滴鲜血,九灵元圣毫不客气的抓住,瞬间炼化。 四周的云气袅袅散开,热雾弥漫。 灞都老人轻声问道:“多了这滴精血,你的胜算会大上多少?” 浑身缭绕云雾的九灵元圣,缓慢张开双臂,享受着灞都老人的精血,他沉眠了太久,身躯已经有些陌生,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大战......而此刻,沐浴涅槃境界大妖的精血,他的血脉恢复过来,熟悉的力量充斥在四肢百骸之中。 灞都老人的那一句话问出之后,云雾之中传来了一阵轻颤。 九灵元圣的木然声音传来。 “半成。” 在云海上待了小半会,至今仍然没有推演出敌手气息的灞都老人,听到了九灵元圣的回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隋的涅槃境界,到底会是哪位出手? 灞都老人如果不付出寿元为代价,就无法预料猜测,连一角天机都窥测不到,他皱起眉头,再一次问道:“你一共有几成胜算?” 云雾之中,九灵元圣平静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半成。” 或许是因为承了灞都老人的恩情,九灵元圣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带着绝望的情绪......但是在姜麟听来,这实在是一个令人觉得绝望的事情。 一共就只有半成胜算? 以这位九灵元圣的功参造化,在吞下灞都老人的那滴精血之后,也只有半成胜算?若是没有那半滴精血呢?连微小到一线的胜算都没有......这是一件何等绝望的事情? 灞都老人忽然窥到了一线天机。 于是他沉默了。 老人声音苦涩,喃喃道:“真的......有半成么?” 九灵元圣轻轻嗯了一声,道:“那个人老了。” 灞都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形已经开始波动,姜麟能够感到,无形的力量扯动着自己,云海翻腾,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 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灞都老人已经感到了一丝危机,他以魂念包裹姜麟,对着九灵元圣轻轻一揖,由衷道了一句。 “祝你好运。” 九灵元圣淡淡嗯了一声。 他失去了白狮子,却得到了一滴灞都老人的精血。 此刻炼化了那一滴精血,九灵元圣重回涅槃境界,他的双目之中,倒射着金黄色的灼热光芒,仰天长啸一声。 云海翻彻。 那座上升趋势逐渐减缓,直至停滞,而后缓慢坠回大地的宫殿,有无数妖兽飞掠奔走而来,以血肉之躯扛起,飞翼拍打着拎吊宫殿檐角,妖气迸发,前赴后继,血肉炸开,于大地上缓慢绽放一朵血红的莲花。 啸声越来越近—— 有一道魁梧身影从云海跃下,如箭如弩,气势磅礴。 他弓着身子砸入宫殿,顷刻之间,宫殿贯穿一条直线,所有拦路的物事,都被砸得破碎,整体的规模还在,但是千百年来的羁绊都被砸成了齑粉。 无数碎石,被庞大的妖力所凝固,悬停在散漫的时空之中。 那个魁梧男人,缓慢站起身子。 前赴后继的妖兽,涌向唯一一座还矗立的高峰,身躯不断炸开,将一整座山峰,淋成鲜血淋漓的猩红之色。 山峰上,立着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影。 左右的一男一女,一位裹着青色麻袍,一位披着白色大氅,单看这一副打扮,还看不出来是何路神仙......但是男人手腕上挂着一串篆刻晦涩梵文的佛珠,女人的发丝被一根雕刻道家宗法的发簪挽起,便不难看出,这两位,一位归属佛门,一位出自道宗。 这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站在山顶,未发一言,神情平静,山洞断壁处的无数妖兽,便无法接近断壁内的两位大隋皇子,接近方圆半里,就被无形气机碾碎。 两人身后,有一个面容阴柔的年轻男人,身上还披挂着平妖司特制的轻甲,腰间悬着三柄长短不一的古刀。 “哇喔......好吓人呐。” 姓宋的年轻持令使者收起叉腰的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作势远眺,啧啧感慨道:“小爷我在北境待了这么久,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妖圣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三章 所谓伊人,站在山中央 红山的山顶上。 裹着青色长袍的男人,声音平淡,“大朝会快开幕,我和你娘来了一趟天都,准备找陛下商议一些事宜,你倒是会挑时间,随便捏碎玉符从北境回来,恰好就能撞上。” 姓宋的平妖司年轻持令使者,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笑,他轻柔道:“爹,娘,这不是有些想你们了嘛......这几年都在北境,我和朱砂丫头随骑出征,打杀厌了,原本准备等狩猎日结束,就回天都看看。” 姓宋的年轻男人,忽然面色凝重起来,道:“听说娘亲宗门里有把不得了的仙剑,遗落在北境,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有收获。” 裹着白色大氅的女人淡淡道:“太乙的拔罪古剑。” “是了。”年轻男人笑眯眯道:“刚刚有些感应,拔罪古剑的气息泄露了一些。” 天池主人,也是西王母庙的庙主,蹙起眉尖,轻柔道:“的确有些......不过现在已经消弭,这把古剑花费了道宗太多心血,势在必得,九灵元圣与太乙的关系非同寻常,身上带着一些古剑气息,也是情理之中,不见得那柄仙剑就在这里。” 姓宋的持令使者揉了揉眉心,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他站在红山山顶,望着远方,无数的兽潮席卷而来,三司的反应虽然慢了一些,应该很快就会抵达,这是一场罕见的伐兽之战,不过结局已经注定,这些原始妖兽的生死,很大程度上,系在那位复苏的远古妖圣身上。 他的目光穿透苍穹,越过层层山林,投向了一个隐晦的方向,因为某种秘法的缘故,他与自己那个名叫“朱砂”的漂亮小侍女,有着密切的心神联系,只要不要相隔太远,都可以心生感应,察觉到彼此方向。 远方的小山头,十几只铁骑伫立停留,准备等待兽潮稍微缓滞,再向着腹地撤退。 披着红甲的年轻女子,心生感应,取出一枚铜镜。 站在红山山顶的宋姓年轻男人,笑了笑,单看眉眼,倒是有三分纨绔子弟的模样,他轻声道:“收拾东西,爹娘来了,准备回家了。” 红山另外一端,十几铁骑在小山头停留,这座小山头,于妖兽潮水当中,像是一颗屹立而出极为刺眼的石头,随时担心被潮水拍打吞没,有了年轻男人的这一句话,便像是吃了最大的定心丸。 面容素来冷清的年轻女子,唇角微微上翘,轻轻嗯了一声。 山顶上。 贵为灵山客卿的青袍男人,忽然轻轻喊了一声自己儿子的名字。 “伊人。” 收起铜镜的年轻男人,眯起双眼,他在红山山顶俯瞰,大好山河,万千妖兽,尽收眼底,而在那座浮起来的古老寝宫石壁左右,无数妖兽前赴后继,血肉之花绽放,那里风气凛冽,裹挟着腥气......有两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男一女。 准确的说,更像是一道身影,这两个人,搂在一起,能够在铺天盖地的兽潮当中存活下来,全靠一把破旧不堪的油纸伞。 宋伊人觉得有些讶异,那个少年的面容看不太清,衣衫破碎,身上带着的那股气息,自己似乎有些熟悉,至少并不讨厌。 至于少年怀中搂着的那个女孩......仅仅是看了一眼,这个姓宋的年轻男人,就明白了自己的父亲,为何会注意到这两个身影,那个女孩实在太过亮眼,这是一种气质的沉淀,让人第一眼望去就无法自拔。 宋伊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孩,隔着大风,卷云,妖兽,寝宫剥离的石屑,他也能够感到这种独特的美丽。 直到自己父亲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他才微微清醒。 手持转轮佛珠,只准备包下红山石壁腹中两位大隋皇子的青袍男人,淡淡问道。 “这两个人......是你的朋友么?” ...... ...... 宁奕并不知道,在远方的红山山顶,有位佛门涅槃境界的大能,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只是那位宋姓客卿的随意一问。 但是却是关系到宁奕的性命的一个问题。 宁奕此刻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考虑那些,他并不认识站在红山山顶上的那位平妖司持令使者,如果给宁奕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让他知道,此刻这个叫“宋伊人”的年轻男人,是大隋最名副其实的“仙二代”,可以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救下他的性命......那么宁奕来到天神高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山越岭去找宋伊人在的玄字铁骑,至少混个脸熟。 宁奕的身旁,剧烈的风气,就像是一张张妖兽的巨口,吹得油纸伞伞面摇摇欲坠。 在海底寝宫的对战,那头年轻大妖,砸得自己伞面几乎就要破碎,此刻内里贴满的那些符箓,飘摇游掠,有些已经失去了效力,自己在这处悬空之地,还能支撑多久......宁奕自己心底,也没有数。 那座悬浮起来的海底寝宫,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宁奕撑开符箓,星辉注入其中,也无法抵抗四面八方的吸力,只能幽幽向着石壁靠去。 这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 无数的妖兽已经搭着血肉的长梯,跃上了海底寝宫,古老沧桑的石壁,那些妖兽落地之后来不及奔走多长时间,体内的“骨”和“血”,就被九灵元圣所剥夺,支离破碎,皮开肉绽,溅地石壁上一片猩红。 数以上万计的妖兽,大大小小“滚”上寝宫石壁,涂抹粉刷着一层猩红,已经有妖兽接近到了宁奕油纸伞的高度,因为嗅到了人类的缘故,本能的猎食性,令它们在空中张开大嘴,追逐着跃出,然后因为距离不够而坠下。 徐清焰面色苍白,她能够感到,搂着自己的少年,握伞的那只手,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这是细雪快要扛不住了? 油纸伞面,肉眼可见的,绽开了一道裂缝,风气割裂伞面,宁奕眯起双眼,他努力积攒着神性......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他绝不可以放弃,神性缓慢灌入油纸伞,两道身影对抗着吸力,不断拖曳摇晃。 跃出红山的宁奕,并没有想到......那座海底寝宫,会如此不讲道理的冲破地表,挤垮了十几座大山,造成这一副震撼景象的,就只是一道人形生灵—— 那只追随太乙救苦天尊的九头狮子,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这些前赴后继的妖兽,献祭着自己的血肉,来供这头远古妖圣,恢复修行境界,在一层层血肉冲刷石壁,向上攀延,进度抵达一半之时—— 天地之间,传来了一声狮子怒吼! 这是一声震颤魂念的吼声。 相距极近的妖兽,直接被这道狮子吼震破了心神,连血肉都被震碎。 石壁之外,距离也相当近的宁奕,刹那面色苍白,他意识被震得一刹那黑暗下来,在昏厥之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搂紧怀中的徐清焰。 攥剑的那只手仍然稳固,油纸伞瞬间多出了七八道破碎痕迹,像是一枚被风吹雨打去的小白花,缓缓坠下。 宁奕的心湖之上。 三柄飞剑,沉睡已久,覆盖在剑身上的灰尘,被湖水吹拂干净,锃光瓦亮。 有一人盘膝坐在湖水之上,只身镇压三柄飞剑。 宁奕的心湖沸腾,白骨搭起的桥梁那一端,有人轻轻抖肩。 剑器近的面容,褪去了一些泥浆,他的眉眼重新复苏过来,身上的泥胎都随之脱落,无数的神性汇聚而来,随时可以复苏。 剑器近坐在三柄飞剑之上,他通过心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宁奕的心神被那一声狮子吼震得昏厥,由他短暂接管身躯,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护住伞下的少年少女,避免被狮子吼伤害。 巨大宫殿之内,通过一声狮子吼,来加快收敛血肉过程的那道身影,被他看在眼内,这是一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大妖,现在正在全面复苏,如果不加以阻拦,恐怕对方的状态会越来越好,最终难以匹敌。 剑器近眯起双眼,正准备出手,迅速以剑气击杀寝宫里的那只远古大妖。 他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心湖迅速收敛下来。 于是原本握拢细雪剑柄的宁奕,身子软了下去,抱着徐清焰,两个人像是一朵没有余力的花朵,向着妖兽潮水坠下。 ...... ...... 红山山顶。 站在自己父亲母亲身旁,眯起狭长双眸,一直在思索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是不是在梦里见过这个女孩的宋伊人,被浑厚的狮子吼声吓了一跳,无形的音波,在自己父母联袂的方圆半里之外震碎,但是声音仍然不可避免的传来,震耳欲聋。 宋伊人看到这两道身影,极近距离地被狮子吼砸中,瞬间就跌坠下去。 素来“怜香惜玉”的宋某人,忽然意识到,如果在这种关头跌入兽潮,将在顷刻之间香消玉损,于是他连忙开口。 “救......” 他的话语刚刚说出,青色麻袍的男人便未卜先知地抬起手掌,一方天地在掌心切割开来,包裹着宁奕和徐清焰,瞬间来到红山山顶,两个人滚落在地,油纸伞啪嗒一声合拢,冒着漆黑的烟气。 宋伊人蹲下身子,近距离欣赏着女孩的容貌,啧啧感慨,美人胚子倾国倾城,不外如是。 他忽然挠了挠脑袋,铜镜震颤,没来由想到了在远方小山头等着自己的朱砂,连忙转移视线,打量着昏过去的少年,看着狼狈如野人的宁奕,年轻男子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心想到底是哪一路神仙,如此生猛地怀抱美人,从红山跳出来。 这是连命都不要了? 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所以然,当视角逐渐转移,来到那柄冒着黑烟的油纸伞,以及敛入伞骨内的雪白剑锋之时......自幼饱读书卷的宋伊人,下意识眯起双眼。 他认出了那柄剑。 “这是赵蕤先生的细雪......”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四章 瑶池圣主,宋姓天王 红山的山壁之中,风气肆虐,两位皇子并肩而立,黑袍与白袍一同飞舞,一同远眺石壁外的风景。 黑压压的妖兽,除了拱起巨大寝宫宫殿的那些,其余的全都涌向这座红山,于半里地外,毫无例外的绽放爆裂,溅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那个姓宁的......跳出去了?” 李白麟的面色并不好看,眼底有一丝阴鸷,外面妖兽漫天,但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慌乱。 被劈开的真龙皇座,破碎的石屑,有些还在两位皇子的脚底打转,有些则是被逆风吹动,坠下红山断壁。 两人身后的通天珠,被红山不断传来的摇晃所震碎,不仅仅是通天珠,整座红山的廊道,囊括着诸多阵法和布置,都被震碎,这意味着,大隋千百年来在这座红山辛辛苦苦的经营,都化成了泡沫...... 李白麟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艰难告诉自己,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当他来到红山断壁缺口之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少年,抱着自己的“金丝雀”飞出红山,下坠之中撑开一柄油纸伞。 身处山石腹地,李白麟的视线被妖兽潮水所阻挡,那两道看起来“神仙眷侣”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李白麟辛辛苦苦要打的算盘,很可能就被这个姓宁的给破坏掉! 徐清焰是自己计划当中最为重要的一环......狩猎日后,将由他亲自入宫,送给父皇,这个姓宁的胆大包天,带着自己的“禁脔”跃下红山,看样子是要远走高飞了?李白麟面色阴沉,龙有逆鳞,触之则怒,宁奕这一路上已经触怒了自己太多次,唯独这一次,他真的忍耐不了。 站在李白麟身旁的二皇子,面色同样不好看,只是李白鲸的眼神里,多了三分若有所思,他在心底缓慢盘算着自己的计划......自己的老师以十境修为出手,都被宁奕跑了?进入红山之后,二皇子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心底无比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姓宁的蜀山小师叔,此刻已沦为东境琉璃盏中的一根灯芯。 眼底的愤怒无法隐藏,李白麟攥了攥拳头,他感应自己身体内的星辉已经复苏,他站在石壁断口,已经准备跃下,亲自出手,在红山地带追杀宁奕...... 没有等他真正实施举措,红山轰然一声,那座恢弘寝宫以迅猛之姿,凿破大地,涌出地面。 那头远古狮子的复苏,让李白麟面色抖了抖,硬生生止住了跃下红山的冲动。 三皇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他忽然明白了红山震颤,妖兽暴走的缘故,再联想到宁奕从奇点跌坠出来,落在自己面前时候的狼狈,这些事情......恐怕都是这个姓宁的折腾出来的。 他远远眺望,黑云压山山欲摧,纵身一跃看起来豪气干云的两个人,瞬间都被妖兽的影子吞没,这让李白麟有些担心......宁奕死了最好,一了百了,如果徐清焰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两位大隋皇子,站在孤立无援的红山山腹,外面阴云低沉,妖兽嘶吼。 忽然之间,头顶开出一片太平。 有个温和的男人声音在头顶响起。 “两位殿下无须担心。” 李白麟眼底的戾气顿时烟消云散,他低垂眉眼,对于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每年佛门和道宗的俗世领袖,都会来到天都城给自己的父皇贺寿,而这道声音的主人并不常来,天都城里的大人物,都希望这位灵山客卿安心待在东土,少些走动......涅槃境界的大能,大隋扳指头都能数过来,每一位涅槃境的走动,都少不了要惊动一些风云,而这位灵山客卿,在继承菩萨道火得证果位之后,几乎没有单独出行过。 他到了,便等同于她也到了。 李白鲸眯起双眼,轻声笑道:“见过瑶池圣主,宋天王。” 红山上的两道身影,闻言之后,微微抿唇,不言也不语。 天池位于长白山,又称之为瑶池。 所以天池圣主和瑶池圣主,这两种称呼,无论哪一种都可以,女子来自西王母庙,按道宗门内的教义礼仪,就算是直呼娘娘也并无不妥,至于她身旁的男人,喊一声天王,喊一声明王,都算是其独有的尊称,灵山的俗世客卿极其稀少,都是与菩萨前世的涅槃火焰有缘,以两位大隋皇子的身份地位,喊一声宋客卿,其实就可以了。 李白鲸顿了顿,问道:“两位是特意赶来的,还是特地来平妖司接人路过的?” 瑶池圣主轻声道:“都有。” 李白鲸立马心领神会,笑道:“我给朱砂姑娘准备了一些薄礼,回到天都之后派人送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蹲在山顶上的宋伊人瘪了瘪嘴,对这一套丝毫不感兴趣,这两位大隋皇子争来抢去,这几年来没少派人讨好自己,道宗和佛门的利益纠葛复杂深远,各处一方,但是拉拢了自己,就等同于有了两派最大的靠山,几方人马,诸多风雨,有来有往。 宋伊人不喜欢复杂的权谋斗争这一套,他不喜欢仗着自己的身份当一个棋手,更不喜欢在棋盘上当一枚棋子,他喜欢骑马驰骋天神高原,喜欢拔刀意气之争。 所以对于这两位大隋皇子,人前人后,他都是直呼一声“姓李的”,以他的身份地位,一声称呼也无所谓,两位皇子一笑了之,至于那些邀请,无论重要不重要,有没有必要参与,宋伊人一律敬而远之,一心只想着抱着朱砂丫头在被窝里睡大觉。 蹲在红山山顶上,宋伊人眯起双眼,打量着宁奕......这个躺在山石上昏过去的少年郎,看起来颇为狼狈,单看面容,三分单薄,七分清秀,倒不像是个狠厉的主儿,听说他在天都城里跟应天府的青君硬撼,脾气倔,不好惹。 虽然身处北境平妖司,但是宋伊人向来看得很清楚,四座书院的脉系早已经不纯粹了,青君也好,其他的几位大君子,背后都沾染了皇权的气息,除了被孤立的白鹿洞书院,另外三位大君子都有过递信北境的行为,可能是瞅准了自己在北境一定会回去,不管以后是在须弥山还是长白山修行,总绕不开天都的这道门槛......这些人的算盘都没有打错,宋伊人手底的几枚玉符,除了长白山和须弥山各有一枚,其他的都是通向天都,但这几年他还真的一屁股坐下来,扎了根,不从在北境挪动过半步。 渐渐的,那些天都远道而来的书信,便越来越少,直至没有,这些书信的寄来,宋伊人原本是有些“心生感慨”,毕竟自己区区一个平妖司玄字铁骑的持令使者,何等何能得到如此多未来大人物的关注和邀请,这些书信的质地很好,选的都是天都最上乘的纸张,甚至可以用来喂马,更多的是被宋伊人挂在玄字骑茅坑门口......世态炎凉,他看得清楚,真心欣赏还是虚情假意,字里行间或许看不出来,但是时间能够说明一切,最后玄字骑茅坑门口没纸了,麾下有人怒骂天都那些权贵都是些跟风站队的。 宋伊人离开长白山的时候,没有带走一样宝物,神兵,利器,都没有,他身上的三柄长短刀,是来到平妖司之后拿战功交换的,他就只带了一个朱砂,远赴北境,成了最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大隋天下都知道,道宗和灵山的两位涅槃大能,只有他一个独子,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位大人物,会放任自己的儿子,以这么一个卑微的姿态走入北境高原,平妖司的高层亲自出手,抹除了宋伊人的痕迹,所以除了这一列形影相随知根知底,早已经是生死兄弟的玄字铁骑,其他人并不知道,在这片草原上经常会撞见的,这个看起来有三分公子哥气度,却毫无纨绔作风的年轻男人,背后竟然有如此强硬的态度。 宋伊人拜托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在某一年来到天都的时候,不经意传出一句话,于是那些书信便渐渐减少,最多的也就持续了一年半,最终销声匿迹。 那一句话,并不是警告,也不是不愉的态度。 两位象征着道宗佛门最高点的夫妇,说的那句话,大概意思是:道宗和灵山,不会对自己的独子有一丝一毫的资源倾斜。 大隋天下太大,值得交好的人太多,谁也不知道宋伊人会在北境待多久,道宗和佛门的大腿的确很大,但也要抱得上,宋伊人每封信都会回,但每封信都只会让朱砂丫头代笔,写上言简意赅的谢谢二字,绝不多言,于是很多人不愿意做无谓的努力,送到玄字骑的书信便越来越少......原本是大君子亲自手写的书信,可能是因为诸事繁忙,最后变成了不知谁代笔的问候,最后纸张的质量,连狗也嫌,被朱砂抱着扔篝火里一把烧了。 宋伊人看着宁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厮敢情是被大隋皇子逼得没办法了,这才跳下去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五章 姓裴的那位大将军 红山山顶,罡风凌冽。 女子抬起一只手来,她的掌心,莹润白光流淌,随着她握拢的动作,缓慢凝固成一柄细长剑器。 “两位殿下,凡人不可直视神灵......还请退回红山内,以免遭受波及。” 这一句话,原本意义上的“神灵”,指的是不朽级别的存在,但是不朽早已经凋零在岁月之中,即便各大圣山,号称自己出过不朽,如今却从未有任何一丝确凿的消息,可以证明,不朽真的还活着。 涅槃境界,便成了这个世上最接近“神灵”的存在。 瑶池圣主站在红山山顶,她眉眼平静,松开长剑之后,任其悬浮在自己面前,轻轻屈起一根手指,点弹在剑身之上,发出一道清冽的声响,那柄长剑“缓慢”向前坠跌而去,登时剑气大涨,自剑身内如沸水溅开,顷刻布满整座红山。 剑身犹如一轮皎皎明月,高高悬挂。 破碎开来的红山山腹,被剑气封锁,看外面一片雾气茫茫,看不真切。 做完这一切,瑶池圣主便不再动手。 宋伊人感到自己脚下,一整座红山,非但没有停止震颤,反而摇晃姿态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拔地而起。 自己的父亲就站在山顶,背对自己,面容淡然,双手负后,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味......远方的大地,无数妖兽前赴后继,都是在给那头远古妖圣充当饵食,时间越久,那头妖圣的力量恢复得越完好,便越强大。 这是要做什么? 宋伊人有些惘然。 瑶池圣主轻柔道:“宋雀,你有感应到妖族天下的强者吗?” 身为灵山俗世客卿的宋雀,摇了摇头。 他平静道:“妖族天下或许有着某种隐匿功法,但大概率不会出手,元圣是在道宗天尊的膝下长大,与妖族天下的那些人并无关联,所以这一架......你我看着便好,他们不出手,我们便不出手。” 缓慢站起身子,衣袍在风中摇曳的宋伊人,挠了挠头,敢情自己头上的二老,千里迢迢动用大秘,来到红山,不是为了扼杀这头狮子......而是为了提防妖族天下有涅槃境界的大能在旁边窥伺?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凝固,如果说自己的父母不打这一架,那么会出面的又是哪位? 整座天地,气机圆融,并无一丝外泄,被剑气封锁了石壁的两位大隋皇子,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只能选择原地打坐......他们的血液,不受控制的,开始缓慢沸腾。 李白麟无法定心,他睁开双眼,看到了自己的二兄,以同样沉默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 ...... 红山山顶。 “大概还要等多久?” “可能要等到那头狮子准备完好?大概还要半个时辰。” “说起来......我一直都没有见过陛下出手。”宋雀裹着青袍,他平时并不喜欢这副打扮,太臃肿,不方便。 他是灵山的俗世客卿,没有点燃涅槃道火的时候,就只是一个行走江湖的普通人,天资不俗,却溅不出太大的浪花。 与灵山结缘,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自那以后,他开始踏入修行界,开始崭露头角,最后在须弥山捻火而立,成功继承果位,至今已有百余年载......岁月不饶人,他坐拥常人无法想象的寿命,二百多年过去,面颊上仍然多出了两三道老去的痕迹。 这些细微的皱纹,以星辉之力附着在指尖,便可以轻轻抹平,但是宋雀并没有这么做。 他看起来仍然年轻,但身上已无二十岁的朝气,衣衫翻起时候的波澜不惊,更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人,这便是长生所带来的代价,捻火继承菩萨道果,宋雀被灵山所敬仰,并不是因为“宋雀”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他意味着那位菩萨的第二世行走,这是一种信仰的传承,教徒们所信仰的,永远不是真实的那个人。 而是某种虚无缥缈的精神。 在追逐长生的路上,每一位涅槃境界的修行者,都是最接近终点的那个。 宋雀望向自己的妻子,东境瑶池圣主辜伊人,在如今的大隋天下,大道修行的路上,没有一对道侣,比自己和妻子抵达的境界更深更远,若只是追求长生......他们也不会生下这个各取一半姓名的儿子,道宗的“坐忘”,佛门的“捻火”,赋予了他们至少五百年的时间,比起漫长的寿命,他们来到这世上的岁月真的很短,放眼望去,几乎可以说是最年轻的涅槃境界,此间还有大好山河,数百个花开花谢,就算跨不出那一步,只要能够并肩眺望,其实也没有什么遗憾。 宋雀站在红山山顶,他眯起双眼,回想着自己捻火成功的那一日,大隋境内再添一位涅槃境界,那些在自己昔日看来,高高不可攀及的人物,从云雾之中施展秘术走出,纷纷向着自己道贺。 那已经是百余年前的事情。 捻火之前,宋雀已和辜伊人结成道侣,佛门的捻火,和坐忘不同,一旦失败,很有可能身死道消......他曾经犹豫过也退缩过,最后尝试着踏出那一步,因为道宗的大力支持,准备了诸多宝器,他才得以艰难成功。 捻火成功之后,诸事不再缠身,宋雀便被陛下邀请过去喝茶。 皇宫内,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当今大隋天下主人的真实容貌......在他捻火的记忆当中,上一位捻火失败的佛门客卿,曾经见过年轻时候的太宗皇帝,而这一次的见面,已经相隔了数百年。 宋雀喝茶之时,面容看起来平静,内心却不平静。 在皇帝的身上,已经有五百年的岁月过去,那个男人仍然看不出有丝毫苍老的痕迹。 上一位佛门客卿的记忆当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少皇帝,变得沉稳而又内敛,活过了这世上几乎没人能够活到的岁月大限,他仍然不畏惧死亡之日的到来......五百年是所有人的大限,这是天地规则,不可跨越的门槛。 彼时刚刚破境的宋雀,看皇帝如看雾里青山,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跻身世间第一流的行列,后来发现并非如此,那个皇帝不被岁月拘束,似乎可以再活上第二个五百年,两者之间看似平起平坐,但实则有云泥之别。 后来宋雀把杂念摒弃,他涅槃之后,每每在修行上有停滞的时候,都会入一趟天都皇城,见一次皇帝,每见一次面,他都会生出一种望尘莫及的卑微感。 如见青山,如见深海,如见苍穹。 非是藏龙不出,而是早已经抵达九天之上。 涅槃境界,早已经没了更多的明确划分,能够走到这里的,古往今来,也就那么寥寥。 但是宋雀有一种笃信......那位皇帝出手,可以锤杀此间的任何一位涅槃境界修行者,圣山的老古董,在皇帝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朽木。 除了一个例外...... 站在红山山顶的宋雀,抖了抖青袍,他屏住一口呼吸,望向远方的寝宫。 九灵元圣的境界还在攀升,从云海坠跌回来,他应该是借了妖族天下某位大能的一滴精血,真正意义上复苏回来,宋雀知道妖族天下有位坐在灞都城头的大先知,先前天地隐约浮现妖气,应该就是那位老人的,他来到此地,就是防止妖族天下的强者出手,让接下来的这场战斗多出一些意外。 “陛下要亲自出手......”瑶池圣主的声音很轻,她喃喃道:“他在等九灵元圣恢复全部的精气神,然后公平一战,这一幕我似乎先前见过。” 宋雀轻轻叹息一声。 是的。 这一幕似曾见过。 皇帝从来不吝啬于指点自己的修行,他向来不畏惧任何人超过自己,宋雀知道,论修行境界,自己一辈子都赶不上太宗,如今的大隋天下......几乎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但是曾经有一个例外。 站在山头,自己父亲身后的宋伊人,眯起双眼,轻声试探着念出了一个名字。 “裴旻?” 宋雀面色沉默,缓缓点了点头。 大隋北境有位裴姓将军,死在了天都的血夜里,那一夜的场景与现在有三分相似......皇帝与裴旻公平一战,圣山的山主已被剑气重创,血流成河,天都铁律解开,宋雀和夫人赶来的时候,站在天都城头,撑开一道巨大屏障,守护城内子民。 百里外的穹顶,剑气激荡,龙脉破碎。 当曙光降临,大战落幕,自穹顶坠落一柄断剑。 于是裴家满门灭口,那个姓徐的剑圣弟子,开始了漫长的报复之路。 “这是很公平的一战。”宋雀闭上双眼,风气自他的两鬓掠过,吹动鬓发轻轻飞扬,他似乎在回忆着天都那一夜发生的事情,轻声道:“但看到这一战的人很少,所以谣传的那些消息,都不是真相。” 宋伊人手指轻轻敲打悬配在腰间的长刀,若有所思问道:“那么真相是什么?” 宋雀沉默很久。 他摇了摇头,“真相已不可知。除了陛下和裴旻大人,又有谁知道呢?” 宋雀站在山头,他看着远方的寝宫,喃喃道:“裴旻真的很强,他让陛下受了不可愈合的道伤,这些年过去......不知道陛下伤势有没有好些?”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王与子民 红山顶上,两道身影站立。 四周山河不断破碎,九灵元圣的复苏趋势,愈发壮大,四面八方,除了两位涅槃道侣脚下的山体,其余的已经尽数坍塌,瓦解,游掠,最终凝聚成为一股龙卷,围绕着古老宫殿,周旋不止。 瑶池圣主注视着那座恢弘无比的海底寝宫,从云海落下后的九灵元圣,抱着双臂蜷缩悬浮在宫殿之中,吞噬血肉来恢复自己的全盛之姿,无数的血气,丝丝缕缕向他疾射而来。 “这座宫殿......有太乙的气息。”瑶池圣主眯起双眼,她轻声道:“我似乎在宫殿里,感受到了一丝拔罪剑的气息。” 宋雀挺直脊梁,青袍猎猎飞舞。 “太乙救苦天尊。” 他先是轻轻念了这六个字,然后皱眉道:“据说这位女子天尊,活过了五百年的大劫,在这个世上走了一段漫长无比的岁月,然后成功坐忘......开辟出了第二世的寿命。” 辜伊人摇了摇头,这位天池主人,虽然身居道宗高位,手中掌握的权力极大,丝毫不输给三清阁的阁老,可以随意翻阅道宗所有典籍秘藏,但是对于太乙救苦天尊的事情......她也没有更多的了解。 瑶池圣主叹声道:“岁月会抹去一切真相,过往的事情已不可知,道宗典籍里没有记载,就算这位女子天尊真的活出了第二世,想来也没有重新复苏回忆,与道宗渐行渐远,已成陌路人。” 宋雀目光停留在寝宫里那道不断发出狮吼的身影。 他若有所思道:“这头狮子是太乙的坐骑?” “算是。”辜伊人淡然道:“这个在道宗典籍里有记载,能入三清阁的都会知道,不算什么秘密,这头狮子在弱小时候曾被我道宗所救,一路修行,因果纠缠,到了现在,爱恨交织,至于他曾经拼命想要跃出倒悬海的原因......这个倒是尚不可知,有人说他想要替太乙救苦天尊完成一桩夙愿,有人说他被人镇压在倒悬海底,永世不可返回陆地,各种说法都有,与他的主人脱不开联系,太乙救苦天尊音信全无,那些所谓的‘真相’......自然也是无根浮萍,一个也信不得。” 宋雀嗯了一声,他吐出一口浊气,疑惑道:“陛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头狮子初时抬棺而起,精气神都在千年来最衰弱的阶段,我只需要一剑,就可以让这头狮子神魂破碎,肉身全无。”辜伊人眯起双眼,她的面容并不显老,与宋雀不同,这位天池主人相当注重自己的容颜,身为涅槃境界的大能,区区二百年的岁月,无法在她脸颊上留下太多痕迹,她只需要施展一些小手段,就可以做到“永葆青春”,所以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年轻妇人。 辜伊人披着白色大氅,气息内敛,但是魂湖之内星火沸腾,真正了解这位瑶池圣主的大修行者,便会知道,此言非虚。 狮子扛鼎,元圣出海,这一幕固然惊人,但彼时九灵元圣还没有在云海上借到那一滴精血,还不算跨入涅槃境界,真正面对瑶池圣主这种级别的大能,辜伊人最多也就是两三剑,就可以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因为宫内的意志,所以两人并没有急着出手,来到红山,先是保下了兽潮当中濒临绝境的两位大隋皇子,然后便是提防妖族天下的强者出现在此地。 皇帝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他要亲自打杀这头狮子。 宋雀和辜伊人这对道侣,便站在红山山顶,一个背负双手,警惕着云海四周的妖气,另外一个掷出仙剑,封锁红山半里波动。 “现在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可测了。”瑶池圣主眯起双眼,盯着寝宫里的模糊影像。 如果说,刚刚出海的那头狮子,自己还有把握一剑灭杀。 在他接了一滴精血之后,便不再只是一头普通的狮子,而是修行千年的涅槃境界妖圣! 若是在九灵元圣刚刚吞噬精血之时,瑶池圣主便持剑出手,以她的道行和杀力,胜面大概在九一开,最多半柱香的时间,这头刚刚复苏,重新踏回涅槃境界的妖圣,还不熟悉自己的秘法和体魄,就会被斩杀。 可是时间越往后,瑶池圣主的把握便越小。 溅开在巨大寝宫石壁上的血花,已经有数万朵......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这千百年来,红山的原始妖族,依山傍水,一点点吞噬气运,逐渐繁衍后代,每一头妖兽此刻的死去,都会把当初吞噬的气运,混杂在血肉里倾吐而出,然后被九灵元圣所吸收......这是一笔巨大的造化和气运。 大隋把这里当成狩猎场,任其予求,这些原始妖族长得越好,自己狩猎时候的收成便越好......三司的大人物,恐怕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这几年来的造化和积淀,全都便宜了这头远古狮子。 每一头惨烈撞死的妖兽,身体里的那些血液,都流淌着九灵元圣的血脉,这是一种高等与低等的精神联系,祖宗与后嗣,强者与弱者。 当九灵元圣复苏之后,这些妖兽便不受控制的奔走而来,遇山翻山,遇海填海,想要把自己的骨和肉,还有血液,全都奉献给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种关系,更像是......王与他的子民! 寝宫里的那道身影,已经蜕化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万千子民,血肉之躯,将这座寝宫涂抹上一层猩红。 这座古老的海底寝宫......此刻更像是一个庞大的茧壳。 蜷缩身子的九灵元圣,窝在“壳”里,他仍然保持着人形,他的发丝轻微漂浮,肌肉不断震颤,伴随海底寝宫一同上浮的沉重海水,围绕着他旋转,磅礴的水灵气,似乎成了一道道的枷锁,困缚着这头狮子,不让他挣开双臂。 “前世因,今世果......” 元圣的声音,带着一丝虚无缥缈,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大殿的上空。 猩红的双眸里,闪逝着一道道水灵气枷锁的倒影。 他知道,外面那座唯一还屹立不倒的红山之上,有两位大隋的涅槃境界修行者,战力非凡,杀力不俗。 但那不是自己这一次要面对的敌手。 血,肉,骨,灵......丝丝缕缕渗透水灵气的枷锁,抵达他的肺腑,五脏之中,犹如点燃了一盏明灯,发出幽幽的火光,他攥拢双拳,沉重而魁梧的力量不再长眠,而是一节一节在血液和骨骼之中流淌,翻腾,飞舞,攀升! “哐哐哐”的三道暴鸣声音。 九灵元圣挺起脊梁,整座巨大的寝宫,都伴随着他的挣脱双臂,自内而外的摇晃破碎。 “来啊!” 他怒视着穹顶,大殿破开了一道口子。 幽幽长光射入。 一股磅礴的压力,缓慢在穹顶流淌。 ...... ...... 站在红山上的一对道侣,面色凝重起来。 宋雀摊开掌心,在悬挂红山的仙剑上加持了一道自己的梵咒,佛光流淌,四射溢散弹射,迸溅如水珠,叮叮当当被不断震飞,又重新汇聚到山壁之前。 瑶池圣主眉眼认真,说道:“那头狮子恢复到全盛姿态了......远古妖兽,果然名不虚传,放到当今的两座天下,单论杀力,一对一单挑,几乎可以横着走。” 她顿了顿,犹豫道:“同为涅槃境,我并不想与此刻的元圣交手,如果打起来,很难收场,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宋雀点了点头。 “陛下等的就是他恢复全盛......” 微微停顿,佛门客卿郑重无比吐出两个字。 “来了。” 宋伊人瞳孔收缩。 他的出生,注定了他将不会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因为他什么都见过......所以这个世上,能够让他觉得好奇的事情,并不多。 但宋伊人一直好奇,皇宫里的那位皇帝陛下,是什么模样? 皇帝活了六百年,很少出宫走动,能够有资格见上一面的,都是极少数的存在,即便是宋伊人也不例外,虽然身在北境待了多年,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入宫觐见的机会。 宋伊人屏住呼吸,准备一睹真容。 穹顶风云骤变。 漫天风云倒卷,向着一个方向疾掠而去,云从龙,风从虎,龙虎吟啸,围绕着裹挟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宛若天神一般惶惶不可直视。 那道身影,乍一看,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看不清容貌,看得清身材,的确挺拔而又伟岸,但是并没有生出八只手臂,一对翅膀......这终究是人,而不是天神。 宋伊人自嘲地笑了笑,大隋境界的子民,都太过于相信自己所拥簇的皇帝,六百年过去,十几代人花开花谢,那人仍然没有丝毫苍老的意思。 皇帝坐在云端之上,身上缠绕着云雾。 他抬起一只手掌,微微压下。 红山大地,数万妖兽的嘶吼,被狂暴的风气压过—— 如果说九灵元圣是这片红山的王,这些妖兽是它的子民。 那么此刻坐在云端上的男人,是整座大隋天下的王。 不仅仅是大隋的人类,还有每一座城池,每一道高墙,每一根草屑......还有他麾下,天地间的每一寸光明,每一缕永夜,每一道疾风,每一片骤雨—— 都是他的子民!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我只怨你 狂风席卷而过—— 瑶池圣主的仙剑,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即便有着夫君宋雀的梵文支撑,看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 整座红山,被狂风掀动,拔地而起,轻柔而平缓地向后滑掠。 宋伊人目瞪口呆,怔怔看着那道端坐云上的男人。 他的父亲轻声叹道:“红山地界,算是大隋境内,但没有高祖皇帝的大隋铁律压制,陛下的力量可以得到巨大的加持......这一战的胜负其实没有悬念。” 宋伊人知道......当今大隋的皇帝,无比的强大,可当他真正亲眼看到皇帝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仍然被这一幕震撼到了。 强大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诠释。 在平妖司隶属自己麾下的玄字骑中,自己不出手,那么朱砂就是强大的诠释,可以拔出双刀轻松砍翻九百年的大妖,这是一种足以驰骋天神高原的强大。 而在宋伊人的眼中,能够称得上“强大”两个字的,自己和朱砂不够,那些圣山的圣子更加不够,小时候在长白山和须弥山两地,跟随父母一同修行,他想要什么都有,只差摘下天上的星辰,宋伊人已经见过了太多强大的修行者。 在他眼中,能够称得上“强大”两个字的,就是纯粹的,极致的力量,要么做到只差一步,可以踏入涅槃境界,譬如白鹿洞书院的苏幕遮,东境的韩约,蜀山的千手,这等名动大隋的强者,要么,就是真正跻身到那一步境界的大能人物。 譬如他的父亲宋雀,他的母亲辜伊人。 而此刻他见到的,大隋境内的皇帝,则是让他对于这个词......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 这种“强大”,与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不一样。 每当宋雀和辜伊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总是会觉得安心,觉得稳妥,可是他见到云端上的那道身影,心底便涌出了一种不可战胜的臣服,这是大隋的皇帝,是无上的帝王,是自己要膜拜的,理所应当要低下一头的伟大人物。 这是一种,不可对抗的强大。 大隋李姓皇族,统御着境内不知多少年的光阴,这条王国的长河里溅起过不少的白骨,曾经有人想要挥剑抵抗,有人想要揭竿而起,无论多么接近成功,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大隋的红拂河历经风霜波折,岁月变迁,坐在皇座上的主人生老病死,不断更迭,但旗帜上的名号却从未变幻。 宋伊人的面色有些苍白。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般不朽的人物,也会有死去的一天吗? ...... ...... 悬浮在陆地上空的海底寝宫,传出了通彻天地的一身怒吼。 “来啊!” 这声怒吼,带着满是气血无处释放的宣泄,带着或多或少复杂难明的情绪,还带着不知道多少年来,沉淀下来的痛苦与愤怒。 坐在云端上的那个男人,默默向下看去。 他还是少年之时,这头狮子便已经沉眠红山之中,外界的种种过往,已成昨日的烟云,不可追溯,所有人都觉得九灵元圣已死,但他知道寝宫内的真相。 皇帝摇了摇头。 他不再去想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凡是过往,皆为序曲。 天神高原的狩猎日,他勒令开启红山石壁,便是想看看......这头狮子会不会复苏过来。 即便大隋境内,有着能够镇压这头狮子的人物,他也不会让对方出手,譬如宋雀和辜伊人......他只是希望他们俩能够拦住可能出现的妖族天下强者,给自己和这头狮子单独相处的空间。 一人高坐云端。 另外一人则是盘膝悬浮空中,整座海底寝宫,用来镇压自己的符箓已经支离破碎殆尽,在他的念头之下,一块块古老石壁脱落,飞掠,犹如山头一般,沉沉浮浮,围绕着元圣缓慢律动。 皇帝没有出手,他只是默默看着九灵元圣。 一声狮子咆哮。 一块足足有半个红山山头大小的寝宫破碎石壁,拔地而起,化为一道恢弘流光,疾射云霄之上。 坐在云端皇座上的男人,眉眼低垂,动也不动。 那块巨大如山头的寝宫石壁顷刻之间破碎瓦解,被风刃撕裂斩碎。 接着便是第二块,第三块,一整座破碎的寝宫,在九灵元圣的意念操纵之下,如重弩弩箭疾射而出,激荡骤风,如奔雷一般,射出之时,悬浮的平行之处炸开沉闷的轰鸣—— 漫天石壁倒射如雨。 坐在皇座上的男人,意念似乎有所挪动,微微下倾身子,于是云层之上,风气陡然增大,漫天石壁破碎开来,那些古老的,陈旧的符箓,在风箭的疾射之下,爆碎开来,有些已经失去了效力,等同于普通品秩的纸张,破碎之后,溅开灵韵。 天地之中,便多了一份水灵气。 这些符箓之中,竟然还蕴藏着浅淡的水灵气...... 面容平淡,几近漠然的皇帝,一块一块射开接近自己的寝宫石壁,风箭所过之处,石壁连同着符箓一同破碎,他的眼神触及到符箓之时,似乎有一丝触动......但仍然是一副冷漠,只不过三四个呼吸,数以百块的寝宫石壁尽数被射得粉碎,九灵元圣将整座寝宫拆散了投掷上天,也没有逼迫这个男人移动分毫。 石壁破碎之后,符箓的碎片徐徐消弭。 这片天地之间,水灵气交触衍生,逐渐变得饱满而又丰盈,一缕一缕交错游掠。 皇帝坐在云端之上,他已经以意念格开了这片小天地,顺便挪开了那座红山,免得外人遭受波及。 云雾之中,游走雷霆,雨丝酝酿。 太宗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 他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眼神一片漆黑,内里的意味有些复杂。 天地之间,下起大雨,这场大雨只笼盖了极其狭窄的范围,那些符箓破碎之后,来不及飘远,就被吹得湮灭。 于是站在红山上的宋伊人,头顶之上,仍然是晴空万里,与远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面色微妙,看着远方阴云低沉,大雨连绵。 身旁的母亲认真说道:“陛下的伤还没有好。” 自己的父亲宋雀,沉默注视着云端的男人。 虽然知道皇帝此刻隔绝了两方天地,但宋雀仍然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收好,轻声说道:“而且陛下他......老了。” ...... ...... 雨丝渐大,盘膝悬浮空中的九灵元圣,眸子猩红,他的发丝被劲风吹拂地不断向后掠去,沾染了水珠之后仍然漂浮,一颗颗水珠颗粒分明,在他的身旁不得浸湿。 九灵元圣双手结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结的是道宗的“无忧印”,无忧无虑,得证长生,名字虽然俗气,但其实是最顶尖的静心法门,很显然,临近大战,他的道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云端上的声音传来。 “你若是要割开与道宗的关系,就不该结这道印法。” 这道声音带着一丝浑厚,并没有任何的情绪,高高在上,一派漠然姿态。 “把白狮子赠给别人,想要了断因果,结了这枚印后,你注定前功尽弃,因果斩不断。”坐在云端的男人,衣袂翻飞,他袖袍里游曳着一条条细小的云龙,俯瞰下方,道:“如你所愿,你活了,朕来了。你当之如何?” 结了“无忧印”后,九灵元圣能够静下道心,不再为外物所困,缓慢站起身子。 大雨磅礴。 头顶的那个男人说得不错,前尘旧事,自己终究无法忘却。 尘封的红山寝宫,破碎的古老甬道,长眠的海底寝宫......这些年来,他守护着寝宫内的主人,两千年前曾经有位人族狮心王的跟随者,精通六爻之术,成功抵达过此地,虽然未曾挪动物事,但却泄露了一线天机,于是便有了后面不应该发生的相遇。 大隋未来的少年帝皇,在登上皇座之前,意外来到此地,结识了刚刚复苏的主人。 那是主人千难万难,成功坐忘后的第二世。 他曾欣慰于第二世的主人,能够结识大隋如此气魄不凡的皇族,然而他忘记了一点......这个世上,最狡猾的就是人类,最不能相信的,也是人类。 从主人心甘情愿把“泣珠”送给那个男人开始,他便觉察到了不对劲,他苦苦追随千年,无数次想要突破倒悬海,吸纳灵气,才让主人有了复苏的机会,才让主人开辟出生命最完美的形态——“泉客!” 为何主人开辟出第二世,与那个男人认识之后,自己便不再被信任......泉客可以越过倒悬海的禁制,主人似乎忘记了曾经对自己的誓言,与那个男人回了陆地,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的岁月,对他而言并不漫长。 可是当他满心欢喜,等到主人再一次回来的时候...... 等来的不是自由。 而是一张永封神魂的敕令。 为何。 为何自己到了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啊! 天地之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狮子咆哮。 “主人封印了寝宫,把我的身躯锁死,千年百年,哪怕万年,我也不怨她。” 九灵元圣声音震颤耳膜,最后四字,一字一顿,几乎是吼着出口:“我只怨你!” 狂风倒灌,大雨停滞。 他抬起头,声嘶力竭。 “杀!” 一道身躯,高高跃起,发丝被狂风吹向身后,像是一条矫健的游鱼,逆着天地大雨,拔地而起。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八章 誓言与谎言 漫天大雨,在这一刻似乎都凝滞不动。 元圣微微下蹲,他的脚底,大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平铺一张巨大的蛛网。 直冲云霄。 他攥拢双拳,身后火焰燃烧沸腾,将途径的所有雨珠全都撞碎,一尊庞大无比的狮子法相,咆哮浮现,九颗通天彻地的头颅,燃烧着涅槃境界的磅礴星辉。 远方的红山山顶。 瑶池圣主伸出一只手,遮住自己儿子的眼帘。 凡人不可直视神灵......当涅槃境界的修行者,施展全力厮杀之时,离得太近,或者妄图揣摩,以至于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画面,都会招惹上无比麻烦的因果,轻者被磅礴的精神力量砸中,心湖暴乱,重的可能会导致心湖破碎,浑身被虚无的涅槃道火点燃。 宋伊人被遮住眼帘,他的面色十分平静,他倒是知道这个规矩。 整个天地,都被狂暴的狮子吼声卷起,掀动。 漫天风云齐齐破碎。 然后宋伊人似乎听到了“咚”的一声——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拍击鼓面,只是没有后续的震颤。 大千世界,陡然寂静。 瑶池圣主缓慢松开遮住宋伊人面颊双眼的那只手。 宋雀面色有些苍白。 宋伊人怔怔看着穹顶那方,云端之上的场景。 他的声音十分艰涩,无比缓慢地从胸膛里挤了出来。 “这就,结束了?” ...... ...... 云端之上,有人站起身子,不再是虚坐的姿态。 皇帝保持着一只手掌贴在九灵元圣额头的姿态,他站在云雾之上,周身雨汽缭绕,冲上云霄的魁梧大妖,身后浮现的法相,仍然保持着怒目圆瞪的面容,只是九颗狮子头颅的瞳孔里,此刻都带着一丝丝的微惘。 元圣有些茫然,他感到自己的额头被拍碎了,有什么流淌出来,是滚烫的金色的血液......他本该向下跌坠而去,可是无形的云气托住了自己的身躯,于是膝盖一软,他便直直跪了下来,双臂无力瘫软,摇曳垂落,像是风中的飘絮。 他这一生,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无助。 跪在云雾上的九灵元圣,怔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在什么时候,这是一个注定不平凡的人物,那时候皇帝还不是皇帝,九灵元圣却已经是妖族大圣,他第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有着无上的前程,傲视古今的英姿......算了算,已经有接近六百年的岁月,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人类的大限是五百年。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丝毫老去的痕迹,看起来仍然年轻,这一点自己的主人也能做到,太乙救苦天尊,在坐忘之前,第一世便活了八百年有余,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类凤毛麟角,但他和自己的主人,两人都是极其少数的绝顶天才。 九灵元圣陷入了冗长的回忆当中。 他眉眼里带着思索,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这张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孔,陌生的是,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意气风发,想来已经有了这世上的所有,所以少年的意气,便被岁月带走。 太宗缓慢收回了那只手掌,他松开掌心,九灵元圣的额头便咔嚓一声碎开,像是破碎的瓷器,大块大块的肌肤剥落,金灿的鲜血如油画一般凝固着奔涌而出,在他脸上蜿蜒成河。 九灵元圣跪在云端。 皇帝面色平静地站着。 就像是接受着自己子民的跪拜,面容毫无波澜......这世上最大的道理,就是拳头,谁更强,谁就应该站着,当你握有更大的力量,你就可以不用再跪着,你可以站起来,当你握有最大的力量,随便找一张椅子坐下,那张椅子就是“真龙皇座”。 这是他一直所信奉的道理。 跪在云海上的男人,背后的狮子法相,开始了缓慢的崩溃,就像是燃尽了的烟火,总有一时会迎来凋零,他脊背仍然挺得极直,但话语却铿锵有力,并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我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一劫。” 九灵元圣眉眼低垂,他见证了大隋的诸多皇帝,在主人的第二世坐忘成功之前,他数次越过倒悬海,都与大隋皇帝有过交手......那些都是极惊艳极惊艳的存在,人族天下的霸主,有些心怀仁慈,有些残暴酷戾,有些温和淡然,唯一共同的,是他们都握着强大无比的力量。 但他们都无法与太宗并列。 九灵元圣抿了抿嘴唇,再一次确认了这个念头......至少在他所经历的漫长岁月当中,没有见到哪一位皇帝,能够跟眼前的男人相提比论。 他忽然听到一道平静的声音。 站在自己面前,永远比自己要高上一头的皇帝,拿着从容而温和的声音,对自己说道:“这不是劫,这是命。” 九灵元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拼了命地积攒神性,拼了命地打破寝宫禁制,来到这里,他知道这世上有诸多劫难,自己想要开辟神智,需要历经一道劫难;想要化出人形,又是一道劫难;想要修行,步步艰难,便步步是劫。 劫跟命,不一样。 劫是自己找的,命是上天安排的。 皇帝继续说道:“再来一万次,你还是会死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活下去。” 九灵元圣有些恍惚...... 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笑了笑,声音沙哑,一口气缓慢从喉咙里推了出来,问道:“这是......要让我......认......命?” 皇帝点了点头。 九灵元圣拿着一种悲哀的眼神看着皇帝,他咽下了一口血水,于是声音便变得流畅了许多,声音仍然颤抖,问道:“你觉得劫可以渡过,命就只能认了?” 皇帝再一次点了点头。 “所以我主人的死,也只是命了......你杀了那么多的人,都是他们命中该死,你登上这个位子,不是因为你曾经付出过,曾经牺牲过,曾经争取过,而是因为你命中注定会登上?” 这一次皇帝没有点头。 九灵元圣冷笑着吐出一口猩红的血水,不屑道:“你竟然相信命运这种破烂狗屎,她真是错看了你。” 皇帝站在云端,他无悲也无喜,只是静静听着这头将死的狮子,不断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我的主人,她生前最不信命,她要自由,要长生,所以我能够追随她......无怨也无悔。” “你只不过是一个虚伪的,恶心的,令人作呕的人......哪怕坐上了皇帝的位子,也改变不了本质,你永远也无法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上,你欺骗了我的主人,你欺骗了那些曾经追随过你的亡灵。”跪在云海上的男人,一字一句,盯着皇帝的眼:“你不要忘了,你曾经对她许诺过什么,她后来封敕了整座寝宫,跟你回到了陆地,我没有等到她解封的那一天,我却等到了拔罪古剑灵智的消弭。” “她死了。” 跪在云海上的狮子,咬牙切齿道:“为了主人开辟第二世,你可知我付出了多少,又苦苦熬了多久?那些跟随我的妖君全都被我炼化,最后我耗尽了在寝宫内的神念,这才有了主人的第二世坐忘。她有通天彻地之才,可以证道不朽......你告诉我,她究竟是如何死的,你又是如何保护她周全的?” 皇帝微微的沉默。 然后他风轻云淡的开口道:“她被我杀了。” 跪在云雾端头的狮子怔住了。 九灵元圣呆呆看着皇帝。 皇帝的面容上没有神情,看起来像是极致的漠然,大道走到最后,便是无情二字。 “我并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我记得我说过什么,我不会让这世上的其他人伤害到她。”皇帝轻声道:“每一个字都不会有差错,如果违背了誓言,我的道心就会破碎......所以我亲自杀了她。” 他皱了皱眉,道:“不要拿那种眼神来看我......我不相信有所谓的第二世,你的主人早已经死了,活出第二世的是‘泉客’,是妖族天生的主宰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大隋天下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跪着的男人,已经没有力气攥拢拳头。 他怔怔道:“你......怎会冷漠至此.......你本不是这样的。” 皇帝并没有回答九灵元圣,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他活了太久,经历了太多,许多人会觉得,自己想象中的皇帝,与真实所见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所以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元圣,一切都结束了。” 皇帝轻声开口。 “我曾经答应过她,让你活过五百年,你若是不愿意苏醒,一直长眠地底,等到我死去......或许可以逃过这场宿命。”他淡淡道:“你死去之后,骨肉和血,我都会保管着,这片大地上将永远有着你的子民......替你活下去。” 以后每一年,大隋的狩猎日,也将获得更大的丰收。 跪在云海上的狮子,看着皇帝伸出一根手指,即将点在自己的额头上。 一切就将落幕。 他喃喃问道:“你对主人说的那些誓言,都是假的么?” 那根手指并没有落下。 皇帝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从相见,到相识,到相爱......再到最后的离别,他说了许多誓言,每一句话都与道心紧紧贴合,若是他撒了谎,那么将再也无法在修行上突破。 所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也承受着痛苦,也承受着折磨,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皇帝人生漫长的六百年里,从未有外人知晓的故事,这位冷血无情的皇帝,年轻时期的上位历史,被封锁在岁月的角落里,没有人书写,也没有人得知,当这头狮子死去,那么将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情。 在皇帝还年少的时候,曾经爱过一个人。 泉客曾经为他付出过一滴真心的眼泪。 当这一指落下,收回。 九灵元圣的额头里,多出了一个血孔,他倒在云端,头颅侧倾,意识还没有消散,一些困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泣珠”在哪里,主人的尸体在哪里,唯有主人能够催动的拔罪古剑又去了哪里...... 他睁着双眼,有些惘然,看着远方的红山。 有些答案注定无法得到。 灵智消弭。 天地寂静。 皇帝站在云端,他看着九灵元圣逐渐黯淡下去的瞳孔,打死这头妖圣,并没有耗费他太大的力气,但回答了这些问题,却让他觉得很是疲倦。 他瞥了一眼红山,看到了自己的子嗣,还有站在山顶的两位涅槃大能。 这一切落幕了...... 这是一件好事,因果了结,尘埃落定。 皇帝注意到,红山上还有三个年轻人,或者站着,或者躺着。 他揉了揉眉心。 ...... ...... 站在山顶的宋伊人,轻声感慨道:“这也忒快了......” 他有些遗憾,到了最后,还是没有看到那位皇帝的真实面容,这真的是一个让他觉得十分惋惜的事情。 宋雀似乎觉察到了自己儿子的情绪波动,他旁敲侧击道:“只要你愿意随爹回须弥山修行,一切事情都有可能。” 宋伊人立马垮了脸,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不见了......见了那位也没有好处,不如我在北境睡大觉来得实在。” 瑶池圣主也吐出一口浊气来。 红山一战落幕,她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转念便想到了自家这本难念的经,幽幽道:“你一走就是五年,北境待了五年,还有几个五年可以给你挥霍?” 宋伊人愁眉苦脸道:“别说五年了,五十年对两位又算得了什么?” “三清阁的大先生,介绍了一个好姑娘......”天池主人瞥了瞥自家儿子,认真道:“已经在天都等着了,这趟由不得你,必须要回去一趟。” 宋伊人心里叫苦不迭,苦笑道:“爹,娘,我当初带着朱砂丫头离家出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了什么?” 瑶池圣主和宋雀沉默下来。 便在这时,一道语调极轻的声音从云端外传了下来。 “明王,是时候回都了。” 被陛下喊了一声“明王”的宋雀,恭恭敬敬揖了一礼。 宋伊人眼神感激,对着云端上遥遥一礼,这声音显然是解围的。 他心底默念,不愧是大隋皇帝啊,上解妖族患难,下解家庭矛盾,忒贴心了...... 云雾那边,有人轻轻笑了笑,不以为然。 (今天是2018年的最后一天,写了一篇感言,放在作品相关里,目录里可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春风入夜 “大人,这些是您要的卷宗。” 将卷宗放在木桌上,披着执法司轻甲的年轻男人,看着此刻木桌另外一边,闭目养神的男人。 年轻男人名叫顾谦。 此刻顾谦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是刚刚上任的执法司持令使者副手,对他而言,熬到这个位子并不容易,大多数人忙碌一辈子,都只是执法司默默无闻的小卒,所以他十分珍惜自己的机会......他明面上的任务,就是辅佐眼前这位持令使者,听从差遣。 顾谦别的不知道,只知道这位大人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越字,是天都执法司的持令使者,据说身后有着浑厚的背景。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当然他还知道一点—— 公孙越换副手的速度很快,这位使者大人,似乎很乐意提拔新人,更乐意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把新人换走。 持令使者的官职其实并不大,但是放到天都,便有了很多常人想象不到的权力......顾谦之所以眼神古怪,有一点原因,是因为他昨天刚刚上任,便熬了一个通宵。 即便熬了一个通宵,顾谦仍然精神抖擞,他在赶来的路上,无数次想过,自己见到那位公孙越大人,该如何让自己表现得天衣无缝,不要出现失误,脑海里捋了十几遍思绪,可是当他推开屋门的时候...... 他没有想到,坐在木桌那一边的男人,竟然是一副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无比丑陋的面容。 顾谦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木桌那边的男人,脸上的血肉,像是被人以刀器狠狠刮破,擦拭,拧成了一团,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 他的容貌被毁了。 公孙越的神情很从容,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但即便如此,他的面相仍然狰狞,像是一朵令人心悸的泥沼之花,看上去就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他仍是闭眼,轻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然后自闭目养神的状态当中醒来,顺手从桌面拿起黑布,左右绕着脑后系住,以黑布遮住自己的面容。 顾谦连忙收敛心神,低垂眉眼。 他缓慢说道:“您要我查的东西,查不出来,那两个人似乎是通过非法的手段入的境内,两年来的卷宗都被调出来了,给您放在桌子上。” 公孙越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情。 把西境两年前的进出关档案调出来,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信息。 靠在椅背上的公孙越,伸出一只手掌,缓慢按在卷宗上,顾谦小心翼翼打量着持令使者大人,心想如果遮掉面颊的下半部分,但看眼睛,倒看不出来逼仄的杀气。 “大人要查的那位,是前不久才得了宫里垂青的侯爷,是天都未来的年轻权贵之一。”顾谦微微躬身,认真提醒道:“非法出入境的律法审核力度很小,如果硬要去查,可能会遇到层层阻碍,就算查出来了,以对方的身份,也可以轻易摆平。” 公孙越悬停在卷宗上的那只手,忽然停住。 他声音很轻地说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在这里做事的三大忌。” 顾谦有些惘然。 “记住——” “第一,做好自己该做的。第二,不要问自己不该问的。第三,不要听自己不该听的。” 公孙越的语气并不沉重,他轻轻说着这件事情,同时直视着顾谦的双眼,他以黑布裹脸,眸子里忽然涌起一股煞气,让刚刚上任的副手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出了事情,自然会有人撑腰。”他声音缓慢,淡淡道:“让你查两年前宁奕出入西境的记录,你就去查,查得到查不到,卷宗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你无须提醒我宁奕现在的身份。”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公孙越的眼神像是夹杂着一团死气,他沉沉盯着顾谦,寒声道:“你不该问我为什么要查,就算我告诉你了,你也不应该听,懂了么?我不会再提醒你第二次!” 顾谦连忙低下头。 公孙越忽然皱起眉头,他靠在椅背上,身子向后倾去,外面嘈杂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拉开木窗,还带着三分寒意的冻风吹来,木桌上的案卷哗啦啦飞舞,顾谦连忙伸出双手按住,手忙脚乱,将一些原本要飞出的纸卷揽入怀中。 公孙越盯着窗外,楼下热闹的天都街道,神情有些恍惚。 他若有所思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揽着一大摊宗卷的顾谦,眼神微妙,发现这位公孙先生并没有注视自己,于是目光缓慢而又贪婪地从案卷的文字上掠过。 他的记性很好。 顾谦闭上双眼,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北境似乎出了一些意外,狩猎提前结束......所以,今日是狩猎日的最后一天,也是两位皇子打道回府的日子。” ...... ...... 街道上的声音有些嘈杂。 两辆马车,一辆黑色,一辆白色,烙刻着东西两境的莲花,前后左右,一大堆拥簇,缓慢行驶,天都皇城的道路两旁,有人高声诵着这一次狩猎日的收获。 东境西境,这一次去往北境的高手,强者,数不胜数......以往的狩猎日,并没有此次的规模盛大,自然也没有此次的收获丰盈。 击杀的妖兽,尸体也好,皮肉也好,取出的妖丹,胎珠,这些都是大隋天都皇城,流向四境的庞大财富。 跟随在两辆马车旁边的,一些铁骑神情木然,另外还有一些参与了狩猎日,为大隋贡献很大的修行者,他们的神情倒是有些惘然......狩猎日最后出现的暴走,让天神高原的场面一度失控,三司如今掌控了局面,狩猎被迫停止。 皇城内的子民,听着修行者大人高诵着这一次的狩猎盛状,面容精神抖擞,攥紧双拳,有些激动地高举旗帜。 大隋不可能告知子民,红山究竟发生了什么暴动......于是两位皇子提前回来,便是以“狩猎已经取得了预想的战况,提前回都城,以此维护红山妖兽平衡”为缘由,这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大隋的力量愈发强盛,就意味着妖族天下愈发不可阻挡灰界的战争。 分别坐在两截车厢里面的两个皇子,神情各异。 似乎是命中注定的默契...... 黑色莲华车厢,和白色莲华车厢,各自掀开了一角车帘,两个人靠坐在车厢椅背,缓慢对视。 “宁奕没有死。” 李白麟的声音很轻,穿越在两节车厢之中,他揉着自己眉心,含怒问道:“你想让韩约把他炼了?你是怎么想的?” 二皇子面色如常,淡淡道:“怎么,就许你打他的主意,不许我动手?”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他。”李白鲸微笑道:“你手底下有一个姓公孙的,案卷做得很干净,一直带着黑巾示人,恐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持令使者,但是在小雨巷那一天后,就顺利扶持上位,执法司的诸项权限都向他打开,关于宁奕的生平,如何离开的西岭,如何拜入的蜀山,他都在调查,每查一项,都会换一个副手。” 李白麟眯起双眼。 “很好,你并没有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二皇子轻声道:“虽然你我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盟友,但是你要知道,西境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清楚。公孙调查宁奕的手脚并不大,但也不小,不仅仅是东境,道宗也知道了,听说过不了多久,陈懿会入京,以道宗的态度,你们查不到什么东西的。” 李白麟靠在车厢,他缓慢道:“宁奕的案卷是道宗帮忙做的,很完美,几乎没有漏洞,他是西岭的孤儿,大隋的情报司再厉害,也不可能落实到每一个子民的身上,至于一个生长在荒郊野外的孤儿,经历过什么,你我就算有通天的手脚,也无从得知。” 微微的沉默之后,李白鲸笑着问道:“那么,抛去一切,你觉得他应该经历什么?”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应该经历什么,不是应该经历过什么。 那么多的案卷,那么多的调查,已经知道了宁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坚韧。 倔强。 顽固。 这是一株微末的小草,带上了徐藏的剑气,开始向着苍穹挺直脊梁。 有人想要让这株草,长向一个自己想要看到的方向。 于是就有了这个回答。 “仇恨。” 三皇子没有过多的思考,下意识里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闭上双眼,回想着徐清客先生对自己所说的话,语调缓慢,语气坚定道:“必须是仇恨,只能是仇恨。” 李白鲸沉默下来。 他重新拉回车帘,两节车厢如若无事发生过,在天都皇城的喧嚣热闹当中,缓慢前行,忽然之间,李白鲸提了一句。 “宁奕身旁的那个丫头姓裴。” 三皇子说道:“所以呢?” 李白鲸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要查。” “裴家已经全部死了。”李白麟低垂眉眼,皱眉道:“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是东境的意思,东境拦不住。”二皇子吐出一口气,他认真道:“可能是青山府邸的疑案引起了猜疑......宁奕的案宗都在公孙越的手上,宫里要查,这件事情,便是春风入夜,拦也拦不住。” 车厢里的三皇子沉默了好一会。 他轻声笑道:“皇城里有通天珠,可是仍然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我本以为他什么都知道,现在我只觉得他老了,他真的老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新年将启! (本来放在作品相关,但发现这是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所以挪到这里,免费的。) …... 今天是2018年12月31日。 2018年的最后一天。 于9月28日开书,于11月10日上架。 如今已有66万字,这是一个很顺的数字。 上架到12月,连续拿了两次前十,这是一个很美妙的开始。 感谢1、0,老醉,花圣,天阙慕容,夏盟,青山在望(么么哒),小凡少,伊人,老李,燕咨,北游,三和,夏尔,小爬虫,包邮,清焰,尺余,彼岸,太白,小明,妖刀918,灭黑棍,奥古斯丁,那情勿伤……太多太多,感谢你们一路陪我走来,感谢你们与我相遇。 祝所有喜欢的读者,书友,在新的一年,无论是事业还是学业,都能更上一层楼,无论是遇到什么,我都会陪大家一起走过,今年,明年,以后的每一年。 感谢邪月阿姨年初时候的指点,感谢编辑胡子在我开新书以来的鼓励和陪伴,由衷地祝两位,在2019年平安吉祥,万事胜意。 …… …… 这一年来,我走过寒冬,尝过挫折和失败,但从未动摇过,迎来了第一个“春天”。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也只是一个开始。 “凡过去的,皆为序曲。” 我想要更多。 我们应该得到更多。 不仅仅是前十,或许是前五,再或许是前三,再或许…… 没有或许,熊猫想要2019年的纵横新人王。 明年腥风血雨,诸君陪我启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章 檀香 房间里的佛龛,点了一炷香。 丫头坐在书桌前,她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摊开书卷,却久久不能静下心来。 幽幽的檀香缭绕。 并非是裴烦信奉灵山的佛宗,只是她小时候在西岭的菩萨庙里住惯了,每逢心神不宁的时候,点上一炷香,可以帮助安眠,到了自己有所祈愿的时候,在佛龛的香灰里插一炷香,丫头总是会碎碎念着一些琐事。 “愿宁奕平平安安......” “愿风雪小些,雨也小些,路好走些......” 轻声呢喃的声音,穿插在缭绕的檀香里。 今非昔比。 丫头不用像之前在西岭菩萨庙里那样,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插着香,心心念念许愿之后,就憋足一口气,吹灭香火。 风雪已过,正是初春。 外面有些吵闹。 裴烦心里记着狩猎日结束的时候,今天还不是日子,自己府外不应该如此吵闹......并没有响起麻袍道者的喝止声音,看来他们似乎也不愿意招惹对方,是哪位不得了的人物,登门拜访了吗? 丫头推开府门,她蹙起眉头,一路快步来到府邸门前,然后双手推开一条长线。 阳光瀑撒进来。 她看到了一张绝美的脸蛋。 徐清焰半个肩头,吃力架着宁奕,低垂头颅的少年,还处在昏睡之中,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而又憔悴,手臂缠绕着白色的绷带,有些渗出血来,丝丝缕缕,看起来相当凄惨,手里还攥着那柄破碎不堪的油纸伞。 府门外,停着十几道气势狠厉的铁骑,勒马而来,为首的年轻男人腰佩三柄长短刀,笑着收回象征自己道宗身份地位的令牌,拍了拍两位麻袍道者的肩头,回头拿着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瞪了一眼身后不安分的铁骑。 马蹄擂地,打着响鼻,这些都是战马,在天神高原驰骋数年,所向披靡的野性子,麻袍道者的阻拦,引动了它们的敌意。 十几铁骑有些赧颜,呵斥两声,用力拍了拍身下的硕大马头。 不多时,剑行侯府邸门前便安静下来。 ...... ...... 丫头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推开府门,架起宁奕的另外一边肩膀,从庭院里返回卧室的路并不长,但她觉得十分吃力......直到把宁奕安置到了床榻上,盖上被褥,她悉心检查了一番,宁奕身上的创口并不大,外伤很少,都是内伤,自内而外的透支了神性,于是体内的气息便不再能够束缚住,“银瓶乍破水浆迸”,容器不堪重负,内里的水浆便溢满迸开,穿透了肌肤。 上一次在红符街递出那一剑,宁奕的伤势并没有如此重。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像是安稳的熟睡,他身上披挂的软鳞甲也破碎了,被砍地破碎,中心一道蛛网,位置恰好是心脏部位,挡住了一道死劫,身上的那些符箓,几乎已经透支,已经没有可以动用的压箱底物事。 可以想象,这一次在红山,宁奕经历了何等的磨难。 丫头站在床榻旁,她面色有些难看,合上被褥之后,她大踏步离开房间,随手贴了一张隔音符箓,悬在宁奕的门后,然后合上门。 她背靠宁奕的木门门口。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缓慢在她的胸口流淌,然后到了她的唇边,变成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从庭院里扫过,庭院里来了好些人,那个面容阴柔,披着平妖司质地轻甲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众下了马的铁骑随从。 但是她认识的,就只有这位神情恍惚的绝美姑娘。 所以这一道声音也是询问那位姑娘的。 怎么回事? 宁奕好好的去了北境......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徐清焰摇了摇头,听出了丫头语气当中的隐约愤怒,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妖族天下的人做的。”宋伊人眯起双眼,他知道宁奕跟大隋的两位皇子都有所过节,他更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他拎起一片破碎的刀片,轻声笑道:“红山里发现的......算是宁奕的战利品,妖族天下的姜麟,十境大妖,妖族年轻一辈前三甲,从父皇古冢里拔出来的‘狩水’,被他砍断了。” “他应该是透支了力量,跟姜麟在星辉封禁之地打了一架,谁也没讨到好,按这个趋势来看......昏睡两天就好了。”宋伊人笑了笑,忽然道:“丫头。” 裴烦有些恍惚。 被宋伊人喊一声“丫头”的,并不是她。 府邸门外,一个披着红甲,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沉重木箱,将其放到了庭院,木箱缠着一圈粗重锁链,红甲女子放下木箱后,顺手拔去了木簪,一头长发抛散开来,木簪如剑器一般擦刮斩过—— 缠绕着木箱的粗重锁链应声而碎。 朱砂咬着木簪,双手绕到脑后,沉默站在宋伊人的身旁,一圈一圈盘着长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平妖司三十九玄字铁骑的持令使者。”年轻男人挠了挠头,道:“我姓宋......箱子里装得是一些补品,你可以理解成天材地宝这一类,按大隋律法,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条,宁奕先生应该拿到这些东西。” 裴烦丫头沉默下来。 朱砂挑了挑眉,盘好了头发,嘴里还咬着发簪,含糊不清道:“宫里给的,收着吧。” “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了。” 宋伊人并起两根手指,抬到额前轻轻一扬,玄字铁骑跟着他离开剑行侯府邸,大门合上。 这位年轻的持令使者算是松了口气,背靠在青铜门上,啧啧感慨道:“送这个姓宁的回府,竟然还能撞上修罗场......我以为这厮跟徐姑娘天造地和,没有想到,府里面还玩一出金屋藏娇呢?” 背抵青铜门的宋伊人,感到自己身旁传来一道凝固性的目光,朱砂丫头系好了头上的发丝,但是一只手仍然保持着悬停在发簪之上的姿态,随时可以拔出木簪。 宋伊人想到那根发簪的锋锐程度。 他叹了口气,道:“不是羡慕......只是那位徐姑娘,真的很好看。” 朱砂默默把手挪开,她翻身上马,一众铁骑都随之上马。 玄字铁骑缓慢启程。 “徐姑娘确实很好看。”向来沉默寡言的朱砂,轻声道:“宁奕府里的那个丫头也好看,但是不如她。” 宋伊人的面容逐渐凝重起来,他声音极轻道:“都说好看的花,带致命的毒......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朱砂有些讶然地看着宋伊人,道:“徐姑娘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蛇蝎美人,在我看来,她就像是一张白纸......” 这一路上,玄字骑里大多人,看着徐清焰垂涎欲滴,连这些战马,都放低了警惕,跟这位生得极美的人族姑娘打交道,只可惜有两位大人坐镇,没人敢找徐清焰搭话。 徐清焰就这么一路照顾着宁奕,一直回到天都皇城,路上朱砂偶尔跟她聊过几句,朱砂并不是一个容易好奇的人,但徐清焰实在生得太美,身上又带着一股引人采撷的气息......几句交谈下来,朱砂很喜欢这位徐姑娘。 “白纸归白纸。” 宋伊人正襟危坐,他胯下的战马缓慢游荡,四周落英缤纷,人间三月好场景,天都皇城漫酒香。 “徐姑娘的背景不一般。” 朱砂沉默下来。 她知道自家少爷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以宋伊人的身份和地位,很少有人能够担得起他一句“背景不一般”。 “这是徐清焰第一次见众生。”宋伊人眯起双眼,懒洋洋开口道:“如果不是宁奕把她带到了我们的面前,你根本就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 “在这之前,你敢相信,这世上有如此漂亮的美人吗?” 朱砂缓慢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宁奕带她出来,她见不到光明,光明也见不到她......因为她是大隋三皇子李白麟的禁脔,幽禁已久。”宋伊人笑起来,脸颊两边各自有一个浅淡的梨涡,“之所以你觉得她像一张白纸,因为她本身就是一张白纸。” “这位徐姑娘的哥哥,是西境谋士徐清客,已经崭露头角,占了天都三师的一个名额。”