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追忆》 第1章 第一个雨夜 雨夜,雾气阑珊。街角的便利店里,一个女孩边翻着杂志,边给男友打着电话。 “你有没有看过《记忆碎片》?”她对着听筒说。 “什么?” “我是问,你有没有看过《记忆碎片》这部电影?” “唔……好像听说过……” “到底看过还是没看过?” “唔……有些忘了……” “哼,我就知道你没看过。” “哈哈,也许看过,我不记得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林芳的手指停留在《记忆碎片》的海报上,那是一张设计很精巧的电影海报,画面中的主人公手上握着一张立拍得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也是他自己,手上也拿着一张立拍得的照片,而且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一环套一环,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小,仿佛陷入无尽深渊似的。 “我正好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就随便一提咯。” “我还以为是你想让我陪你周末去看电影呢。” “哈哈。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想让我陪你去看电影吧。” “哎呀,被揭穿了。不知道最近在放什么电影呢?” “我看看,这本杂志里应该有介绍的。”林芳纤长的手指熟练地翻过一页页,搜寻着这类时尚杂志都应该有的观影讯息。“唔……大概在后面……” 门口传来“叮咚”的一声,林芳不由自主地往边上一瞅,看见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走进便利店,嬉笑着把伞收拢,放进门口的置伞箱里。 “这雨可真大呀!”女孩子有说有笑。 “是啊,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女孩子们说笑着走到柜台前,要店员捞几串加热的豆腐干或者素鸡。这样的雨天,来一杯热食最舒服了。 林芳看一眼落地玻璃外面,天色灰蒙蒙地不见一丝亮,只听见不间断的雨声,像撒豆子一样倾盆而下。“唉……这雨要什么时候停啊……” “看样子不会太久,夏天这样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男友在电话中安慰道。 林芳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瞄了一眼:“已经八点了,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妻子的诱惑》,今晚可是大结局。” “那个啊……我已经看过了,要不要我透露一点儿?” “你敢!”林芳有些忿忿的,对着口边的话筒嚷嚷着,“剧透的人最可耻。你说了,我就不理你了。” “哈哈,不说,不说。” “哼,这么大的雨,你也不来送我。” “你知道我今晚要加班的嘛,最近特别忙……” “你总是特别忙,忙得连女朋友都不要了。” “真的,你也知道,过几天新游戏就要上线了,不再测试一下怎么行,万一有个什么bug,到时候可就大麻烦了。” 门口又“叮咚”的一声,女孩子们丢掉空杯子,拿起伞走出去,欢快得像两只兔子。 “好了,不说了,我看雨小一点了,我也该走了。”林芳拿上那本杂志,去柜台付了帐,从置伞箱里拿起一把缀满圆点的伞,迎着渐下渐收的细雨,撑开伞走出便利店。 “那你路上小心点儿啊,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你也早点儿收工,别太累了。” “知道啦,拜拜。” “拜。” 林芳挂掉电话摘下耳机,见绿灯亮着,匆忙小跑穿过马路,一身紫色连衣裙很快消失在凝结的夜色里。 她还惦记着今晚言情剧的大结局,男女主人公究竟有没有摆脱一切阻隔走到一起。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而且他的男友也永远等不到她回家后报平安的电话。 第2章 第一具尸体 林芳的尸体一大早就被发现了。 下了一夜的小雨,天快亮了才歇息。楼道的扶手上还凝结着水汽,摸上去滑腻腻的。 六点的时候,清洁工像往常那样,用配发的钥匙打开底楼铁门,提着扫帚和簸箕往楼上走。通常他都是先一口气上到顶楼,再一格格台阶清扫下来,扫完一栋六层楼要不了十五分钟。 但今天他只上到了四楼,就没有再上去了。横在他面前的是个女人,她侧躺在楼梯坡道上,就像喝醉了酒一般。奇怪的是,她整个人是倒着的,脚朝上摆放着,一只凉鞋挂在大脚趾上,那脚趾冲着楼梯拐角的一扇小窗,窗外第一缕晨曦正要偷偷钻进来。她的头往下倒,歪斜着靠在404住户门口的鞋垫上。 清洁工先是愣了愣,他或许大清早的时候被打瞌睡的猫绊倒过,但从未见过有人这么躺在家门口的。他确信404是这女人的家,因为她的手指上还套着钥匙,皮包拉链敞开着,看样子是正准备掏钥匙开门。皮包是路易威登最常见的款式,是所有这个年龄女人的大爱。此刻这只包却不被怜爱地抛在地上,一支口红从包里不甘寂寞地滚到外面。 清洁工放下扫帚,想去把她扶起来。他心想,这是谁家的大小姐,即使喝醉了酒也应该进了家门再倒下,就这么倒在楼道里,实在太不雅观了。幸好遇见了他,这么热情和善良的一个人,能够替她挽留最后一丝尊严。 “小姐。” 他扶起她的肩膀,看见一张清秀的面容。她的年纪和自己的女儿相仿,约莫也就二十五六岁。 “小姐,醒醒。” 他拍拍她的脸,她的头就歪了过来,一道鲜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 清洁工明显听到有人往他脑子里扔了一颗炸弹,炸得他只听得到嗡嗡声。他吓得直接跳起来,那女人的身体又歪倒下去。这次他看清了,从她脖子下面,有更多红色的液体铺展开来。 他一时手足无措,连吃饭的家伙都忘了带上,一口气往下冲了两层楼,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仿佛刚从一场恶梦中惊醒。他里外摸了摸衣兜,掏出根香烟挂到嘴上,又去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却久久点不燃。他的手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一般寒冷,好不容易点燃的火苗却颤抖不停,怎么都和那叼着半天的烟头勾搭不上。终于一缕青烟从他口鼻喷吐出,他才觉得定了定神,把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中间,掏出手机颤巍巍地拨通了三个数字。 接到报警,警察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一辆警车停在楼下,一个年轻的警察穿着制服,蹭蹭蹭地跑上楼,跨过呆若木鸡的清洁工,径直跑到四楼。后面跟着的一个女警安慰了一下清洁工,并把他带下楼去。 跑在前面的那个警察叫王小帅,今年才32岁,就升到了刑事侦缉组。一般只有年过四十的人才出现在这个组里,因此王小帅可谓是警界的一枚奇葩。 等第二辆法医车开进小区的时候,王小帅已经给林芳的尸体拍好了现场照片。据他的初步分析,和清洁工的推理也差不多。很明显,林芳是在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被袭击的,凶手悄无声息从后边靠近,一手捂住了她的口鼻,趁她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割破了她的喉管。至于挣扎得蹬掉了凉鞋,那是之后徒劳的下意识运动了。 法医把尸体抬下楼的时候,受到了不少附近居民的干扰,他们都起个大早,从各自的门里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王小帅已经自说自话开门进了404房间,把所有喧闹和尖叫关在门外。正如他所预料的,房间内似乎并没有被入侵的痕迹,不用查也知道财物一定分文不少。毕竟林芳随身携带的钱包也是完整无缺的。 王小帅坐在林芳家的皮沙发上,正对着挂在墙上的一张放大的林芳照片。她看着他,笑着,就像在嘲笑他的无能。她仿佛在说,你有没有本事,查到杀我的凶手啊? 王小帅的右手拿着一个透明袋,里面是林芳的手机。他本来没有权利就这么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但他就这么不循规蹈矩地,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了,而且就这么打开了翻盖,熟练地找到通话记录。 倒数第二条记录很有趣,对方和她聊了有足足半小时,看样子不是闺蜜就是男友了。老板应该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最后一条记录,那个人在晚上八点五十分的时候打电话给林芳,而且只说了短短十秒钟的话。