年轻男人轻声笑道:“本来按照西境的计划,这个美得不可直视的大美人,应该在狩猎日之后上供给宫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朱砂有些惘然。 “陛下亲自见到了她,在宁奕的身旁,红山的山顶。”宋伊人的笑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感慨说道:“现在徐清焰的身份,不是徐清客的妹妹,不是西境的美人......更不是李白麟送进宫里的贡品。” 朱砂的面色有些复杂,喃喃道:“少爷,你的意思是......” 宋伊人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摔了一贯铜钱,翻身上马的时候,手上变戏法一样多出了一串糖葫芦。 他吞了一大颗冰糖,含糊不清道:“陛下一眼就看中了她,这样的人,放到哪里,都一定会发光......” 朱砂揉了揉自己眉心。 她还在消化宋伊人刚刚所说的话。 如果说,徐清焰之前是李白麟的禁脔......现在她被陛下看中了,这意味着什么? “啊——” 她恍惚抬起头来,看到一串被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在自己面前,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身来到了自己的背后。 宋伊人笑得灿烂。 “张嘴,吃糖。”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喜欢宁奕先生(求票) 庭院里冷清下来。 姓宋的持令使者,带着一大帮弟兄,离开了剑行侯的侯府,原本喧嚣的府邸,顿时安静,门外的马蹄声和响鼻声音,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弭。 只剩下庭院里的两个姑娘,沉默以对。 “早些时候,见过几面......”徐清焰先开了口,她声音很轻地问道:“裴姑娘,我就称呼你裴姑娘了,可以吗?” 裴烦轻轻嗯了一声,她揉了揉发涩的眉心,然后认真道:“红山的事情......我刚刚有些失态了,等宁奕醒来,我再问他便是了。” 注意到徐清焰的沉默,裴烦再一次道:“不要想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徐清焰勉强笑了笑,打起精神道:“这一次在红山......全靠宁奕先生救了我的性命,要是不救我,他也不会落得如此......千般万般,我只想对他亲口道一句谢,路途颠簸,好些时候了,他一直没有醒来,所以我也没有机会。” 裴烦微微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想说,道一句谢并不难,宁奕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但她注意到了徐清焰的神情,这个生得十分好看的女子,眉眼里尽是遗憾,似乎为自己没有办法,现在道上一句谢谢,由衷地感到遗憾。 “我过会就要离开了。” 徐清焰低垂眉眼,轻轻道:“有些事情,脱不了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何年。” 裴烦抿起嘴唇,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试探性问道:“你要去......宫里?” 徐清焰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神情之间并没有多少的痛苦之色,洒脱而又淡然。 对她而言,去往哪里,都是一样。 这整座大隋,都没什么区别。 “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我。”徐清焰缓慢而认真地说道:“刚刚的平妖司年轻使者,姓宋的那个,全名叫宋伊人,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对于他的背景,无须多说,这一次回天都的路上,宁奕先生能够从二三皇子的手中安然脱身,也都是宋先生在费心。” “托宋先生的关系,宫里的人,愿意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徐清焰轻柔笑道:“这个时间很宽裕,我想在剑行侯府里喝口茶,跟你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裴烦点了点头,郑重道:“等我片刻。” 她一路小跑,回到府邸里,翻出了铜罐里放置的茶叶,取出了宁奕受敕以来买回府内,一直没有舍得用的茶盏瓷具,一样一样摆在庭院里的八仙桌上。 徐清焰双手搁置在膝盖上,她的神情恬静而淡然,注视着自己的脚尖,似乎在组织着一些语言。 回来的路上,她向着宋伊人和身旁的朱砂姑娘,打听了许多事情。 虽然身在樊笼,但她仍然心向光明,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出现在宁奕的身旁,无论如何解释,在自己的哥哥看来,都是一场彻底的背叛......红山的大妖砍翻了车厢,可是能够为自己作证这一切的人,都死在了红山山谷之中,那个名叫“姜麟”的大妖,更不用说,此刻已经返回了妖族天下。 真相已经沉入了水中。 万幸的是,有一位更加强大的,更加不可忤逆的人物,愿意做这个拎笼的人。 徐清焰回想着自己回来的路上,那个姓宋的,语气认真对自己说,不用担心报复的事情,一位红山山顶上,陛下只说了一句话,那便是。 “送她入宫。” 这座皇城,无论争得再凶,背后都只有一位主人。 陛下要看到她入宫,那么她便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无论知道消息后的三皇子,到底是多么的愤怒,也不敢忤逆自己父皇的意思.......至于自己是什么来历,与西境有什么关系,看起来陛下并不在乎。 徐清焰清楚,因为与陛下的意外相遇,让那个男人亲自开口,导致自己入宫,与自己的哥哥奉上礼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作为前者,她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作为后者,她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笼中雀生涯的另外一个延续。 ...... ...... 茶水已经泡好。 袅袅热气升腾。 裴烦不好意思打断雾气那一边的女孩,看样子徐清焰还沉浸在思考之中,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竟然如此出神? 徐清焰忽然回过神来。 她似乎意识到,时间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捋了捋思绪之后,便是认真的语气。 “宁奕先生在红山,得罪了两位皇子。”徐清焰端起茶盏,匆匆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发烫,她认真回忆着自己和宁奕一起坠下红山奇点之后的场景,隔着烟尘四溅的甬道,她可以确定,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眼神里,带着的意味绝不是友善。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此次之后,恐怕是天都皇城之内,也要小心万分。两位皇子都不是心地宽容大度的人物,哪怕明面上如沐春风,和煦无害,但免不了背地里使袢子......” 裴烦眯起双眼,她想起青山府邸,她撑着油纸伞去接宁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位二皇子,看样子倒是儒雅随和,谁能想到也不是什么好角色,宁奕这一趟去红山,明面上就是为二皇子做事...... 丫头缓缓攥拢小拳头。 “宁奕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裴姑娘最好不要外出,免得有心人针对。”徐清焰面色诚恳,轻声道:“姓宋的说他会常来。他是天都了不起的年轻大人,单论背景,皇族也要给他面子......他应该也想等宁奕先生醒来,再行拜访。” 裴烦轻轻嗯了一声。 裴烦忽然挑起眉头,门外传来了马蹄声音,这一次与宋伊人那一行铁骑不同,还有抬轿然后放下的沉重声响。 宫里的人来得如此之快? 这显然是麻袍道者无法阻拦的角色,府邸的大门,很快被人轻轻推开,那人的动作并不粗暴,反而十分轻柔,站在门口,望着府邸内的庭院。 老宦官笑眯眯道:“其他人办事不放心,陛下托我来接徐姑娘。” 裴烦曾经在小山头见过这位老人,她接宁奕,老人回宫,两人打了个照面。 老宦官满面春风,轻轻咿了一声,笑道:“这还有位熟人呢。” 徐清焰有些局促,她回头看去,小心翼翼道:“一个时辰,这就到了?” “还没呢。”老宦官双手笼袖,轻轻道:“总不能让您等着,对吧?” “二位且这么聊着,咱家把门合上,不会偷听,不过时辰也不多了......约莫也剩不了多久,咱家在开门之前,会轻轻叩门三下。” 老宦官的面容满是慈祥,他动作轻柔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柔声道:“宫里要在天黑之前,把徐姑娘送到,麻烦二位不要与我为难。” 说完之后,将大门缓缓合拢。 庭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徐清焰下意识望向宁奕所在的屋门,她双手捧瓷,似乎在犹豫着开口。 裴烦注意到了这个举措。 徐清焰还在等着宁奕醒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说一句谢谢那么简单了。 果然。 徐清焰犹豫片刻,道:“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裴姑娘可不可以替宁奕先生回答?” 裴烦轻声道:“你可以问,我试试看。” 徐清焰观察着丫头的神情,抿起嘴唇,小心翼翼问道:“裴姑娘,是宁奕先生的什么人?” 丫头低垂眉眼,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一只手搁在八仙桌的桌面,握着茶盏,热气无风自动。 丫头摇了摇头,声音极轻的道:“是亲人,也不是亲人。” 这是一个很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亲人,也不是亲人。 徐清焰要问的这个问题,本来应该由她亲自去问宁奕,然后亲自得到宁奕的回答...... 她低下头来,她看着茶盏里自己面容的倒映,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哥哥带自己看戏,台子上的戏子满面泪水,唱的人间那些男女爱恨,曲终别离,自己当时不太懂,现在竟然有些模糊的懂了。 戏台上,有人想见最后一面,最终不能如愿。 她现在也很想见宁奕一面,心知......恐怕也很难如愿了。 于是徐清焰再一次轻轻问道:“那裴姑娘可知道,宁奕先生,有没有喜欢的人?” 裴烦怔住了。 她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惘然看着桌子那一端,双手捧着瓷盏,小心翼翼问出这一句话的徐清焰。 心跳速度变得很快的徐清焰,有些脸红,她双手捧着瓷盏,目光越过茶水里满是剪影,已经模糊的那张面容,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怀中,被串了一根红绳的白色骨笛叶子,像是一块凉玉,贴着自己的肌肤,挂在胸前,聆听着心跳,像是一头小鹿,在林间乱撞。 有人曾经替自己推开,外面那扇光明的门。 那人也推开了自己心底的那扇门。 徐清焰轻声道:“如果说,不想离开,不想别离......就意味着喜欢。” “那么......” 费了很大力气,终于说出这句话的女孩,面容在茶雾的浸沁当中显得潮红而又鲜艳。 “我喜欢宁奕先生,很喜欢的那种喜欢,不想离开的那种喜欢。” (月初求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宫内的教育 说完这句话后,徐清焰感觉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变得轻了一些。 有些话,说出来,的确会好受很多。 这一块石头,压在女孩的心坎里,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茶水的雾气被风吹散,露出八仙桌那一边,距离自己很近的裴烦丫头。 一张清秀稚嫩,低垂眉眼,同时又认真思索的面容。 “徐姑娘的喜欢,还是亲自告诉宁奕好了。” 这句话,让徐清焰微微一怔。 裴烦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心酸,她轻声笑道:“宁奕跟我说,这世上有些话,是必须要面对面,亲自说出口的,譬如说你喜欢他这件事情。” 徐清焰握着茶盏,陷入了思考当中。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可以摆脱别人帮忙的。 譬如一个女孩,拜托一个女孩,去帮自己传递某种类似于爱慕的情绪...... 但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她很快就明白了丫头的意思。 “嗯......我懂了。” 徐清焰双手端起茶盏,将茶水放在桌上,她看着丫头的双眼,郑重道:“谢谢您。” 裴烦摇了摇头,她的心情并不平静,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些并不愉快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看着徐清焰,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对这个女子,生不出讨厌的情绪,只能幽幽说道:“想来你们俩在红山,经历了很难忘的回忆。” 徐清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中。 丫头欲言又止。 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音。 时候到了,老宦官轻轻敲了三下屋门之后,并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咳嗽一声,算是善意的提醒。 徐清焰站起身子。 “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与我有关系的那些人,都不会有多幸运。”她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入宫之后,会主动与宁奕先生切断联系。裴姑娘,您是一个很好的人,宁奕先生在红山经常提起你,我走之后......那句谢谢麻烦您转告一下,至于另外一句,就不需要了。” 老宦官推开剑行侯府邸的大门。 徐清焰最后一次望向宁奕屋门的方向,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掌,揉了揉自己的面颊,转头离开的那一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并不爱笑,被囚禁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从来不笑。 但是人生总是有些令人开心的事情,譬如......见到宁奕先生。 徐清焰走过老宦官的身旁,平静说道:“走吧。” 裴烦坐在八仙桌那边,她怔怔看着徐清焰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在这个女子的身上,竟然带着一股凌冽的气势,有时候纯洁如一张白纸,有时候又像是一只孤高的鸟儿。 烈麝。 最向往自由的北地之鸟,永远不会停歇的不羁者。 高空上,有好几道火红的影子飞掠而过。 寒冰融化,初春来到,它们再一次途径天都,只不过这一次是返回。 ...... ...... 门外已经停了一辆轿子。 徐清焰一路走过,站在门口,十几双带着惊愕和艳羡意味的目光,全都被她略过。 她走出剑行侯府,来到轿子面前。 徐清焰在心底,缓慢默念。 宁奕先生......再见。 然后缓慢揭开车帘。 这一程山水相逢,终又离别。 老宦官轻柔退后,微微躬身,合上剑行侯府的大门,向着左右两边的麻袍道者微笑示意,转过身子,面容严肃,细腻开嗓。 “起——轿。” 力士合力,将轿子抬起。 坐在轿子里的女子,徐徐闭上双眼。 她的脑海里,一幕幕的场景缓慢流淌,感业寺的秋风吹过,红山的骤雨,漆黑的甬道,深海的寝宫......有人为自己揭开了那一扇门。 老宦官翻身上马,一行人陆续前行,离开剑行府。 天都皇城的天不再那么凉了,路上的行人吆喝声音,烟花飞上霄顶的声音,俗世里的百般热闹,似乎都与轿子里的女孩无关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 杂乱的霜草,几块不大不小的野石。 嘈杂的声音被抛在耳后。 所有的动静消弭。 轿子最后停了下来。 老宦官为徐清焰掀开帘子,轻声道:“已经入宫了......咱家只能送徐姑娘到这里了。” 徐清焰下了轿子,她轻声道:“陛下要见我?” 老宦官摇了摇头。 他缓慢道:“徐姑娘......这地方坐北朝南,地段很好,久年无人居住,却被派人勤扫,名字叫‘东厢’。” 微微停顿之后,他轻声道:“陛下只是提了这么一句,要您入宫,自然不可能大费周章,亲自操劳,所以徐姑娘您的住所,起居,诸多事情......都是由别人来安排的。” 徐清焰有些惘然。 “别人?”她轻轻捉摸着这个词语。 “每年入宫的姑娘很多。”老宦官轻声道:“皇宫很大,非常的大,有时候一个人,一百年老死了,也见不到陛下一面,可能是陛下忘记了,也可能是别人把她‘藏起来’了。” 徐清焰沉默了。 她终于有些明白,老宦官口中的“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徐清客的妹妹,是三皇子的禁脔,西境从未让自己见过世人......如果西境没有站出来表态,把自己的身份挑明,那么自己就只是一个无权也无势的弱女子,到了宫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这位老人口中的“别人”。 老宦官轻声道:“不过徐姑娘,您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别人没有资格,让咱家亲自来接。” 老宦官笑起来的声音十分轻柔,一丝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位星君境界的大修行者,他笑起来的面容,就像是一个和蔼的老人,相由心生,说话之间,徐清焰不由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 “那些刚刚入宫的姑娘,可没有你这么好运,能有单独的一间院子居住,尤其还是上乘风水的‘东厢’。陛下既然亲自开口,让你入宫,想必难熬的日子也不会太久,如今皇城的政事繁琐,要等陛下忙完,恐怕才能想起徐姑娘。”老宦官躬下身子,轻声道:“这段时间,徐姑娘安心待在东厢等待便可,会有专门的老师,来教徐姑娘一些东西。” 老宦官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那些姑娘,没有一位,有徐姑娘生得这么好看。 这等容貌......是他在宫里见了如此多的美人,仍然所为之惊艳的。 老宦官的心里,其实还隐约有一些担心。 在宫里,长得漂亮,是一种资本,这是一个好事。 也是一个坏事。 长得太漂亮,就难免惹人妒忌,遭人非议,甚至引上不该引的麻烦。 他出于私心,给这位徐姑娘安排了“东厢”,对外称是陛下的意思......借此希望可以打消一些人的觊觎念头,他虽然身在重位,但是在这宫里,终究权力有限,能为这位姑娘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夜色将暗。 老宦官忧心忡忡道:“宫内的斗争,咱家插不上口,徐姑娘要记着几点,谨言慎行,能忍则忍。” 徐清焰抿起嘴唇。 “东境和西境的斗争,蔓延到宫里,就是两位娘娘意志的传递。”老宦官轻轻竖起一根指头,认真道:“徐姑娘可能不太明白,这里委实不是一个好的住所,灵山和道宗的居士长老,有些入了俗世,在宫里也有职称的......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东厢暂住的时日里,希望徐姑娘不要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老宦官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徐姑娘,似乎与宁奕小侯爷有旧,这位刚刚敕封的剑行侯,恐怕也会惹上一些麻烦,按照宫里的规矩,他也插不上手。” 这一句话算是隐晦的提醒。 如果真的惹上了麻烦......宁奕帮不上你。 徐清焰没有开口,一直到老宦官领人离去,她也没有告诉这位好心的老人,自己是西境徐清客的妹妹,是三皇子的“金丝雀”。 站在东厢的院门口。 徐清焰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自己的身份,不被西境以外的其他人知晓。 自己就这么来到了宫里,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三皇子最大的背叛...... 东厢的院子里,有一道身影,捧着拂尘,缓慢由坐而立。 那人相当有耐心地等待着老宦官的离开,然后点了一盏烛火,声音幽幽,带着三两分嘲讽戏谑的意味。 “呦......大美人,回来了?” 徐清焰挑起眉头。 这是一个女人。 披着道袍,带着道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拎着灯笼,声音漠然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静白,专门迎接东厢新入住的小主,既然你刚刚入宫......那么我会教你一些常识的。” 她拎着灯笼,缓慢前行。 徐清焰掐紧袖口,向后退去,看着不断逼近的,那一张被灯火映照得幽幽森白的女人面容。 静白止住脚步,微笑道:“听说你背叛了三皇子?” “我的教育......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三章 在人间(求票~) 静白师太出自甘露道观......从名字上看,这是一座与东境某狠人名号相同的“道观”,但其实并无关联。 道宗与佛门合纵连横,东西两境各自开花,西境有大雷音寺,东境有西王母庙,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观,自然也是遍地可见。 拎着灯笼的老女人,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因为某种原因而变得逐渐苍白的女子面颊。 那可真是一张好看的,美味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揉捏一下,甚至品尝一二的脸颊。 静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她挑着眉头,灰白色的拂尘在怀中被风吹起,灯笼的火光摇曳,静白很享受这种寂静......那个刚刚来到宫里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正是缺乏调教的羊羔,自己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类的小姑娘。 那个女孩的面色愈发苍白,是因为恐惧,害怕? 静白师太缓慢靠拢,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道:“别害怕......不会很疼的。” 她没有看到,不断向后退去的徐清焰,掌心已被指尖掐出血来。 徐清焰脸上的苍白,并不是因为害怕,经历了红山风波之后,这个女孩已经知道,这世上很多问题,并不是害怕就可以解决的。 静白师太扬起拂尘,她是初境的修行者,但资质有限,仅仅依靠自己的修行,连第二境都无法抵达。 但若是把修行者与未通修行者的人放在一起相比,那一点微薄的星辉,总比没有要好。 拂尘里蕴藏着她的初境星辉,打在修行者身上,估计连护体的罡气都打不破,但是若是打在一个未曾修行过的普通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弱女子,恐怕会直接打得皮开肉绽。 这宫里最讲究的,就是尊卑,每年因为各种原因入宫的宫女,数之不清,大多数人抱着所谓的贞洁和尊严,不愿意服从管教,连尊卑都不认不分,自然没有出头的机会。 静白师太教导的方式,素来随心所欲,她的修为不高,但是权力很大,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个刚刚入宫的女子,一辈子老死在这皇宫之中。 而她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这庞大的利益链中最低层的一员。 这一道拂尘,裹挟着风气,“啪”地一声摔下,劲气吹拂,竟然没有打中徐清焰,霜草飞卷,侧着身子扑倒的女孩,险些躲过这一下,脚步慌乱,踉跄跌倒在地。 静白师太蹙起眉头,她高声道:“你敢躲?!” 徐清焰咬着牙齿,她双手撑地,转过身子,寒声道:“我为什么不敢躲?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打我?” 静白面色阴沉,她“铛”的一声松开手中灯笼,火星四溅。 “凭什么?凭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够不够?”静白冷笑一声,她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但是宫里把她调来东厢,只交代了一句话,那就是好好“教育”这个姓徐的丫头片子,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付出代价。 “这宫里最是冷清,绝不会有人多管闲事,那位‘海公公’已经走了。”静白的声音低沉下来,道:“东厢极偏僻,你若是想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好歹也是修行者,耗到最后......大可以看看,是谁会赢?” 徐清焰双手攥着霜草,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的规矩,难道准许你放肆动手么?你打了我,就不怕遭报应?” 静白忽然沉默下来。 她看着徐清焰,发现少女身上的肌肤,极为细腻白皙,若是自己用拂尘打下去,必然会留下一些鲜艳的痕迹......有大人物想教育这个女孩,自己动手自然可以放开一些,但是若是留下把柄,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静白师太漠然道:“我会教你一些该学的礼仪,你若是尊敬我,那么自然就不会挨打,受训,若是有所忤逆,就算是拿戒尺打你,也是规矩当中所允许的。” 徐清焰下意识回过头,才发觉身后,乃是宽阔而又荒芜的皇宫,杂草,石柱,远方是红色的高墙,四周除了漆黑的东厢院子,就是拎着这盏灯笼的恶毒女人。 无路可逃。 她又想到了“海公公”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 谨言慎行,能忍则忍。 徐清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低垂眉眼,轻声问道:“我要学什么。” “你要学的东西有什么......但是要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学。” 静白师太眯起双眼,她想着宫里跟自己提到过的一些消息,这个姓徐的姑娘,如果不出意外,少说也要在东厢园住上半年,自己有的是时间“调教”,到时候若是陛下真的想起来了,发现这个姓徐的女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大失所望,派人责怪,自己只需要说这个女子“好吃懒做”,便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念及至此,她忽然笑了起来,看着这个拍着自己身上灰尘的女孩,愈发期待东厢园的日子。 “明天开始。”静白微笑道:“先从端茶倒水开始,然后要学会整理和打扫......如果你学得好,那么便大可放心,我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如果你学得不好,就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 ...... “啧,这小手,这么嫩......从小没干过苦活啊?搬快一点!东厢园的这尊瓷像,若是有所损坏了,今儿的午饭就没有了!” 东厢园,有专人来打扫,清理,但是静白师太特地告知了宫里,无须再派人来。 她坐在太师椅上,眯起双眼,怡然自得,看着院落里的那个徐姑娘,忙着搬动东厢园小半人高的琉璃瓷像,嗤笑道:“知道这尊瓷像值多少钱吗?你一条贱命,把你卖了也买不起。” 徐清焰保持着沉默,她吃力搬动着瓷像,身形摇晃。 她昨晚彻夜未眠,东厢园有好几间上好的宿房,但静白师太把她安排到了柴房,柴火堆上有个炕台,但被褥是潮湿的,东厢园很整洁,以往的佣人打理地很好,于是静白就安排她把瓷像挪位。 徐清焰面颊贴着这尊瓷像,大隋的烧瓷技艺很高超,她在小雨巷幽居的时候,曾经在屋阁里摆放过一些烧瓷的器具,不论大小,单论价值,徐清焰以前的“玩具”里,随便取出来一件,都比静白师太口中的这尊宝贝瓷像,要珍贵一百倍。 恍然想到以前的事情,她觉得有些讽刺。 静白口中说,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自己只不过是一只笼中雀,拎笼的主人,想对自己好时,只差摘下天上的月亮,而厌恶自己的时候,恨不得把笼子溺在水里。 这世上的很多感情,都是虚无缥缈的。 徐清焰忽然觉得,口口声声宣传对自己好的那种囚禁,不如直接撕破脸皮的虐待。 对于人间的痛苦,她向来坦然受之。 窝在太师椅上的静白师太,手中端起茶水,刚刚靠近唇边,立马皱起眉头,尖声道:“你给我滚过来!” 默默搬动瓷像的女孩,有些惘然,来不及放下瓷像,忽然听到了一道风声。 被静白师太掷出的瓷盏,在她脸颊一旁飞掠而过,砸在墙上,溅开茶水,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脸颊上。 那个站起身子的高大女人,拎着拂尘,这一次她并没有动用星辉,而是来到徐清焰的面前,趁着女孩双手还没有离开瓷像底座,身子摇摇晃晃,抡动拂尘。 这一拂尘,结结实实砸在了徐清焰的脸上。 瓷像摔出,在地上支离破碎,碎片滑掠。 女孩跌坐在地,她沉默而倔强地咬紧牙齿,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道影子。 静白的声音陆续砸来。 “茶水这么烫,你是想烫死我吗?” “你搬一座瓷像,这么小的事情,都能办砸了?” 她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拂尘的力度不大,砸得小臂浮现一道又一道红痕,火辣辣的发烫,那个道姑砸了三四下,有些犹豫,没有再砸。 静白眯起双眼,寒声道:“我打你,是因为你没有把事情做好,这一次不错,没有躲......若是躲了,我便要加倍地打你。” 道姑看着徐清焰面颊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她没有动用星辉,拂尘打人算不了多疼,但是女孩的肌肤实在太嫩,立马起了淤血。 那个女孩没有说话,默默捡拾着地上的碎片,茶盏的雾气,还有瓷像的碎片。 静白很满意徐清焰的态度,她放宽松了语气,冷冷道:“这些伤算不了什么,宫里会派人来看,半个月一次,那时候淤血也该散了,至于那尊损坏的瓷像,东厢园的每一样物事都会有人记载,到时候他们必然会发现......你应该知道该怎么说吧?” 徐清焰沉默片刻,道:“是我不小心摔碎的。” 静白嗯了一声,她看着地上蹲着的倔强女孩,忽然冷笑道:“你该不会想捡起一片碎片,试着捅我一刀吧?” 徐清焰的确动了这样的念头。 她用力攥着瓷盏碎片,锋锐的边沿,把自己的肌肤都割开。 鲜血一滴一滴落下。 静白俯视着女孩,微笑道:“再提醒你一次,我可是一位修行者,你大可以来试一试......你若是有行凶的念头,宫里谁都救不了你,我会在他们发现之前,把你活活打死。” 徐清焰保持沉默。 静白远去,她默默收拾着一片狼藉,从中挑选出了一枚最狭长锋利的瓷盏碎片,小心翼翼拿布裹起,放入了自己的腰囊里。 徐清焰抬起头。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自己所在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 她想起宁奕先生曾经在红山对自己说的话。 天亮之后......会很美的。 可是。 在人间,要走过多少苦难,才能走到天亮? (再一次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四章 替天行道 宁奕在府邸里昏睡了五天。 比起上一次透支神性的昏厥,已经要好上很多。 一阵剧烈的头痛,比上一次透支神性的痛苦还要来得猛烈,像是潮水拍打着礁石,宁奕缓慢睁开双眼,视线昏暗,自己像是还在凝视,那柄撑开之后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油纸伞,一片嘈杂,自己的耳旁,好似反复回荡着红山妖兽的怒吼...... “嘶......” 宁奕想要坐起身子,剧烈的疼痛就像是一柄迎面而来的锤子,猛地砸来,他闭上双眼,放弃了这个念头,攥紧的双手十指,重新放松。 他一个人,缓慢咀嚼着这份痛苦。 过了片刻,才缓了过来。 一片清净。 睁开眼,熟悉的府邸,散发着清香的床榻,被褥。 腰间有着一份轻盈的系握力量,宁奕低下头,有些吃力地喃喃:“丫头......” 自己不是在红山......他眯起双眼,努力回想着自己昏迷前的场景,所有的画面,都在元圣那一声咆哮当中定格,狮子吼险些震碎了自己的心湖,多亏了剑器近的出手,还有那三柄飞剑敕压魂海,不然自己已是一具尸体。 宁奕在心底默念了一句谢谢。 泥塑化的剑器近大人,似乎若有所感,对着自己笑了一笑,连身下的飞剑,都发出了铮铮的鸣叫。 已经回来了? 宁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你醒啦?” 趴在床榻上睡着了丫头,沉沉睡着,此刻惊醒,宁奕看到了一张疲倦的笑脸,丫头也不知道为自己熬了多少个夜,操了多少的心...... ...... ...... 裴烦丫头熬了一罐养生的粥。 尽管宁奕已经有能力坐起身子,还可以行走自如,丫头仍然坚持着要喂他一口一口喝下去,顺便听宁奕把红山这一趟的经历都说一遍。 炖粥的时候。 片刻的交谈,丫头大概说了一下回来发生的事情。 宁奕知道,自己是被那个姓宋的年轻男子搭救回来,只觉得一阵沉默,世事总是充满了惊喜和不可思议......他以前听说过这个不得了的名字,大隋的仙二代,听说是只身闯荡北境了,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搭上仙二代班师回朝的顺风车。 宋伊人给自己送了一大堆瓶瓶罐罐,都是补品,不算是破境的资源,但是也多亏了这些东西,宁奕才能如此短暂的醒来,这一次的透支,其实非常伤害身体,很容易留下大道隐患,宁奕能够生龙活虎,除了这些补品,一半是靠运气,还有一半,是靠白骨平原。 丫头端着粥,一口一口,贴心的喂。 宁奕缓慢说着这一趟红山的故事。 从离开客栈开始,到与银雀一起伏杀,再到甘露韩约的出手,逃入红山,地底寝宫......这个故事的主角,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一个人,就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双命运的手,把两个天造地设的少年少女拢到了一起。 于是就有了逃命。 但是宁奕说这段故事的时候,他的神情里并没有留恋或者感慨的意味,他缓慢而又客观地说着这故事,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平静地复盘。 他没有存心避讳丫头,但是却把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略去了,譬如红山里徐清焰问自己的那些问题,再譬如自己的回答......但即便如此,仅听一个大概,也能够感受到,这个故事里,真的发生了很多的故事。 故事说完了,丫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宁奕靠在床榻上,他忽然皱起眉头,问道:“那么,徐姑娘呢?” 裴烦轻声道:“入宫了,已有好几天了。” 宁奕低垂眉眼,没有说话。 裴烦继续说道:“她一直想对你说一声谢谢。” 宁奕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好谢的。相反,应该是我对她说一声谢谢,没有徐姑娘的话,我也会死在红山里......这是一种共生的关系,她死我死,她生我生。” 宁奕忽然想到一副画面。 那个女孩在感业寺迎风张开双臂,像是一只自由的鸟儿。 宁奕揉了揉眉心,认真道:“我应该去看一看她。” “应该的,徐姑娘付出了很多。”裴烦端着瓦罐,她认真说道:“听说宫里很冷清,她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 宁奕欲言又止。 丫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现在就动身?” “嗯。” “你昏睡的日子,外面可能不太平静,据说有人一直等着你离开府邸。”裴烦皱眉说道:“那个姓宋的,不建议你外出。” 宁奕笑道:“怎么,这里是天都,他们还敢堂而皇之动手不成?” 裴烦轻轻说道:“别忘了小雨巷的事情。” “这一点不用担心......”宁奕沉默片刻,道:“皇宫不是小雨巷,他们不敢动手脚。” 当裴烦说到,在宫里,徐清焰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宁奕下意识去感应自己的半片骨笛叶子,按理来说,这片骨笛叶子,虽说不能互通心绪,但是已搭一条桥梁,此刻竟然没有丝毫感应。 徐清焰可能真的遇到了麻烦。 宁奕挣扎着起身,丫头帮着他穿衣,宁奕揉了揉丫头脑袋,轻声说道:“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你陪我一起?” 裴烦吐出一口气,幽幽道:“这一次就免了......” 宁奕叹了口气,他望向立在角落的细雪,破碎的油纸伞,重新换了一张伞面,阵法和禁制都已经加固。 “给你准备好了。” 裴烦平静道:“知道你早晚会出府。” 宁奕深吸一口气,他立起衣服两边的领子,推开屋门,大风吹来,他快步走过庭院,推开府邸的门口。 一道道高大的影子,等在府门外,拎着缰绳兜转马身的女子,这一次并没有覆红甲,而是披着一身红色长袍,微笑道。 “平妖司玄字铁骑。” 宁奕有些愕然。 裴烦丫头再一次重复道:“知道你早晚会出府......” 她无奈道:“我也不知道那个姓宋的是安的什么心,昨天就派人来蹲点,你是怎么就被‘宠幸’了,外出一趟,还有一帮人前呼后拥,保驾护航,这是真的爱上你了?” 朱砂丫头笑着望向宁奕,轻柔道:“少爷还在处理一些事情,宁奕先生如果醒了,想去转转,我们会跟着一同,以免发生意外。” 宁奕揉了揉眉心,他喃喃道:“你们这是怕我闹事?” 朱砂认真道:“只是奉命行事。” 宁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好像明白了......要是论在天都惹是生非的能力,自己好像是最顶尖的,没有之一,碍于天都城的规矩,两个大隋皇子还真的不好下手,自己可以不要脸,但是他们不可以。 所以这些玄字骑,明面上保护自己,是一种威慑,其实也是一种友好的监督。 宋伊人救了自己一命,也算是替自己着想,安排了这么一出,滴水不漏。 宁奕翻身上马,他轻声说道:“替我谢过姓宋的。” “能让少爷亲自出手帮忙的,可真不多。”朱砂的眉眼虽然带着一股肃杀,但笑起来却很温柔,她细腻说道:“宁奕先生等见面以后,再亲自去谢吧。” 宁奕怔了怔,他旋即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认真说道:“朱砂姑娘,接下来......可能要麻烦你们了。” 朱砂先是一愣,她并没有明白宁奕是什么意思。 一行玄字骑,离开剑行侯府邸,并没有向着城外或者什么地方前行,而是径直朝着一个地方行去。 朱砂意识到宁奕离开剑行侯府,并非是闲逛,而这位蜀山小师叔的目的地,赫然是皇宫......这位端坐在马背上的女子刀客,心湖有些不太平静,她惘然看着宁奕,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想什么。 宁奕坐在马背上,越靠近皇宫,两片骨笛叶子之间的距离便越近......他的情绪便越不安分,赠给徐清焰的那半片骨笛,生出的感应,凭空被切断。 宁奕与徐清焰曾经架起一座桥梁。 如今桥梁仍在,却徒剩空壳。 “那个姓徐的姑娘,是我的朋友。”宁奕看出了朱砂的惘然,他坐在马背上,认真道:“她入了宫,我应该要去见她一面。” 朱砂点了点头,道:“应该的。” 她也见过徐清焰,也知道宁奕和徐清焰没有见上一面,为此,她也感到惋惜。 “我想入宫,以我剑行侯的敕封,入一趟宫,不算难事。”宁奕低声道:“我只是想看一看,我的朋友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很好,那么万事大吉。” 宁奕目光忽然阴沉下来,他盯着远方的皇宫方向,皇宫很大,有些地方设置了严厉的看守,不可入内,但是白骨平原所感应到的,徐清焰所在的地方,是嫔妃和宫女的居住场所,倒没有那么大的禁忌。 “如果有人动了一些手脚,让徐姑娘过得不好......”宁奕轻声笑道:“还请朱砂姑娘不要拦我,替天行道。”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发落可生,首级不会 最后一句话,图穷匕见,让朱砂也觉察出了宁奕的杀气。 朱砂眯起双眼,她能够感觉到,宁奕似乎是察觉了皇宫里的不对之处......徐清焰被送入宫内,若是真的遭受了不该有的对待,连她也会愤怒,更不用说宁奕,天生脾气暴不好惹。 朱砂深吸一口气。 少爷对她说的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看样子,宁奕身上的杀气不像是假的。 朱砂思忖再三,从腰囊里取出了那枚通心镜,以几缕神念,把如今发生的事情大概传到了少爷的那一边。 ...... ...... 天都皇城里,临近宫内,一道道关口,有人盘查。 宁奕面无表情,取出那枚剑行侯令,悬在看守面前,一路畅通无阻。 直至临近寝宫的诸殿,寻常之时,两位皇子,诸多天都年轻权贵,在这里都不会受到阻拦,几位权大势大的娘娘,都会邀请一些大隋中流砥柱,或者是年轻俊才,这里分东西南北四小境界,各自有对应的掌权者,对应四位娘娘。 所谓后宫不太平,争抢最凶的,东西两境,便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母亲,平和雍容,一副太平气象的,乃是北境皇后娘娘。 至于南境的娘娘,生了一位小公主,不争也不抢,安安心心,守好一亩三分地。 宁奕的感应当中,徐清焰应该是被安排到了临近东边的地方,几座门关,这里的金甲侍卫,明显认出了自己,他们的面容严肃起来,攥紧长枪,枪尖交抵。 宁奕身为剑行侯,敕令传遍大隋,宫内无人不知,他们敢拦,便是有拦的底气。 金甲侍卫沉声道:“宁小侯爷,此地不可擅闯。” 宁奕翻身下马,他不再出示长令,而是语气平静问道:“按大隋律法,此地我可否入得?” 金甲侍卫有些犯愁,其中一人叹气道:“宁小侯爷,知道您本事大,还请不要为难我们,上面有令,这几日宫内森严,此地杜绝修行者派系入内,书院也好,圣山也好,都不可进,尤其点名交代了,不可让宁小侯爷进来。” “点名交代?”宁奕笑了,他眯起双眼,问道:“谁交代的?” 金甲侍卫摇了摇头,看起来是打死也不会说了。 宁奕一只手随意搭在细雪剑柄之上。 一位金甲侍卫瞥见了这个动作......他知道,宁奕的身上会随身带着一柄油纸伞,这是这位蜀山小师叔的成名武器了,而搭剑的动作,自然是要拔剑。 他冷汗涔涔,面色凝重道:“宁奕先生,如果想要擅闯皇宫,星君境界的大人物会直接出手。” 宁奕听到这句话,沉默下来。 坐在马背身上的朱砂丫头,翻身下马,她取出了一枚敕令,在金甲侍卫的眼前一晃而过。 朱砂平静道:“我要带宁奕入宫。” 那两名原先如临大敌的金甲侍卫,立马换了一副模样,枪尖不再交抵,而是恭恭敬敬道:“以那两位大人的身份,自然是没有问题。” 宁奕松开握住细雪的剑柄,叹气一声。 朱砂对他微微一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权人。” ...... ...... “砰!”的一声。 清脆的,愤怒的声音。 瓷瓶破碎,溅得满地都是,东厢园里的刺耳声响刹那便逝。 这是徐清焰入宫以来的第五天。 无论徐清焰如何顺从静白师太的要求,如何听话,静白总是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痛斥自己,然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来打罚自己。 身体上的苦痛,并不算什么,肌肤之痛,徐清焰早已经忍受惯了...... 今日不太一样。 徐清焰的体内,那些蠢蠢欲动的神性,不再安分,这种痛苦在体内缓慢的蔓延,犹如火焰灼烧,这是一种神魂的痛苦。 离开宁奕后的第五天,“神性之病”,发作了。 徐清焰的胸前,吊坠着那枚白色骨笛叶子,她知道,只要自己能够握住那枚白色骨笛叶子,这份痛苦就会消弭一些......但静白给她布置了太多的任务,打扫东厢园的客房,搬动瓷像,都是一些粗活,脏活,重活,累活......这些活,就算是由侍女来做,也会安排好几个侍女,而不是全由一个人打理。 静白要求她,必须要在晚上前打扫完成。 徐清焰原本准备,咬牙捱过一段时间,把瓷像搬动之后,捏住骨笛叶子,缓解一些疼痛......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的是,甘露观的师太,没有一直懒散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而是破天荒忽然站起身子,跟随着徐清焰,注视着女孩吃力搬动瓷像,口中不断迸出肮脏的,污浊的话语。 “你这个下贱的婢女......你在偷懒?你还不快一点!” “你以为凭借自己的两分容貌,就可以被宫里的大人物瞧上?!” 静白是一个疯女人。 她对外宣传自己是甘露观的道姑。 但她其实在甘露观混得并不如意,师姐厌恶她,没人喜欢她,她喜欢抓住道观旁边的野兔,抽筋扒皮,看着弱小的生灵,一点一点,在自己的虐杀中死去。 甘露观虽然不大,但也算小有名气,道观里,从来没有她这样修行了许多年,仍只是初境的弟子......后来她被送往了俗世,摸滚打爬,机缘巧合,来到了天都,她很快就适应了宫里的“教习”身份,这些弱小的,卑微的宫女,在自己面前,就跟当初在道观旁边的小白兔一样,自己要打要骂,她们没有还手的力量。 她们越是生得好看,自己越是愤怒,越是憎恶,越是要毁去。 凭什么,自己活得如此的失败,她们便可以开开心心? 静白从没有见过徐清焰这样好看的女孩。 她几乎不让自己的目光,去接触徐清焰的面颊,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宫里的大人物,只是让自己好好“教育”一下她,若是看多了这张漂亮至极的脸蛋,她生怕自己会压抑不住心中的欲念,下手毁了这个完美的“小白兔”。 其他时候,她都能忍耐。 但唯独有一点,她无法接受。 任她如何打,如何骂,这个女孩只是沉默,只是接受。 从不屈服,更不低头。 静白最痛恨的便是这种人。 她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不向力量低头的人,这个女孩所谓的清高,所谓的骄傲,不过是一份伪装罢了...... 装给谁看? 静白师太上前一步,她抢过瓷座,重重摔在地上,然后高高扬起手,一个巴掌摔在徐清焰的面颊上,打得女孩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这一掌里,她甚至忍不住动用了星辉......不用星辉,你能忍得住疼痛,要是再疼一些,你还能忍得住吗? 跌在地上的女孩,因为痛苦而咬紧了牙关。 静白师太看到这一幕,得意的笑了。 她就想看到这样的场景,女孩终于知道了痛苦,终于知道了不好受的滋味?这些日子以来,她没少“照拂”徐清焰,半个月会有人来东厢园视察的事情,已经被她抛在了脑后,这个从甘露观出来的道姑疯子,已经把“陪徐清焰过完这一段时间”,当成自己人生最大的事情。 她要好好的看着徐清焰,在自己的掌心扭曲,最后求饶。 至于自己最后的结局,她不担心......因为后面有人能够保得住自己,她从来不相信好人有好报,更不会相信恶人会有恶报,她只在乎眼前,只关心自己“快乐”与否。 这份快乐,总是架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而这,正是她的快乐之处。 跌坐在地的徐清焰,沉默靠在殿门的一旁,外面的风气吹动,她的唇角,血液结痂,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这些痛苦都不重要......静白打的那一巴掌固然很疼,但是神性的痛苦,比这要强烈太多。 她不能拿出那枚白色骨笛叶子。 孤苦无依的女孩,就像是风中的浮萍,她沉默看着静白师太。 静白师太欣赏着女孩惨白的面容,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脚步匆匆。 不多时。 去而复返的甘露道观老尼姑,笑意盎然,左手五指攥着一把铁剪。 她站在门槛前,影子倒映,拖曳得很长。 徐清焰抬起头来,看着老尼姑。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现在很恨我,你觉得你吃了很多的苦。” 静白面带微笑,一步一步靠近。 “你吃的那叫什么苦?” 她的笑容逐渐有些狰狞,伸出一只手,揭开了自己的布帽。 徐清焰沉默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老尼,道帽掀开之后,她的头顶像是烫了戒疤,几近没有毛发,一字一句声嘶力竭道:“我吃的那些苦头,你又懂得什么!” “我被人抛弃过,被人侮辱过,被人糟蹋过,‘好心人’送我到甘露观,观里没人喜欢我,所有人都躲着我,避着我......你不要拿那种眼神看我!” 静白师太猛地喝了一声。 她浑身都在颤抖。 静白师太一只手拎起徐清焰的头发,喧喝之后,动作便是轻柔到了骨子里。 静白眼里带着一丝快意,她喃喃道:“你那么清心寡欲,那么高傲自洁,跟我的那些师姐一样......不若我今日就成全了你吧。” 铁剪刚刚张开—— 一道颤抖着痛苦,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发落可生......” 不知何时,女孩已从腰囊里摸出了一枚狭长的,锋锐的瓷器碎片,此刻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静白师太的脖颈上。 锋锐的瓷片,已经抵出了一道颀长的血口。 徐清焰深吸一口气,补全了后半句。 “首级不会。” (求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六章 拖下去 “发落可生......首级不会。” 这句话回荡在东厢园内,整座庭院的气氛,静若深渊,落针可闻。 静白师太眯起双眼,她能够感到脖颈上的凉气,那枚锋锐的瓷片,就抵在自己的颈动脉,那个女孩的神情十分稳定。 “很好......你很好。” 甘露观的老尼姑,感受到了脖颈的刺痛,冰凉的瓷片,火热的血液......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而女孩毅然决然的神情,让她相信,如果自己不冷静下来,很有可能会被这枚碎瓷片给要了性命。 于是,她思考了很久。 再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带着一丝颤抖。 静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温柔。 “你放开这枚瓷片,不要冲动,在宫里杀了人,或者见了血,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吧?”静白师太诚恳说道:“我保证不会再动你了。” 徐清焰不为所动。 她冷冷道:“放开铁剪。” 短暂的沉默。 “好。” 静白师太缓缓松开了铁剪。 哐当一声,铁剪落在了地上。 两个人,对峙在东厢园的厢房墙壁。 一个人站着,手足无措,另外一个人坐在地上,但是保持着举臂的姿态。 让整座东厢园死寂一片的,就是坐在地上的女孩,手中的那枚碎瓷片。 静白师太拿着脚尖,将铁剪踢远,她松开了拽着徐清焰的头发,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 “你冷静一下......是我错了......无论如何......你先松开这枚碎瓷片。” 这几日,她与徐清焰相处,对于这个生得极漂亮的姑娘,她看得十分清楚,就是一张白纸,从来没有浸入过染缸,不懂得人心险恶,是一只“天性善良”的羔羊。 她万万没有想到,徐清焰竟然还存了这么一枚碎瓷片,而且还有勇气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自己虽然是初境的星辉修行者,但是被这枚碎瓷片,在脖颈上划过一下,结局不用去想......她没有护体的星辉,也没有保命的宝物,这些年来,那些入宫的女子,哪个不是任自己打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从来没有人,敢向徐清焰这样。 这是要撕破脸皮,是要以死相逼。 “我知道你恨极了我,恨不得要我死,付出生命代价都无所谓。” “可是......” 静白师太忽然平静下来,她漠然看着这枚碎瓷片,吐出一口气,幽幽说道:“徐姑娘,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想一想,难道你心底就没有一个在乎的人?如果在宫里出现了血溅五步的意外,你是要以命偿还的,你所期盼的那些,就都成了泡影。”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 徐清焰沉默了。 她脑海里想到了那个对自己温和而笑的少年。 宁奕先生...... 是的,她的人生还很长,宁奕先生对自己说,再走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到光明了。 如果遇到了渣滓,就想着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上一个公平,换上一个解气......以后该怎么办? 徐清焰抬起头,咬着牙齿,一言不发。 静白那张丑陋的面容,忽然微笑起来,她似乎是猜透了这个女孩的心思,伸出一只手,缓慢扣在了徐清焰的手腕上,那枚碎瓷片,深入三分的递入肌肤之中。 静白浑然不在乎,微笑道:“徐姑娘,你这么恨我,不知道有没有勇气杀了我?” 徐清焰心底有些绝望。 她攥紧五指,忽然之间,手腕上涌来一阵巨大的力量。 静白师太面色狰狞,拧着女孩的手腕,暴起发力。 啪嗒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音,响彻在东厢园的院落之中。 那枚碎瓷片掉落在地上,静白师太狠狠一脚踩下,将其踩得四分五裂,她盯着被自己一巴掌掀翻在地的女孩,高声喝道:“你不想活了!你竟想杀我!” 徐清焰被这一巴掌打得咳出一口鲜血,她体内的神性痛苦,剧烈涌了上来。 将身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胸口,白色的骨笛叶子,被她隔着衣衫握拢,那儿还有世间唯一的一份温暖,沁入心脾,把痛苦短暂的排开。 静白师太似乎觉察到了女孩的异常,她狠狠掰开女孩的双手,从衣衫之中扯出了那枚白色骨笛叶子,端详一二,看不出来门道,俯视着地上的女孩,冷笑道:“什么破烂玩意?定情信物?你心底竟然还真的有在乎的人?” 静白师太伸出一只手,那根躺在太师椅上的拂尘,震颤一下,隔着虚空,倏忽掠入她的掌心之中。 女孩的神情带着三分痛苦,七分绝望,她靠着石壁,看着静白师太一点一点逼近,她只能向着东厢园的大门挪动,手掌撑地,这间厢房距离大门并不远,很快就退无可退。 山穷水尽。 静白的影子,堵在东厢园的门口。 “我以前打你,从不动用星辉。” 静白的声音很是冰冷。 “这一次打你,就是要让你长记性,让你知道,这里有规矩!” 拂尘扬起! 轰然一声。 东厢园的大门支离破碎,静白师太来不及反应,就被破碎的大门砸中。 烟尘四散之中,一道身影,顶着烟尘,一步跨出,顷刻间就到了东厢园的庭院之中,宁奕一脚揣在尼姑的腹部。 静白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猛地飞出。 宁奕面色寒冷,他抬起手掌,掌心微微合拢,漫天的星辉如暴风骤雨一般,凝聚出一道细狭的龙卷,将那个倒飞出去的女人,重新吸入掌心。 与此同时,拧腰提胯。 一个蓄满了力度的巴掌,摔在静白师太的脸颊上。 三四颗牙齿,混杂着血液,抛飞出去。 东厢园烟尘四溅。 宁奕拎着静白的衣领,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一字一句问道:“你告诉我,这里有什么规矩?” 他攥着静白的衣襟,将其拎得双脚离地。 那个浑身带着泥尘,半边面颊高高鼓起,浸透鲜血的老尼姑,瞪着宁奕,她声音嘶哑艰涩,竭尽全力喝道:“这里是皇宫!” 短暂的一滞。 宁奕的声音传来。 “皇宫,所以呢?” 这句话刚刚说完,宁奕反手又是一个势大力沉的巴掌,重重抡砸在静白师太的另外一边面颊上。 “啊”的一声,声音凄惨,鲜血抛飞,滚落成珠。 痛苦的吸气声音...... 宁奕漠然注视着静白。 这只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初境修行者。 这两个耳光没有蕴含星辉之力,不然能直接把她的一整颗头颅都拍碎,而且仅仅动用肉身之力,宁奕也收敛了很多,为的,就只是不要直接打死她。 打死她,是便宜她。 两个巴掌打过去之后,静白被宁奕拎着,活生生像是一个脱线玩偶,道袍两袖垂落,随风飘摇,面颊的鲜血,顺延唇角止不住的流淌,汇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滴滴哒哒落在地上,意识仍然清醒。 宁奕的眼神,落在静白师太手中的那根红绳骨笛之上......怪不得自己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最后甚至没了感应,一切原因都归结于这个一副道姑打扮的妇人身上。 他望向徐清焰,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双手抱膝,身上都是淤青,很难想象,这几日在皇宫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折磨。 静白被重重掷在地上。 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感到了一缕温暖。 宁奕蹲下身子,把红绳和骨笛叶子重新栓回徐清焰的脖颈。 静白的意识开始涣散......她想不清楚,凭什么这个少年,敢如此放肆的入宫,如此放肆的在宫里动手打人。 宁奕手掌轻轻抵着徐清焰的额头,他能够感到,女孩的身体热得发烫,神性之苦已经发作,现在当务之急是替她治病......宁奕抱起徐清焰,根本就没有理会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静白,而是直接找了一间东厢园的厢房推门而入。 这里的平静,很快就被马蹄声音踏破。 倒在地上的静白,紧接着就明白了为什么......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红色长袍的女子,端坐在马背上,神情从容。 女子身后跟着三四铁骑,看起来并不像是皇宫内的金甲侍卫,风尘气息十足,眼神当中,并没有流露出对宁奕破坏皇宫宁静的敌意,而是漠然注视着倒在地上的自己,眼神当中含着隐约的愤怒。 静白有些惘然,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法做到。 整座东厢园,鸦雀无声。 老尼姑的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回想着那位大人物对自己所说的话,却猛地发现,似乎是别有用心的,没有交代这个女子的身份,她本以为,这个女子只不过是无根浮萍,贱婢一个,宫内有人让自己“好生教育”......意味再明显不过,她这些年来,以这样的手段,教育过不知道多少的宫女,就算是下手狠了,弄出了人命,也不是没有过,在这宫里能够只手遮天的,有四位娘娘。 悄无声息的,掩埋一条贱婢性命,也不过是小事一桩尔。 事到如今,她只能等待金甲侍卫的到来。 善闯皇宫,死罪一条。 谁都不可避免。 可是她失望了......并没有金甲侍卫前来,除了玄字骑的马蹄声音,其他的都没有,皇宫内竟然准许他人纵马佩剑? 宫里准许了他们的入内。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骑在马上的几个汉子,翻身下马,沉默无声。 倒在自己血泊中的静白,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结局。 玄字铁骑为一个年轻男人纷纷让路。 那个年轻男人,跨入东厢园里,俯视着这个老尼姑,眼里的厌恶不加掩盖。 “拖下去。”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的偶像是徐藏 宫里由不太平,逐渐变得太平。 各项事宜的处理,井然而有序,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策划,拖人,上刑,得出结果,执法司的成员对这一套流程无比熟稔。 大概在两三个时辰之后,就出了结果。 “静白不堪重刑,咬舌自尽了。” “她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人,断没有活路,但她宁愿咬舌,也不肯说出背后是受谁致使。” 这个结局并不算出乎意料。 ...... ...... 东厢园已经安静下来。 宫里由一座红亭。 红亭建在池上,月光铺撒,波光粼粼。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宋伊人倚靠在红亭栏杆一侧,瞥了宁奕一眼,然后望向东厢园的厢房位置,若有所思道:“徐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好了许多了。”宁奕吐出一口浊气,这正是他疲倦的原因,徐清焰的神性之苦发作了,骨笛叶子被静白夺走,他将其抱回厢房之后,以“白骨平原”抽走神性。 自从红山之后,徐清焰体内的神性繁衍速度,便大大加快,这就是这一次神性苦痛来临的原因。 这让宁奕心中十分愧疚......他能做的有限,给徐清焰留下了大半片骨笛叶子,其实宁奕倒不担心会引发如何后果,这宫里几乎没有修行者,等级制度森严,那些大人物也见惯了奇珍异宝,这大半片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也只有徐清焰可以使用,将神性通过桥梁送到宁奕的白骨平原之中,其他人拿了也是无用。 宁奕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档子事情。 ...... ...... 宋伊人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神情明显带着疲倦的宁奕。 “怎么,不开心?” 宋伊人轻声道:“静白这种人,你觉得死了是便宜她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 “执法司给她上了很重的刑,一个时辰的折磨之后,她借口说认罪,然后很决绝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执法司用了很多秘术,也没有留住她的性命。据说她死的时候,非常痛苦。”宋伊人无奈道:“虽然这是一种解脱,但是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宁奕摇了摇头。 静白是一个歹毒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但是这宫里,能有一个静白,就能有第二个,重要的不是那些大人物手底的棋子,而是执掌棋盘那些人的意志。 看出了宁奕的顾虑,宋伊人微微思忖,然后开口。 “宫里有四位能说话的主。” “我正好受邀,来宫里,与一位娘娘喝茶......”这位“仙二代”的神情有些无奈,道:“关于我的神情,有空再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入宫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 宋伊人靠在栏杆,挑了挑眉,神情有些感慨道:“寻常老百姓,若是自家女儿能有机会入天都皇城的宫里,这就算是鲤鱼跃龙门了,但大隋六百年来,这后宫其实就只是一个摆设......那四位娘娘,诞下四个孩子,三龙一凤,中间最大的间隔了快有甲子,寻常人家哪里能熬到。” “陛下是一个宏图伟业的人物,宫里的诸多女子,都像是摆设所用的花瓶,长的再好看,也只是一个无用的物事。”宋伊人瞥了一眼宁奕,调侃道:“当然,长成徐姑娘那样的,是一个例外。整座大隋天下,应该也就那么一个。” 宁奕双手搁在膝盖上,下意识攥拢。 入宫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宋伊人看到了宁奕的小动作。 他笑眯眯问道:“你不希望徐姑娘入宫?” 宁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轻声叹息道:“我与清焰姑娘,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希望她过得好一些,不要受人欺凌。” 宋伊人啧啧一声,道:“三皇子的笼中雀,去哪能过得好一些,跟着你能过得好一些吗?你要是说能,我这就跟陛下说一声,让她跟你回府。” 宁奕有些惘然。 他看着宋伊人,先是一怔,然后愕然道:“你......什么意思?” “陛下很欣赏她,但是不是你们所认为的那种欣赏。” 宋伊人眯起双眼,喃喃道:“那位娘娘,盏茶之间,对我说了很多辛酸的故事,譬如......陛下从来不会来到这里,之所以后宫如此荒凉,彼此争抢,沸反盈天,谁也奈何不了谁,是因为,陛下放任不管,任其盛开,任其凋落,我爹娘受封获敕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天都,当年的那些人,有些已经成了白骨。” 宁奕有些恍惚。 “陛下能够活六百年,可是这宫里的人呢?” “长寿的,百余年,有些短命的,只能活六十年。”宋伊人的声音不带感情,道:“天都皇城里,入宫的宫女,有一条铁律,不准修行,她们的寿元才有多少?再是驻颜有术,容貌不老,对陛下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之间,她们无法永随陛下,诞下一子之后,要争也好,要抢也好,不过是这数十载岁月,陛下视之无睹,只当是小孩子玩闹。” “袁淳先生跟了陛下四百多年,已近大限。” “海公公资历极深,两百余年,已经算是看遍宫内花开花谢,白骨枯荣。” “能够坐上娘娘这个位子,一宫之主的,这几百年来,不知几许,无一不是心智聪颖之辈,有些等到容颜老去,也等不到陛下的垂青......她们谁也不恨,只恨自己不能长生。”宋伊人挑了挑眉,道:“她们不能修行,她们只能老死。” 宁奕还是有些不懂。 他怔怔道:“那陛下为何要让徐清焰......” “有些事情,只有陛下知道了。”宋伊人沉默片刻,道:“有一点你放心,静白死了,不会有第二个静白。我能够如此顺利的执行惩戒,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推测出陛下的意志。” “为了维护这宫里的太平,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要为徐姑娘找一位老师。”宋伊人皱起眉头,忽然觉得有些感慨,道:“陛下无事之时,一直在宫里修行,他并没有要见徐姑娘一面的意思,但是对家父提过这件事情,为此,就在前段时间,灵山已经有位大人物启程了。” 宁奕神情有些复杂,他看着厢房,心底有些五味杂陈。 “其实静白背后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只不过人已经死了,就算是一次警告。”宋伊人靠在栏杆上,伸了个懒腰,道:“现在你觉得,徐清焰留在宫里,算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陛下的意志可以庇护她,哪怕某种意义上,她仍然是笼中的鸟雀,但是笼子换了,不是一个小院子,而是一个日月交替的天地,她可以看到日出,看到光明,潮汐交替,星辰昼夜。” 宁奕沉默下来。 “这是一件好事。” 过了许久,他认真说了这么一句话。 宁奕的目光,落在厢房里,隔着一段距离,东厢园的风并不喧嚣,掠过红亭,温柔拍在少年的面颊上。 宁奕笑了笑,重复道:“确实是好事。” 心头的重负算是放下。 宁奕望向靠在栏杆的年轻男人,声音沙哑道:“红山的事情,还有这一次......” “哎哎,别说谢,说谢就俗了。”宋伊人摆了摆手,淡然道:“顺手而为之,我知道你跟那两位皇子之间的关系,很巧,我也看他们不顺眼,比起相互交好,我更喜欢看他们吃瘪却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宁奕沉默下来。 从红山能够顺利回来,还有这一次入宫,看起来风波无虞,但其实背后都有这个姓宋的年轻男人做陪衬。 靠在栏杆上笑起来有些灿烂的阴柔男人,并没有令人不适的地方,他只是有些男生女相,笑起来倒是坦然,这个生下来就天大背景的权贵子嗣,竟然喜欢当一朵默默无闻的“奇葩”? 宁奕看着宋伊人,认真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宋伊人无奈摊手道:“帮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宁奕沉默片刻,再一次认真问道:“不需要吗?” 需要吗,不需要吗,需要吗,不需要吗......这是一个没有止境的问题,只看对方愿意还是不愿意回答。 宋伊人揉了揉眉心,他有些头疼,目光望向东厢园不远处,靠在门口,环抱双臂,抱刀假寐的朱砂丫头。 朱砂丫头睡得“很沉”。 宋伊人袖子里划出一张符箓。 宁奕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张隔音符箓,整座红亭的声音,都被符箓所格开。 宋伊人轻声道:“我帮了你一次,你也许可以帮我一次?”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不知为何,宁奕心里舒服了许多,他笑着说道:“好。” 宋伊人有些纳闷,挠了挠头,“你也不听一听?” 宁奕郑重道:“只要我能做到。” “你也忒爽快了......”宋伊人感慨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当时我帮你,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看到你的佩剑是细雪。” “很巧,我试之为一生奋斗目标的偶像,不是宋雀也不是我娘。” 宋伊人咳嗽一声,认真道:“是蜀山的徐藏。”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白桃 宋伊人的这句话,让宁奕真实地沉默了。 丫的。 怪不得这厮四五年不回大隋,就在北境逛游,这是在效仿徐藏,要来一出十年浪荡漂泊啊? 宋伊人摸了摸鼻子,缓缓道:“虽然素未见面,但我听闻徐藏先生,单枪匹马,拎剑砍翻了诸多圣山的师叔长老......虽然心向而往之,但恐怕这件事情,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做到。” 说到后面的时候,宋伊人耸了耸肩,神情有些无奈。 这句话倒是不假,宁奕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以宋伊人的身份,去哪座圣山,对方都是和和气气,哪里还有单枪匹马砍翻圣山的机会? “徐藏先生用剑,我用刀,除了这一点,其他的都没差异。”宋伊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严肃,眼神认真,他有板有眼说道:“总的来说,我想跟徐藏一样,当个真正的浪子,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策马奔腾,这么说,你懂吧?” 宁奕揉了揉面颊,他觉得这几句话,比起天都皇宫内的形势,还要难以消化......这个出身大富大贵的公子哥,为什么就想玩这么一出,按正常的思绪来看,宋伊人生长在道宗和灵山最强大的两位修行者膝下,想追求的,难道不是继承庞大的家业,或者是某种常人不可比拟的力量? 道宗和佛门的香火,造就了宋雀和辜圣主,再造就一个,也并非不可能。 “我爹和我娘,涅槃地很早,他们跟那些步步艰难的涅槃境界比起来,不太一样......”宋伊人是一个心思玲珑的家伙,他一眼就可以看穿别人的想法,瞥了一眼宁奕,他合上双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道:“他们就想当一个‘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宁奕缓慢咀嚼着这个词,宋伊人说这四个字里,神情带着一丝无奈,似乎是真的被“普通人家”这四个字,闹得揪心,而且头疼。 “所以?” 宁奕试探性发问。 短暂的沉默后。 “逼婚。” “我爹娘都很宠我,想要什么,什么都有。”宋伊人扶额兀自头疼,喃喃道:“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口中的‘普通人家’,究竟是什么含义。我年纪大了,如果不快一点祸害某家姑娘......可能会有麻烦。” “麻烦?” 宁奕咀嚼着这个词。 大隋的普通人家,的确在这个年龄,已经快要成婚,生子,但是修行者的岁月漫长,即便结成道侣,也不需要那么着急,宋伊人这个年龄,放到修行者当中,已经是非常年轻的那一类,根本无需急着操办婚事。 宋伊人捋了捋思绪,不再是懒散靠在栏杆上,而是缓慢挺直身子,正襟危坐。 “如你所知,如众人所知......我出生在了一个比大隋皇族还稀有的家室之中。” 两位涅槃境界的大能,结成道侣,诞下子嗣,这的确是一个十分稀有的事情。 “这座天下......始终是大隋的天下,道宗和佛门的领袖不允许修行,每年要入天都觐见,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无论皇帝多么强大,戒心仍然存在。”宋伊人说着这些话,并不担心被别人听见,他掌心捏着那枚长条隔音符箓,品秩极高,绝不会有破损的可能。 他盯着宁奕,一字一句说道:“而皇室凝结力量的办法,其中有一点,就是联姻。” “要么打散,要么联姻。”宋伊人认真说道:“道宗和佛门的信徒,不断地增加,利用好了,可以巩固大隋皇室的统治,但绝不可以给两宗联合的机会,与圣山不同,如果道宗和佛门决意掀起一些波澜,那么对于这座天下,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初代皇帝的那条铁律也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这些年来,道宗和佛门一直处于一种被人引导的敌对状态,直到我父亲和母亲结成道侣,才有所停止。”宋伊人虚眯双眼,缓慢道:“从来没有过,道宗和佛门,两位涅槃境界的大能,能够结成道侣。” 这一点,的确。 佛门里的大修行者,大多是男性,女子极少数,出自灵山的那些,一定是清心寡欲的菩萨人物,无欲无求,更不用说结成道侣,而宋雀天王是一个例外,以俗世客卿身份,捻火成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瑶池辜圣主这种惊艳人物,在道宗的历史当中,同样极少,继承了两位天尊的衣钵,而且成功跨入涅槃境界,正是因为辜圣主的身份和地位,才有了当年道宗的不顾一切,给宋雀提供修行资源。 灵山多了一位涅槃,有道宗很大的助力......于是两股本来拧不在一起的绳,被两位大人物拧动,而且有着汇聚在一起的趋势。 “这是陛下所不愿意看见的。”宋伊人低垂眉眼,认真道:“这一度也让我的父亲和母亲,很没有安全感。” 宁奕听说了,在宋雀捻火成功的那一日,就被邀请到宫中,明面上是陛下向其道谢,但实际的意味不言而喻......如果宋雀的心性和性格不符合陛下的预期,那么这位佛门俗世客卿,恐怕无法顺利地走到如今这一步。 “我的父母,身份特殊,其实他们都还好,在漫长的岁月里,道宗和佛门太平了许多,灰界那边的战争也好打了许多,所以陛下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宋伊人幽幽说道:“宋雀和我娘都喜欢闭关,天都看出来他们两位,就只是闲云散鹤,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所以坐视不管,可是我的出生......让这一切的格局,变得不再相同。” 宁奕开口道:“你的身份,让你能够......以一个人的身份,凝合两座宗门。” “是的。” 宋伊人抬头望着穹顶,他平静说道:“这就是他们想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原因。” “天都血夜,给了他们一个很严重的记性。”宋伊人眯起双眼,逐字逐句道:“强大如裴旻,在陛下赐婚之后抗拒,也落到了如此下场,裴家倾家满门被灭口,在天都已经不是秘闻,焉知昨日之裴家,不是明日之宋家?” “裴家被灭口的根本原因,与抗婚无关,而是裴旻个人的力量,已经抵达了皇城律法无法压制的地步。” 宋伊人看着宁奕,他发现宁奕的神情忽然有些阴沉下来,皱眉道:“怎么了......” 宁奕摆了摆手,甩掉心头的念头,故作苦笑道:“没事,我只是想到了徐藏......” 宋伊人笑了笑,宁奕的师兄是徐藏,当年的天都血夜,徐藏的师父身死道消,爱人也被杀死,正是其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为此踏上漫长的复仇道路。 恩怨已在蜀山的葬礼上了结。 很多人都猜测,徐藏想要来到天都,向着陛下递出一剑。 皇帝对这件事情的态度,相当坦然,他对着芸芸众生敞开大门,他从未勒令皇城的任何一人,出手缉拿徐藏,而事实上......皇帝对于这位蜀山小师叔的态度,其实是赞誉和欣赏尽皆有之。 如果有一天徐藏拎剑来了天都,皇帝恐怕会命令所有的人让道。 就像是与当年的裴旻一样。 公平一战。 这是皇者的气度。 但很可惜,徐藏知道自己距离皇帝,所差的距离,如隔云泥。 当他没有抵达那一步的时候,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因为背负长剑踏入皇城的机会只有一次,而他修为不济,挑战失败,那么死了就是死了,唯一的一次机会,也就浪费了。 “徐藏是一个伟大的挑战者。”宋伊人低垂眉眼,他摇了摇头,笑道:“当年陛下赐婚,据说有诸多内幕,希望成为裴家‘女婿’的人有很多,最后的那个幸运名额,被三皇子李白麟拿下......这桩婚事如果成了,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徐藏也不会背负如此之多的痛苦,裴家与皇族联姻,陛下也不会动了杀心。” 婚约的另外一边。 是李白麟。 这条消息坠入心湖,如何平静? “咯噔”一声。 宁奕一只手按着油纸伞,伞下气劲沸腾,一整张石凳轰然垮台,红亭湖水气机陡然波散,他面色闪逝即过,轻描淡写抬起一臂,杵伞而立。 宋伊人面色古怪看着宁奕。 宁奕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低垂眉眼道:“若有机会,我想替徐藏递上一剑。” 宋伊人看着宁奕,把对方失态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说到天都血夜,提起徐藏的死,因而勾动了宁奕的愤怒...... 他摇了摇头,道:“陛下就在那里,他既然愿意提拔你当剑行侯,想来就根本不在乎你所谓的一剑,这是一种欣赏,也是一种自信。” “说了那么多,天都血夜的事情......你听听就好,真相不可寻觅,这是当年的恩仇了。”宋伊人也站起身子,与宁奕并肩,他轻声道:“今儿与南境的娘娘聊了,这几年在北境,当一个持令使者逍遥自在,回到天都以后,最担心的事情就成真了。” 宁奕看着宋伊人。 这位平妖司鼎鼎有名的持令使者,心酸无奈尽皆有之。 “我被指婚了。” “大隋的公主李白桃,人在南境,千里迢迢。” 宁奕沉默复沉默,道:“需要我做什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逃婚 宁奕听说过李白桃的名字。 南疆十万里大山。 以韩约的名声有多恶劣来佐证,就足以看出......那破地儿有多凶险。 穷山恶水。 大隋皇室的三位皇子,正如这后宫里的景象一般,太子不争,二皇子与三皇子闹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而另外一位不争不抢的......是南境娘娘。 因为她生下来的,是一位公主,取名白桃,送到了南疆,被当地的大隋三司捧在掌心里,在穷山恶水里也极有名气,传到天都来的几桩消息来看,是个刁蛮的角色,在韩约离开南疆之后,她成了当仁不让的十万里大山小霸王。 这就是宁奕沉默的原因。 命相来看,宋伊人和那位名叫李白桃的大隋公主......八竿子打不到一边,一个是打定主意要学徐藏,浪迹天涯,黄酒劣马;另外一个,听起来像是欺山霸水,愿当地头蛇,不做过江龙,在南疆落地扎根,恨不得生根发芽。 “跟那位娘娘谈话之前,我的本意是能逃几年是几年......这一趟回天都,我准备一走了之,爹娘在,还能帮忙抗一抗,跟朱砂丫头过两年逍遥自在的日子。”宋伊人顿了顿,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 “谈过之后呢?” 宁奕忽然来了一丝兴趣,他挑了挑眉,看着宋伊人。 宋伊人站在红亭边,他看着湖水摇曳,眯起双眼,若有所思道:“我在南境娘娘的素华宫里,聊的那些话,说出来......恐怕你都不相信。” “天都的三个皇子,除了李白鲸名副其实,毫不袒露野心,其余的两位,我觉得都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宋伊人面色逐渐凝重,道:“太子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天天花天酒地?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找袁淳先生当自己的师傅?三皇子李白麟,已经图穷匕见,二十四年的藏拙,换来了今天的扬眉吐气,之前传到天都里,他都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沉溺酒色,荒唐度日,怎么没用怎么来,为了避让东境锋芒,无所不用其极。” 宁奕喃喃道:“的确如此......你的意思是,李白桃也不是这样?” 宋伊人点了点头,道:“是,也不是。李白桃是个不好惹的主,但不算是脾气刁蛮,指婚这件事情,两个人都一肚子气,但奈何没地方发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素华宫里,用通心镜粗浅谈了谈,算是达成共识,这桩婚事,我一逃了之,是无所谓,但解决不了问题,她的名声也难看。” “所以你们准备联起手,来解决这个问题?”宁奕心底讶然,他看着宋伊人,看到后者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自己的意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种程度的盟友关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在南疆,其实没有太多的自由,会被限制住。”宋伊人眯起双眼,若有所思道:“素华宫里商议了一下对策,回了天都,要不了多久,我应该会被遣送到南疆,算是见面,也算是‘培养感情’......南疆的十万里大山,鬼修门道多,东境手脚也多,这桩婚事背后纠缠的力量不大不小,但是胜在繁杂,我爹娘的名声在外面,他们不敢动我,但是我去了以后,恐怕想走,几乎是没戏了。” 宁奕犹豫片刻,道:“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说,需要让我做什么。” 宋伊人从腰囊里,取出了一枚玉符。 宁奕见过这枚玉符,感业寺的时候,大隋三皇子李白麟曾经动用过。 “这枚玉符,如你所见,可以跨越空间,送我抵达大部分的地方,是一个简化的传送阵法,大隋皇族人人都有,说珍贵也不珍贵,但绝不是滥大街的东西。”宋伊人神情严肃,他认真说道:“身为大隋公主,李白桃肯定也有,但是这玉符放到南疆,没有用......南疆三司的阵法,从书院研习而来,专门扣押空间,传送玉符,体量太小的,无法动用,体量太大的,会惊动到别人。” 宁奕沉默下来。 宋伊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让宁奕心头一动。 “青山府邸的事情......有人在查,而且已经查到了你的头上。”宋伊人看着宁奕,他的神情绝无玩笑之意,十分认真,道:“打了青君,事小,但是能够悄无声息躲过皇城的通天珠,事大。宁奕......你就告诉我,这件事情,与你有没有关系?” 宁奕沉默片刻,他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 “是我做的。” 宋伊人得到了这个回答,神情有些如释重负,他笑了笑,道:“不管是你做的,还是谁做的......对我而言,这都是一件好事,南疆压制传送玉符,但是更高一等品秩的,那座能够悄无声息抵达应天府府邸的阵法,是我所需要的。” “这件事情简单,我会给你这张阵法。”宁奕忽然觉得,自己回到天都以后,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青山府邸的后续,导致自己不知不觉,已然被麻烦缠上,他看着宋伊人,认真问道:“你说他们查到我身上了?怎么个查法?” 这件事情关系到了自己的安危。 更关系到了丫头的身份。 之前宁奕两次失态,都是与丫头有关,看宋伊人的神情和表现,似乎并不知道,自家丫头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徐藏生前究竟做了哪些,竟然是如此的到位,裴烦丫头的身份至今都十分安全,能够进入天都,而且不被察觉。 但是青山府邸的冒失......始终是一根铆钉,如果被有心人抓住,而且拔起,就会引起巨大的波澜,甚至导致宁奕所做的一切都崩塌。 为了躲避有心人的调查,裴烦丫头一直在府邸里,几乎从不出门。 该来的终究要来。 宁奕揉了揉面颊,警醒自己,千万不可大意。 姓宋的面色无奈,耸肩道:“具体的秘闻,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我在北境,我爹娘远在东境,宫里没有藏着棋子。这件事情......是素华宫那边出的主意,请那位‘阵法大师’出手,雕琢一座阵法,好让我跟李白桃,都能够顺利交差。” 宁奕把思绪从“青山府邸”挪开,回到宋伊人的身上,他咀嚼着对方的意思,一时之间有些拿捏不稳,疑惑问道:“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我不喜欢李白桃,很巧,她也不喜欢我。”宋伊人摊手道:“虽然我们俩都没有见面,但是素华宫算是打了个招呼,她有喜欢的人,我也有。” “听说李白桃爱上了某个小白脸,不仅爱得死去活来,而且求而不得,我反正不太相信,按身份地位来说,这世上没有我泡不到的妞,也没有她攀不上的小白脸才对。”宋伊人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追逐自己喜欢东西的权利,南疆扼杀了她追逐小白脸的权利,把她压在穷山恶水里,不让她窜出去祸害众生,还把我这么一个长得像是炭一样的无辜草民扔给她,她肯定不乐意。” 说到这里,宋伊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在北境游历数年,他的皮肤倒算不上白皙,绝不是所谓的小白脸,但肤质仍然细腻,阴柔当中,竟然带着三四分正气,容貌可以拿俊美二字来形容,想来两位涅槃大人物赋予他的血统相当优秀,这张脸蛋拿到外面,的确可以迷倒一大批年轻女子。 “当然这事儿搁我,我也不乐意。我家还有个长腿大胸又漂亮的姑娘呢。”宋伊人翻了个白眼,气呼呼道:“凭什么便宜了天都城的破规矩?”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靠门而睡的朱砂丫头,看这样子,朱砂应该是睡熟了,发丝在面颊被微风吹得轻轻拂动,面容静谧而恬淡,鼻息缓慢而深长。 “碍于家室,我的朱砂丫头,如字面意义上的那样,始终就只能是一个丫头。”宋伊人收回目光,他望着东厢园的湖水,语气逐渐变得轻柔,缓缓说道:“她是我爹娘好心从雪地里抱回来的,连童养媳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暖被的小侍女,没有父母,没有师门,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我没法想象,如果哪一天,丫头连我也没了,她还剩下什么?” “我睡觉,她暖被;我读书,她研墨;从小到大,形影不离。我用刀,她就拼命学练刀,不是想证明她有多厉害,只是想证明,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能在一旁陪衬,而且能够做得很好,有资格一直陪着我。”宋伊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他的发丝被掠过湖面的风气吹动,鬓发摇曳,声音温和,道:“去北境,去南疆,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无论我去哪里,丫头肯定都会陪着我,唯独我大婚的那一天是个例外......虽然她也会挤出笑来,对我说一句少爷恭喜了,但她一定不会陪着我。” 宁奕眉眼低垂。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家的丫头。 宁奕声音沙哑道:“你的想法是?” “成他娘的婚!” 宋伊人挑起眉尖,收回目光,道:“等老子去了南疆,李白桃走她的阳关道,老子走老子的独木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章 徐清焰,这才叫活着 宁奕和宋伊人,站在东厢园红亭,一直站到黎明。 破晓的曙光照来,靠在门口“假寐”,后来逐渐睡着了的朱砂,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那两道身影,觉得恍若隔世。 一个晚上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却足够让两个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人,成为真正的朋友。 “谢谢你。” 宁奕还是说出了这一句话。 经过这一晚上的时间,他已经对这位宋天王的独子,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宁奕认真说道:“如果没有你,我会多上很多麻烦。” 宋伊人淡然道:“我的父亲告诉我,这世上有些人能活到一千年,有些人活不过一甲子,路长路短,缘浅缘深,不仅仅是看见就好,最好还要有一些朋友,能够陪你一起去看,数量不能太多。” 宁奕有些惊讶,他的鬓发随风飘起,看着宋伊人,道:“那些玄字骑呢?” “他们陪我走了五年,是我很好的兄弟,在北境生死砥砺,互相把后背留给对方,这是属于男人的记忆,我视若珍宝。只是,我离开平妖司已成定局,此后的人生,各自精彩,他们愿意留在天神高原的,会升官,会发财,未来的金光大道,我已经帮他们铺好了。”宋伊人轻描淡写说道:“对我而言,这些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宁奕微微沉默下去,他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不是我不愿意跟他们留在北境,而是我跟他们,实在不太一样。”宋伊人眯起双眼,伸出双手,懒洋洋搭在脑后,他看着天边的一抹鱼肚白,轻声喃喃道:“我不仅仅带着北境砍妖的刀,我还有一些东西,不得不去面对。” 宁奕能够明白宋伊人的意思。 欲带皇冠,必承其重。 有宋雀和辜伊人在,宋伊人得以安然无虞地渡过,第一个北境砍妖的五年,此后呢?还有几个五年?家大业大带来的困扰,是逃避所无法解决的。 “我跟爹娘说过,这一次的阳奉阴违,算是折中之策。”宋伊人低垂眉眼,平静道:“李白桃离开南疆之后,大隋总不好只怪罪我一个人,他们反应过来,就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带着朱砂丫头,去长白山闭关。” 宁奕轻声道:“大朝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是。”宋伊人笑了笑,不以为然道:“跟我没关系,我不去跟那些圣山天才争,没什么好争的,他们玩他们的,小爷有自己操心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春暖花开,要不了多久,‘长陵’就要开启了,圣山的那帮人陆陆续续来到天都城,你需不需要我给你留一个后手?” 宁奕摇了摇头,道:“我不怕他们。” “哈哈哈......”宋伊人闻言之后,笑了起来,他眼里带着三分欣赏,看着红亭湖面,风气掠动,快意道:“此间大世,如春湖倒开,听袁淳先生说,徐藏先生拎剑的那一年,是大隋罕见的气运盛起之年,诸多天才应运而生,有了洛长生,有了曹燃,有了叶红拂,之前稀少罕见的天才,现在颇有些‘过江之卿’的意味。” 宁奕双手按住油纸伞,闭上双眼,回想着徐藏拎剑的背影。 他睁开双眼,认真道:“我等长陵开,诸路天才到。” 宋伊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 ...... 两人又站了片刻。 离别之时,彼此稍微寒暄两句。 “你的阵法,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宋伊人望向宁奕,最后认真问道:“我最多还有七天,就要离开天都。” “离开之前,来我府邸一趟。”宁奕思考片刻,道:“我会把最好的阵法给你。” “好,到时候与你道别。”宋伊人笑着回头,他小跑两步,来到久等的红袍女子身旁,亲昵搂着朱砂丫头的肩头,被后者一个不大不小的拧腰,疼得龇牙咧嘴。 宁奕笑着看着这一幕,宋伊人和朱砂离开东厢园,他仍然留在红亭。 他闭上双眼,呼吸着湖面的新鲜空气,觉得神清气爽。 吱呀一声,厢房门开。 宁奕一直在等着那个女孩醒来。 靠在厢房门口的女孩,穿着一件清凉的白裙,东厢园里的前一任主人,似乎留了许多的物事,徐清焰随便拉过一件,穿在身上,她的肩头还罩着一件黑纱,摇曳的白裙裙摆开到小腿,露出细腻如羊脂的肌肤。 女孩赤着双脚,看着屋外的光明。 她本来有些畏惧,但是看到宁奕站在红亭,心底涌起了一些勇气。 “那个恶人......”想了许久,宁奕决定还是以“恶人”来称呼静白,他顿了顿,道:“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宁奕没有告诉徐清焰,静白已经死了,他说得很委婉。 “以后不会再有别的恶人了,东厢园会很太平,你会有新的老师。”宁奕认真说道:“相信我......没有人会囚禁你,你可以看到每一天的太阳。” 他站在红亭,身后湖水掠动,鲤鱼跃出。 “那枚骨笛叶子,可以让你免收神性之苦,溢满的神性,你就存在骨笛里,如果方便的话,我会经常来看你。”宁奕看着徐清焰,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与那个叫做静白的老尼姑,共处了五天,徐清焰的眼神,已经不再纯洁。 她惘然看着红亭湖水,看着四周的东厢园,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她吃过神性的苦。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人性的苦。 比起自己的哥哥,还有三皇子李白麟,这是最直接也最残酷的一种苦痛,她见识到了人间的丑陋嘴脸,那张纯净的白纸,已经不再白皙。 女孩跟宁奕隔着一段距离,三四步,不再走近。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静白每一次靠近她,她都会下意识保持这个距离。 她脑海里,充斥回荡着这几日的经历,只觉得每一个时辰都是煎熬,钉下铆钉的人已经受到了处罚,可是铆钉仍然在,即便拔出,也会留下永不愈合的痕迹。 宁奕向前走了一步,同时伸出一只手,想要拍拍女孩的肩膀。 却落了一个空。 女孩下意识躲了过去。 “过去了......都过去了......”宁奕轻声开口:“忘了吧......” 徐清焰低低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音。 宁奕回过头去,看到了海公公就站在门口。 “宁小侯爷,宫里之事已经处理完毕,不可久留。”海公公叹了口气,轻柔道:“陛下为徐姑娘请的那位老师很快就要来了,还是请小侯爷尽快离开吧。” 宁奕点了点头,海公公说完之后,很识时务的合上东厢园。 宁奕不再说话,准备就此离开。 身后袖子,传来了轻轻的一声拉扯。 宁奕有些惘然转过身子,女孩扑进怀中,哽咽声音逐渐变大。 少年神情立马缓和下来,低垂眉眼,他虚搭着的双手,有一只犹豫再三,缓慢放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这个过程,漫长而又短暂。 春风拂面。 湖水跳跃。 没有人说一句话。 宁奕和徐清焰站在东厢园的红亭上,站在天色将明的破晓里。 女孩没有说一个字,哭得很难看,声音断断续续,这些年受到了许多委屈,吃到了许多苦头,她憋在心里,积少成多,都在哭声当中倾诉出来。 白骨可以带走她积攒的神性,却无法带走她所经历的痛苦。 宁奕沉默复沉默。 他觉得这个女孩,很不容易。 每一天都过得很不容易。 活着已经如此艰难,何必还要经历人间如此多的厄难? 这个女孩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 给她推开门的人是自己,给她带来第一缕光的人也是自己。 过了许久。 女孩的声音缓慢停歇,她一字一顿,哽咽道:“宁奕先生......我想问你,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静白打她,骂她,侮辱她,折磨她。 这些已经成了一道精神上的烙印。 宁奕摇了摇头。 女孩的脸已经哭花了。 徐清焰的声音带着艰涩:“我知道,这世上总有恶人,我......是不是应该早一点反抗?” 昨晚一整夜,她处于痛苦之中,辗转反侧,无数次盘问自己。 如果,自己早一些拎起那枚碎瓷片。 如果,自己能够下定决心,做出抉择。 如果,自己拥有强大一些的力量。 宁奕沉默了。 宁奕不知道,自己在女孩的心中,究竟处在什么样的一个地位,但是他知道......他应该要做一些什么,说一些什么。 宁奕的世界里,有丫头,有徐藏,有蜀山,有剑道,有仇恨也有动力。 徐清焰的世界,只是一张白纸。 宁奕知道,白纸不可能永远的白下去,但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徐清焰......不要被染缸里的颜色所污浊,至少,能够成为她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宁奕说了以下的话。 而这些话,永远的改变了徐清焰。 “是的。”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宁奕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他本不想让徐清焰过早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但是她问了。 他就要给出遵从本心的回答。 “你应该变得更坚决一些,更强大一些。”宁奕的手指,轻轻松开油纸伞,然后又握上。 这是徐藏教给自己的道理。 “徐清焰。” 宁奕念着这个名字,面色郑重,道:“成为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不被蹂躏,不被欺压,不受屈辱......这才叫做‘活着’。”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一章 崤山居士 宁奕离开了东厢园。 徐清焰怔怔站在红亭里,咀嚼着宁奕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天已亮了。 东厢园安静下来。 一辆从东境灵山离开的马车,奔波劳途,来到天都皇城,皇城的大门打开,马车周围围绕着的,都是灵山信徒,这些信徒拥簇着马车,来到天都之后,不再拥挤。 车厢里的那位“大人物”,伸出一臂,轻轻挥手,招来一位信徒,隔着车帘说了几句话,于是护送马车的人,便不再那么多。 在天都皇城,道宗和灵山都有暂居之地,道宗是“太清阁”,佛门是“鱼龙寺”,汇聚的那些信徒,在天都使者的带领下,回到鱼龙寺内待命。 马车很顺利的入了皇宫,金甲侍卫松开交抵的长枪,对着马车恭敬行礼。 陛下早有吩咐,这位远道从灵山而来的佛门大师,不得怠慢。 不多时,那辆马车便安安稳稳停靠在了东厢园的门口。 两位灵山信徒,恭恭敬敬,下马拉开东厢园的木门。 坐在红亭发怔的女孩,看着马车车帘掀开。 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披着白袍的男人。 ...... ...... “送到这里即可,其余的,不必多做了。” 温和的声音,带着三分有力,闻者如沐春风。 白袍男人拒绝了信徒为自己撩袍的举措,他看着两位灵山信徒,双手合十,轻轻揖礼,然后伸出一只手,很是歉意地对着东厢园已经敞开的木门,轻轻敲了两下。 白袍男人赤着脚,姿态平静而端庄,衣袍上带着一丝古旧的气息,像是经历了百年岁月的洗涤,但他的容貌却很年轻,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到而立的男人,面容还带着三分儒雅,书卷气息。 白袍男人走至东厢园,两旁的木门自然而然合拢关上,满园春风吹拂,湖水鲤鱼跃出,这是一副春开化冻的景象,若是人为,那么此人要么有大神通,要么有大愿力。 双手合十,手腕系着一串佛珠的白袍男人,来到徐清焰的面前,他眉眼温和,认真问道。 “你可愿随我修行?” 从灵山而来,途径上千里,奔波劳累,披荆斩棘,白袍男人的眼神当中,却看不出丝毫的疲倦之色,他的瞳孔深处,均匀熨烫着漆黑,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俯视。 懵懂无知的女孩,并不知道,眼前白袍男人的这一句话,是天大的机遇。 她怔怔坐在红亭里,看着白袍男人,然后问道:“跟随大师修行,能学到什么?” “由生入死,向死而生。”白袍男人温和笑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这样,要看你想要学什么。” 徐清焰沉默片刻。 她认真说道:“我什么都想学。” 白袍男人低垂眉眼,道:“那是为了什么呢?” 坐在红亭,背后鲤鱼跃湖入龙门的女孩,浑然不知,身后的东厢园湖泊,一副蔚为壮观的景象,映照旭日初升,紫霞喷薄。 女孩摇了摇头,道:“不为了什么......我只是想活着。” 白袍男人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个有些难,但是我会教你,如何活着。” 徐清焰忽然警惕起来,她看着白袍男人的衣袍,确认是佛门的袈裟,又望向男人的头顶,发现并非是一片锃光瓦亮,于是有些惘然。 她想到了静白曾经拿着的那把铁剪。 “在家居士,不需要剃发。”白袍男人有些无奈,轻声道:“我出生东境,依山傍水,南抵洛水,北靠崤山,自小在山上长大,入了灵山,他们喊我崤山居士,你若是愿意跟随我修行,那么便可以喊我一声师父。” 徐清焰懵懵懂懂,她问道:“居士大人至今修行多少年?” “已有一百零七年。”容貌还算年轻的男人,并没有一丝犹豫,他清楚记得自己修行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从踏上红尘开始的岁月里,他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记住自己活了多久。 一百零七年? 徐清焰愕然看着白袍男人。 “万事万物,都是从简单的开始学起,明日起,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 “譬如?”徐清焰抿起嘴唇,道:“宫里的礼仪?” “宫里的礼仪?”崤山居士有些不解,他挑眉道:“学这个,有什么用?” 徐清焰觉得有些好笑,她眨了眨眼,道:“那您要教我什么?” “书法,围棋,古琴,医术,诗词......”崤山居士单手轮转佛珠,在红亭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靠在红亭柱子上,发出了惬意的一声感慨,从灵山奔波,的确是有些劳累了,现在终于可以放开仪态地坐下来。 有件物事依靠着,实在是一件很让人觉得舒适的事情。 “这些事情,看起来与星辉无关,实际上却又与星辉有关。” “众生立于星辰之下,沐浴星辉,普天万物,也都沐浴星辉,没有谁更高出一等。这里是人间,如果抛开了这些事情,一味追求星辉修行,修行者便少了一丝人味。”崤山居士微笑道:“所以在人间修行,要先学会做人。” “在人间修行,要先学会做人......”徐清焰喃喃重复了一句,她困惑道:“修行难道不是一件脱离桎梏,逐渐成为神灵的事情吗?” 崤山居士摇了摇头。 他温和而坚定地说了一句话。 “我们,生而为人。” 这句话有些深奥,有些晦涩。 崤山居士知道徐清焰现在还不明白,但是没有关系,这个女孩,以后迟早会明白的。 他靠着红亭,感觉自己的精气神恢复了些许,但还是有些累了。 于是他提出了一句很讨巧的想法。 “今日不急,你可以先与我聊聊......什么都可以聊,你所疑惑的,所不解的,所经历的。” 崤山居士瞥了一眼女孩,他看到了栓系在女孩脖上的那根红绳,轻柔笑道:“当然,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说的,我不会多问。” 崤山居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侧靠在红亭,吹着晨风。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人聊天,在灵山修行的岁月里,也是这样,与山石,与草木,万物有灵,灵山上的弟子若是有困惑,都可以找他来解答。 没有想到的是。 徐清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聊的,我没有什么不解的,疑惑的。” “从今日就开始修行吧?”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二章 青山府邸疑案 回府的路上,宁奕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天都了。 与丫头不一样,宁奕在天都皇城居住的日子,每天都会有外出,他记得天都城里的每一条街道,大大小小,街道两旁吆喝的商贩,大部分都有固定的场所,执法司的末流分支,管理着这座皇城的大小事宜。 临近剑行侯府邸的街道,那些熟悉的面孔仍然在,只是有一家卖卤制牛肉的小铺子,换了一户铺主,原本生意冷冷清清,现在竟然十分火爆,铺主的目光掠过排队拥挤的人群,迫不及待踮起双脚,高高远眺,望向自己,然而生意实在太好,他的目光被淹没在人头攒动当中。 宁奕挠了挠头。 再往前走去,宁奕看到了好几张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吆喝着对自己微笑,打招呼,以前便是这样......天都的商贩素来很热情友好。 宁奕一一笑着回应,然后返回府邸。 “近日可有人来府邸拜访?”他来到门口,皱眉问道。 “回小侯爷,您不在的时候,一直无人前来。”麻袍道者恭恭敬敬道:“白鹿洞书院的几位大人寄过几封书信,其他的就没有了。” 宁奕嗯了一声,推开府邸。 丫头坐在庭院里,似乎在等宁奕回府。 “我们被人盯上了。” 宁奕一回来,裴烦就站起身子,她认真开口道:“我早上去器物阁置办甲胄,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八仙桌上,摊放一堆物事,都是丫头从天都路边买回来的吃食,有些已经拆开。 最显眼的是已经开拆一半的小盒卤牛肉。 “你以前跟我说过,徐记的卤牛肉还不错,汁水很足,横切刀,黑牛肉。”丫头低垂眉眼,她端起餐盒,卤牛肉的汁水并不饱满,顺着纹理竖直切开,“这是竖切的,不好切,但是因为刀很锋利的缘故,所以这些牛肉看起来很是整齐......这是黄牛肉,大隋皇城内部官员的特供肉。” “操刀的是一个高手。”宁奕两根手指捻过一片牛肉,缓慢咀嚼,眼前忽然一亮,含糊不清说道:“唔......黄牛肉竟然比黑牛肉好吃?三司的庖厨手艺这么棒?就是汁水少了一点。” 说到后面,宁奕的神情有些惋惜。 “三司?” 丫头眯起双眼。 “具体还不清楚是哪一位,但是姓宋的正在帮我打听,我们被盯上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宁奕坐下身子,找了个舒适的腰鼓墩子,他一只手端着餐盒,并不顾及自己的吃相,捻着黄牛肉,一片一片塞入自己的口中,毫无仪态可言,“回来的路上,我也发现了......唔,这牛肉真好吃。” “三司似乎调动了一些行动人物,在剑行侯府邸附近盯梢,菜场,小巷,店铺,这个时间应该不会维持太长,估计也是从刚刚才开始。”宁奕很快就把餐盒里的黄牛肉吃光,他拿着袖子擦了擦嘴角,微笑道:“我从西岭来,无父无母,身世成谜,身边跟着的,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初来乍到,天都里一定会有人对我们俩的身世很感兴趣。” 丫头皱起眉头,她也搬了个腰鼓墩子,“这算是例行排查?他们会不会查出一些不该查的?” “如果没有青山府邸的事情,他们应该都不会查出什么,如果真的要查,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甚至不会派人来盯梢。”宁奕的语气有些无奈,他没有隐瞒丫头,认真说道:“每年来天都的人实在太多了,三司的人也很忙,盯梢这件事情,说明他们觉察到了疑点,一直在调查,但是已经展开了很久,没有实质性的进展,逼不得已出此计策。” 丫头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么多。 “别害怕,没什么,有我陪着你呢。” 宁奕拍了拍丫头的肩膀,道:“这几日......我们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宁奕把东厢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徐清焰的事情,也没有隐藏,丫头听到静白身死之后,神情明显也松了一口气,恶有恶报,那个坏尼姑活该如此,只是可惜这件事情没有牵扯出宫内的后续。 “姓宋的需要画一张符,这张符箓,可以让他和大隋公主破开三司的阵法压迫,离开南疆。”宁奕说道:“很巧是的......三司的桎梏阵法,正好是由应天府的阵法大师所篆刻,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听完之后,丫头细细思忖片刻。 “这件事情麻烦不大,七日之期,时间差不多足够。”裴烦揉了揉眉心,道:“只是被三司盯上,让我总有一种不适的感觉,如芒在背。” “一切有我。”宁奕揉了揉丫头脑袋,“放一万个心。” ...... ...... “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放一万个心?” 顾谦来到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暴跳如雷的愤怒声音,那根本来要扣下的手指,悬停在屋房门口。 屋里声音的主人,以一根手指,不断点着另外一人的额头,道:“情报司第一次把手伸进天都,好不容易从执法司手里抢下这口肥肉,让你去南城摆摊——”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口。 “我、是、让、你、去、赚、钱、的、吗?!” 那声音顿了顿,停歇了一下,似乎是想喘口气。 被点着额头不断挨骂的男人,似乎刚刚想说什么。 “我特么让你去卖牛肉,你把情报司的特供肉拿去了,你这几天卖得起劲啊,你忘了你是去盯梢的吗?”那个咆哮声音更气愤了,“你店铺里挤着几十号人,你盯谁的梢?徐瑾,你盯你祖宗传下来的黄牛肉吗!” 死寂一片。 背靠在门口的顾谦,努力憋笑。 “好。” “很好。” “你很好。”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痛斥,怒骂,徐瑾愁眉苦脸推开情报司府门,看到了在一旁笑得前胸贴后背的顾谦,他忍不住踹了一脚,“我被少司首骂惨了,你还笑我?” 顾谦拍拍屁股站起身子,忍俊不禁拍了拍自己好兄弟的肩膀,挑眉道:“姓徐的,听说这段日子,徐记黄牛肉卖得脱销了,我们俩穿开裆裤长大的,别忘了给我留两块。” 徐瑾忽然面色严肃说道:“顾谦,沈灵骂我,没什么,少司首刀子嘴,豆腐心,骂完就完事了。但是......调查剑行侯宁奕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妥,天都的按例调查,这几年来没少展开,排除疑点之后,就可以视为通过,我大隋怏怏天下,包罗万众,只要不违律法,谁都可以在天都得到一个崭新的开始。” 顾谦忽然也沉默下来。 “这件事情,一直是由执法司来做,沈灵这一次把‘调查宁奕’的事情揽了下来,据说在入天都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查过了,没有问题。”徐瑾眯起双眼,压低双眼:“他现在疯了一样调查宁奕,还想方设法把你送入执法司,就不怕招惹贵人?” 顾谦深深吐出一口气来,他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这不是你我可以考虑的,天都水有多深,你徐瑾和我顾谦都不知道......沈灵只是一个少司首,他可能是得到了某位大人物的授意,人在天都,身不由己,如果上面执意要查宁奕,那么就算宁奕真的清清白白,也一定能够查出一些端倪。” 徐瑾低垂眉眼,他九岁入天都,十六岁结识沈灵,如今在情报司,已有十一年。 天都居,大不易。 大隋的繁华昌盛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间名利场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是清白的......沈灵是一个行得正坐得直的人,在徐瑾的十一年里,他只见过沈灵这么一个清白到两袖无风的男人。 “不知道为何,我的心里一直有些不祥的预感......罢了,罢了。”徐瑾过了许久,轻声说道:“沈灵执意要查,那便一起查吧,怏怏大隋,光天化日,还能有谁作妖不成?” 顾谦拍了拍自己好兄弟的肩膀。 “还有你,顾谦......执法司那个姓公孙的,官职虽小,只是一个持令使者,但是背景深厚,恐怕能牵扯到天都皇城里哪位皇亲国戚,你在他身边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徐瑾揉了揉眉心,认真说道:“等这件案子结了,一起喝酒去。” “好,一定。” 顾谦笑了笑,他拍了拍徐瑾肩头,推门而入。 屋子内,有风吹过,漫天的纸张,案卷,抛飞,桌案上杂乱无章,泼洒的墨水,掀翻的书卷。 沈灵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 他站在窗口,背对顾谦,神情郁郁。 “徐瑾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沈灵双手扶着栏杆,沙哑说道:“等案子办妥了,你们俩都会升官,先当个地方的持令使者,别嫌官小,东西两境随便挑,再过几年,去个安逸地方当少司首了,天都直派的,路已经找好了,成家之前,先帮你们立业。” 顾谦笑了笑,道:“徐瑾知道的东西少,他有这些忧虑,是应该的。” “徐瑾这人性子憨,直。”沈灵低垂眉眼,摇了摇头:“这件案子背后的关系太多太密,不告诉他,反而更好。” “二殿下要查姓裴的丫头,怀疑青山府邸疑案的阵法大师,就是姓宁的妹妹。”沈灵揉了揉面颊,喃喃道:“给宁奕和裴烦监察身份的案底被挖出来重新研究,大司首将这份案底放在我的手里,我发现了很多疑点......不仅仅是那个姓裴的。” 顾谦站在沈灵面前,一同眺望远方的窗台。 “公孙越的案卷,被我复刻出来了......案卷里面的东西,你肯定想象不到。”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都城内无秘密 沈灵吸了一口气,他坐在桌案前,双手摊开案卷,无比认真地开始阅览。 “公孙越升迁的经历十分古怪,他来到天都,就开始接着大大小小的案件,先是入了执法司,然后成为持令使者副手,不到两年时间,两级连跨,执法司变革,他成了持令使者,手底的权限也相当大,天都的诸多秘阁都向他开启。”顾谦站在沈灵的身边,他缓慢说着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收获:“目前还不知道公孙越的背景,他不断换用新人,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的调查信息被暴露太多......他要查的事情,工作量大,一个人难以完成,这就是他需要副手的原因。” 沈灵扫过案卷,这里记载着所有能够记载的,关于宁奕的信息。 “公孙越是哪一边的?” “像是宫里的,又不像是宫里的。”顾谦犹豫了一下,道:“宫里做事,不需要这么谨慎,大张旗鼓的查,又快又方便。” 沈灵看完了案卷。 他明白了顾谦所说的“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份案卷里的记载,竟然没有一项是秘辛,全都是日常的活动,起居,更像是用文字把宁奕来到天都之后的生活,都囊括起来。 “你暴露了吗?”沈灵面色严肃,认真问道:“执法司那边有没有起疑?” 顾谦摇了摇头,道:“执法司持令使者的副手,算是一个不错的官差,但是公孙越的副手是个例外,越低调越好,我做的事情,一般都是案卷整理和调查,归类和总结,没日没夜伏案,是个脑力活,勉强算是半个体力活,如果他怀疑我,我也不会有复刻案卷的机会......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还挺欣赏我的?” “废话。”沈灵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按在案卷上,没好气道:“你小子在情报司待了十一年,老子一直压着你,不然你早就飞黄腾达了,你可是老子看重的人,现在便宜扔给那个姓公孙的,他能不欣赏你吗?” 顾谦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他笑起来,面颊上洋溢着一种纯良的气质,整个人身上,带着干净和温和的味道,的确很难让人不喜欢。 沈灵深深陷坐在椅子中。 “如果你没有暴露......天都皇城里,到底是谁,对宁奕这么上心?” 他沉默许久,然后缓慢抬起头来。 “顾谦,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谦抿起嘴唇,心里咔噔一声。 沈灵脑海里,是他在天都摸滚打趴,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情报司少司首位置以来,不断被人告诫的一件事情。 “天都城内无秘密。” 这也是他脑海里最大的一件疑惑,天都城内无秘密,这句话的本意,是盛赞当今陛下之伟大,所有人都仰望着大隋皇帝。 无所不知而又无所不能。 可是......真的无所不知,又何必需要情报司之所在呢?真的无所不能,又何必需要执法司之所存呢? 顾谦站在春风里,他觉得沈灵的这个问题,随着春风,渗入了骨子当中。 双手抵在下颌的沈灵,深深坐在椅中,盯着站在窗边的年轻男人,一字一句道:“可是,顾谦,你觉得陛下,当真无所不知吗?” ...... ...... 画出宋伊人需要的那一张符,所用的时间并不多。 准备妥当之后,距离七日之期还有两天,宁奕于黄昏之时,通知了道宗的麻袍道者,没过一个时辰,朱砂丫头和“事主本尊”就都来登门拜访。 “脱胎于蜀山后山的小子母阵。”宁奕沏好了茶,把符纸交给宋伊人,说道:“可以逾越空间限制,打破壁垒,但是寿命并不长久,越是强大的压制,符纸的使用次数就越少,不过你就只用一次,所以没什么影响。” 宋伊人接过符箓,有些讶异,道:“就这么一张小小的符纸,可以带我跨越整个南疆?” “与那些传送玉符不一样,这枚符纸专门针对应天府的大阵。等你去了南疆,挑一个好时机,注入星辉,催动符纸,足够你带上朱砂姑娘,还有那个大隋公主,抵达能够捏碎玉符的地带,再多带一些人也没有问题。”宁奕看着宋伊人,神情严肃道:“三司的阵法有一些漏洞,碍于资源的原因无法修补,所以这一次是走巧,你不要耽误,牵一发则动全身,要是被抓回去了,他们修补阵法......恐怕就麻烦了。” 宋伊人恍然大悟。 “我前段时间又去了一趟素华宫,跟李白桃约法三章。”他端过茶盏,吹了一口,“离开南疆之后,谁也不抛头露面,我就窝在长白山修行,哪也不去了,她去追她的小白脸,不要把我卖了,只要没人发现,我跟她离开南疆不算是大事,谁愿意待在那山角旮旯?” 宋伊人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道:“至于外面怎么认为,我是跟李白桃私奔了还是怎么了,这锅我替那小白脸背了,等以后再看看是何方神圣。” 宁奕笑道:“我也挺好奇,能让大隋公主心心念念的是哪位神仙人物,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宋伊人笑了笑,摆了摆手,“不提这档子事,拿到符箓就行......” 他微微停顿,目光挪向宁奕身后的裴烦,大有意味道:“劳烦两位费心了。” 宁奕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有几件事情,重要程度不一,说起来时间很长。” 宋伊人喝了一口茶水,忽然神情凝重起来。 “盯梢的人帮你找到了,大隋情报司的少司首沈灵,他麾下有四个持令使者,三十来号人马。” 宁奕默念了“沈灵”的名字。 “情报司......大隋皇城内,轮到情报司来调查了吗?”坐在宁奕身旁,原本一直双手捧着茶盏的丫头,有些疑惑,道:“平妖司插不上手,按理来说,应该是执法司来负责这件事情才对。” “是。” 宋伊人带着一抹欣赏意味看着裴烦,他轻声而认真说道:“这算是例行检查,天都皇城的三司有权利对每一个值得怀疑的大隋子民进行调查,天都对所有人开放,对所有人包容,只要没有触犯大隋律法,私人恩怨,江湖风雨,都不会妨碍你住入皇城,诸多年来,江湖上的多事之徒也都来到天都寻求庇护,事实上,只要通过了三司的调查,大隋律法就会庇护他们。” 宁奕平静说道:“我们入皇城,已有一段时间。” “三个月前,执法司已经结下案卷。”宋伊人缓慢叙说着这一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陈懿先生顺手帮了你一个小忙,能够跟随教宗一起进入皇城的人物,能够住进教宗府邸的人物,当然不会被追究。” “现在这份案卷被重启,二皇子似乎想要调查青山府邸的真相,但是执法司已经定案,于是便启用了情报司。”宋伊人有些无奈道:“这不算是越俎代庖,三司地位平等,李白鲸要查,执法司也无可奈何。” 裴烦默默垂下眉眼。 “其实这倒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宋伊人停顿片刻,说道:“我已经与东境说过了,东境重启案卷的事情很快就会落下来,情报司将无权介入后续调查......但是二皇子重启案卷的事情,惊动了宫里,现在要看看这件事情如何进展的,不是东境,而是宫里。” 宁奕默默向后靠去,后背贴在府邸石壁上,徐藏的那盆万年青,叶子随风拂动。 “四座书院在天都皇城,天子脚下。” “应天府是四座书院之首,青山府邸的那一次袭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怕引起有心人注意。”宋伊人看着宁奕,说道:“素华宫的娘娘对我说,这件案子,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宫里并不在意,打了青君的那个人是谁。显然,他们并没有要为青君伸张正义的意思......他们在意的,究竟是谁,能够躲过天都的通天珠。” 剑行侯府邸内,微微安静了那么一下。 宁奕一字一句说道:“天都城内无秘密。” “是的。” 宋伊人重复了一遍:“天都城内无秘密,青山府邸是一个例外。” 坐在腰鼓墩子上的宋伊人,学着宁奕的姿态,向后靠去,朱砂丫头一直坐在他的身后,宋伊人很是惬意地靠到了一团温软,发出一声舒适的惊叹。 于是后脑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板栗的宋某人,若无其事向前挺直脊梁,正襟危坐。 他看着宁奕,“不用感谢我......我让青山府邸的秘密,不再是一件秘密。” 宁奕和丫头都有些惘然。 干咳一声,宋伊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敲打桌面,“大概是在......明天,后天?情报司会撤走对你的调查,不管如何,他们已经没有权限了,宫里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境也会选择放手。” “都说天都城内无秘密,这只是为了称赞,大隋的陛下无所不知。” “问题是,真的有人无所不知吗?那个人真的是陛下吗?” “换一句问法就是......谁能没有一些秘密呢?” 宋伊人看着宁奕和丫头,微笑说道:“你有,她有,我也有。”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四章 长陵 “第二件事。” “‘长陵’要开启了。” 府邸内,宋伊人捧着茶盏,他说到“长陵”两个字的时候,神情有些微妙,眼神带着三分凝重,略有惋惜道:“如果不是时间太紧迫,其实我也想去‘长陵’看看。” 天都皇城内,有些属于禁区,譬如皇宫深处,譬如某些不轻易开启的“秘境”,说起来玄乎,这些“秘境”,其实与圣山的禁区差不多,有些是因为过于危险,不对外人开放,有些则是因为太过珍贵,大部分时间处于维护状态。 “长陵”是天都皇城内最少开启的秘境,红拂河有大人物看守,是大隋千百年来的立国根本,有气运流淌,根深蒂固,极少会对年轻一辈开放,若是踏入了足够的境界,便可以随意进出“长陵”。 长陵是什么? 是一座山,一座很高的山,被阵法所笼罩,常年雾气,外人不可入内,要出天都皇城,但仍在通天珠覆盖范围之内,与珞珈山一样,毗邻皇城,有最严苛的大隋律法缭绕不止。 “宋天王没有带你去看过?”宁奕有些好奇。 “没有。”宋伊人摇了摇头。 “据说长陵内有造化,机缘,气运,诸多令人眼馋的东西......但大隋的规矩便是如此,笼罩‘长陵’的阵法不算如何了得,但是看守长陵的那人,修为极强,无人知道底细,相当神秘,至少是某位曾经赫赫有名的星君,甚至是只差半步涅槃的老古董......我爹娘自然可以进,但是带上我,就没有办法。”宋伊人有些无奈道:“长陵一开,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 宁奕默默攥拳,道:“那些圣山的天才都要来了?” “是的。”宋伊人认真说道:“龟趺山的不灭灵体,太游山双子,羌山小剑仙,东境圣山的那些天才,据悉已经联袂前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天都皇城,除了他们,据说西境还有位剑湖宫的得意弟子,号称七境无敌......无论如何,你要多加小心,星辰榜第一的位子不好坐。” 宁奕点了点头,平静道:“好。” 他顿了顿,疑惑道:“长陵里有什么,天都皇城里冷寂了大半年,长陵还没开,他们就准备来了?是因为大朝会?” “算是。”宋伊人思忖片刻,道:“袁淳先生坐镇莲花阁,卦算大隋气运,逮龙捉鳞,每一次大朝会开启的时间,都不定,无规律可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朝会开启,意味着我大隋国运上升到了顶点,这些年来,各方圣山都有消息,说是大朝会即将开启。” “如今的长陵先开,便算是一种预兆。”宋伊人说道:“各方人马纷至沓来,也是情理之中,恐怕除了‘谪仙人’洛长生,还没有谁有资格,瞧不起长陵内的机遇吧?” 宁奕笑了笑,轻声说道:“那也未必。” 虽然他还不清楚长陵里面有什么,但是想来丫头是瞧不上的...... 没有想到,这一次丫头竟然来了一丝兴趣,认真问道:“长陵有什么?” 宋伊人低垂眉眼,缓缓道:“这倒不是什么秘密,以前我问过爹娘,整一座长陵,并非只是一座山头,但是对年轻一辈开启的部分,就只有这么多。” “长陵是一座很高的山,山上坐落着许多石碑,每一座石碑里,都蕴含着一抹‘意’。”宋伊人忽然坐直,三把长短刀横在桌面,他一只手按在刀鞘中端,正襟危坐,认真严肃道:“一般来说,涅槃境界的大能,在破境之后,会被邀请去长陵走一趟,并且在长陵的新碑里留下一抹自己的修行意志,长陵山上的诸多石碑,就是历经风雨洗涤,如此而来。” “我听宋雀说,有些顶级的星君,也会被邀请进入长陵,譬如说在感知能力抵达巅峰的千手星君,就可以进入长陵,留下一座石碑,来造福后人。白鹿洞书院的苏幕遮前辈,在涅槃之前,也有资格踏入长陵,应天府的朱候,其实如今大隋天下的星君,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想踏入长陵,不仅仅需要修为了得,还需要胸中有一口‘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宁奕有些疑惑。 “大隋天下,无奇不有,长陵是留给后人参悟的,续借气运,以东境甘露先生韩约的修为来看,肯定有资格踏入长陵,但他如果留了一座碑,篆刻魔道邪术,岂不是在败坏大隋国运?”宋伊人笑了起来,他轻柔道:“邪魔外道,难登大雅之堂,当朝局势,容得他在东境当一个山大王,却容不得他来天都,入长陵流芳百世。” 宁奕也笑了。 “不仅仅是不可留碑,连踏入长陵也不可以。”宋伊人一根手指,缓慢叩击刀鞘:“按理来说,他不拓碑,是可以允许入内的,参观拜访,观摩一二。” “韩约提前提出过这个请求,但是直接被否了。”宋伊人眯起双眼,喃喃道:“从灰界归来的韩约,铁血手段拢和东境,东境诸多圣山,莫敢不从,正是他意气风发之时,已然站在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正值巅峰的韩约拎着灯笼,来长陵拜访守山人,大隋铁律的压制下,提出要与守山人打一个赌,若是赢了,便破开规矩,让他入一次长陵,看看究竟,并不留碑。” “然后呢?”宁奕的神色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韩约输了,输得很彻底,无话可说的那种,听说琉璃盏差点被守山人打碎了。”宋伊人笑了起来,他笑眯眯道:“你应该知道的,韩约是人精,绝不会跟明显比自己强出一个层次的人打赌对敌。” 宁奕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韩约已经活成了老妖怪,愿意跟长陵守山人打赌,说明在他的眼中,两人绝对是一个层次的,都是星君顶尖的战力,而且他还有着相当大的胜算......想一想,从灰界斩妖而回,纵横东境无敌手,在星君境界必然已经抵达了顶端,又怎会想到,自己会在长陵守山人的手下输得如此彻底? “天都的水,深不可测。”宁奕喃喃开口,他想起了韩约那一次在天都郊区客栈时候的神情,明明是东境第一人,仍然在天都如此谨慎,原来是在长陵吃了一次大亏,长了记性,知道这里蛰藏着真正的高手,不敢太过放肆。 “是的。” 桌对面的阴柔男人,笑着说道:“说回正题,连韩约都眼馋长陵里的造化,你想想,是不是天大的机遇?” 宁奕认真点头:“的确如此。” “无论是剑修,还是刀修,修行哪一种兵器,都可以找到自己前辈留下来的石碑,那些石碑里面蕴含的‘意’,对修行者而言,有着莫大的好处。”宋伊人平静说道:“剑修一境,相当于后境一境,剑修三境,相当于后境九境,若是走单纯极致的剑修,带来的杀力恐怖绝伦,但同时也极难获得进境。” 宁奕和丫头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意思。 显然,剑修之路,刀修之路,那些纯粹的意境之路,每前进一境都万分艰难,但带来的效益却无可比拟,这是大隋天下修行者所公认的。 “长陵内的石碑,所蕴含的意志,都是大隋流传数千数万年来的强者,所留下来的,最纯粹的精神。” “如果能够把心神浸入其中,攫取精髓,那些上古剑修,有些甚至已经抵达剑修十境,对剑道修为的体悟,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宋伊人顿了顿,看着宁奕,道:“宁奕,我知道你在白鹿洞书院,与那位剑器近结缘,纵观两千年,剑器近也是最强级别的剑修,他有没有给你留下来一些剑意?” 宁奕有些无奈,惋惜道:“并没有......这位前辈没有给白鹿洞书院留下一丝一毫的剑气遗藏。” “那的确有些可惜了。”宋伊人的眼里也有惋惜,道:“如果剑器近给你留了一缕剑意,你在剑气境界上会更上一层楼。” “这就是那些圣山天才来到天都皇城的原因。” “长陵一开,风雨飘摇。”宋伊人轻声感慨道:“虽说长陵届时便会开启,但听说坐镇山脚的看守人性情古怪,想进长陵,也不是那么简单......当然,对于你,我,还有那些圣山圣子而言,踏进长陵只是小事一桩。每一次长陵的开启,规矩都不一样,只是这一次,我等不到了。” 宁奕有些动容,道:“你要走了?” “时候也不早了。”宋伊人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灰尘,笑道:“我离开天都,本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去一趟南疆,把那些烦人的,糟心的事情,全都一刀斩成两断,无牵无挂,才能无欲无求。” 宁奕也站起身子,看宋伊人把三柄长短刀依次悬挂在腰侧。 “我送你一程?” “没什么好送的,天都路短,南疆路长,山水迢迢,早晚会有再见的一天。”宋伊人挑了挑眉,大笑道:“宁奕,情报司的监察还没取消,这些日子,好好待在院里。” 宁奕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好。” “我等天都的好消息传到长白山。”宋伊人拍了拍宁奕肩膀,微笑道:“修行者岁月漫长,你我注定都要走到很高的地方,到时候并肩一起看山上的风景。” 宋伊人身旁的朱砂,神情动容,外人不了解,但她心里知道,对于自己的少爷而言,这一句话,究竟是何等高的赞扬。 这是笃定了,眼前这个叫宁奕的少年,能够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结案 宋伊人说的很对。 长陵的开启,那些石碑,意味着天大的机遇。 让诸多圣山圣子都忍不住要来天都一探究竟的机遇。 但是有些人并不需要这样的一场机遇......譬如那位谪仙人洛长生,再譬如宁奕的丫头。 裴烦坐在腰鼓墩子上,看着宁奕,一只手反复摸着自己眉心的那枚“大红枣”印记,剑藏的运作之下,她容光焕发,轻声喃喃道:“没想到,剑藏竟然如此珍贵。” 长陵的石碑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里面蕴藏着一抹意。 来自于那些顶级的星君,成功涅槃的大能,千百年来的惊艳剑修,刀修,他们所留下来的一缕心得体会。 那道心得体会,固然珍贵,能够成为卡在瓶颈时候的一缕神光,但是离开长陵,自然就不会有所保存,石碑主人的意志长存碑中,无法带走。 于是风霜呼啸,岁月打马而过,少年来了又去,有人盛开,有人凋落,但长陵永远是那个长陵。 丫头从来没有遇到过瓶颈。 她踏入修行以来,父亲的剑藏陪伴着她,呼吸与吐纳,都是在修行,闭目睁眼,行动静止,无时无刻,这是天大的福分,神赐的宠溺,曾经在西岭之时,周游看走了眼,名震大隋的道宗道种,本以为裴烦只是一个资质中上的人物,算得上天才,却算不上如何天才。 直到徐藏入紫山,把“剑藏”完完全全给了丫头。 裴家的剑道血脉,开始觉醒。 “我似乎可以随时触摸到,父亲留下来的剑意。”裴烦看着宁奕,内心有些愧疚,她喃喃道:“宁奕,我是不是应该刻苦修行,这样才对得起他的期望?” 宁奕沉默下来。 他摇了摇头,道:“还记得徐藏进入紫山之前,是怎么说的吗?裴旻大人,希望你能够当一个普通人,这道‘剑藏’,会陪伴在你的身旁,一直保护着你,里面的星辉和剑气永不枯竭,如果有一天你想修行,他也不会阻拦。” 宁奕的声音有些沙哑。 剑藏,源自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毫无保留,默默相助。 如果不是长陵,可能裴烦还不会意识到,剑藏的分量,重到了何等地步。 裴旻大人考虑了身前生后事,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丫头。 “裴旻大人希望你,无论如何,以后都能够过得开心。”宁奕低垂眉眼,道:“修行也好,当个普通人也好,平平安安,一生无忧。” 丫头的神情有些恍惚。 她轻声道:“宁奕,我明白了。” ...... ...... 天都仍然宁静。 但是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长陵的雾气几近消散。 东境几位赫赫有名的年轻人物,已经从各自的圣山启程,分别坐着烙刻漆黑莲华的车厢,驾临天都皇城的通天珠范围。 城内的街道,徐记牛肉铺子的生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店铺内撑肘发呆的徐瑾,怔怔看着不远处的剑行侯府邸,这几天来,宁奕和裴烦都没有出门,显然是觉察到了情报司对他们的监察。 日子百无聊赖。 直到这么一句话,传到他的耳中。 “青山府邸的疑案,被破开了。” ...... ...... 重建之后的青山府邸,由天都皇城的莲花阁拨款,阴阳两面都被修补,灵气氤氲程度,虽然不如以前,但是仍然算是一处洞天福地。 府主朱候入了红拂河,按照大隋律法,接受惩戒,新一任的府主位置仍然空悬,整座应天府,元气大伤,上下一派死气沉沉。 书院之争,他们折损了两位星君,两位涅槃大能,这般底蕴,放到天都,的确有资格称得上是四座书院之首,朱候不再,夷吾已死,朝天子老先生被打得支离破碎,圣乐王与剑器近的公平一战当中落败,神魂陨落。 如今的应天府,几乎要跌出四座书院的名列当中。 白鹿洞书院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按照书院规矩,清理了一大批违令之徒后,便不再追究,这似乎也是宫里的意思。 百花齐放,霜杀百草,这两个时代的到来,似乎赶在了一起,诸多圣山雄起,争到最后,赢家永远是少数,应天府并没有笑到最后,但陛下扶了一把,让应天府不要跌破千年以来的下限。 如今府内上下,只有一人,能担得起应天府的重任。 莲青得到的资源,不减反增,应天府的那些老人,在这一场斗争当中尚存的,开了一场会议,将更多的资源都拢和在青君一人身上。 应天府要造出第二个“洛长生”。 想要改变如今应天府的颓态,唯有青君,他若是能够像神仙居的谪仙人那样,迅速击败同一辈的所有敌手,破开十境,那么应天府的未来仍然一片光明。 与以往截然不同。 一年前的应天府,朱候在左,夷吾在右,上有两位涅槃,大世当中,师门背景的基石极其坚固,得了造化,不会被抢,如今香火已经崩塌,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再也慢不得了。 青君坐在龙眼温泉之中,他的手臂上,扭动翻滚着一条条的雏龙,比起上一次与宁奕交手,他身上的气息要更进一步,远观来看,他身旁的泉水雾气,掀起无形热浪,整个人盘坐池中,犹如一尊远古神灵。 他汲取了整座应天府的资源。 而且采取了压境的手段,来使自己的境界能够沉淀下去,变得浑厚。 但是如果有星君级别的修行者观看,便会发现,青君走了一条“拔苗助长”的路子,他太急于求成,将这些资源全都吞入腹中,还没有来得及转发,就被压缩到丹田里。 这些星辉的确是浑厚的助力,但是运用者无法熟悉掌控,就只是一个花架子,目前可以凭借势大来压过对手一头,但是再往后修行,这些积攒下来的无用星辉,不会有丝毫的推动作用,反而会成为最大的阻力。 青君心里清楚自己的弱点。 但是应天府的担子,如今就抗在自己的肩头。 他别无选择。 青君曾经与那位夜访青山府邸的剑修交过手,先到如今,那位剑修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他可以肯定,那人不是宁奕,但绝对是年轻一辈的修行者。 不管是谁,年轻一辈当中,有人能够走到那一步,便已经是给青君敲响了一个警钟。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必须要时刻警醒自己,不可以有丝毫懈怠,否则昔日的那一幕还会上演。 青君的道心,非但没有被击碎,反而在想通之后,变得更加坚固,更加锐意。 这就是所谓的破后而立。 龙眼温泉当中,青君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子,消化着自己刚刚的所悟与所得,披上了一袭黑袍,身上的水汽已经被星辉所蒸发。 时候很巧,就在他做完这一切,青山府邸的门口被人敲响了。 他有些疑惑,看着好几位披着红袍的男人,踏入自己府邸,对着自己揖了一礼,这是一种礼节,那些人的面容上一直木然没有表情。 “执法司的人,到我这里干什么?” 莲青伸出一只手,搭在剑架上,悬挂着四柄长剑的木架,吱呀作响,迸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莲青,青山府邸的疑案......被执法司破了,我等特地来告知你。” 莲青抓了一把黑鞘古剑,向后躺在黄梨木椅上,他饶有兴趣看着执法司的红袍执法者。 “简一。” 红袍执法者语气冰冷,报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没有?” 青君皱起眉头,他摇了摇头,确认自己的脑海当中,没有这个名字。 简一是青山府邸疑案的凶手? “应天府的建阵,历尽百年,人事变动,当年参与初建的阵法师,一共有七十三位,这一百年来,每一次改动,加在一起的参与者,共有三百二十四位。”红袍执法者顿了顿,道:“简一就是当年的初建,以及后续阵法的组织者。” 青君沉默下来。 “青山府邸阵法,在那一夜失效,无法检测侵入者,是因为阵法本身存在致命弊端,因为偷工减料,在与阳气结合之后,恰好能够隔绝通天珠的探查。”红袍执法者缓慢说道:“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个叫简一的男人,这是他的罪。” 青君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皇城都知道,青山府邸,意味着有一位剑修悄无声息入侵了应天府大阵。 现在的执法司,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那个剑修能够进入应天府,是因为应天府的阵法出了问题,通天珠没有察觉,也是因为这个叫简一的男人......宫里并不在意那个剑修是谁? 青君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只要弄清楚了应天府阵法出错的原因,那么宫里谁会在乎,是哪位剑修打伤了自己? 莲青问道:“简一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简一已死。” 红袍执法者低垂眉眼,认真说道:“于十四天前,因为贪污受贿被处决,他留下来的遗诏里,对自己修改阵法的事实供认不讳,这是他死后被发现的遗章。” 青君看着红袍执法者手中那张被星辉保存起来的猩红纸张。 “所以,你们来的意思是?” 红袍耸了耸肩,悬着红纸,木然道:“这件事情即将定案,需要当事人的手印。” 他知道,执法者来到这里的态度,对自己传了这么一句话,意味着这件事情,就这么掀过去了。 这件事情竟然结案的如此之快,想来宫里有人推动了青山府邸疑案的进展。 至于是何方神圣,不可探知。 青君以拇指指印,按在猩红遗章的空白之处。 “过去的,尘归尘,土归土......” 他站起身子,道:“不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我们是陛下的眼 青君站在龙眼温泉边沿,他目送着红袍执法者离开自己府邸。 大门即将合拢之时,有一只手轻轻抵在了木门一面。 于是府邸大门,悬成一条线。 “久闻天都四座书院的大名,一直无缘,听说应天府是四座书院之首,为何......如此破旧?” 推开青山府邸大门的,是一个披着龟纹长袍的男人,他的面颊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狰狞面具,看不清楚真正容貌。 长袍被微风吹动,衣摆摇曳。 “我来自东境......”银白面具男人微笑道:“龟趺山,陵寻。” 青君眯起双眼,再一次将手掌悬停在一旁木质剑架上。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在下于龟趺山闭关太久,骨头都要生锈,从山里好不容易走出来,跟那三个怪胎一起来了天都,商量着找个地方活动一下,别紧张......这里就只有我一个。”陵寻咧了咧嘴角,笑道:“长陵要开了,顺路来到天都,特意来见识一下,所谓的书院大君子,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个名头?” 青君面无表情,一只手掌下压,整座剑器架子瞬间瓦解破碎,木屑四溅,剑架上悬挂着的三把长剑,把他一把攥在掌心。 之前拔出的那柄黑鞘长剑,被他以另外一只手按住剑首,抵在地面。 剑气迸发。 青君将三柄长剑,一柄一柄插在地面,剑鞘入地一半,犹如香火点燃,袅袅剑气如烟溢散,正好在四方之位。 为了避免损坏府邸其他物事,这些剑气包裹两人,将圈子限制在三丈距离中。 他木然开口道:“来!” 陵寻的龟纹长袍,被剑气吹拂地向后大摇大摆,他脚步巍然不动,面具下的眸光,由黯淡变得明亮。 “好,很好。” ...... ...... “你说什么?” 沈灵站起身子,他双手按在桌案之上,压抑着自己的气劲没有迸发,不然这张桌子顷刻间就会破碎,但是四周的纸张,卷案,仍然被无形的气机吹拂散乱。 红袍执法者站在沈灵的面前,其中一人面无表情拎着红纸,保持着一段相当巧妙的距离,既可以保证沈灵能够看见红纸上的文字,又可以保证沈灵不会因为过度的愤怒,而做出让他后悔的事情。 “青山府邸的案子已经结束了。”红袍执法者语调木然,道:“青君的手印,这是当事人的指印,无论结局如何,已经揭过去了。” “简一,应天府自己的阵法师,你在开什么玩笑?”沈灵抬起头来,目光强硬地与红袍执法者碰撞在一起,他高声道:“找一个已经被处决的死刑犯,来当青山府邸疑案的替罪羊?这是大隋律法的公正吗?” 房间里沉寂了一下。 “我们依法行事。”红袍执法者继续开口,道:“更何况......沈灵大人,想要的公正,恐怕也不是真正的公正吧?” 沈灵眯起双眼,一字一句道:“你什么意思?” “执法司已经在调查沈灵大人了,沈灵大人的出身,还有这一次僭越权力的监察,都有颇多疑点,我们怀疑沈灵大人的真正意图。”红袍执法者平静说道:“希望我们不会有下一次的再见。” “你们是在威胁我?”沈灵笑了,他忽然不再愤怒,而是觉得有些荒唐,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你们把所有的案卷调出来,你们去找我的上头云洵大人,去情报司的大司首那把我的卷宗全都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抠,奔着大隋律法去,奔着定我的罪去,但凡能找到一点,我把这颗脑袋双手奉上!” 这句话,开始说得很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再一次高声喧喝。 这一座独立的情报司府邸,在红袍执法者入内之后,就贴上了隔音符箓,所以这道愤怒的声音并没有传出去。 红袍执法者沉默片刻,道:“我们会的。” “但若是你们查不到呢?”沈灵忽然把脸凑近,他盯着红袍执法者,恶狠狠道:“三司地位平等,你知道你在威胁谁么?老子这些年为大隋立的功,足够离开天都,去当情报司附属的大司首了,知道么?” 红袍执法者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颊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执法司无孔不入,天都大部分的官员,都有或多或少的把柄,但沈灵真的是一个例外。 红袍轻声说道:“上面不希望您插手这件事了,流程已经走完,这件案子的功勋会算到您的头上,作为您以后升迁的帮助。” “这件案子的功勋算到我的头上?”沈灵忽然笑了,他看着红袍执法者,像是看着一个白痴,道:“这是一桩冤案,简一人已经死了,被你们拉出来再装上偷换阵法的罪名,当了青山府邸的替罪羊。如果有一天案子平反了,这笔账会算到谁的头上?你们自己喜欢随地大小便,还喜欢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上?你以为这是恩情?” 红袍执法者沉默了。 他收回红纸,开门见山。 “你要查剑行侯宁奕,宫里希望你就此停手。” 这句话,让沈灵也沉默下来。 他咀嚼着这句话里的细微含义,他其实要查的并不是宁奕,而是宁奕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那个姓裴的女孩。 很多年前,天都血夜,裴家所有人都死在了那个夜晚,断然不可能有人还活着,但是......世事总有例外,万一这个叫裴烦的女孩,就是例外呢?沈灵接手案子到现在,查到的部分很有限,当年的事情已经被密封了,关于裴家,关于裴旻,关于传说中三皇子的那一纸婚约,大多只有一个坊间的传闻,越传越淡,越来越虚无缥缈,做不得真。 他没有证据,但他觉得自己迟早会找到证据。 沈灵深吸一口气,他认真说道:“这件事情,是二殿下交付的,我不查宁奕......我想去查他身旁的那个女孩。” “二殿下”的名头,并没有吓到红袍执法者。 红袍平静说道:“二殿下已经脱身了,天都里的诸多事情,不该好奇的,沈灵大人还是不要好奇的为好,明哲保身这个道理,大人应该比我们更加懂的。宁奕也好,姓裴的女孩也好,沈灵大人以后都不要插手了。” 沈灵一言不发,坐回椅子,他隔着一张桌子,看着那几个面无表情的红袍执法者。 恍如隔世。 “情报司的那些探子,麻烦您遣回。”红袍执法者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公文黄纸,俯下身子,“这件事情的案卷,会有执法司递上。” 沈灵没有握笔,也没有在那张黄纸上签字。 “很明显,这件事情的背后,有许多的大人物意志在角力。” “听说有一位姓宋的贵人,身份背景十分了得,在素华宫里与南境娘娘谈了一场,然后就有了青山府邸疑案的告解。” 沈灵坐在椅子上,他木然而缓慢地吐出一句又一句的话。 “无论是简一还是简二,只要素华宫的娘娘愿意,可以找出简三,简四,甚至简一百。” “但是真正的真相只有一个。” “青山府邸的疑案,重要的地方,不是在于谁破了那个疑案。” “而是在于,我们切切实实怀疑到了姓裴的女孩身上。” “我们需要查到她的案底,但是一片空白。” “最后的那个阵法大师找到了,但是姓裴女孩的案底仍然没有找到。” 微微的停顿。 红袍执法者的神情不再温和,而是冷酷下来。 “沈灵......宫里那些大人的会见,是不可探查的。” 这句话其中包杂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那位宋姓贵人与素华宫娘娘的见面,你沈灵凭什么知道? “无所谓,你们尽管去查,看能不能查到我是从哪里知道这些讯息的?” 沈灵坐直身子,他微笑看着红袍执法者,“别忘了我坐在什么位置。” “情报司,少司首。” “宫里的,宫外的,一株草,一阵风,都有可能是我们情报司的眼。” 红袍执法者沉默片刻,道:“沈灵大人,您想说什么?” “天都城内无秘密。” 沈灵注视着红袍执法者的眼睛,随着他的话语,他逐渐站起身子。 “这些年,发生了多少冤案,有多少大隋官员贪污受贿,免于执法司的刑罚,前不久的书院案子,有多少人被打入地牢?” “又有多少人来天都上诉,哭冤,被执法司拒于门外?” “陛下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红袍执法者胸膛一阵气塞,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正面回答,只能冷冷回应:“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依大隋律法行事。” “好一个大隋律法,口口声声都是大隋律法,你知道什么是大隋律法吗?” 沈灵盯着红袍执法者,道:“天都城内无秘密,就是一个笑话!你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陛下只是一个人,他又该如何知道?” “为什么陛下无所不知?” “因为有我们在,我们是他的眼,我们替陛下去看这人间,看这众生!”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七章 徐瑾、顾谦、沈灵 “欺上瞒下,中流砥柱?”沈灵盯着红袍执法者,语气逼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们能够坐在这个位子之上,是因为陛下的信任,但是你们肆无忌惮享用着这份信任,焉知在他人眼中,已是大隋之蛆虫!看看这天都皇城,现在成了什么破烂模样?” 红袍执法者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心底有些震撼,但终归还是平复下来,看着沈灵,那个男人脸上的愤怒还未消退,但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缓慢跌回椅上。 “沈灵大人,就凭你刚刚对执法司的污蔑之语,便会招惹上不该惹的麻烦。”红袍执法者木然开口,看到椅上的男人不屑而厌恶地摆了摆手,一副浑然不在乎的姿态,他淡淡说道:“我理解大人心中的愤怒,也为我大隋有如此风骨之人感到庆幸。但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沈灵大人,无论你接受不接受这个结果,都将不会得到三司的任何人手帮助。另外......这里是情报司大司首云洵大人的亲笔信,沈灵大人今日起,可以好好在天都里休息一段时间了。” 红袍执法者说完之后,便不再停留,陆续离开。 沈灵坐在椅子上。 他一只手攥着椅背,单手颤颤巍巍拆开那封信。 大司首云洵,提携自己,提拔后生,对自己恩重如山。 云洵在信中,并没有谈及这件事情,只是让自己好好放松,不要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沈灵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面对这份局势,觉得有心而无力。 他坐在窗口,身后是天都的穹顶,云海清澈,一片光明。 光芒落在身上,沈灵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要站起来,但是身子有些僵了。 他在少司首的位子上坐了很久,现在觉得有些累。 沈灵怔怔坐了一个下午。 光线在桌上缓慢挪移,直到不再明亮,不再刺眼。 屋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徐瑾推门而入。 徐瑾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对面,他看着沈灵,平静说道:“案子破了。” 沈灵轻轻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弟兄们大部分都被调走了,大部分都选择离开天都,去往偏远地方。”徐瑾靠在椅背上,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灵,挑眉问道:“你还在想这件事情?” 沈灵再一次轻轻嗯了一声。 “结案的卷宗我看了,很合理,没问题。”徐瑾低垂眉眼,轻声说道:“简一是替罪羊,但是重要的是宫里的态度,上面要你休息一会,应该是要等这段时间的风波过去,不会让你就此埋没的。” 沈灵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情不重要,没有人手,我一个人也可以查。” “你一个人查?”徐瑾的神情仍然平静,他的语气却不再平静,“姓沈的,你之前是少司首,你手里有情报司的精锐,你有云洵大人的全力支持,有背后的二殿下给你站台,你当然可以查,你想怎么查都没问题,但是现在呢?你算是什么,你拿什么去查?” 沈灵有些恍惚。 “醒一醒。”徐瑾看着沈灵,认真问道:“你要查的,就只是裴姑娘吗?就只是宁侯爷吗?每个人都有秘密,宫里有人不想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情牵扯了多少大人物,连二皇子都撤手了,你觉得你秉持着的,是一腔热血,是为大隋捐躯的豪气?” 沈灵面色茫然,抬头看着徐瑾。 “没有人会认账的。” 徐瑾憋着一口气,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天都皇城里的风景仍然好看,但是红拂河里,混进来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陛下六百年来,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执法司也好,情报司也好......都应该歇一歇了。” 沈灵被这句话惊醒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 徐瑾低垂眉眼,为了让沈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再一次认真说道:“我们是陛下的眼,替陛下去看这人世间,这是陛下的天下......可是陛下老了。” “这、是、谁、跟、你、说、的!” 沈灵忽然怒了,重重以手拍案,他盯着徐瑾,简直不敢相信,跟在自己身旁,一直憨厚,老实巴交的徐瑾,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不是谁跟我说的,这是我亲眼所看到的。”徐瑾注视着沈灵,他竟然毫无惧色,不再像之前那样,他缓慢说道:“我入了情报司,所受的第一份教诲,就是沈灵你对我说的——‘我们要做陛下的眼’,于是我替陛下,把这个大隋皇城看了十一年,入眼所见,是这座皇城开始走向腐朽,但是大隋王朝永垂不朽,时代的火焰就要燃尽了,陛下老了,他不再出宫,不再传诏,不再出面,这还需要谁对我说吗?沈灵,难道你看不见吗?” “应天府,嵩山书院,岳麓书院,这三座书院的落败,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沈灵忽然留意到徐瑾身上的肩章,徐瑾身上仍然披着三司的长袍,这是情报司的长袍,肩章的星辰,意味着“少司首”的职任。 他更加的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要监察这件事情的意志,多次移主,二殿下之所以撤手,是因为有比他更大的人物开了口,陛下想知道姓裴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徐瑾平静说道:“但事实上,这只是陛下的心念一动,情报司和执法司携手调查,已经做出了一份完好的调查,即日便会呈交,按照程序,先入太清阁审核,停歇一夜,再递交给宫里。” 沈灵已经不在乎徐瑾所说的后面那些话。 他沉默看着徐瑾,自己最欣赏的两个人之一。 那个无论自己如何痛骂,都不会还口,向来没心没肺的男人,放到天都情报司,绝对是年轻有为,无论是人品还是秉性,都属于上乘之姿。 徐瑾平淡道:“你想骂我?我警告你,不该说的可不要说,我现在是情报司少司首,你的府邸里都是我的‘眼’,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会记录在案卷当中。” 沈灵忽然醒悟过来。 他死死盯着徐瑾。 然后一字一顿。 “我错看了你,徐瑾。” 这一句话说得十分用力,沈灵的双手攥在椅背上,已经捏出了木屑的碎片。 他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没有错看你,沈灵。”徐瑾微笑说道:“刚刚的那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我说的那些话,希望你能有所改变。” 沈灵不再开口。 屋子里缓慢站起了一道身影。 徐瑾注视着闭目养神的沈灵,淡然道。 “告辞了。” ...... ...... 小巷子里。 没有光线。 “裴烦,本名裴梵,西岭裴家商贾的孤女。” 顾谦借着微弱的星辉,看着这份卷宗,沉默下来,这张卷宗上,详细而又具体的,把姓裴的女孩,所有的身世,都写在了纸上,包括当初那个在西岭郊外因劫货而死的商贾裴家,一家三口,如何死去,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这是伪造的案卷。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里没有情报司的眼,也没有执法司的耳,这里十分安全。 徐瑾平静说道:“有些事情,不能现在发生,有人在操纵着皇城里上演的戏码,所以会有这么一份卷宗。” 徐瑾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个人不是陛下。” “陛下好奇姓裴的女孩,是什么来历,所以我们只需要做出一份详尽的案卷,得出的结论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那么一切就可以风波无虞。”徐瑾按了按自己的斗笠,咧嘴笑道:“告诉你一个很机密的事情,陛下似乎遇到了一些修行上的困难,每天在太灵宫里闭关,有时候会打碎一些物品,这是以前没有发生过的。” 顾谦皱了皱眉头。 “我原本以为公孙越是在调查宁奕。”他靠在小巷石壁,“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要查的是那个姓裴的女孩。那个女孩什么来历?” 徐瑾注视着顾谦,说了四个字:“天都血夜。” 顾谦沉默了。 “裴家已经被死光了......那时候结案,得出这个结论的,是莲花阁的袁淳先生。”顾谦有些无力,他认真说道:“那是你我刚入情报司的第一年。” “公孙越与沈灵想的一样,但是他比沈灵聪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比沈灵聪明。”徐瑾淡淡道:“哪怕裴烦真的就是裴家的遗女裴灵素,也绝不可以在如今这个关头被揭露出来。” 顾谦有些不解,他忽然发现,自己眼前的徐瑾,竟然有些陌生了。 “暗流汹涌,你不明白。”徐瑾闭上双眼,道:“顾谦,情报司多次人手交替,我担心以后的某些不可抗因素,会波及到你......所以你的案卷,我接手之后,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不用担心你在执法司会暴露。” 顾谦只觉得惘然。 “有人觉得陛下老了,于是就有了一些不该有的事情。” 徐瑾睁开眼笑了笑,道:“回想我当时说的话,还真是好笑呢,光天化日,难道有人敢在皇城作妖?真的有人敢作妖,我们情报司,作为陛下的眼,已经无法传递消息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他拍了拍顾谦肩头,道:“案卷通过审核之后,会在太清阁停留一夜,如果沈灵能够听懂我的话,那么今晚他便会带着这些日子的调查结果前来。” 顾谦瞬间明白了徐瑾的意思。 那个男人甩了甩手,回头笑了笑。 “别担心,等案子结了,请你和沈灵喝酒。”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死灰不可复燃 清晨的阳光落在天都皇城的街道上。 薄衫的少年端着一碗油茶,缓慢坐下,木条长凳腿旁,立着一柄栓系黑布条的油纸伞,油纸伞的伞柄,两根狭长的布带随风轻轻飘摇。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 天空澄澈,一碧如洗。 沾染甘露的春草,摇曳身子。 吹拂街道店铺门帘的微风,掀动少年的秀发。 宁奕很享受这种感觉。 空气里弥漫着复苏的春意,还有自由。 昨夜的天都皇城,较之今日,要少了许多东西。 春雨洗涤冬日的寒冷,让整座皇城温暖起来,宁奕的印象中,路边还没有消融的坚冰,堆积的杂草,在今早推开府门的那一刻,都没有了。 焕然一新。 对宁奕而言,不仅仅是这些被洗去了。 他能够坐在早茶铺,就说明三司对他的监察已经取消了,路上那些已经由陌生到熟悉的面孔,重新又隐入了天都的夜里。 三司里,负责监察的那些人,行走在黑暗中,很罕见的有抛头露面的机会。 “热腾腾的包子,新鲜出炉的烧饼,还有卤蛋。” 丫头坐在宁奕的对面,桌上的热气摇曳,女孩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奕也笑了。 在被三司监察的日子里,他和丫头就待在院子里,两个人聊天,下棋,喝茶,抄书,以前在西岭庙里,其实他们也是这么过的,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书籍可看可抄,两个人就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可以窝着。 西岭的菩萨庙,像是蜗牛的壳,虽然不大,但是温暖。 后来走出了西岭,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宁奕来到天都之后,麻烦不断,他终于有了一些可以休闲的时间。 参悟剑意,复盘自己在红山的战斗,默默静修。 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大隋的黄金时代来了,可是宁奕的心境却十分平静,他见过了一些风景,也走过了一段旅程,以前的宁奕,看书上曾经说,人生的境界有三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到后面,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最后的第三种境界,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宁奕默默记下了这句话,他看蜀山,看紫山,看应天府的青山,再看红山,发现了一个道理。 山是不是山,并不重要。 山就在那里。 想来对徐藏而言,看哪一座圣山都一样,无非是自己的剑够不够快,能不能劈开拦路的,山也好,水也好,书上的那些道理,圣贤的那些名句,都不够实在,都不如一柄天下无双锋利的剑器来得实在。 宁奕拎起细雪,横过伞身,将其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看着丫头傻乎乎的笑脸,忍不住也笑了。 阳光落在裴烦的面颊上,丫头鬓角的两缕发丝在风中向后拂去,露出干净白皙的面庞来,跟西岭时候不一样,丫头的脸蛋长开了,颇有些“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因为诸多繁琐事宜的原因,她之前一直深居剑行侯府邸,这一点,倒也算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了。 这一次,托宋伊人的福,不知道他是拜托了哪位大菩萨,昨夜之后,三司真正意义上的撤走了监察人员。 宁奕也听说了“青山府邸”一案的告破,他心中知道,那个已经死去的,叫做“简一”的阵法师,被巨大的意志看中,于是拿来做了这件疑案的替罪羊,纵观流程,一整桩案子的处理手段,简单粗暴,干净利落。 事情告了一段落。 ...... ...... “可惜徐记铺子,那家铺子似乎是转手卖了,已经不开了。”宁奕单手撑肘,笑眯眯看着桌子对面的丫头,丫头双手抓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呼呼吹着气,轻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说道:“那家的牛肉真的很好吃。” “情报司监察这件案子,应该算是一个好差事?”宁奕两根手指捻着汤勺,摇晃搅拌着碗里的油茶,若有所思道:“听说情报司平日里行走的地方,十分危险,四境如此,天都也不例外,天都情报司经常需要外出,监察我一个小小的剑行侯,只需要在街道四周布下眼线就好,这件案子结束之后,他们应该会远出天都皇城,有可能奔赴北境,或者四地。” 