不管那十秒钟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据王小帅根据尸体僵硬程度的初步判断,在那通电话过后不到十分钟,林芳就死了。 这通电话,简直像她的死亡预告。 第3章 第一名嫌疑人 警局的询问室里,升腾着热茶的氤氲雾气。 警官王小帅微笑着,左手往前伸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趁热喝,小心凉了。” “小子,看到美女就大献殷勤,怎么也不给姐姐泡一杯。”一个穿着天蓝色制服的女警拍了拍王小帅的头,趾高气昂地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甩得老响。 “别介意,那是赵姐,老警员了,就那样。”王小帅指着走出去的赵姐,向着对面的女子介绍道。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的确称得上是个美女。她穿着一条粉红薄纱裙,白皙的皮肤没有一点疤痕,搭上一副精致的五官,脸部的轮廓被天然裁剪得毫无多余,秀美又不显得咄咄逼人。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温婉”。王小帅也是这样形容雪宁的。 “听你前面的说法,从医院出来之后,你们逛街了一下午,直到下午五点分开。是这样吧?”王小帅问。 他又扫了一眼面前摊开的记录本,那一行字他默念了好几遍,始终停留在表面工夫。他知道自己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来打开他们之间阻隔着的无形的壅塞,让对方的话匣子可以如开闸的水一般源源不断。 但雪宁并不是那种给点阳光就愿意融化的积雪。尽管咖啡杯不断冒着热气,但她紧握杯子的手仍不住颤抖着,就像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一般。 刚才停尸间里那一幕,就像一辆巨大的土方车迎面撞来,一下把她撞出这个世界。她的魂灵此刻还飘荡在外面,找不到皈依身体的返程。 那个笑容甜美的林芳,那个会在她试穿裙子时露出羡慕目光的林芳,此刻却只成为两个空洞的字眼,成为一个刑事侦缉科材料里的概念。 “啊!”雪宁把杯子握得太紧,高温把她的魂灵一下拽回询问室,这个四面白墙的令人压抑的小房间。 “小心烫。”王小帅好似抓到了天大良机扑过来,递给她一包纸巾,就好像他预料到会发生这一幕似的。 “对不起……”雪宁歉意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那个……别管它了。” 雪宁还是很介意地擦拭着,仿佛只有那么做,她的目光才会落到桌上,而不显得不自然。 “你说,你们五点就分开了,那之后你去了哪里?” “那之后……” “我并没有任何怀疑你的意思,我需要知道和林芳相关的每一件事,那样才能最大程度还原当天她的一举一动。”王小帅瞥了一眼手边的透明袋,里面装着林芳的手机。“毕竟,你是最后一个打电话给她的人。而且,还可能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当然,我指熟人。” 雪宁似乎被带入了王小帅的剧本,不由自主呷了一口咖啡。对王小帅而言,这是一个好兆头,他看见他们间那道无形的壅塞开始松动。 “我们一直逛到五点左右,然后在巴黎春天门口分了手,我就搭地铁回家了。” “那她呢?” “她……我不知道。她好像说要再回去看一下那条裙子。” “那条裙子?” “哦,就是下午我们在东方商厦见到的那条,她好像很喜欢,但价钱很贵,她没舍得买……我想,她最终还是不甘心,所以又回去买了吧。” 雪宁想起当时林芳的样子,竟然有些好笑。她总是这么犹豫不决的,但鼓足勇气要做一件事时候,那种看起来无比决绝的表情,还是很令人觉得有趣的。 “是她穿着的那一条紫色连衣裙么?”王小帅的提问像往烧得滚烫的火炭中泼进了一盆凉水,顿时凉彻心扉,只听到诡异的丝丝的声音。 “是……是的。”雪宁难过得想哭,那么生动活泼的一个人,竟然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僵硬的躯壳,被这么丢在冰冷的停尸间,任人来去检阅。 “别哭。”王小帅又急了,他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的口误导致了又一场泪崩,“你也想抓住凶手,替她报仇的,不是么?” 雪宁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那回家后,你做了什么?” “我……简单地做了饭,然后看了会儿电视,就上床睡了。” “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么?” 雪宁抱歉地摇了摇头:“我一个人租房住。” 王小帅叹了口气,在纸上草草记下,停顿了片刻,仿佛是让大脑能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存储操作,而后目光再一次瞥向那个纸袋。 “假如正如你所说,林芳买了裙子吃了饭,而后往家里走,八点半的时候走进了小区。就在这时候,你给她打了一通电话,是为了什么事呢?”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雪宁捂着脑袋,仿佛不这么做,头就会炸开似的:“最近我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拜托你再好好想想,这真的很重要。” 雪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她一下子从这个房间里抽离了出去,连呼吸也不存在了。她需要这样的安静,但这样的安静让王小帅愈加焦虑。他看着雪宁杯子里的一个气泡,它渐渐扩张开,动作是那样舒缓而优雅,然后“叭”的一下碎裂了。 “我想起来了!”雪宁突然回来了,把王小帅吓了一大跳。“那时我已经睡了,突然醒过来想起一件事,是林芳告诉我一定要提醒她的。” “什么事?”王小帅像大冬天从被子里被拽出来一般,浑身一哆嗦,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她要我提醒她,一定要看《妻子的诱惑》大结局啊。”雪宁绽放的笑容,温暖了整个房间。 第4章 男友 时间回到昨天晚上,罗夏的家。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拜。”林芳从电话那头说出的最后一个字,在罗夏耳里回荡了很久,似乎有些一如既往的调皮,可总觉得含着埋怨似的。挂掉电话,罗夏很肯定她是埋怨自己最近对她不够关注了。这也不能全怪他,即将上市的新游戏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在他看来,能腾出将近半个小时陪一个在便利店躲雨的女生聊天,已经是极大的奢侈了。 但面对着闪烁着蓝色荧光的屏幕,和那些排队出场的成串字符代码,他总觉得无法安心,就好像随时都会来一场八级以上的地震似的。他极力搜索着任何一件可能错过的小事,会给他带来麻烦的那种,从老板布置的工作,到同事委托的小事,似乎并没有出了差错。 后来他意识到,是放在手边的那部智能手机出了问题。它从那声“拜”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就好像睡着了似的。他好几次轻触屏幕,确信它并没有怠工。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他想,一定是言情剧惹的祸。女人们,总是为那个方寸之间的屏幕倾注精力和感情,恨不得一头钻进去,在为情所困的男女主角们中间指点江山。林芳一定不会错过大结局的,这是她一天之中最铭记在心的事,她就是忘了给他打电话报平安,也不会忘记准时打开电视。 女人。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看手机。这样也好,他可以更专注于自己面对的那个屏幕,他要处理的麻烦可一点不比那些婆婆妈妈的苦情戏少。在他眼里,那些代码的排列组合,才更像一出排场奢华的大戏。 他一直盯着那些别人看不懂的程序,直到自己眼花缭乱,一头陷进梦境里。梦里,林芳穿了一条紫色的裙子,向他摆了摆手,轻轻说了一声“拜”,而后轻盈地消失在云雾里。他伸手去抓,起初还带着笑容,但怎么都抓不到,便有些着急了,也向那飘渺的雾中跑去。林芳不在那儿,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周围一团黑。 他隐约听见一点乐声,像是中亚那种地方的曲调,遥远得如在天边,却在耳廓里分外清晰。他向着音乐飘来的地方跑去,渐渐地便看见了一点光。 那道阳光从办公桌旁边的落地窗洒进来,轻柔地抚摸着他杂乱无章的头发,像个叫孩子起来上学的母亲,把趴在办公桌上的罗夏唤回现实世界。 