丫头啃了一半的肉包。 “以前我也想过的,送你到天都之后,看看能不能找一个体面的差事。”宁奕笑了笑,道:“我没想过我会踏上修行之路,也没想到我会置身在风波中心,我觉得能够当一个三司的成员,其实是一个很光荣的事情。” 裴烦垂下眼帘,她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能够当一个三司的成员,的确很光荣。” 忽然间,桌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宁奕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干净的笑脸。 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宁奕身旁的那个男人,并没有披戴三司的衣袍,但是眉眼之中,能够看出久居天都的风霜气息。 “宁小侯爷,我就不说我的名字了,因为你一定没有听过。” 男人拉开椅子,很不见外的坐了下来,他看着宁奕,温柔笑道:“一直久闻大名,却遗憾从未见过面。” 宁奕静静看着顾谦,这个年轻男人,不得不说,生得这样一副面容,实在让人生不起讨厌的情绪。 他微笑问道:“现在三司里每个人都知道我了?” “并不是。” “不仅仅是三司......” “准确的说,是天都里每个人都知道。”顾谦将自己的纱帽摘下,轻轻搁在桌上,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小份餐盒,放在桌上,缓慢推到了宁奕的面前。 “小侯爷来到天都之前,就已经是压过珞珈山叶红拂叶先生的星辰榜头榜头名,大隋天下鲜有不知,来到天都之后,书院的风波刚刚过去,又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宁奕’的名字呢?”顾谦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但是他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三司里很多人忙于事务,他们哪怕听到洛长生的名字,恐怕也不会多感兴趣。”宁奕看着顾谦,平静说道:“你记住我,想必不是因为星辰榜,也不是因为书院吧?” 顾谦微微沉默下来。 “徐记铺子的牛肉,你们是朋友?” 宁奕忽然想到了情报司那个负责监察自己的男人,接手徐记铺子之后,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时间过得很快,宁奕如今已经看不到那张笑脸了。 顾谦不置可否,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宁小侯爷在说什么,也不认识所谓的卖牛肉的朋友。” 宁奕接过餐盒,捻起一片牛肉,细细咀嚼,是熟悉的味道。 他看着顾谦。 这个年轻男人的神情里,带着三分苍白,七分隐含的痛苦,他的瞳孔却十分平静。 顾谦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宁奕,认真说道:“宁小侯爷本领通天,在下佩服。” 宁奕沉默片刻,他看着远方的徐记铺子,问道:“卖牛肉的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回来了。” 顾谦微微停顿,道:“他已经死了。” 死寂。 丫头有些愕然。 早茶铺子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唯独这一桌,却像是忽然静了下来。 宁奕吐出一口气,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顾谦要说的话,揉了揉眉心,很多时候,他不屑于为自己做辩解,但这一次不一样。 “很抱歉......” 宁奕看着顾谦:“但不是我做的。” 他本以为,监察自己的这件事情,只是一件小事,却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看来昨晚的天都,不仅仅是下了一场雨。 宁奕并不知道,调查的最终案卷,在太清阁经过审核之后,隔夜将会被送往宫里,宫里阅过无事,那么便会撤走监察。 太清阁一夜之后,有两个人死在了那里。 尸体覆白布被抬了出来,跟随沈灵一起的三十余部下,在那一夜之后就宣告瓦解,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清除案底的顾谦。 徐瑾是一个性格严谨的人,太清阁珍藏卷本的地方十分隐蔽,但是情报司有着避开所有眼目的地方,沈灵在天都情报司的少司首位置上坐了接近二十年,可是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太清阁。 顾谦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 顾谦来到之后,丫头就下了椅子,让出了座位。 她来到了宁奕的身旁,坐了这么一小会,此时她手里捏着的包子已经凉了。 场面安静了那么一小会。 顾谦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宁奕摇了摇头,说道:“我做过坏事,但这一件,与我无关。” 丫头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她欲言又止。 宁奕在桌案底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裴烦的膝盖上,示意丫头稍安勿躁。 宁奕不动声色说道:“东西你拿走,我们俩就当没有见过面。这件事情,信不信由你。” “没必要,我信不信并不重要,这件事情已经揭过去了。”顾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好奇小侯爷到底是什么模样,所以今日来见一面。” 说完这一句话后,顾谦站起身子,没有回头。 他其实说了谎。 顾谦并不是专程来看宁奕的,只是想来看看徐瑾的铺子......铺子还在,只是姓徐的却永远不在了。 有时候,这一次的离别,就是永别。 顾谦没有忍住,于是就有了后面,他坐到宁奕的对面,他注视着宁奕的眼睛。 他想看一看,这个间接害死徐瑾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后来他逐渐冷静,愈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够理智。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果。 宁奕并没有说谎。 …… …… 行色匆匆的男人,走到小巷子里。 衣袍纷飞,落下,他重新换上新的衣袍,之前覆在脸上的面皮撕下,焚烧。 小巷子里的火光无人看见,照亮一个男人苍白的面孔。 徐瑾死了,沈灵也死了。 他昔日的同袍,伙伴,最好的兄弟,在这条小巷里见面,离别。 说好了一起喝酒...... 一字一句,一帧一帧,流淌心底。 不知道为什么,顾谦心中有痛苦的情绪涌起,却无法让他觉得悲伤。 年轻男人蹲下身子,注视着火焰缓慢烧尽。 他眼里的那团火,最终只剩下一团灰烬。 还有一些火星,有风吹过,似乎就可以复燃。 但是他一脚踩了上去。 踩灭之后,顾谦振了振衣袖,没有回头。 (因为这段时间考试,事务繁杂,时间紧迫,不想影响质量,故每天只有一更,中午10点,万望理解。)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辈剑修! “别去想那么多。” 宁奕拍了拍丫头的肩膀,“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仍然会有人死去。”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裴烦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喝着热的八宝粥,轻轻嗯了一声。 丫头心思多,但从不流露。 宁奕心底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江湖也好,修行也好,此间最杀人的,不仅仅是刀剑。 活下去,其实是一个至简的道理。 裴旻大人留给丫头剑藏,不求其他,只求她平平安安。 若是犹犹豫豫,即便在剑道上天赋异禀,也难以登上最终的殿堂,丫头还是经历得太少。 宁奕放下心思,眯起双眼,这些念头,只不过转瞬即逝,不会影响到他的心境。 两个人坐在街边,就这么在早茶铺子里,消磨了小半个上午的时间。 慢慢悠悠打道回府。 回到剑行侯府邸的时候,却发现门口额外热闹。 平日里,宁奕的府邸没有什么人会往来,在青山府邸的教训之后,应天府叫阵的弟子,早已经收敛了气焰。 此时此刻,门口竟然有好几位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身上的衣袍,显然是白鹿洞书院的弟子,其中为首的那一人,正是宁奕的熟人。 背着巨大琴匣的女子,看着宁奕,神情凝重道:“宁奕,我已在你府前等了好些时候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幕遮成功涅槃之后,白鹿洞书院水涨船高,已经隐隐有了天都第一府的称号,应天府元气大伤,已无能扛大梁之人。 宁奕曾经与声声慢坐而论道,这位女子的确天资绝佳,有望摘得大道,有她坐镇白鹿洞书院,年轻一辈都要给她三分面子,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意外发生,为何如今却有些狼狈? 按住心中的疑问,宁奕看着背负巨大琴匣的女子,推开府门,示意外面人耳嘈杂,入府一叙。 剑行侯府邸内,悬挂着隔音符箓,也有丫头的诸多阵法加持,无论是安全性还是隐蔽性,都极为可靠。 始一入府,声声慢就开口说道。 “青君与龟趺山的不灭灵体交手了。” 宁奕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架,从青山府邸内,打到青山府邸外,两个人滴血为战,公平对决,老一辈的不可插手。”声声慢面色凝重,说道:“青君在书院之争结束之后,破开了第八境,已是第九境的修为!” 诸多圣山圣子,一直压抑境界,等待着大朝会的到来,而“长陵”的开启,意味着大隋造化的出世,他们开始不再压抑修行境界。 宁奕在下山之前,小山主千手,瞎子齐锈,三师兄温韬,都对他提到过如今大隋天下的现状,除了那三个年轻一辈的妖孽,一骑绝尘,其他的圣山圣子,大部分将自己的修行境界压制在第八境。 青君就是其中之一。 青君破开第八境的消息,显然是声声慢所没有想到的,她神情严肃道:“按白鹿洞书院的估算,青君,沧君,离君,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或者要等到长陵观碑之后,才能够破开第八境,抵达第九境。” 宁奕眯起双眼,神情有些玩味,道:“为什么这么估算?因为你自认为高他们一等?” 声声慢沉默片刻,她轻声说道:“白鹿洞书院之前一直承载着太多的压力,我别无选择,书院给了我诸多资源,书院之争的结果如果失败了,那么我便会亲自出面,以一己之力,挑战三位大君子,来给白鹿洞争取一线生机。” 宁奕试探问道:“你已经第九境了?” 声声慢嗯了一声,道:“与青君不一样,我走的这条音道,九境之前的修行速度极快,会在第十境停滞许久。” 宁奕默默记下。 “但是这一战的结果,却让人意外,莲青展露了第九境的修为,并没有打赢龟趺山的不灭灵体陵寻。” 宁奕有些惊讶,他看着声声慢。 “是的。” “但是莲青也没有输。”琴君的声音有些复杂,道:“龟趺山的圣子陵寻,似乎有着极其玄妙的手段,莲青的手段无法奈何得了他,但他也无法奈何青君,两个人在青山下打了一架,莲青四把长剑全都打碎,不灭灵体的龟壳也堪堪破碎,谁都没有占到便宜,这一架暴露了莲青诸多手段。” “东境的来客,实力如此之强?”宁奕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他听宋伊人对自己提到过,龟趺山的不灭灵体,太游山双子,以及羌山的小剑仙......东境这几座圣山的来客,都不是等闲之辈,没有想到,刚刚抵达天都,初来乍到,就掀起了波澜。 “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说,龟趺山找上应天府,只是一个偶然,那么顾沧和钟离所遇到的事情,就意味着......东境抱着极强的目的前来。”声声慢注视着宁奕的眼睛,道:“顾沧和钟离,被太游山双子找上门来,逼不得已,打了一架。” “输了。”宁奕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是的。”声声慢微微停顿,道:“他们二人还停留在第八境,这是我所知道的情报......并非是沧君和离君的修行资质不如太游山那二人,书院这里的打算,是准备参悟长陵石碑之后,再破境。” “千年书院,铿锵一气。”宁奕颇有些嘲讽意味的开口,道:“连破境也要一起?见识了。” 声声慢沉默下来。 “大隋四境,天都坐中,自古以来,书院坐涌天都繁华地界,修行资源最多,天才强者也是层出不穷,如今东境势大,他们找到书院,就是为了证明,年轻一辈,他们比天都更强。”琴君沙哑说道:“天都没有防备,若是知道会有此一战,结局不会这样狼狈。” 宁奕笑道:“东境的年轻一辈想证明自己比天都更强,证明自己天下第一......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叶红拂,不去找曹燃,还有那个神仙居的谪仙人?说白了,柿子捡软的捏,书院落魄,所以被东境踩了一脚。” 声声慢的身后,白鹿洞书院的几位女弟子,面色一阵青红,终究是有些羞愧,说不出话来。 “至于你没有被找上门来......太游山的两个,龟趺山的一个,还剩下一个羌山的。”宁奕看着声声慢,笑道:“没有记错的话,羌山的小剑仙王异,年龄非常小,十三岁还是十四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听说拜进羌山的时候也晚了,所以再是天才,境界也高不到哪里去,找你这么一个第九境的,无疑是自取其辱。” 声声慢面色坦然。 “这几日,有人在白鹿洞书院外徘徊,似乎想下战书,但是最后放弃了。”琴君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神情平静,波澜不惊,道:“无论是谁来找我,他们都不会赢。” 宁奕淡然道:“琴君,你是第九境的修行者,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少之又少,但你应该知道,有人修行星辉,也有人修行意境。” “以剑意而论,王异年龄虽然小,但是这说明他积蓄星辉的时间短暂,修行境界不会太高,并不意味着他剑意境界低。”宁奕顿了顿,道:“剑气第一境,可以与第七境修行者厮杀,第三境便等同第九境,一境一层天,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绝世天才,鞘中的剑器,此刻已有了二层天,在观碑之后,再破境一层,那么三层剑气,就可以与你一战。” 声声慢看着宁奕,不发一言。 “如果我是羌山小剑仙王异,一定会等长陵观碑结束之后再挑战你。” 宁奕说完这一句话后,看着女子琴君,发现后者脸上涌起了一抹笑意。 “怎么?我说得不对?” 宁奕下意识回想自己刚刚所说的话,有些惘然,他发现自己所说的并没有不妥,但为何琴君会笑? “宁奕先生,你说的很对。” “有劳你费心了。”声声慢带着欣赏的意味,看着宁奕,微笑道:“但我并不担心,因为就算王异剑气三境,也无法与我匹敌。” 宁奕恍然。 王异有剑气,难道声声慢就没有别的手段? 她先前也说了,自己所修行的,乃是音道,这也是一门极强的意境杀法。 “我来到这里,不仅仅是要与宁奕先生说这些,也是要提醒一下你,一味追求星辉境界......并不是一件好事。”她看着宁奕,诚恳说道:“星辉境界高,并不意味着杀力强。” 宁奕细细咀嚼。 他回想着跟随徐藏一起行走的时间。 徐藏每一次出剑,都没有动用太多的星辉,这就是剑气境界的碾压。 能够击杀覆海星君,也不仅仅是“砸剑”那恢弘的破坏力,覆海的修行境界当时已经远远超出徐藏,但是徐藏动用剑气之后,便可以击杀一位大隋天下前十的星君修行者! 这就是杀力。 “水月师叔,托我给你带一座碑石。”声声慢看着宁奕,认真说道:“书院清理剑器近大人的墓陵时候,发现残留的碑石,里面似乎有一些珍贵的东西。” 那是一座巴掌大小的石块,袖珍而又古老。 宁奕接过碑石。 “长陵不时便会开启,书院的弟子会来告知。”声声慢揖了一礼,笑道:“此间盛世,怎可少了你?” 宁奕笑着还了一礼。 送走声声慢之后。 府邸里只有宁奕和丫头。 在丫头的注视下,宁奕试着用意念沟通碑石。 忽然之间,他的魂海当中,三柄飞剑震颤。 无形的意念连接,宁奕掌心的碑石缓慢浮起,有神性拖住底座。 碑石龟裂,剑气四溅。 一行小字,逐笔逐画,缓慢绽放。 “我辈剑修,只求剑气,不求星辉......朝闻道,夕死可矣!”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章 长陵雾开,剑器近醒 朝闻道......夕死可矣! 宁奕注视着那块碑石,这块巴掌大的碑石,被白鹿洞书院弟子挖掘出来的时间,想必不长,碑石上停留着新鲜的泥尘气息。 这块碑石之中,蕴藏着浅淡的剑气。 宁奕以魂海沟通剑器近的泥塑石像,将这块碑石中的剑气,摄入心湖之中。 剑器近是两千年来公认杀力最强的大剑仙之一,正值书院鼎盛巅峰之年,以应天府的曹毗为首,书院三位大剑仙在北境叱咤风云,密谋计划,试图毁去剑器近的破境冲关,被他以一己之力全部击杀。 可见其剑气之凌厉,杀力之强盛。 宁奕不知道剑气境界一共有多少层楼,但是剑器近无疑是站在楼顶的那一位。 魂海沟通之后,那块石碑上的字迹,由剑气刻画,以极快的速度风化,流逝。 若是被外人拿到,必然看不到这一行剑气小字。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以剑器近大人的性格,若是执意要为白鹿洞书院留下一些传承,也不会以如此手段,藏在某处,等待后人的发掘,当年的剑器近,神性凋零太快,那场密谋成功让他就此湮灭于世间,无法给书院留下一点福荫。 这块碑石,其实是剑器近在大洞天里闭关修行之时,随手拿过的一块碑石,这一行字也只是他偶尔所悟,算不上什么大道,即便看见了,也不见得就有多么大的裨益。 真正的精髓,是碑石当中,留下来的那一缕剑气。 ...... ...... 剑行侯府邸的院子里,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悬浮的那块碑石,缓慢落入掌心当中,但宁奕的神情却没有变化,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任由微风吹过面颊,发丝摇曳,身子纹丝不动,像是一块磐石。 在一旁的丫头,见到了这样的一副景象,默默在宁奕四周悬了一张静心符,一张聚灵符。 顿悟。 这种极其难得的造化,只会出现在天才的身上。 宁奕最近在剑气修行上,遇到了一个瓶颈。 他卡在了第一境上。 而剑器近留下来的这块碑石,里面内蕴的那口剑气,正好沟通了他,让他模糊捕捉到了一丝,朦朦胧胧的破境之意。 “修行者,向死而生。” “身为剑修,若只有星辉,而无剑气,那么修到尽头,只不过一场空。” “修行路上,星辉是身,剑气是魂,两者缺一不可。” 缥缈的声音,在宁奕心湖上响起。 宁奕恍惚惊醒,他发现自己置身云端之上,那尊悬在三柄飞剑上头的剑器近泥塑,似乎褪去了石屑,面带微笑,看着自己。 大道妙法,徐徐而来。 “若只求剑气,而无星辉,不可点燃命星,剑气修到尽头,也只不过六境,再是天才绝艳,终究有限。” 宁奕有些惘然,这句话点醒了他,醍醐灌顶。 他修行星辉的速度很慢,需要的资源极其庞大,大部分的星辉,都相当于送给了白骨平原,让骨笛在复苏的过程当中更进一步,只有先喂饱了自己体内的那个神性涡流丹田,才能考虑破境......这个问题,让宁奕一度非常苦恼,骨笛能够锤炼体魄,带来非常巨大的收益,但是所需要的资源数量,也太过庞大,难以凑齐。 此后的第八境,第九境,又该如何? 声声慢来到院子里,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让宁奕萌生了一个念头。 羌山小剑仙王异,年龄极小,但是杀力却十分强盛,因为剑气境界高得离谱,同龄的修行者,能够成为剑修,便已经是凤毛麟角,根据天都的线报来看,王异已经是剑修二层天的人物,剑气境界,一境一层天,相差极大。 若是宁奕如今与王异对敌,在不动用神性的前提下,很大可能,会被这个剑气二层天的小剑仙压着打。 若是宁奕也追求极致的剑气呢? 刚刚剑器近的那一句话,就起到了点醒的作用。 剑气境界固然杀力强盛,但是这是一种不均衡的发展,如果宁奕一味追求剑气,抵达第六境,相当于是十境无敌的地步,将不再可能前进。 剑气第七境的条件,必须要点燃命星。 意境秘法与星辉,这两条道路相辅相成,像是一朵攀枝共生的花朵,只修行其一,追求极致,都将会遇到不可逾越的瓶颈。 “那我应该如何去做?” 宁奕站在桥头,他看着云雾那端的剑器近,认真发问。 泥塑石像微笑答道。 “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宁奕有些无奈。 这其实是一句聊胜于无的回答,这一句话,就像是在劝宁奕认命,该如何就如何。 坐在桥头的剑器近,似乎是感应到了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侧头,目光远眺,隔着一层云一层雾,神情微妙,像是在看着外面世界的风景,喃喃道:“宁奕,你知道么?长陵存在了很久......在我还在修行的时候,长陵便已经存在于皇城当中了。” 宁奕愕然道:“前辈,您能够感应到外面的世界?” 剑器近的泥塑石像,在他离开青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反应,镇压着的那三柄飞剑,宁奕曾经在红山对敌韩约,厮杀正酣,逼入绝境之时,试图搬出来当做大杀器,却发现被这尊泥塑石像压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用。 他本以为,这位前辈已经风化,在青山上空与圣乐王的那一战当中燃尽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这难道是一缕神魂? “能够感知,但也只感知了。”剑器近的声音并不掺夹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就像是平静叙述着一件事情。 剑器近淡然道:“长陵开了。” 屋外的风气,似乎变得大了一些。 天都城上空的铁律,那张猩红的符箓,在风气掠过之后,变得鲜艳了一两分。 倏忽大风掠过。 吹散了某座极高之山的云雾之气,让它在世人的眼中显露出一角真面目来。 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等候在府邸内的诸多修行者,于此时睁开了双眼,心有所感,望向那座山角云雾遮掩的方位。 黑色莲华的马车,停在天都皇城的各个角落,龟趺山的不灭灵体,太游山的双子,羌山的小剑仙,各路人马,在这一刻,都感应到了天都城内的变化。 就像是多出了什么。 这种变化,与春雨入夜不太相同。 严冬已去,春暖花开。 大风吹走了一层面纱。 坐在小院子里的丫头,看着摆放在院子墙头的万年青,摇摆着长叶,向着那个方向揖礼,像是叩首,也像是示以崇高的敬意。 丫头已经不用踮脚,就可以高举双手,将万年青取下,她抱着绿叶,认真严肃道:“你可是徐藏的花,不可以向别人跪拜。” 这句话说完,万年青似乎听懂了什么,丫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长叶,将其重新置放在墙头。 沐浴春风的绿叶,向着院内摇摆示好。 院子里的宁奕,似乎仍然处在顿悟的状态。 ...... ...... “与我当年,已过去了两千载岁月,故人已逝,时代变迁,大隋的皇帝都换了好几位。”剑器近的声音,在心湖里缓慢响着,带着一丝感慨,“当年我所熟知的长陵守山人,如今肯定已阖目长眠。” 宁奕听着剑器近的话,忽然有些复杂的情绪。 两千年,因为神性凋零而失去了意念,如今被宁奕机缘巧合,重新续上了神性。 “剑器近大人,您还有活过来的机会吗?” 宁奕看着剑器近,攥了攥拳头。 剑器近摇了摇头,道:“这些太遥远,不可知。我当年并未死去,只是破境之时,神性枯萎,于是剑气封锁肉身,就此渡过了这两千年岁月,若是神性足够......或许,我真的有活过来的机会。” 宁奕眼神一亮。 “你无须考虑,我并不想活过来,这样的状态,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剑器近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自嘲笑道:“我已一无所有,再醒过来,又有什么意义?” “宁奕,你最近似乎有了新的造化?我的神魂本来陷入沉睡,但是温养在神性水池上空,竟然得以苏醒。”剑器近审查着宁奕的心湖,白骨平原所幻化的那座小池子,被他看见,那柄靠在水池旁边的“拔罪古剑”,让剑器近眼睛一亮。 他眯起双眼,认真说道:“这柄古剑的主人,有天大的来头,实力极强,至少在长生路上,她走得比我要远。” 这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古剑,那位女子天尊,八百年行走人间的寿元,至今在道宗,甚至在大隋天下,都无人能出其右。 宁奕斟酌片刻,道:“我先前去了一趟北境,于是便有了这些。” 徐清焰在骨笛那一端,为了缓解病痛,正好将无处释放的神性,不断注入池子内,于是就有了这里神性氤氲的洞天福地。 “我沉睡了太久,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熟悉......这里的神性,让我觉得非常舒服。”剑器近喃喃道:“或许我的身子会重新泥塑,但是一抹神念仍在,红山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宁奕认真点头,道:“我不会打扰前辈休息的。” 他并不知道,在红山坠落之时,若是没有宋伊人在山顶,剑器近便已经准备接手油纸伞,在妖兽兽潮中大开杀戒了。 剑器近笑了笑,并没有说出那时所发生的事情。 时间还有片刻。 剑器近看着宁奕,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可知,长陵最大的造化,是什么?”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一章 长陵碑下一少年 长陵最大的造化是什么? 宁奕有些惘然。 根据宋伊人所说的,长陵的造化,难道不是山上的石碑? “千年万年,每一代的长陵守山人,都是极强的修行者。”剑器近注视着宁奕,“他们守护着长陵,护山大阵笼罩云雾,将这座造化之地隐去......最大的原因,不仅仅是山上的石碑。” “那是?” “大隋的每一任皇帝,在登基之时,需要坐上真龙皇座,启动真龙皇座的那块原始碑石,就在长陵山顶。” 宁奕看着剑器近,久久无语。 “没什么可惊讶的,如果你的修行境界再高一些,这并不算是一个秘密。”剑器近微笑说道:“原始碑石里藏着什么,只有皇帝知道......长陵的造化,在于那些石碑,每一位进入长陵的大修行者,登高而行,能登得越高,就证明境界越高,留下来的石碑,自然蕴含的意念就越强大。” “对于后辈和晚生而言,即便有守山人替你们承担长陵的压力,也很难走到高的地方。”剑器近看着宁奕,认真说道:“如果不出意外,进入长陵的机会只有一次......对未来无比自负的极少数人,会放弃长陵观碑的造化,等自己修为足够,再踏入长陵。” “洛长生!” 宁奕暗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位神仙居的谪仙人,这两年来像是在假寐,明明高枕无忧,却没有丝毫动静,长陵雾开,仍然不为所动,心里的念头,难道是想等他自己有资格在长陵留碑了,再来天都皇城? “放弃不算一个明智之举,多看看总是好的。”剑器近继续说道:“在长陵,有大隋数千年来的各类宗师,剑道,刀道,枪术,棍法,诸般兵器,三千大道。” “在我的那个时代,有人因为太过贪心,自己的精神不够强大,而被石碑上的意志反噬,跌出长陵,神魂遭受重创。有人登上长陵,不断向上,想要登顶,认为越高的石碑,就越是强大,最终抵抗不住长陵诸多宗师的意志,失去意识,一无所获。” 宁奕细细聆听,道:“我觉得......最高的碑,不一定最好。” “是的。”剑器近轻声道:“你为何会如此觉得,说来听听?” “诸多妙法,贵在于精,三千大道,我只取一剑。”宁奕看着剑器近,认真说道:“有人的剑快,有人的剑锋利,有人的剑狠,每一位能够在长陵留下碑石的剑道宗师,都不会重复走前人的路,若是一味模仿,就无法超越。” 剑器近面带笑意,赞扬道:“说的不错,这就是有人无法踏入长陵的原因,有些天才在年轻时候,抓住机遇踏入长陵观碑,的确获得了修行意境上的巨大裨益,可是百年过去,甚至一生到头,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前人,最终活成了第二位宗师的影子,即便能够成为星君,也无法成功涅槃。” 宁奕若有所思。 这就是大隋天下,星君当中,也只有极少的佼佼者,有资格进长陵拓碑的原因。 蜀山的小山主千手,就是其中一人。 千手师姐的道,的确是开尘推新,把赵蕤先生的《星辰巨人》,演变出了不一样的妙用,她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全新的道路! “别人的道,始终都是别人的,是药三分毒,造化同样如此。” 剑器近认真说道:“若是你决意踏入长陵观碑,一定要注意,在你修行境界不够之时,你并没有看过剑气世界的模样,连一窥大概的机会都没有,浩大世界,万千风景,那些宗师所看到的,并不就是正确的。” 宁奕有些明白了。 在他刚刚拎起剑的时候,有人已经可以御剑飞行,有人可以一剑断山,一剑劈河,若是他过早看到了那些大修行者施展剑气的画面,可能会对道心有所损害。 “前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宁奕认真揖礼。 剑器近笑着点了点头。 他作为一个过来人,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宁奕知道,长陵不仅仅是一处造化福地,也有着需要留意的地方。 “所以,你准备如何抉择?” 去长陵,还是不去长陵? 他想看看宁奕的回答。 宁奕并没有直接回答。 站在云雾桥梁上的少年郎,置身心湖上空,神性宛若仙气氤氲,此地犹如天上仙境。 宁奕诚恳说道:“剑器近前辈,我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师兄,他乃是百年难见的剑道天才,在修为并没有大成之时,在蜀山后山,看到了一副仙人用剑的画面。” 徐藏见砸剑。 “我想他直到死去,也没有抵达那个境界......但他从未因为见过那一剑,而有过丝毫的剑心动摇。”宁奕一字一句,平静说道:“因为见过更高更大的世界,所以心中更加向往。” “我辈剑修,只修剑气,不求星辉。” ...... ...... 长陵的雾气散开,一整座恢弘的山体,仍然处在云雾笼罩的地界当中。 原先的守山阵法,等同于是将一整座“长陵”都隐去,抹除痕迹。 即便有误入此间的修行者,在踏入方圆三里之内,也不会发现此地有山。 这本就是皇城附近,最“高”的一座山。 山顶云雾缭绕,淡淡的白色云气,像是仙境上的雾岚,点缀着长陵之巅。 长陵的山脚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位修行者。 东境圣山联盟的黑色莲华,在山脚地下不断聚拢,“绽开”。 披着东境圣山黑莲长袍的修行者,聚在一起,更像是因为某种势力阵营而行走在一起的街头群众,他们真正的领袖还没有到来。 长陵的雾气开了,就意味着长陵已经现于人间,可以入内。 但是却无人入内。 因为有一扇门。 这是一扇燃烧着星火的,长形的门户,像是被人以指尖虚空勾勒而出,就这么悬在长陵山下。 长陵并没有围栏,也没有修葺阻拦入内的墙体。 长陵处处都是门。 但是有这么一扇燃烧着星辉的门户立在这里......最先来到此地的东境修行者,面色凝重,他们知道,这就是唯一的门。 长陵的守山人,一切都是未知,神秘,听说那位守山人脾气无常,若是他愿意让你入内,你就算是一个迷路的樵夫,也可以登上长陵,来看一看,若是他不愿意让你入内,你就是东境第一人,南疆十万大山闻之色变的甘露先生,也踏不得寸步。 韩约是一个特殊的人物。 他的心狠手辣,修为通天,在东境和南疆,已经深入人心。 但他踏不进长陵半步,据说连琉璃盏都差点被守山人打碎......而且此事事后,锱铢必较的韩约,不仅仅没有记恨在心,而是找机会每年都给长陵送一份厚礼,大隋如今的长陵守山人,不需要更多的战绩,仅仅凭借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其真正实力。 也是因为韩约的原因。 东境的这些修行者们,开始担心......会不会厌屋及乌,那位长陵守山人,对整个东境都不待见。 黑色莲华的马车越来越多,但很快,就有其他势力的人物来到长陵脚下。 应天府书院,嵩阳书院,岳麓书院,这三座书院,如今不得不聚拢在一起,来到长陵的,为首人物也并非是三位大君子,而是各自脉系的小君子。 应天府青君与龟趺山的陵寻,算是打了一个平手。 另外的两座书院大君子,则是吃了一个暗亏。 东境的修行者,看着这三座书院的弟子,眼神当中带着一些揶揄意味,圣山之争,往往都是天都占优,如今二皇子势大,东境终于扬眉吐气。 不多时。 来到长陵的人马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不仅仅是圣山的,书院的,还有一些散修,江湖客,都在长陵脚下聚拢。 “这一次的长陵,不知道会开启多久......那些年轻一辈的翘楚还没有来。” “长陵是很大的造化,但是来得越早,不代表造化就能拿得越多。书院和圣山的天才,向来自负不可一世,他们若是上来就登场了,岂不就是先输人一等?” 山下的议论声音,陆续嘈杂起来。 那扇星火燃烧的门户,有一些散修,已经去尝试着入内,这似乎是长陵守山人的“恶趣味”,想要进入长陵,通过这扇门户,就要承受住里面的神魂冲击。 如今还没有人成功。 没有后境的,根本无法抵抗。 书院的小君子并没有急着出手,他们还在观望,长陵雾散,但是守山人却没有传出一字一句的声音。 大君子很快就会来。 东境的修行者同样如此。 他们在等待着东境莲华的圣子莅临。 山脚下的声音嘈杂,没有持续太久。 并不是因为哪一座书院,或者哪一位圣山圣子,来到了长陵。 而是因为,有一位眼神尖锐的东境修行者,似乎发现,星火燃烧的门户那一边,雾气逐渐变得淡了一些,可以看清楚,长陵的山下,到底生长了什么。 譬如满地盛开的挺拔霜草。 还有......一道模糊的,朦胧的,并不高大的,少年的影子。 “这是什么?” 有一个瞬间,这位东境修行者,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同伴的肩膀。 于是那个疑惑,便传播开来,很快就让嘈杂的声音平静下来。 那个疑惑的声音,第二次传来。 “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越过那扇不可逾越的门户,望向那个少年。 这是一个人。 一个披着白色单薄长衫的少年。 他盘膝坐在长陵山脚下,背对着所有修行者,置所有的嘈杂,喧嚣于脑后。 他的面前,立着一座最矮,最破,最荒芜的碑石。 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境,他却看得怔怔出神。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七境无敌柳十一 那个披着白色薄衫的少年郎,背对所有人,坐在了长陵的山脚下。 这一扇燃烧星辉的门户,还有愈来愈淡的雾气,就像是一道天堑。 将两边数量相差悬殊的比例,勾勒的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在山外。 唯独他一个人,坐在山内,面碑入定。 最先抵达长陵的东境修行者,那几位彼此对望,面面相觑,觉得实在是茫然,实在是想不通,他们明明是最先来到这里的,别说看到这位白色薄衫的少年郎,也一道白色的鬼影都没有见到。 “长陵山下的碑石,何时多出了这么一块?” 有人喃喃,觉得不可思议。 有资格进入长陵,拓一座碑的,至少也是顶级的星君,他们这种大人物,又怎么会选择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刻在一座残破的碑上,然后就这么插在山下,只要踏入,就能够看到。 “我认识这个人......” 忽然间,人群之中,传出了一道惊讶和震撼尽皆有之的声音,发出声音的那个修行者,看着坐在长陵山下的白衫少年郎,觉得背影越看越熟悉,直至与自己脑海中的那道影子,吻合在一起,不会再出现丝毫的差错。 他指着门那边的白衣少年,震惊的神情未曾消退,带着十分笃定的语气,大声说道:“他是柳十一!剑湖宫的柳十一!” 东境最先抵达的,那几位惘然而又想不通的修行者,在听到“柳十一”这个名字之后,似乎有些释然的神情。 剑湖宫如今的宫主,名字叫做柳十。 柳十并不是涅槃境界的大能,而是一位极其低调的星君,在外界来看,几乎没有可探查的战绩,但绝不会有人小觑他。 因为在柳十继承剑湖宫衣钵之后,亲自来了一趟天都皇城,陛下与柳十见了一面,谁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在那之后,柳十受邀,入了一趟长陵。 能够进入长陵,便证明了柳十的实力。 柳十一的名字很好记,因为他比剑湖宫的宫主,名字中只多了一个“一”。 这相当于是剑湖宫辈分的延续,也相当于某个位子的既定,只要柳十一这么修行下去,那么西境的剑湖宫,下一任宫主,便就是他的。 那几位因为最先抵达长陵,却没有看到“柳十一”影子,而感到不解的东境修行者,似乎有些想明白了——有些事情的确匪夷所思,但如果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本身就是匪夷所思的人,那么便说得通了。 柳十一有一个称号。 “七境无敌。” 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好笑。 圣山的圣子,在第八境的,已经吃了大亏。 而柳十一,剑湖宫钦定的下一任宫主继承者,却只有第七境,而且无论其他人修行如何之快,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并不觉得自己的修为境界有何不妥。 因为柳十一,在群星璀璨的时候,刚刚一出山,就以第七境的修为,杀死了一位八境修行者。 柳十一的年龄并不大,如果不是羌山出了一位十四岁的小剑仙王异,那么他应该就是大隋年轻一辈当中,最“年轻”,甚至“年幼”的存在。 在他刚刚出山的时候,以那样的年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让整个大隋都叹为观止,这只能说明,柳十一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他做的事情,自然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现在他坐在山下,看着那座碑。 哪怕那座碑石,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碑石,也一定会有很多人会一探究竟。 ...... ...... “没有后境修为,很难承受住这里的星辉压力。” “意志力不够强大,也无法抵抗。” 长陵山脚底下,过了一段时间,已经有人试图去闯星辉燃烧的四方门户,而且成功,各方书院圣山势力的年轻大人物,似乎真的准备再等一等,等到压轴,再堪堪登场。 已经有人成功进入。 不出所料,成功进入长陵的修行者,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柳十一的身后,想去看一看那一座碑石。 然后他们失望了。 因为柳十一坐在碑石前的缘故,他们并没有靠得很近。 柳十一的膝前横着一柄雪白的长剑,剑鞘上烙刻着雪纹一般的浪花。 如果这块碑石上,刻着某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剑意,或者一些异常珍贵的意境,那么他们一定会凑上去,认真揣摩,哪怕会因此捱上柳十一的一剑鞘。 但是石碑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副很古怪的画,以后境修行者的视力,隔着很远就可以看到。 没有意境。 也没有剑气。 什么都没有。 这块石碑扎根在长陵的最低点,没有长陵意志力的冲刷,空气新鲜,霜草摇曳,生长旺盛,白衣少年柳十一就这么坐在碑石前,如痴如醉,盯着石碑。 门外的世界一片喧嚣。 门内的世界尽是死寂。 踏入长陵的修行者,面色复杂而又古怪,看着这么一个怪胎,坐在石碑面前,消耗着宝贵的时间,他们不明白柳十一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们也不想明白...... 于是进入长陵的那些修行者,在看了柳十一的观碑之后。 一个又一个的,选择离开柳十一,向着长陵更高处前进。 熙熙攘攘,来去奔走。 只有柳十一一个人,独坐在山下。 ...... ...... “他在做什么?” “那座碑上有什么?” 诸如此类的疑惑,在长陵山脚下传递开来,那些修行者,尤其是不能踏入长陵的,隔着一扇门,就这么看着柳十一,心中有着诸多疑惑,却得不到解答。 这个问题,在数个时辰之后,终于得到了解答。 第一位因为体力不支,而被长陵“驱逐”的修行者,守山人护住了他的神魂,被同门师兄弟扶住,面色苍白,回头看了看门里的白衣少年,神情困顿而又惘然,喃喃说道:“柳十一在看一座碑,那座碑上......什么都没有。” 这个回答,显然是不能服众的。 于是就有了第二位离开长陵的修行者,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位修行者,明显是找到了自己所想要找的那座碑石,因为神魂强度不够,没有继续向上攀登,选择自己离开长陵,他听到了对于长陵内柳十一所见所闻的提问,认真说道:“柳十一真的在看一座什么都没有的碑石,没有意境,也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可以领悟的东西......至少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长陵开启,已经有了十个时辰,纯粹是凑个热闹的一些江湖散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大宗门的年轻天才,并没有第一时间急着进入长陵。 长陵的山上,先是星君境界的意志力,然后是涅槃大能的,即便守山人维护阵法,将这些神魂的冲击力,抑制在了很低的水准,也不是后境修行者所能承受的。 因此踏入长陵,在寻找石碑的过程当中,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很可贵。 大宗门的修行者,会使用“弃卒保车”的办法,让修行境界不那么高的弟子,从各个方向探索,然后把自己所探寻出来的路线图,以及石碑的分布,最适合自己宗门的捷径,在离开长陵之后,根据脑海中的记忆,原封不动的勾画出来,确保真正的天才,可以耗费最好的力气,来获得最大的资源。 羌山的“小剑仙”王异,第一个来到长陵山脚下。 他背着及身高的长剑,长发被一根黑色束发带系住,浑身黑衣,带着肃杀气息,来到了燃烧的门户之前。 与那些需要耗费极大心力来通过门户的后境修行者不同。 王异的境界至今无人知晓,有人猜测他甚至没有后境。 黑衣王异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眉心之处。 他动用了一门秘术。 伴随着指尖按压在眉心的刹那,王异的周身,剑气凛然而出,犹如一条细小的黑色雏龙,自袖袍内掠出,笼罩头顶。 越过那扇门户之时,守山人的神魂冲刷而来,他只是微微一蹙眉头,喉咙里发出轻微不可听闻的闷哼声音,一步迈过,就此来到长陵的门内。 门外围观的那些修行者,眼里有感慨和艳羡。 这就是星辰榜上的天才人物。 明珠璀璨,瓦烁无光。 与黑衣王异相比,之前踏入星辉门户的那些修行者,有些神情痛苦,有些饱受折磨,有些直接被抬了出去,不比也罢,一但比较,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在王异踏入长陵之后。 一直背对所有人的柳十一,纹丝不动如磐石,此刻终于有了一丝颤动。 柳十一竟然把目光从石碑上挪了开来,回头望向了小剑仙王异。 王异在踏入长陵之前,就看到了这位白衣柳十一背对观碑的姿态,他走上前来,看着那块碑石,仅仅是瞥了一眼,确认其中并无剑气与意境,就不再去浪费时间去看。 “一块破碑,一副破画。” 王异微笑道:“看这个,有什么用?” 柳十一微微侧首,并没有回答王异的问题。 柳十一说道:“听说东境的来客,龟趺山的太游山的,都找了书院的大君子当对手,酣畅淋漓打了一架。而你因为修为太低,远远不及声声慢,所以没敢挑战她。” 王异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他盯着柳十一,眯起双眼道:“你什么意思。” 柳十一木然没有表情,他看着王异,平静说道:“没什么意思,只想送你一句话。” “要么,在这里,打一场。” “要么,滚得远一点。”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三章 雨落霜草折 长陵脚下。 王异的神情十分难看。 东境与天都书院之间的比拼,的确是只剩下他,还没有与声声慢决出胜负高下。 但柳十一的话,却说得十分直白,其中还夹杂着三分鄙夷的意味......你修为太低,远远不及声声慢,故而畏战。 王异一只手向后伸去,握住漆黑长剑剑柄。 狭长的剑器,登时发出清凉的水龙吟啸声音。 柳十一淡然道:“我修为只有七境,不占你便宜,但我可以保证,你若是拔剑,不过十个呼吸,你就会被我打出长陵。” 王异紧紧盯着柳十一,他并没有松开剑柄。 “长陵内没有规矩不允许动手,不管结局如何,只要你我在这里动了手,耗损了神念,便没有希望登上山头。”小剑仙木然开口道:“我有我的大好前途,何必跟你这个疯子计较?” 柳十一“哦”了一声。 他微笑说道:“那就请便吧,你观你的碑,我看我的画。” 王异的面色变幻起来,他眯起双眼,这一次动用了羌山的瞳术,试图从柳十一的那块碑石上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来,但最终的结果却让他再一次失望了。 那块碑石,普普通通,略显古老,三分龟裂。 其上并没有篆刻古老而又玄妙的纹路,也没有携带大道印记,丝毫剑气的痕迹,有的就只是一副平淡无奇,绘笔直白的版画,那副版画的篆刻普通到了极点,就只是大隋乡下里随处可见的挂壁悬画。 即便观碑的那个人是柳十一,王异也提不出更多的兴趣。 小剑仙冷冷道:“柳十一,我记住你了,等我出了长陵,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坐在石碑面前的柳十一,再一次如老僧入定,不再去理会王异,落在他白色衣衫上的草屑,落叶,被风吹拂散去,他就像是一块巍巍老石,所有的目光和心力都放在那块平淡石碑上,唇角挂着一抹陶醉的笑容。 怪胎。 疯子。 王异忽然觉得这个白衣少年,骨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剑湖宫里的剑修,难道都是这样?可是柳十一找了一块毫无意境的石碑,面壁沉思,这又算是哪一出? 听说柳十一第一个抵达长陵,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些个时辰,就只是看这么一个粗莽无奇的石画? 这些问题想不通,王异便不再去想。 他不再伸手按剑,而是冷哼一声,选择绕道而行,远远离开柳十一,按照自己脑海当中最优的观碑路线前进。 ...... ...... 很快,长陵进来了第二位圣子。 龟趺山的陵寻,皱着眉头,看着白衣柳十一坐在石碑前,他听说西境剑湖宫的“七境无敌”,坐在长陵山脚已经很久,在踏入“门户”之前,就能看到雾气当中若隐若现的影子,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盯着一副毫无意境的壁画,活像是一个痴呆儿。 陵寻没有说话。 柳十一也根本就没有理睬他。 白衣少年郎就这么坐在山脚,他看着那副壁画,如痴如醉,任由身边走过越来越多的人,都浑然不觉,除了小剑仙王异,其他人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东境的圣子,天才,感受到了横在柳十一膝上的剑器剑意,没有人愿意在登山之前,就与这个“七境无敌”发生冲突,想要在长陵找到自己所钟爱的碑石,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 于是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场景,就一直存在于长陵山下。 柳十一看着石碑,他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淡淡的灰。 他抖了抖肩头,这些灰尘掠起,袅袅如烟一般,伴随着他抖肩的动作,下一瞬间嗤然散开—— 身后已经多了一位女子。 “十一先生,你在看什么?” 背着巨大琴匣的女子,罩着一身白袍,她戴着一张面纱遮掩容貌,仍然可以看出眉眼之间的艳丽风景。 声声慢站在柳十一的身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颇感兴趣,却始终看不明白......柳十一为什么一步也不往上走?就只是停留在长陵山脚下,看着这么一副毫无意境的碑画? “我在看一副画。” “这就只是一副很普通的画,在什么地方都能见到。” “这的确只是一副很普通的画,但是只有在长陵能见到。” “好吧......”声声慢的神情有些无奈,她蹲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看得更明白一些,她看着石碑上隔着很近的两个物事,一只黄雀,一只螳螂,并没有多么强大的笔锋,也没有刻画地多么入神,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于是声声慢认真请教道:“为什么呢?” 她看不出来有丝毫的不普通之处。 “因为我喜欢。”柳十一的精神停留在石碑上,比起其他人,他更愿意向声声慢解释一二,“我喜欢看它,所以我就坐在这里看着它,无论这块石碑有没有意境,是在山下,还是山腰,还是山顶。” 声声慢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子,认真说道:“白鹿洞书院与剑湖宫的关系素来交好,在这里要提醒一下十一先生,长陵的时间并不多了,有很多人已经离开了,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大君子,东境西境该来的,都来了。” 柳十一轻轻嗯了一声。 声声慢忽然说道:“十一先生不仅仅是在看画吧?” 柳十一再一次轻轻嗯了一声。 他平静说道:“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还没有来的人。” 声声慢沉默下来。 柳十一侧过头来,他的目光在石碑上流转,换了一个方向,看了如此之久,他竟然不觉得疲倦,眼眸里反而透露着一股炯炯的意味:“我不知道我在等谁,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现,是不是真的存在,能不能被我遇见。” 声声慢揉了揉眉心,说道:“长陵已经开了好几天,正常的登山观碑,不过十二个时辰,再久一些,神魂也熬不住......王异已经离开了长陵,他似乎获得了不小的机缘,现在正在等你走出长陵。诸多人物,该登场的,都已登场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要等的那个人,恐怕不会出现了。” 柳十一闭上双眼。 他淡淡道:“再等等,等不到的话,那就算了。” 声声慢看着这个怪人,闭上双眼之后,柳十一就不再说话,看样子也不再准备说话,这时候他不在观碑,更像是在假寐。 琴君背负琴匣,收敛心神,登上长陵山路。 ...... ...... 长陵已经开了将近十天。 按照雾气的浓郁程度来看,一整座巍峨大山,原本散得差不多的雾岚,如今再一度层层叠叠拥来,要不了多久,长陵就会闭合。“” 从长陵走出来的圣山圣子,书院大君子,都开始了闭关。 唯独小剑仙王异,还抱着长剑,等在长陵山脚下。 王异的双眼里,并没有丝毫的疲倦,他似乎在长陵里得到了相当不错的造化,以他的宗门底蕴,羌山的那位“谪仙人”师兄,的确能让他领先同辈一大截的距离。 王异在等两个人。 一个是他原本就要挑战的白鹿洞书院大君子声声慢。 另外一个,则是那个坐在山脚下的剑湖宫疯子剑修。 王异盯着那扇星火燃烧的门户。 那道雾气模糊的白衣少年影子,还坐在那块石碑前,看起来像是仙人得道,淡定从容。 “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个时候,王异真的想不明白。 接近十天,不吃不喝,即便是后境的修行者,至少也会显露出一丝疲态。 但是柳十一没有。 他真的对着一副没有意境的壁画,看了十天十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如果说,那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碑,王异不相信。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十天前的消息。 长陵雾散。 星火初燃。 那扇门户刚刚出现的时候,柳十一就已经坐在了里面。 这是为什么? 东境莲华最先抵达的那几位修行者,把这一切的原因,归结于柳十一的修为比自己要高,但这其实并不能解释......门就在那里,柳十一却在门里。 王异有些惘然。 山上似乎下起了雨,长陵地界本就多雾,雨丝很快蔓延,席卷滂沱。 抱着剑鞘的王异,蹙着眉头。 地上摇曳的霜草,挺直了脊梁,遥遥指向了一个方向。 小剑仙王异心有所感,回头望向某个方向,在狭长的山道那一头,有个独自前来的黑袍少年,与自己的衣袍并不一样,对方的黑衫紧实,手腕袖口被麻绳扎紧。 雨丝在油纸伞上溅开。 这就是霜草摇曳,俯身倾倒的方向。 长陵的雾气已经很大。 四周的地界已经无人。 撑着油纸伞的少年,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在雨水当中燃烧星火的四方门户,星星点点的火焰在雨水当中摇曳,始终不会熄灭。 王异蹙起眉头。 隔着一段距离。 他看着这柄油纸伞,若有所思。 在那柄伞器上,他感应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凛然剑意。 还有哪位“大人物”没有来长陵? 王异在脑海里搜刮,他忽然想到了这柄油纸伞所对应的形象,那个时而无比高调时而极其收敛的人物,竟然是在长陵雾散之后,十天没有现身,而且无人想起? (ps:说两件事:1,今天去医院看一下手腕,所以还是一更。2,好友莫问江湖的《太平客栈》上架了,希望大家可以支持一下首订,组个观光团什么的。)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陵下的赌剑 寒风吹过,霜草摇曳,撑着油纸伞的宁奕站在了长陵山脚下。 细雨在伞面弹起。 重新落下之后,有些雨珠震散,汇聚成细密的雨丝,流转在油纸伞面,徐徐被风吹成细长的长线,像是帷帘拉长的珠线。 宁奕看着背负长剑的黑衣少年,他认出了这就是东境羌山“鼎鼎有名”的小剑仙王异。 “等人?” 雾气缭绕,王异隔着一小截距离,看不太清伞下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却忽然听到了这么一道声音。 黑衣少年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柄油纸伞上,他眯起双眼,盯着那柄质地品秩相当不凡的油纸伞,尤其是伞骨内蕴的那一抹雪白,大隋有无数剑器,能称得上好剑的便已经是极为寥寥,名剑更少,能够被如今一辈的剑道天才看上的,凤毛麟角,而宁奕手中的细雪便是一把。 “你不知道我在等谁?” 王异盯着宁奕,他语气不善,东境有“黑色莲华”,二皇子从红山归来之后,就对“黑色莲华”里的年轻人物提了一个醒,千万要小心这个来自蜀山的“小师叔”。 长陵雾散,各路天才观碑已有十天。 天都皇城早已经沸沸扬扬,四座书院的大君子进入长陵,东境的诸位来客,以及各方人马,每一次的入陵和出陵,都会掀起一场风雨。 王异根本就不相信,之前站在天都城风口浪尖处的宁奕,会不知道自己与柳十一之间的冲突。 他抱剑等在长陵,准备等到柳十一出山,与其大战一场,再去挑战白鹿洞书院的大君子声声慢。 在王异心中,那个白衣疯子柳十一,强则强已,还没有强到琴君的地步,四座书院之中,原本有两位值得他忌惮的人物,一位是应天府的招牌门户青君莲青,另外一位就是白鹿洞书院的声声慢。 他在出山之前,四座书院,一直以来,都是应天府占据鳌首,嵩阳书院和岳麓书院不温不火,紧随其后,之后便是极其低调,几乎不在世人身前露面争夺造化的白鹿洞书院,东境圣山提前知道书院可能会有所斗争,若是白鹿洞书院年轻一辈的大君子不能够及时站出来,那么这座书院很可能就在这个时代被浪潮所淹没。 所以声声慢的低调,一定是为了掩盖她的真实实力,好在关键时候展露出来。 如今书院之争的结局,出乎意料,青君和琴君的地位,便戏剧性的发生了逆转,白鹿洞书院开始行走世间,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资源和声名,琴君也踏入长陵。 ...... ...... 撑着油纸伞的宁奕蹙起眉头。 由于一层黑色伞布遮挡的缘故,王异并没有发现宁奕的这个细微动作。 宁奕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宁奕真的不知道。 这十天,宁奕一直在院子里闭关。 他根本就没有去打听,外界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宁奕根本就不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 长陵雾散,诸多风雨,宁奕有诸多麻烦缠身,他不愿意首当其冲地涉身其中,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开。 宁奕和丫头一起参悟“剑藏”,宁奕的本意,也并非是等待如此之久。 但是当他第一次真正把心神浸入裴旻大人的“剑藏”意境之后......剑道一层天的瓶颈,产生了动摇,而且几乎随时可以被冲破。 于是就有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如今的第十天。 剑气二重境! 宁奕的呼吸带着一股轻松的韵律感。 王异眯起双眼,他注意到,宁奕撑开的油纸伞上,那些滑掠而出的雨丝,本不该如此律动,却诡异地像是一条条甩出去的细狭蛇身,摇曳犹如龙尾,在离开伞面之后,仍然围绕着宁奕,直至落地。 这是一种气机的暗合,也是一种剑气境界的运用。 王异的袖袍里有剑气摇曳,他感应到了宁奕呼吸之间蕴藏剑气,却没有想到,这只是宁奕刚刚破境之后的欣喜,随时想要把玩这股“剑藏”气流。 驭剑指杀法门,与呼吸韵律相互扣合,如今的宁奕,只是初得玄妙,仍然不得要领,若是放到裴旻大人的身上,一呼一吸,都暗藏剑气,无须真正律动手指,仅仅凭借一道意念,一口气机,就可以驾驭天地间的任何一样物事,作为“飞剑”,去击穿自己的敌手。 行路之间,一颠一簸,驻足之时,一呼一吸,都是领悟剑气的时机。 长陵脚下的风气掠过,稍稍停顿。 宁奕的声音,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平静。 “你继续等。” 撑着油纸伞的宁奕,第一次把目光投向整个长陵,雾气笼罩着山体,幽幽的雨丝像是锁链,细密纵横的掠下,将整座长陵都锁住,这里透露出一股威严而古老的气息,雾气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外来者隔绝开来,唯有一扇燃烧着星火的门户,亘立在雾气之中。 那里就是唯一的入口? 宁奕重新把目光收回,这一次落在挡在燃烧着星火的门户前,那个抱剑面对自己的黑衣少年。 “让一让。” 听到这句话的王异,神情有些古怪,他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 嘲笑。 宁奕心底叹了口气。 “听说你在红山得罪了二殿下。”王异淡然说道:“东境莲华里,你的名声不太好,人人得而诛之。” 宁奕微微沉默,然后认真说道:“想杀我的人,可以从皇宫排到天都城外面。” “所以呢?”王异挑了挑眉,他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剑器之上。 “所以......你算是第几?”宁奕揉了揉眉心,他见到这位羌山小剑仙,比起之前的态度,已经放得相当客气,甚至可以算是“彬彬有礼”,看来对方并没有把自己的客气当成一回事,他并非是忌惮王异,只是不想在如今的节骨眼里额外生枝。 “啪嗒”一声。 油纸伞收拢,细雪的伞尖被宁奕抵在地上,他的肩头,雨丝溅开细腻的水花,随着呼吸之间的韵律,开始轻微的律动。 “我对你手上的这把剑,很感兴趣,不若我们就来赌一场。” 王异微笑看着宁奕,说道:“听说你在白鹿洞书院里,得到了一场造化,那我们可以效仿两千年前的剑器近,来一场赌剑,那位大剑修年轻之时,与之赌上兵器,便可剑气相争,既可只分胜负,也可决出生死,天都城下,虽说不允许出现生死之争,但你若是有兴趣,我也可以奉陪。” 宁奕木然道:“没有兴趣。” “怕死?”王异嗤笑道:“我背后的剑,名为‘长气’,你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字。” 宁奕还真的听说过这柄长剑的名字,羌山在谪仙人洛长生出世之前,其实也是相当低调的一座圣山,羌山那时候还没有专门开辟出一座名为“神仙居”的小山头,惊艳人间的,就是当年羌山祖师爷留下来的四柄长剑,悬挂在羌山的四座山头,历来都是星君境界才能摘取。 黑袍少年的身后,那柄剑鞘狭长,几乎有王异一人身高的漆黑长剑,便就是“长气”。 宁奕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的目光,那柄长剑剑气不漏,丝毫不外泄,的确是一柄绝世好剑,不负盛名,羌山真的舍得下血本,让王异背负长气出行,恐怕会引起诸多眼红的目光,看来是对这位年龄颇小的弟子相当放心。 不过也是,羌山有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洛长生坐镇,后起之秀,只要不违反规定,谁敢扼杀锋芒? 上一辈,因为半神扶摇的存在,珞珈山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大隋第一圣山。 而因为洛长生,有很多大人物认为—— 东境羌山,将会成为第二个珞珈山,甚至伴随着洛长生的修行进境增长,有人认为这位谪仙人的天资,还要在当年的神道剑三人之上,羌山要不了百年,就会凌驾在大隋所有圣山的头顶。 只等洛长生成为东境圣山第一人,甚至是大隋圣山第一人。 王异要拿“长气”,来赌自己的“细雪”? 宁奕面色波澜不惊,看起来不为所动。 身子没有丝毫动静,他的心底却有一抹念头流转。 若是放在一个合适的时候,或许他真的会跟这个小剑仙赌上一把,他有预感,自己从裴旻大人那所感悟到的剑气二重境,非常之强大,若是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对手,那么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此时,此地,不行。 宁奕抬起头来,他看着雾气当中袅袅磅礴的长陵,心中生起的,不是凡人那般高山仰止的感慨,而是忽然觉得有一些古怪。 这里只有一扇门? 宁奕注意到了那扇门里,似乎盘膝坐着一个背对自己的白衣少年。 他轻轻咦了一声,再一度撑开油纸伞,径直绕过了王异。 小剑仙的面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 王异转过身子,盯着那柄油纸伞,面色狰狞,一字一句道。 “宁奕,你竟然不敢和我一战?” 话音落地。 宁奕的身子忽然顿住。 (今天恢复更新~)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五章 羌山长气 宁奕顿住身子,并不是因为他被王异激怒了。 相反。 而是他彻彻底底忽略了王异,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 宁奕目不转睛,凝视着长陵里的雾气,山体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而后愈发鲜明,直至纤毫毕现,这个过程中,宁奕没来由的,想起了一些先前在院子里闭关时候,偶尔在脑海中会出现的细碎片段。 长陵的山上,立着大隋无数年以来,诸多宗师人物所留下来的石碑。 想要踏入长陵,就需要承担隐隐的意志压力,这些是长陵大人物经年弥久所留下来的神念,想要让石碑能够永恒流传下去,就需要篆刻足够强大的精神。 于是能够在长陵走得很远的人,都是意志力极强的人。 剑器近对自己说,在长陵几乎无人可以登顶的地方,有着一块原始碑石,那块碑石承载着初代皇帝所留下来的原始碑石,那块原始碑石,是每一位大隋皇帝登基之时,坐上真龙皇族哟不可或缺的重要物事。 那么问题便来了...... 大隋的皇帝,每一位,每一任,漫长的岁月之中,都有着能够登顶山体的强大意志吗? 在大隋天下的浩瀚历史中,有着譬如初代皇帝这样的开天之光,也有着如今太宗陛下这样的不世枭雄,但是同样有着平庸至极的昏君,残暴无能的暴君,甚至是被迫“登基”的婴儿。 他们全部都能够登上长陵山顶吗? 宁奕的神念,触碰到长陵的雾气,这些雾气的确是一种阻拦,那扇门户里,燃烧着星火,如果从那扇门进去,需要承担守山人的意志洗刷......宁奕站在了那扇门前,站住了身子,却没有丝毫迈入其中的意味。 他只是顺延着自己的思路,不断的,继续向下的,探寻下去。 那些“皇帝们”能够登顶...... 是因为纯正而又强大的血统吗? 不,显然不是的,两千年前的北境狮心王,就是一个反例。 宁奕看着那扇门,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能够看到一个很孤独的身影,坐在长陵山下,那个人背对着自己,身上积了一层叶子,似乎对着一块石碑,默默静观。 在参悟着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不登山呢? “这柄长气,本来是留给柳十一,没有剑修能够拒绝赌剑之争。”王异盯着宁奕,他的声音回荡在长陵的雨雾之中,“那个疯子在长陵坐了十天,第一个来,看样子也是第一个走,很好......你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这里,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这句话后,王异便倏忽而动。 他并没有直接拔出长气,而是整个人瞬间来到宁奕背后,手掌如刀,一掌劈下。 漫天水气,在宁奕身后汇聚而出。 撑着油纸伞的宁奕,没有回头,轻轻跺脚,地面上的水珠被震得弹跳而起。 手刀划出一道颀长的弧线。 两拨水气被劈得支离破碎,宁奕顺势先前跌去,脚底却粘滞在地面,层层落叶如龙卷一般聚拢而来,围绕着宁奕开阖,那柄油纸伞不再是撑开状态,惨白色的剑锋没有旋出,却有着沛然不可阻挡的剑气。 剑尖抵地。 宁奕微微跃起,屈膝踩住一滴水珠,借着极轻的力度,向前翻身,向一侧掠去。 那滴水珠像是被宁奕的靴尖甩出,继续前掠。 “长气”将那滴水珠一切两半,持着长剑向前俯冲的小剑仙,势如破竹,眼神阴鸷,仅仅盯着宁奕。 两人一前一后,长陵雾气若有感应,剑气所过之处,雾气支离破碎。 宁奕的心力全都放在思索问题之上,面对王异的剑气,他下意识动用了裴旻大人的剑藏。 一呼一吸,暗扣天地。 三千世界,皆为剑藏。 水滴可藏剑,飞花可藏剑,枯木可藏剑,草屑可藏剑。 宁奕身子向后掠去,脚尖不断点地,每一次点地,身子就像是一柄离弦之箭,愈来愈快,漫天的水汽雾气草屑枯木飞花,汇聚而来。 仅仅只有一柄“长气”的王异,忽然觉察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现象。 两人之争,那个收起油纸伞之时后退的蜀山小师叔,无论自己怎么进攻,都绝不还手,关键时刻,一滴水珠一片草屑,都可以挡下自己的一剑,而此消彼长,就如同棋手对弈,漫天雾汽草屑,渐成大势,自己越是攻杀,越是遂了对方的念头。 一前一后的十数个呼吸之中,王异并没有动用自己的剑气,宁奕没有拔出细雪,那么他断然不可能全力以赴,可是现在看来,这是在拿自己磨砺剑道?! 王异抬起头来,看到了宁奕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瞳孔里,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一条蔚为壮观的浩大龙头已经凝聚成形,以两道黑衣点睛。 小剑仙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底猛然警醒。 “他这是要......斩大龙!” 脚尖猛然止住。 宁奕抬起一指,指向王异。 长陵逐渐变得浓郁的雾气,在这一指之下,被剑气所引动,疯狂震颤起来—— “嗡”的一声。 宁奕停滞在剑气二重境中,一直若有所悟......他发现,自己的剑气二重境,似乎与他人的不太一样,单纯论杀力而言,自己一重境时,可与七境厮杀,二重境的”剑藏“手段,仍然只是懵懵懂懂,但宁奕已经有了一种错觉。 自己已经可以轻松打压八境修行者! 这就是“剑藏”手段的强大吗?宁奕还没有彻底探清这门秘法,他破开七境之后,甚至没有一次深度的去内视自己的身体。 伴随着宁奕的“驭剑指杀”法门,点落在长陵的山脚,无数剑气围绕而来,两道黑衣,瞬间脱离一道,宁奕来到了雾气长龙之外,席卷而来的草屑,枯木,都裹挟着自己一丝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 他眼神之中的明亮,不仅仅是因为他似乎悟到了“驭剑指杀”法门的一丝精髓。 宁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看着长陵那扇燃烧着星火的门户,目光凝重,脱离雾气范围之后,不再回头,去看自己这一指的结果。 ...... ...... 铺天盖地的水珠。 飞花与掠叶。 置身其中的小剑仙王异,犹如陷身泥沼,寸步难以前进,如自己所料,宁奕引着自己不断出剑,积攒剑气,最后屠掉“大龙”,雾气瞬间涌来,那道黑衣脱离自己的视线,瞬间就不知所踪。 王异轻轻提起一口气,他精神紧绷,随时提防在雾气之中,宁奕于自己不可知之地,递出致命的一剑。 “长气”所过之处,水珠被打碎,草屑被切断,飞花绽开,雾气清荡。 剑气有时尽。 令王异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来自西境蜀山的剑修,竟然极其正意凛然的没有出剑偷袭,屠掉大龙之后,就任由自己在剑气世界里施展剑意破开布局。 更令王异没有想到的是,他拎着“长气”,颇有三分狼狈地踏出雾气之时,整座长陵,已经是空空荡荡,没有一道人影。 王异环顾一圈,那扇雾气之中的门户,仍然燃烧着温和的星火,却没有留下宁奕的星辉痕迹......他没有从这条路走? 小剑仙有些惘然。 他抬起头,将“长气”插入地面,穹顶的雨珠越下越大,他的面容有三分阴鸷,双手按住十字剑柄,长长吐出一口气。 “羌山长气,是一柄好剑。” 王异陡然警觉,他猛地转过身子,却发现自己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了一道白色长袍的“温婉”女子。 竟然连一丝声音也无? 声声慢覆着一层面纱,她的面容无悲也无喜,淡淡的雨丝与雾气,在她的面容上起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也不知道是在长陵里看到了什么,这位白鹿洞书院的大君子,身上的凌冽之气,隐匿起来,不再外露,而是内敛。 “王异,羌山把这柄剑给你,是希望你能够继承剑统大道,而不是让你丢人现眼。”声声慢看着小剑仙,微笑道:“羌山若是知道你拿‘长气’去赌,而且赌输了,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王异听到这句话之后,似乎有了一丝清醒。 他的年龄太小,即便走出羌山,也不被诸多天才认可,于是他离开羌山,抱着长剑四处求敌,看不上境界低,又四处碰壁。 与宁奕交手之后,他忽然意识到,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宁奕接受了那场赌剑,自己已经输了一大半。 王异冷哼一声,双手按住长剑,瓮声瓮气:“用不着你提醒我。” 站在雨汽之中的女子,温和笑道:“听说你在等我走出长陵?” 王异轻轻吸了一口气,回想到自己刚刚的那一战,似乎还有些心悸。 “羌山有‘浩然’、‘长气’、‘无字’、‘静书’四柄长剑,白鹿洞书院只有一把‘飞瀑琴’。” 背着古老琴匣的声声慢瞥了一眼稚嫩的黑衣小剑仙,淡然道:“若是你没有被宁奕吓破胆,就拿你手中的‘长气’与我赌上一场,我让你十招。”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六章 碑上的玄妙 大隋的每一任皇帝,都能够登上长陵的山顶,无论年轻年老,无论修为高低...... 与皇族血统的浓度也无关。 那么原因是什么? 淡薄的雾气。 真正站在长陵山脚下,而非是被那一层雾气所阻挡,其实这里的可见度并不低,淡淡的雾气缭绕,像是仙境,若隐若现的几丝几缕,缭绕在衣袂之间。 柳十一坐在石碑之前。 他是第一个来到长陵的人。 东境的那几位修行者,的确在长陵雾散之后,第一时间就向着此地赶来......那扇燃烧着星火的门户出现之后,柳十一就已经坐在了门内。 膝上横着一柄雪白长剑的少年,坐在石碑之前,已经十天十夜,正如他对声声慢所说的,他不仅仅是在观碑看画。 他在等一个人。 不是从门里走进来的那些人。 他已经快要放弃了,肩头的灰尘,被无形的气机吹拂而起,一圈一圈荡起涟漪,他坐在石碑前,有些惋惜,准备站起身子。 “这幅画很好看。” 远远的从雾气当中,传来了这么一道声音。 柳十一有些讶异,他在听到这句话时,雾气当中还没有人,这句话说完之后,雾气之中,就多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雨汽从长陵山顶汇聚,积云极深,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柳十一的身后,沉重的雨伞,格开了细密的雨丝。 宁奕注视着那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剑气,也没有丁点意境存在的痕迹,有的,就只是一副黄雀捉虫的篆刻图像,展开翅膀的黄雀,悬停在空中,保持着即将扑来的俯冲姿态,在地上那只弱小的螳螂,抬起了如刀的双臂,毫无惧意。 有点意思。 “你不是从那扇门进来的?” 坐在石碑前的柳十一轻声开口问道。 “你也不是。” 宁奕很笃定的开口,并没有回答柳十一的问题——那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 他微笑说:“长陵从来就不是只有一条路。” 柳十一忽然抬起头,他回头看着宁奕,道:“你是怎么找到的?” “那里正好有一扇门立在山前,像是在告诉我,想进来,必须要从那里走。”宁奕笑着认真说道:“这是守山人立的规矩?而我从来就不喜欢遵守规矩。所以我想找一找,‘那些人’曾经走过的路。” 那些人。 那些修为不够的,血统不浓的,或者年龄稚嫩,老迈,种种原因,本来不应该走入长陵,最终却登上山顶的人。 这条路...... 其实并没有多难。 当宁奕放弃了踏入那扇门,走进长陵的雾气中,不知不觉当中,就走入了长陵的山里,似乎并没有遭遇阵法的阻拦,也没有神念的压迫。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守山人的一种放权? 想来,可能是那位不知身处何处的守山人,掌控着长陵的全局,就算有人误打误撞,如果入不了守山人的法眼,也无法入内? “你的运气很好,韩约曾经走入长陵雾气中,然后被守山人打了一顿。”柳十一看着宁奕,他认真说道。 说话的同时,白衣少年打量着宁奕的脸庞,逐渐皱起眉头,心想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或者是在哪里听过对方的名字?他总是觉得,撑着油纸伞的那个人,身上有着一股自己所熟悉的气息。 是那柄剑? 也不仅仅是那柄剑。 忽然之间,柳十一恍然大悟。 “我叫宁奕。”撑着油纸伞的少年,缓慢蹲下身子,伞下的温暖笼罩了两个人,噼啪的雨丝溅起,滴滴哒哒打折霜草的腰身,宁奕盯着那块石碑,轻声说道:“我很喜欢这幅画。”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慢触碰着冰冷的石碑,雨水落在碑石上,流淌而下,黄雀和螳螂的简笔画,简单而又直白。 “这只是一幅画。” 柳十一坐在宁奕的身前,两个人的距离贴得很近,他能感受到宁奕的温度,那股在王异看来极为凛冽的剑意,此刻却并不刺人,将伞下的雨水荡开,他拿着余光瞥向宁奕,说道:“并没有剑气,也没有意境......你为什么会喜欢这副画?” “我知道,这只是一幅画。”宁奕虚眯起眼,他笑着反问道:“喜欢一幅画也需要理由吗?” 柳十一顿了顿,似乎有些哑口无言。 他指了指石碑上的黄雀。 如果说,这只是一座普通的石碑,那么所刻画的画面,也不需要做出过多的解读。 黄雀飞了起来,或者说......它本来就在天上。 然后。 它即将吃掉螳螂。 “声声慢刚刚下山。”柳十一指着那只黄雀,轻声道:“她上山之前看过这幅画,看不出门道,现在看来,琴君似乎在长陵得到了很不错的造化,下山之后,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在我身旁坐了一会。” “她说她有些喜欢这幅画了。” “我同她说,这真的就只是一幅简单的画,”柳十一笑了笑,道:“她对我说,修行者所走的路,是逆着命运的道路,要想得证大道,就要飞到星辰之上,成为那只主宰命运的捕食者......那只黄雀。” 宁奕点了点头。 “很有道理。”宁奕顿了顿,道:“仔细去看,这只黄雀似乎画的很传神,用了很多的笔锋。” 柳十一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你也一样?” “不......我喜欢这个‘东西’。”宁奕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抹在石碑的角落,那只高高举起刀臂的,不起眼的螳螂。 一只卑微的虫子。 “你想说......这才是剑修的道么?”柳十一看着宁奕,眼神有些凝重,唇角微微翘起,道:“我辈剑修,生而为人,修行剑道,不为成为神祇,只为了有朝一日举起手中之剑,能够所向披靡,无所畏惧?” 宁奕沉默了。 他的神情有些微妙,缓慢而认真地吐出一句话来。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是,不是。” 柳十一揉了揉眉心:“有何高论?” “这只是一幅画,我看不出逆命,也看不出剑修的道。”宁奕的声音让柳十一也沉默下来:“我喜欢简单的东西,那只黄雀画得太复杂了,但是它很简单。” “我喜欢简单,譬如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还有一把剑就可以解决的麻烦。” “所以我喜欢它。”宁奕耸了耸肩,道:“就是这么的......简单。” 声音落在长陵的雾气与雨汽之中。 宁奕松开了抹在那只螳螂身影上的拇指,他听到了一声压抑很低的笑声。 柳十一笑了起来。 宁奕怔了怔。 宁奕不知道柳十一为什么发笑,于是他问道:“你为什么笑?” 柳十一看着宁奕,他认真问道:“你应该知道,长陵有很多的造化。” 宁奕说道:“这个我知道。” “你是宁奕,所以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柳十一。” 宁奕微微停顿,然后点了点头。 “我已经在长陵山脚下坐了十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就只是看这座石碑。”柳十一眼里带着一抹奇异色彩,他轻声说道:“很多人问我,我在看什么。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早点登上长陵,拿掉属于我的造化,把时间都耗在这里。他们以为,这块碑石里有很大的造化......但其实,并没有。” “柳十曾经拿回剑湖宫一块石碑,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想证明这块石碑里有着不得了的东西,因为那是他从长陵带回来的。” “长陵带回来的?”宁奕有些惊讶,长陵的石碑,绝不可以带出。 他立马就明白过来,微微提高声音道:“守山人送给柳十的?” “是的。” 柳十一微笑点头。 “你把它带到了长陵?”宁奕挑了挑眉,指着那块石碑。 柳十一缓慢起身,再一次点头。 “守山人给柳十的那块碑上,什么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柳十一顿了顿,道:“没有剑气,没有意境,没有篆刻,空空如也,那样的一块石碑,又有何意义呢?” “我的师父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是他解不出答案。于是这个问题便交给了我。”柳十一看着宁奕,微笑道:“于是我来到了这里,长陵,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观碑,而是为了解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柳十会觉得这块石碑里一定有东西呢?因为送给他石碑的那个人,是长陵的守山人吗,是大隋天下最强的星君吗?所以那块石碑就一定有着说不得的秘密吗?” 柳十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快意,他很少有这样的神情,不仅仅是快意,而且还带着些许得意。 宁奕似乎有些明白了。 “现在你得到答案了?” “是的,碑石上什么都没有,这一切要取决于在碑石上刻下东西的人。” 宁奕觉得有些好笑,道:“所以你喜欢这块碑,是因为上面的图案是你刻画的。” 柳十一没有回答。 他忽然一脚踢翻了这块石碑。 而且动用了星辉,这一脚踢得石碑支离破碎。 “不,只有那只虫子是我画的。我师父喜欢复杂而华丽的东西,于是有了那只黄雀。” 柳十一看着宁奕,微笑道:“而我跟他不一样,我喜欢简单。”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陵无人,唯两位剑修 那块石碑被柳十一踢得碎开,四分五裂,摔在地上。 “长陵很快就要关了。” 柳十一抬起头来,看着山路,认真说道:“我要登顶去看一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衣少年的神情很凝重,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 柳十一说的是登顶,而不是登山。 “我知道,皇权贵族所走的那条路,可以不那么艰难的登顶。”柳十一看着雾气中的长陵山体,微笑说道:“这并不算是一个秘密,想要在长陵中找到蕴藏意境的石碑,就要顶着神魂压力,一步一步攀登,那条皇权之路,空空荡荡,没有压力,也没有石碑。” 宁奕撑着油纸伞,有些讶异,看着柳十一。 他知道,这些话,柳十一并非是说给自己听,而是说给整座长陵听。 可是长陵一直死寂,雾气横锁。 这句话又有谁能听到? 有一个人一定能听到。 “不灭灵体来到长陵,寻找当年大成灵体的石碑,太游山双子来到长陵,要找阴神阳神的出窍法门,声声慢来到长陵,寻觅初代琴君留下来的飞瀑琴残卷。”柳十一的声音很平稳,“我并非自认高人一等,只是追求不一样,我既不想看剑湖宫历代宫主的残留,也不想看其他大剑修留下来的意境,我只想见一见长陵山顶的风景。” 宁奕眯起双眼。 这句话,就不太像是只对着守山人说了。 “长陵外面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出去,如果不出意料,外面会有很多人想要挑战我。”柳十一转过身子,面对宁奕,微笑说道:“但是他们都不配当我的对手,包括羌山的小剑仙王异。” 柳十一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渴望的光彩。 他盯住宁奕,说道:“我有我的剑道,所以不方便参观长陵的石碑。当我登顶长陵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破境之时,我会在上面等到长陵雾合的那一刻,如果你愿意登顶,在那之前,我就在长陵山顶,静等一战!” 柳十一的语气之中,带着浓郁的剑气,战意,却没有敌意。 