他的视线逐渐清晰,梦中残留的乐声也开始变得尖利。他的目光扫到桌上的智能手机,它兴致高昂地吟唱着晨曲,陪他通宵了一整晚竟还那么有精神。 那是一组在记忆库里搜索不到匹配的11位数字,罗夏用了十分之一秒便判断出这个号码在他的过往里没有意义,却又花了将近两秒才决定按下通话键。 “喂?”他趁对方没开口前的空挡,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你好,请问是……林芳小姐的朋友么?” 这算什么鬼问题。一大清早,罗夏完全理不出头绪。 “呃……我是她的男朋友。你是?” “啊,是男朋友啊。你好,我是刑事侦缉科的王警员。能麻烦你现在过来一下么,我们有一些问题要确认一下。” 刑事侦缉科?印象中那是出现在《案件聚焦》或者tvb警匪剧中的词汇,罗夏无法把这五个字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难道…… “林芳……出什么事了么?” 对方沉默了半晌,而后用一种似乎带着歉意,又十分冷静的语气,说出了罗夏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积郁了一整晚沉闷空气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苹果手机砸在木制地板上的声音。 第5章 雪宁与罗夏 罗夏从询问室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虽然脸上依然挂着明晰的泪痕。先前他从停尸间出来的时候,可不止是现在这个样子。 嘶吼、咆哮,所有能够用来形容痛失所爱的词汇,来描述罗夏当时的反应都不为过,连走过的工作人员,都发自内心感觉到那种万箭穿心的疼痛。 雪宁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像一个受过良好教养的淑女那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不自觉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罗夏看见了雪宁,嘴唇嗫嚅着。 “罗夏……”雪宁站起来,心痛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她掏出一包纸巾,走过去递给他。 “哦,雪宁小姐。不好意思,让你等很久了。”王小帅从询问室出来,手上拿着纸笔。“和罗先生都确认过了,你提供的细节基本是正确的。” 他挤到罗夏和雪宁之间,把笔递给雪宁:“请在这边签字确认一下。” 雪宁签过字,抬起头,看见罗夏含泪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竟然有些措手不及。 王小帅安排警员送他们到门口,雪宁走下台阶,听见罗夏在后边叫她:“雪宁……陪我走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团会随时消散的烟雾。 雪宁点了点头,此刻这个男人提出任何不过分的要求,她想自己都会答应的。 警局对面就是一个全开放的公园。时值工作日,园内的游客并不多,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乍看之下就像是一对享受鸟语花香的情侣。 雪宁抿着嘴唇,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那种安慰的句子,此刻就像冬末的雪,一见阳光就消弭于无形。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跟身边这个男人所遭受的痛苦相比,这些细微的创伤又算得了什么。她捂着脑袋,尽量不让罗夏发现。 “你头痛好些了么?”还是罗夏打破了沉默,却让雪宁始料未及。 “嗯。”她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自己的头痛一天比一天更糟糕了么?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如果有什么瘀伤的话,就不好了。” “罗夏……”雪宁转过来面对着他,决定抢占话题的先机,不然罗夏会一直追着自己不放。那样的关切太不合时宜,让自己内心不安。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昨天答应陪她去买裙子,然后一起吃晚饭,我想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她终于用一种向罗夏表白的方式,把憋了几小时的自我埋怨发泄了出来。她用力拍着脑袋,要把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从身体里驱赶出去。 “雪宁,你不要这样。”罗夏抱住了她,把她紧攥的拳头握在自己的手掌中。 “不要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雪宁低着头,在罗夏的环抱里显得渺小。她有好多年没有感觉到这种温暖,这种被呵护的安全感。她感觉到一滴特别的温度,落到她的头发上。 “罗夏……”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见罗夏不安地松开手,一把抹掉眼角的泪。“都是我的错……如果我那天送她回家的话……” 他哽咽着,眼眶全红了,故意别过脸去不让她看,委屈地像个大孩子。 就像那时候。 第6章 第一次见面 许多年前,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对桌坐着一对学生情侣。 “登山俱乐部?”罗夏拿着一张大学生社团散发的传单,像看着一张错版的钞票似的,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不行么?”雪宁一把抓过来,一副赌气的表情。 穿着围裙的侍者过来,熟练地放下两杯咖啡,瞥了一眼坐在临街座位的这对学生情侣。 “我还就打算参加这个了。”雪宁认真地读着传单上的宣传语,“放下尘世的喧嚣,投入天然的怀抱……” “哦,天哪,”罗夏端起咖啡往后仰倒,看着窗外流动在暖阳里的行走人群,“这像是灵隐寺的广告。” “……你有冒险的精神吗?”雪宁故意把最后一句念得字正腔圆,还挑逗般地抬了抬眉毛。 罗夏呷一口咖啡,放到桌上,故作一本正经地:“我看,像你这样柔弱的女生,还是选一些淑女的社团吧,像插花或者茶道什么的……” 雪宁捏了下他的鼻子:“我已经决定要加入了。你要是想去插花,我可不拦你。” 罗夏扑哧一笑,伸手去拿咖啡杯,却被雪宁挡到一边,把传单推过来,要罗夏画押似的。 “好好,为了保护雪大小姐,我也只好牺牲一下了。” 雪宁露出胜利的笑容。 几天后的周末,他们相约出现在体操馆里。雪宁为第一天的活动准备了许多东西,背着登山包的她站在队伍中,就像一个从爱斯基摩人。罗夏站在她身后,看着雪宁臃肿的背影,笑得乐不可支。他自己倒是一身短打,轻装上阵。 体操馆角落里竖起了一面攀岩墙,有个女生站在那儿挥手,集合的人就像一股小浪,朝着攀岩墙涌过去。 雪宁走了几步,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现在要转插花俱乐部还来得及啊。”罗夏在她身边像蜜蜂绕着花似的转来转去。 “你别在我前面晃悠,跟个苍蝇似的。我是包太重了。” 罗夏到她身后,替她托着。 “你都带了什么呀?该不是把一家一当都带出来了吧?” “登山用的都带了,登山靴、帐篷、手电筒……我都上网查过了,这些都是必备的。” 雪宁一句一喘地,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她想着可不能在罗夏面前丢脸,便要加快步子,却不知道罗夏想多替她分担些重量,使劲一抬,把分量都卸掉了。没预备的雪宁身子一轻,竟一下摔了出去。 “你没事吧。”罗夏过来扶她,攀岩墙那边传来哄笑声。 “都怪你。”雪宁边起身边埋怨。 挥手的女生看见这边出了状况,小跑着过来。她扎了一个马尾辫,随着跑动左右晃着。 “你还好吧。刚开始活动,不用带那么多东西的。” “我以为会去登山的,所以想着还是准备齐全的好。”雪宁的脸涨得通红,用力掐着罗夏的手。 那女生也乐了:“刚开始是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去登山的,我们还要进行一系列的攀岩训练才行。来,我来帮你吧。” 那女生热情地要替雪宁背包。 “不,让我来吧。”罗夏主动把包背上,还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你还挺心地善良的。你叫什么?” “罗夏,罗密欧的罗,夏雨荷的夏。” 说完,他还朝雪宁眨了眨眼睛,雪宁抓过他的手,又狠狠掐了一下。 那女生笑个不停:“罗夏……以后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吧,我是登山俱乐部的部长。