宁奕能够感觉到,柳十一是真的很想与自己交手。 参观长陵石碑,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他的剑道不方便参悟长陵石碑......以柳十一冷冰冰的性格,能够好心说出这番话,就是为了让宁奕能够没有芥蒂的在长陵山路上走下去。 对于宁奕而言,能够看到长陵诸多大剑修的剑道,来丰盈自己的意境,其实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 而柳十一最后的话语,意味则更简单。 从正常的道路,登顶长陵,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与修为和造化无关,而是与神念和意志力有关,柳十一在守山人的默允之下,将会走上那条皇权之路,而宁奕如果选择另外一条道路......很有可能,无法登顶。 所以柳十一说的是—— 若你愿意登顶,那我静等一战。 长陵的雨势逐渐变大。 宁奕却收起了油纸伞。 他看着柳十一,轻声笑道:“我很赞同你的话,在长陵山脚下,我与王异交了一次手,他的确不配当你的对手。” 收起油纸伞的宁奕,认真说道:“柳十一,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柳十一笑了。 这是柳十一今天第二次笑。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剑湖宫的同门师兄弟若是看到了,必然会十分讶异,在柳十一幼年,所有人一起在剑湖宫修行练剑的时候,他便一直很严肃,不苟言笑的学习着每一次挥剑和归鞘,脸上看不见喜怒哀乐。 “听说徐藏曾经带你来过一次剑湖宫。” “嗯......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柳十一看着宁奕,挑眉道:“那时候我在闭关,很遗憾没有见到你......的师兄。” 柳十一顿了顿,道:“徐藏是我的偶像。” 宁奕叹了口气,道:“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很多遍,虽然我一直不敢相信,以那个‘老男人’的行事风格,竟然会收获如此多的拥簇,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对大隋天下的剑修后辈,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柳十一想到了曾经为之心折的那个惊艳剑修,再想到自己与那位姓徐的剑仙终究是缘悭一面,瞳孔里的光芒有些暗淡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和困惑,道:“徐藏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如此死去?” 徐藏死的那一天,大隋天下,没有人相信,这个男人,在前后登上两座圣山山顶,杀死两位星君之后,会选择如此的方式离开人间。 宁奕摇了摇头,勉强笑道:“可能是活得太如意了,上天也看不下去,所以要给他加一点不如意。” 柳十一沉默了很久。 他揉了揉眉心,让自己从某种黯淡的悲伤情绪当中恢复过来。 “细雪是一把很不错的剑......” 他声音略微沙哑的说道:“你也是一个很不错的主人。外面有很多声音,那些声音很不好听,你不要去介意。” 宁奕在成为继任徐藏之后的蜀山小师叔之后,那些无关的修行者,涉身在风波之外的人物,把对徐藏的愤怒,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而原先那种“敢怒不敢言”的情绪,到了宁奕身上,就变成了无端的讽刺,贬低,和排挤。 长陵雾散之后,宁奕的销声匿迹,与各路天才的崭露头角,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这些声音再一度甚嚣尘上。 有人已经在天都城里,拿着当年徐藏的战绩,对宁奕好生挖苦。 外面沸沸扬扬的消息,只要走出院子,不过三五步,便可以听见。 宁奕又怎会一点不知? 他笑了笑,浑不在意说道:“我从来只把那些话当成放屁,那些讽刺和挖苦我的人,只不过是躲在背地嚼舌头的软脚虾,扭曲事实,仗着大隋铁律,我奈何不了他们,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何必去与他们计较?” 柳十一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寒暄。 柳十一拎起长剑,走向长陵那条波澜不惊的皇权之路。 宁奕则是背负细雪,他没有撑伞,头顶瓢泼大雨,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长陵山下,雾气摇曳,雨汽凝合。 两条道路分岔错开。 长陵已经无人。 只剩下一黑一白,两位年轻剑修。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八章 长眠之陵 林立石碑的山路阶梯。 雨滴落下,溅开。 这条路很难走,诸多大人物在这里刻碑,留下意境,透过石碑溢散而出的神念,压迫着外来者,意志不够坚毅的修行者,很难走远。 宁奕收起油纸伞。 风声吹过收拢后的伞面,发出清脆的猎猎响声,细腻的雨水在伞剑上流淌。 大隋千百年来,诸多大师生前,在此地留下碑石。 不撑伞,是对他们的尊重。 “长陵有很多碑石。” 宁奕轻声喃喃。 放眼望去,他眼前的雾气袅袅散开,这里虽然立着一块又一块的碑石,却不像是墓陵那般冷清,一道又一道鲜活的神念,就盘旋在石碑上空,雨雾之中,神念扩散开来,幻化成为一道道的人影。 双手杵剑而立的斗笠剑客。 背着古琴的窈窕女人。 披着沉重甲胄的古代大将。 背负长枪红缨的英俊男人。 雾气之中,宁奕恍惚间见到了诸多前辈,那些肃静的石碑上空,似乎幻化出了曾经来过这里的大隋英杰们,神念穿透碑石,弥散开来,在此地注视自己。 一股无形的威压,就此展开。 宁奕肩头微微一抖,并没有受到多么大的影响。 他看到这些人像,似乎只是一种错觉,丹田里的白骨平原微微震颤,这些幻象便不再复存。 入眼所见的,就是肃静如墓陵一般的石碑。 “长陵......长眠之陵。” 宁奕梦呓一般,轻轻开口。 他向着长陵深处走去,外界的威压落在肩头,让他的脚步微微停顿。 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运转丹田内的白骨平原,神性在血液之中流淌,因为神念和意志压迫所带来的严寒,便缓慢化解...... 他径直向前走去,略过了背负古琴的窈窕女子,走向了那位披戴着斗笠的剑客,所留下来的那座石碑。 虽然神念幻化出来的异象已经不再。 但是大道气韵仍然留存。 宁奕蹲下身子,他伸出一只手,缓慢触碰到那座石碑之上。 “嗡——” 石碑上传来一道轻颤。 无形的神念波动,顷刻间冲击在宁奕的心湖之上。 宁奕闷哼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到石碑之上,那道披着蓑衣的剑客影像,再一次出现,这一次并非是双手杵剑,而是单手微微向下压着斗笠边沿,宛若凝聚出了实体,漫天的雨水落在蓑草斗笠之上,顺延着边沿滚下,像是银色的水帘。 穹顶不仅仅大雨连绵。 而且有一道雷霆骤闪而过—— 男人的声音,在石碑之上,一字一句响起。 “吾乃大隋......浮萍星君!” ...... ...... 长陵的山脚下,冷清被打破。 羌山的人马,赶来长陵,与白鹿洞书院的修行者对峙而立。 声声慢和王异的对决,不仅仅挑起了羌山和白鹿洞的对峙,四座书院,整个东境,都闻讯而来,长陵雾散,大隋天下,几乎一半的年轻天才,都汇聚来到天都皇城。 长陵山下的声音,沸沸扬扬。 不仅仅是关于声声慢与王异,有人发现,那扇燃烧着星火的门户,似乎已经将要关闭,永不停歇的星辉,不再四四方方的边沿沸腾灼烧,而是有了熄灭之势......而门那边坐在雾中的白衣少年,也已经没了身影。 柳十一不在了! 有人发现了这个现象。 于是这道消息便自极小的范围内,迅速传了开来。 “柳十一去了哪里?谁看到他出来了?” “长陵里,除了柳十一,应该已经无人,羌山小剑仙一直在等着他,你们看......王异身上似乎有轻微的伤势,这是与柳十一打过一场了?柳十一已经出山,王异没有拦住他?” 这些声音,带着不解,带着困惑,带着迷惘。 也带着一丝兴奋。 就在舆论声音即将愈演愈烈的时候。 一道雷霆劈下。 长陵寂静了那么一刹。 紧接着,在那扇星辉燃烧呈现颓态的门户之内,幽幽浮现出了一道圆润狭小的影子。 那是一颗通天珠。 这道通天珠,解答了所有人的困惑。 雷霆将大地渲染地一片惨白,雾气升腾之中,通天珠的影像波散开来。 犹如混沌初开,阴阳生两仪,珠子的影像纠缠在一起,而后如浓墨酝酿一般,徐徐散开。 拎着雪白长剑的白衣少年,面色平静而淡然,步伐稳定而缓慢,一步一步,踏着登上长陵山顶的道路。 柳十一。 珠子的阳面。 另外一面的画面,在雾气和雨丝之中缓慢凝现,有人才恍惚发现,自己一直错过了天都皇城里那个很重要的人。 珠子的阴面,墨水荡漾般浮出一道漆黑的身影。 那个将油纸伞置放在身前,盘膝坐在石碑前,认真参悟的少年。 宁奕。 ...... ...... 青君神情恍惚。 他看着那颗通天珠,身旁的霖君喃喃开口道:“长陵要关了,他们怎么还在里面?” 这只是一个疑问。 霖君望向自己的师兄莲青,他的心中,还有更多的疑问。 柳十一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的从容,长陵的神念压制到了哪里? 宁奕是何时来的长陵? “这颗通天珠,意味着守山人的意志。”青君扬起眉头,平静说道:“守山人想让我们看一看长陵里面的景象。” 霖君沉默下来。 “长陵是一场造化,每个人都拿自己所需要的那一部分。守山人看着花开花谢,据说他是一个很木然的人,极少会对某些事情,产生情绪上的波动。”青君的声音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道:“现在看起来,他似乎很喜欢柳十一,也很喜欢宁奕。” “何出此言?”元霖有些不解。 “还记得守山人不让韩约入长陵的事情吗?那不仅仅是因为大隋规矩。”青君瞥了一眼元霖,道:“只是因为守山人不喜欢。” “如果他不喜欢,那么韩约不可以入长陵。” “如果他不喜欢柳十一,宁奕,那么长陵也不会等到我们到来,也没有关闭......更像是刻意在等待着我们。”青君顿了顿,道:“像是,见证者?” “见证者?”元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愤,他认真问道:“凭什么?就凭守山人喜欢,这么多的天才,就要沦为看众?” 青君温和笑了笑,他的脾性,在青山府邸一战之后,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莲青不以为然摆了摆手,笑道:“无所谓的......这并不意味着什么,我想,他们可能是找到了进入长陵的‘第二扇门’。” “师兄,你若是愿意入长陵,也一定可以的。”元霖看着莲青,这几日长陵雾散,青君之前才与不灭灵体打了一场,龟趺山的修行者为陵寻画出了一副完美的登山图,应天府同样如此,但是青君却挥手拒绝了自己同门的好意。 他并没有选择入长陵。 这是一场造化,但并未每个人都需要这样的一场造化。 青君眯起眼来,仔细观看着柳十一的影像,他有些惊讶,喃喃道:“柳十一是要登顶。” “登顶?” 元霖不敢相信,看着自己师兄。 “登顶。” 青君的声音很笃定,道:“也仅仅只是登顶。” 元霖有些惘然,身旁的一众应天府弟子,也都有些惘然。 “不观碑,不参悟......守山人动用自己的权限,为他放出了一条登顶的道路,来成全他即将突破的剑道。”青君的面色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那是历代以来,唯有皇权才能所行的登顶之路!” 霖君仍是惘然。 他似懂非懂,道:“可是,柳十一的剑道,是什么呢?” 青君摇了摇头,笑道:“若有机会,我与他交手,那时候便知。” 说这句话的时候,青君的目光望向远方,隔着一小截距离,还有淡淡的雾气,披着黑袍的东境龟趺山修行者,目光不善,盯着自己。 不灭灵体仍然戴着那张银白面具,竖起两根手指在胸前,撑开一道星辉屏障,却放任狂风吹来,长袍摇曳,猎猎作响。 陵寻的目光从青君身上挪开。 两人曾在长陵雾开之前打过一场,没有分出胜负。 青君在这一架之后,心境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陵寻显然不是这样,他登上了长陵,按照师兄弟所画的登山之图,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而归来之后,不灭灵体迫切想要再找一个机会,与莲青决战,彻底的击败这位应天府大君子! 莲青神情平静。 他不去理会龟趺山那些修行者,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通天珠。 “宁奕这是在做什么?” 元霖也注意到了那些龟趺山的修行者,他神情淡然,双手拢袖,袖袍内贴满了符箓,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霖君丝毫不介意让龟趺山见识到自己的手段,王对王,将对将,对于自己大师兄与不灭灵体的对弈,他对前者报以绝对的信任。 如果应天府与龟趺山年轻一辈开战,他必将首当其冲,证明自己的苦修没有白费。 通天珠子里。 长陵的石碑,林立密集。 盘膝坐在石碑前的宁奕,只留给所有人一个孤独的背影。 大雨磅礴,气氛寂静。 在长陵山下,青君等人的眼中,并没有石碑上显化而出的意志,凝聚出来的人形。 长陵路长,山高,一路所行,几乎很少有人会停下。 找一块石碑,坐下,悟道,然后离开。 天才一些的,可以多参悟两三块石碑。 而宁奕刚刚踏入长陵,就盘膝坐下,在自己所找到的第一块剑道石碑处,开始了参悟。 青君面色凝重。 元霖似乎想到了某种很是荒唐的念头。 他喃喃道:“他这是要,一日观尽长陵碑?” (纵横年度盛典,麻烦大家投一下的最佳作品,每天投一下免费的即可.......前几天忘记求票了,排名跌得有点厉害)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日观尽长陵碑(上) 一日之内,走遍长陵,直至登顶。 这听起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其实在大隋的历史上,并非没有人做到过。 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只要没有破开十境,点燃命星......即便守山人的意志会笼罩整座长陵,庇护每一个踏入长陵碑道的年轻天才,强行试着登顶的那些人,一定会对自己的神魂造成损伤。 与寻常的肉体上的挫伤不一样。 这种“道伤”,很有可能会对以后的修行之路,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 谁也不知道,这种影响会造成什么后果。 诸多圣山的前辈,都告诫自己的弟子,不要意气用事,争夺虚名,去试着在碑道上登顶,落下不可愈合的道伤,反而得不偿失。 曾经试着在长陵登顶的那些年轻天才,的确是声名一时无二的惊艳人物,但是到了命星境界之后,似乎被诸多伤病缠身,最终都没有落下好的下场。 长陵,大隋的长眠之陵。 所以还有一种说法。 每一块碑石的主人,都在其中刻下了蕴藏自己毕生心血的大道意境,但是终究难免会染上一些别人的东西。 譬如说......死气。 碑石的主人已经死去千年百年,生前留下来的,立在长陵的道碑,与主人心神相连,风霜洗涤,便会生出死气。 在这里,就像是埋葬大师的另外一片墓陵。 领悟一块石碑,或多或少的,就会沾染上一缕死气,登顶长陵,观遍自己修行意境所有道碑的那些天才,身上所缠绕的死气,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业力。 得到的越多,以后将要付出的,就越多。 青君看着那片云雾笼罩的山陵,轻声开口。 “这就是我不愿意入陵的原因。” ...... ...... 盘膝坐在石碑之前。 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肩头,溅开水花。 宁奕看着那道瘦削而又缥缈的影子。 “吾乃大隋......浮萍星君!” 那道瘦削影子,单手压下斗笠,雨水汇聚,围绕两人颗粒分离,形成方圆三尺之内的水流龙卷,层层叠叠,剑意忽然溢散而出。 宁奕曾经听说过“浮萍星君”,在某个时代,这位星君出自于南疆十万里大山,并没有染上邪异之气,虽然性子有些古怪,孤僻,但从未做过邪魔行径。 这是一位剑道进境极强的散修。 散修能够成为星君,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情,“浮萍”的名字听起来阴柔,但其实剑法倒是刚猛,这位星君在天都书库里留下来的痕迹甚少,唯独单剑奔赴北境斩杀五千年大妖的战绩,算是最惊艳的一笔。 宁奕没有想到,浮萍星君,竟然在长陵留下了一块碑石? 刚刚踏入长陵,就可以看到这块剑道碑石......以剑修普遍的性格高傲来说,若是有资格踏入长陵留下自己的一块碑石,断然不可能如此随意的安插在入口之处。 那道缥缈的影子,轻声说道:“吾知道你在想什么。” 宁奕抿起嘴唇。 大雨缭绕的瘦高剑客,声音像是雾气中的剑鸣,透过雨水和雷霆。 “吾来至长陵,命已将尽,不能登高,否则绝不会立于此处。”浮萍星君的意志,带着一丝缥缈的悲伤,他注视着宁奕,淡漠道:“年轻人,你不用来参悟我的剑碑,此碑与其他石碑不同,尽是死气,长陵的更高处,有剑道大能留下来的意境,你把你所修行的剑道说出来,我为你指一条明路。” 宁奕沉默下来。 浮萍星君来到长陵,已是寿元将尽,没有更多的时日可以弥留,他将这块石碑立在长陵,算是自己的栖居之所,就此燃尽星辉,怪不得天都书库里......关于这位剑道星君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 宁奕知道长陵碑石蕴藏死气的说法。 剑器近也曾经对自己说过,长陵有天大的造化,也有相依的劫难。 “我的道,是什么?” 宁奕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 徐藏师兄的剑道,赵蕤先生的剑道,剑器近大人的剑道,裴旻剑圣的剑道,这些惊艳的剑修,每一个人所走的路子,都不一样。 三千大道,哪一条是自己的? 宁奕悟出剑气一重境,是在小雨巷与地府轮转王厮杀,生死之间,所悟出来的剑意。 那条剑气意境,是他跟随徐藏学习,多次游走在生死之间,所获得的收获。 剑气二重境,是与丫头一起观摩剑藏,宁奕的心湖里已经有了三柄飞剑,青山府邸那一战,得到了剑器近的亲自指点,于是他一只脚踏进了“驭剑指杀”的门槛。 闭上双眼。 无数条剑气道路,在宁奕的心湖之中铺展开来。 整个世界一片黑暗,唯独每一条道路,散发着炽烈的光明。 宁奕轻声说道:“我只求我的道。” “向死而生”也好,“驭剑指杀”也好,那些前人所走过的道路,已经展露出了极大的潜力,若是踏上去,只研习其一,走到尽头,一定可以大放光明。 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徐藏走得太早,以至于那时候,宁奕还没有成为剑修。 如果徐藏还在,那么他会告诉宁奕。 现在大可以不必做出选择。 这里的路太多,但是宁奕见过的风景太少。 ...... ...... 大雨飘摇。 长陵除了雨声风声,万籁俱静,鸟兽皆寂。 坐在石碑面前的少年,面色似乎有些挣扎。 大雨泥泞,衣衫浸湿。 宁奕面色苍白。 三千大道,该走哪一条,这个问题过早地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无法得到解答。 雷霆骤闪,他忽然睁开双眼。 宁奕抬起头来,盯着漂浮在石碑上的蓑衣斗笠剑客。 他一字一句道:“请前辈,借我一剑剑意。” 浮萍星君似乎怔了一怔。 “你说什么?” 宁奕艰难吸了一口气,在暴雨中站起身子,道:“我不知道我的剑在何方,所以我想看一看......把整座长陵里的剑,都看一遍。”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章 一日观尽长陵碑(下) 浮萍星君将死之前,入长陵,立碑石。 他的星君真身,于此地长眠。 长陵的碑石,与主人心神相连,主人死后,石碑生出死气。 但是浮萍星君的这一块,死气的浓郁程度,要远远大过其他。 悬浮在石碑上空的瘦削剑客,袖袍间似乎有黑色煞气缭绕,肉眼可见的死气,涡旋在石碑四周,大雨也洗刷不掉。 浮萍星君沙哑道:“你要观尽长陵碑?” 宁奕在小院子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长陵雾散,他为此而来! 星君的声音还在墓陵里回荡。 宁奕却没有再去回答。 他直接用最实际的行动,来证明了自己的决意。 一只手掌,轻轻抵在浮萍星君的石碑上。 “啪嗒”一声。 冰冷的碑面。 丝丝清凉的剑意,透过掌心,游曳在血液之中,顺延着经络,其间还掺夹着黑色的死煞之气。 宁奕的两鬓,鬓发飞起。 他吸纳了那一缕剑意,来自浮萍星君毕生的心血,不求精,只求一览。 浮萍星君,一声仗剑而行,剑意如大江孤萍,一去无回,正如他这一辈子,从风雨里来,回风雨里去。 无形的神念压迫,透过碑石,作用在心湖之上。 湖水轰隆隆震颤起来。 宁奕的口鼻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三四个呼吸,宁奕收回了手掌,他微微躬身揖礼,算是以表谢意。 一缕神念在大雨之中凝形的浮萍星君,沉默看着这个面色苍白而又倔强的年轻人。 收起油纸伞,当成拄拐使用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石碑之中,泥泞卷起,水花绽开,宁奕继续向前向上走去。 路漫漫,雨迢迢。 剑修,的确是诸多修行者中,最有傲骨,最特立独行的那一小披人。 能够踏入长陵的,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一个时代的大师。 除了时日无多的浮萍星君,选择将石碑立在长陵山口,入门之处,其余的剑修,都登上了一段极高的距离。 宁奕默默承受着神念的压力,这些痛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很快,他来到第二块石碑。 “剑湖宫,飘雪剑君。” 轻声默念了对方的名讳。 宁奕微微稽首,将细狭的油纸伞尖,重重插入山路泥土,溅起一小蓬泥泞,而后缓慢伸出手掌,贴在石碑之中,参悟第二道剑意。 还未恢复平静的心湖,第二次经受剑修剑意和神念的冲击。 这道剑意,带着凛冬气息,瞬间在心湖上冰封了一层薄薄的雪层,宁奕的眉须发梢之间,都染上了一层雪白。 他的牙关,还有触碰在石碑上的五指,都在轻轻发颤。 但是宁奕的面色仍然平静。 他从未见过有如此剑意,可以把寒冷附着在剑意之上......侵入骨髓,令人无法动弹。 刚刚踏入剑修世界的宁奕,触碰着石碑,像是甘之若饴的婴儿,他注视着崭新世界的大门,风雨交加,砸在身上,置若罔闻。 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不在乎。 那些透过石碑递入指尖的死气,他也不在乎。 早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做出要进入长陵的选择之时,就想过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能够一个人,静静地看完,大隋长陵里那些剑道大师,所留下来的剑意宝藏。 “阴阳剑君......” “大衍星君......” 宁奕的黑袍,染上了一层风霜,一层泥泞,被剑意割破了布料,露出了肌肤,再被割破,鲜血斑斑,他浑然不觉,浸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之中。 他的肉身仍然承担着那些苦痛,死气侵入肌肤和骨骼,附着在每一寸的血液里,不可祛除,无法割舍,但是被宁奕旺盛的血气所压过,白骨平原的神性,将宁奕的血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那些漆黑的死气,像是一滩死水,瞬间被黄金汪洋淹没。 这是未来的劫。 宁奕选择握住眼前的剑。 精神虽然痛苦,处在高压之中,但是仍然亢奋。 宁奕眼神的光芒越来越明亮。 他前行的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来到一处石碑,伸出手掌,承受剑意的洗礼,默默咀嚼片刻时间,便继续前往下一处石碑。 这样的动作,重复地多了,竟然隐隐约约,成为了宁奕的一种习惯。 长陵山路上,泥泞不断溅开。 那个少年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 当宁奕第一次停下脚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极高的山腰,他回头看去,身后密密麻麻的碑石,那些星君境界所下来的剑气石碑,已经全部触碰了一遍。 “大隋一共有七十九位修行剑道的星君,受邀来到长陵......这个数字,比我想象中要少一些。”宁奕伸出一只手掌,揉了揉发麻的面颊,头顶的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 他继续前行。 接下来是涅槃境界的剑气石碑。 “应天府曹毗......”宁奕似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心湖之中,那柄名为“龙纹”的飞剑,隐约震颤,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生前的神念,那位应天府的大剑修,当年与其余两座书院的同僚联手,合伙偷袭剑器近,结果被剑器近镇压。 连“龙纹”都已经被夺去。 似乎是感应到了“龙纹”的怨念,那块石碑之上,忽然有一道极其狰狞的意念,陡然升起。 “小辈!” 磅礴雨汽之中,宁奕面色煞白,手掌仍然贴着石碑,他抬起头来,看着那道升腾而起的魁梧身影—— 应天府的曹毗,死后一道意念,穿透碑石而出,悬停在雾气之中,面色狰狞道:“你也想参悟我的剑意?你也配参悟我的剑意!” 涅槃境界的大能,修行剑道的人物,若是能凭借剑道境界,能与涅槃境界的修行者有一战之力,便算是跻身这等神仙人物之中,要被尊称一声“大剑修”。 或许是曹毗饮恨而亡的缘故,这道石碑上的意念,带着强烈的恨意。 磅礴的神念穿透石碑而出,带着浓郁的死气,奔着宁奕而去。 可见曹毗心境之狭隘。 因为感应到了“龙纹”剑气的缘故,他要宁奕死在此地! 狂风骤雨将至。 一道陌生的,沙哑的声音,在长陵的山道上响起。 “尔敢?” (哈哈,今天的第三更,没有想到吧?)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守山人 “尔敢?” 曹毗的神念刚刚透碑而出,长陵的山道,就有一道雷霆闪逝而过。 滂沱大雨。 那位应天府大剑修的神念,忽然之间,如遭雷击,半边衣袂被雷霆打砸而过,劈得如巨木一般炸裂开来,片片破碎四溅,惨叫一声,倒跌而出,在地上滑掠,几乎凝为人形的身躯,被打得几乎要魄散开来。 宁奕瞳孔收缩。 那道沙哑的声音,响彻自长陵山内,无从辨识来处......但是其中蕴藏的那股不可抗拒的意念,竟然将涅槃境界曹毗的一道神念,都直接劈散开来—— 守山人! 那位被誉为大隋第一星君的守山人,竟然强悍到了如此地步? 长陵的山林,碑石之中,仍然回荡着那道沙哑的声音,难以分辨男女,但是能够听出,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霜。 守山人在长陵守了多久? 宁奕四顾看去,他并没有发现“守山人”的影子,这让他有些遗憾和失落......那道声音落地弥散之后,并没有宁奕所期盼的,守山人从雾气之中走来。 “曹毗,我容得下你立一块石碑,为应天府祈求一丝香火。”那道沙哑声音第二次响起,“身死道消,徒留一道神念,浑浑噩噩,莫要忘了,谁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道倒地的应天府大剑修,半边身子被雷霆劈散,很快有无数雨水倒流汇聚,重新凝聚出一条完整无缺的臂膀,他支撑着双臂站起,剑气萦绕袖袍,双目之间,的确带着一抹浑噩不清的猩红色。 曹毗的神情,逐渐由恍惚变得清醒,他死死盯住宁奕身后的那个方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长陵守山人......不过区区星君,也敢大放厥词?” 这位应天府大剑修,忽然抬起双袖。 漫天风雨,呼啸大作。 这一道残余的神念,在主人身死之后,竟然还可以呼风唤雨! 这已经超出了宁奕的认知......他松开了触碰曹毗石碑的五指,短暂的接触之中,他看清楚了曹毗的剑道,这位应天府大剑修的剑意,与自己师门的名讳截然相反,走的是一条与浩然正气背道相驰的路子。 并非应天而为。 而是逆天而行。 所用的手段,就是抢,掠。 曹毗一缕神念凝聚人形,面色阴沉,抬起双袖,天地如混沌初开,一片清明浮现头顶之上,长陵石碑的星辉与意境气息,丝丝缕缕围绕他兜旋。 “天下三千造化地,唯有长陵最养魂。”那道沙哑的声音,在宁奕的耳畔响起,与狂风骤雨的剧烈呼啸声音不同,守山人的声音带着一抹温和,轻柔道:“在长陵立下碑石的大修行者,可以在冥冥之中为宗门后嗣祈福,也可以为自己留一抹‘福荫’,即便身死道消,道果犹存,造化仍在,这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洞天妙地。” 宁奕恍然大悟。 为宗门后嗣祈福,应该就是所谓的香火绵延,长陵内汇聚了如此多的涅槃境界大能,每一位都在此地留下造化,积少成多,天地大道已经生出感应,“气运之说”玄而又玄,一直有人质疑,可若是放在长陵,那宁奕还真的相信,有“气运”的说法。 至于守山人口中所说的“福荫”,就是养活这一抹神念。 宁奕入眼所见的,每一块碑石之中,都有着可以显化而出的大修行者形象,一开始踏入长陵碑石道之时所看到的“浮萍星君”也好,后面见到的飘雪剑君,诸如此类,大多都是极其友善的前辈,刻录碑石之时,心怀善意,善待每一位踏入长陵的后辈晚生,若是有人前来寻求造化,那么便给予相对应的一份造化。 宁奕终于明白,为何守山人不让韩约入长陵。 以韩约暴戾极端的性格,他若是留下一块石碑,说不定内蕴邪道,能够把误入自己碑石前的修行者,引入歧途,然后硬生生以一道神念炼化成尸,最终纳入东境琉璃盏中,为自己增添寿元与香火。 这是决不允许的事情! 如今的曹毗,看样子是蓄意蛰浅神念,久久未有人触碰石碑,故而可以藏匿气机不发。 今日宁奕触碑,引出了曹毗的杀念。 那道抬袖凝聚剑气的大剑修,面色阴寒,盯着宁奕,厉声道:“还我‘龙纹’!” 强烈的心神震颤之下。 宁奕心湖内的那柄漆黑飞剑,震颤一下,几乎就要不受控制的飞掠而起。 镇压在心湖上,浑身泥塑的剑器近,拉扯之中,未有丝毫反应。 风雨大作。 曹毗抬起一袖,指向宁奕。 漫天大雨如落珠,坠地弹起之后如飞剑。 激射而来。 宁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下意识拎起细雪,油纸伞面猎猎作响,准备在自己面前撑开。 下一刹那,雾气之中,有一道看不真切的影子,自宁奕面前三丈之处,就这么兀然凝聚而出,抬起有一只手来,轻描淡写拍下。 无数雨珠被拍散,重新坠地,化为噼里啪啦的水珠,最后化为雾气。 守山人站在宁奕身前,他的衣袍在雨汽之中,雾化一般难以捉摸和看透,丝丝缕缕溢散飘掠,徒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道曹毗的神念,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你不过是,区区星君......凭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守山人拍散漫天雨水的那一只手,凭空抬起,那道魁梧的应天府大剑修,身子便不受控制前倾,瞬间被拘来,脖颈之处被死死钳住。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守山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厌恶,他盯着曹毗,浓雾之中的眼神,穿透袅袅雨汽,手上的力度加大三分。 曹毗的神念,发出了痛苦的“嗬嗬”声音,两条袖袍,不断炸响,宛若炒豆子一般,袖袍一炸一碎,截截绽开,漫天飞屑。 守山人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微微回头,轻柔问道。 “宁奕......他的道,可需要再看?” 宁奕怔了怔,即便隔得很近,他仍然看不真切守山人的面容,那半张侧脸,笼罩在雾气与雨水之中。 守山人的声音沙哑,却温和的像是一个女人。 他为何要对自己如此的好? 宁奕脑海里迸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连忙摇了摇头,摒弃一切杂念,认真说道:“前辈,曹毗的剑道......我不需要再看了。” “好。” 守山人听到了宁奕的回答,应了一声。 宁奕站在原地,呆呆看着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 雾气中的黑袍人,轻轻振腕。 涅槃境界的曹毗,留下来的一道神念,瞬间被震散,连尖啸都来不及发出。 那块立在山路上的石碑。 咔嚓一声,断为两截,然后支离破碎。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二章 山脚下的登山人 “道是什么?” “三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脚下的路,就是道。” “这就是道?” “这就是道。但与你所想的,又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白袍男人顿了顿,翻了个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态,侧躺在车厢里,他一只手掀起车帘,临近山脚,微风细雨,他轻声感慨道:“天都的春天,比起灵山,要好看很多。” 车厢里面,白袍男人的对面,坐着一个坐姿稍显拘谨的女子,她带着帷帽,皂纱轻轻摇曳,将面容都遮住,低垂眉眼,似乎在思索着刚刚的话语。 过了片刻。 徐清焰轻声问道:“那么,道在哪里?” “道无处不在,它可以在东厢园的玉雕里,可以在皇宫的荒草草叶上,可以在车厢的车帘里。”白袍男人眯起双眼,懒洋洋注视着雨丝中若隐若现的山石草木,喃喃道:“道就在你自己的心中......你想怎么走都可以,重要的,你会不会后悔。” 徐清焰闭上双眼。 “我们要去哪里?” “长陵。” 白袍男人微笑道:“下棋,弹琴,医术,书画,这些在东厢园里,都可以学.......但是这些东西学得再多,不出门走一走,你永远也看不到更大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的道在何方。” 徐清焰的心跳忽然有些加快,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脖颈上栓系的红绳。 崤山居士瞥了一眼,温和道:“长陵雾散,天都来了很多‘客人’,都是为此而来。” 徐清焰有些恍然,她似乎明白了自己越是临近长陵,心神越是悸动的原因...... “他们跟我一样......是为了‘道’吗?” 在东厢园里,跟随崤山居士学习,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徐清焰懵懵懂懂,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崤山居士教会了她许多,现在只剩下修行,这个看起来容貌年轻,但其实已有一百零八高龄的白袍男人,并不让徐清焰试着接触感应上苍的呼吸法门,而是带着女孩,去寻找虚无缥缈的“道”。 “不一样。” “这世上,没有人与你一样。”崤山居士的神情不再那般懒散,他侧过头来,单手撑肘,掌心抵着面颊,认真凝视着女孩,隔着一层面纱,却好像将徐清焰所有的面容都看穿了,“凡人需要先与上天感应,再获得星辉,你不需要,你本就是上天的宠儿......星辉对你而言,反而是一种污染。” 徐清焰听不太懂。 她默默看着白袍男人。 崤山居士微笑道:“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话在大隋流传了很久,出自于道宗某位了不得的天尊,那位上古大能,的确很有本事,这句话争来争去,有诸多解释......我更倾向于,大道若是能够言说,便不是永恒常在之道。” “一知半解,便一知半解,这是一件好事,永远不要试图了解太多。”崤山居士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听不太懂?” 徐清焰认真点头如小鸡啄米。 白袍男人笑了。 “这世上的修行者,总有些人想要另辟蹊径,而且还真的成功了,于是便有了捻火涅槃,事实上这的确是一个可行的途径,成功者譬如宋雀,捻火之后,成就了千万人所不能成就之果位,但......这并非是一件好事。”崤山居士一字一句说道:“宋雀的道,已经不是自己的道,而是那位远古菩萨的道,他走得再远,也不是自己的路。” 徐清焰这一次有一丝恍悟,她隐约触摸到了崤山居士的意思。 “大隋天下和妖族天下,这两座天下,加在一起,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多,做到的却少。”白袍男人轻声道:“很多人借风而起,长陵的这些天才,的确聪慧,资质非凡,观碑之后,能够拔地而起,跃出好大一个境界,可眼前的便利,却会成为日后的阻碍。” 徐清焰双手微微攥拳,搁在膝盖,屏息问道:“此话怎讲?” “以剑修为例,一境到六境,对应星辉境界后境到十境大圆满的杀力。”崤山居士看着徐清焰,平静说道:“年轻的徐藏,当初之所以能够横扫大隋,即便遇上剑气修为比自己还要高的天才,仍然不会动摇,而且能够打赢,便是因为他早早就知道,自己的道在何方,在踏出蜀山之时,就已经凝聚出了‘本命剑心’,这颗剑心之坚固,足以打碎其他未曾凝聚剑心的同阶剑修。” 徐清焰轻声问道:“那么宁奕先生呢?” 崤山居士忽然笑了,他看着女孩,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神情。 心思被砍破,即便隔着一层皂纱,徐清焰的面颊也有些禁不住的泛红。 “你家的那位宁奕先生,恐怕还没有抵达这个境界。”崤山居士半边手臂探出窗口,掌心向外摊开,接过一蓬又一蓬的细雨,他轻声喃喃道:“你很在乎他,为何不亲自去看看他?” 徐清焰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崤山居士笑道:“我带你去长陵山顶,看一样东西,也顺便见识一下那位长陵守山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听说那位守山人,很神秘?” “嗯......”白袍男人顿了顿,道:“没有人见过守山人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拿神秘来说,似乎也没有错。” “那位守山人,很强大。”徐清焰记起了韩约曾在此地被守山人结结实实打了一顿的消息,她试探性开口。 崤山居士眉尖挑了挑,道:“何止是强大,简直是......不可战胜,虽然只是星君,却足以镇压一整座长陵。” “他为什么要守山?” “因为犯了一个错,所以守在这里。” 马车停下,白袍男人两根手指抬起车帘,轻声喃喃道:“长陵有很多大修行者留下的碑石,也有很多人死去之后安葬的墓陵。” “守山人守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他在等一个人。” 崤山居士回过神来,看着徐清焰,道:“虽然不是现在,但他要等待的那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 女孩默默记下这句话。 “下车吧.......我带你去登山,很久没有来了,我记得长陵的山景很美。”白袍男人感慨道:“等到雨停了,或许你可以见到那位宁奕先生。” 微微停顿。 “一个不一样的,宁奕先生。”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三章 柳十一的,极简的剑 “本命剑心......” 大雨之中,登着山路的柳十一,拎着那柄雪白长剑,步步缓慢,而又坚定。 长剑名为“燕归巢”,并不算什么顶级的神兵利器,柳十一从剑湖宫自幼修行之时,就没有拿过宗门的上好兵器,他斩杀第八境修行者之时,就是顺手从兵器铺子里,花了自己当时的所有银两,买了这么一把铁剑。 剑湖宫有“锻剑”法门,以星辉锤炼,反复锤砸,宿主与剑器一同修行,所以剑湖宫历任以外的名剑神兵,都是被人以“锻剑”法门锤炼而出。 以柳十一的性格,又怎会看得上那些剑器? 他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燕归巢”这柄剑上,只是以星辉不断吹拂剑身,将其锤成剑身上下一片雪白颜色。 柳十一口中不断重复着四个字。 本命剑心。 他不愿在长陵观碑。 不是眼高于顶,瞧不上那些大修行者留下来的神念和意境。 而是他追求的剑道,其实一直都十分明确。 只有两个字。 “简单。” 剑招可以有很多的招式,研习剑法的大师,穷尽一辈子,去分析招式,去看破,然后拆招,于是就有了数之不清的,如浩瀚烟波一般的剑典。 每一种剑招,都有办法拆开,有办法克制。 剑气修行的浪潮之中,总有后辈踩在前人的肩头,把剑招推上更高的一层楼。 但是有一点,是无法超越的。 那就是极致的简单。 柳十一的剑,所追求的,就是极致的简单。 如果把自己当成一个傻子,握住剑以后,要杀死一个人,该怎么做? 能让傻子也能轻而易举杀死敌手的剑道—— 才是极简的剑道! ...... ...... 漫漫山道上,柳十一逐渐放空思绪。 他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在剑湖宫里修行的一招一式,一劈一砍,伴随他十多年来的修行,已经烙刻在了骨子里。 他来到长陵前,还不曾确定。 遇到宁奕之后,这颗心变得坚定起来。 柳十一抬起头来,看着满天大雨,颗粒分明,他忽然抬起手臂。 一道剑光拔地而起,倏忽切斩而过。 瓢泼大雨被剑光连绵斩断,瞬息撕裂,穹顶有一道雷光劈下,轰隆隆映照柳十一苍白的面颊。 他盯着自己高举剑器的那只手,面容苍白而又愤怒。 雨水被剑气切开。 他递出的那一剑,是师父柳十所教给他的“撩剑式”。 这条山路,没有石碑,也没有大修行者留下来的意境,这是一条极致干净的道路,现在遇到了大雨,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全部都被冲刷殆尽。 柳十一的发梢凝结,雨水在脸颊上肆意纵横,他攥紧握剑的那只手,青筋毕露。 再一次挥剑而出—— 雨水呈现一道半圆弧形的破散。 剑湖宫的“月返”。 柳十一咬牙盯着自己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了沉闷的“嗬嗬”声音,白色衣袍浸透了雨水,沉重而又粘粘,他快速前踏着步伐,一剑又一剑的劈出去,这个白衣少年,看起来像是一条狼狈的疯狗,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没有章法。 他奔走在长陵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他被剑器带着踉跄摔出,数次跌倒,再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上已被锋锐的剑气,切出好几道猩红的血痕! 柳十一似乎觉察到了这抹痛苦,他的神情先是有了一丝惘然。 他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受伤了......是被自己的剑气所划伤了。 柳十一的唇角微微拉扯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目光冷冽的笑,一闪而逝的笑,大雨之中,他狂乱挥舞着那一柄“燕归巢”,漫天剑气,劈散雨水,有时也会误伤自己。 他的剑气,出现了误伤自己的情况......说明他已经忘记了一些剑招要领。 白衣少年奔跑在长陵的山道上,逆着大雨,追逐着自己心中的“剑道”,看起来像是一个可笑而又可怜的疯子,嘶哑的声音在狂风中瞬息被淹没,柳十一的瞳孔愈发明亮,他忘记了剑湖宫的剑招,从“月返”到“撩剑”,他眼中只有那些砸过来的水珠。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他追求的,极致的,简单,就放在自己的面前! 一剑递出。 那滴水珠被锃亮剑锋一切为二,接着被柳十一的肩头撞碎,这一次白衣少年的身形并不狼狈,而是微微错足,站定身子。 他的声音在雨雾之中冒着热气,喃喃道。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这是在问自己。 这一剑是不是出自于剑湖宫? 这一剑是不是出自于自己曾经学到过的某部剑典? 柳十一是一个学剑的天才,他记得自己看过的每一招剑式,他疯狂在脑海里搜刮着这个答案。 没有答案。 这就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答案。 ...... ...... 通天珠到这里,不再显示画面。 “柳十一的本命剑心,应该快要凝聚出来了。” 青君沉默看着那颗珠子,重新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飞回长陵山脚下的门户内,星火开始了一点一点的熄灭。 “宁奕和柳十一的这一段影像,被放出来......他们两个人,应该都有可能凝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剑道’。”这位应天府的大君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恹恹,道:“柳十一是一个天才,舍弃了自己之前在剑湖宫修行所学的剑招,来凝聚一颗全新的本命剑心,守山人一定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赠给他这桩造化。” “赠给柳十一造化?”元霖有些不解。 “你以为长陵里那条没有神念压迫的路,很好走吗?比起立满石碑的那一条,这条道对柳十一而言,或许更难走。”青君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但对其实,那就是柳十一最好的破境地点,足够的安静,足够的安全。” 元霖沉默下来。 应天府的这位小君子,有些不甘心地沙哑道:“师兄,我听说柳十一只是七境。” “七境又如何?” 青君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喃喃道:“八境又如何,九境又如何?” 元霖一时之间真真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大师兄神情的痛苦之处来自于何,柳十一的天资卓越,已经在长陵眼前的景象之中,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块立在长陵下的石碑,竟然就这么破碎了,透过星火门户去看,还能看到断裂的一小半碑石根基,竟然是被柳十一一脚踢断了。 柳十一是在遇到宁奕之后,才选择登陵的。 如果说,柳十一追求的,是极致简单的剑道。 那么宁奕追求的,则是剑道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简单”。 柳十一所求的,是忘记所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傻子,然后递出极简的一剑。 宁奕则是去记住所有,走一遍长陵所有的剑道碑石,看遍三千大道,然后“化繁存简”。 宁奕的影像,在离开星君所立的碑石之后,就不再显化。 柳十一的影像,则是在他递出了那一道无人知其名讳的剑气之后,消弭如烟。 长陵的雾,这一次真的浓了。 那扇燃烧着星火的门户,在大雨之中,逐渐熄灭火焰,而后缓慢闭合,最终成为一条狭长的黑线,最终虚弥于无。 “我有些后悔了。” 青君忽然笑了笑,道:“若是我入了长陵,我想山上应该会更热闹一些。”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决战长陵之巅 柳十一停住脚步,他的眼前,已经不再是那片狭窄而又逼仄的山道,乱石嶙峋,雨水杂碎,他攥着“燕归巢”,摇摇晃晃,逐渐站定。 他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如愿登上了长陵的山顶。 雨势有渐小的趋势。 白衣少年已经不再是白衣少年,柳十一的衣袂,衣襟,都沾染了泥泞。 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还记得一丝一毫的剑意,剑招,剑湖宫流传下来的剑典,那么就算他的手中,只有一根枯木枝,这些雨水也不会溅到衣上。 这些泥泞的沾染,非但没有使柳十一变得狼狈,在他站定之后,反而显得他更加挺拔,他双手按住“燕归巢”的剑柄,站立不动如石碑。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道”。 他已经走完了自己的“道”。 接下来,他要等一个人上山。 柳十一轻轻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宁奕。” 柳十一知道自己的道在哪里,他要追求极致的简单,选择忘却所有的剑招和剑意,只遵从自己的本心,现在他走到了长陵山顶,那颗本命剑心,已经凝聚出了一个初胚,摇曳在心湖之内,缓慢落定,很快就会诞生出一颗完整的剑心。 此后他所走的剑道,便是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剑道。 宁奕选择把长陵的石碑都看一遍,这未尝不是另外的一种“剑道”,与自己而言,本质上并没有高低之分。 柳十一在等宁奕登顶。 他的心湖看似平稳下来,实则还是一片紊乱,沸反盈天,内里的每一颗水珠都在震颤,颗粒分明,有着冲霄而起的趋势,剑湖宫的那些剑法剑招剑典,原本已经在长陵山道上忘得一干二净,此刻又重新记忆起来。 柳十一长长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神念保持一丝清明。 那些过往的记忆,被他掷在脑后,只留下一道极致简单的轨迹,那是自己在长陵中挥斩而出的一剑。 他的一只手倒提剑柄,另外一只手握住手腕。 随时可以将插在地上的那柄剑,直接拔出。 雨珠落玉盘,长陵山顶的雾气缭绕。 柳十一默默等待。 他希望宁奕能来。 他知道宁奕能来。 时间缓慢流逝,柳十一巩固着自己所悟到的那一剑,心湖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他并没有等多久。 柳十一拔剑而出,一剑斩下。 轰隆一声,雾气应声而散,长陵山顶的另外一面,被这道剑气斩开清明与太平,露出了原先的真面容来,历经沧桑的台阶,有一道模糊的,同样泥泞的黑袍身影,缓慢登阶而来,收起油纸伞,拖曳着细雪剑尖在地上滑掠,不断轻微与台阶碰撞的宁奕,站在了雾气所开的那一条道上。 “那条路很难走。” 柳十一认真说道:“我以为你登不上来。” “过程十分艰难。”宁奕咧嘴笑了笑,他的神情有些疲倦,“如果守山人不是那么好心的话,我可能就在涅槃境界的石碑处倒下了。” 宁奕与柳十一并不相同,他的衣袍没有破碎之处,身躯也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剑气创伤,但是他的神魂,已经疲倦到了极点,长陵那条立满石碑的古道,矗立着太多大人物曾经留下来的遗藏,守山人的黑袍,悬浮在宁奕的身后,像是一双宽厚的肩膀,更像是一座浑厚的小山头,顶住漫天的风雨和神念。 那就只是一蓬普通的披风,黑袍随风摇曳,发出轻微而又缓慢的猎猎响声,周遭不断雾化,更像是幽游的魂魄聚拢而来。 柳十一笑了笑,道:“守山人对你,还真是很招呼呢。” “可能是像我这样不顾死气,去参悟石碑的人,已经很久很没有出现过了。”宁奕揉了揉面颊,笑道:“守山人希望我多分担一些长陵的晦气?东境的那些天才,不敢吃这些死气,加在一起都没有我一个人多。” 柳十一的面容逐渐凝重,他认真审视着宁奕,宁奕身上的黑袍,竟然也开始了丝丝缕缕的雾化,袖袍之中摇曳缠绕着一条又一条细小的蛟龙,看起来煞是威武,但其实不然,这些都是死气的凝聚,两座天下都没有除去这些死气的法门。 柳十一正色道:“你准备走徐藏的那条道路?” 徐藏的道,向死而生。 碎星跌境,来升剑气。 宁奕摇了摇头,微笑道:“徐藏的道,是徐藏的道,我才活了十几年,我还没有活够呢,谁要走他那条一心求死的剑道?” 柳十一沉默下来。 他严肃道:“吃了这么多死气,你以后会遇上很大的麻烦。” 宁奕不置可否,平静说道:“不吃的话,会有更多。” 油纸伞尖在地面不再拖曳,宁奕也登上了长陵的山顶,黑袍与白袍,站在长陵的山顶上,雾气岚散,微风轻掠。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样的一副画面。” 宁奕轻声感慨道:“柳十一,我以前在西岭长大,菩萨庙里无亲无故,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大,有四座境关,有一座天都皇城,有两座天下,修行者可以御剑飞行,可以弹指断山,可以一道剑气,斩断大江大河。” 柳十一默默听着。 柳十一在剑湖宫出生,长大,他跟宁奕唯一的差别,就是生下来就继承了剑湖宫的道统,见过了大隋天下的诸多大修行者。 他想听听,宁奕要说什么。 “西岭里流传着质地粗糙的画册,志异,书籍,里面把这个世界描绘出来,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世界竟然如此之大,如此之.......精彩。”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脚下是天都诸多的修行者。”宁奕笑了笑,神情虽然疲倦,眼神里缓慢亮起了光彩,“我们在山上,他们在山下。我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翻到过的一本古籍,里面有一幕场景,很相似。” 宁奕一字一句道:“决战长陵之巅。”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五章 西门飘雪与白云岛主 柳十一面色有些古怪。 因为那本古籍,他也看到过。 那本古籍不仅仅流传在西岭。 在西境,东境,乃至整个大隋天下,都十分有名。 撰写那本江湖古传的,据说是一位相当了得的大修行者,与如今的北境小烛龙曹燃一样,背负着特殊的传承,似乎是古代的龙族血脉。 来自于西岭荒郊的剑神,复姓西门,与剑湖宫的飘雪剑君同名。 那本古籍之中,绘声绘色描述了,与剑湖宫有着衣襟带水关系的“蓬莱仙岛”,其中的诸多岛屿。 来自于海外蓬莱的白云岛主夜孤城,来到天都,试图谋篡大隋皇座,发动某场不可告人的密谋,最终以失败告终。 最终的结局。 两位极强的大剑修,在长陵山顶打了一架,打得长陵雾散,整个天都好不热闹。 “决战长陵之巅......”柳十一念了念,道:“有点意思。” 大隋天下,当然没有一位叫做“西门飘雪”的剑客,也没有那位修行“天外飞仙”剑招的白云岛主,更不可能会有人,胆敢在如今这个时代,发动谋朝篡位的丧心病狂之事。 “其实,我一度以为这些都是真的。” 宁奕笑了笑,耸肩道:“长陵的山顶,有登基真龙皇座必备的‘原始碑石’,白云岛主想要登上皇位,就必须要登顶长陵,大隋的皇帝并非每一任都像是如今这般强大不可战胜,就算是初代皇帝,也有老去病卒的那一天,政变和谋乱,是历史更迭的必然。” 柳十一静静看着宁奕。 “我一直觉得那位背负着“古龙”声名和血脉的大侠是真的,决战长陵之巅是真的,这座天下里的江湖纷争,都是真的。”宁奕坦然道:“我很喜欢那位大修行者写的东西,直到今天亲身登上了长陵,我才知道,决战长陵之巅可能是真的......但会在这里选择决战的人,却绝不会是西门飘雪和白云岛主。” 柳十一忽然觉得,自己遇上宁奕之后,有时候忍不住地想要发出笑声。 他微微拉扯唇角,好奇问道:“为什么不会是西门飘雪和白云岛主?” “因为长陵的山顶,地方太小,他们俩如果真的要打,应该会选择在皇宫的宫殿顶上,紫禁殿的殿顶。”宁奕无奈说道:“如果换我来写,我会把长陵之巅,改成紫禁之巅。” 柳十一忍不住笑了。 他又问道:“那么,谁又会选择在长陵之巅打?” “你。” 宁奕顿了顿,微笑道:“还有我。” “这地方不大,但是对于两个没有破开十境的人来说,足够了。” 宁奕拎起油纸伞,浑身气机灌入伞中,细雪惨白的剑锋被轻轻旋转而出。 “我观尽了长陵剑碑,那颗本命剑心,只差一丝可以凝聚。”宁奕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想来你也是一样?” 柳十一仍然按着“燕归巢”,保持巍然不动。 “我追求简单,你也追求简单,一个是从三千到一,一个是从零到一。”宁奕看着柳十一,轻声笑道:“你如果不笑的话,好像确实有些像是西门飘雪。” 柳十一看着宁奕,挑眉道:“可你看起来,跟那个要谋朝篡位的白云岛主,一点也不像。” 宁奕笑了笑。 “那是......”他拎起细雪,轻声喃喃道:“因为我不会输啊。” 长陵之巅的雾气,陡然被切斩而开。 宁奕踏地掠出,那柄油纸伞被他自上而下的抡砸而下,这是徐藏教给他的砸剑,柳十一在这一瞬间拔剑而起,递出了一道刁钻而又诡异的长线。 一蓬剧烈的剑光凭空炸开。 宁奕面无表情,那柄油纸伞被巨大力量震得脱腕而出,却仍然在宁奕的掌控之中,半个呼吸的时间,细雪由左手换到右手,看起来就像是柳十一的剑劲,帮助宁奕完成了一个无比自然的换手动作。 再一次的,砸剑! 柳十一脚底凹陷下去,土石飞溅,这位白衣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他脑海里下意识涌现出了,剑湖宫的无数剑道秘卷,若是他使出自己曾经所学过的剑招,那么宁奕的剑式立马就会瓦解。 但是柳十一并没有。 就像是在长陵山道上,迎着大雨狂奔的那样。 雨势已经不大。 一黑一白的两道影子,撞在了一起。 柳十一将自己所有的思绪,全都放空,然后递出由零到一的那一剑,他的脑海里不再有剑谱也不再有套路,每一剑都是全新的一剑。 剑气肆虐,围绕两人游走如龙蛇。 宁奕的眼神熠熠生辉,他的脑海里,翻阅着无数剑气意境,柳十一的剑招简单至了极点,也难缠至了极点,他不断掷去无用的意境,在自己的剑身上,反复淬炼着能够抵抗柳十一剑气的念头。 这是一种剑气意义上的论道。 两颗只差一丝就可以凝聚的本命剑心,在不断的碰撞之中,逐渐地趋向于饱满。 ...... ...... “这是两个很好的年轻人。” 白袍男人站在雾气中,他的身旁,站着戴着帷帽的徐清焰。 崤山居士就这么看着长陵雾气那一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年轻剑修,徐清焰站在雾气中,她看着宁奕的身影,有些担忧。 “不用担心。”崤山居士笑了笑,道:“这一架的胜负不重要,也不会有人受伤,你大可以收起那道杀器,这是你活下去的保障。事实上......就算宁奕有危险,你也无能为力,站在这里,你可以试着送出一点神性,看看能不能成功?” 徐清焰试着通过白骨平原,去输送神性,却发现以往一定能够成功的桥梁,在此刻竟然毫无反应。 女孩瞳孔微微收缩。 她望向白袍男人,希望得到解释。 崤山居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守山人,不准备出来见一面吗?” 他平静开口,声音在这片雾气之中回荡游掠。 话音刚刚落地。 另外一侧,原本空荡荡的袖袍旁边,凝聚出了一丝一缕的黑气,那个高大而又雾化的守山人影子,就这么走了出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六章 遁去的一 “宁奕说得有点意思……” “我听说过‘西门飘雪’和‘白云岛主’的故事。”崤山居士笑着说道:“那位背负“古龙”血脉传承的大修行者,除了决战长陵之巅,还写了许多其他荡气回肠的故事。” “决战……”守山人站在雾中,喃喃重复道:“长陵之巅?” “噢.......想来你是不知道的。” 崤山居士眯起眼,轻柔把故事说了一遍,最后淡淡道:“故事的结局,是一个想要篡位的海外之人,与宿敌最终决战,然后死在长陵。” 守山人似乎笑了。 守山人点评道:“有点意思。” “他们两个人的剑,很有灵性。”崤山居士轻声感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宁奕,”他看着那边的雾气,声音很柔:“我觉得他很好,但是还不够好。如果到了那时候,能够递出快准狠,像是‘天外飞仙’那样,一击必杀的一剑,就更好了。” 徐清焰看着崤山居士的身旁,那个笼罩在雾气中的守山人影子。 守山人也看着她。 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的身边变得极静无比。 崤山居士在袖袍之中,松开掐诀的手印,他已经将徐清焰身旁的声音全部隔绝。 他要与守山人说上几句话。 “长陵要关了,我带她来看一看。”白袍居士笑着说道:“她即将踏上修行之路,这将是一个比扶摇还要完美的神性修行者。” 守山人抿起嘴唇,不言也不语。 “我本以为,你虽然身在人间,但看守长陵,已经不是凡俗之人。”崤山居士盯着守山人,想要从那张黑袍下隐藏的雾气中,看出一些什么,他认真说道:“但看到了这张脸,你还是动容了。” 守山人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模样,他轻轻嗯了一声。 守山人背在袖袍里的那双手,指尖默默掐住自己掌心,深陷下去。 他平静说道:“这是一个很美的人。” 崤山居士微笑道:“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守山人摇了摇头,道:“她跟珞珈山的扶摇不一样,扶摇的神性,是上苍的馈赠与礼物,而她的神性,则是一份毒药。” “太宗把她交给了我来教导。”崤山居士轻声说道:“他只差最后一步了,他需要巨大的神性,还有一个引子,这个女孩的身上,有他所需要的东西。” 守山人笑了笑,道:“长陵的山顶,也有他需要的东西。” 那块原始碑石,想要驱动真龙皇座,便决不可少此样物事。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其一遁去,逍遥天地外,不在五行中。” 崤山居士轻声道:“皇族血脉无法成为不朽,太宗六百年来都在寻找‘遁去的一’,他在红山一眼看中了这个女孩,现在悉心培养,等到他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拿去填补那个‘一’。” “他很能忍耐,有大气魄。”守山人沉闷说道:“他还在等待果实成熟,那么,还要等多久?” “要不了多久了。”崤山居士随意笑了笑,淡然说道:“宋雀和辜伊人,在北境天神高原,看到了他与九灵元圣的那一战。” 那一战,大隋有许多人都在关注。 崤山居士吐出三个字。 “他老了。” 守山人缓慢转头,注视着白袍男人。 “我知道长陵一直很安全,极度的安全,所以我才会说这些话。”崤山居士的目光一直放在雾气之外,他看着外面两位年轻剑修的厮杀,轻声笑道:“皇帝的耳目是情报司,双手是执法司,两条臂膀是道宗和佛门,可是现在看来,人老了,身上的部位都不再那么灵光了,他有时候会看不见,有时候会听不到,有时候伸出手也会不听使唤。” “看不见,并不算什么。看错人,才是最大的失败。”守山人淡淡来了这么一句:“他不该让你入皇宫的。” 崤山居士怂了怂肩,道:“我捻火涅槃已有一百零七年,这件事情极为隐蔽,佛门里无人知道我的前一世转世是何身份,连宋雀也不知道,我想他这不算是看错人......更何况。” “他似乎看出来了。” 守山人看着白袍男人。 崤山居士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笑着说道:“就算是在大隋历史上甄选,那些能够跟佛门远古大菩萨媲美的皇帝,战力冠绝千年,也没有见过如此自负的,刀枪剑戟,明着暗着都向他捅来,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守山人不再言语。 心思复杂。 崤山居士轻叹一口气,解除了隔音印决。 ...... ...... 徐清焰的心神,全部放在外面的景象当中。 外面的那一战,打得整座长陵山头,为之震颤,守山人的力量强力镇压着山顶的树木与花草,一道黑袍,一道白袍,互相碰撞在一起然后荡开。 两柄长剑,浩荡剑气。 外面沸腾。 里面安静。 徐清焰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隔音印决解除—— 崤山居士伸出手掌,隔着女孩的帷帽面纱,轻轻一线划过。 一绺头发掉落。 这绺长发被崤山居士伸出手掌接住。 “借你一绺发用用。” 白袍男人微笑看着徐清焰,说道:“不久后的一天,你会因此而感谢我的。” ...... ...... “砰”的一声。 像是重锤砸中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一道脆响。 柳十一的身子,向后倾倒而去,他一只手持剑柄,另外一只手,双指并拢,自剑锋上一掠而过,擦拭出一蓬清凉的火光,整个人脚底踩踏山石,倒退数步,然后站稳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沉闷气息。 宁奕的这一剑,出自于长陵剑碑当中某位星君的“重剑剑意”,与砸剑略微有些不同,重剑讲究的不是蛮力,而是恰到好处的放大,这一点倒是有“天下行走”上的两道缠缑有些近似,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讲究出必中,中必伤。 剑气的对攻,进行了数百次碰撞。长陵的山顶,方圆半里之内,被剑气摧枯拉朽扫开,雾气早已经荡尽。 柳十一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宁奕并不比柳十一好到哪里。 雾气荡开之后,两个人隔着数尺距离。 雨势逐渐变小。 柳十一原本鼓起来的胸膛,缓慢回荡,而后袖袍收拢。 他看着宁奕,认真说道:“得罪了。” 宁奕瞳孔收缩。 有一道残影掠出,根本来不及反应。 长陵山顶,漫天寒光骤现。 一道鲜血喷薄而出。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七章 长陵新雨后,细雪燕归巢 长陵上空,一道鲜血喷薄而出。 宁奕的肩头,撕开了一条颀长的裂口,深可见骨。 柳十一已经收回了那一剑,猩红的鲜血与剑气齐飞,他目光炯炯,盯着宁奕。 璀璨雪白的霞光,自宁奕的肩头飞涌而出,宛若蝴蝶簇拥,覆盖在伤口之上,鲜血很快止住,结痂。 “神性?” 柳十一认出了这抹霞光的来历,他惊讶到失声出口。 这世上的神性,是极其稀少的物质,哪怕点燃了命星,也难以从星辉之中捕捉到些许的神性,每一缕都是对修行者裨益极大的帮助。 宁奕只不过是一个区区七境的修行者,身上的血液之中,竟然掺夹着神性? 肩头中了一剑,面色苍白的少年,双手扶住油纸伞,站稳脚跟。 霞光笼罩,这些血液中的神性随同鲜血一同喷薄而出,迅速蒸发,笼罩在宁奕头顶。 宁奕的神情,从长陵石碑之中走出,便一直显得疲倦,此刻中了柳十一一剑之后,蹙眉痛苦一瞬,再度睁开双眼,瞬时扫开所有的颓态。 他终于明白,自己破开后境之后,体内那股难以觉察的异样,究竟从何而来。 自己的血液里,原本流淌着磅礴的星辉,而此时此刻,竟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神性。 神性入髓。 怪不得自己的星辉,比起寻常后境的星辉,要更加强大。 长陵山顶,雾气尽殆,雨势渐停。 宁奕拎起细雪,肩头鲜血已经结痂,痂壳褪落,肌肤恢复至与白玉一般光滑如初。 黑袍已经被柳十一的剑气戳出了好几个破碎的洞口。 柳十一的剑,没有轨迹可寻,也没有规律可找,每一剑都是全新的一剑。 “这就是你的本命剑心吗......”宁奕的周身,因为神性的蒸发,而产生了浓郁的白雾,这些雾气与长陵本身的雾气不太一样,更像是一股股热烟,他的面容隐藏在虚无缥缈间,看不清神情,喃喃道:“极致简单的剑。” 柳十一忽然听到耳旁有一道炸雷。 他侧过面颊,已经有一抹血光掠过,撕出了一小道狭长的血痕。 柳十一曾经坐观剑湖宫藏书,对大隋剑修有一个大概的了解,这道剑意夹杂雷霆,呼啸奔腾,声势浩大,却难以躲开,像是大隋许多年前从北境雷池之中走出来的一位涅槃剑修。 柳十一躲开了这一“剑”。 他身后的那颗巨木,却忽然炸开,一整截树干,像是被重锤砸中,几乎要连根拔起,横飞而出。 白衣少年瞳孔收缩。 他看清了“那一剑”,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沾染了剑气的霜草。 剑修有诸多法门,其中被列为最让人忌惮的手段,就是“驭剑指杀”,当初的裴旻大人,身负千万剑器,驭剑指杀,可以以一人之力轻松屠城,在北境多次只身拦截兽潮,妖族天下的好几位涅槃境界大能,一起合力围剿,都被裴旻大人打成重伤。 刚刚那柄沾染了剑气的霜草,脱离了宁奕的周身三尺,疾射悬停,犹如飞剑,分明是“驭剑指杀”的法门! 这是宁奕的剑道? “霜杀百草......”柳十一喃喃开口,他回过头来,盯着热烟与雾气之中的宁奕,“这是你在长陵的碑石当中,悟到的本命剑道?” 宁奕在雾气中的面容,蹙了蹙眉。 他的神情有些惘然。 他摇了摇头。 “不......” 风雷之音,再度砸来,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霜草,而是刚刚被草屑砸得倾塌的巨木,那株巨大滚木倏忽而来,毫不讲道理地掠地而行,几次触碰地面便犹如石子打水漂一样加快速度,瞬间抵达柳十一的后心。 柳十一单手持剑,回身一剑砍下,四周木屑迸溅,燕归巢的剑气将这棵巨木劈砍而开,接着漫天木屑原本将要抛飞,忽然之间止住四散趋势,犹如一柄柄袖珍飞剑,调转尖头,对准柳十一,方圆周天三千六,无数飞剑悬停一刹那。 嗡然大响。 漫天木屑再被劈碎。 一剑之力清空周身三尺,还一片无尘之地的柳十一,看着那片雾气之中,忽然窜来了一道黑影。 柳十一一剑劈下! 倒灌山河—— 宁奕的面前,忽然撑开了一道黑幕,细雪伞开,沉闷的阻力,让柳十一喉咙中发出了低声的怒吼,他从未想过,这一剑竟然还能有如此用法。 收伞之后的细雪,去势变得更加迅速,在柳十一的肩头一戳即散,白衣少年的肩头顿时染上一片猩红。 与刚刚柳十一的那一剑如出一辙! 宁奕神采飞扬,他的眉宇之间,不再有困惑和迷惘之色,再戳出第二剑。 天地飘雪。 这一剑被柳十一格挡。 第三剑。 雨停日照。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漫天剑气顷刻之间在宁奕的伞尖绽放开来,细雪的惨白剑锋,迸发出一道又一道迅猛的光华,宁奕的胸膛里,那口沉闷已久的郁气,伴随着漫天如疾风骤雨一般的剑气疾射,全部倾吐而出! 他的剑道是什么?! 是驭剑指杀吗?是向死而生吗?是飘雪,日照,大雨? 宁奕的瞳孔越来越亮,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长陵的山头,雨势已停,无数剑气的对拼之中,柳十一的身形瞬间被宁奕的剑气淹没,白衣少年硬生生接住了所有的剑气—— 漫天风霜席卷,地上百草枯折,摇曳而起,将两人包裹在内。 飞沙走石。 宁奕递出最后一剑。 长陵之巅,一片寂静。 ...... ...... 柳十一的身上,都是血痕,一道又一道细狭的血痕,肩头的那一剑并不深,宁奕没有学到自己的神,只仓促模仿了那一剑的形,但是成功戳穿了自己的血肉,并没有见骨,所以柳十一身上的伤势虽然多,却都不重。 轻微的痛苦,在四处溅开。 柳十一挑起眉尖。 宁奕递出了所有的剑,每一剑都是一道崭新的意境。 柳十一直至最后,都没有看穿宁奕的本命剑心。 柳十一认真问道:“你的本命剑道......是什么?” 雾气摇曳,一片安静。 “是无矩,无视规矩的无矩。” 宁奕笑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但你也知道的,我一直是个不喜欢遵守规矩的人,姑且这么叫着。” 无矩。 寂静之中,多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柳十一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长陵新雨后,春来冻走,候鸟南飞。 白衣少年的手中,那柄用了许久的“燕归巢”,咔嚓一声,绽开了一道裂纹,而后寸寸破碎。 细雪消融,燕子归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她死了 “你要从另外一条路下山?” 宁奕看着白衣柳十一。 柳十一保持着沉默。 其实,一切已在不言中。 燕归巢已经断成碎片,白衣少年蹲在地上,他捡起一片又一片的剑器碎片,平静放入自己的腰囊之中,语气波澜不惊,还是解释道:“长陵山下,有我不想见到的人,还有一堆麻烦的事。” 长陵山下,小剑仙王异还在抱剑等着柳十一。 宁奕蹙眉,认真道:“我打坏了你的剑,应该赔你一把。” 柳十一笑道:“我如果有一天打碎你的细雪,可不会赔你。” 他捡拾了地上的碎片,以剑湖宫的“锻剑”法门,将星辉输送到怀抱之中,双臂内蕴剑气,这些碎裂的剑器碎片,开始铮铮作响,摇晃而起,犹如沸水里炸开的黄豆。 “剑碎了,人还在。”柳十一淡然道:“燕子归巢了,那就随它吧。” 他摊开双臂。 漫天的银光,像是燕子一般矫健掠出,从长陵的山巅呼啸着切开雾气,剑器碎片在空中沸腾燃烧,原本锋锐的边沿,在柳十一收回寄托剑身上的那口意念之后,变得脆弱如薄纸。 “去吧。” 柳十一注视着漫天银光。 燕归巢,其实只是一柄普通铁剑,算不上神兵利器,在柳十一的心念加持和锻剑法门下,才逐渐变得削铁如泥。 白衣少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对那柄碎裂开来的剑器在说。 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万物有灵。 剑器同样如此。 跟随了柳十一数年的雪白长剑,纵然已经破碎成了数十片,此刻仍然发出了悲伤的哀鸣,于云雾之间燃尽所有的铁屑,化为高山落崖里的虚无,就此不再弥留。 “王异要与我赌剑。”宁奕看着柳十一,认真说道:“你如果需要,我把羌山的‘长气’拿过来。” “那柄剑配得上我柳十一吗?” 对方只是回了这么一句,不再去看宁奕,从另外一边的山路走去,身子走入雾气之中,他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我去天都皇城的附近转一转,你院子在哪。” 宁奕看着柳十一,他忽然笑了,道:“天都原先的教宗府邸,现在的剑行侯府邸......如果你要问路,可以问问路人现在最招人恨的府邸,除了甘露巷,就是我院子了。” 柳十一的神情有些古怪,他怎么觉得,宁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三分炫耀的意味。 “有空来喝茶。”宁奕微笑看着柳十一,道:“天都不太平,小心半路被人拦住打得半死。” 柳十一翻了个白眼,记下了这个地址,摆了摆手,走入云雾之中。 宁奕摇头笑了笑,从正面的一条山路下山。 ...... ...... “你家的宁奕先生要离开长陵了,不准备见一面?” “没什么可见的......”徐清焰摇了摇头。 “两情若是......”崤山居士微笑说道:“又岂在朝朝暮暮?” 女孩神情古怪看着自己的老师,与白袍男人朝夕相处,学习诸多道法的同时,她越发的发现,这个男人的外貌看上去端庄无比,但是内心却截然不同,灵山的“大知”,给予了诸多权贵解惑和释疑的崤山居士,已经活过一百零八个年月,内心里却似乎住着一个只有二十岁的灵魂,那个灵魂时而有趣,时而悲伤,时而意气风发,时而暮气沉沉。 徐清焰是一个很敏感的女孩,她能够看出来一些,常人所无法看到的东西,也能够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差别。 她总觉得这副皮囊,与这具灵魂,不是很相称。 “宁奕先生教导我要变得果决一点。”女孩戴着帷帽,隔着一层皂纱,她目送着宁奕离开长陵,顺延着大大小小的碑石途径缓慢走下,平静说道:“我此刻去见先生,最多只说三四句话,寒暄一二,停留片刻,再是分离,这一些......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你脖子上的那根红绳很好看,你家的宁奕先生,对你真的很好。”崤山居士笑了笑,轻声感慨道:“常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很难瞒住大修行者的眼睛。” 徐清焰抿起嘴唇,小心翼翼道:“这会给宁奕先生带来麻烦?” “何止是麻烦,如果运气不好,就是杀身之祸。”白袍男人瞥了一眼自己身旁面色谨慎的小姑娘,笑道:“但是这小子的运气,似乎一直很好。” 说到这里,崤山居士顿了顿,望向身旁的守山人,意有所指道:“就连观摩一款石碑,都能惊动长陵守山人,为他破例出手,力保平安。” 守山人淡淡道:“曹毗违反了长陵的规矩,我公事公办,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崤山居士笑眯眯道:“就当我瞎了,从来没看见那件守山披风吧,巩固道心,清除神念压迫,为了帮宁奕凝聚出‘无矩’的本命剑心,你倒是煞费苦心,牵引着长陵石碑一块一块的迸发气机,他没有走一条弯路,悟出了一条几乎完美的剑道。你守山人如果不出手,他能走过长陵,我是相信,但是能这么顺的悟出‘无矩’?” 守山人轻声道:“这是他的造化,该拿到的,一份也不会少。” “那倒是。”崤山居士眯起双眼,打量着守山人,戏谑道:“你要是借着披风帮他把那些死气都扛下了,那我现在就可以拿所有的东西跟你赌一场,赌你就是那西岭孤儿的亲生父亲。” 短暂的沉默之后。 “我不是。” 守山人很干脆利落的否认了。 “亲娘?”崤山居士啧啧感慨:“你是女的?” “都不是,别试图套话,毫无意义。”守山人言简意赅,他目送着宁奕缓慢离开长陵,神情恍惚,喃喃道:“只是有旧。” 有旧…...崤山居士挑了挑眉。 “那人怎么还没来?”白袍男人的语气有了一些不耐烦,道:“不会是死了吧?” 徐清焰有些惘然,那个人,哪个人? 他们在等人? 亘久如冰山的守山人,却忽然笑了。 “她死了,这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我从紫山来 因为很多人都赶去长陵的缘故。 天都皇城里并没有往日那么热闹。 一场新雨过后,街道上多了一些出来活动的人影。 一个撑着大红色油纸伞的矮小身影,挤在人群之中,伞面下垂,遮住面容,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是一身宽松而又复古的红袍,不像是天都的本地人,更像是不知是何来历的三教九流,趁着大朝会的风头来到天都,来看看热闹。 伞下的影子,目光没有四处打量,所走的路,也步步明确。 她来过这座都城太多次。 若是掀开油纸伞,便会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身高只及成年男子腰部的稚嫩女孩,脸上肌肤像是羊脂一般莹润,黑色长发被红色木髻别住,不然能够垂落至地。 闲庭信步。 来到了一处素日孤僻的小巷。 “是这里。” 她喃喃道。 ...... ...... 剑行侯府邸门口的两位麻袍道者,忽然觉得困意上涌,这股困意来得毫无预兆,让他们提不起丝毫的警惕,只觉得自己实在太困太乏,紧接着便不省人事,后背缓慢贴靠在府邸大门,软绵绵向下倒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 丫头刚刚把那盆万年青放在墙头,沐浴新风细雨之后,万年青的枝叶重新起了精神,盈盈泛绿,摇曳着腰身。 裴烦正在打理着院子里的一些琐碎物事,她算是半个勤快人,每日会从剑藏里取剑出来,放放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细细擦拭,然后再谨慎收回眉心。 因为这座教宗府邸不方便聘请佣人,而又空间太大的缘故,宁奕和她的房间,常常落灰蒙尘,大多时候都由丫头整理。 拎着一木桶脏水,来到院子的裴烦,忽然面色凝重。 她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剑行侯府的大门紧闭。 但是已经开过了一次。 那个撑着红色油纸伞的人影,就坐在庭院的八仙桌腰鼓座墩,懒洋洋靠着石壁,四面八方的符箓阵法,发出阵阵光彩,被镇压地不可动弹。 “何方神圣?”裴烦细眯双眼,那柄油纸伞的模样看起来很是眼熟,又被压得极低,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天都皇城内,竟然有着能够悄无声息走入自己府邸的人? “宁奕的妹妹裴烦,裴旻的女儿裴灵素,我更喜欢后面的那个名字。”坐在庭院里的那个人,缓慢收伞,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出来。 看到这张比自己还要年幼稚嫩的女童面容,裴烦的眼神有些困惑,她细细去感应,发现对方的身上,竟然有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我曾见过你一次,只当是西岭小子的青梅竹马,那时你还没有取出那么多剑,还没有踏上修行之路。”坐在石墩上的撑伞女童,说话之时老气横秋,沙哑道:“我竟然看走了眼,裴旻对你动了很多心思,把你伪装得天衣无缝,怪不得能够躲过大隋三司这么多年来的巡查。” “你是谁?” 裴烦谨慎向后退了半步,背部抵靠着府邸的墙壁,她的身后就是自己藏剑养剑的房间,这里是天都皇城,如果来者真的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接下来难免要爆发一些拳脚之争,乃至于要动用剑藏。 场面安静下来。 收伞的女童并没有回答丫头的问题。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自然而然伸出,就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于是墙头的那盆万年青,就这么掉了下来,稳稳落入掌心。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什么。”她抚摸着这盆青叶,轻声喃喃道:“就像是......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桶墩坐在地,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里脏水摇曳的木桶,道:“你在这间破院子里打扫卫生,你把自己当成了这座府邸里的下人?” 裴烦沉默了。 “听说天都皇城很热闹,你不应该只待在这里。” 丫头注视着这个红装女童,实在看不出来历,对方的身上,确确实实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的记性很好,从不出错,与这位红衣女童,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 “你知道我的两个名字,也一定知道我的两个身份。”裴烦平静说道:“我的第二个身份,注定我不可以外出,以免惹出太大的风浪。” “你可以有第三个身份,一个可以让你出去看一看,走一走,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只要自报山门就可以解决的身份。”抚摸着青叶的红装女童,唇角微微翘起。 裴烦觉得有些好笑。 她看着对方,道:“譬如?” “譬如......我的弟子。” 抚摸着万年青摇曳叶子,犹如抚摸着一只猫咪柔顺毛发,红衣女童缓慢抬起头来,直视着丫头的双眼,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唇角却带着一抹笑意:“我叫楚绡,这个名字已经被世人忘了很久了......你可有印象?” 楚绡...... 丫头努力搜刮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她蹙起眉头。 并没有印象。 “我听说了青山府邸发生的事情,陆圣的符箓之道,可以镇压这五百年来天都所有的天才阵法大师。”楚绡微笑说道:“他的符箓,潜入应天府不算什么,但是挂在一座小小的剑行侯府邸,却有些暴殄天物了,当然,保平安是足够的,因为根本无人能够看得出来......只是很可惜,它遇到了我。” 红色油纸伞被她轻轻放在脚边,立在墙下。 怀中搂着青叶的楚绡,并没有丝毫动作,只是轻轻抬起一只脚。 缓慢落下。 一阵烟尘。 整座府邸,外面根本听不见丝毫动静,内里却截然不同—— 府邸庭院,忽然之间,天翻地覆,漫天光芒大绽,贴在剑行侯府邸周天的数十上百张符箓,就这么被无形气机拉扯出来,一张一张悬停在红装女童的面前,身后,肩头。 “隔音、悬气、屏息......不错。” 红衣女童的神情恬淡,眼瞳里徐徐多了三四分的复杂意味。她一一端详着这些符箓,手指摩挲着崭新的纹路,符箓如有灵性,鱼贯而来,划擦着她的指腹掠过,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经年不见的老熟人。 她眼里有些湿润,一闪而逝,轻声喃喃道:“有陆圣的三分模样。” 裴烦忽然放下了警惕,怔怔看着眼前的红装女童。 她知道了对方的来历。 女童低垂眉眼,轻柔笑了笑。 “我从紫山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章 因为你是裴旻的女儿 “紫山的弟子,一代只收一位。” “我的弟子聂红绫,死在了十年前的天都血夜。”