我叫林芳。” 林芳热情地伸出手去,罗夏没多想,松开了牵着雪宁的右手。 第7章 神秘来电 雪宁的办公桌上贴满了便签,提醒她在几点的时候该做什么。 她一坐到旋转椅里,就整个陷了进去,刷成灰色的天花板天旋地转。椅子停下的时候,人事部的同事正走过来:“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好像头痛越来越厉害了。”雪宁在请假单上签完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别逼自己,受不了就休息几天。你从来没调休过,假期多得很。” 是啊,雪宁向来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尽管只是个普通行政,却从来也没有缺过一天班,连迟到早退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都没有。如果不是接到警察的电话,她的职业记录将是完美的。 她瞅一眼贴着的便签,把下午两点前的都撕掉,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这大半天的安排都付之东流了。 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她仍然觉得好累,仿佛身上背了几十公斤的载重,令她透不过气。 罗夏一直送她到公司对面的马路才走,她站在十字路口凝望着他的背影,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刮倒。她想冲过去抱紧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甚至有那么几次她几乎都要迈开步子了,两只脚却始终像扎了根似的无法动弹,任凭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融入陌生的人流中。 她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很久之间就已经被划定了。那个阳光稀疏的下午,他们在大学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店见面,还是那个老位子,他为她过了最后一次生日。 “许个愿吧。”罗夏朝着桌上缀着樱桃的鲜奶蛋糕撇了撇嘴。 雪宁凝视着那颗樱桃许久,它被奶油心甘情愿地奉为明珠,可要是奶油熬不过日晒化了,樱桃也会坠入谷底黯然失色。 “罗夏,我……” “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罗夏,我们分手吧。” 时间在这一瞬突然暂停了,罗夏看到窗外的行人也不走了,车也都停了下来,就连空中的飞鸟似乎都像定格照片那样,悬停在蓝天的背景里。 “为……为什么?” “也许,和林芳在一起,你会更快乐吧。”雪宁微笑地看着罗夏,他的鼻翼微微抽动着。 她每每不愿回忆后面五分钟的画面,那三百秒的时间里,罗夏动作优雅地切开蛋糕,安静地喂到她嘴里。她努力地笑,告诉罗夏蛋糕有多甜有多腻。罗夏一直没有说话,他双肘之间的桌面,清晰的水渍一滴滴晕开。 她不愿记起,却始终忘不了,正如一小时前望着他的背影被人海淹没,心地的悸动分明可辨。 “你会好起来的,罗夏。”每次到了最后,说出的都是这句话。雪宁觉得自己好没用。她不该在这里嗟叹世道无常,而应该去做些什么,但是…… “嘀铃铃……”一串不合时宜的手机铃音,把她拉回办公楼里。她想,一定是罗夏,他一定需要她。 她一把抓起手机,迫不及待告诉罗夏,她有多后悔,关于过往的一切:“喂?” “……” “喂,喂?是罗夏么?” “……呃……呃……”对面传来了毛骨悚然的嗓音,带着猥亵的喉部颤抖,就像是那种令人恶心的呻吟。 雪宁匆忙看一眼号码,都怪自己太心急了,竟然没看清号码就接电话。这个号码最近打来多次了,什么都不说,每次都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声音。 “喂,你是谁?你到底要做什么?” “……呃……呵呵……”又来了,猥琐的自以为是的笑声。 “你不说我要挂了!” “……蜜桃……” “什么?”雪宁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这辈子还没有人用这种水果称呼过自己。 “……我要……舔你的……蜜桃……” “啊!” 听见雪宁尖叫的同事跑出来,看到她倒在旋转椅里,吓得面无人色。她的手机在地上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第8章 夜色撩人 夜色撩人,车流熙攘。 这一切似乎都和雪宁无关,她像一个游魂穿梭在人丛里,任人流把她带入迷蒙的夜色。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那么多令人无法忍受的事情。她不愿去想那些事,但冲击力的画面却历历在目。 林芳的面色在裹着她的紫色连衣裙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此刻她一定还躺在那间冰冷的大理石地板铺就的房间里,身上还盖了一层白布,脸也被遮盖了,只有一双泛着青紫色的脚还露在外面。 她努力闭上眼睛,让视网膜自动过滤掉痛苦回忆。但痛苦仿佛有生命力似的,顽强地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经过菜市的时候,一阵刀砍砧板的声音钻入耳膜,令她着实吃了一惊。事实上,周围再轻微的声响,经过她的耳道,都放大了数百倍,变成推土机似的轰鸣,摧枯拉朽一般要把她原本已发胀的大脑挤做一堆。 “都是我的错……”罗夏略带磁性的嗓音,趁此机会在她耳朵上撕咬着,反反复复。 雪宁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推开身边潮涌的人,冲到马路边。 交通灯那一抹红,像是不会化妆的人涂的口红,在夜色中浓烈得令人灼目。 她已经踏上了白色条纹的人行横道线,才发觉左侧打来一束光亮。她的头实在太痛了,让其他感官都有些后知后觉。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划破长空,前灯打亮了她睁大的双眼。 就在那一瞬,唯有她的触觉还不算完全失灵。她感觉到一双胳膊从身后凭空长了出来,勾住了自己原来的双臂,把她往后一提,整个人拉回到人行道上来。 她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仿佛刚做完一场梦,就从大街上醒来,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前方那辆急刹车的红色小轿车摇下车窗,一个梳着朋克头型的男人探出头来,嘴上不罢休地骂骂咧咧。 那双手臂收了回去,雪宁顺势往后看去,见到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上前一步,对朋克头司机说了几句,那小子似乎就泄了气场,摇起车窗走他的路了。 雪宁觉得应该对救自己的人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她的嘴唇微微发抖,还有些战战兢兢。 “小姐,以后过马路,要记得等绿灯。”男人回过头来,借着商店橱窗的灯光打量雪宁,忽然有了惊喜般的发现。 “是你啊……雪宁小姐。” “啊,是你,”雪宁也认出了对方,“王警官……” 路边的小笼店里人满为患,端着蒸笼找位子的人们更是让本已热气蒸腾的店堂又升温了几度。 “慢慢吃,小心烫。”王小帅拿过一盏碟子斟满醋,推到雪宁面前。 “谢谢……” “客气什么。” “谢谢你救我……” “老远就看见有个人神思恍惚,走路东倒西歪的,眼看她要横穿马路,就怕出什么事情,追上来拉了一把,没想到是你。” “还真巧。” “是啊,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能一天遇见两回,还真挺巧的。” “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王小帅刚咬开一个口子往里吸,听见雪宁这么说,一口滚烫的汤汁径直流进喉管里,烫得他直咧嘴。 看到他那窘样,雪宁也乐了,递给他纸巾。王小帅抓过纸巾胡乱抹嘴:“瞧你说的,我跟踪你干嘛?” “也许你把我当嫌疑犯了。” “要真是你做的,那也伪装得太好了。” 雪宁没有接话,王小帅意识到自己开了个拙劣的玩笑。他看着雪宁,想从她的眼里读出需要的讯息。 “我总忘不了……林芳那样子……”雪宁垂下头,前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蒸汽漫溢的店堂里,这份冷场显得格格不入。 王小帅拿了双公筷,从蒸笼里夹了一只汤包,伸去雪宁的醋碟子里蘸了,夹到她盘子里:“吃点儿吧,吃饱了就好受些。” 雪宁撩开前额的长发,笑了笑:“谢谢,你真会安慰人。” “做我们这一行的,都习惯了——”话刚从嘴里飞出去,王小帅就想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一定会抓到凶手的。相信我。” 雪宁看着他的眼睛,即使隔着朦胧的蒸汽,他的双眼还是分外明澈,似乎并不存在职业性的客套。 “谢谢你。我真的好多了。”雪宁揉着太阳穴,的确,从被王小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起,她的头痛就退却了不少。 “你的头痛怎么样了?”王小帅指指自己的脑袋,雪宁摇了摇头,努努嘴。 “怎么会的?” “上个月和朋友去登山,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下来,头撞到石头了。” “真看不出,你还挺有冒险精神的。” “你觉得我不像会去登山的人么?” “不像,你像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雪宁苦笑着,继续揉着太阳穴。 “昨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事,多休息就会好的。谢谢你关心了。” “找时间还是再去医院看一下吧,要是有淤血什么的就不好了。” 雪宁点点头。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跟踪你?我看上去像那种鬼鬼祟祟的人么?” “也许,是因为最近总觉得自己被跟踪了吧。” “有人跟踪你?” 雪宁掏出手机,翻出近来令她不安的短信,给王小帅看。王小帅逐条翻阅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宝贝,你走起路来,小屁屁真性感……” “早点睡哦,亲爱的,记得换上性感的小内裤……” 诸如此类,大约有数十条。 “收到这种骚扰短信有多久了?” “将近半个月了吧,实在是很讨厌。” “都是同一个号码发的……你认识这号码么?” 雪宁摇摇头。 王小帅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把号码记下来:“我回去帮你查一下。也许是暗恋你的人也说不定,这种人常有。” “这种表达方式也未免太变态了些。” 王小帅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撕下来交给雪宁:“有什么发现就给我打电话。平时自己也小心一点。” 雪宁点点头,收好纸。 王小帅看着她小口咬破薄薄的面皮,轻轻吮吸着汤汁,一只手还挡着胸前防走光,看上去的确不像是那种会套上厚重登山服、与蝎子蚂蚁作伴的人。她那白里透着粉红的肤色,和因常暴露在野外而一身大麦色的皮肤,完全是两码事。 第9章 追悼会 那天之后,雪宁并没有主动给王小帅打过电话,他们下一次见面却是在一个更尴尬的场合。 林芳的追悼会在五天后举行了。 雪宁穿了一身黑色的裙装,胸前别了一朵白花,在电梯口碰见了林芳的父母。她母亲低垂着头,在会场外的长椅上呆坐着。她父亲在门口和亲朋一一握手,眼圈也是红红的。 走进会场,四周都摆满了挂着挽联的花圈,正中给林芳留了个空位,一会儿她就将换上最喜欢的衣服,由工作人员从侧门推进来。正对着门的木制高台上摆放着她的黑白照片,用沉默的微笑向所有人告别。 罗夏正站在高台前面,痴痴地望着林芳的脸,嗫嚅着嘴唇,谁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是属于他和林芳的谈心。 雪宁走到他身边,千百种情绪纠结在一起,凝练不出一句话。 罗夏转过脸的时候,雪宁吃了一惊。他的脸像是淋了雨的泥塑,整个耷拉下来,眼袋几乎要垂到鼻翼了,似乎好几夜没睡过。 “你……还好吧?” “我真想替她去死。”罗夏冷静地说出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雪宁的心。 “别这么说。”雪宁抚着他的背,仿佛不那么做,罗夏就会瘫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她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罗夏的坚强终于没有继续倔强下去,他把头靠在雪宁肩上,雪宁马上觉得脖子湿了一片。她拍着他的背,就像哄婴儿入睡那样。 越过罗夏的肩膀,她看见王小帅站在角落里,向她点了点头。 随后林芳进来了,她化了淡淡的妆,换上了一套洁白的裙装,领口还有花纹图案的蕾丝边。她母亲被父亲搀扶着,跌跌撞撞扑到棺材旁边,冲着林芳的脸,又是哭又是骂,骂她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没回来,他们做了她最喜欢的蹄髈汤,还在等她周末回来吃晚饭。 罗夏躲在他们身后,把林芳的手轻轻从覆盖的被子下抽出来,紧紧握住,仿佛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进她那冰冷的身体。 雪宁呆呆地看着罗夏,她想他是真心爱着林芳的,如果真的能用生命去换回林芳,他一定也会那么做的。罗夏一直期待着和林芳的婚礼,虽然她今天也很漂亮,也是挽着罗夏的手,却已阴阳两隔。 她看见罗夏的表情有些异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趁亲朋都在安慰林芳父母的时候,悄悄戴到林芳的手指上。罗夏的手退回来的时候,雪宁看见那是一枚闪亮的戒指。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隔着被子依依不舍地又最后抚摸了一次。 雪宁觉得喉咙有些哽咽,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她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安慰都显得那么无力。 “你们认识很久了?”王小帅走过来,他也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手臂上别着黑纱。 “我们是大学同学,做笔录时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我是问你和罗夏。” “我们也是在同一所大学里认识的。” “你和他……曾经好过吧?” 雪宁敏感地退开一步,她有些抵触他的咄咄逼人:“现在不适合说这个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朋友在隔壁厅开追悼会,顺便过来看看。” “这么巧?” 王小帅无奈地耸了耸肩:“后来你和他怎么分开了?” 雪宁没听到王小帅的问题,她的视线越过王小帅的脑袋,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会场。走在前面的女生扫视了一遍会场,露出叹惜的表情,目光迅捷地找到了雪宁,向这边走过来。 “抱歉,有什么事改天再聊吧。”雪宁绕过王小帅,迎着那两人走了过去。 “雪宁,你也来了。”那女生穿着一条黑纱裙,像一只蝴蝶般飘过来。 “佳琪。” “还没开始吧?我还担心会迟到呢。都怪他车子开得慢,昨晚叫他早点睡也不肯。也不知怎么了,高架上堵得要死,还是周末呢。还好赶上了。”佳琪连珠炮似的丢出一串信息,雪宁一时不知接哪句好。 跟着佳琪进门的胖子走过来,替佳琪别上黑纱。 “小心点儿,别扎着我。这裙子可不便宜,别弄皱了。” “肥猫。”雪宁向胖子打招呼,他憨厚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最近碰见哪个丧门星了,上个月安娜刚死,这个月林芳也走了,简直撞了邪了。”佳琪轻叹口气。 “别提她了。”肥猫轻声说,看上去有些紧张。 “哎呀,我怎么偏偏提起她了。都怪我多嘴。雪宁,你可别多心啊。” “各位,”殡仪馆的司仪双手交叉在身前,向前一步彬彬有礼地,“追思会即将开始了,大家保持安静。” 佳琪拉着雪宁钻进人群,站在亲朋后面。王小帅注意到雪宁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要掐到肉里去了。 第10章 噩梦 晚上回到家,雪宁疲惫不堪。 《妻子的诱惑》大结局后,电视台竟然没有安排一部接班的力作。雪宁想,如果林芳打开电视,发现九点档被谈话类节目抢占了,一定会相当失望吧。 她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的换台键,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频道停留超过五秒钟。厨房传来啸叫的声音,她才想起还烧着水。 雪宁灌了足够用的三瓶水,洗了澡又洗了衣服,端着盆子去阳台上晾。 窗外又下起小雨,跟林芳去世那晚一模一样。淅淅沥沥的雨声令她心烦,近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足以让她头痛的了,现在老天还来添油加醋。 