说这些话的时候,红衣女童看不出有丝毫喜怒哀乐,她声音很轻说道:“徐藏临死之前来到紫山,为的就是一睹她的墓碑。” 楚绡向后微微倾斜,靠在石壁上,一道道符箓,围绕着她的衣袂袖袍缝隙穿插起伏。 “徐藏曾无数次拜访紫山,询问聂红绫的生死,直至最后一刻,亲眼确认死讯,才放下那道执念。” “生死有命,道法无常。我紫山虽然世代钻研生死禁术,却没有令死人复生的逆天之法。”红衣女童面无表情说道:“聂红绫是我最喜欢的弟子,被送至紫山的时候,只余下一角衣袂,神魂灭尽,纵然是我,也无能为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揉搓着万年青的青叶,那盆青叶摇晃一二,像是见到了熟悉的主人。 “这是紫山的‘万年长青’。”楚绡坐直身子,看着裴烦,微笑说道:“你应该知道,世上盛传着一种说法:紫山山内长眠着曾经的不朽者。这些青叶就伴随着那位不朽者一起沉睡,若是紫山最深处的不朽者有一天醒来,那么漫山青叶变紫叶。这盆青叶是聂红绫从紫山采摘而出,送给徐藏的定情信物,徐藏贴身带着,视若珍宝,可以延缓死气,延续寿元,与紫山神性朝夕相伴,它已有了灵智,若是再有一些机缘,说不定可以以妖身踏上修行之路。” 裴烦的心中微微一颤。 她抿起嘴唇,“紫山尽头,真有不朽者?” 楚绡笑了,道:“你若是愿入我紫山,自然便会知晓。” “前辈与陆圣先生有旧?”裴烦看着眼前的红衣女童,看这副稚嫩模样,这个女童拎出来放到天都的街道让看客来猜,猜六岁七岁的都有,身上粉嫩如莲花,能掐出水来,蜀山的真正山主陆圣,则是已经五百年前的传奇人物。 楚绡刚刚指尖摩挲符箓时候流露出来的目光,里面蕴含了很多的意味...... “我看起来......”红衣女童淡淡道:“很年轻?” 岂止是年轻......丫头在心底腹诽,楚绡如果有五百年的年龄,放到大隋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老妖怪,还能有如此逆天容貌,说出来谁会相信? 她转念一想,大隋天下的那些涅槃境,都是屈指可数的大能力者,想要常葆容颜,想来也不是难事,这只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 “我现在的模样......能够堂而皇之行走在天都皇城里,不用担心被那个姓李的看见,因为这只是一具女童身体,永远停在了六岁半。”楚绡靠着石壁,她懒懒道:“你放心,我虽不是什么烂好人,却也没坏到与南疆鬼修一样剥食幼婴修行功法的地步,这具身子被我‘看中’之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五行通窍,八面玲珑,大隋境内的流亡饥荒,时有发生,无圣山庇护的地界尤其如此,近年来越发越乱,世道不太平,遍地都是已死和将死之人。” 裴烦怔怔看着面前的红衣女童。 “怎么?不相信?觉得天都地界繁华,所以大隋天下便与流民饥荒战乱无关?”楚绡笑了笑,道:“就算是蜀山笼罩的核心地界,也常有土匪劫掠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是那些被圣山抛弃的土地和子民?你可知道,大隋的修行界迎来了一个盛世,可是根基却已烂了。” 裴烦默默回想着自己和宁奕,在西岭境外的遭遇,烧杀抢掠,强取豪夺,刀口舔血,大雪将血水掩埋,一夜之后,崭新如昨。 大隋的太多肮脏,被埋在广袤境域的土壤里,光鲜亮丽的表面下,看似仍然坚挺实则已经腐朽空心的骨子里。 楚绡说得没有错。 如果没有周游先生,宁奕和自己甚至无法进入大隋境内,这是为何?太多的流浪者要涌入四境,西岭比境关内还要动荡......她回想起昔日入关之时,自己坐在鸟背上俯瞰而下,那条大气磅礴恢弘至极的西境长城,城头下排着密密麻麻的长队——因为饥荒而不得不长途跋涉迁移求生的子民,就像是蝼蚁一般,从高空俯瞰,一眼望不尽。 “裴丫头。”红衣女童缓慢站起身子,淡淡道:“紫山的事情......你可以考虑一二,生死人的事情,我做不到,但是肉白骨,却不在话下。” 这句话大有深意。 “嗖”的一声。 一道影子轻柔抛来。 裴烦定了定神,她接过那块玉佩,温润之中,缠绕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气息,白玉玉璧之中有着温和的水流,封闭流淌。 “无须急着给我回答,这块玉佩里的东西,你可以琢磨一二。有需要的话,可以试着捏碎它,你我便算是结了善缘,至于紫山,你可以走一步,看一步。” 楚绡站起身子,她掌心的那盆万年青重新倒退而回,微微落在院子墙头,一张纸符箓疾射而出,张弛有度,悬停在院子的周天四角,荧光微弱,终是敛去声息。 “蓬”的一声,大红色的油纸伞被她撑开。 “前辈。” 裴烦看着楚绡,一字一句说道:“为什么是我?” 伞下的面容看不清楚。 “赵蕤有一句谶言,大隋会被一位徐姓之人,点燃燎原之火。”楚绡的声音,缥缈如隔云雾一端,“因为大隋太暗了,需要这一团火,照亮世间光明,但是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些微火星。” “实在没有想到。”裴烦笑了笑,道:“前辈竟然是背负大宏愿,希望众生抬头见到光明的那一类人?” “不。” 楚绡摇了摇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燎原之后,空余死灰。” “聂红绫为了徐藏,甘愿死在天都皇城,我不想看到第二次悲剧。”楚绡撑伞推开剑行侯府邸,沙哑说道:“你问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是裴旻的女儿。”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一章 我的师兄,真的死了吗 长陵的雨停了。 宁奕顺着山路向下走。 山石未干,氤氲灵气,小道两旁,霜草根根摇曳,缓慢向着宁奕弯下腰身。 宁奕所过之处,长陵的石碑,似乎都生出了某种异样的感应。 宁奕观尽了长陵的剑道石碑,如今他的魂海里,多得是那些未曾参悟完全,只得一丝意境初胚的剑意,太乙救苦天尊的那柄拔罪剑,就靠拢在池水边沿,满池池水,神性起伏,一道道剑意如细微浮萍,向下钻去,生底扎根,还未发芽,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能够孕育成熟。 宁奕倒是不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剑修二字,之所以可以打破所有规矩,那是因为修到最高处,剑气足够锋锐足够强大,宁奕距离那一境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与柳十一的那一战,我还有诸多不足......”宁奕一边下山,一边默默回想着自己在长陵上那一战的细节,柳十一和自己都凝聚出了本命剑心,显然都不成熟,柳十一的剑气还可以更精简,而自己对于剑道的运用,也称不上炉火纯青。 沉下心去内视,宁奕能够看见,自己的丹田那口“神池”之中,那道白色气流涡旋,凝聚出了一块细微的晶体。 “有些像是狮心王的神性结晶。”宁奕的神情有些动容,他喃喃道:“这就是修行之路的真正开始吗?” 那些涅槃境界的大能,想要踏出最后一步,与永垂不朽的星辰比肩,就需要足够庞大的神性来改造自身,让自己脱离凡身,凝聚出神胎。 而这一步,往往是从一颗“神晶”开始的。 本命剑心的凝聚,直接化为了一颗神晶,水池里那些无处安放的神性,终于找到了寄居之所,徐清焰通过云雾桥梁不断输送到宁奕丹田池子里的神性水滴,一滴一滴融入结晶当中,开始被缓慢的消化和吸收。 “我从破入后境之后,身体就产生了一些变化......”宁奕转动手腕,他默默回想着自己被柳十一一剑砍中的情景,鲜血喷洒之后,神性雾化而出,覆盖在自己的血肉上,使其重新再生,鲜血蒸发,白骨生肉,伤口结痂,而且以极快的速度脱落,展露出洁白如玉的肌肤。 宁奕身上的黑袍,已经有了多处破碎,他神情有些古怪,看着衣袍上的破洞,其中肩头那一块的新生肌肤,比大多数女子的还要白皙,来到天都之前,宁奕在小霜山上的修行,与修身养性无关,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腰背四处,是均匀的小麦色。 “神性......融入到了我的血液中?” 宁奕的眼神微微凝聚,他盯着自己的黑袍破口,神情有些犹豫,然后旋出了细雪惨白的剑锋。 神性融入血液是一件好事,但是由于“神性”这种物质的不稳定性和暴烈趋态,大多数修行者都会在点燃命星之后,才试着将其按进血液里。 宁奕的剑锋对准肩头那块洁白的肌肤。 剑气迸发。 “嗤”的一声,没有动用体魄法门的宁奕,肩头顷刻间喷出一道细狭血液。 这一剑的力度拿捏得很好,毕竟是扎在自己身上......宁奕视疼痛于无睹,低头看着伤口。 令他失望的是,如柳十一那样扎中肩头,浮现出神霞的异象,这一次没有出现,宁奕盯了十来个呼吸,疼得微微龇牙。 “看来这些神性,并不像是真正的命星修行者那样,真正与血液融合在一起,能够共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恢复。”宁奕总结出了一点规律,喃喃道:“为何我总觉得,每一次突破大境界,白骨平原都会对我的身体进行一次强大的改造......” 点燃星火的那一次。 中境,后境。 宁奕攥了攥拳头,自己体内的血液里,蕴含着数量不多的神性,这应该是丹田白骨平原的功劳,把多余的神性输送到血液之中,当自己受了伤时,就会如长陵山顶那样,涌现出大片大片紫霞,将自己伤势快速痊愈。 这是一种在十境之下极其逆天的“天赋”,可惜的是,中间需要间隔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宁奕无法在一场战斗当中动用两回。 做完这些整理,宁奕又重新内视,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神池的底部。 神性如水,乳白色的池底,生出一缕缕的漆黑之气,犹如海草一般摇曳。 这些漆黑的“死气”,与池面上的“石碑剑意”相互对应。 每观摩一块长陵石碑,宁奕汲取剑意的同时,也会吸收相应的死气。 “我倒是要看看,能有什么劫难。”宁奕浑然不在乎的笑了笑,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前这些死气还算老实,并没有发作。 大隋的一千年来,曾经登上长陵山巅,把自己修行之道的石碑全都看完的天才,没一个有好下场......宁奕听说过这件事情,其实他的心底也有些微微犯怵,白骨平原对于这些死气毫无反应,他想试着触动骨笛,将死气吸收,后来发现这根本就是无用功。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天地最强大的一条规矩,摆在这里,哪怕骨笛可以吸收星辉,转化成为神性,也无法逆转生死。 在太宗皇帝未曾登基的年轻时候,大隋天下曾经有三位天才年轻声名滔天,在当时,四人还未曾点燃命星之时,彼此之间难分伯仲,其中一位是蜀山的陆圣先生,另外一位据说是个神秘不知来历的女子,关于这位神秘女子,从红山归来之后,宁奕一度觉得,就是坐忘之后活出第二世的年轻泉客。 还有一位,是个散修,从南疆走出,倒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自称南疆第一山,被誉为“活神仙”。 那位散修曾经徒步登上长陵,不仅仅把自己的“大道”看了一遍,而且还把其他的“道”,譬如剑道,刀道,枪道,甚至旁门左道,三教九流,诸类神仙的法门,都看了一遍。 宁奕仔细回想,自己踏入长陵之后,看到的那座千年墓陵园,其实有不少石碑已经损坏,据说都是那位“活神仙”干的“好事”,因为得到的“意境”不够,毫无顾忌的继续索取,浑然不在乎自己会吸纳多少死气,最后的结局,是把一整块石碑的意境全都抽走,涸泽而渔,被他“看中”的石碑都被连根拔起,意境抽干之后截截化为飞灰。 逆天手段。 长陵本就是寻常天才难以承受的造化地,能够承受着涅槃境界的大修行者神念,观摩意境,已经殊为不易,更不要说做到那位“活神仙”一样,硬生生凭借意念,生拉硬拽,把一整块石碑里的意境都抽出来。 然而最终的结局...... 那位“活神仙”一时之间风光无限,十境之内全无敌手,甚至在当时的陆圣四人之中,都能够称得上略高一头。 只是后来,没有成就涅槃境界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不要说涅槃。 这位站在南疆最高点的散修,连命星都没有点燃,在突破第十境的时候,死在了威力恐怖绝伦的天劫之下,就此殆燃呜呼。 长陵有一块他留下来的石碑,里面什么都无,空空荡荡,只是唯一以十境修为,在长陵留下来碑石的特殊存在,那块碑石放在长陵的山顶,与原始碑石一样,常年被雾气所笼罩,一般人无法看到。 那位南疆散修留下了自己的名讳。 余青水,一个典雅到有些像是江南女子的名字,只可惜并没有得证大道。 这便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了。 ...... ...... 宁奕忽然止住脚步。 他蹙起眉头,两旁的长陵古木,随风摇曳,还未蒸发的水珠被抖落下来,千丝万缕,垂在青石板上。 整座长陵,由内而外,似乎醒了过来。 雾气的那一端,有一个撑伞影子,缓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柄大红色的油纸伞,看这个质地和模样,与自己的有九分相似,甚至连那柄油纸伞里的内蕴气息,似乎都有一股熟悉感觉。 撑着大红油纸伞的身影并不高,片片雾气遮掩着那人的面容,看体态,似乎只是一个女童? 擦肩而过的时候,沙哑的声音平淡响起。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句话不是说说玩的,吸了这么多死气......宁奕,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步了余青水的后路。” 宁奕瞳孔微微收缩。 两人已经擦着身子而过。 宁奕忽然站住身子,他回过头来,认真问道:“前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言。 那道大红色的撑伞影子也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山路上下,一片寂静,唯有树叶的沙沙声音。 宁奕揉了揉眉心,他看着那道撑伞的影子,恍然笑了笑。 “猜出来了?” 楚绡没有回头,也笑了笑。 “猜出来了。”宁奕老老实实道:“山主大人,晚辈有一个问题。” “我的师兄,真的死了吗?”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二章 复生之术 “你在蜀山亲眼看到了他的葬礼,这个问题,你比我要清楚。” 紫山山主没有回头,对于这个问题,她似乎回答的兴致并不高。 “人的眼睛是最可靠的东西。蜀山的葬礼,天宫地府诸多圣山全都来了......最重要的是,徐藏身上背负着大隋皇族的‘皇血诅咒’。”楚绡淡然道:“他杀死了红拂河的护道者,身上的烙印永远无法洗涤,只有死去,才能够让那道印记消散天地之间,” 宁奕自嘲笑了笑,道:“问题是,徐藏曾经对我说过,人总是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所以在揭开棺木的时候,我仍然抱有一份幻想,这个男人没有死,还活着,不然为什么蜀山会闭山一年?” 他鼓起勇气,揖了一礼,认认真真道:“我没有勇气去看这个男人死后的模样,但我始终觉得,他那样的人不应该如此死去,如今观摩长陵剑碑,我身上缠绕死气,心里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将来会有劫难落在我的身上,无论结局如何,总不会像是徐藏那样,悄无声息就在紫山坐逝,再无相见之日。” 楚绡缓慢转身,那柄边翼轻薄但宽大的伞面,罩住她的面容,道:“你来长陵观尽剑碑,就是为了体验死气到来时候的感觉?” 宁奕咧嘴笑了笑,道:“不全是。徐藏走过的路,我想试着走一走,看看他有没有骗我。” 伞下的紫山山主沉默了半晌。 “你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从来没有人会吸收死气,只为了体验‘死劫’到来时候的感悟,若是无法渡过,那么你就真的死了。” 宁奕等这一句话已经很久。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虔诚问道:“那么,若是真的死了......有没有死而复生之法?” 楚绡被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紫山研究生死禁术......可是你把我当什么?救命的活菩萨?就算是灵山的大德,也无法救活一个已死之人。”她下意识挪开伞面,云雾嗤然而散,露出了一张可爱稚嫩的娃娃面颊,因为生气动怒,使得这张粉嫩脸蛋上生出了三四分肃然之气,楚绡没好气道:“你是变着法子希望徐藏能够走到你面前给你一剑鞘?” 宁奕看着紫山山主的面颊,一时之间有些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修行“生死禁术”的紫山大能,竟然把自己修成了这副模样,据说楚绡前辈是与蜀山的陆圣先生一个时代的人物,活了快要五百年,竟然只是一副......幼嫩的女童面容? 他连忙回过神来,认真说道:“无他......只是心存好奇,难得见到前辈真人一面,这些问题若是不问,便再也没有机会。更何况,前辈在这个禁忌领域,乃是排在大隋天下第一的位子。” 楚绡冷哼一声,对于宁奕的马屁完全置之不理,听到了少年下意识加重的“前辈真人”四字,她挪回大红油纸伞,伞面下垂,云雾重新归位,将其真面容遮掩。 宁奕见到此幕,讪讪笑了笑。 伞下的女童,犹豫一二,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开口。 楚绡的这具身躯,倒并不是她想要示人的心仪所选,之前在徐藏踏入紫山之时,她一度没有出面示人,便是因为功法缘故,最后不得已以一缕神念来到徐藏身后。 紫山常年闭山。 自从聂红绫死后,紫山便只剩下她一个“人”,楚绡修行的功法能够让她活过第一个五百年,可是传承将断,此番出行,便是趁着大世,好寻觅一个自己看得上的弟子。 因为修行功法出了一些差错,最后出行之时,只能拿这具略显稚嫩的女童姿态行走世间,好在这一行路上,楚绡都没有遇到“不识好歹”的蠢货,能够一路安安静静,以女童形态,一个人来到天都,这柄油纸伞占据了极大的功劳。 宁奕的眼神放在那柄红伞上,他试探性问道:“前辈的这柄伞......” “蜀山的陆圣先生赠予我的。”楚绡声音极轻地开口,道:“陆圣与赵蕤是感情很好的师兄弟,二人昔时,常来紫山玩耍,一柄红伞一柄白伞,都是蜀山品秩极高的宝物,赵蕤后来在北境猎杀大妖,抽其筋骨,与妖族天下的一头巅峰大妖决战,打坏了一柄伞器,这一战打出了‘东岩子’的名声,锻造出细雪之后,陆圣已经不在蜀山,杳无踪迹,便将细雪作为,长久以来,都是撑伞所用。当年徐藏佩剑下蜀山,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一把油纸伞,世人皆以为那柄长剑才是‘细雪’,徐藏凭借一柄普通长剑杀人无数,以杀气养剑气,打到诸多天才破胆,与星辰榜第三决战的那一天,拔出细雪,一剑斩杀,这一日终为自己正名。” 宁奕听着这些蜀山的陈年旧事,恍恍惚惚,仿若回到了那个年代。 难怪徐藏会把细雪做成那个模样......安乐城出行杀马贼的那一夜,徐藏对自己说,这把油纸伞,是一个重要的东西,自己以为细雪很重,可是越往后走,越知道,这样东西的重量,还是被自己低估了。 宁奕吸了一口气。 “这把红伞,本来是我准备留给聂红绫的宝器。”楚绡声音沙哑,“她与徐藏,两人曾经同游大隋天下,细雪红伞,若是没有后面的事情,我应该也不会出这一趟紫山。” “前辈这一次出山......是为了寻觅弟子?”宁奕似乎捕捉到了紫山山主话语之中的重点,听这个语气,好像还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前辈已经有了人选?” 楚绡并没有躲避宁奕的问题,而是直接道:“有的。” 宁奕低垂眉眼,笑了笑,也不多问,隐晦说道:“若是不愿,前辈总不能明抢吧?” 楚绡冷哼一声。 宁奕嬉皮笑脸道:“紫山是个好地方,可惜我早早拜入蜀山,不然一定死皮赖脸跟前辈修行生死大道,现在还来得及吗?楚绡前辈,随便教我一点法门,不说把洛长生打得屁滚尿流,能把北境曹燃打一顿就足够了。” “能啊。”红伞下的女童掀起伞面,露出一张含笑面容,目光若有所思围绕宁奕转了一圈,道:“想要轻轻松松拾掇曹燃是吧,没问题。” 宁奕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他顺着紫山山主的目光低下头来,觉得浑身一个哆嗦。 “宁奕,你的资质的确不错,想什么时候拜入紫山都可以,只可惜我紫山不收男人,想要拜入我的门下,你可以试着挥刀自宫,若是下不了这个决心,我现在就来帮你一把。”红衣女童笑得灿烂,抬起一只手,长陵的漫天雾气就此呼啸而来。 “不了不了......”宁奕连忙摆手拒绝,他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眼前的红衣女童挥了挥手,漫天云雾呼啸而来,呼啸而散,来去匆匆,一个呼吸,便重新回归平静。 收回散去长陵雾气的红衣女童,看着宁奕,平静说道:“这世上未必没有能使死人重新活过来的复生之术。” 雾气的一来一回,看似随意,信手而为之,实则内蕴动机。 宁奕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神念已经无法传递而出,这片地域,都被楚绡的天大手段所屏蔽,所有的声音都无法传出。 宁奕抿起嘴唇,他知道,这位紫山山主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是真正触及到那个禁忌领域里面的内容。 “道宗的坐忘,佛门的捻火,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复苏之术。”楚绡平淡说道:“佛门的菩萨,道宗的天尊,把自己的毕生修为传递到下一任的有缘人身上,这的确是天大的造化,却不是我紫山所追求的‘死人复苏’。” “你若是见过灵山宋雀,瑶池圣主辜伊人,就会知道,这两位的修为传承自缘故的大能,若是以道果来论,天尊和菩萨的确活了过来,但是前世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只余下零零散散的碎片。”红衣女童的面容波澜不惊,“我紫山被列入大隋圣山,数千年风雨动荡,山门一块青石不曾损坏,靠的就是世上最强的‘生死禁术’!” “前辈......死人复苏的法门,在紫山吗?”宁奕满怀希望开口。 “紫山的法门,通向的方向,也不是‘死人复苏’,而是:若修行者未死,那么便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足够长久。”楚绡摇了摇头。 红衣女童眯起双眼,打量着宁奕,发现后者的脸上似乎有一抹失望之色闪过,调侃笑道:“说了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玩你?” 宁奕摇了摇头,苦笑道:“前辈说的这些,其实我都知道。” 楚绡淡淡道:“十年来,除了千手与徐藏入山,我紫山便再无其他人拜访......只有一个例外。” 宁奕惘然抬起头来。 “前不久,那个叫‘吴道子’的人又来了。”楚绡看着宁奕,挑眉道:“那个人说,他找到了复生之术的线索。”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三章 真正的决战长陵之巅 吴道子! 宁奕心神一凛。 自从在应天府的青山府邸墓陵里,两人分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吴道子”的消息,和尚当初为了搜刮复生之术,想要复活紫山聂红绫,的确花了天大的心思,以他卑微到人人喊打的身名和地位,已经是竭尽全力。 “这个年轻男人曾经在紫山跪了十天十夜,只想进来看一看聂红绫的碑石。”楚绡淡然说道:“我不喜欢他,资质太差,修为太低,身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肚子无用的寻龙点穴法门,还背着全天下的骂名,我若是一巴掌拍死了他,大隋的诸多圣山都会为紫山送来贺礼,若不是看在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实在可怜,又有那么三分歪门邪道的本事,便就是跪在紫山门前一年,神念枯萎,我也绝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宁奕看着红衣女童说这句话时候淡然的模样,心想这位前辈,看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若是真执意懒得理睬,屏蔽声音,十天的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就是跪了一年,又算得了什么? 宁奕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那个声名狼藉的盗火者,想走遍天下圣山墓陵,为自己心心念念暗中爱慕的已故女子,找到传说中的复生之术。 听起来实在荒唐而又无稽。 “他问了我许多问题,也信誓旦旦对我保证,一定会竭尽全力,让聂红绫醒过来。”楚绡挑起眉毛,道:“他来过许多次紫山,也带来过许多次方法......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不一样?” 宁奕凝神。 楚绡平静说道:“我觉得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人之所以会死,有诸多原因,其中大概分为两类:自然的死亡,与外界强行带来的死亡。”红衣女童木然说道:“若是被人一剑把头颅削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宁奕点了点头。 “我的徒弟聂红绫,于天都血夜被围攻。”楚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忍住了某种隐约的愤怒,缓慢道:“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徐藏若是赶来,能救出来的可能也很小......于是,她选择了自闭周身经脉,将所有的气机窍穴都锁死。” “这是一种自杀。”宁奕看着红衣女童,喃喃道:“看在您的盛名之下,所以聂红绫的尸体,并没有收到丝毫的损坏?” “我当时无法出山。”楚绡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等我意识到一切不对劲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她的尸体被送到紫山,我以秘术合上棺木,所以这是一具完好的尸身。” “经脉切断,生气全无,她的浑身满是死气。”紫山山主缓慢说道:“我试过诸多法门,不断抽离她的死气,试图让她重新活过来,但是无法做到,死气源源不断,在天地规则之中,这就是已死之人。” “聂红绫的一缕生魂,被保存在生前的一角衣袂当中,放在棺木里好生保管,生死之道,若是生气小于死气,那么修行者将会无法避免地走向死亡......可是她的生魂又太过微弱,只剩下一小缕,所以必须要洗尽死气,才可以给她活过来的一线希望。”楚绡看着宁奕,道:“这就像是生死涅槃的那一层境界,在突破之时若是死了,那么便是真的死了,外人再如何去做都无用了。” 徐藏从未跟宁奕提过天都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也从未跟宁奕说过,聂红绫究竟是因而而死...... 宁奕轻声问道:“和尚找到的办法是什么?” “他想要......涤尽死气,使聂红绫醒过来。”楚绡看着宁奕,平静道:“他说他找到了一样宝物,而且试着去冲刷棺里的死气,的确有效,只可惜查了一些火候,还需要其他的东西辅佐。” “他现在在哪里?” 楚绡笑了笑,道:“已经离开了大隋......去往了妖族天下。” “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吊胃口,而是想要告诉你,死亡只有两个字,但是要分为很多种情况,若是条件允许......那么也许某个死去的人,真的可以再度睁开双眼呢?” 红衣女童说完这些,摆了摆手。 四处的隔音云雾支离破碎。 宁奕怔怔看着楚绡转身离开,云气将两个人隔开,他咀嚼着紫山山主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心里有些怅然又有些困惑,这算是什么样的一个答复?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认真揖礼,大声道:“多谢前辈指点。” 山道的云雾里,撑着红伞的女童已经走远,她的声音缥缈传来。 “死气若来......捏碎玉佩!” 宁奕挠了挠头,死气若来,捏碎玉佩?死气.....指的是自己神池当中的死气吗?玉佩是什么?他抬起头来,已经看不到楚绡的身影,那位撑着大红伞的前辈,逐渐走上长陵的山巅。 这是要去做什么? 宁奕揉了揉面颊,心思复杂,长陵的雾气变得严合起来,似乎是要闭山了。 “是时候离开了......” 宁奕吐出一口气,这一趟不虚此行,至于山上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 不去问不该问的,不去想不该想的。 ...... ...... 撑着大红色油纸伞的红衣女童,走过长陵的碎石山路,走过斑驳的青石板,走过弥漫着新雨气息的草叶与石碑。 所过之处。 石屑弹起,泥水渐炸,草叶摇曳拔地而起,石碑四周平铺裂纹。 楚绡缓慢前行,她的肩头,那柄油纸伞的颜色,逐渐变得猩红起来,大红色的转变,趋向于浓稠鲜血,她的嘴唇随着上翘幅度,也变得愈发鲜艳灼目。 慢慢地由红变紫。 大红大紫。 裙袍被劲气吹拂而起,楚绡的神情淡漠,唇角的笑容带着一抹张扬,裙角的开叉口,露出两截粉嫩如莲花的小腿,忽然站定。 “许久未见,楚姑娘仍是如此的......脾气暴躁。” 长陵的山上,传来了一声浅淡的叹气。 崤山居士的影子,逐渐从雾气之中显化而来,他的身旁跟着一个帷帽女子,即便走出,也下意识动用了一些灵山妙法,将两人遮掩起来,只露出一个大概轮廓。 他看着满天的紫气如霞光一般飞掠,轻声感慨道:“生死大道,惊才绝艳,紫山的初代山主,能够想出如此惊艳的法门,想来已经触及到了不朽者的门槛。” “不朽者?”楚绡笑了笑,戏谑问道:“为何不猜得再大胆一些?” 白袍男人眼神微微一凝,看到楚绡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味,摇了摇头,温和说道:“不敢妄语,若是这天下真的还有不朽者,何不出来见一见?” 楚绡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她对于崤山居士,以及那位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女子身影,并不感兴趣。 紫山山主高声道:“守山人呢?出来!” 微微跺足,长陵轻颤。 黑色雾气摇曳,在远方凝聚出一拢长袍。 楚绡眼神冰冷,缓慢转向那袭黑袍的方向。 在崤山居士身旁站立的徐清焰,感应到了一股肃杀气息,她疑惑看着居士,眼神里的意味在明显不过。 “这是要打架?” 守山人没有开口,崤山居士连忙笑着说道:“都是几百年的老怪物了,何必要打生打死?” 紫山山主漠然说道:“我的徒弟当初在天都被困,就在你的长陵山下,为何你不出手保下一命。” 守山人无动于衷。 “守山人。”楚绡看着那袭黑袍浓雾,平静说道:“你我知根知底,你虽是星君,可我在此地与你一战,并未占任何便宜。所以,不要说我欺负你。” 那袭黑袍随风飘摇,守山人仍然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 “哎哎哎......”崤山居士笑着说道:“不打行不行?” 楚绡没有理睬这个白袍男人。 守山人淡然道:“动静小点。” 楚绡冷笑一声,道:“各凭手段。” 撑伞女子陡然收伞,以伞尖插入地面,身后的石碑,忽然之间,在本就古朴的裂纹之上,绽放一道道花纹,紫山的神霞掠过山顶,一道道或魁梧或瘦削各色各样的身影,穿透石碑,浮现而出,剑气斗牛,刀罡瀑散。 崤山居士看着这副景象,一时之间瞳孔收缩,难以置信。 此地是长陵,长陵碑石里的死气,竟然还被紫山山主如此妙用,他不由喃喃道:“妙哉,妙哉......” 长陵山顶,一片寂静。 守山人前踏一步,随着这一步的落下,他的身后,无数碑石同样发出“炸裂”声响,曾经在此地留下一道意境的涅槃大能,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涌现而出。 白袍男人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被紫山山主霸道的话语硬生生塞了回去,只能拉着徐清焰向后掠去。 山顶迸发入骨声响,被雾气淹没。 楚绡的声音,回荡在徐清焰耳边。 “有什么问题,打过再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四章 下长陵与见世人 长陵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走在下山路上的宁奕,被气浪微微掀起衣袍,他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身后,雾气重新合拢,即便动用修为,也看不清山上发生了什么。 “神仙打架......长陵要合山了,我要抓紧时间下山。”宁奕摇了摇头,无论是守山人还是楚绡前辈,都是自己目前可望不可及的存在,长陵山上不太平,那些前辈的争斗,与自己无关,还是不要好奇为妙。 临近长陵山下,雾气弥漫愈发浓郁。 “这是在推着我走了。”宁奕苦笑一声,他回头望向自己身后,长陵守山人的意志笼罩着一整座山岭,这些雾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推力,意思再明确不过。 “山下似乎有喧嚣的声音......” 没过多久,宁奕就来到了长陵山下,他站在雾气里,巨大恢弘的山门石柱下,像是一根摇曳的黑色霜草,与浑厚的山体轮廓形成鲜明对比。 身后层层雾气已经合拢,只看得见一片昏暗,其余的全都不可见。 “是书院和东境?” 宁奕吸入一口气,运转心法,让自己的面色重新恢复莹润,这是蜀山的呼吸吐纳法门,刚刚在山顶上与柳十一打了一场,两人之间虽然未动用全力,没有伤及大道筋骨,但待会若是要走出长陵,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到。 目光穿过雾气,掠过山石,来到了长陵山脚。 ...... ...... “声声慢,你要拿白鹿洞书院的‘飞瀑琴’来跟我赌剑?” “不错,就赌你手上的‘长气’。” 琴君背负双手,她的身前,竖插着一柄厚重琴匣,那柄琴匣蒙着一层黑布,隐约流淌着古老的大道韵律,书院四位大君子,声声慢的身份和行踪最是神秘,一向久居书院深处,向来不出手,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王异的面色有些微寒,他眯起双眼,盯着眼前女子。 东境莲华来到天都,约好每人会选取一位书院大君子,作为自己的对手,龟趺山的不灭灵体选择了青君,太游山的阴神阳神选了钟离顾沧,最后剩下的那个人,也就是声声慢,其实是诸人心中默认的最为“棘手”的存在。 不知深浅。 东境莲华里看似拧成一条线,但其实彼此仍然保有试探之意,谁也不愿意主动去找声声慢试招,这门“美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初出茅庐的小剑仙王异头上。 王异刚刚走出羌山,还不知道人心险恶,自以为一柄“长气”足以纵横捭阖,实则年龄太小,火候还不到位,年轻气盛是个好事,但功夫不到家,就免不了吃亏。 与宁奕的赌剑,已是王异的过激之举,见识到了“蜀山小师叔”的驭剑指杀法门之后,王异的心湖逐渐冷静下来。 他盯着声声慢,自己现在被逼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声声慢要拿飞瀑琴与自己赌“羌山长气”,若是不赌,那么自己在气势上就弱人一头。 若是赌了。 说实话,王异现在看着那黑袍女子,身上气息渊渟岳峙,难测深浅,敢说出让自己十招的话,胸中必然已有九成把握。 先不说真让了自己十招,声声慢能不能扳回劣势。 这十招被琴君扔到台面上,当着四座书院三座圣山,王异难道还真的“不要脸面”,与一位女子比试,先出十招? 王异吐出一口浊气。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参悟自己的剑道,从长陵归来之后,他已经收获颇丰,一度觉得自己有能力与声声慢一战,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书院大君子,若是能够给他一个闭关的时间,这一战的把握会大上很多。 “怎么,不敢了?”声声慢微笑看着小剑仙。 王异冷冷道:“十天,十天之后,我与你在此地决战,以长气和飞瀑琴作为赌约,可分胜负,也可分生死。” “啧,好大的戾气。”琴君笑了笑,道:“分生死?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分出生死?” 琴匣未动,声声慢只是一只手轻轻搭在蒙琴黑布之上。 王异瞳孔顿时收缩,他双手抬起,大袖飘摇,漫地落叶席地而起,平铺在自己面前,一道浑厚雷音炸响在叶壁之前。 那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音节,炸响之后,碎叶瀑散,犹如一只手掌掌印,打穿枯叶,烙在王异的双袖小臂交接之处,打得这位羌山小剑仙向后飘去,双脚仍然粘黏在地,浑身气机被吹拂如沸水,两拨大袖不断飞掠,然后站稳身子,面色已经是一片潮红。 声声慢目光淡然,道:“若是要分生死,十天与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王异攥紧长剑,长气未曾脱鞘而出,而是剑身藏于鞘中,一剑如棍棒砸下,天地一条长线劈斩—— 白鹿洞书院大君子第二次挥袖。 那道浩浩荡荡劈砍而下的剑气,就这么突兀分成两半,无形音浪席卷声声慢的头顶,笼罩如一只倒扣大碗。 枯叶被剑气卷起。 王异面色寒冷,将“长气”插在面前,溅起一滩飞叶,双袖合十,掌心抵在一起,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合——” 漫天剑气如游鱼。 声声慢头顶的音浪,刹那遭受无数撞击。 剑气绞杀而来,在那位书院大君子的微微跺足之下,寸寸崩成灰烬飞掠开来。 枯叶炸开。 一时之间难以看清场间的景象。 这只是一次短暂交锋,但已经分出了高下。 王异面色惨白,他体内气机被打得一片紊乱,耳旁嗡嗡作响,短暂失去了听力,整个世界一片混乱。 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灰尘的黑袍琴君,微笑说道:“那我就再等你十天。” 这句话动用了神魂法门,直接递入了羌山小剑仙的心湖之中,确保对方能够听到。 于是王异的面色更添三分苍白。 说完这句话后,声声慢的眉尖挑了挑,轻轻“咿”了一声,回头看去。 长陵雾气将散未散,有一道身影走出雾影。 声声慢罕见的笑了。 她的声音落在长陵诸人耳中,惊起了寂静后的一阵喧嚣。 “恭喜宁奕先生,凝出本命剑心!”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五章 长养浩然气,静观无字书 宁奕凝聚出了本命剑心! 书院的大君子,青君还算淡然,已经预料到了结局,钟离和顾沧对望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震撼。 那颗通天珠的影像,大家全都看见了,宁奕走入更高的云雾之后,影像便截然消失,谁都不知道宁奕最终有没有完成观尽长陵碑石的“壮举”,现在看来这颗本命剑心的凝聚,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没有观尽长陵碑石,已然不重要了。 东境阵营之中,披着幽幽黑袍,双脚悬浮离地的太游山阴神,声音阴恻恻,“蜀山宁奕......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被莲花阁推上了星辰榜第一的位子,这个位子下面还有叶红拂和曹燃,以前坐着的是神仙居洛长生,谁都没有异议,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多厉害的天才。” 同样双脚悬浮,只不过披着白袍,背后篆刻一轮大红炽日的太游山阳神,面无表情道:“从长陵出来,不要命一样吸了满身死气,就为了图一个十境之下无敌的称号么,就不怕像五百年前的余青水那样,点燃命星之时,神魂俱灭,死无葬身之地。” 与两位太游山圣子并肩而立的龟趺山不灭灵体,眯起双眼,若有所思,盯着宁奕的身上,似乎觉察到一股自己似曾相识的气息。 宁奕的身上,有吴道子所赠予的龟甲,那枚龟甲在和尚手里一直派不上用场,需要注入神性,陵寻修行的龟趺山大道妙法,隐隐约约在宁奕身上感应到了一股本源,但只是一闪而逝,并没有更深的联系。 不灭灵体看着雾气之中环抱油纸伞缓慢走出来的黑袍少年,身上破开了好几个孔洞,衣衫摇曳,面容沾染了些许灰尘,但眼神明亮,他竟然无端生出了一分忌惮意味。 剑气内敛,不露痕迹。 至少在他看来,看不出宁奕的本命剑心,究竟是什么。 ...... ...... “长养浩然气,静观无字书。” 宁奕走出雾气,平静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王异的面色一阵青白。 羌山挂着四柄长剑,分别是“长气”,“浩然”,“静书”,“无字”,就出自于羌山老祖宗在山地牌匾上的题字。 在洛长生出世之前,羌山一直以低调著称,其实这位谪仙人也不是喜欢争抢的人物,只不过羌山等了一千年,才盼到了这么一位力压大世的绝代天才,为洛长生单独开辟出一座小洞天“神仙居”,弟子出世行走纷纷扬眉吐气。 王异的声名鹊起,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托了自己大师兄洛长生的福,那位谪仙人的名声委实太大,一言一行都饱受瞩目,而王异刚刚拜入羌山的时候,得了洛长生一句“小剑仙”的夸赞,自此之后,飞上枝头。 对于王异而言,洛长生的存在,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动力,他的年龄还小,尚不懂人情冷暖是非曲折,只知道是洛长生扶了自己一把,哪怕那一句小剑仙只是无心之语,他同样记恩在心。 羌山里最高的那道影子,就是大隋天下年轻一辈最高的影子,如何容许其他人玷污?.在自己师兄离开星辰榜后,他便再也不去看这张榜单,登上头榜头名的,无论是叶红拂还是曹燃,他都不在乎了。 可为何偏偏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岭孤儿? 凭什么? 王异盯着宁奕,眼里有血丝凝聚。 “柳十一呢?” 小剑仙沙哑开口,“他人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柳十一已经离开天都。” 宁奕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心底叹了口气,王异初来乍到,已经树立了诸多敌人,东境阵营看起来铁板一块,但是其他圣山,此时此刻又有谁站在王异的背后? “柳十一是怕了?”王异冷笑一声,他抱着长气,唇角还有一丝鲜血,先前与声声慢的剑气之争,他受了一些轻伤,发丝散乱,看起来颇为狼狈。 长陵山脚下,聚拢了一批人,最中间的抱剑少年,眼神紧紧盯着宁奕,带着一丝愤怒。 “柳十一怕了?” 宁奕忽然笑了,他看着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年,缓慢问道:“你王异的名字,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害怕?你去天神高原狩猎了九百年大妖?你在星辰榜上打赢了圣山圣子?从出山以来,一路上,没少被人吹捧夸赞吧?告诉你,他们只不过是忌惮羌山,以及洛长生的名字罢了。” “羌山剑法,讲究修身养性,虽然未见过你的师兄,但我见过了长陵里诸多的羌山前辈。”宁奕走出雾气,淡淡开口,这一句话不是肺腑之言,却又颇多裨益,他认真对着王异说道:“还记得羌山祖训否?争抢之心太重,不是一件好事,你可以回羌山闭关一年,或者找洛长生求道,现在的天都不适合你。” 王异冷冷呸了一声。 “先养浩然之气,再静剑心。”宁奕与声声慢并肩而立,平静说道:“十日之后的那一架,若是你不想被打碎道心,就在此地取消。” 琴君看着宁奕,眼里有些讶异。 宁奕的面容一副平静。 “宁奕,你凭什么教我?”王异冷笑一声,道:“就凭你凝出一颗本命剑心?我告诉你,你跟我师兄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奕并不动怒,而是微笑说道:“比起你师兄来,孰强孰弱,尚不可知。但比起你来,绰绰有余。” “你问我凭什么教你?就凭我现在坐在星辰榜第一,你师兄曾经坐着的位子!” 话语落地。 “啊啊啊——” 一声沙哑愤怒的嘶喊,从王异喉咙里响起。 漫天剑气斗射而出。 宁奕挑了挑眉,声声慢侧过半边身子,拦在他的面前,抬起一只手来,羌山“长气”的剑气,在宁奕和声声慢的面前陡然炸开,一时之间,叶屑四散。 “宁奕!我要与你赌剑!就在此地!” 一片寂静,赤着双眼的小剑仙王异,重重将长气插在地上。 声声慢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 她看着自己身旁的宁奕,面颊上浮现了一抹笑容,走出灰尘之后,脸上重新换上了一副平静淡然的神情。 “那我便替洛长生,好好教育一下你。”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六章 镇压王异 白鹿洞书院的女弟子,面面相觑。 就连琴君声声慢,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十分冷静的小剑仙王异,就这么踩中了老狐狸的圈套,一步一步,最终怒把自己的长气,押在了长陵山脚下,要与宁奕进行一场赌剑。 声声慢回想着宁奕刚刚从雾气之中走出来时候的神情,不温不火,看起来和和气气,其实每一句都戳中王异心火的话语。 这是从下山登场一开始,就奔着羌山那柄“长气”来的? “贱,太贱了......” 应天府的书院修行者中,元霖面色复杂看着场中央的两个人,尤其是宁奕从容不迫走到王异面前的身影,认真说道:“我要是王异,我也想打他。” “王异已经准备推开与琴君的那一战了,他不是一个笨人,知道自己还差了一些火候。”青君喃喃道:“洛长生......星辰榜第一......” 莲青摇了摇头,道:“太年轻了,三言两句就被宁奕挑拨了心弦。” 他回想起自己和宁奕的几次交锋。 这个出自蜀山的“小师叔”,本事不大,但是嘴皮功夫的确够深,从市井下贱底层一步一步爬起来的“卑贱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是能说到对方的心坎上。 青君不愠不怒,淡淡道:“长气是把好剑。” 元霖捉摸着自家大师兄的话里带着三四分耐人寻味的意思,抬头看到眼神里又带着一抹幸灾乐祸的意味......想必在宁奕嘴皮子底下,第一个中招的,不是从羌山初出茅庐的小剑仙王异。 元霖忽然很想笑,觉得自己也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 ...... “那我便替洛长生,好好教育一下你。” 说完这句话后,宁奕便负手而立,面色淡然,风过鬓角,似乎根本不准备出手。 东境的诸多修行者,书院的弟子,都拭目以待,想要见识一下,这位蜀山小师叔从长陵下山以后,悟到的那颗本命剑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王异拴着发丝的木簪,寸寸炸裂,他挑起凤眸,寒声道:“宁奕,无耻狗贼,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师兄并列!” 黑色衣袍陡然被剑气冲满。 宁奕挑起眉尖,笑道:“羌山的祖训是养气静观,你去一趟长陵,却参悟杀人的剑法,身上好大的戾气,这要是被你师兄知道了,还不得抓起来在房梁上吊着打?” “住口!” 长气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火花。 王异身上剑意沸腾,这一次与声声慢的交手截然不同,他一震双肩,浑身气机如大湖一般沸腾,此刻心神全都被愤怒填满,将自己的浑身修为尽数展露而出。 羌山自洛长生之后,又找到了一位惊艳的剑道天才,年纪轻轻,被发现带上山的时候,据说伴有异象,头顶三花聚顶,莲华齐绽,若是潜心修行,假以时日必然能够成为大器。 此刻王异面色一片严寒,发簪破碎之后,稚嫩咬牙的娃娃脸,被碎乱的发丝所遮掩,他头顶竟然真的浮现三朵莲花,伴有阵阵妙音。 “不是道宗,也不是佛门......难道真的是大道之音?”宁奕心底讶然,仍然保持着双手负后的自负姿态,只是心底已经打起了三分谨慎,他听说过有某些资质极佳的修行者,出身之时便伴随异象,譬如周游先生,举手投足暗合天地大道,眼前的小剑仙王异,竟然真的有三朵莲花伴生于头顶。 “杀!” 王异拖着那柄比自己还长的“长气”,瞬间冲了过来。 剑气灌砸而来,宁奕抬起一只袖袍,满地霜草摇曳射出,犹如一柄柄飞剑,自地面连根拔起,向着小剑仙疾射—— “驭剑指杀!” 有人认出了这道法门,低声惊呼。 在剑修的诸多大道当中,驭剑指杀也足以排在最前列,杀力之强毋庸置疑,但是需要消耗操纵者极大的心力,驾驭无数飞剑围绕周身,唯一的弱点,倒是与寻常剑修不一样。 寻常剑修,一柄剑有三尺之长,于是便于周身三尺之内无敌手。 但是修行驭剑指杀,三尺之内,反而是一个致命缺陷。 若是被敌人近身抵达三尺之内,专心驭剑的剑修,架子会直接被打散。 漫天霜草席卷而来。 “又是这招!”王异冷笑一声,他攥紧长气剑柄,微微抖腕,那些如飞剑一般疾射而来的霜草,顷刻之间,还未曾近身,就被弹开。 直至此刻,王异终于可以确认,在长陵与自己两次交手的宁奕,只是一个操纵飞剑修行“驭剑指杀”法门的剑修,弱点很明显,就是三尺之内—— 不远处。 背负双手,默默运转剑意的宁奕,看着那道打定主意之后,向着自己狂奔而来的黑袍影子,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扣下,念出了自己在长陵观碑所得那道剑意的主人名讳。 “羌山大焱剑君——” 声音落下! 那些被弹开的霜草,剑气呼啸,自行燃烧,一根一根蔓延,宛若浇了热油的锁链,瞬息功夫,轰隆隆犹如火海席卷,更像是一条张开巨口择人欲噬的火蛇—— 大焱剑君的剑意? 小剑仙瞳孔微微收缩,他微微停滞,身上被数十根燃烧着火焰的霜草剑气擦着射中,一阵灼烧和滚烫。 只是停顿一刹,王异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始奔跑。 火海降临,逆着火海而去的黑袍王异,更像是古老的神祇,自下而上,拔出长气。 “喝啊——” 斩开火海。 劈开驭剑指杀法门。 长气出鞘的一刹那,整个世界的火焰被劈得破碎开来,宁奕的那道剑意,与王异的剑意碰撞在一起,然后瞬间破碎开来—— 王异的发梢,将要那缕落下的火焰,瞬间被剑气湮灭,整个世界都发出了“嗡”的一声。 冲入了宁奕三尺之内,王异即将递出第二剑—— 他抬起头来,忽然发现有一道黑影,就笼罩在自己额首之上,而且愈来愈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轰然降临在自己的心湖之上。 原本负手而立的宁奕,此刻抽出了一只手来,做番天印,镇压而下。 犹如高天崩塌。 势不可挡。 (明日会有爆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七章 有教无类(第一更) 王异头顶,一抹阴影笼罩而下。 宁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何须动用剑意?我一只手便可镇压你!” 宁奕一身,所学驳杂,有蜀山小山主千手教导的淬体法门,有瞎子齐锈教导的出剑剑招,徐藏的砸剑,裴旻大人的剑藏,以及长陵数之不清的石碑剑意。 火海降临的中心,有一尊星辉凝聚的巨人法相拔地而起,在宁奕身后猛地挣开骨架,滚烫星辉之中掺夹着丝丝缕缕精粹雪白的神性,让这尊“星辰巨人”显得更加威严而恢弘。 一只大手迎面拍下,漫天剑气被掌心拍中,毫无花哨的破碎开来,燃烧四溅。 掌心正中间,对准黑袍王异的头顶。 小剑仙鬓发飞扬,一只手点在眉心之处,三朵莲华迸发璀璨光芒。 那抹光芒转瞬之间,便被盖压而下—— 星辰巨人的手掌犹如陨石一般砸坠而下,地面轰隆隆凹陷,砸出一个方圆巨大的凹坑。 须臾刹那,剑气穿透巨人手掌,将这只手掌撕得破碎开来,无数星辉如游鱼,与剑气缠斗缭绕,天地骤光乍现,紧接着重归黑暗。 宁奕面色淡然,伸出一只手掌缓慢下压。 碎石迸溅,面前方圆三丈,支离破碎,除了那道稚嫩的黑袍身影,王异周身的剑气勉强回拢,形成剑气屏障,罡气砰砰发出脆响,连人带剑都被宁奕攥在“掌心”,三花聚顶的异象还未施展,就戛然而止—— “尔敢!” 王异沙哑的声音响起。 “有何不敢?” 宁奕冷笑一声。 攥拳。 “砰”的一声! 在所有人惊诧和不敢置信的目光当中,王异头顶的三朵莲花,就这么“砰”地炸开了。 修行者周身有诸多窍穴,头顶天灵最是重要,这三朵莲花异象,能让羌山为之动容,便是因为它扎根在王异的天地人三座灵窍之上,能够蕴养道根,再加上王异本身就相当惊艳的剑道天赋,一旦施展“莲花法门”,就如同妖族的大妖施展天赋秘法。 很可惜,宁奕根本就没有给王异这个机会。 他在红山遇到过妖族天下最巅峰的年轻大妖,他看到这三朵莲花的时候,就知道王异准备施展秘术,直接动用最暴力的手段进行镇压。 长陵耳目众多,他不想过早的暴露自己在山上观碑的所得,此番风波平定,还需找一个安静地方闭关,好好消化神池剑意。 “啊——” 王异被那尊巨大的星辉手掌攥住,上半身牢牢钳制,无法动弹,头顶莲花还未凝聚,就被捏得破碎,他唇角溢出漆黑鲜血,面色涨红受到奇耻大辱,嘶声高喝,头顶的三朵莲花,有着再一度浮现而出的趋势。 这一次的莲花花蕊当中,涌现一抹黑气。 宁奕眯起双眼,保持着淡然语气,嘲讽道:“我说杀气为何如此之重,原来是二皇子送了你一朵主掌杀伐屠戮的黑莲,好大一门造化,你就不怕因噎废食,本末倒置,坏了羌山千年来的规矩,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奕的话语落下,便是前踏一步,一拳打出。 这一拳毫无花哨,就是纯粹炼体者皮糙肉厚的一拳,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宁奕的这一拳不带怒气,但是拳风呼啸,隐约有着风雷之音混杂。 ...... ...... “宁奕出拳了?”元霖看得心惊胆战,青山府邸的时候,应天府弟子与宁奕进行体魄交锋,发现这位蜀山怪胎,不仅仅是剑气极锐,身上就像是精铁淬炼。 青君面色有些古怪,摇了摇头,道:“王异若是早些认输,可以避免这番皮肉之苦。” 远方的声声慢,第一次看到宁奕动用自身体魄,她本以为宁奕是一个走正统路子的剑修,继承徐藏意志之后,在白鹿洞书院的几次论道,让她更加坚信宁奕已经在剑道上走出了不少距离,将来必然会是一位剑道大修行者。 未曾想,竟然还是一位皮糙肉厚的炼体武夫? 红山海底寝宫,封禁星辉之地,宁奕凭借源源不断的神性愈合伤势,甚至敢与十境大妖姜麟对捉厮杀,可见在白骨平原的锻炼之下,宁奕有着多么强悍的身躯。 这一拳打出,迅猛至极,没有玄妙,讲究的就是一力破万法,打在王异的护体罡气上,凭空砸出一张蛛网,紧接着蛛网破碎—— 势不可挡! 王异长啸一声,眉心涌出一滴鲜血。 鲜血之内,内蕴一道极其细狭的剑器,仔细去看,竟然是由剑意凝聚而出,袖珍之至。 鲜血陡然炸开。 “剑气凝形!” 羌山“长气”凝聚而出的剑气,汇聚成一截剑尖,向着宁奕眉心戳去。 冷哼一声,宁奕拳大如钵,对准剑尖砸去。 “铛”的一声! 场间迸发出金铁碰撞的刺耳声音,紧接着那截剑气剑尖截截破碎。 王异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跌入羌山的阵营里,砸倒了好几个首当其冲准备“接驾”的同袍,惊起一阵烟尘。 长陵一片死寂。 星辉剑气,缭绕纠缠,徐徐消散,袅袅升空。 王异面色惨白,被自己年龄稍大但是辈分却低的师弟们扶起,双臂抬起架在两人的肩头,盯着不远处的宁奕。 收回那一拳后,宁奕长身而立,衣袍摇曳,面色淡然,双手捧着一柄细狭长剑,正在仔细端详。 正是王异的“长气”! 他的拳头,流淌着神性与星辉,竟然一副莹润模样,看不出有丝毫受损的痕迹。 “宁奕,你!”十四岁的小剑仙,头顶的三朵莲花,两次被宁奕镇压,此刻心湖早已经沸乱至极,想要凝聚出更多的一丝力量,也不能做到,自己在羌山苦苦修行的那柄本命剑器,被宁奕两根手指抹在剑身之上,轻而易举就断去了联系,如遭雷击,再度喷出一口鲜血来。 面白如纸的王异,盯着宁奕,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愿赌服输。”宁奕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得灿烂,“丢了一把‘长气’不算什么,听说羌山还有三把剑器,等你把‘浩然’、‘静观’、‘无字’都带来,我再与你赌剑,年轻人,失败一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再来一次的勇气,愈挫愈勇,屡败屡战,我等你把羌山的宝贝赢回来。” 羌山的修行者各个面带愠色,宁奕见状,毫无惧色,施施然道:“怎么,你们也不服气,想来试一试?想要跟我赌剑,你们拿得出第二把‘长气’吗?” 宁奕伸手指了指王异,然后微笑道:“想来你们也拿不出来,不过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只有一点还算凑合,我这个人出了名的慈善,主张‘有教无类’,想找我学一点剑气法门的,拿不出名剑没关系,能掏出一颗千年隋阳珠,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羌山的几位修行者,气得鼻子喷气,这个道貌岸然的蜀山小师叔,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这种勾当干得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初在蜀山后山的葬礼上,羌山就被狠狠讹诈了一笔。 白鹿洞书院的女弟子笑了起来。 声声慢看着宁奕,觉得这个身影越看越顺眼,忍不住捂唇而笑,周围的几位女弟子互相对望一眼,看出了彼此眼神当中的那抹意味深长。 琴君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背负着重兴白鹿洞书院的重任,院长大人破境之后,师姐每次与宁奕先生见面论道之后,心境都会释然一些,就连心情也会变好。 声声慢忽然看到一道细长影子,被宁奕抛了过来。 她接过那柄长剑,双手捧起,一时之间有些讶然,怔怔看着宁奕。 “书院的水月师叔对我有恩,我手里已有细雪,这柄‘长气’,就先请琴君转交给水月师叔。”宁奕转过身来,微笑说道:“羌山洞府两侧高挂的那行字,长养浩然气,静观无字书,据说里面藏着不可多得的剑气大道,之前听说水月先生一直想要亲自观摩,今日便先取来‘长气’,以表心意。” 声声慢看着宁奕,低垂眉眼,缓慢点头。 “赌剑,愿赌服输,我赢了,所以拿走长气,长陵山下这么多人都看着在。”宁奕转过身来,面对羌山阵营,淡然道:“若是不服,可以再战,丢一把‘长气’算得了什么?” 元霖看着羌山修行者铁青难看的面色,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奕瞥了一眼应天府的方向,面对羌山人马,微笑说道:“应天府的‘龙藻’、‘龟文’、‘白虹’也在我这,你看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 元霖的笑容瞬间凝固。 拍了拍身上灰尘的宁奕,看着长陵,目光转过一圈,不仅仅是羌山,还有东境那些“久闻大名”却素未见面的天才。 双脚离地悬浮,披着黑袍的太游山阴神。 同为太游山双子,出行仗势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背后披一副白袍,烙大红日的太游山年轻阳神。 还有那个带着银色面具,气势内敛的不灭灵体。 宁奕微笑问道:“还有谁?”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八章 神仙打架(第二更) “还有谁?” 宁奕的声音回荡在长陵山脚下。 这道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又淡然,但其实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太游山阳神眯起双眼,两袖之内,有气劲鼓起。 阴神木然开口:“没有必要。”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阳神肩头。 太游山阳神的背后,那轮映照红色赤霞的神日,缓慢收敛光芒,这其实是功法与宝器的结合,三四个呼吸之后,这轮大日没有脱离他的衣袍飞出,而是缓慢失去温度,最终变为冰冷的图案。 阴神继续说道:“他的身上死气缠绕,是个不祥之人,没必要在这里交手......从长陵下山,凝出一颗本命剑心,看起来好大威风,还记得五百年前的南疆余青水吗?只要他试着去领悟石碑剑意,就会受到死气侵蚀,要不了多久,因果报应就会找上门来。” 阴神的声音并不大,只有身旁极少数的修行者同门能够听到。 “你我从长陵归来,得到了一副完整的修行法门,若是参悟完全之后,他还活着,届时再给他一点教训。”阴神对着自己身旁披着白袍的年轻男人开口,两人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淡淡光芒,阴是雾气,阳是紫霞,皆无法看出真面容。 阳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太游山的修行者就此沉寂下去,在两位圣子的带领之下,转了一个方向,就此离开长陵山脚。 他们要看的,本来就是王异与声声慢的那一战,这一战被宁奕搅局,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倒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宁奕仍然面带微笑,望着龟趺山的方向。 他的腰囊里,那片龟甲正在不安分的跳动,被他以一道神念压制住,神性流淌,原本在宁奕的下意识之中,会刻意流淌过那片干枯龟甲,以此滋润甲片,好让宁奕日后派上用场......只是宁奕已经觉察到了一丝不妙。 陵寻的目光透过银白面具,望着宁奕,语气不善道:“阁下的身上,似乎有我龟趺山的重要器物?可否解开腰囊一证清白?” 宁奕微笑道:“阁下的身上,好像也有蜀山的重宝,可否宽衣解带,让大家瞧一瞧?” 不灭灵体的面容,隔着一张面具,无法看清,他说道:“宁奕,你吸了长陵这么多死气,就不怕报应找上门来,步了你师兄的后尘?” 宁奕淡然道:“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陵寻眯起双眼,道:“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如此风光。” “何必要等到下次见面?你现在就可以上来一战,把你的身家赌上来,像羌山王异那样。”宁奕微笑说道:“你看不惯我,现在就来一战,打赢了我,细雪和声名,你全都拿走。” “求战?”陵寻笑了笑,道:“你以为我像是那个羌山崽子,三言两语,就想引我上钩?” 他从长陵得到的意境法门,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参悟。 其实太游山阴神说得很对。 各方各地的圣子,来到天都,所为不过是长陵,长生路上,看似有诸多对手,其实真正的对手,就只有自己。几句话的矛盾,立场上的冲突,还犯不着让自己与宁奕这个疯子,就在此地打上一场? 刚刚王异的下场,陵寻也看到了。 他扪心自问,自己若是登场,绝不会落得王异这般狼狈不堪的结局。 但是他却无法做到,对上王异,像宁奕如此轻松的取胜,镇压那三朵剑气莲花,还信手摘下羌山长气。 陵寻轻轻吸了一口气,平复心境。 宁奕的本命剑心,尚不可知,东境阵营初来乍到,自己与青君已经先打过一场,宁奕若是有心调查,那么自己的几张底牌,都瞒不过对方,此时对战,相当不明智。 “等我将意境法门融会贯通,那时也不算迟。” 陵寻挥了挥手,示意龟趺山的诸人,就此离开长陵。 宁奕无所谓笑了笑。 他目送着长陵的诸多修行者,一个一个离开,山脚下,变得不再那么热闹,反而是冷清起来。 白鹿洞书院的女弟子,一直站在宁奕的身后。 应天府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等到诸多势力都离开,场上只剩下了宁奕和白鹿洞书院。 青君腰间悬着一柄漆黑长剑,向着宁奕的方向走来。 白鹿洞书院的女子如临大敌,面色不善,盯着那个从容不迫的应天府大君子,缓慢前行,这个年轻男人的面容少了三分杀伐之气,肩头多了一两分奇异的道法意境,据说莲青没有进入长陵,而是在应天府闭关修行自己的“道”,这股奇异的大道意境,应该就是闭关之后的所得所悟了。 声声慢眯起双眼。 宁奕伸出一只手,示意无需担心。 他向前走了两步,与青君面对面站立,双方的身后,是两座书院弟子紧张的目光。 元霖不太明白,自己师兄为何还要上前? “宁奕,又见面了。” 青君淡然笑了笑,他看宁奕,已不是曾经的敌人,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眼神。 宁奕仅仅是与其对视,就觉得如沐春风。 这股感觉并没有让宁奕放松下来,相反的,他更加谨慎,青君的身上带着一股自己看不穿的大道意境,宁奕听说他与不灭灵体打了一架,双方谁也没有占据上风。 现在看来,因为那一架的缘故,陵寻似乎帮助青君更上一层楼。 莲青平静道:“我已经看淡了许多事情。” 宁奕洒然一笑,故意问道:“包括我打得你道心崩溃的事情?” “道心有痕,你不打碎,还会有别人,曹燃,叶红拂,洛长生......我注定要往前走,只不过提前遇到了你。”莲青的语气像是一个出家人,风轻云淡,“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还要感谢你。” 宁奕挑了挑眉,看青君的模样,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难道是真的不记仇了? “恕我直言,你这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更像是灵山的秃驴。”宁奕微笑说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是专程为了感谢我,没必要特地过来说这些客套话。我打了你一顿,你不记仇,真是大人有大量,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借我两颗妖君胎珠耍耍呗,应天府家大业大,总不会连这点礼物也拿不出来吧?” 这句话说出来,宁奕身后的声声慢捂唇而笑,声音压抑地极低。 “贱不贱呐......”元霖气得鼻子痒痒,腹诽道:“这人的心是煤炭窟窿里烧出来的吧,太黑了,太脏了,我要是师兄,我一巴掌扇过去......” 青君听了这番话,也很有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忍住了发泄的火气,保持着还算淡定的面容,冷嘲热讽道:“妖君胎珠不是稀罕东西,以你嘴皮的功夫,大可以去灰界,看看能不能干掉两位妖君。” 宁奕啧啧有声,顺着青君的话,小小的自我感觉良好了一下,自嘲道:“原来我嘴皮这么厉害?” “宁奕。” 青君抖了抖袖,正色说道:“你我之前的那一战,并不算是真正的一战,彼时你修为不够,我道心不稳。” 宁奕眯起双眼。 青君竟然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当时自己只不过是中境修为,之所以能在青山府邸压制青君,全都靠着狮心皇帝的那一缕神性碎屑,比起徐清焰的神性,那块顽固不化的神性结晶剥离开来的力量,无论是浑厚程度还是磅礴数量,都要强上许多。 所以宁奕能够递出史无前例的神性一剑。 “曹毗先生的飞剑还在你的手上,若是时机成熟,我会向你讨回。”青君平静开口,说道:“直至如今,我的道心仍然不稳,存在些许问题,但那柄‘龙藻’,是应天府的千年门面,府中无人,唯有我来取回。” 宁奕笑了笑,他不是得寸进尺的人,青君说了这些话后,他对于眼前的男人,有些刮目相看。 “公平一战,我等着你。”宁奕微笑说道:“可惜你想从我手中赢回‘龙藻’,已不可能,不过到了那个时候,龙藻飞剑归还应天府也无妨。” 青君揉了揉眉心。 他似乎在犹豫一些话,要不要说出口。 他的身后,不仅仅是应天府,还有元气大伤的岳麓书院以及嵩阳书院,这些书院门生,都没有离开。 书院之争的时候,都没有来齐,此刻竟然是在长陵山脚下聚齐。 “我的师父朱候,犯了一些错。”莲青的目光越过宁奕,望向琴君,认真说道:“千年书院,本该谨守本心,铿锵一气,这些年来,一直走向了错误的方向......我替他认一个错。” 这句话说完,莲青轻轻一拂衣袍,微微屈膝,揖了一礼。 宁奕眼神有些惊讶。 在书院之中,屈膝是一种大礼。 很真诚的认错。 但是显然,白鹿洞书院的修行者并没有因为青君的举措,而变得如何释然,她们仍然冷冷注视着对方。 声声慢的面色仍然平静,只不过眼神里的冰冷稍微褪去了那么三分。 “东境来了天都,形成了打压局面,书院的诸多资源,因为常年分据,而不能整合,勾心斗角,于此时已无裨益。”青君认真说道:“我此刻的认错,并不是为了获得原谅,我也不认为这就能获得原谅,只是目前关头,再争已无用。应天府会把这些年来的修行紫竹院拿出来共享,长陵石碑的意境拓印,君子派系的修行法门......” 他缓慢而平静的说了诸多资源。 他回过头来,瞥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面色并不好看的同门,郑重说道:“无论白鹿洞如何选择,这些都是应天府拿出来的,放到台面上的诚意,其他的两座书院,同样会如此。” 声声慢淡然说道:“这算是什么?战前同盟?” 青君摇了摇头。 “东境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长陵,他们想要更多。”他的身后,一道疲倦的声音响起,钟离和顾沧走了出来,两人来到了声声慢的面前,苦涩说道:“太游山的阴神阳神,有一门奇异术法,可以汲取气运......” 两人把自己战败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声声慢眉尖微微挑起,望向离君和沧君,的确能够看到,两人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伤势,阴阳交割,切开了丝丝缕缕的气运,被太游山的那两个“神人”偷走。 “还有这等事?” 声声慢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太游山走出了两位怪胎,从未见过哪座圣山,有两位圣子,阴神阳神,单打独斗,分别都已跻身顶尖修行者水准,”钟离面色凝重,认真说道:“那日,天都自在湖畔,我与顾沧两人,先是各自为营,分别对决阳神阴神,后来变成二对二,此二人的合流同击之术,极为逆天,大隋天下,很难找出对手。” “二皇子手里的修行者来到天都,似乎在搜刮气运,一丝一缕是小,积少成多,香火不保。”顾沧声音沙哑道:“单凭一座书院,恐怕难以自保,此事若是苏幕遮前辈能够出手,以涅槃修为一探究竟,应该便可扫清屏障。” “我大概明白你们的意思,气运之事,我会向院长禀告,再做定夺。” “至于四座书院的合纵连横。” 声声慢蹙起眉头,她似乎在犹豫这项抉择,毫无疑问,作为白鹿洞书院年轻一辈的领袖,这件事情的权力,就握在她的手上。 她试探性望向宁奕,看到对方神情痴然。 忽然之间,头顶传来了一声闷响。 声声慢恍然抬起头来,回头去看,长陵的山顶,雾气波散一般荡开。 这是何异象? 她摆了摆手,颇为头疼说道:“雾要散了,长陵合山,此事择日再议......” 长陵山顶的异象,如神灵降世,在山顶敲响黄钟大吕,一波接着一波,荡开雾气。 宁奕心里知道,恐怕是那一架,打出了结果。 也不知道是楚绡前辈胜了,还是守山人更高一筹?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零九章 江枫渔火对愁眠(第三更) 春开料峭,寒意渐散。 长陵的雾气一地瀑散,滚落在地,如龙脊流淌,四周的山谷并不多高,隐约笼罩一层云雾,这段时间行走其内,有三分仙境。 白鹿洞书院的女弟子在前,一男一女吊尾。 将飞瀑琴琴匣卸下来,放到前面任由马车驮运的琴君,此刻身上空空如也,唯独怀中抱着长气,环抱双臂,衣袂随风摇曳,身上带着三月四月的花草清香。 放开了诸多枷锁,她的身上只觉得轻松异常,伸长玉颈,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缓缓吐出。 这是白鹿洞书院修身养性的吐纳法门,苏幕遮先生破开涅槃境界之后,特地传授于她,让她不要背负太多,能放下时则放下,不要太过拘谨,反而碍了大道。 两人缓步而行。 声声慢轻声开口:“多谢宁奕先生。” 宁奕摆了摆手,笑道:“你谢我?应该是我谢你才对,除了你,还有水月先生和苏幕遮先生,两位先生对我颇为照顾,虽然这段日子未能见面,但是你们对我的心意和帮助,点点滴滴,宁某都记在心里,不会忘记。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前方的车马声音逐渐远去,也不知道是车速本来就快,还是那些“善解人意”的白鹿洞书院弟子,刻意加快了速度,要给身后的两人,创造出一个安静的独处环境。 宁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认真说道:“飞瀑琴放在前面,没事吗?” 琴君摇了摇头,咬字很轻,道:“无碍的。” 宁奕“哦”了一声,笑着解释道:“剑修从来都是剑不离手,我以为你们也是,以前每每看你,都觉得背着巨大琴匣,颇不方便。现在看你......” 宁奕与声声慢之间的距离,约莫隔着半个肩头,说不上近,也不算远。他稍微隔远了去看,发现这位书院大君子的身段,竟然比自己印象中要好很多,窈窕有致,甚至可以说尤为动人,尤其是黑色及地长裙下, 隔着一层薄纱,能够看到一双若隐若现的莹润长腿。 琴君笑了笑,道:“现在看我,如何?” “现在看你,像是一位女子剑修,还是世外高人,忒厉害的那种。” 宁奕笑着开口,说完之后,收回目光,将心神放在那柄羌山长气上,不得不说,琴君若是不背着那柄沉重巨大的古琴,不冷冰冰一张脸,此刻环抱长剑,倒真是一个洒脱自在的剑修高人,颇有三分超然姿态。 “女子剑修?”琴君笑道:“忒厉害的那种,你家院子里的那位?” 宁奕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宁奕先生大可放心,我并没有什么试探之心。”声声慢轻声说道:“裴姑娘是个很有灵性的姑娘,院子里的剑气有余,就算她不是‘忒厉害’的那种女子剑修,至少也是个小有所成的那种,愿意帮先生去青山府邸出一口恶气,能够悄无声息给青君一个教训,这等境界,总是比在下要高的。”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自嘲。 宁奕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去解释。 声声慢忽然笑道:“先生忙着回府吗?” 宁奕摇了摇头,道:“跟她说的是要去长陵一趟,不一定能赶回家吃晚饭,现在看来,天黑之前,能回府即可,哪怕路上有些事情微微耽误,不要太晚,都可以。” 琴君抬头,望向天色,还未垂暮,不过也所剩不多,于是轻声说道:“从长陵顺路回天都,以你我的修为,若是赶得紧,不过小半炷香。” 她微微犹豫。 “前方是自在湖畔,可否请宁奕先生耽误一些时间......陪我走一走?” ...... ...... 自在湖畔的冰层已经化开了。 鱼儿游曳在水面下,穿梭在叶面与水流之中。 黄昏光线,将湖畔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琴君的声音,缓慢倾吐。 “......修行的困索,书院的未来,诸多的苦闷,大抵就是如此。” 路上,她对宁奕吐出一些心事,这些事情倒不算大事,在修行途中,甚至只能算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烦。 都是一些琐事,细枝末节,譬如琴君在音道上修行之时,遇到的具体问题和门槛,那些问题如何卡住了她,又如何得不到答案.......对于宁奕而言,这些问题他根本无从解答,于是只能不发一言的沉闷听着。 白鹿洞书院一路走过来,在剑器近一战为之正名前,声声慢的日子,过得一直很憋屈,而且痛苦,她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身旁都是需要她照拂和照顾的同门师妹。 宁奕有些明白这种感受。 如果让那些师妹们知道,就连白鹿洞书院的大君子琴君,也有着诸多的细碎苦闷,以及不确定的事情,恐怕她们心中那个凛然一切的不可战胜的形象,就会一夕崩塌。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宁奕无法想象有徐藏办不到的事情。 大隋的子民,一直坚信陛下是无所不能的。 声声慢,放到白鹿洞书院里,就是年轻一辈所有人的仰望对象,所以......她理应轻松的做到一切。 但是她做不到。 “世人真的有这种人吗?修行不会遇到屏障,所有的问题都不会难住他,从不会觉得气馁和挫败,从不会失误和犹豫......”宁奕默默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的心里竟然浮现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洛长生。 那个未曾谋面的“谪仙人”,似乎就是这么一个人? 连忙甩了甩头。 “宁奕先生,很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 琴君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如果让书院的其他人看到,恐怕无法想象,这是她们眼中那个几乎从不言笑的大师姐。 积郁极深,今日吐出,舒缓了许多。 琴君无法向身旁的人,展示自己柔弱的一面,她也绝不可以向自己的师父去倾诉这些。、 有风吹过。 宁奕看到一张黑色的薄纱,缓慢飞掠而起,带着淡淡的香气,被风吹向了自在湖的方向。 他怔怔看着声声慢的侧脸。 那张面颊倒没有美得倾国倾城,绝世动人,但却恬静淡然,甚至带着三分柔弱。 琴君拿面纱遮住自己容貌,引起了外界的诸多舆论和猜测。 众说纷纭之中,最广为流传,且被所有人接受的说法,是声声慢长得极美,遮掩容貌,是为了低调行事,免得横生诸多事端。 其实她拿一张面纱遮脸,只是为了藏住这张天生小女人的柔软五官,好树立起一副肃杀冰冷的形象。 今日在自在湖,坦诚相见,琴君对宁奕卸下了最后一层神秘面纱。 宁奕恍惚片刻,认真问道。 “还未请教名讳?” 相识如此之久,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子,被尊为书院四大君子中的“琴君”,朋友之间,喊一声“声声慢”的敕号,却不知道她真正的姓名。 卸下了面纱的琴君,意味深长看了宁奕一眼,来到自在湖畔,波光粼粼,一艘残破草舟无人,停泊在湖中央。 声声慢以指尖为笔,缓慢而认真,一字一字,湖水被音浪挤开。 宁奕喃喃道:“江枫渔火对愁眠......” 音浪裹挟水气,没入湖面,星辉投石,很快就弥散开来,琴君以指尖写下这一行字,怔怔看了半晌,然后轻声笑道:“我与你一样,无父无母,就在自在湖畔这里,被师门捡到,当时襁褓被丢在孤舟上,师父说我冻得浑身打颤,却不哭闹,本以为已经罹遭不幸,长眠人间,没有想到,竟然还活着,而且睁着眼睛,看起来不像是个凡庸,便动了恻隐之心。” 宁奕看着琴君一只手卸下一包布囊,松开系着布囊的红绳,微笑说道:“这是弃我不顾的生父母,给我留的唯一一样物事。” 那是一块古旧泛黄的木牌,拴着一片已经干枯的红色枫叶,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难以辨认,但动用星辉仔细去看,依稀可以看清,工工整整写着“红叶”二字。 她挥了挥袖袍,星辉散去,湖面上的水纹被打碎,唯独余下三个字,重新组合,缓慢糅在一起。 声、声、慢。 江、眠、枫。 宁奕看着湖泊点点星辉,他眼里倒映着西岭大雪,声声慢的那块木牌,那片红叶,让他想到了一些过往的记忆。 西岭抛飞的大雪。 他并没有遇到苏幕遮这样的先生,于是他在西岭菩萨庙里默默熬过了人生最苦的十年。 琴君轻声感慨说道:“宁奕先生,我很佩服你,从西岭走出来,来到天都,走到如今的这一步,其实需要很大的毅力和勇气。” 宁奕自嘲笑道:“还有运气。” 若不是徐藏,宁奕如今仍在西岭,仍在挣扎。 “试过去找他们么?”宁奕望着琴君,“以你如今的地位和力量,可以试着找到他们。” “找到了又如何?”声声慢面色平静,“喜悦,愤怒,悲伤,痛苦?一个人可以有一千张面孔,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无论换上哪一张,都不愿去面对的。” “大隋其实一直不太平,我更情愿生我下来的那一对男女,已经死在了大隋的硝烟和动荡里。”她轻声说道:“这样我就算找到了他们,面对一块墓碑,便是恨了怨了,最后也会原谅。” (之前出了一些问题,发到了第一卷,现已调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章 一剑,两人(第四更) “宁奕先生,你又如何?” 琴君吐出一口浊气,幽幽望向身旁的年轻男人。 宁奕蹲下身子,他面无表情,拔起了一根细白霜草,手指揉搓着狭长草叶腰身,缓慢道:“还能如何,喜悦,愤怒,悲伤,痛苦......你刚刚说的,我也一样,人非圣贤,孰能无喜无悲?我出身西岭,吃过苦受过难,在遇到徐藏之前,没有人教我道理,我知道东西不能偷,但是不偷我就会饿死,我知道这世上立了条条规矩,明文正律,可要想在西岭活下去,我就只能做破开规矩的那个人。” 江眠枫看着身旁蹲下身子,拿着一根雪白霜草,缓慢在湖泊划圈的少年郎。 “大隋四境其实很乱,如果你出去走一走,就会知道,四境长城外有诸多流民,有人食不果腹,有人易子而食,穷山恶水出刁民,大家都不守规矩,如果你选择去做最规矩的那个人,最后的结果,就是死在某一年的西岭大雪里,尸骨直至风化,也无人问津。”宁奕看着湖面的黄昏大日垂落,自己的面颊在水里摇曳,被霜草搅碎成一片片的剪影,淡淡道:“我从西岭走出来,是因为我必须要走出来。” 他顿了顿。 心里默念。 是啊,必须要走出来。 要送丫头到天都。 声声慢伸出一只手,挽起裙边,缓慢蹲在宁奕的身旁,她好奇问道:“必须?” “必须。” 女子的声音很轻,喃喃道:“可是这世上,终有些事情不可为。” 宁奕低垂眉眼笑了笑,他想到了一年前跋涉西境大漠的时候,那个男人曾经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值得庆幸的是,时至如今,他的意念仍然坚定未曾动摇。 “没有可为和不可为,只有做到和做不到。” 声声慢听到这句话,神情微怔,默默咀嚼,然后在心底记下。 两人在自在湖畔坐了片刻。 “宁奕先生,这柄‘长气’,我会拿给水月师叔参悟,要不了多久,我会亲自带上它,于剑行侯府邸送还。”江眠枫轻声而认真开口:“你拿了王异的长剑,恐怕会惹上一些麻烦。” “麻烦?”宁奕笑道:“赌剑赢了,不算麻烦,输了才叫麻烦。” 琴君笑了笑,好心提醒道:“天都皇城内虽然明令不准打斗,但是执法和情报二司,目前被两位皇子掌控,大可以坐视不管,放任东境围堵剑行侯府,恐怕先生在天都内很难得到安宁。” “鼠辈而已,无须理会。”宁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拎着那根沾了一丝水汽的霜草,缓慢站起身子。 那根霜草之上,水汽缠绕凝结,蹲在湖畔的声声慢,颇有兴趣眯起双眼,注视着宁奕持剑一般持着的那根狭长霜草。 草叶之上,浮现好几道的剑气意境,这些意境出自长陵的大修行者,琴君面容上浮现一抹讶异,她本以为,宁奕从长陵归来,把所有的观碑参悟全都糅成了一颗本命剑心,不曾想,竟然能够看到好几缕不同的剑意,相互缠绕,生生不息。 “这是什么?” 宁奕没有回答声声慢的问题。 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旁,似乎都消失了。 他站在自在湖畔,一点一滴向着那根霜草里注入自己的剑意,星辉。 最后,还有一点点神性。 那根霜草陡然之间,绽放出一道炽烈光华。 声声慢抬起一只手遮在面前,音障在面前三尺倒扣形成。 自在湖前,一剑斩出—— 两拨水气遮天蔽日,被一根霜草斩得支离破碎,中间露出干涸的河床,土石迸溅,犹如神灵持剑一剑斩下。 宁奕的身后,星辰巨人双手持着虚无之剑,保持着奋力斩下的动作,逐渐羽化,化为星星点点的星辉,消弭天地之间。 琴君面色骇然站起身子,看着宁奕。 这是......什么神仙剑意? 