她晾上内衣,砰的一声关上阳台的封闭窗,穿着拖鞋进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累得再也不想动。 电视上播着一部华纳精选动画,猎人端着枪追赶兔八哥,却怎么都追不到。雪宁被动画逗乐了,心情似乎也平静了不少。只有头痛还隐隐地提醒雪宁,不要太掉以轻心。 雪宁拉过一个小熊抱枕垫在脑后,歪躺在沙发上。她想,如果林芳还活着,一定也像自己这样,歪斜着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最爱的苦情剧,说不定手上还抱着纸巾盒,一张一张地往外抽,也许还会给罗夏打电话,哭着跟他分享悲伤的情节。 想到这里,雪宁又觉得伤感了起来。她拿过手机,盯着看了半晌,却不知道要给谁打电话。直到翻到安娜的名字。 安娜是一定会接自己电话的,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她最会说冷笑话,虽然她的段子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如果今天追悼会上安娜也在的话,她一定会拍着雪宁的脑袋说,林芳一定是去了很漂亮的地方,先给自己订了最好的旅馆,然后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即使是看悲伤的爱情电影,她也总是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边用嘲笑的语气说:“哎哟,哭什么呀,快冲上去吻她呀!” 想起这画面,雪宁情不自禁想笑。安娜总是那么乐观,似乎印象中就没有见到她流泪的时候。 除了她离开的时候。 雪宁痴痴地看着通讯录上安娜的名字好久,手指缓缓移动到删除选项上。 “再见了,安娜。” 她的指尖只是轻轻地触碰了屏幕,安娜就永远地消失在她的联系人名单里了。经常看见一个明知不会再打来电话的人的名字,心情似乎要更难受些。 “兹兹……”电视机发出一种类似微波炉的声音,这让雪宁觉得很奇怪,难道电视机也开始兼职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越变越花的屏幕,图像开始令她难以忍受。兔八哥的门牙越来越大,把它原本就很畸形的脸挤得更加诡异,它那标志性的灰色也变成了一种介于青和蓝之间的色彩,幽幽的令人心里发毛。 “兹兹……”的声音越来越响,像一把锯子在雪宁的鼓膜上反复摩擦。 雪宁从小熊抱枕下面找到遥控器,想换台却换不了,拼命摁电源键也没有用。 难得可以舒服地躺着,却连电器也要作对。雪宁简直要发疯了,她恨不得把遥控器直接砸进屏幕里去。 她翻身起来,到电视机前,去关电源键,却也没有用。 外面雨声大作,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她想一定是雷电把电视弄坏了,这下倒好,又要从本就不多的工资里多添一笔支出。 她把手伸到电视机后面,手指捏住了插在墙上的电源线,脸几乎都贴到屏幕了,和奇形怪状的兔八哥嘴对嘴。 “啪嗒”一声,从屏幕上发出来的白光,像被吸走一般瞬间消散了。 雪宁看着屏幕,它倒映着阳台上的画面,一个白衣女人站在画面中央。 雪宁大吃一惊,忙转过头去,只见阳台的门大开着,一个女人赤着脚站着,浑身湿漉漉的,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雨水滴到她的白裙上,都变成了鲜红的血液,顺着她惨白的小腿流下来。 雪宁认出了安娜的脸,但又和她印象中的安娜大不一样。她的脸也是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紫色的毛细血管浮凸到表皮,狰狞可怖。她的双眼圆睁着,一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雪宁。 雪宁倒吸了一口凉气,使足气力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尖锐的叫喊。 “啊!”凄厉的女声划破天际。 雪宁猛地坐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落。 天边降下一个闪电,擦亮了大半边天空。 她频率急促地喘着气,仿佛不那么做就接不上气似的。她努力眨眼睛,咽下一口唾沫,方才看清眼前的世界。 她还躺在房间里的沙发上,小熊抱枕垫在下面,电视遥控由于她的翻身而掉落在地。电视机上有个帆船航海的画面,中央“再见”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雪宁看见右上角显示的数字,才知道已经过了半夜了。先前的那惊魂一幕,原来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梦。可那梦中的情景是如此真切,即使在她醒来后仍觉得十足心悸。 她瞥了一眼阳台,又有一些吃惊。阳台的门开着,连外面的封闭窗也敞开着。进屋之前,她应该是把门窗都关了的,难道自己的记忆也不可靠了么? 她走出去关上窗,一转身发现晾衣架上空空如也,之前洗的几件内衣都不见了。 第11章 夜访 几小时后,王小帅出现在了雪宁的家里。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呢。”王小帅站在雪宁家的阳台上,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又转过来看看空悬的几个衣架。 “我也不想的。每次你出现都没好事。”雪宁紧抱着肩膀,似乎不那么做,身体就会开始瑟瑟发抖。 “小姐,现在是凌晨三点钟,你以为我想来啊。” “你自己说的,有什么发现就给你打电话的嘛。”雪宁看一眼挂钟,这才觉得有些歉意。“这么晚叫你出来,你家里不会埋怨吧。” “那倒不会。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怎么不结婚呢?” “结婚?那也得有人肯嫁给我才行啊。” “就没有想过找个女朋友么?” 王小帅看了她一眼,既无奈又想笑:“你放心让一个大半夜接到女孩子电话,就得马不停蹄赶过去陪她的人做你男朋友么?” 雪宁被自己丢出去的雪球砸到了,只好尴尬一笑。 “什么时候发现衣服不见了的?” “大概一点半吧,我看了电视上的时间的。后来就给你打电话了。” “一共少了几件?” “让我想想……应该是四件吧。” “什么样的?” 雪宁一愣,如果说世界上存在着看似再正常不过却令人无法启口回答的问题,那这算是一个。通常对这种问题应对的方法,就是把问题再重复一遍抛还给对方。 “什么样的?” “就是款式什么的,我总要知道你丢了什么,才能去查吧。”王小帅的解释振振有词,占理不饶人。 “就是……两件文胸,还有……两条内裤……”雪宁的脸涨得通红,开始后悔把这个男人叫来。 “内裤……是平脚的还是……” “你有完没完,我柜子里还有很多,要不要送你一条?”雪宁有些愠怒。 王小帅摊开手,摆出一副善罢甘休的样子:“情况大概了解了,我会去调查一下的。这附近我也会联系同事安排一下定时巡查,你一个人住也要谨慎一些,晚上早点把门窗给关了。” “我记得自己睡前,把窗给关了的。” “很明显,恐怕你记错了。”王小帅走进屋里,随手把窗帘也拉上。“记得要拉窗帘,不要给坏人可乘之机。” “哦。”雪宁轻声回答,好像她已经犯了这个错误似的。 王小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小熊抱枕看着,雪宁一把夺过来抱在胸前。 “怎么不找个男人镇宅呢?”王小帅调皮地问。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无关。” “只准你过问我的私事,就不许我问问啊。何况我还是警察呢。” “你现在下班了,就不能用警察的口吻跟我说话。” “哎哟,我这一趟还是狗拿耗子了呢。” 雪宁扑哧笑了,在他身旁坐下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林芳住址附近逐户排摸,我觉得凶手应该是个熟悉她的人。她有没有什么仇人?” “仇人?” “跟她有冲突的人,经济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凶手既没有入室,也没有抢劫,更不是见色起意。法医查验过,死者的外阴没有明显痕迹。所以我觉得仇杀的可能更大些。当然也不排除随机杀人的可能。” “林芳挺随和的。我想,如果说跟她可能产生冲突的人,大概只有我了。” “你跟她有仇?” 雪宁摇摇头,苦笑着:“毕竟,我们曾爱过同一个男人。” 王小帅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打开窗,猛吸一口,对着夜色吐出一个烟圈:“你现在还爱着罗夏么?” “他爱林芳。从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在一起。” “你试过去挽留他么?” “我和他本来是大学同学,大二的时候我报名参加了登山俱乐部,那是一个大学生组织的社团活动。罗夏本来不想参加的,被我连哄带骗拉进去的。林芳那时是俱乐部的部长。他们就这么认识了。是不是很讽刺?” “真看不出,罗夏原来是个花心的人。你不该杀林芳,应该杀罗夏。” 雪宁觉得王小帅的调侃一点儿都不好笑:“我不恨他。事实上,是我先提出分手的。” “为什么?” “加入俱乐部后,他们就经常在一起了。我看得出,他更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你懂的,感情勉强不来。我也希望他能幸福的。” 王小帅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丢进雨中。那微光在空中盘旋着下坠,终于不见了。 “即使你成全了,可惜他们也没能在一起。”王小帅意味深长地说。 雪宁看着窗外的雨,仿佛上天也为这出悲剧而流泪,没有想要停的意思。 “等雨停了再走吧。”雪宁把抱枕递给王小帅,让出沙发,走到床边斜靠着。 “你该不是害怕一个人吧?” “晚安。”雪宁摆摆手翻过身去,没多久就睡熟了。她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看了看手机,已经是清晨六点。外面的雨也停了,地面湿漉漉的。 王小帅斜靠在沙发上,雪宁不忍心叫醒他,拿条毯子替他盖上。但他并没能睡多久,一通急促的手机铃声把他闹醒了。 雪宁正叼着牙刷,看见王小帅一脸紧张地从屋里冲出来,直盯着雪宁。 “他们……”王小帅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罗夏和林芳,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第12章 谋杀回忆 有人打电话到警局的时候,只有赵姐在值班。她第一时间就打电话通知了王小帅,那时是清晨六点。 王小帅和雪宁打的来到罗夏所在的高级住宅区,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法医的救护车停在后面。 警方已经拉起了封锁线,王小帅亮出证件钻进封锁线,雪宁被挡在了外面。王小帅在路上就思考过了,觉得还是不要让雪宁看到那一幕比较好,让她在外面等自己。 罗夏住在24层,在他笔直坠落的阳台下方,已经围了不少人,警员正把无关紧要的人士驱赶到现场之外。 王小帅挤进人群,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亚麻色的睡衣,背部朝上趴着,身体因为经受重击而剧烈扭曲着,腹部下面汩汩冒着血。虽然面颊骨碎裂了,面部凹陷下去,但王小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无疑是罗夏。 “是一个晨练的老人发现的。”赵姐指了指不远处亭子里坐着的一个老人,一个警员正给他做笔录。 “几点?” “发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分,但跳楼的具体时间还在推断中,估计是昨天晚上零点前后。” “零点……过了这么久,就没有人发现么?” “这是小区最靠里的一栋楼,后面是人工河,是条死路。” 王小帅听见“死”这个字,一阵头皮发麻。他现在有点抵触,觉得这字眼不是什么好兆头。 法医从人群中挤进来,等警员拍完现场照片后,就要把尸体抬走。 王小帅抬头看看,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24层高的地方投射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像这案件,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他和赵姐坐电梯上24楼,看到一个警员守在门口。二人走进罗夏的家,屋里不算干净,但还齐整。桌上堆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电脑还开着,跳动着的光标等待着主人执行下一步的指令。 “死者名叫罗夏,26岁,是游戏网站的设计师……” 王小帅从警员手里接过报告,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汇报。死者资料他早已烂熟于胸。 他走到阳台上,那里歪倒着一把椅子。 “他大概就是踩着椅子站到阳台边沿,然后跳下去的。”赵姐说。 王小帅伸出脖子往下看,他虽然没有高度恐惧症,但还是有些不寒而栗,尤其是当下面还留着一滩血的时候。 “我们到达的时候,门是完好的。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从各种状况来看,初步判断应该是自杀了。” “有遗书么?”王小帅对这草率的推断保持怀疑。 “还在找,可能存在电脑里,已经安排技术警员处理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唉,年纪轻轻就想不开……”赵姐轻声叹息,似乎她自己很苍老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受不了未婚妻惨死的打击吧。昨天在林芳追悼会上,我看他也有轻生的念头。” 王小帅走进屋子,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原来他是mm一代的设计师啊。” “什么?” “murder memory,没听说过么?” 赵姐猛摇头。 “最流行的推理类游戏,很多年轻人都在玩这个,通过被杀者的回忆来追查凶手。第一代很好玩,不过结局不太好,侦探找到凶手时意外摔死了。这让很多玩家很不满。所以都在期待二代游戏能够改进。” “摔死了?” “是啊……很讽刺吧。” 王小帅又拿起另一份资料:“哎,二代是今天发售么?” 赵姐接过资料,确认了日期:“是今天,没错。” “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自杀呢?辛苦完成的设计应该很希望看到消费者的反馈吧。” “他女朋友都被杀了,恐怕没有心情吧。” “这怎么会呢?爱情归爱情,事业归事业吧,男人还是很重视事业上的成果的。” 赵姐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真是不懂爱情。” 第13章 第二次笔录 雪宁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一次坐在了警局的询问室里。 “我不相信他会自杀!”雪宁狠狠拍着桌子,眼睛都哭肿了。她的衣服有些凌乱,先前从停尸间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罗夏的父母,他们揪着她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 “小雪,要是当初罗夏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些了……”罗夏父亲的话像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埋怨,把雪宁的心脏割得遍体鳞伤。 王小帅坐在对面看着他。出于职业的要求,他必须隔着桌子问她这些问题,尽管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拥抱。 “现场都查看过了,并没有他杀的痕迹。没有搏斗,没有血迹,连桌上堆砌的资料都是整齐的。除非有人能让他自己搬个椅子站到阳台上,然后恳求他跳下去。” 雪宁呜咽着,不愿意接受王小帅说的每一个字。 “房间里的指纹也都查验过了,包括门把手上的,还有那把椅子上的——” “真傻……”雪宁低声。 “——什么?” “罗夏,你真傻!”雪宁用力捶着脑袋,泣不成声。 “雪宁,你别这样。” “我希望你能幸福的,没想到会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 “不,就是我的错!”雪宁捂住脑袋,低下头去,桌上湿了一大片。 此时,王小帅才体会到了雪宁之前体会过的那种无助感。他就坐在雪宁对面,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说两句宽慰的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把雪宁从痛苦的泥沼中拉上岸,但雪宁拒绝他伸出的援手,宁愿放纵自己沉沦在对过往的死缠不放中,仿佛唯有被眼泪淹没,才能缓解她内心无法排解的苦痛。 他不想看到雪宁这样,但能做的或许只有找出真相,给雪宁一个答案。可现在,手边的材料清晰无比地表明,或许最粗浅的推断就是真相。虽然他极力想给自己一个不成立的证据,来推翻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的论断,但他找不到。那个能颠覆事实的证据并不存在,眼前的事实即是真相。 罗夏自杀了,为情所困。 