宁奕面色恍惚,看着眼前的两拨巨大水气重新砸下,自在湖畔的湖面剧烈摇晃之后,缓慢回归平静。 他努力攥紧那根干巴巴的霜草,之前的水珠,已经在草叶上蒸发殆尽,他试着再挥出一剑,连迎面而来的风气都切斩不开。 于是在夕阳霞光中,缓慢而倔强挥舞着一根枯白霜草的少年身影......便显得略微有些滑稽。 宁奕喉咙里发出了怅然若失的声音。 这是灵机一动的惊鸿一剑,宛若天赐。 可是创出这一剑的灵感与契机,却从宁奕的指缝当中溜走。 所幸,见到这一剑的人,不仅仅是宁奕,还有白鹿洞书院的大君子。 宁奕把充满期待目光望向了身旁呆滞的女子。 琴君久久未从震撼当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宁奕,顾不上仪态,轻轻咽了一口唾沫,看到后者那副懊恼又悔恨的事情,恍悟过来......这恐怕就是宁奕的心念一动,此时此刻,已经捕捉不到,如流云一般散开。 琴君沉默很久,认真说道:“这一剑,值得长陵的那些死气。” 宁奕揉了揉面颊,风轻云淡说道:“跌宕起伏,不喜不悲,我已经见过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他顿了顿,盯着自在湖畔的水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可是我仍然很心痛。” 琴君拍了拍宁奕肩头,善意的安慰说道:“我家苏幕遮先生教导我的时候,说修行之难,不是能够拿起,而是能够放下,宁奕先生,人生总是这样,大起大落落落落,很无常的,也许还有下一次的顿悟......以及错过。” 好一个人生总是这样。 大起大落落落落。 宁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霜草,凛冽的杀气在风中消散。 ...... ...... 两人在自在湖畔没有过多停留,返回天都皇城之后,声声慢便动身回了白鹿洞书院。 宁奕特意绕了一小截路,走了几家铺子,再回到府邸院子小巷,远远看到府邸空无一人,麻袍道者竟然不在,只留下两个悬挂府墙的大红灯笼。 宁奕轻轻咿了一声。 府邸大门轻轻推开,宁奕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丫头双手撑肘,八仙桌上罩了一个黑色的纱笼。 “那些麻袍道者呢?” “他们今儿太累了,巷子安静,许久都不用他们劳苦站着,就让他们回太清阁啦。”丫头笑眯眯望着宁奕,看样子心情不错。 宁奕合上府门,回过头来。 “热烈庆祝我家‘宁小侯爷’班师回朝,当当当当——” 裴丫头做了个很浮夸的掀开黑色纱罩动作,桌上摆满了丰盛菜肴,揭开的一刹那,丫头的星辉满溢而出。 宁奕同样很浮夸地啊了一声,十分配合地伸出一只手挡住面颊,装作无法直视桌上菜肴齐齐迸发的光芒。 像极了以前在西岭看到的小人画。 两个人对视一眼,捧腹弯腰,哈哈大笑。 前仰后合之后,宁奕随手拎了个腰鼓座墩坐在丫头对面,隔着摆满菜肴的八仙桌,不急着动筷,而是静静端详着丫头的脸蛋。 粉粉嫩嫩,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忽然之间的严肃,让丫头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着宁奕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叠掌放在膝盖上,抿着嘴唇。 宁奕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檀香长条盒子,放在面前晃了晃,眨眼道:“碎银做的簪子,玉花,还有一些细碎玩意。” 丫头瞬间眉开眼笑。 伸手想拿。 宁奕举起木盒,身子向后倾斜,笑眯眯道:“叫一声哥来听听。” 毫不犹豫的一声—— “哥~” 声音酥软,落入心湖,溅起涟漪。 丫头接过檀香木盒,搂在怀里,爱不释手,舍不得打开,眼睛细细眯成一条月牙。 宁奕环抱双臂,微微向后倾去,靠在院子石壁上,看着丫头的娇嫩脸蛋,恍惚想到了红山海底寝宫飞掠而出的那尊极其惊艳的女子剑仙符箓法相,此时此刻,裴丫头的面容已经有了七八分长开的模样,风姿已有,稚嫩犹存。 姜麟见到丫头长大之后的模样,一时之间心神都被那符箓女子的绝代风华摄去。 宁奕喃喃道:“以后不知道会祸害多少人呐。” 这是宁奕来到天都,吃得最香甜的一顿饭,吃完饭后,在裴烦的强烈要求下,在剑藏当中取出了一柄适合踩踏的飞剑,贴上了两张“鸿毛”符箓,御剑而行。 丫头双手环过宁奕的腰身,滚烫侧脸贴在后背衣袍上。 风气吹得她两鬓发丝飞掠。 大月无声。 一剑独行。 她闭上双眼。 “哥......” “嗯?” “我不喜欢天都。”丫头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难过和悲伤,她俯瞰着这座古城,柔柔说道:“这里的屋楼很好看,人很善,但我不喜欢天都里的规矩,披着金甲的禁卫,鱼龙潜行的三司......” “我也不喜欢每日待在府邸里,一个人静静对着黄宣发呆静坐,勾画符箓,篆刻阵法......” “我不喜欢你每一次出门,也不喜欢你身上受伤......” 丫头说着一件又一件不喜欢的事情。 然后她顿了顿。 “但是......我喜欢现在。” 把脸靠得更近了一些。 深深吸了一口气,剑器掠地很高,速度很快,但是并不冷。 很温暖。 因为有宁奕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一章 缔造剑道 (第五更) 御剑而行回来以后,发现丫头困得昏昏沉沉,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耗尽了心力,脑袋如小鸡啄米,好笑又可爱,宁奕动作轻柔,拦腰把妮子抱回床榻,盖了一层薄被,有些不太放心,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 这是宁奕在天都皇城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神魂安逸,万籁俱寂。 神池里的剑意摇曳如草,沉寂在池底的死气未有异常。 沉沉睡去,一夜无事。 鸡鸣,天亮。 宁奕恍恍惚惚醒来,还未睁开,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娇弱的身躯,两人同床共榻倒不是没有过,以前在西岭菩萨破庙里只能挤一张床,但都是背靠背的贴身睡,那时候丫头年龄小什么都不懂,但宁奕会主动避嫌,收敛心神。 现在宁奕能够感到,一小团柔软隔着布料,挤着自己的胸膛,丫头大大咧咧地搂着自己,安然沉睡,鼻息轻微。 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自己是把丫头放到床榻上,然后给她盖了一层薄被,自己打的地铺。 怎么就到现在这个样子了? 宁奕面色有些通红。 轻轻的鼻息声音,有节奏的响起。 丫头还在酣睡,看样子的确是困极了,一条手臂、一条大腿挂在宁奕身上,像是一只八爪鱼。 宁奕不动声色拎起粉嫩手臂,缓慢起身,套上黑袍,他默默合上屋门,来到院子里,开始修行蜀山的淬体法门,日出之时,紫气东来,这是修行淬体法门最好的时机。 白骨平原汲取着院子里的丝缕霞光,与星辉一起吞吐呼吸。 宁奕内视自己的心湖魂海,发现自己的那口神池,出乎意料的安静,从长陵下山,神池里的死气扎根集结,隐约有合拢向上侵略的势头。 宁奕也曾经猜想过,这些死气来到自己的神池,应该要开始走一条逐渐侵蚀全身的路线,要先行集结,再缓慢凝合,然后将神池染黑,逐渐揉入骨子里。 现在看来,这些死气似乎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烈”。 宁奕的心绪有些复杂。 他揉了揉眉心,打完一套拳法之后,缓慢站定,怎么也想不明白......昨晚自己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揉着惺忪睡眼的丫头,打了个哈欠,身上穿着还是清凉,左右两根纤细的肩带,悬着一条只及大腿的白色纱裙,好在肩头罩了一条麻布披肩。 宁奕出门给丫头买了最喜欢的油茶铺子早点。 他没提昨晚发生的事情,丫头也没有说,似乎是不知道,还是不准备提了? 反正也没有发生什么。 宁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就让这件事情过去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清闲之余,就是枯燥的修行。 丫头练字作画刻符修阵,一如既往的勤奋,但是她把那张大青花梨木桌不嫌麻烦的搬到了院子里,好在剑行侯府邸本就够大,只住了宁奕两人,放一张大木桌绰绰有余。 宁奕就坐在院子里修行。 两人沐浴着天都春来之后的罕见阳光,连着几天都是风和日丽,朗朗晴天。 时间变得缓慢而又温暖。 ...... ...... “飘雪剑意......剑湖宫的飘雪剑君成名剑意,这缕剑意的杀力不强,但是有着奇效,五行之中,由‘水’演变而成。” “大焱剑意,出自于羌山大焱剑君,炽烈暴躁,阳刚威猛,与飘雪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五行之中属‘火’。” 宁奕坐在院子里,一缕神魂浸入丹田。 修行者点燃初境的星火之后,就可以看到自己身躯内的情况,宁奕丹田里的景象,随着他修为的缓慢臻进,逐渐铸造出了一口“水池”,池子边沿靠着那柄太乙救苦天尊的“拔罪古剑”。 这口神池,与心湖还未相连,宁奕的心湖开在神池不远处,隔着一小截距离,云雾桥梁那一端,由徐清焰身躯里源源不断诞生运来的神性,则是如一层雾气,缓慢在神池上面凝结,聚少成多,由气态凝聚成为液态,而后滴砸,一滴一滴坠入池中。 池水荡漾。 宁奕内视着满池剑意,一共有三百一十九道剑气意境,这些剑气意境,每一道都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方向,登上长陵之前的他,未曾见过剑修的世界有多大。 现在的他,见到了。 悬浮在心湖上方,身躯镇压三柄书院飞剑的剑器近,意识似乎苏醒了。 “宁奕......让我看看你在长陵的所得。” 那道神念缓慢扫过。 剑器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道:“如此多的剑意?你把长陵都走了一遍。” 宁奕挠了挠头,笑道:“是的......我带走了长陵的所有剑意。” “这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好事。”剑器近的声音严肃起来,“神池里的那些剑意,贪多嚼不烂,绝不可以试着将每一条剑意都修到尽头,那样很有可能一无所获,白白浪费时间。” 宁奕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明白。 “这些剑意根底下蕴藏的死气......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后果。”剑器近淡淡说道:“既然你做出了这个选择,就要有承担代价的决心。” 宁奕面色凝重,道:“前辈,在两千年前,有人试过吸纳如此多的死气吗?” 泥塑石像缓慢摇头,道:“这是大忌,十境之下几乎无人尝试,就我所知的那些修行者,真的染上死气,的确都遭遇了大劫。” 剑器近微微停顿,自嘲笑道:“不过修行本就逆天而为,劫难也好,不幸也好,到头来无法成就不朽,始终是一抔黄土,沾染上死气的劫难,难道还比我涅槃境界遭受的道伤更难对付?” 泥塑石像细密双眼,喃喃道:“看你的样子,死气似乎并没有多么扩散......你有镇压他们的手段?” 宁奕咧嘴笑道:“可能是我天生命硬。” “前辈,我想把这些剑意糅在一起,不是每条都吃透的那种糅。” 宁奕站在神池旁,他抬起一根手指,池水上的一根“霜草”就这么被拔出水面,根茎通红,燃烧着炽烈火焰,这是羌山大焱剑君的剑意,在神池里扎根,被宁奕拎出之后,草叶震颤,那缕主人残余的意念仍然存在。 “观碑之后,只要我能够压制这缕剑意的残念,便可以为我所用,可以参悟,也可以丢弃。”宁奕注视着那尊泥塑石像,道:“这里一共有三百一十九道剑意,实在太多,我花了很大心力,每一道剑意都去触摸了一遍,我发现有一些剑修大能,同时修行了好几道意境。” 他微微提拉手掌,掌心如牵丝连线一般,拽出好几道剑意,神池水波荡漾,这些剑意静静悬浮在宁奕面前,随着少年轻轻摔过去的一个巴掌,开始围绕宁奕旋转,化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一位久远到不知年代的剑道大能,长陵石碑上的名讳都已经模糊,只知道复姓独孤,他修行了九道剑气意境。” 宁奕屈指弹出,围绕他旋转的剑意光幕当中,掠出一团剑意,在剑器近的泥塑石像之前停滞。 这一团剑意,竟然是有九道剑意环抱。 “杀戮剑意为主,再加上风之剑意,枯荣剑意......一共九道剑意,竟然融成了一道崭新的,完整的剑意。”宁奕轻声感慨道:“不可思议,叹为观止。” 泥塑石像的目光凝视着宁奕。 “还有呢?把你的想法全都说出来。” 剑器近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和赞许。 宁奕认真说道:“我在猜想剑修的修行之路,会不会是由残到整,由少及多的路子......就像是星辉修行,先点燃星火,然后逐渐弥补身体里的星辉,将诸多窍穴都点燃,开始映照天上星辰,照亮冥冥,踏上不朽的修行。” “剑修先领悟到一抹剑意,然后逐渐填充,修出一整条完整的剑气意境,再开始摸索更大的世界,当诸多剑意合拢在一起的时候,就抵达了涅槃境界。”宁奕看着剑器近,认真问道:“前辈......是这样的吗?” 一片寂静。 “如果我能鼓掌的话,这里会有掌声。” 剑器近看着宁奕,认真说道:“你的悟性很不错,这就是我们所走的路子......但是有一点不一样。” “修行星辉,可以没有剑气。但是修行剑气,不能没有星辉。剑气如魂,星辉是壳。”泥塑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道:“我当初应该也去一趟长陵?如果看到了那么多,或许后面也不会走一些弯路。” 他目光回到宁奕身上,道:“宁奕......你不错,真的很不错。” 剑器近的声音微微停顿,再次在心湖上空响起:“所以,你想如何?” 宁奕微微压掌。 刚刚被拔出来的剑意,大珠小珠落玉盘,通通砸回神池之中。 “我想在这些前辈的剑意当中,找到我的‘道’。” 神池上空,还悬浮着五道剑意。 宁奕轻声说道:“羌山大焱剑君的‘大焱剑意’,剑湖宫的‘飘雪剑意’,属金的‘玄杀剑意’,属木的‘大衍剑意’,属土的‘黄龙剑意’......我一直在想,如果把它们揉在一起,会怎么样?” “五道剑意,对应五行。” 剑器近蹙起眉头,道:“它们不是纯粹的金木水火土,如果你想缔造五行,应该提炼出最精髓最极致的剑意。” 宁奕伸出双手,缓慢合拢。 在神念的操纵之下,五道剑意,缓慢挤压,汇融到了一起。 光芒溢散在神池之外。 少年的声音喃喃响起。 “前辈,我看到的那条‘道’......不是五行。” (姑且把这一章当做今天的最后一更,如果还有状态,会在晚些时候放出来,不会超过12点)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万化 神池上空,那五道狭长的剑意,如草叶一般纠缠。 宁奕屏住呼吸,收敛心神,全心全意操纵那五道剑意,汇拢合并。 “大焱,飘雪,玄杀,大衍,黄龙......” 双掌合十。 “合!” 在宁奕的掌控之下,五道剑意发出“啪嗒”一声,碰撞在一起,揉为一道纯粹的乳白色光华。 那道乳白色的光华,极其不稳定。 若是积攒了极其纯粹的火之剑意,水之剑意,土之剑意,木之剑意,金之剑意,此刻应该就会揉出传说中的“五行剑意”。 宁奕刻意选用了这五道剑意雏芽。 在自己的神池当中,没有一道剑意,是真正开始参悟,得到生长的。 宁奕从长陵借过这些剑意,只是单纯的好奇,想要亲自看一看,剑修的世界究竟有多大。 如今的剑意合在一起......会产生如何的变化? 宁奕很是好奇。 “这五道剑意本就出自五行,因为剑走偏锋的缘故,造就了五位剑道星君,如今被我合流,会不会殊归同途......诞生出来的,就是‘五行’?” 剑意雏芽的拎出和糅合,并不算是修行,只能算是一种尝试,宁奕在自己的神池里,试着不耗费代价的,把诸多剑意糅合在一起,看看会产生何等奇妙的变化。 剑器近同样关注着神池上空那道不稳定的新生剑意。 两人的心念,都放在神池之上。 却没有发现,在神池的池水底,浓郁如墨的死气,向下沉浸,并没有浮出神池,更没有浸染池水,而是凝结在一起,悄无声息,缓慢滚动流淌。 骤然的光芒,从那道新生的剑意雏芽上迸发而出。 宁奕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喜色,他伸出一只手来,挡住面颊,劲风吹过,风平浪静之后,那缕糅合了“大焱”、“飘雪”、“玄杀”、“大衍”、“黄龙”的剑意,缓慢悬浮在他的面前。 “不是五行......” 剑器近的声音喃喃在神池上空响起。 “这又是什么剑意?” 宁奕伸出一根手指,触碰着那缕剑意,其上传来了一股温润而柔和的意念,原先剑君的意识已经冰雪消融,宁奕是这道剑意的新主人......指尖与剑意的触碰之下,他能够感到,这道剑意像是一抹虚无的混沌。 一缕神念扫过,剑器近将意念沉浸在这缕崭新剑意当中。 “我从未见过如此的剑意......似乎不在五行中,跳脱了这个世界的框架。” 剑器近喃喃开口。 宁奕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惘然。 五行,金木水火土,构造了这个世界,这缕剑气当中的确不蕴含五行气息,五条道路走到极致之后的融合产物。 “我只觉得......”剑器近回想着自己神念与这缕剑意的接触,缓慢说道:“它很重,像是一个世界那么沉重。” “我却觉得它很轻。”宁奕笑道:“仔细去看,就像是天地初开时候的一缕混沌。” 剑器近的泥塑石片簌簌掉落,他身上的泥浆,在神性的蕴养之下,缓慢脱落,看样子神魂这几日休养的不错。 “这道剑意,就像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他微笑说道:“踏入长陵,能够有此收获,很值得。” 宁奕笑了笑,退出内视状态。 庭院里,原本一直盘膝坐着的黑袍身影,忽然站起身来。 那柄横在膝前的细雪油纸伞,悬浮而起,被宁奕一把抓住。 那缕剑意附加在细雪之上。 宁奕轻描淡写一剑递斩而出。 剑意沸腾,犹如龙脊一般节节传递,到了剑尖,并没有如宁奕所想的那样,如一条巨龙般吞噬眼前的那棵枣树。“” 剑尖之处,像是点了一根残烛,幽幽吹灭。 宁奕眉尖挑了挑。 这是自己的崭新剑意? 坐在青花梨木桌临摹的裴烦,抬起头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奕皱起眉头,坐下身子。 是自己的剑意还不够? 他重新以一抹神念回归神池,拽出自己神池扎根的“浮萍剑意”,二话不说,揉入原始的乳白色剑意之中。 睁眼。 再一度递剑。 这一剑的剑气,有了一丝微弱的提升。 宁奕的神情有些恍悟,他默默咀嚼着这道原始剑气的意境......一旦心神陷入其中,就像是乘风而起,只不过周身一片混沌,浮萍剑意的揉入之中,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不再一样。 这就像是......一个崭新的,剑之世界。 从内视当中退出来。 宁奕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剑意居然会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剑器近前辈,曾经觉得这道剑意很沉。 因为它有着揉入无数其他剑意的可能性。 “天空,大地,风,雪,雨,烈日......这的确像是一个世界。”宁奕坐在院子里,他低下头来,看着那柄细雪,喃喃说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更多的规矩......因为我就是规矩的创定者。” 宁奕的眼神里,那抹光芒越发明亮。 这不正是他所渴求的吗? “我要把神池里的剑意雏芽,都揉到这道原始剑意里......”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奕几乎是以一种不眠不休的状态,沉浸在心湖之中,神池池水里扎根的剑意,一缕一缕被他拔起,那道乳白色的原始剑意,不断吸纳其他剑意雏芽,不断壮大自身。 宁奕称这道悬浮在神池上空的剑意,为“万化剑意”。 万化之意,乃是指万事万物,诸多变化,同样蕴含诸多造化。 这道剑意如今只是雏芽,若是附加在细雪的剑身之上......宁奕还没有试过威力,但是他可以想象,一道自成世界的剑意,从未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剑器近前辈说它沉。 那么......它一定很沉。 至于有多沉,宁奕心里也很想知道。 琴君对他说,那些东境的大修行者若是参悟完了长陵的意境,恐怕会来府邸寻他麻烦。 退出修行状态的宁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性入髓之后,他的呼吸变得绵延,吐气如龙,云雾缭绕。 他内视一番,五脏肺腑,莹莹发光,状态极好。 “很好,我等你们前来。” 宁奕活动筋骨,浑身发出噼里啪啦炒豆子的声音。 夜色已深,丫头休息了。 府邸里安静至极。 宁奕推开自己的房门,动作轻柔,上了床榻,神魂疲倦的缘故,很快就沉沉睡去。 神池池面风平浪静。 神池池底不太平。 死气如墨,浓郁不可化散,凝聚出一条盘踞蛟龙,于黑暗之中,徐徐睁开双眼。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可逆转的死劫 巨大的参天古树。 恍惚而又朦胧的远天战鼓,喧嚣的战火,嘶哑的哭喊。 宁奕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里。 他怔怔站在这片风化的战场上,粗糙砂石掠过脸庞,擦出滚烫的鲜血,痛苦的感觉如此清晰,让他觉得这不是梦境。 残缺的甲胄和枯骨被风沙卷起,砸倒摇摇欲坠挣扎站起的甲士。 冻成冰屑的猩红血骨,突兀碎成齑粉,截截断去。 远方的大日,还没来得及迸射出炽烈的光芒,被一连串铺天盖地如蝗虫般的白色骨片遮掩。 “或许......还有救......” “救救我们......救救......你自己......” “执剑者......你,不能死!” 这个声音,为何听起来那么熟悉。 “执剑者”这三个字的出现,让宁奕的思绪“咔”的一声,就此碎开。 像是被雷霆劈中。 他记起来了。 破开初境的安乐城院子里。 那道声音说的是。 “没有用的......拦不住的......” “白骨平原......也不行的......” 巨大的痛苦击中宁奕的心灵。 他睁开双眼,猛地坐起身子,额头冷汗潸潸,浑身已经被汗液打湿。 无法言说的悲伤,让宁奕觉得失落而又怅然,他靠在身后的床榻软枕上,眼前一片漆黑,像是一个失明的瞎子,看不见自己眼前是怎样的一个环境。 宁奕默默咀嚼着骨笛给自己带来的痛苦。 执剑者......他在后山接过“白骨平原”的之后,便再也没有来到过这个诡异的梦境,宁奕一度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终将破灭的梦而已。 “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心境平复下来。 宁奕眼前的光芒也逐渐恢复,他低下头来,发现被褥里的感觉有些古怪,只有他一个人睡,但空间并不宽阔,反而......有些拥挤。 房间里,回荡着轻微而平缓的呼吸声音。 宁奕低下头,轻轻掀开被子,看到了丫头熟睡的小脑袋,枕靠在自己的半条手臂上,额头竟然也渗出了些许汗珠,不知道刚刚做了什么,消耗了巨大的心力? 修行者很难如此沉睡。 宁奕注意到丫头的脖颈,拴着一块质地如羊脂的白玉玉璧,在黑暗当中,散发着微微的光芒,宁奕伸手轻轻触摸,还带着一丝温热。 他有些惘然,端详着那枚白玉玉璧,发现这块玉石并不是完美无瑕的白玉,里面蕴藏着一缕极其显眼的黑色,像是细狭的墨蛟。 “这是......死气?” 宁奕皱起眉头。 他神魂浸入心湖,在神池上空扫视一圈,一无所获,原本悬浮在池水之上的那些死气,清空殆尽。 “那些死气,应该随着剑意的拔出,显出原形才对......”宁奕揉了揉眉心,想要询问剑器近前辈,就在刚刚,自己心湖内是否发生了异动。 连续唤了几声“前辈”,均没有得到回应。 然而那尊泥塑石像显然是陷入了沉睡。 宁奕再一次谨慎的以神念探查神池,并没有发现丝毫的异常。 他默默退出内视。 宁奕神念离开之后,纯白的神池,涌现出一抹墨色。 ...... ...... 房里并没有灯火亮起。 就这么从黑夜到白昼。 鸡鸣到正午。 丫头悠悠醒转,缓慢睁开双眼,她听到宁奕疲倦的声音。 “这块玉璧里,是我的死气?” 研究了一整夜白玉玉璧的宁奕,沙哑说道:“这是从哪得到的?” 这块玉璧看起来很是普通。 但内里似乎蕴藏着了不起的秘术。 丫头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宁奕的第二个问题。 “是死气......我可以让你好过一些。” 宁奕曾经试着用星辉和神性注入玉璧,发现并没有办法驱动玉璧,来使得这块玉璧为自己所用。 “神池里或许还有一些死气,清除不尽......应该没什么大碍。”宁奕轻声说道:“动用玉璧,一定很累吧?丫头,这块白玉的使用法门,你告诉我就好,无须你亲自操劳。” 裴烦仍是执拗摇头。 宁奕叹了口气。 如今丫头的修行境界,自己已经看不穿,猜不透,动用这块玉璧,需要休息如此之久,期间处于对外界完全的不闻不问状态,可想而知......这块白玉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 不管宁奕如何去问,丫头都不肯多说。 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日子。 宁奕无论在哪里,丫头都如影随形跟着。 吃饭,睡觉,修行。 “万化”剑意的修行十分顺利。 但宁奕的修行却不顺利......原先可以精神奕奕,连续十天不用休息,如今的宁奕,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想停下来睡觉。 一旦沉沉睡去,那个熟悉的梦境便会降临。 枯萎的巨木,撕碎的天幕。 还有沙哑和痛苦的声音,整个世界,无数亡灵呼唤,破碎的沙石飞掠,齐齐回荡着执剑者不要死去的呐喊。 是死气么? 宁奕注意到,丫头那块不知从何的来的白玉玉璧,里面的墨色越来越深,越积越多,先是很浅淡的一条黑线,弯弯曲曲,缠缠绕绕,后来愈发粗壮,现在像是一条小蛇,原本质地极其坚硬莹润的表皮,也炸开了裂纹。 宁奕拜托府邸门口的麻袍道者,去天都的书库,帮自己找一些古籍。 他找到了五百年前的天都史册,诸路天才崛起的那段历史。 记载着年轻皇帝,蜀山陆圣,不知名的第三人,以及南疆余青水的陈年旧事...... 他翻到了余青水的结局。 “第十境,死于死气侵蚀,于南疆大山羽化,死前身躯浮现黑缕,不可逆转,终无力回天。” 宁奕沉默着继续翻动书页,向前追溯。 上一位登顶长陵的天才。 “第九境,死于死气侵蚀,气血枯竭,浑身篆刻墨色黑缕,如披煞甲,不可逆转。” 指尖已经有些颤抖。 再上一位。 “第七境,死于死气侵蚀......浑身黑缕,不可逆转。” “肌肤如刻黑缕......不可逆转。” 不可逆转,不可逆转,不可逆转。 这是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活神仙”余青水在内,无一例外。 墨色黑缕染身,全都死去。 宁奕抬起头来,温暖阳光落在他的头顶,肩头,身上。 他缓慢掀起袖袍,露出一截手臂。 墨色的黑色纹路,顺延着血管,缓慢浮现,像是刻画在骨子里的丝线。 宁奕疲倦至极,闭上双眼。 他的神魂坠入心湖。 轰隆隆的声音,那个破碎的梦境,被漆黑的煞气撕裂。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四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太清阁门庭清净,闲敲棋子落灯花。 “教宗大人很快会回天都。” “原先府邸不需再去了,教宗大人将那处府邸送给了宁奕先生。” 太清阁的命星强者苏牧,坐在棋秤一端,他的对面,坐着一位气质非凡的年轻男人,肩头纹刻着丝丝缕缕的溢散云气,身上带着若隐若现的高位者气势。 苏牧对着身旁两位请示的麻袍道者摆了摆手,道:“就是这样......无事了,退下吧。” 两位守候在剑行侯府邸的麻袍道者低下头来,对望一眼,终是摇了摇头,默默退下。 苏牧持黑子,轻声道:“云洵大人,虽然我道宗不在剑行侯府设人,但这里终究是天都。” 肩头纹刻云雾的情报司大司首,捻子如花,轻轻按下。 棋秤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天都有天都的规矩。”苏牧并不落子,而是认真说道:“陈懿大人就要回天都了,宁奕先生与道宗的关系很好,您应该清楚。” “在这片地界上,你我都只是棋子,黑白分明,就当你帮我一个忙,我也是受人所托。”云洵的声音很轻很柔,“东境的龟趺山,要向剑行侯寻一样丢失已久的圣物,三司封锁教宗旧址的小巷和街道,不算违了规矩。我提前与你说一声,也是避免太清阁插入事端之中。” “东境的背后是二殿下,难道你云洵的背后也是二殿下?”苏牧看着年轻男人,云洵肩头的云雾竟然真的溢散开来,从袖袍开始缠绕,逐渐将全身遮掩。 情报司大司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淡淡说道:“情报司只负责封锁府邸门前街道巷口,并不负责动手。” 苏牧站起身子,皱眉道:“你们还真的准备动手?” 云洵叹了口气,道:“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负责......与苏牧先生,下一盘棋。” 云雾缭绕,将两人包裹笼罩。 太清阁里,已经寂静无声。 苏牧眯起双眼,他试着伸出一缕神念,发现竟然无法传递而出,刚刚的那两位麻袍道者领命离开,此地不会再有人进入。 他的命令也绝不会有机会再传出。 云洵抬起一只手臂,做了一个“请坐”的姿态,微笑说道:“先生诸事繁杂,不若好好享受清闲的日子,此地有酒有茶,只等尘埃落定,云雾散开,你我也算是尽了各自分内的职责。” “好。” “你很好。” ...... ...... 风云汇聚,天都不静,披着黑色麻袍的情报司弩手,背着铁链和木牌,来到了教宗府邸的巷口,默默竖起木牌,以铁链悬停在巷口,背负双手而立。 “止步。” 约莫不到小半柱香的时间,这座府邸便被封锁起来。 平日就没什么人经过这条巷子。 封锁两端之后,淡淡的星辉笼罩,鸟雀无法飞入,雅雀不可出声。 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没有任何人率先得到消息和情报,因为做出行动的......正是天都所有情报的来源——情报司。 “情报司申请了一张敕令,封锁巷口两端和主干街道出入的权限,这是大隋律法内允许的事情。”肩头同样篆刻云纹,但是明显比起大司首要简陋许多的麻袍男人,平静开口:“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便与情报司无关,即便是大司首出面拦住太清阁,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 戴着一张银白面具的龟趺山圣子陵寻,点了点头。 “究竟是丢了什么东西?”情报司少司首挑起眉头,望着这个年轻男人,道:“能让龟趺山欠下殿下一个人情,来封锁教宗府邸,这件事情的后续,可能会让道宗站在二殿下的对立面。” “东西两境,本就‘势同水火’。”陵寻微笑拍了拍身旁情报司少司首的肩头,向着巷子走去,大月高悬,夜色沉寂如水,他缓慢开口道:“我闭关之前,曾以一道神念向师门询问,十年前,龟趺山的初代圣主,曾经镇压圣山陵墓的‘宝贝’,不翼而飞,无从寻觅。” 少司首望向那座寂静无声的府邸,喃喃道:“你确定在宁奕的身上?” 陵寻挑起眉头,他取出了自己身上的一片残缺龟甲,喃喃道:“我身为不灭灵体,在龟趺山遗迹里休息,承载大道气运,始终觉得缺了一点什么,但是唯独遇上宁奕之时,那股缺漏感会强烈的震颤......无论是否与那件至宝有关,我都要去看一看。” 情报司少司首蹙起眉头,“你准备如何去看?” “很简单。” 陵寻微笑说道:“先以礼相待。” 巷子两端,默默涌入了披着白麻的修行者,麻袍震出丝丝缕缕的星辉,出自于龟趺山,一道又一道的气机相互纵横,穿插,犹如锁链一般碰撞,最终汇聚在宁奕的府邸门前。 无形气机,隐而不发。 龟趺山圣子背负双手,来到宁奕的府邸门前,他试着以一道神念试探,却发现隔着一扇府门,里面竟然深若大海,丝毫不可探测。 陵寻伸出一只手,试着推门。 纹丝不动。 “东境龟趺山,陵寻。” 年轻男人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道:“前来拜访,还请一见。” 沉寂片刻。 府内传来了一道不耐烦的女子声音。 “不见。” 陵寻向后退了两步,微笑说道:“我来找蜀山宁奕。” 微微的停顿之后,仍然是那女子的声音。 干脆利落。 只有一个字。 “滚。” 这是裴烦的最后一次回应。 此后无论如何开口,都没有丝毫的答复,那座剑行侯府邸,陷入了死寂之中。 陵寻银白面具下的眼神,多了一丝若有所思,他抬起一只手,身后龟趺山的修行者,一道一道穿插交错的气机,不再平静。 “若是不愿出来,那我便逼你出来。”陵寻掌心翻转,他摸出那块残缺的龟甲,高高掷出,那块龟甲并不坠落,而是悬在府邸门前。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阴冷。 “龟趺山弟子听令......结阵!”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五章 死气来袭 悬浮在府邸门前的那枚龟甲,发出了清亮的一声嗡鸣。 龟趺山的修行者披着白麻,踏着细碎而密集的步伐,围绕着教宗府邸,穿梭在小巷街道之中,巷子两壁的空气,发出轻微的爆响。 蹲在屋脊瓦檐上的情报司少司首,蹙起眉头。 那枚悬浮龟甲,似乎是龟趺山的某种圣令,类似于阵法的阵眼。 夜色之中。 宁奕的府邸里,忽然亮起了一道炽白的光芒,这道光芒并不刺目,而是一个漂浮悬空摇曳的敕令,上面书写一字。 “静!” 这道炽白光芒亮起之后,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数十道光芒闪烁沸腾。 一张一张符箓飘摇而起,镇压在剑行侯府邸四面八方,这是裴烦丫头刚刚入宿时候布置的阵法,隔绝世外气息,免受杂音困扰,原本极为牢固,前不久被楚绡前辈一把抓下来后,随意安了上去,此刻在龟趺山的阵法打压之下,一张张敕令符箓开始摇晃不稳。 这本就不是用来御敌的防御阵法。 “果然没有猜错......府邸里还有阵法,可笑,只是一些残缺破阵罢了。”陵寻伸出一只手,掌心触碰龟甲,将其整个攥入掌心当中,冷笑道:“负隅顽抗?都说你是一位阵法大师,现在看来,徒有虚名。” “我倒要看看,你的破烂阵法能撑多久?” 穿梭在巷子里的白麻修行者,血气滚动,自脊背向上蔓延,直射天灵,迸上空中,犹如点燃夜空星辰,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而宁奕的府邸,就坐落在龟壳的正中间。 无形的压力“嗡”然诞生,那盆万年青被逼迫得微微低头。 剑行侯府邸的墙砖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音。 ...... ...... 此时此刻的剑行侯府邸,一片死寂。 漫天符箓摇曳而起。 丫头却没有功夫去掷出一张品秩足够高的防御符箓。 她所有的心力,都放在宁奕的身上。 坐在院子里的少年,缓慢合眸,那条原本抬起的手臂,缓慢垂落,结跏趺坐。 风气掠过。 宁奕袖袍里的黑色,翻滚如墨。 死气的第一次来袭。 丫头面色紧绷,坐在宁奕身后,她口中含着那块白玉,缓慢伸出双手,抵在宁奕后背之处,这些日子,剑行侯府邸一直很是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宁奕询问了两次白玉与死气的关系,她都只是摇头,拒绝回答。 原因很简单。 修行者会有心魔和道障,而“死气”其实与心魔十分相似,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来袭。 死气的蛰浅,极难拔除,而它的来袭则是毫无预兆。 楚绡给了丫头这块白玉,让她好生琢磨,里面蕴藏着紫山对于生死禁术的秘藏......如何破除和对抗死气。 要想以外力硬撼死气,要做的一点,就是“不可言说”。 蛰浅在宁奕神池里的死气,并非是一团死物,它糅合了诸位星君和涅槃境界大能的意念,已经初步萌生了混沌的意识。 丫头如果告诉了宁奕,那么或许......神池里的死气,也会有所感应。 “生死人的事情,我做不来,但是肉白骨,倒是不在话下。” 当初楚绡看似漫不经心的那番话,现在看来,居然是恰到好处的提点。 那位紫山山主早有了准备。 “丫头,捏碎这块玉,便是与我紫山......结了缘。” ...... ...... 再一次来到了那个梦境。 宁奕走在荒芜的战场,他看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鲜血和骨肉。 漫天的哀嚎。 宁奕的面色很是平静。 他攥着那柄油纸伞,走到了湖泊之前。 蹲下身子,看着湖泊里自己倒映而出的面颊。 漆黑的发丝被风吹动,随风摇曳,像是墨水一样在湖面下方的那一端倒映。 如波澜一般散开。 宁奕面无表情,一剑对着湖泊里的那张面颊刺下。 细雪的剑尖,正中湖面下方那张面颊的眼眶,戳出了一滩湖水。 溅起来的,并不是玲珑剔透的水珠。 而是猩红粘稠的血水! 整座湖泊沸腾起来,天幕倾塌,圣山瓦解,无数的碎石飞掠而来,宁奕长身而起,任由那些石块坠砸在地,穿过自己的身躯,化为粉碎的虚影—— 当所有的一切都崩碎之后。 只余下神池的寂静。 原本纯白如玉的神池,此刻竟然已经被墨黑所沾染,一条巨大的漆黑蛟龙,盘踞在神池上方,玷污了神池的玉砖和池水,唯独太乙救苦天尊的“拔罪古剑”,那一方三尺之内,仍然是一片清明。 宁奕抬起头来,冷冷开口道。 “孽畜,胆敢浮出水面?” 那条墨色通透的漆黑蛟龙,一只眼瞳毫无预兆地被细雪戳中,猩红的鲜血迸洒而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嚎叫,前爪抬起,捂住右眼,另外一只瞳孔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宁奕。 “肌肤筋骨是黑的,可血是红的。”宁奕微笑说道:“原来你也会流血?” 那条死气所化的恶蛟,仰天嘶吼,长啸一声。 滔天死气如浪潮一般在神池上方汹涌掀起,汇聚如汪洋大海,伴随着愤怒的龙吟声音,向着宁奕呼啸砸下。 神池下方,少年郎冷哼一声,猛地撑开油纸伞。 神池的池水,此刻尽数被死气浸染,若是自己的这缕神魂染上丝毫,恐怕会直接化为灰烬。 汪洋死气,瞬息淹没。 油纸伞开,三尺之内,死气不得入内,漫天黑水如遇一堵重墙。 宁奕撑伞顶立,身子前倾。 死气侵蚀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他竟然难以找到第二次出剑的机会,一旦松开细雪,就会沾染上这漆黑海水。 院子外。 丫头的额心渗出汗水。 她的心神浸入那块白玉之中。 院子外似乎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轰鸣。 龟趺山的阵法,一次又一次轰击着剑行侯府邸的上空,重压之下,已经有符箓黯淡无光,飘飘坠落及地,燃尽了所有的光华,化为一张废纸。 通过那块白玉,她窥见了宁奕心湖了一角光景。 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影像,逐渐被死气冲刷得模糊不定。 她在犹豫,要不要捏碎那块白玉?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六章 斩蛟与白玉之缘 池水如墨。 蛟血猩红。 撑着细雪油纸伞的宁奕,艰难抵御着死气的冲刷,一角衣袂染上了死气,瞬息之间就化为灰烬,飘化成为虚无。 一颗硕大的龙头,仰天嘶吼,然后以一种迅猛无比的姿态俯冲而来,神池池水震颤分离,片叶分离撑开的鳞片,直立如剑刺,如一片精铁淬炼的漆黑丛林,撞向宁奕的油纸伞。 “砰”的一声。 细雪的伞面,犹如积压了许久的雪层,被重击砸中,抖出一蓬雪白剑意,宁奕被这一击砸得抛飞而出,双脚踩在池水之上,满池浓墨涟漪迸溅,两拨黑潮炸开。 那片“漆黑鳞片丛林”第二次砸来。 又是“砰”的一声。 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作用在神魂之上,宁奕的口鼻溢出鲜血。 长陵观碑时候残余的星君大能,那一股股熟悉的威压糅合在一起,伴随着那条墨蛟龙尾的撞击,轰然落在心湖之上。 “给我破!” 宁奕的瞳孔涌出一抹愤怒,那条龙尾第三次砸来之时,他的神情陡然狰狞起来。 那颗刚刚凝聚而出的本命剑心,高悬神池上空,此刻微微震颤,一缕漆黑死气缭绕在“万化”剑心之外,还未曾侵入。 剑心迸射剑气,那缕黑气瞬息被冲刷殆尽。 剑之世界中,混沌初开,未有规矩,一条条的剑道大能,曾经定下来的“敕令”,仍然只是雏芽,尚未萌发生根,对应神池池水,里面自成空间。 伴随着宁奕的高喝声音,细雪的剑身闪起一道璀璨光华。 蛟尾袭来—— 宁奕猛地收伞,前踏一步,迎着狂风。 细雪自上而下的划开一条长线! 墨蛟的惨嚎声音,响彻神池上空,如山泉一般喷薄而出,那条如玄铁的蛟尾,被细雪一剑劈斩而开,如纸一般脆弱,“刺啦”的撕碎声音之后,就是断尾高高抛起的倏忽声响,由近到远,最终坠落,砸在神池上,墨水溅起,那条断尾仍在高频率的疯狂摇摆,猛砸水面。 剑气已经侵入墨蛟的断尾,一缕一缕的死煞之气犹如灼烧一般升起黑烟,一整条断尾,不过三四个呼吸,就此消弭湮灭。 痛苦的长吼声音之中,墨蛟周身的神池池水再次沸腾起来。 宁奕眼神冰冷,两根手指并拢,滑掠过细雪的惨白剑身,发出铮铮清戾的剑鸣之音。 斩尾之时,三四缕墨黑之气,就缠绕在剑身四周,伴随着宁奕指尖的抹擦,那缕煞气灰飞烟灭。 有一座佛殿大小的漆黑墨蛟,与身形单薄的黑衫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宁奕忽然开始奔跑。 他起步的速度非常之快,脚底迸发出一道惨白的霜意,万化剑心之中,一缕一缕的大道光华垂落加持,如火如风如雪如霜,漆黑神池的底部,炸起数十道通天水柱。 只不过须臾之间,宁奕就来到了那条巨大墨蛟的三尺之内。 那柄细雪插入墨蛟血肉之中,如刀裁纸,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剑器太快太锋锐的缘故,这一次宁奕双手持剑,犹如持冰锥凿下,剑锋切入肌肤,连蛟血都没有溅出。 翻转手腕,宁奕一脚踩在蛟龙肌肤之上,脚底传来的是坚硬如钢铁一般的触感,他的速度太快,快到那条墨蛟根本来不及反应,鳞片甚至都没有炸开。 与神池池水形成一个垂直的角度。 宁奕没有拔剑,而是深吸一口气,拖剑如拖刀。 剑气骤开,孔雀开屏! 将“细雪”拖到面前的宁奕,身后绽放了一块圆形的猩红霞光,一整块血肉被切割开来。 那条墨蛟嘶哑长吼,身子急速掠动,向着神池池水砸去。 一人一蛟,瞬间坠入墨池之中。 宁奕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已经翻身而上,踩踏墨蛟背部,呈现骑乘之势,满池死煞之气迎面倒灌,那条狭长墨蛟以不断翻转身子的方式宣泄痛苦带来的愤怒,想借此把宁奕狠狠甩开。 宁奕极其艰难站起,但太过颠簸,于是被迫弯下身躯,天地倾倒之际,他五指如钩,指尖划擦出火光,最终死死抠住一片墨色鳞片。 那片蛟鳞边沿锋锐至极,不断开阖,与宁奕的肌肤发出金铁交撞的声音。 天地昏暗。 宁奕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炽热的瞳孔,那条蛟龙拧转脖颈,四周的池水震颤,一颗一颗的水珠向着他砸来。 三尺之内,剑气迸发。 将一切死气都震碎,撕裂—— 天地间,唯有一道声音。 “我要,斩蛟!” 宁奕嘶哑的声音被池水淹没。 但是一道炽热的光芒,却在黑暗之中亮起。 细雪插入脊背。 宁奕双手攥住剑柄,身子被池水冲刷得几乎要飞出蛟龙脊背。 狭长的剑光,刺入血肉,直抵白骨,猩红而粘稠的鲜血,刺啦一声,喷薄而出,伴随着蛟龙疯狂甩动身子和向下坠跌的趋势,剑器将一整条蛟龙的身躯,就此切开—— 一左一右,黑烟沸腾,满池灼烧! 痛苦的吼声,极近距离的迸发,轰击在神魂上。 浮萍星君飘雪剑君大焱剑君,诸多剑道大修行者的影像,冲击在宁奕的意念之中。 神池墨水之中,不仅仅有大量粘稠的蛟血。 少年松开持剑的双手,失去了意识。 徐徐向下坠跌。 ...... ...... 神池里的死气,将天地都渲染成一片漆黑。 长夜将尽—— 蛟龙的尸骨坠落入池,痛苦挣扎,扭曲不停,最终一点一点化为齑粉。 黑气开始消散。 悬挂在神池上空的“本命剑心”,就像是一轮大日,开始迸发光明,一缕一缕绞杀着残余的死气。 只可惜本命剑心刚刚凝聚,能够发挥的威力有限,很快就黯淡下来。 由死气凝聚的蛟龙,被宁奕斩杀,可是附着在神池池水和石壁上的煞气,却好似跗骨之蛆,仍然未能断绝。 这便是死气的厉害之处。 能够登顶长陵的天才,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的修行者,强如南疆余青水,都无法完全的斩断死气。 死气并非是直接杀死一个人。 而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斩蛟之后,蛟骨犹存,蛟血仍在。 化作死气,死气又该如何去斩? 宁奕的意识已经模糊,长陵那些剑道大能的意识一道一道轰在心湖里,让他的神魂就此坠入神池,如跌深渊......他努力睁开双眼,四面八方是冰冷的彻骨的死煞之气,混杂在池水之中,准备侵蚀自己的神念。 细雪剑身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那条蛟龙临死之前的神魂冲击,出乎意料,带着不可抵御的冲击,砸中宁奕。 下坠的少年,衣袂粘稠,身子像是一块玄铁,以他的意志力之强悍,仍然禁不住痛苦的发出了一声闷哼。 要结束了吗...... 宁奕有些惘然。 神池上空。 忽然大放光明。 一道狭长剑影,从穹顶垂落,大放光明,劈开清明。 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数十道。 上百道。 成千道。 无数道。 剑之宝藏。 神池池水轰然彻开,为万剑让出一条道口。 眼前已经模糊的宁奕,恍恍惚惚看到了红山寝宫底下看到的那道熟悉的女子剑仙身影。 那女子剑仙,面色紧绷,凤眸含煞,踩踏万剑,剿杀死气。 好美啊。 “丫头......” 宁奕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悟。 女子剑仙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沙哑。 “哥。” 他已经疲倦到了极点,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那女子伸来的雪白手臂。 抓住。 攥拢。 再也不松开。 意识浑浑噩噩,将要沉沦下来。 她的手上,似乎捏着一块白玉。 死气缠绕,侵入衣袂,滚滚流淌,宁奕的神魂开始不稳定起来,一阵一阵的模糊,羽化,他的周身,浮现出一丝一缕的黑煞之气。 如刻墨缕。 楚绡前辈种在白玉里的话语,在裴烦脑海里摇曳,一句一句,无比清晰。 “死气缠身并不可怕,若是浮现墨缕,那么便不容耽误。” “捏碎白玉,可救他一命。” “即便以我的修为,要做到此事,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世上因果,有借有还,有根有叶,你应知道捏碎白玉之后,便是与紫山结缘......所有的抉择,都在你的手上。” 如何抉择? 丫头的一道意念扫过,面色决然,掌心发出“咔嚓”一声的脆响。 那块白玉,被她就此捏碎。 无须抉择。 女子剑仙的声音,响彻神池。 “请楚绡前辈出手,彻清死气!” 白玉捏碎之后,滚滚光芒,带着一抹紫霞,瞬间迸开,这抹白虹与死气截然相反,带着磅礴的生机,一瞬之间铺展开来。 神池沸腾,由黑转白。 天地倒悬,阴阳逆转。 专门修行生死禁术的紫山山主,留在白玉里的一道意念,横扫四合八荒—— 神池池底,捏碎白玉之处,多了一位撑着大红伞的稚嫩女童。 楚绡一只手掌轻轻拍在宁奕额头,缓慢抬掌,掌心与额头之处多有粘稠丝线,正是一缕一缕的黑煞死气。 女子剑仙深深揖礼。 楚绡不以为然,轻声笑道:“要拔除死气,还需要小半柱香,在此期间,神魂不可离体。” 她抬起头来,目光穿透天幕,似乎望向了外界。 “现在可不是一个好时候......”紫山山主微笑说道:“你们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那个年轻人’不是善茬。” 府邸上空。 漫天符箓飘落。 用以隔音的符纸,有些破碎,有些燃烧殆尽,都失去了效力。 龟趺山的阵法,镇压在府邸上空。 站在府邸门口的陵寻,眼神冰冷。 “阵法已破,你们还能如何?” 穿梭在小巷子里的白色麻袍,停住掠行趋势,开始双手结印。 悬浮在宁奕和裴烦头顶的龟壳,轻微震颤一下,磅礴压力,汇聚而来。 “给我镇压!”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速之客 庭院里。 盘膝坐在地上的少年,忽然蹙起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原本波澜不惊的面颊,扭曲一下。 宁奕额头上,顷刻之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他疲倦至极,向后倾倒,靠在了一片温香软玉之中。 裴烦坐直身子,抬起头来,望着漫天符箓支离破碎。 府邸上空的那片龟甲,发出嗡然鸣动。 她扶住宁奕的肩头,眼神空洞,凝视着府邸上空的龟趺山阵法缓慢向下镇压,却无动于衷。 宁奕的黑色衣袍上,溢出一缕一缕的黑色煞气。 拔除死气。 这个过程,至少还需要半炷香的时辰......她还能撑到这个时辰吗? 裴烦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目光瞥向墙头,那盆万年青的青叶,叶子下垂,摇曳,镇压在府邸上空的阵法似乎有些古怪,不仅仅是重压,连四周的温度也变得高了起来。 裴烦抿起嘴唇,她锁住眉头,沉思着这缕火热意味究竟从何而来......这是龟趺山的阵法吗? “‘他’要来了。” 楚绡前辈的一道意念,犹有残余,在丫头的脑海里响起。 “他?” 裴烦喃喃道:“他......他是谁?” 紫山山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笑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你可以有第三个身份,一个可以让你出去看一看,走一走,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只要自报山门就可以解决的身份。” 楚绡风轻云淡道:“记得报我的名字,很管用。” 话语落地,悬浮在府邸上空的龟壳,竟然颤动一刹。 丫头抬起头来。 忽然之间,恍然大悟。 ...... ...... 太清阁的雾气,掀起了一阵风气。 “苏牧先生无心下棋?” 云洵坐在石凳上,他看着闭目养神的太清阁命星强者,轻声而平缓开口:“其实也要不了多久,先生好生休息,教宗府邸那一边的事情,应该快要结束了。” 苏牧挑起眉头,他感应不到外界的气息,也不知道如今的宁奕府邸发生了什么。 “就凭龟趺山的修行者?”苏牧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慢睁开双眼,注视着情报司大司首,一字一句说道:“陵寻是东境难得一见的不灭灵体,但出山过早,尚未继承圣山秘法,就算有情报司掠阵,未必就能如何。” 云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情报司不会为陵寻掠阵,圣山之争,私人恩怨,与我三司无关。”云洵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写满了平静和漠然,他缓慢说道:“在下并不关心这一架的胜负,也不关心东境能不能拿回应有的物品。” 云洵的修为要高出苏牧一头。 他封锁了太清阁的后院,自己的神念可以轻松掠出。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莲花阁,要将蜀山的宁奕,放在星辰榜的第一位?”年轻俊美的情报司大司首,轻声问道:“这个问题我想不懂,就像是为何陈懿先生会欣赏宁奕一样,在我看来,这其实很荒唐......关于宁奕的情报,我翻阅了不下二十遍,他的确是一个天才,但我看不出......他能够占据星辰榜头榜头名的原因。” 苏牧看着云洵,没好气笑道:“你是在问我?” “是。” 云洵点了点头,他囚禁着太清阁的话事人,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异常,就像是在与熟悉的老友闲散聊天,诚恳问道:“洛长生是当之无愧的‘谪仙人’,就算他离开了十境,还有其他的人.......譬如珞珈山扶摇的大弟子,或者北境的那位散修。” 苏牧的双手十指,藏在袖袍之下,缓慢而又隐蔽的结着阵法,无声而又无息。 “莲花阁的袁淳先生,认定和赞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苏牧直视着云洵,不卑不亢说道:“你刚刚来到情报司的时候,被袁淳先生看中,青云直上,有原因吗?十年前的徐藏刚刚走出蜀山,被所有人看扁,唯独袁淳先生说他有‘剑气长存’之姿,有原因吗?” 云洵低声笑了笑。 这位年轻的情报司大司首,轻声而悲哀地开口:“这就是问题所在......袁淳先生认同我,我自己也认同我自己。” “袁淳先生认同徐藏,我也认同他,那个骨子里带着永不服输意志的蜀山男人。” “可是我并不认同宁奕,我在他的身上,并没有看到我所欣赏的‘东西’。”云洵淡淡道:“原本只是萍水相逢,我和宁奕素未谋面,纵然谈不上欣赏,但总不至于厌恶。可是偏偏......我手底下很欣赏的人,因为调查他,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太清阁里。” 苏牧眯起双眼。 “沈灵,顾谦,徐瑾......他们是我最欣赏的三个年轻后辈,将来的天都情报司,将会是他们最大的舞台。”云洵微笑看着苏牧,道:“先生想必是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名字的。” 苏牧的眼神有些惘然。 他知道“沈灵”,情报司炙手可热的年轻人物,已经坐上了少司首的位子,云洵看起来“极为年轻”,但真实年龄远非表现出来的那样,据说有意将一些重任交给沈灵。 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至于顾谦和徐瑾...... 苏牧努力回想着另外两个名字,想了许久,仍是无果。 “情报司的每一个修行者,除非是坐上少司首的位子了,必须要站在光明里,其他的都会隐在黑暗之中,他们的情报,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专门直属的上层知道。” 云洵漠然开口,道:“顾谦和徐瑾的档案被沈灵销毁,这三人的命牌都已经破碎。” 苏牧脑海里一道灵光闪逝。 他盯着云洵,认真问道:“我记起来了......是试图潜入太清阁偷窃卷宗的那两位修行者。” 云洵平静说道:“是。” 苏牧说道:“试图偷取送往皇宫的卷宗,这是死罪。” 云洵再一次平静说道:“是。” “但是,凶手是谁。”情报司大司首漠然说道:“我只看到了两具尸体,还有一个人的呢?” 苏牧的神情坠了下去,他摇了摇头。 “当尸体从太清阁抬出来的时候,面部已经焚化,难以辨认面容,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他们死在太清阁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是天亮。”苏牧艰难说道:“若是我说,这件事情,与太清阁无关,你会不会相信我?” 云洵面无表情。 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显然不信。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云洵吐出一口气,幽幽说道:“我说这些,只是告诉你,今日我欠了别人一个人情,来太清阁,借走你一个时辰,就算把这道人情丢去......我这一趟,也是要来的。” 年轻的情报司大司首,缓慢站起身子。 苏牧的神情寒冷下来,他同样站起身子,咬牙道:“云洵,你想要做什么?” “无他,借卷宗一阅。”云洵平静说道:“送往皇宫的卷宗,太清阁向来留有备份。我身为情报司大司首,有资格质疑这一份情报的真伪,对于蜀山宁奕的身份......我颇感兴趣,想要一探究竟。” 苏牧的身形瞬间横移,拦在了云洵的身前。 “此事不合规矩。”苏牧语气严肃,道:“云洵,你身为大隋三司的最高统领,应该知道,若是违了规矩......会有何等的处罚与惩戒。” 云洵置若罔闻,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子与苏牧碰撞之时,化为一团云雾,走出之后又重新凝做人形。 情报司的年轻大司首走出棋秤范围,后院幽静,一片清冷。 太清阁的大殿之前,需要走过一段小径。 他平静向前走去,穿过高林,雾气散开。 一方石凳。 三道身影。 情报司大司首挑了挑眉,止住了前行的趋势。 三道身影,一道赤裸着上半身,袒露胸膛,一圈一圈缠绕着玄重铁链,臂膀上纹着狰狞交融的漆黑蛟龙,五官狰狞,此刻像是一座小山,蹲在石凳左侧。 周身笼罩在颀长黑袍下,带着黑色斗笠纱帽,纱巾垂落的女子,腰间藏着一柄细长剑鞘,安静无声如阴影,默默站在石凳右侧。 云洵喃喃开口:“平妖司大司首,苦策,龙凰......” 石凳左右的一男一女,乃是在北境,灰界厮杀多年,在两座天下都赫赫有名的平妖司大司首。 竟然是从北境回来了? 面目狰狞的壮硕汉子,咧了咧嘴,揉了揉面颊,憨厚笑道:“嘿嘿,小云云,俺和老师回来了,想俺了没?” 云洵直接无视了这个粗糙汉子。 他的目光望向石凳上那道身影,躬身揖礼,轻柔说道:“学生见过先生。” 能够让平妖司两位大司首恭立其侧,而且还担得起云洵一声“老师”的,大隋天下只有一个人。 莲花阁袁淳。 “云洵。” 石凳上的老人,面容五官与久居莲花阁内的那一位,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皮囊的细微之处,略有不同,似乎是在北地经受了诸多风雨霜雪的吹打,显得黝黑而又沧桑。 这位“袁淳先生”的眉心有一朵紫色莲花。 老人轻柔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一十八章 北境之火 “云洵。”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 额头烙刻紫色莲花的老先生,语气轻柔。 黑袍摇曳的龙凰缓慢松开按在腰间剑柄的葱玉五指。 这位老人身形纤瘦,紫金道袍宽大,缓慢站起身子,像是一叶浮萍。 但是这句话,却重如千斤。 蹲在老人石凳左边的苦策,抬起头来满面笑意,露出满口灿白牙齿,道:“小云云,情报司今夜围堵教宗府邸的事情,老师会替你抹去。” 年轻的情报司大司首沉默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了自己的老师,以及三司之中地位身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两位平妖司大司首。 云洵的目光,落向了夜雾之中的太清阁。 自己的老师来到太清阁前,拦在此地。 而且开了金口。 云洵低垂眉眼,咽下那口难咽的怨气,轻声应道:“是......” 他的目光从两位大司首身上扫过,从北境跟随老师修行归来之后,这两人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浑厚,难测深浅。 云洵犹有三分不甘,咬牙道:“老师开口,今日便就此作罢。” 额头紫莲烙印散发淡淡荧光的袁淳先生,听出来此中的复杂意味,摇了摇头。 老先生缓步前行,身子像是一截风絮,紫金道袍摇曳,他来到云洵的身前,轻声说道:“不仅仅是今日作罢......此后都不要再打着这个主意了。” “老师......” 云洵的声音带着一丝挣扎,他凝视着自己平生最尊敬的老人。 “你教我修行的道理,告诉我,修行者要谨守本心。”情报司大司首沙哑说道:“云洵不敢忘记......修行至今,只为了保护大隋的每一位子民,以及少数的,在乎的人。” “云洵的身边,如今也有重要的人,他们死了......我不能视若不见,至少,要查清楚真相。”说完这句话后,俊美男子便看着自己的老师,眼神里带着一抹哀伤。 蹲在石凳旁边的苦策,从地上拔起一根草屑,叼在嘴里,眼神复杂。 龙凰的神情也有些变幻。 云洵声音落地。 太清阁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苍老的声音缓慢响起。 “好。” 袁淳先生的面色带着一丝欣慰。 “云洵。”他温柔说道:“你很好,真的很好......能够听到这番话,我很高兴,也很开心。” 云洵刚刚踏入天都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孩童。 袁淳看着如今“容貌年轻”的俊美男人,想到自己一手提携云洵,走过的数十年时光,竟然如白驹过隙,恍惚便穿过了指缝隙间。 昔日的稚嫩孩童,已经脱胎换骨,他也有自己所欣赏的人,想要保护的亲人朋友。 “做老师的,能做的事情不多,能教的东西也已经教尽了。”袁淳一只手缓慢向前伸去,搭在了云洵的手掌上,牵起手臂。 云洵微微一怔。 自己的掌心,与老人枯老的手指,发生了触碰,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息,在掌心勾勒,流淌,然后凝形。 “忘了这件事情。”袁淳面色认真说道:“这是一种保护,是一句忠告,也是我最后能够给你的东西了。” 云洵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来,看到星辉勾勒而出的字迹,在风中羽化,消弭。 两个字。 “静等。” 老师是在保护自己...... 云洵抿起嘴唇,看到袁淳温和的眼神,咬了咬牙,认真说道:“老师的话,学生记住了。” 云洵猛地挥袖。 太清阁的雾气就此散去。 要不了多久,情报司的人马也会解除对宁奕府邸的封锁。 至于东境圣山与宁奕之间的私人恩怨,云洵已经不在乎。 既然云洵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老师袁淳,不再追究,选择暂时的忘记,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么他便不会再去关注此事后续。 至于今夜之后,宁奕的那座府邸会变成什么样子,与他云洵,与他情报司,都没有关系。 ...... ...... 苏牧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水,他四周的雾气忽然溢散开来,数个呼吸之间,就此散尽。 棋秤的封锁被云洵解除了! 这位道宗太清阁的命星强者,面色难看,向着太清阁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很清楚,情报司的大司首要做的,是一件何等违例的事情! 必须要拦住。 然而当他赶到太清阁附近之时,他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副景象。 竹林里,一张石桌,星辉点点,化为黑白二色。 环抱双臂,搂着长剑的黑袍女人,倚靠在竹林里闭目养神,犹如假寐,气息绵延,四面八方的太清阁灵气都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石桌的两端,云雾淡淡缭绕,围绕着云洵和那位老人的衣袂起舞。 两人神情淡然,许久不曾见面,此刻正持子对弈。 老人的身后,立着一座魁梧小山,臂膀上纹刻着狰狞黑蛟的裸衣大汉,攥着金刚钵大小的拳头,小心翼翼给老人捶着后背,形成一副鲜明的对比。 “跟随老师去北境,此行收获如何?” 云洵的目光从棋秤上挪起,望向苦策和龙凰。 “我是榆木脑袋,学了一些妙法,但境界仍然未有寸进,卡在那一步,距离突破,恐怕还遥遥无期,但是龙凰不一样,她是天才,老师说她只差一缕剑气,或许就可以像书院苏幕遮先生那样,斩断桎梏,成为近十年来大隋的第二位女子涅槃境。”苦策伸出一只手,抹了一把汗珠,憨憨笑了笑,道:“老师,力度怎么样?” 袁淳微笑道:“再大一些。” 站在竹林外的苏牧,眼神有些古怪,他认出了这两人的来历。 苦策,龙凰,平妖司的两位大司首! 北境灰界战场的顶级战力,星君里最顶尖和耀眼的存在。 臂膀纹刻黑龙的平妖司大司首苦策,浑身气血若大海一般汪洋肆意,给这位老人捶背,竟然汗流浃背,臂膀上的黑龙纹刻流淌神性光辉,他已经动用了神性法门,落拳看似安静无声,苏牧毫不怀疑,这一拳能直接打死一头巨象,落在自己身上,恐怕会直接把自己打得散架。 这是何等的手段? 藏万斤巨力于绵绵无声。 偏偏落在那位老人的脊背上,真的就像是一个三岁孩童,连四周的落叶都惊不起,这等恐怖的力道,都被那位老人无形之间化去了。 那位老人......等等,那位老人! 苏牧瞳孔收缩,他看到了象征着独一无二地位的紫色莲花。 隔着一截距离,这位太清阁命星强者,声音激动,连忙半跪,行大礼。 “苏牧......见过袁淳先生!”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 苏牧站起身子,觉得有些恍惚......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莲花阁里的袁淳先生,修行的功法极为长生,借鉴了道宗的无上秘术“一气化三清”,留了一尊常驻天都的本尊,更多的意念,是依据在这朵紫莲的身躯之中,带着苦策和龙凰两个徒弟行走北境历练。 之所以苦策和龙凰,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在大隋天下扬名,让妖族天下忌惮,便是因为他们跟随袁淳先生修行。 被袁淳先生看中......便足以证明其强大的潜力。 “先生从北境回天都了?”苏牧的心中,那股震撼尚未消退,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想,怪不得云洵就此放弃了踏入太清阁的念头,解开了对自己的镇压。 袁淳先生的紫莲花分身,三十年都难入一次天都。 苏牧来到太清阁还不足三十年。 “老师此次回来......”云洵持子悬停,犹豫不决,轻声开口问道:“所为何事?” 袁淳还没来得及开口,苦策便抢先道:“老师看中了一个好苗子,只可惜那人不愿意拜师,那小子踩了天大的狗屎运都不知道,偏要当一个散修,你说气人不气人,当老子的师弟很丢人吗?” 云洵瞳孔微微收缩,望向自己的老师。 袁淳没有否认,微笑说道:“北境遇见,我出手压制境界,十境之下,苦策和龙凰一起出手都无法压制他。他想来一趟天都,说几句话,完成一个遗憾,我担心他出意外,便陪着一起来了。” 苏牧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是何等的妖孽,苦策和龙凰两位大司首,即便是压低境界,也是顶级星君,竟然无法压制他?几百年不愿意拜入袁淳先生门下,还能够让老先生的紫莲花分身,心甘情愿,千里迢迢,带着两位大司首从北境启程,亲自为其保驾护航? 等等......散修......北境。 苏牧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道鼎鼎有名的身影。 “该不会是他吧......” 云洵闭上双眼,神念倾扫而出,瞬间恍悟。 …… …… 宁奕的府邸门前。 龟趺山的诸多修行者,没来由感到了一股火热的燥意,在心湖里沸腾传递。 感应最深刻的,自然是龟趺山的圣子陵寻。 他皱起眉头。 那块由星辉和血气共同铸造的阵法,“嗡”然一声,不再是对着宁奕府邸上空镇压,而是被他攥在掌心,一整块龟壳披挂如甲胄,鳞光闪烁,看起来坚不可摧。 远方的巷子深处,自漆黑之中,吹来一阵热风。 风落之时,巷口便多了一道戴着火红斗笠的男人。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十一九章 烛龙(一) 火红色的长袍,随风扬起。 缓慢落定。 站在巷子里双手结印向着龟趺山阵法灌注星辉和气血的白麻修行者,甚至没有看清那道影子是如何行动的。 一阵热风便已经擦着面颊刮过——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 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已经堵在巷口,看起来像是一座巍峨圣山。 那道背影看起来颇有一些孤独,轮廓的边沿,似乎在轻微的燃烧,飘飞出丝丝缕缕的灰烬。 火红色的斗笠竟然是由纯粹的星辉汇聚而成,附着燃烧着若隐若现的火焰,垂落的面纱同样如此,将男人的面容遮掩起来。 如果有人认识平妖司的大司首龙凰,便会发现,龙凰的斗笠与面纱,与此刻眼前年轻男人的......似乎如出一辙。 这根本就不是一件装饰品。 这是袁淳先生的一桩妙法,用以遮掩天机,断截修为。 天机不可泄露。 于是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的真实面容。 但他们已经猜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和来历。 “啊......好久没有来天都了啊。” 男人双手搭在后脑,红袍飞扬,世传他是一个极其凶悍的炼体修行者,但真的亲眼见到,看起来并不像是“苦策”那样的彪形大汉,反而是有些内敛,浑身气势沉重如山,但更多的是浩瀚深邃的不可探知感。 蹲在屋檐上的情报司少司首,耳旁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洵的神念,带着一句没有感情的命令。 “收队。” 夜色之下,情报司少司首缓慢起身,动作隐蔽而轻柔,除了站在巷口的火红斗笠男人,其他人都没有察觉,男人微微偏转头颅,挪动了很小的一个幅度,面纱下似乎露出了一个含蓄的微笑。 情报司少司首挥了挥手,封锁着巷口的情报司修行者,准备收起锁链,松开对这方天地的钳制。 “等等......” 云洵有些苦恼的声音传来,让这位情报司少司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立刻精彩了一些。 “锁住这条巷子,待会的动静,不要传出来。” 他抬起来的那只手,微微下压。 矗立在小巷里的情报司专员,神情有些微惘,紧接着便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 他们不再是背对巷内,而是缓慢转身,面对着东境龟趺山的修行者。 ...... ...... 陵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眼前披戴着火红斗笠的年轻男人身上。 “听说天都来了许多有意思的家伙。”年轻男人轻声叹气道:“我在北境拼了命的找对手,羌山的闭关不出,珞珈的游历四方,诸多圣山的圣子都在躲着我,现在看来......袁淳先生诚不欺我,如今的天都,已经不是之前的天都了。” 面皮上绷着一张银白狰狞面具的不灭灵体,攥拢掌心龟壳,眯起双眼,谨慎道:“姓曹的,你什么意思?” “洛长生走了之后,来了一个新的‘星辰榜第一’。”戴着火红斗笠的男人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悬停在斗笠之前,即将触碰之时,皂纱与指尖触碰发出电光。 曹燃的动作微微停滞,带着一丝遗憾的语气说道:“抱歉,忘了这个斗笠现在还不能摘......不过,现在的确也不是摘斗笠的时候。” 陵寻盯着曹燃,如临大敌。 “我从北境归来,来到天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来看看,那位洛长生之后的‘星辰榜第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真的很好奇,那个叫宁奕的,是不是三头六臂,贬谪仙人?”曹燃笑了笑,目光锁定在东境龟趺山的不灭灵体身上,扫视一圈,啧啧感叹道:“没想到,竟然还能碰上龟趺山的这出好戏?没记错的话,你叫陵寻是吧?之前我走访名山大川,诸多圣山的时候,你一直躲着我,现在竟然有胆子不逃,光天化日出现在天都城里了。怎么,就凭你,也想坐上星辰榜第一吗?” 陵寻面具下的脸色,气得涨红,他抬起头来,确定此刻是天都深夜,而不是曹燃所说的“光天化日”,当年曹燃名声正盛,挨个走访圣山山门,号称要打服同辈所有圣子,彼时东境所有圣山,除了羌山的神仙居,其余都退让三尺,唯恐避之不及。 此一时,彼一时。 今非昔比。 他含怒道:“姓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曹燃笑着哦了一声,戏谑问道:“我欺人太甚?我一直当你是只缩头乌龟,又何谈欺人太甚。” “缩头乌龟,今日把头伸出来了,我不仅仅要欺负你,我还要骂你。”曹燃微微偏转头颅,看着陵寻,微笑说道:“这么多年没见,修为毫无寸进,真是龟速,就凭你也想修成一只千年王八?” 陵寻攥着这片龟甲,他盯着曹燃,面色难看至极,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 曹燃啧啧道:“真能忍,这么骂你都不生气啊?” 龟趺山圣子咬牙切齿说道:“你今日也为宁奕而来?” 曹燃懒洋洋道:“碰巧路过。” “这座府邸的阵法刚刚被我打碎,便宜让给你,我不要了。”陵寻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去府邸里拿。” 言外之意,你我就此别过。 曹燃听懂了,只是笑了笑,他堵在巷口里的身子仍然纹丝未动,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个姿势。 双手搭在脑后,缓慢放下。 “你......什么意思?” 陵寻眯起双眼,死死盯着火红斗笠男人。 “没什么意思。”曹燃微笑说道:“东境的缩头乌龟,我不仅仅要骂你,我还要打你。” 双手垂下的北境散修,十境之内,连两位平妖司大司首都无法压制的“烛龙”,开始舒展身子,浑身上下,爆发出炒豆子的声音,噼里啪啦,不绝如缕。 “听说东境龟趺山的修行者,都极为耐打?” 曹燃笑了笑,道:“不知道你们的龟壳,能不能扛得住我的拳头?” 说完这句话后,曹燃的背后,漆黑的巷子里,涌出了数十道白色麻袍,远远看去,像是孔雀开屏。 陵寻双手合十,将那片龟甲死死抵在掌心。 一尊巨大法阵,在斗笠男人头顶铺展开来——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二十章 烛龙(二) 一座金灿法阵,嗡然长鸣,镇压而下。 那枚原本悬停在宁奕府邸上空的龟甲,被陵寻攥在掌心,他抬头望向懒洋洋靠在巷口的曹燃,扭腰提胯前踏一步,脚底一张蛛网支离破碎,石屑升腾而起—— 那片古老龟甲自龟趺山圣子掌心,被震飞而出。 来自北境的烛龙仍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伸出一只手掌,掌心流淌金灿纹路,迸发炽热气息。 漫天流光,汇聚而来! 那片龟甲上迎风暴涨,犹如一座小山。 一人一山,瞬间撞在一起。 “锵”的一声,沉重刺耳。 火红斗笠的面纱瞬间被吹拂而起,露出曹燃的一抹阴冷眸光。 那座金光熠熠的龟趺山秘术阵法,自上而下笼罩着曹燃,锁死他的全身气血。 小山砸来,砸得他双脚险些离地,向后滑掠,后背“迫不得已”撞上巷子里密密麻麻的人影。 烟尘溅起。 龟趺山一拥而上的白麻修行者,在剧烈的光火之中倒飞而出,被曹燃撞中,像是被一柄携带着万钧雷霆之力的重锤抡中,体魄破碎,麻袍里的肌肤,竟然发出了如甲壳破碎的裂瓷声音,纷纷喷出鲜血,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上小巷上空。 掌心与龟甲摩擦,迸射出阵阵霞光,以肉身之躯不断承受着“龟甲”重压的曹燃,一丝修为都没有倾泻,纯粹是以自己的一身体魄去硬撼龟趺山最得意的法门,手臂探出,掌心前压,整个人被节节冲击力凿打,身子几乎呈现一种仰面姿态,与小巷地面平行,掌心的霞光迸射之中掺杂星辉。 流光迸射。 站在府邸门前的龟趺山不灭灵体,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双手结印,将浑身星辉,源源不断灌入那片龟甲之上。 那座阵法长鸣一声,镇压而来。 一直被小山推着后跌的曹燃,毫无预兆前倾身子,猛地站定。 一拳打出,悍然不惧,与那座金灿阵法硬碰硬的撞在一起。 远方结印的陵寻,瞳孔收缩。 “轰——” 磅礴的炽热火风,在小巷子里炸开,龟趺山的白麻修行者,有些还停留在空中,将要落下,逆着火风的喷薄气息,神霞倒开,一个接一个的抛飞而出。 这一幕景象,缓慢而又荒诞。 一口气机将尽未尽。 时间重新回归正常。 猛地站定的年轻男人唇角上翘,斗笠面纱被劲风吹拂,徐徐落下,重新将面容和气息遮掩。 他从黑烟之中走出,掌心把玩着一片漆黑的龟甲,炽热的风气缭绕着掌心的龟甲,生出惨白的烟雾。 他的手指揉搓着圆润龟甲的表壳,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少兴趣,但是细细把玩之后,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咦”, 曹燃的目光隔着一层古旧面纱,缓慢笑道:“我曾经在北境的山泽老林里,遇到过千年修为的老鼋,妖族的那些修行者,千年修行,只不过想求得一个化形的机会,好让自己以人身重新来过。那头老鼋放到大隋,算得上年岁悠久,可是扔到倒悬海底,就只不过是稀松平常。在没有遇到袁淳先生之前,我试着去敲打它的龟壳,发现以我的膂力,竟然奈何不了这头老龟,千年王八万年龟,那玩意就像是一座小山,风吹日晒,雷打不动。” 陵寻眯起双眼,不知道眼前男人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我离开大隋,前赴北境再北,只身历练,只不过是为了向这座天下证明,我曹燃,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他语气平淡,揉捏着龟甲的那只手,掌心劲气不再温和,而是缓慢用力,道:“羌山的,珞珈山的,都会被我所击败。” 陵寻瞳孔收缩,他竟然听到了一丝“咔嚓”破碎的声音。 这是师门赐给他的一件宝物,算不上品秩多高,但是十境之内,绝不可能有力量能够使其损伤丝毫......更不用说破坏! 龟趺山最强大的法门,就是体魄和防守。 “我围着北境的那只大鼋,拳脚不断打了一天一夜。”曹燃的语气变得木然,他四周的气息似乎都变了,空气被炽热火风灼地滚烫扭曲,整个人的衣袍都在热浪的吹拂下摇曳飘忽,像是一道随时可能溢散的影子。 “后来我才发现,那头看上去像是死了的老鼋,真的死了,一剑穿透龟甲,破碎神魂。我走遍了整座大山,发现了数十具老鼋的身躯,龟甲仍在,神魂俱灭。”曹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隐含的怒气,道:“袁淳先生告诉我,那片老鼋林,已经有人来过......珞珈山的疯女人赶在我的身前,曾经来过一趟,以剑气灭杀神念,将这里的大妖赶尽杀绝。” “于是我的行为,便变得毫无意义。” “老鼋林被她抢了先,现在这座府邸又被你抢先,你说说......我该不该生气,该不该动怒?”曹燃的火红面纱,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声音,燃起了一丝一缕的青红色火苗,缭绕飞掠而出,像是一条一条神采飞扬的火红蛟龙,呼吸吐纳,飞出片刻,便消散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曹燃平举手臂,缓慢松开紧攥的掌心。 那片龟甲化为簌簌粉末,随风吹散,齑粉成烬。 陵寻的眼前,那道挺拔身影忽然之间消逝,耳旁传来一道破空声音,只不过眨眼须臾,曹燃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一击势大力沉毫无花哨的膝撞,砸在龟趺山不灭灵体的腹部,陵寻双手叠掌堪堪挡住这一击,掌心却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音。 满头大汗艰难抬起头来的陵寻,嘶哑长喝一声,气冲斗牛,微微抖肩,背部气血澎湃如汪洋大海,凝聚出一副湛蓝色的星辉甲胄。 曹燃眼神漠然。 他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未曾动用十境的一丝一毫星辉,只是以自身的气血和体魄来打压对方,而且重复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第二记膝撞。 这一次他“稍微”加大了一些力度,而且放任陵寻继续叠掌,他继续一膝砸在对方“好整以暇”的双手掌心。 “砰”的一声,这一记膝撞,砸得东境龟趺山圣子被迫弯下腰来,面色煞白,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覆盖在陵寻浑身四处的甲胄,像是积在千年古树上的雪气,被一击打得震飞破碎,犹如孔雀开屏,翎羽四溅。 曹燃一只手按在陵寻后脑,轻描淡写一掌压下,将一整颗头颅狠狠按下。 地面凹陷,一整条小巷的青石板,发出极其渗人的一声爆碎声响。 蹲在屋檐上的情报司少司首,听到这声浑厚声响,面色变了变,出于和东境诸多圣山保持的良好关系,他之前不忍心去看这场胜负已分的战斗,以免破坏龟趺山不灭灵体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但又出于自己的好奇,他想看一看,从长陵走出来的陵寻,与大隋天下年轻一辈的前三甲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差距。 于是屏息凝神。 他本来以为,这场战斗,至少还需要双方交手十个回合,小半炷香。 没有想到,曹燃连同说话,再到出手,一共就只用了二十个呼吸。 其中的说话,占据了十五个呼吸的功夫。 甚至还要更多一些。 真正出手,简单到了极点,两击膝撞,一个压掌,前不久才名满天都的东境龟趺山圣子,便已经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呼吸微弱。 伸手拽着发丝,曹燃蹲在地上,饶有兴趣看着气若游丝的龟趺山圣子。 粘稠的鲜血,自陵寻额心渗出,汇聚,一点一滴落在地上。 陵寻瞳孔里的那点光彩,已经逐渐散开,身体上的痛苦算不了什么,他眼神中的色彩,是惘然,是挣扎。 头顶男人的声音传来。 “我可没有欺负你,你几境,我就是几境......当然,我并没有动用星辉。”曹燃顿了顿,淡淡道:“你不必气馁,也不必难过。即便你们整个东境圣山的同辈修行者一起上,只要神仙居的那个怪胎不来,我都不需要动用星辉和秘术。” 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微微笑道:“抛开淬体不谈,我的大道意境已经六重天,真正意义上的十境无敌手,戴着袁淳老先生赠我的这张斗笠,只不过是为了压低境界,不要过早离开十境这个层面......其实,我倒是很想跟十境圆满的洛长生一战,看看孰强孰弱。” 陵寻面色苍白,神情虽然痛苦,却有明悟之意。 难怪出山之前,师门千叮咛万嘱咐,遇到曹燃和叶红拂,一定要绕道而行,不要对决。 原来他和他们......竟然差了如此之多。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打死你,会给我惹上大麻烦。”曹燃一只手压低斗笠,松开拽着陵寻脑袋的那只手,缓慢站起身子,喃喃道:“就算袁淳先生愿意为我摆平龟趺山,我也不想欠下这个人情......我来到这里,只是想完成那么两个夙愿。” “你就乖乖趴在这里,等我去拜访那间府邸。”曹燃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座府邸。 “陵寻,我向你保证,如果那座剑行侯府邸主人,只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修行者,那么他的下场,会十分惨淡。” 趴在地上的龟趺山圣子,喉咙闷哼一声,抬起头来,视线已经模糊。 隐约间,那个披着红袍的男人,已经来到了府邸门口。 曹燃敲了敲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二百二十一章 烛龙(三) “大司首,这里的情况......并不乐观。” 蹲在屋檐上的情报司少司首,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上报。 “陵寻被打趴下了,龟趺山已经被曹燃收拾了,看样子,这位‘北境烛龙’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宁奕的剑行侯府。” 巷子里的空气有些莫名的焦灼。 云洵的声音却不急不缓,轻柔平静。 “随他去吧。” 随他去吧......随他去吧? 少司首的神情有些精彩。 这句话在情报司少司首的脑海里回荡,他总觉得自家大人并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主,以曹燃目前展露的战力来看,稍微倾泻一些,就能把整间府邸都拆了,云洵大人难道不担心今夜的事情会闹大吗? 少司首的目光望向夜色里。 那个火红色长袍的男人,敲了敲门。 他先前见过这一副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敲门的人换了一个。 东境龟趺山的弟子在府邸外结阵,陵寻亲自敲门,然而府邸里面的宁奕根本就没有回应,做出回答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一次是干净利落的一个“滚”字。 而这一次,让他不敢置信的是,府邸里仍然是那个女子回应。 回应的仍然是一个字。 但不是“滚”。 而是...... “进。” 不仅仅是这位蹲在屋上的情报司少司首觉得惊讶,连趴在地上的陵寻,也惊讶到怀疑人生,他脸色惨白,难看至极,盯着那间府邸,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直到剑行侯府邸的青铜门缓慢打开。 陵寻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鼓起。 一丝丝鲜血顺延下颌流淌。 “凭什么......” 怒火交织,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 “宁奕,我等着你被曹燃扔出来!” ...... ...... 站在府邸外,背对所有人的曹燃,挑了挑眉,他抬起袖袍,一张隔音符箓敕令飞掠而出,悬停在剑行侯的府邸门外。 然后他踏步而入。 府门合拢。 外人看不清内里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也听不到丝毫的声音。 府门合拢,庭院里的的星辉汇聚流淌,四散而起,曹燃伸出一只手,那座沉重的腰鼓墩子瞬间飞来,被他按在地上。 火红斗笠的男人,笑眯眯坐在腰鼓墩子上,背靠府邸大门,打量着院子里的情景。 八仙桌的那一边,宁奕的面色仍然苍白,坐在石墩上,正在闭眸养神,双手结印垂落在丹田之处,伴随着呼吸之间,一缕一缕的黑煞之气,源源不断从衣襟之中溢散而出。 庭院里一片死寂。 曹燃踏入院子之后,一步也没有迈出。 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曹燃面色有些无奈,他举起双手,笑着问道:“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剑行侯的内院,屋门早已经打开,一道道冷冽的寒光,密密麻麻排列悬停,无数剑器,随风摇曳,剑尖对准此刻保持着最大安全距离的火红斗笠男人。 曹燃的目光,落在宁奕背后的那个女孩身上。 丫头的纱裙被剑气吹拂,她声音平静,波澜不惊。 “你敲门,是客。我开门,是主。客随主便。” 曹燃笑了笑,点头说道:“好像是这个理。” 曹燃顿了顿,好奇问道:“怎么说,我也算是帮你打趴了府邸门外的不速之客,你就拿这些剑器来招待我?” “比起他们,你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裴烦冷冷说道:“东境龟趺山的那些人,我不想让他们进来,他们就进不来。但是你不一样。” “如果你不开门,我也一定会进来。” 曹燃笑了笑,向后靠去,缓慢放下双手,这个动作让丫头的眼神微微凝滞,这个男人却做了一个十分放松的姿态,先是枕在脑后,似乎发现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咕哝一声,变为环抱双臂,神情淡然靠在剑行侯府邸内院的青铜古门上,约莫三四个呼吸,整扇青铜门,竟然发出了嗤然的声响,冒出丝丝缕缕的热烟。 “我只是想见一见‘鼎鼎有名’的蜀山宁奕,喝一喝茶,论一论道。”曹燃笑了笑,看着面色苍白久久闭目的黑衫少年,啧啧有声道:“很久之前,我就在北境游历。那时候我还没有踏足进入过天都,当时我以为莲花阁的袁淳只不过是一位沽名钓誉之辈,弄出了一张星辰榜,我竟然只排在第三,在我的头顶,有一位洛长生,还有一个疯女人。” “后来我与洛长生交了手,我发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原来之前的我只是井底之蛙,年轻一辈真的有比我更强的妖孽。”曹燃挑了挑眉,道:“当时我觉得莲花阁的袁淳先生,是有真才实学的大修士,再后来一些,我与叶红拂交了手,我又改变了观念。” “洛长生坐在我的头顶,一时半会,我追不上他,我认了。”曹燃咧嘴笑道:“但是叶红拂,她不配。” 裴烦默默听着这些话。 她的神念仍然停留在宁奕的心湖之中,不能有过多的分神。 剑藏里取出来的这部分剑器,能够短暂的威慑住曹燃,已经是意外之喜,这个北境散修喜欢说话的话,大可以说多一点,说久一点。 裴烦需要时间。 “两次交手之后,我觉得袁淳先生并非无所不能,他也有算错的时候,譬如把我扔到星辰榜的第三......”曹燃淡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应该坐在第二的位子,至少要在叶红拂的头顶。” 世人都说,曹燃是一个心气极高的散修,天赋异禀,而又自负。 他的确有自负的本钱。 “外面的对话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在北境老鼋林遇到了紫莲花分神的老先生。”曹燃感慨说道:“我发现我错了,袁淳先生无所不知。他把我列在第三,是有原因的,至少在十境之内,我还有诸多不足。” 曹燃后背微微离开青铜门,那扇质地精粹而厚重的古门,已经烫出了一个溶洞,青铜汁水向下蔓延,如同熔岩,伴随着脊背与古门的分离,汁水以极快的速度凝固。 这是何等恐怖的高温? 活生生的一条人形火龙。 丫头眯起双眼。 “当洛长生破开命星,离开星辰榜的那一天,我其实有遗憾,也有欣喜。”曹燃的目光落在闭目的宁奕身上,他笑着说道:“遗憾我没有在十境之内完成打败他的壮举,就这么放他晋入命星境界了,欣喜的是,这大隋天下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位子,终于轮到我来坐了。” 说完这一句话,曹燃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的眼里带上了一抹愤怒。 “这座天下,从哪里冒出来第二个洛长生?” “我已经想好了从北境归来之后,我要做的事情,还有要说的话。但我无法接受,此时此刻,十境之内,还有人坐在我的头顶。于是我问了袁淳先生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让我来这座府邸里瞧一瞧。” 曹燃抬起一只手来,八仙桌上的一盏石杯倏忽掠入掌心,被他五指攥拢,力度控制地极好,石杯表层咔嚓作响,缓缓生出烟气,里面的冷水摇晃一二,顷刻之间沸腾开来。 “宁奕吸纳了长陵所有剑道石碑的死气,我听说了这件事情。”曹燃面无表情说道:“五百年前的南疆散修余青水曾经尝试过‘这个壮举’,他要借着死气冲关,来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逆天之事,只可惜余青水失败了。” “我看出来了,他身陷囹圄,你在帮他镇压死气,你们俩是一对亡命鸳鸯。” 丫头置若罔闻。 “他有意思,你更有意思。”曹燃的目光在宁奕和丫头身上扫视一圈,最终忽略了死气溢散的少年,落在丫头身上,眼里带着一抹迫切的欣喜:“袁淳先生诚不欺我,这座府邸里......果然有我想要的。你叫什么名字?我要与你打一架。” 彻头彻尾的武疯子。 丫头沉默片刻,冷冷道:“若是你想公平对决,我乐意奉陪。” 曹燃眯起双眼。 “你也看见了,我需要时间。”丫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思忖,她心底有些忐忑,若此人真的是一个武疯子,为了追求公平的一战,那么,曹燃应该会给一个充裕的时间。 果然,闻言之后,曹燃陷入了沉默,似乎也在考虑。 曹燃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丫头的道理,微笑说道:“镇压死气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所以......我会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丫头眯起双眼。 “袁淳先生是好人,是善人,但我不是。”曹燃木然说道:“我是来打架的,如果这府邸里有第二个洛长生,那么我认了。规矩事先说好,这一盏茶被我的星辉烧尽,我便会出手,不要说我趁人之危。” 丫头的目光汇聚到那盏石杯之上。 曹燃松开双手,石杯稳稳坠地,溅出一两滴滚烫茶水,还没来得及下落,就蒸发溢散。 裴烦脸色一变,以这种速度,别说石杯,就算是一个水桶,也扛不住多少时间。 曹燃盯着地上石杯,心中默念十个数,打算念完就站起身子出手。 他已经等了太久。 迫不及待。 这一刻起,坐立难定,眼神滚烫。 “十......一。” 对于曹燃而言,这十个呼吸,已经过了极久,他胸膛郁气憋到极致。 滚滚热气,石杯干枯。 曹燃长身而起,浑身爆发出噼里啪啦的炒豆子声响,咧嘴笑道:“得罪了!”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山河万里一剑藏(第一更) 庭院内。 曹燃起身的那一刻,屋房里悬停的无数剑器,铮铮作响。 剑气沸腾,门户大开。 “剑藏”是一门极玄妙的法门,自成世界,另辟蹊径,看上去与寻常剑修所行的驭剑之术似乎相差无几,但其中大有玄妙,全然不同,如今在府邸内悬而不发的诸多剑器,是丫头每日从“剑藏”里取出擦拭的飞剑。 养剑千日,用剑一时。 飞剑长鸣—— 庭院内,宁奕面色惨白,鼻息之中,发出痛苦的一声闷哼。双手抵在宁奕后背的裴烦丫头,神情凝重,如今仍然处在“拔除死气”的最后阶段,不可分神,她竭尽全力,也只能动用一丝意念。 神池之内。 失去意识的宁奕,一缕神念所凝人形,悬浮在神池上空,衣袂无风自动,阵阵黑气飘掠而出,缓慢溢散。 捏碎的白玉,正在一丝一丝清剿着死气......这些死气侵蚀着宁奕的神池肺腑,难以彻尽,只能靠着紫山的秘术手段来镇压。 手掌轻轻按在“宁奕”额头上的女子剑仙,抬起头来,似乎望到了外面发生的景象。 楚绡前辈的意念已经消散。 女子剑仙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根手指按在眉心,默念一个字。 “去。” “去”字在庭院内炸开—— 一拨飞剑,浩浩荡荡,如一字递斩而出,首尾相连,气机圆润。 剑尖衔接剑柄,一柄接一柄撞碎府邸门前牌匾,夺“框”而出,顷刻之间,木门炸碎,剑势磅礴,杀气凛然,如一条大江披挂而来。 刚刚站起身子的曹燃,瞬间被一条“剑江”当头砸中。 曹燃面无表情,顶着无数飞剑,硬生生向前迈步。 他抬起一只手,拦腰拨开一蓬剑潮,掐住这条衔接成龙的剑气大江,抬脚踩下,一整条剑江被踩得支离破碎,四溅开来,漫天飞剑如星辰高悬,倒转剑尖的,对准这位北境烛龙,瞬间淹没而下。 剑气汇聚笼罩,曹燃双手做了一个“开窗”姿态,然而入眼所见,却不是一片清明。 而是第二拨剑气浪潮。 第二拨剑气毫无预兆的飞掠,迎面砸来,砸得这位北境散修身子踉跄一下,站稳之时,前后左右上下,无数飞剑缭绕涡旋,遮天蔽日,一片昏暗。 “好。” “好一个驭剑指杀。” 曹燃站在剑气世界之中,浩荡剑气刮擦红袍。 年轻男人摇晃一二,立即站稳身形,他的身上炽热气息一开一阖,如老龙吐息,凭空溅起了几朵猩红火花,七八柄试图戳进他周身三尺的剑器,瞬间被火星缭绕,剑身染成一片通红,紧接着撞在他的肩头,腰背,节节化为齑粉。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望着庭院里的一男一女,轻声笑道:“藏剑数百,驭剑指杀。就凭这一手,比龟趺山的王八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丫头眯起双眼,没有答话。 身上火星缭绕的年轻斗笠男人,信手拈了一个法印。 曹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其行居说话的姿态模样,只是一个游历江湖的粗犷汉子。然而此时此刻,这道法印的捏法却极为讲究:大拇指按无名指第三节纹,食指弯曲顶大拇指第一节,其余三指握拳。 层层叠叠的剑气之外,坐在庭院腰鼓墩子上的丫头,看到了那道法印,瞳孔微微收缩。 “灵山的大光明咒......” 曹燃身在剑气之中,听觉仍然极敏锐,他捏着法印,并不急着动手,而是轻声说道:“竟然被你认出来了?的确是灵山的大光明咒。” “灵山法门,从不外传。你是从哪得到的?”裴烦盯着曹燃,一字一句问道。 “自然是光明正大学到的。”斗笠男人笑了笑,道:“我曾拜访诸多圣山圣子,大多数圣子害怕被打,关门不出。唯独灵山是一个例外,于是我付出了一些轻微的代价,在灵山跟随崤山居士修行了一段时间,我之前最烦的就是杀力绝伦的剑修,那位大德教了我这一招,这道法印,专破自成世界的剑修指杀法门。不仅仅有‘大光明咒’,还有‘大悲神水印’,‘药师咒’,‘慈式咒’,我会的可多了,你要不要逐个瞧瞧?” 曹燃捏碎法印。 身处黑暗,大放光明。 裴烦的剑气世界,裹挟着曹燃,此刻开始剧烈抖动。 北境烛龙再度结印,右手食指压左手食指,双手交错抱拳,拇指并拢平放在右手食指上。 慈式咒! 伴随着这道咒印的结出,曹燃脚底炸起一张蛛网,一个金灿的梵文字符,嗡然升起,如金色浓墨一般荡漾开来—— 剑器破碎,数百柄高悬天地的长剑,在这道印法的凝结之下,不堪重负,燃成灰烬。 曹燃甩了甩双手,大袖落定。 他缓慢向后坐去,摆了摆袖,坐回石墩,笑眯眯看着庭院那一方的裴烦丫头,轻柔问道:“如何?” 剑器已散。 裴烦沉默注视着漫天落下的剑器灰烬,滚烫的飞灰,纷纷扬扬。 自己这一次,动用“剑藏”里的三百柄藏剑,本意是想把这条烛龙困住,结果对方一道法印,直接打碎。 曹燃坐回腰鼓石墩,气息仍然绵延,他的斗笠面纱在热风之中摇曳。 整间庭院,气温都变得炎热起来。 刚刚击碎飞剑,靠的不仅仅是那道“慈氏咒”。 丫头的肩头,落了一片飞剑灰烬,她能够感到其上的余温,望向曹燃的目光里多了三分忌惮......这是什么怪物?是身负妖族大妖血脉的修行者吗?竟然有如此天赋秘法? 两人之间,所隔距离,不过三丈。 三丈距离,咫尺便到。 对于曹燃来说,打碎了刚刚的飞剑,他便等同于“重获自由”,两座天下的剑修数量虽然稀少,但是杀力有目共睹,对于修行“驭剑指杀”法门的飞剑剑修,只需要靠拢进入三尺之内,便可以造成极大的打击。 曹燃心里有数,以自己的一身体魄,还有厮杀收单,如果真走近这位女子的周身三尺,只需要一拳,一拳之力,便可以让这个姓裴的丫头香消玉损。 毫不夸张。 对于这个武疯子来说,没有怜香惜玉的说法,若是他出手了,那么便绝不会停手。 曹燃对于对手的最大尊重,就是倾尽全力。 但他并没有选择前进,而是重新坐回腰鼓墩子,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心软了。 如果可以,他早就踏入裴烦丫头的三尺之内,打出那致胜的一拳。 “曹燃,你很不错。” 裴烦的声音在庭院里缓慢响起。 即便到了此时,她的神念仍然没有余力。 大部分心力都放在宁奕的心湖之中。 死气的拔除,已经到了收官阶段,只剩下最后的一丝零碎,没有清剿。 曹燃背抵青铜府门,不自觉攥紧双拳,他的六感超凡绝伦,往往能够未卜先知,尤其在厮杀之时,总是能够给他指出一条正确的“明路”。 而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一种开门的念头。 曹燃眯起双眼,环顾四周,面纱摇曳,面纱下的声音喃喃道:“阵法?” 一道又一道的光华,在府邸的青铜古门处流淌,地面上落下来的残缺符箓,之前被龟趺山的阵法震散,飘坠落地,有些只剩下余烬,此刻死灰复燃,重新点亮一抹光华。 无形的压力笼罩而来。 曹燃转头望向裴烦,好笑问道:“你觉得,你的阵法能够压制住我?” 裴烦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阵法。” 曹燃皱起眉头。 双手按在宁奕后背之处的裴烦,完成了最后的死气拔除。 宁奕吐出一口浊气,头颅微微下垂,手臂上的黑缕终于消弭殆尽,意识陷入了空寂的沉睡之中。 裴烦轻轻将宁奕摆好,让其呈现一个趴在石桌上的舒服姿态。 少年滚烫的面颊贴着桌面,似乎还有着轻微的梦呓。 “阵法是陆圣先生的,据说是方寸之间最强大的镇压法阵。”裴烦站起身子,戏谑问道:“对了,陆圣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没?五百年前的陆圣,蜀山山主陆圣。” 话音未落,曹燃面色陡变,想要站起身子。 巨大压力,陡然降临—— 这一瞬间,曹燃的斗笠支离破碎,化为流火,顷刻之间燃烧殆尽,露出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庞,只是年轻男人的面色原本白润如玉,此刻却炽热如火,涨得通红,眉宇之间有一股痛苦涌现而出。 一座阵法,在他脚底凝聚而出,他座下的那个石墩,被丫头精心挑选买回来只当个“摆设”的石墩,此刻成了大阵的阵眼,而曹燃就身处阵心之中。 裴烦一根手指按在眉心,神念归位,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曹燃艰难对抗着这座恐怖阵法的威压,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道在高温之下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 一道道的炽烈剑光,在女子背后浮现而出。 “还有......你说错了一点。” “这道法门,不是驭剑指杀,也不是藏剑数百。” 剑藏洞天开启。 一道,两道,数百,上千。 密密麻麻,数之不清,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丫头轻声问道:“人力有时尽,剑气无穷已。曹燃,尚能打否?” (第一更,求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三章 泰山二字重若千钧(第二更 曹燃的眼中,整个世界都模糊起来。 斗笠燃烧殆尽,意味着他遮掩自己气息的那层禁锢,就此破开—— 袁淳先生赠予他这顶斗笠,一是为了压低境界,游走北境,遇到诸多困厄,他一旦撒开手脚,可能就会破开十境。 点燃命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即便是回到天都,曹燃仍然不准备立即突破。 有这顶斗笠在,他即便放开手脚,也不会超出自己十境的界限。 斗笠破碎,年轻男人的喉咙里立刻有龙吟之音,低沉响起,整间庭院随之一颤,四面八方的阵法镇压之力,硬生生按住曹燃肩头。 曹燃两只瞳孔已成彻底的金灿颜色,长发自发梢起,根根璀璨如流火。 天赋秘法。 这位北境散修的身子微微后仰,胸膛原本凹陷三分,随着这个动作,猛地鼓胀起来,大袖气机圆润盈满,沸腾荡开。 “吼——” 猩红的炽火从喉咙里喷薄而出,曹燃做狮子吼状,双手鼓在面颊两侧,胸膛之内,煌煌龙炎源源不断,在面前燎成一片火海。 传说中的“龙息”,若是由妖族天下的龙族大能施展,据说可以燃烧一切有形和无形,连束缚在身上的业障都可以烧去! 裴烦一步踏出,抬手压下,阵法将两人包裹其中。 山河万里,剑藏一片,随着丫头的压掌动作,一整座剑气世界降临在曹燃头顶。 “嗡——” 施展天赋秘术的曹燃,双拳紧攥,青筋鼓起,赤红色的龙焰连绵成海,汪洋肆意,撞击在剑气壁面上,折返而回,层层叠加,始终不能突破。 “你有灵山的‘大光明印’,能破剑修的剑气。”裴烦的声音缥缈传来:“陆圣先生的‘镇神阵’,专门镇压你这种莽夫。你大可以试着拿天赋秘法去冲击剑气,看看能不能凿破。” 话音落地。 曹燃双手交错摆下,不再是鼓起腮帮吹出龙息的姿态,而是长长吸了一口气,海纳百川,漫天龙炎汇聚而来,如一条大江奔涌凝聚,年轻男人鲸吞海吸,不仅仅是肆意燃烧的龙炎,庭院阵法之内,除了此刻重若千钧的腰鼓石墩,其他物事,譬如破碎的石屑,摇晃的老树,都被他吸入腹中。 悬浮在曹燃四面八方的剑器同样受到这沛然吸力的拔取,但只是微微摇晃,便不再倾斜。 曹燃眯起双眼,一脚抬起踩下,一整座腰鼓石墩瞬间炸开,漫天石屑溅射开来,若是没有阵法的阻挡,一片石墩碎片的冲力,就足以崩塌一整座府邸。 “没用的。你不懂阵法,就算你真的曾经入过蜀山,还碰巧研习了陆圣先生的‘镇神阵’,此刻也破不开这道阵法。”丫头的身影,缓慢从炽热的空气那端浮现,她赤裸着双足,脚不沾地,裙纱摇曳,十二柄飞剑环抱在背后,不断轮转,眉心的一抹赤红鲜缕,丝丝溢散,好似天上仙人。 “我总是担心府邸里会有某位难以对付的棘手人物,不顾天都禁令,前来拜访,这座镇神阵,是我如今能够布下的最强阵法,只不过稍微改动,陆圣先生以星辉作为阵法之源,我则是以剑气刻画四方周天。” 曹燃皱起眉头,他听不懂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尝试了自己破阵的诸多法门。 以前行走北境,不是没有碰到过阵法,但是袁淳先生教给自己的最简单办法,就是“一力破万法”,无论遇到何种阵法,一拳下去,龙象之力,再不济动用天赋秘术,总能硬生生轰砸开来。 这座府邸里,他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若是动用最高品秩的秘术,这座镇神阵,应该能够拔掉,但是连同宁奕府邸在内的方圆一里,恐怕都会被他焚成灰烬。 要知道,这里可是天都。 他曹燃可以暴揍东境龟趺山的圣子,就算再加上两座圣山,也不眨一眼睛,可是纵然有天大本事,也不敢在天都肆意妄为,弄出如此动静。 “曹燃,你既然要公平一战,我便与你公平一战。这座镇神阵内,你可以肆意施展手脚。”裴烦顿了顿,挑眉道:“那顶斗笠碎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压境的宝物,你不用担心在这里动手会破境,天地隔绝,道法分离,你若是能够打碎这座镇神阵,自然就是我输了。” 曹燃左右晃动一下脖颈,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下意识去按压自己的斗笠,发现那顶斗笠已经碎了,按了一个空,手指顺势滑落,揉了揉眉心。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剑修,不应该无名无姓。”曹燃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望向裴烦,好奇问道:“自报家门,万一是哪位老不死的爱徒,我怕我待会出手重了,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裴烦平静说道:“我用了陆圣先生的‘镇神阵’,我的阵法符箓之道出自于他的手下,所以陆圣先生算是我半个师父。” 曹燃听着这番话,觉得有些悚然,“你别吓我,陆圣失踪了四百多年,你的阵法是他手把手教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这条消息会让大隋天下引起轰动。 陆圣失踪四百多年,蜀山一度沉寂,饱受质疑和排挤,不断退让,西境圣山骑在蜀山头顶,做出来不少打压之事,整个大隋都认为,这位蜀山山主已经死了,空留一个位子而已。 若是还活着,别说大隋,连妖族天下都会震惊。 也不怪曹燃会有这个念头......这座剑气镇神阵,的确威力非凡。 曹燃扪心自问,能够压住自己的阵法,大隋天下年轻一辈的圣山门徒,恐怕无人能够做到,小无量山的刀阵和剑阵他前些年就已经领略过了,还差一些火候,就算是十境修士布下的“大衍剑阵”,他也能够以一己之力破开,至于天都的四座书院,就不用说,应天府的阵法,他曹燃当初一拳下去,直接砸碎了好几座。 细细想来,结合一下掌阵者看起来刚过及笄之年的容貌...... 这座剑气镇神阵,甚是吓人。 关于山主陆圣的问题,丫头摇了摇头。 她坦然说道:“阵法是我自学的。” 闻言。 曹燃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更加警惕,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陆圣的阵法,放在蜀山,绝对不算是绝密,虽然不是任人翻阅,但五百年来就这么摆在蜀山,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后辈,像眼前的这位一样,将阵法和剑气糅合,而且修行到了如此惊艳的程度。 曹燃心中其实还有一些惊讶,心想能做到这一点的,绝对是凤毛麟角,此人的资质和悟性,至少在剑道和阵法符箓之上,已是最顶级的那一流。 丫头顿了顿,刚刚要开口,曹燃便摆了摆手,打断道:“你与陆圣只是借书翻阅的‘师徒’,如此看来,你是一个资质超凡的天才,怪不得能够修到如此境界。我在北境行走,孤身一人,至今仍是散修,未与任何势力有所交集,与灵山,与神仙居,还有诸多圣山,都是这种‘借阅’关系,按你这个说法,大隋有名的星君,小半都是我的师父。” 丫头沉默片刻。 曹燃挑眉说道:“所以说,你是散修?” 丫头点了点头,道:“按你刚刚的说法,是。” “好。很好。非常好。” 曹燃接连说了三个“好”,眉飞色舞,眼神里的那抹炽热,重新点燃,他转了转手腕,迫不及待道:“请指教!” 剑气镇神阵中,年轻男人大踏步而行,刚刚走出一步,肩头一沉,抬起头来,一尊巨大掌印,高悬头顶。 曹燃皱起眉头。 不远处,丫头抬起两袖,袖袍缝隙之中,掠出无数纸片符箓,燃烧光华,流水一般围绕两人,向着穹顶汇聚。 “这是什么符箓?”曹燃眯起双眼,喃喃开口。 一张又一张的符箓,符纸色彩和质地都一模一样,源源不断从丫头袖袍之中倾泻,向着头顶汇聚,叠加。 裴烦心平气和,平静说道:“泰山。” “泰山......”曹燃试着伸出一只手,去拦截那张掠行速度极快的符箓,掌心像是被一块精铁砸中,他微微有些讶异,攥紧符纸,准备摊开,那张符箓便自行焚化,燃烧成灰,截截飞散。 一张又一张,最终贴靠在庭院穹顶的镇神阵上,先是凝聚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身子,宝冠,莲花座。 一座大佛。 曹燃心神摇曳,他惊叹道:“多少张?” 丫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今她两袖空空,这些符箓并不是真的“栖身”在纱裙袖袍之内,而是在“剑藏”之中,此刻掏空了所有积蓄,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才凝出这么一尊大佛。 裴烦做了个压掌动作,压至极低。 那尊大佛轰然坠跌—— 漫天泰山符箓,张张重若千钧,剑行侯府邸极其宽阔的庭院地面,不再平静,镇神阵内,曹燃抬起双手,硬生生抗下这座大佛的莲华宝座,然后瞬间被符箓瀑布淹没。 (第三更会稍微晚些,等不及的朋友可以明天早上看,继续求月票!)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四章 莽夫(第三更) 一整座大佛支离瓦解,自莲花宝座开始,原本被丫头星辉强行凝聚的符箓,“哗”的一声瀑散开来,一片一片的“泰山”从曹燃头顶坠下,瞬息之间,便将这个年轻一辈的北境最强散修淹没。 镇神阵寂静了那么一刹。 裴烦挑起眉头,数量如此庞大且密集的“泰山”符箓,若是真的压到了一个十境之下的修行者,有很大可能直接将其击杀,曹燃硬生生接了这么一下,即便他的体魄异常强悍,恐怕也不会安然无虞吧? 死寂一刹之后,裴烦的瞳孔微微收缩。 泛黄的符箓堆积如山,被埋在其中的曹燃,似乎做了某个动作。 小山山头的几张符箓,震颤一下,本来功效就是用来“镇压”的“泰山”符箓,远远望去,泛黄的想小山,若隐若现,内部涌现出一抹火红。 紧接着便是迅速的蔓延,只不过三四个呼吸,最外沿的符箓便嗤的一声燃烧起来,里面的男人抬起双臂,漫天泰山符箓如劲弩疾射而出,纸屑燃烧,随着曹燃双手攥拳向两边震抖的动作,三尺之内,劈开一片清明。 纷纷扬扬的泰山符箓片片飘落。 与此同时,清亮的龙吟声音自镇神阵上空响起,一条昂首奋爪的泛黄长龙拼凑而成,通体由符箓组成,龙身狭长,环顾四盼,懒洋洋将头颅搁在年轻男人的一边肩头,细狭身子不断燃烧,里面的纸烬已经燃尽,只剩下漆黑的余末,单看瞳孔里的那缕漠然,倒像是一条不伦不类的猩红蟒蛇。 曹燃面色淡然,说道:“符箓之道,不过如此。小道尔。”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肩头的龙首,接着扭腰前踏,以一种掷枪姿态,捏着黄龙额首,将其丟掷而出—— 去势极快! 这一幕出乎裴烦意料,她单手拎剑,自上而下一剑劈开,那条火红长龙,由自己的泰山符箓所化,额头撞上剑尖,发出铮然一声金铁交击声音,接着便是一整条符箓身子都被劈开,一左一右向着两边破碎—— 漫天火海,在镇神阵内升起。 丫头定睛去看,曹燃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这位北境散修突兀出现在裴烦背后,他已经欺入三尺之内,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单手攥拳,如平地落雷,一拳捶下。 这一拳足以锤杀龟趺山圣子,想来落在了毫无保护措施的后颈之处,也可以锤杀十境之内的任何一位剑修。 只是在他的拳头即将落在丫头身上之时。 镇神阵的上空,无数道悬浮的剑器,悬而不发,有一道寒光瞬间弹出,磕在了曹燃的小臂之上。 不是拳头,也不是额首,而是小臂。 于是这一拳的动向,便偏转了那么一丝。 曹燃一拳,不受控制的擦过了裴烦身子,砸向了地面。 眼神交接的那一刻,他瞥见了裴烦唇角微微上扬的那一幕。 须臾之间。 一张大红色刻有“止语”的符箓,随着丫头的侧身而过,两人撞肩那一刻,被贴在了曹燃胸口之处。 止语? 张口准备喷出龙息的曹燃,瞳孔收缩,下意识低头,发现了那道打散了自己胸膛气息的大红符箓,这张符箓专门用来对付需要掐诀念咒的道家术法修行者,此时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若不是这张符箓,擦身的那一刻,就足以自己喷出龙炎,极近距离的施展龙息,无论结局如何,至少能毁去这女孩的一张俏脸蛋儿。 他恼怒出手,一把撕扯开来,眼前的纱裙身影好似穿花蝴蝶,噼里啪啦在自己身上贴满了符箓,然后一剑递出—— 曹燃一拳锤砸在地面,另外一只手掌抬起,在自己面颊之前接住这一剑。 那柄长剑剑身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两人角力,瞬间崩开。 裴烦弃剑后掠。 曹燃“缓慢”起身,之所以“缓慢”,是因为脊背上的墨绿色刻有“泥沼”的符箓燃烧星辉,换来了那么一瞬的光景。 裴烦挑眉问道:“符箓,小道尔?” 曹燃瞳孔收缩。 贴满脊背的“五雷咒”,轰然一声尽数引爆,足足有二十来张,噼里啪啦的雷霆凭空而起,只可惜此时无雨,镇神阵也屏蔽了外界气息,不然若是赶上了暴风骤雨的气象,又在平原之上,曹燃这具身子,瞬间就会成为天地雷劫的倾泻对象。 曹燃来不及开口,脊背的火红色长袍瞬间就被炸得破碎四溅,血肉模糊,这几乎是道家品秩最高的驱鬼符箓,招来雷劫,肆意打杀鬼修之流,就算十境的甘露先生,在红山大草原上,也被宁奕以“五雷咒”打掉了半条性命。 曹燃的身子被炸得飞出。 极其狼狈的飞向了裴烦的方向。 静心敛息,等待这一刻已经许久的裴烦,一根手指按在眉心大红枣的剑藏印记之上。 两人之间,不过两丈。 一柄飞剑,不过三尺。 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仅只是两丈。 因为裴烦已经向后退去。 而飞剑也不仅仅只是三尺。 数百上千柄的剑藏剑器,蜂拥而来。 身上贴满了符箓,背部“血肉模糊”的曹燃,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剑藏。 裴烦做到了自己一切能做的。 阵法,符箓,从来就不是小道,三千大道,条条都是大道,阵法和符箓的法门,往往被人忽略和轻视,这两条“旁门左道”,其实才是真正凝聚了修行者的心血和智慧。 若是没有算计和布局,就无法将每一张符箓,每一条阵法,都发挥到极致。 强如曹燃,在十境之内,永远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去击垮一座城池。 但是阵法和符箓师可以。 ...... ...... 镇神阵外,一片寂静。 滚烫面颊贴靠着石桌桌面的少年,指尖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退出了镇神阵的裴烦,回到了宁奕的身边。 阵法之内,浩浩荡荡的剑气将曹燃裹挟,接下来就是剑器打杀的过程,这是一个毫无花哨的事情......撞碎一柄剑,还有一柄剑,剑藏里的藏剑诸多,但最恐怖的一点,是剑藏本身携带的“恢复功效”,即便是剑碎了,只要伤势不重,重返剑藏,便可以重塑剑身。 当然,这对于剑器的“寿命”有所损伤,即便重塑之后仍然可以继续动用,但如果被反复打碎,次数过多,剑藏也会无法修补。 这就是剑器真正的“死去”了。 裴烦如今的修为境界,能够动用的“剑藏”,只是一小部分,裴旻大人留给自己女儿的遗藏,需要一步一步的去解开,如今涌出来的,都是剑藏内蕴的普通品秩剑器,虽然数目庞大,几乎数之不清,但真正意义上的高品秩飞剑,却寥寥无几。 更强大的“剑藏”,裴烦目前还不能动用。 裴烦揉了揉眉心,坐在宁奕身旁,沉下心神,宁奕的心湖神池,此刻已经是一片太平。 多亏了楚绡前辈的那块白玉...... 裴烦的心神并没有得到太久的安宁。 镇神阵内的第一拨飞剑“返潮”。 裴烦睁开双眼,蹙起眉头。 入目所见,是一幕离谱到不可思议的景象。 悬浮在镇神阵上空的曹燃,浑身长袍燃烧,火焰沸腾,他发丝倒立,根根赤红,五指生出钩爪,毫无花哨地与剑器对撞,一个人在剑气潮水之中厮杀,体内气血若大江大海,毫无枯竭意味。 “这是......要硬生生杀出来?” 裴烦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自从接手“剑藏”,知晓了这门法门的厉害之处,便觉得这是世上第一等的剑修杀法,在青山府邸更是印证了她的这个想法。 的确,裴旻大人的剑藏是世间第一等。 可绝不意味着......剑藏可以击败所有的敌人。 若是“剑藏”真的无可匹敌,那么天都的最后一战,裴旻便会将其带上。 怕就怕,淬体到了极致的莽夫。 譬如,曹燃。 就在丫头发怔的片刻。 第二拨飞剑“返潮”,与此同时,第一拨飞剑“重塑”之后,掠向镇神阵。 紧接着,第三拨被打碎的飞剑便退出阵法。 裴烦的面色有些苍白起来。 镇神阵当中的那个男人,此时此刻已然打疯了,剑藏根本压制不住,镇神阵的压力已经被他完全适应。 曹燃身上的符箓燃烧殆尽,脊背火焰缭绕,身躯伤势恢复如初,更胜之前。 愈战愈勇! 漫天剑器被他打碎,有些剑器被他拦腰抓在掌心捏碎,这个疯子,甚至将剑身碎片放入嘴中大口咀嚼,这些飞剑,剑藏无法修补。 裴烦连忙以手指按住眉心,动用剑藏唤回碎裂飞剑。 曹燃冷笑一声,目光顺着飞剑掠回汇聚的方向,锁定了阵外的裴烦。 他落在地面,猛地发力,试着冲击这座镇神阵。 地面绽开一道蛛网。 曹燃肩头撞在镇神阵上,整座法阵都被他的蛮力撞得震颤一二。 何以破阵? 若是一位阵法大师,那么便会按部就班,找阵眼,拔镇阵之物,破开阵法。 但是对于从来只凭借一双拳头行走北境的曹燃而言。 破阵,自始至终都是那一句话。 一力破万法。 任你是固若金汤的锁神阵还是镇神阵,找准一个方向,不断冲击,砸到这座阵法支离破碎即可。 一撞之下,镇神阵摇晃之中,凭空绽开一道裂纹。 曹燃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剑器残渣,目光冷然,他向后退了半步,又是一个势大力沉的铁山靠—— “轰”的第二声,镇神阵已经被打出了肉眼可见的破碎纹路。 府邸之内,声音渐大。 裴烦的眼神有些惘然,看着曹燃,先后经历了诸多击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直至此刻,身上仍然完整无暇,一道伤势也没有被自己打出......世上怎会有如此怪胎? 曹燃第三次向后退去。 按照这个势头来看,最多两撞,镇神阵就会就此破去。 丫头摇了摇头,她的神情已经不再淡定,咬住嘴唇,准备强行解开剑藏的更高一层境界。 一道虚弱的声音,缓慢自石桌传来。 “这人是个莽夫......” 丫头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她回头看去,宁奕已经站起了身子,面色仍然苍白,但是望向镇神阵内,眼神却熠熠生辉。 “对付连镇神阵都镇不住的莽夫,只有一个办法......” 宁奕站在丫头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头,意味深长说道:“比他更莽。” (第三更,求月票。今天不会再更了,明天更新会放在晚上。)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五章 镇神 镇神阵外。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宁奕看着镇神阵内的曹燃,面色凝重,认真说道:“丫头,比起曹燃,如今我的境界......可能还差了一些,此人已经臻至十境巅峰。” 裴烦抿起嘴唇,轻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借我一些剑,越多越好,越重越好。”宁奕伸出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他杵着细雪站立,缓慢合眸,身上荡开一层层的剑气涟漪,等待了片刻,背后传来温软的触感,丫头的脸蛋贴在后背衣衫,眉心的大红色鲜艳欲滴。 宁奕怔了怔。 所幸庭院无人,此时此刻,他们二人的姿势,看起来暧昧而又亲昵,不像是兄妹,更像是爱人。 裴烦脸蛋泛起微微酡红,她闭上双眼,将剑藏的那枚印记,紧紧贴靠在宁奕的后背衣衫,双手环抱在腰部,做完这个动作,彼此之间,便似乎融为了一体,连心跳声音都变得一致。 噗通......噗通...... 丫头声音极轻,问道:“哥......这样,可以吗?” 宁奕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道:“可。” 气机涟漪般荡漾,一颗剑心缓慢沉淀。 当宁奕握住剑的时候,他的世界里,便没有其他的东西。 镇神阵内。 曹燃第三次准备冲击这座大阵,已经向后掠了两步,准备借着反冲劲力,彻底砸碎这座剑行侯府邸阵法。 阵法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冷冽的声音。 “曹燃!” 曹燃眯起双眼,他抬起头来,停住了准备撞碎这座镇神阵的动作,笑着问道:“呦,正主来了?你家小妞刚刚打完,现在准备亲自下阵,来车轮战?” 宁奕摇了摇头,道:“你我之间修为境界差得太多,一对一单挑,一个我打不过,十个也打不过,想要耗死你,是痴心妄想。” 曹燃环抱双臂,啧啧感叹道:“虽然你只是个刚刚踏入后境的雏儿,但我可不会占你便宜,如果要打,就同境一战,就算是刚刚对上你家丫头,也都一样,不要怪我这身体魄,与生俱来,落地了就这样,打不坏也砸不烂,我没得选。” 宁奕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需要你压低境界。” 曹燃挑起眉头。 “只要在十境之内,镇神阵内,接我一剑。” 宁奕微笑说道:“我只有这一剑,赢也是它,输也是它。自身宝物,术法,体魄,天赋,随意使用。” “曹燃......你,敢不敢接?” 镇神阵内,曹燃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阵法内外,气氛有些焦灼。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宁奕的额头上,渗出了一滴汗珠。 “你应该知道,我有着冲破这座镇神阵的力量。”曹燃平静说道:“轻而易举,我出阵之后, 一只手就可以镇压你。” 宁奕叹气道:“能否出阵,尚不好说。出阵之后,更不好说。” 曹燃微笑说道:“总而言之,我可以打死你。” 宁奕望着镇神阵,平静说道:“可你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打死我。” “是的。” 曹燃站在原地,缓慢松开环抱胸膛的双臂,他看不见,此刻阵法之外的黑袍少年,缓慢睁开了双眼,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座屏蔽天地气机的镇神大阵。 曹燃轻声笑道:“我只是好奇一个问题。为什么袁淳先生会把你列在星辰榜的第一位?” 火红色的长袍,随着他下垂双手的姿态,变得圆鼓充盈。 曹燃淡淡道:“希望这一剑,能够给我答案。” ...... ...... “袁淳先生,为什么您要把宁奕列在星辰榜的第一位呢?” 这是苏牧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早些时候,他见过踏入天都,横扫诸敌的小烛龙曹燃,那时候宁奕还在西岭籍籍无名,那时候的星辰榜仍是一片混沌,洛长生还未曾大放光明,叶红拂也没有提剑登榜,诸多规矩横在曹燃的面前,他就只有一双拳头,拜访各大圣山的圣子,打得同境修士避让退散。 苏牧后来见了传说中的“蜀山小师叔”,他觉得,这个名叫宁奕的年轻人,好像也不过如此,比起曹燃的初露锋芒,宁奕显得要平淡朴实许多,在红符街递出一剑,在小雨巷杀了一位地府十殿轮转王。 宁奕的确是一个天才。 可是,无论怎么看,初入天都,在红符街递剑的宁奕,配不上星辰榜第一,打死轮转王,在小雨巷掷出头颅的宁奕,仍然配不上星辰榜第一,青山府邸书院之争,红山高原狩猎归来......直至如今,他都配不上。 太清阁内的幽林里,眉心烙刻紫色莲花的老人,并没有避讳回答这个问题。 但袁淳先生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老人望着苏牧,问道:“在你看来,为什么宁奕,不可以是星辰榜第一呢?” 苏牧怔了怔。 他犹豫片刻,说道:“宁奕不如洛长生,也不如扶摇,比不上以往星辰榜第一人的那般惊艳......” “但他一直在进步。”袁淳微笑说道:“你可以看见,云洵可以看见,远在北境的苦策和龙凰,也可以听到他的消息。” 苏牧犹豫片刻,说道:“所有人都在进步。” “长陵雾散,吸引了很多天才,他们都想角逐星辰榜的榜首,对于宁奕坐在那里,他们表示不解,还有愤怒。”苏牧低声说道:“先生,由于你的威信和声望,这些质疑和愤怒,并没有流传到台面上,只是私底下暗流涌动。” “与我的声望无关。”袁淳轻柔说道:“他们想要,那个位子就摆在天都,剑行侯府,击败宁奕,他们自然就是星辰榜第一,可是他们没有做到,不是吗?” 苏牧有些愕然,他仔细回想,宁奕似乎总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看不出来有如何天资纵横的一面,而那些圣子无论高调或是低调,都没有在这个西岭少年的身上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有些时候,不是他们不想要,而是他们做不到。如果靠着流言蜚语,就可以击败对手,那么还需要苦修做什么?”蹲在老师身旁的肉山,咧嘴笑道:“大隋自莲花阁创立以来,设立‘星辰榜’,每一次的更迭榜单,都是硬碰硬打出来的......很多时候,被捧到第一,是一种大不利的杀局,如果一步走错,那么便会坠下深渊,这个叫做宁奕的小子,虽然我与他素未谋面,但我知道,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脆弱’,早就跌下榜首。” 苏牧沉默下来。 “宁奕先生......似乎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平淡而又惊艳。”他喃喃说道:“袁淳先生,如今宁奕与曹燃一战,您难道也看好宁奕吗?” 苏牧的这句话说出来。 云洵的眼神有些微妙,他望向自己的老师。 苦策哈哈一笑,大大咧咧道:“开什么玩笑?我和龙凰两个人,在十境之内,都无法压制曹燃,那个叫宁奕的西岭小子才修行多久?凭什么能打过姓曹的烛龙血裔?” 没有想到...... 袁淳先生低垂眉眼,陷入沉默。 靠在树木枝干上假寐的黑袍斗笠女子,似乎有些讶异老师的反应。 这是何意? ...... ...... 丫头的双手环绕在宁奕的腰部。 剑藏的剑器,一柄一柄,随着二人的心意,缓慢流淌。 裴烦的心神有些讶异。 虽然她在替宁奕拔除死气之时,进入了宁奕的心湖,看到了那方神池,可是上一次的情况与如今截然不同,拔除死气是一件十分焦灼的事情,她根本无心顾暇其他。 这一次重新进入,她注意到了那颗高悬的本命剑心,那座纯白的神池。 骨笛幻化的白骨平原,一缕一缕抽取着“剑藏”里剑器的,将这些白色的光辉,挤压,叠加。 这些是剑的重量。 一道又一道。 站在镇神阵外的宁奕,双手攥住细雪,长剑轻颤,惨白的剑尖之上,亮起了一抹勾人心魄的光华。 先是剑尖,再是剑身,再是剑柄。 再是紧攥长剑的双手,再是鼓荡反复的黑袍。 裴烦面色苍白松开双手。 宁奕深吸一口气,猛地掠出,撞入镇神阵中。 细雪自上而下,劈开天地一线! “砸剑!” 这一剑,是徐藏教给宁奕的砸剑。 这一剑上,有山河万里的剑器宝藏,有白骨平原的磅礴神性。 还有一颗高悬的本命剑心! 曹燃瞳孔收缩。 这位北境散修猛地抬起头来,他只看到了一道通天彻地的巨大剑光,瞬间如汪洋一般,将自己淹没其中。 惨白剑光连绵成海,无数的火焰迸发而出,瞬间被湮灭成灰烬。 龙炎破碎。 肌肤如瓷。 风雷之音滚滚而来,一座镇神阵瞬间被磅礴剑气撑得支离破碎,庭院内的石墩尽数炸开,站在阵前的裴烦,双手不断掷出符箓,连绵不止,掷出的那一刻,就被剑气与炽热火光席卷而过,瞬间熄灭—— 蹲在屋檐上的情报司少司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景象。 冲霄剑气惊起,破开剑行侯府邸,直上九天。 他喃喃道:“这他妈的......怎么封锁消息?” (第二更会晚一些,但一定会有)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六章 谁赞成,谁反对? 一道冲霄剑气,从剑行侯府邸上空掠出。 整座天都,都看到了这道气势磅礴的惨白剑气。 “这道剑气从哪来的?” “剑行侯府,宁奕的剑行侯府?” “他在和谁打架?曹燃!?” ...... ...... 天都深夜被剑气打破宁静。 沸沸扬扬的喧嚣声音之中。 蹲在剑行侯府邸不远处屋檐上的情报司少司首吴三,顿时头痛,执法司的同阶官员第一时间以星辉铭牌传音,几个相互交好的同僚,在铭牌里骂骂咧咧。 曹燃回天都,而且拜访了宁奕府邸,这件事情,此刻终于纸包不住火的传开。 吴三的耳边,传来了云洵的声音。 “无事,一切有我。” 这像是一颗定心丸。 吴三蹲在屋檐上,像是松了一口气,仍然是愁眉苦脸,他看着那一道剑气之后,便只剩下死寂的剑行侯府,府邸内重新被人布上了阵法,一张张符箓悬挂诸天,重新包裹剑气,让整座府邸归于平静。 “特么的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吴三喃喃自语,目光瞥见了趴在地上的龟趺山圣子,心里腹诽道:“幸好是曹燃来了,稍微教训了一顿,不然真要是被你陵寻踏进了人家府邸里,这个时候,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猪头模样?” 曹燃不用剑。 而那道威势煊赫的剑气,出自于谁的手中,已经不言而喻。 那道剑气之中还带着一丝丝的炽烈红焰,显然曹燃打出了真火。 以曹燃暴打龟趺山圣子的情况来看......如果曹燃不来,陵寻执意要踏入剑行侯府,刚刚打碎龟壳的画面,显然会重新上演。 ...... ...... 寂静无声的太清阁。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冲霄的剑气。 太清阁的诸人,自然也不例外。 天都夜空,都被那道剑气渲染,一瞬惨白,亮若白昼。 苏牧面色震惊,喃喃道:“这是......” 苦策有些讶然,回头望着剑行侯府邸的方向,语气里夹杂着不敢置信,道:“那个叫宁奕的小子,竟然有如此剑气?” 龙凰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认真说道:“是剑气。里面......还有曹燃的龙炎。” 云洵淡定自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幽林里。 苏牧刚刚说出口的话,还在林间回荡。 “袁淳先生,如今宁奕与曹燃一战,您难道看好宁奕?” 苏牧认为,无论如何,宁奕与曹燃一战,最终的胜者,都一定是曹燃。 老人竟然犹豫了......难道还有转机? 于是就出现了这道剑气。 苏牧震惊而又失神,道:“宁奕能赢曹燃?” 他把目光挪向袁淳先生。 老人摇了摇头。 苏牧有些不太明白,焦急问道。 “先生,这是何意?” 云洵瞥了一眼苏牧,这位太清阁的命星,看起来并不算如何聪明。 云洵问道:“曹燃是几境?” 苏牧老老实实答道:“十境。” 情报司大司首淡然道:“曹燃不仅仅是十境,还是很强的十境,是放到如今的两座天下,都无人可以同境匹敌的强;也是扔到大隋历史里,都足以跻身一流的强。对于宁奕的修行境界,三司和两宗的高层都十分清楚,想必你也知道,刚刚迈入后境,对于诸多圣山圣子来说,都只是中规中矩,距离曹燃,差得更不止一星半点。” “曹燃已经臻至十境巅峰,而宁奕还不到十境,那层境界其中有多少玄妙,你苏牧走过,比任何人都清楚。” “两人之间,如隔云泥。” 云洵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所以老师的意思很简单,这一架,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曹燃胜......宁奕负?” 苏牧有些惘然,道:“那么今夜之后,星辰榜的第一位,就此易主?” 紫莲花老人没有开口,而是把赞许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得意弟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洵神情平静,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并不会。” 苏牧站起身子,微微揖礼,表示恭敬,然后正襟危坐,示意自己将洗耳恭听。 “宁奕坐在这个位子,是因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子。”云洵放下茶盏,两根手指轻轻敲打桌面,道:“涉及到星辰榜第一......你是不是想问那两个名字?” 苏牧点了点头。 曹燃,叶红拂。 云洵低垂眉眼,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觉得他们俩,谁更应该坐在第一?” 苏牧张了张口,最终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曹燃和叶红拂两人,轮换着坐在第二第三,两人之间真正的名次,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那个时候,洛长生坐在第一位,洛长生真正做到了完全压制二人,直到他离开十境,点燃命星,他都是这座天下年轻一辈,唯一的光芒。 太过夺目。 可是洛长生离开之后呢? 太清阁内,紫莲花老人终于开口。 “曹燃不在第一,是因为他已不能在第一。” 袁淳先生亲自替苏牧解惑,温声道:“今夜之后,宁奕仍是第一,曹燃却不是第二。” 苏牧先是微惘,而后恍然大悟。 “这一架,他只是想看一看,坐在星辰榜第一的宁奕,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是不是配得上这个位子。”老先生的目光望向剑行侯府邸,笑了笑,无奈道:“曹燃是一个性子倔强的孩子,他一直卯足了劲,想证明我至少有一样东西是错的,宁奕被我放在高位,如果只是徒有虚名,即便得罪蜀山和道宗,他也会强行把宁奕打下来,证明我错了。” 苏牧怔怔道:“那么,现在呢?” “现在?” “如果宁奕名不副实,那么就不会有这道打破天都寂静的剑气。” 袁淳轻声笑道:“是非曲直,一条道,走到黑。曹燃其实并不在乎‘虚名’,他只在乎自己的道,黑白分明,绝不含糊,他很少看得起某个年轻修行者,越是欣赏,越是想与其打上一架。我看中曹燃的,正是这一点。” “这一点随俺。”苦策笑眯眯接过这句话。 “曹燃可比你聪明多了。”龙凰冷冷瞥过一眼,没好气道:“憨子,只知道挨打的憨货。” ...... ...... 府邸一片寂静。 剑气仍然在呼啸。 但镇神阵已破。 保持着下压的细雪,并没有斩中,或者斩碎任何一样物事,而是被一根手指,拨向了一边,斜斜指着地面。 一只滚烫冒着青烟的拳头,就悬停在宁奕的额前。 宁奕面色苍白。 那只拳头缓慢收回,擦过一个女子的发丝,面颊,带动热风缓慢吹拂。 曹燃低头看着梢矮一头的裴烦丫头,微笑说道:“原来是紫山楚绡前辈的弟子......难怪有如此境界和杀力。” 宁奕倾尽全部的那一剑,被曹燃硬生生打得破碎开来,改变了方向,冲破了镇神阵,击穿剑行侯府邸上方的天都夜空。 而最后关头,两人之间,横横插入了一道娇柔身影。 裴烦双臂摊开,挡在曹燃面前。 热风吹拂面颊。 她缓慢睁开双眼,眼神当中还有一丝不解。 宁奕收起细雪,剑尖抵地,看着曹燃。 “这一剑,不错。”曹燃缓慢向后退了两步,伸出了大拇指,漫天流火纷纷扬扬,汇聚而来,重新凝聚为一顶斗笠,他身上的气息不断跌落再跌落,直至与普通人无两样。 生死未决,但胜负已分。 曹燃笑眯眯说道:“虽然只有一剑,但险些逼出了我的压箱底手段,宁奕......你也不错。” 看到宁奕还是那副愕然和无措的神情,曹燃环抱双臂,斗笠飞扬,笑骂道:“怎么?你以为我真的想要跟你去争星辰榜第一的位子?我真的在乎那个‘虚名’?” 不等宁奕开口。 “咦,好像确实有些在乎。” 曹燃摸了摸下巴,啧啧道:“如果没有洛长生,这个位子由我来坐,似乎也并非不可,反正姓叶的那个女人肯定斗不过我。” 宁奕有些明白了。 “你比陵寻强,比东境的圣子强,比西境那些人也强,这个位子,由你来坐,最合适。”曹燃拍了拍宁奕肩头,笑道:“袁淳先生没有看错人。” 宁奕怔怔看着曹燃,他回想着自己那一剑被破开的场景,曹燃之前的“竭尽全力”,在一瞬间被打破,这个男人施展出来的真正力量,远远超过自己的预计。 最大的手段,蕴含着神性与剑藏的一剑,被他一只拳头就打碎。 这是何等的境界? 宁奕深吸一口气,道:“你呢。” 曹燃笑了笑,道:“我?” “我在更高的地方等着你。” 火红色长袍的年轻男人,伸出一只手,这一次火红斗笠凝聚,他以掌心微微按压斗笠边沿,遮住面容,转身推开府邸大门,高温直接将古门融化,即便曹燃动作已经十分轻柔,但青铜大门还是被推得差点飞出,触底之后“铛”的一声。 推出了一个凸现出来的掌印。 曹燃踏出府邸,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低下头来,看着趴在地上的龟趺山圣子陵寻,淡淡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陵寻面色苍白。 那一剑递出,天都便不再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曹燃来到了天都。 所有人都知道,曹燃来到了宁奕的剑行侯府。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一剑之后的结局,是什么? 带着斗笠的红袍年轻男人,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朗声说道:“我,曹燃,要对天都说几句话。” 情报司少司首吴三,已经压不住涌来的修行者,执法司,书院,东境莲华,西境圣山,南疆术士,北境散修,诸多人影,密密麻麻立在屋檐上,此时此刻,看到曹燃身上气机并没有丝毫紊乱,其实就已经猜到了结局,这些修行者同时还看到了如今重伤躺在地上的龟趺山圣子,对望一眼,神情各异,复杂难言,但彼此脑海里已经想象出,之前在宁奕府邸前,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一副景象。 目光汇聚到唯一的焦点上。 曹燃的声音,响彻长夜。 “星辰榜第一的位子,宁奕来坐......谁赞成,谁反对?” (二更完毕,明天不会请假,但白天无暇,所以更新也会晚一些,希望大家除夕快乐,开开心心陪家人团聚过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曹燃,今日踏破十境 天都长夜,漫漫无声。 一道剑气打破平静,此刻的剑行侯府,不再安宁。 屋脊上的一道道身影,在大月照耀下,缓慢站起身子,一道道长袍飞舞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曹燃的身上。 而曹燃的声音,回荡开来。 “星辰榜第一的位子,宁奕来坐......谁赞成,谁反对?” 众所周知。 曹燃从来不会走弯路,也不会说谎话。 吴三的神情有些复杂,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霜草,含在嘴里,望向门户大开的剑行侯府,宁奕和裴烦两个人缓慢走了出来,看得出来,二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面色苍白。 吴三皱起眉头,咬着草根。 宁奕身为陛下亲自敕封的剑行侯,星辰榜第一,放到年轻一辈,自然修为不俗,可是为何他身旁看起来稚嫩可爱的小姑娘,身上的星辉气息同样极为深厚,以他的眼力,竟然一眼看不出深浅? 裴烦的身上同样有着丝丝缕缕的剑气,她长居剑行侯府,素来低调,这是她第一次在天都众人的面前亮相。 越来越多的修行者前来,府邸空中,层层叠叠的驭剑身影,或者是后境修行者,凭借星辉,凌空而立。 “这丫头是宁奕的妹妹?竟然生得如此标致?” 有人看见了裴烦,立刻发现了丫头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 “与曹燃的那一战,她也参与了?身上的气息还未平定,这又是何方神圣?” 宁奕和裴烦,站在曹燃的身后。 宁奕的神情有些微妙,他望向曹燃,眼神里带着三分感谢,星辰榜第一的头衔,被莲花阁袁淳先生就这么安置在自己头上,这两年来,其实颇有“德不配位”的意味。 因为叶红拂和曹燃还在榜上! 刚刚的那一战,宁奕隐约摸清了曹燃的意思......星辰榜只容纳十境天才,这位独来独往的北境散修,已经抵达了破境的边缘,半只脚踏入命星,算不得十境中人。 恐怕当初把自己放在这个位子的时候,曹燃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毕竟他追随的目标,是羌山的谪仙人,洛长生离开星辰榜,他也不会差的太远。 今夜,曹燃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就是要替他扫平诸敌,至少要把那些暗中捣鬼的声音抹去! 果然。 剑行侯府邸门前,有一道阴森声音,以星辉包裹,难辨雌雄,平地炸开。 “宁奕拿下‘星辰榜第一’,我倒是认为实至名归,长陵打赢了羌山小剑仙王异,打得洛长生也不敢出面,东境当了哑巴,这难道还不够么?” 这句话说出来,宁奕面色冷了下来。 赤裸裸的暗讽和挑衅。 不仅仅是宁奕,悬停在剑行侯府邸上空的羌山弟子,脸色立马骤变,神念扫开,却无法揪出这句话的主人。 宁奕皱起眉头。 这句话阴阳怪气,令人作呕,就是为了恶心自己和羌山,声音主人颇有三分手段,把声音揉入星辉,甚至以宁奕的蜀山感知法门,都无法立即查清来源,分明是仗着鬼蜮伎俩,想要把事情闹大。 羌山修行者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白鹿洞书院。 声声慢也来到了府邸门前,她皱起眉头,自己所修的术法乃是琴音大道,要施展这道手法,倒是轻松,羌山王异先前挑衅自己,两宗之间,结下了梁子。 她冷哼一声,也懒得辩驳。 “好,很好。” 一只手压着斗笠的曹燃,忽然抬起头来,望向某个方向,咧嘴笑道:“躲在那以为老子看不到你?滚出来挨打!” 曹燃忽然出手,一个巴掌抡圆了打出去,掌心迸发炽热烈焰,隔着数十丈,一道踩着飞剑的瘦高身影,发出一声惨叫,身上溅出火焰,被这一巴掌打得抛飞出去,大部分人的目光甚至都来不及追逐,曹燃猛地收掌,漫天吸力便将此人拘来。 斗笠男人笑眯眯问道:“原来是南疆鬼修啊,即便是韩约,来到天都也要低调行事,不惹是非,你竟然敢如此猖狂?” 那道瘦高身影,面孔惨白,眼眶深陷,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被拘了过来,他嘶声道:“曹燃!你莫要冤枉好人!此事与我无关!” 浓郁如墨的黑袍,迸发出炽热烈焰,南疆鬼修,除了滚滚天雷,最怕的就是烈火灼心,被曹燃拎着衣襟攥着掌心高高拎起,他脚尖甚至无法沾地,颇为狼狈。 曹燃仍然是一副笑脸,道:“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那道鬼修身影,怔了一怔,听到曹燃所说的“遗言”二字,高喝道:“曹燃,你敢杀我?韩约先生——” 接着便是痛苦至极的沙哑咆哮,他的体内窜出了炽热龙炎,瞬间化为一团光火,“砰”的炸开。 曹燃甩了甩手。 落在地上的黑袍碎片,在火光之中,缓慢化为灰烬,然后焚至虚无。 “不用感谢我,我替羌山处理了此人。”曹燃面带微笑,望向羌山,又望向东境莲华的几位执权者,道:“他临死之前,是否报了‘韩约’的名字,此人与东境莲华有关?” 那几位执权者连忙摇头,撇清关系。 曹燃笑眯眯望向南疆的阵营,道:“你们觉得我是误杀?” 一片沉默。 南疆阵营之中,一位黑袍女子木然说道:“此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与我等无关,惹上了曹公子,自寻死路罢了。” 这也是一种撇清关系的自保,一方水土一方修士,南疆鬼修性子漠然,若是曹燃执意要打杀,就算是亲如兄妹,彼此之间互为血亲,此刻也会撇的干干净净。 对于得罪自己,所以被打死的说法......曹燃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白鹿洞书院阵营。 声声慢望着曹燃,眼神里带着十分不可思议。 连她都没有找到此人,曹燃是如何做到的? 场上有不少人,都抱着这种疑惑,更多的人觉得,曹燃只是随手拎了个倒霉蛋杀鸡儆猴。 曹燃看出了声声慢的心思,他懒洋洋拍了拍手,淡然道:“怎么揪出来的,我懒得解释,但若是还有不死心的,大可以试试,看看谁的手段,更胜一筹。” 这句话之后,曹燃环顾一圈。 很好。 羌山阵营里,有一道身影站了出来。 不是小剑仙王异,是一个并不出名的羌山弟子,名字叫周渊,按照辈分来看,与书院的小君子,圣山的准圣子平齐。 周渊深深一揖,道:“曹燃,我替神仙居的大师兄向你问好。” 曹燃的神情隐在面纱下,他挑起眉头。 周渊的目光缓慢挪向了曹燃身旁的男女,平静说道:“我曾经问过大师兄,对于星辰榜的事情,有何看法。” 宁奕眯起双眼,这件事情,羌山的修行者竟然去了问洛长生? “羌山的小剑仙败给宁奕,没什么可说的,输赢乃兵家常事。”周渊平静说道:“对于宁奕先生要坐在第几,神仙居一点也不关心。今日你说他是第一,我等自然会给予尊重。但是,曹燃,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这句话说的很难听,把王异战败的事情,轻描淡写的一笔揭过,还顺势踩了一脚宁奕。 其间不忘捧一下曹燃。 宁奕笑了笑,无所谓。 有人屏息,对于周渊想问的问题,心底大概有了猜测。 今日曹燃宣布宁奕是星辰榜第一.......那么曹燃又该如何自处? 场上顿寂片刻。 斗笠男人漠然说道:“如果只是你想问,那么就可以闭嘴了,因为你还没有资格问我问题,而且......对于你想问什么,我一点也不关心。” 这一句话似曾相识。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周渊的面色顿时憋得通红。 到了此刻,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刚刚出场,仗着神仙居才有的高人风范,憋足了意气风发,顷刻间消散殆尽。 他本以为,搬出来大师兄的名号,至少曹燃会给他一点面子。 可是曹燃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曹燃微笑道:“羌山蠢货,天天在外面拉着洛长生的名号惹是生非,四处招黑,自己是一滩屎,还指望别人给你脸?你信不信,今天就算我替宁奕打你一顿,你家大师兄也不会说什么?” 宁奕竟然出奇的大度,没有丝毫动怒,对着周渊温和笑了笑,道:“回去别忘了跟洛长生说,羌山长气还在我手里,欢迎拿着其余三柄来赎。” 周渊面色铁青。 “滚。”曹燃吐出一个字,道:“从哪来的回哪去,不然抽你丫的。” 周渊满面悲愤,愤愤不平回到羌山阵营,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 ...... ...... 曹燃很满意的抬起头来,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屋脊上的影子。 小无量山,剑湖宫,羌山,应天府,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天宫,地府,南疆,北境...... “齐了。” 曹燃低声默念了一句。 他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斗笠男人一振衣袍,气冲斗牛,漫天璀璨火汽从袖袍之中澎湃散开。 龙吟长啸。 “这是我要对大隋说的第二句话。” 曹燃头顶,漫天火气,汇聚而来,一颗星辰,缓慢凝聚,虽未凝实,但已经有了虚影。 “我,曹燃,今日踏破十境!” (应该还有一更,会稍晚一些放出,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三个身份 “我,曹燃,今日踏破十境!” 一句话,石破天惊! 星辰榜上,诸路天才,可归根结底,只有十境之内,才能被莲花阁所纳入榜内。 洛长生离开星辰榜第一,便是因为破开十境,点燃命星! 十境之后,命星分为虚实二境。 破开十境,便来到了虚境,距离真正迈入命星,还有一步。 如今的曹燃头顶,无数火气凝聚,像是一颗巨大的龙瞳,一条猩红长线凝聚,这是一颗璀璨星辰的虚影。 一步破十境,此次踏入虚境行列。 破开十境,点燃命星,拦住了多少天才豪杰?各大圣山都有命星强者,可此事说易做难,破开十境,踏入虚境,并不算难,虚境命星的修行者,在大隋甚至可以说并不少见,可是比起真真正正点燃命星的,比例太过稀少。 破虚之后,才有资格被尊称一声“大修行者”。 漫天星火,在曹燃头顶缭绕,他的斗笠被内里劲气吹拂的乱飞,仍然在极力压制修行境界,凝出以一颗火红星辰的虚影。 曹燃破境之后,宁奕的那道剑气,以及今日的这场“闹剧”......便终于理清所有头绪,一切的困惑和不解,都水落石出。 曹燃的第二句话......意味着,他将离开星辰榜! 一片喧嚣。 趴在地上的龟趺山圣子,面色惨白,看着曹燃破境之后,低下头来,两人之间的目光发生碰撞。 曹燃淡然回过头来,对宁奕说道:“此人本来要拜你的府,那么便交给你来处理。” 宁奕毫不客气,蹲下身子,从陵寻身上摸出腰囊,抖了抖腰囊物事,随身携带了两三颗千年隋阳珠,这等身家,已经不菲,想来陵寻身为龟趺山圣子,在圣山内还有更多的资源,只不过并没有带出。 “宁奕,你!”陵寻的面颊,苍白至极,怒斥道:“不问则拿,是为盗!” 宁奕闻言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认真问道:“那啥......这些珠子,你还有吗?” 陵寻气得面色通红:“你你你......你等我恢复全盛,你我公平对决!” 宁奕翻了个白眼,翻手把珠子收入囊中,懒洋洋道:“你又是结阵又是施压,我院子里东西都被压碎了,现在拿点赔偿,不过分吧?” 陵寻咬牙切齿,他体内的气血恢复了一丝,攥了攥拳,望向自己的师门,已经有师弟准备来接他回去。 “山水有相逢!” 今夜是天都万众瞩目的一刻,而他被曹燃打趴在地,还被宁奕顺风打劫,脸已经丢光,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一帮白麻修行者,接回圣子,逃一样的迅速离开了宁奕府邸。 宁奕并没有阻拦。 他感到了一些古怪的眼神。 ...... ...... 曹燃破境之前,与宁奕打了一架。 这一架,打出了那道剑气。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诸大圣山齐至宁奕府邸。 曹燃在说他的第三句话前,感受到了一些奇怪的目光,这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宁奕身上.......对于这一架的结果,大家心中已有定论,但是更多的一些目光,含着初次见面的好奇,还有困惑,落在了宁奕身旁的姑娘身上。 他们在她的身上,感应到了一缕熟悉的剑意。 刚刚冲破天都长夜的剑气之中,也有她的一份。 那么问题便来了......宁奕身旁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是对宁奕早有研究的圣山修行者,便会知道,这个看起来稚嫩无害的年轻女孩,其实是宁奕的“妹妹”,与宁奕一起来到天都,曾经孤苦无依在西岭生活,来到天都之后,便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 裴烦抿起嘴唇,她感受到了这些陌生的目光。 这些目光里,饱含着诸多奇异的神情,有疑惑,有好奇,有质疑。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她也从来不想这样。 “诸位,这是我的妹妹。” 宁奕感受到了身旁丫头的局促不安,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丫头的手,向着所有人介绍身份。 ...... ...... 情报司的吴三蹲在屋檐上,他的身旁,此刻密密麻麻,都是同僚,也有执法司的精锐,几位少司首互相对视一眼,看出了眼中的意味深长。 上面对于这位姓裴的姑娘很是重视。 甚至秘密展开了调查的任务。 但仍然没有查出究竟,姓裴的姑娘,查不出是何来历,有何师承,能够查出来的,就是她在宁奕身旁,一直是宁奕的“妹妹”。 裴烦。 吴三其实知道一些算不得秘密的秘密。 譬如自家大司首,今夜忽然决意要去拜访太清阁的原因。 吴三有一个算不得朋友的朋友,名字叫做沈灵,那个拒绝“做人圆润,顺势而下”的男人,据说整个旧部都已经被解散,因为执意要调查不该调查的身份,所以落得如此下场。 吴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沈灵”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见不到沈灵了,但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与沈灵的永别,是真正意义上的永别。 云洵大人很欣赏沈灵。 于是云洵大人去了一趟太清阁—— 沈灵最后接手的卷宗,就在太清阁内,大司首大人应当会亲自破禁,入阁一观。 如今的道宗麻袍道者还未到来,吴三暗暗猜到了发生之事,云洵大人去找苏牧先生下棋,其实等同于以私人身份,拉扯道宗,不让苏牧干涉今夜天都府邸发生的事情......至于现在越演越烈的天都场景,却出乎了吴三的意料。 他看着府邸门前的那个丫头,心想。 让执法司和情报司两大机构都鸡犬不宁一段时日的裴烦,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既见众生,便无法隐藏。 调查裴烦的过程,步步艰难,以至于最后看似“顺利”的完成,其实只是给出了一个“敷衍”的答卷,交付上去。 有人怀疑,裴烦的背后,是大隋某位了不得的涅槃大能。 这件事情的可能性,极小。 也有人怀疑,裴烦的背后,与十年前某桩不可名说的案子有关......吴三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小,十年前的天都血夜收官,他亲自参与,确认了裴家满门皆死,每一具尸体,都由他确认检点,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姓裴的女孩,就说是裴家遗女。 其他人或许会捕风捉影,选择相信。 但是吴三不会相信。 他见过裴家府邸活着的那个小女孩,襁褓里有一枚莲华长令,是珞珈山亲自传下来的师承令牌,裴旻大人给女儿祈福,动用了涅槃秘术,当时吴三初入情报司,却也在场,那是珞珈山最昂贵的秘法,融入血液,珞珈气运常驻,除非死去。 他检尸之时,特地去翻了婴儿襁褓,那枚莲华长令尽是死气,珞珈气运尽数剥离。 婴儿不哭也不闹,由令牌可窥见结局,必死无疑。 只不过...... 吴三抬起头来,皱起眉头,他回想着刚刚冲霄而起的那道剑气。 确实有些熟悉的气息。 他有些想不起来了,似曾相识,又有少许陌生。 他重新把目光挪向那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孩,脑海里那道灵光即将乍现,一道轻柔的声音,缓慢响起。 “我姓裴,单名梵。” 裴梵。 丫头站在宁奕身旁,她神情平静而又漠然,宁奕握着她的手掌,感受到自己的掌心,被女孩的指甲嵌入。 蹲在屋檐上的一位情报司少司首忽然开口。 “裴梵......我大隋情报司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今日你既然出府了,那么便解释一下吧。” 吴三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这位同僚。 这不合规矩。 念头刚起,隔着数里,云洵的声音在铭牌里响起。 “让他问。” 吴三乖乖闭了要张开的嘴。 大司首对着这件事情也感兴趣。 蹲在屋上的那位情报司少司首,淡淡问道:“裴梵,你出生何处,家在何方,双亲姓名,当年经历何事,跟宁奕相遇?以及......那道剑气,从何而来?” 出生西岭商贾裴家,家在西岭小鹿城,父亲名叫裴三,母亲苏氏,因为遇到歹人劫货,全家灭口,只有她幸存逃生,遇到了少年宁奕。 然后两个人相依为命。 这是伪造上去的卷宗内容。 宋伊人托人把丫头崭新的身份送到府邸内,上面的每一个字,裴烦都记得无比清晰。 可是她竟然有些无法说出口。 因为她无法解释那道剑气。 女孩呼吸之间,面色更加苍白,刚刚与曹燃打了一架,脸上血色稀薄,掩盖了这一点。 宁奕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只是默默握紧丫头的手。 裴烦深吸一口气。 她依照记忆,缓慢说完了卷宗上的身份。 情报司的少司首,神情逐渐沉默下来。 很平凡,很普通。 也无可挑剔,找不出丝毫的漏洞。 他看着裴烦,认真问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身世如此平凡,那么那一剑,从哪里来的?” 是的,这是唯一的问题。 裴烦沉默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剑,是哪一剑。 于是他们等待着答案。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答案很简单。” “她的身世根本就不平凡。” “或者说,她的身世,根本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平凡。” 宁奕抿起嘴唇,面色苍白,看着前方。 丫头注视着前方的斗笠男人。 破开十境之后,曹燃望向执法司和情报司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是楚绡的弟子。” (熬夜等待更新的,辛苦啦,这一章写得很慢,改了很多次,现在很满意。大家晚安,真正的新年快乐~明天白天无更~) 第二卷 天下大雪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对这座天下喊话 吴三的神情很是精彩。 对于宁奕身旁这个女孩的身份,情报司内起了诸多争执,猜测,怀疑。 曾经有人斗胆提出过......这位姓裴的女孩,有没有可能,是大隋某位涅槃大能的弟子,住进天都,低调行事,所以身份来历如此神秘,且不容探查。 然而这个荒诞的猜想很快就被否定。 人们往往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到的裴烦,是西岭的孤女,是宁奕的妹妹,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那道剑气无法解释。 于是曹燃站了出来。 说出了“她是楚绡弟子”这样的一句话。 在场的所有修行者,先是皱起眉头,仔细回想着“楚绡”这么一个听起来熟悉,但其实很是久远的名字。 脑海之中,猛地迸出了一座云雾飘渺,从不出世的圣山。 紫山! 以及紫山那位修行生死禁术的涅槃大能—— 一切都能说通了。 站在府邸门前,宁奕身旁的裴烦,心湖内的白玉碎片,此刻缓慢凝聚出来,她顺从着内心的感应,缓慢伸出手掌,虚握住一样物事。 白玉破碎之后,紫霞在血液里流淌,随着她呼吸溢散的星辉,凝聚成一块令牌。 紫山长令! 那枚令牌浮现的那一刹,沙哑的神念席卷而来,瀑散笼罩整座剑行侯府。 大隋上空的铁律符箓,轻轻摇曳。 紫山山主的声音,在情报司和执法司的少司首耳边炸开,风云变幻,一块块屋脊瓦片被骤风掀起,涅槃大能的面容,携带着磅礴的威压,降临在府邸上空,大部分修行者都睁不开双眼。 “楚绡......楚绡!” 太清阁的幽林里,云洵抑制不住眼底的震惊,他喊出紫山山主的名讳,猛地站起身子,但旋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马望向自己的老师,坐在石凳上的紫莲花老人,此刻也是蹙起眉头,些许错愕。 看样子,连老师也不知情....... “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楚绡。”袁淳先生轻声喃喃,道:“楚绡何时来的天都,何时收的弟子......在等待曹燃说出那句话前,我没有想到,竟然还会等来这么一个消息。” 恭敬站起身子,在袁淳先生身旁侍奉的苏牧,眉头蹙起,他忽然想到,自己派去看守剑行侯府邸的那两位麻袍道者,貌似对自己提过一件事情......某日,二人似乎看到了一位撑着大红油纸伞的姑娘,行踪可疑,向着剑行侯府前来,二人还没来得及阻拦,便困意上涌,一睡不醒,醒后浑浑噩噩,连对方的模样都记不起来。 是长陵山开之时。 ...... ...... 那块紫山长令上涌现而出的恐怖威严,只是昙花一现,掀起狂风之后,引起所有人的神情骤变,便凭空消散,无迹可寻。 但是已经足够。 这已经证明了一切。 裴烦捏着那块长令,她能够感应到,其上蕴含着楚绡前辈的一道神念,这枚长令并没有其他更多的作用,自己捏碎楚绡所赠的白玉之后,紫山神霞便揉入血液里,这像是一种独特的星辉,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凝聚出这枚足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紫山长令! “第三道身份......”裴烦喃喃开口。 宁奕看着丫头,与死气厮杀,斩杀墨蛟之后,他即将失去意识,最后关头,正是丫头的神念进入自己心湖,这才能化险为夷。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宁奕并不清楚,但他大概能够猜到,自己是得到了某位真正站在修行界顶峰的大人物相助,才能如此顺利的解除这次死气侵蚀。 世上修行生死禁术的圣山,唯有紫山。 宁奕神情恍恍惚惚,他想到了自己登山之时,遇到了楚绡前辈。 那一句“死气若来,捏碎玉佩!” 他的神情既有明悟,也有释然,楚绡前辈原来早就在这里等着自己......也的确是看中了丫头,想要收入门下。 “这是福,还是祸呢......”宁奕摇了摇头,心底喃喃道:“至少目前来看,是好的。” 丫头有了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第三道身份。 紫山长令重新化作点点星辉,消弭此间。 蹲在屋脊上的情报司少司首,神情尴尬,此事竟然惊动了涅槃大人物的意念,屋顶上的瓦片七零八落,一片狼藉,他深深揖礼,满怀歉意道:“裴姑娘......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裴烦低垂眉眼,凝视着自己掌心飞扬散开的紫色星辉。 曹燃笑着转过身,“啧,你倒是抢尽了我的风头?” 他曹燃本来是有三句话要说。 这三句话,应该是一句更胜一句,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如今宁奕身旁的小姑娘,真正的身份昭现天下,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抢尽了曹燃的风光。 只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 曹燃笑了笑,道:“曾经我去紫山拜访,楚绡前辈开山放行,与我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你可以报我曹燃的名号。” 裴烦认真揖礼,算是谢过。 小巷的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轰动。 无论是书院,还是圣山,出自北境,还是南疆,都恭恭敬敬让开一条道路。 情报司的修行者,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大司首,搀扶着一位紫色长袍的老人,从小巷那头缓慢走来。 “紫莲花......”宁奕看着黑暗之中越行越显的那道苍老身影,额首上的那朵紫色莲花烙印,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他猛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曹燃从北境回来......这件事情,是如何做到瞒过所有人的? 那朵紫莲花,象征着大隋独一无二的公平与公正,也是篆刻在莲花阁牌匾上最显眼的烙印,袁淳先生修行一气化三清,其中一具分身,带着两位平妖司大司首当做弟子,行走北境,斩杀大妖,身上所披的,是紫莲花的道袍,额首所印刻的,亦是紫莲花的道纹。 情报司的大司首云洵,神情淡然,肩头笼罩云雾,巍巍然好似天上仙人,仪态端庄,恭恭敬敬搀扶老人,位于左侧。 袁淳先生右手边,一位高挑女子,披着黑纱斗笠,身上一派肃杀之气,正是平妖司大司首龙凰,细观笼罩她面颊的黑纱,会发现这是与曹燃头顶斗笠如出一辙的气息妙法。 地面一阵一阵震颤。 三人背后,一座小山缓慢推进前行。 赤裸上半身,身上捆绑着漆黑沉重锁链的魁梧男人,在黑暗之中吐出幽幽白气,每一次踏步,小巷地面的碎石粒都会被弹得震起。 袁淳座下的另外一位弟子,亦是平妖司大司首的苦策。 那位老人自然抛开不谈,此时此刻,从小巷深处,围着老人走来的三个大修行者,无论哪一位,放到大隋天下,都是跺一跺脚,能够威震八方风云的存在! 龟趺山,太游山,书院,南疆,北境......看清了小巷那端的来客之后,御剑而行的修行者,此刻纷纷都选择收起飞剑,落在地上,深深揖礼,以表恭敬。 至此。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为何今夜曹燃能够悄无声息,不引起四方圣山注意的回到天都。 袁淳先生的紫莲花分身,从北境回归天都。 两人选择同时来到天都......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以国师大人的意志,要做到按住消息,实在太过容易......书院的一些弟子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带微笑的袁淳老先生,重新低下头来,心思复杂。 声声慢揖礼之后,有些想不明白......国师大人,为何而来? 袁淳先生走过了小巷,来到了府邸门前。 他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个人。 站在原地,有些讷讷不知所措的火红斗笠年轻男人,摸了摸脑袋,私底下尴尬传音道:“先生......不是说好,给我说三句话的时间吗?只差最后一句话了。” 曹燃见惯了大场面。 但都是一些打生打死的厮杀与争抢。 他走过圣山,打过书院,从北境最险恶的大泽里走过,被千人追杀,万夫所指。 可从未有一刻,他享受着如此多的尊重和揖礼,哪怕那些人发自内心施礼的对象不是自己,是站在自己对面的袁淳先生。 以曹燃的脸皮之厚,一时之间,也有些不好意思。 袁淳的声音像是一坛老酒,温润醇厚。 “曹燃,我欲收你为徒,你说你有三愿。一是在十境之内,会一会如今的星辰榜第一,看看我是否看错了人,二是踏破这命星之下的十道境界,成就虚境。如今,这两愿,是否了结?” 曹燃有些恍悟。 他恭恭敬敬说道:“回先生,此二愿,已是了结。” 袁淳伸出一只手,掌心一抹紫韵流淌。 他微笑说道,“那么,第三愿,是什么?” 不仅仅是曹燃本人看出来了,站在身后的宁奕,裴烦丫头,以及白鹿洞书院的声声慢,来到此地的所有修行者,都看出来了。 袁淳先生,在帮曹燃造势。 曹燃抿了抿嘴唇。 袁淳先生认真许诺道:“不仅仅是今日来到这里的修行者,也不仅仅是整个天都,而是整座大隋天下,甚至北境再北,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说出来,那么所有人,都会听见。” 心性暴戾,天不服地不服的曹燃,此刻缓慢点头,整个人像是洗去了所有的火气与戾气。 斗笠随风轻摇。 曹燃轻声说道:“袁淳先生,我要对一个人,喊一句话。” 天地骤清。 “叶红拂,何时回都?我曹燃,等你一战!” (昨天睡得太迟,一天浑浑噩噩,所以今晚只有这一更,调整一下生物钟,明天调整回来会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