他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屈从于科学论断。 雪宁也知道这点。她纵情泪水泛滥,或许并没有过于深奥的理由,只是想大哭一场,用这种外放的方式向罗夏告别。 “雪宁,我必须要问你这些问题……昨晚十点过后,你在什么地方?” 雪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噎着:“十……十点……我……我在家里……” “你在家里做什么?” “我……睡着了……” “后来呢?” 雪宁狠狠地瞪了王小帅一眼,他明知故问。 “对不起,我必须要记录这些。”王小帅摊开手,给雪宁看桌上的记录本。 “我一直睡到一点半才起来,后来的事还要说么?”雪宁带着愠怒。 赵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袋子。 “可以了。”王小帅摆摆手,示意雪宁不用再往下讲了。 “这是什么?” “从尸体上发现的,掉在他睡衣口袋里。”赵姐说。 “雪宁,你见过这个么?”王小帅把袋子放到桌上,雪宁接过来看。那透明证物袋里,有一片细小的假指甲,那是爱美的女生常用的修饰物,现在到处都有得卖。指甲上涂着闪闪的粉紫色亮彩,这种款式似乎曾经在谁的手上见过…… 雪宁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让她没法集中精神去追忆。 “见过么?” 这样的假指甲到处都买得到,网上也能买到,不是么?没有理由局限到一个人身上。 “有点印象……但我想不起来……”雪宁捂着脑袋,那里面有一只虫子到处乱窜,窜到一个地方就啃咬着,那细微的疼痛被人体的电流不断放大,变成剧烈的疼痛,难以言述。 “你没事吧?” “我头很痛,没有别的事的话,可不可以先走了?” “如果想起什么的话,记得告诉我。那很重要。” 雪宁踏出询问室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要疼死了。她看到一名警员腰里揣着警棍,她多希望他拔出来狠狠揍自己脑袋一顿,把里面的虫子打得稀巴烂。但奇怪的是,离开警局没多久,那条虫子似乎陷入了短暂的休眠,她的头又不是特别痛了。 第14章 厕所惊魂 雪宁回到办公室,身边围了一圈八卦的同事。 “你怎么又请假了?”人事部的同事问。 “最近有些事。怎么了?” “经理上午还找你呢。客户已经来了,都在里面开会,就等你的材料了。”另一个同事说。 雪宁心一慌,突然想起项目会议的事情。满桌子的便签都在提醒着,她怎么就完全忘记了呢?不用看手机就知道,一定都是电话记录。上午在警局她开了静音,便忘记了调回来。 “他们现在先看客户方的ppt,你快点准备一下。” 雪宁翻箱倒柜找资料,又从电脑里把需要的数据转移到公司u盘里,夹着文件往会议室冲。 门一开,面对着不明状况的老总们,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却已后悔莫及。 她把文件夹递到经理手里的时候,瞥见经理狠狠瞪了她一眼,忙躲开他谴责的目光,绕到主机后面去插u盘。 经理歉意地看向客户,希望大家都对雪宁的冒失一笑而过,老总们似乎也心照不宣认同了这个看似新人的拙劣表演。但他们还不知道,演出的高潮是在后面。 雪宁复制完资料,就该匆忙退场了。她心想着自己要完了完了,一边往门口退。前台小姐正端着咖啡壶进来,雪宁想,这是挽回的一个大好机会,便接过咖啡壶又进了会议室,去给经理赔礼。 经理也看出了雪宁的意思,想给她一个面子,头指向坐在远处的一个光头老总,雪宁知道那是握有上亿资金的大客户,便善解人意地走了过去。 那光头老总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乐呵呵地看着这个女孩子过来,忙不迭让开身位,好让雪宁倒咖啡。 雪宁正抬高了手臂,猛然间余光瞥见咖啡壶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前台小姐出去了,不是么?那个角落怎么会站着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见安娜正站在那里,满脸是血地望着自己。 “啊!”雪宁尖叫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脑袋。 她这一松手不要紧,就该轮到那个光头老总尖叫了:“哎哟哇!” 那老总像被踩着尾巴的猫那样跳起来,双手不住地拍打着他那锃亮的光头。 “你是怎么搞的!”经理也大声开骂起来。 雪宁一眨眼,安娜不见了,低头一看,才发现咖啡壶歪倒在桌上,滚烫的咖啡全都倾倒在光头老总头上身上,吓得不敢言语,三步两步逃了出去。 “雪宁,你怎么了?” 她也不搭理同事的问话,一口气逃到走廊外的厕所里,躲进一间格子,坐在马桶上抱着头哭。 她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会看见安娜,她已经死了,不是么? 厕所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吓得她咽了口口水。 她听见厕所的门发出了“吱呀”的一声,那尾声拉得很长,像吹走调的笛音,令人毛骨悚然。 有人走进来了,脚步是迟钝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枯枝碎叶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往后退,紧紧靠着瓷砖墙壁,吓得捂住了嘴,大气都不敢喘。 一道狭长的影子停留在门外。 太安静了,雪宁简直能听见自己的心脏飞速而剧烈地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 “砰!”门外的人拍打着,雪宁痛苦地摇着头,正要往外蹦的眼泪驻留在眼角,紧张地不敢跳下来。 “砰砰!”门外的人并不打算放弃。 “走开!”雪宁闭上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喊。 门外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好一阵子。但那条影子还守在门外,似乎等着她从里面把门打开,然后自投罗网。 “雪宁?”门外的人轻声说,那温柔的女声听上去相当熟悉。 “雪宁,你没事吧?” 雪宁颤抖着打开门锁,慢慢把门推开,看见人事部的同事站在外面,一脸不安的表情。 雪宁嚎啕大哭,一头栽在她的怀里。 第15章 地铁站遇鬼 同事在雪宁办公桌旁围了一圈,看她神色慌张地把财物整理进包,挎上就要走。 “雪宁,你去哪儿?” “我……我要申请调休……” 人事部同事用吃惊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她是另外一个人似的:“行,调休几天?” “我会发消息给你的。”雪宁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用逃跑的速度奔出了大楼,一直奔到大街上,一头撞上个路人。 “你没事吧?”那人扶起雪宁,她才看见是个老外。 “sorry。”她抱歉着,捡起包,在老外奇怪的目光中跑开。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落魄极了,就像一个从疯人院跑出来的人,分不清方向,也没有目的。 她一直跑进地铁站,似乎只有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才能找到一份平静。 王小帅打来了电话,她直接掐了。她想他一定是在担心自己,让别人担心是一件很没道德的事。她怕接起来,让王小帅听出自己的惶恐不安,更令自己方寸大乱。 在地铁站里,信号不好也许可以作为一个拒接的借口。这样下次王小帅问起来的时候,就能为自己开脱了。 她踱步到黄线前,感受着黑暗隧道尽头吹来的风,那风温暖得有点诡异。长发飘打着她的脸颊,吹干了泪痕。有一瞬间,她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并不是身处地铁站台,而是坐在长途客车里,头探在窗外,盘旋山路旁的暖风轻柔地拂过发梢。 她睁开眼,看见脚下的那条黄线。五厘米宽,往前一步,退后一步,即是生与死的距离。她想,在罗夏站在阳台边沿的时候,面前一定也出现了这样一条黄线。他可能看见林芳站在黄线对面向自己招手,所以情不自禁往前迈了一小步,就这样简单。 她想,自己若是往前踏出一小步,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或许可以摆脱那么多让自己痛苦的事,也不会再痛苦了。当然,列车经过身体的时候,应该还是非常疼的,但那只是一瞬,很短的时间,之后就一切解脱了。 罗夏一定也这么想。 “瞿——”的一声长哨,像足球裁判鸣哨那样,暂停了一次挑衅般的犯规举动。雪宁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工作人员向这边挥舞黄旗,提醒她不得有冲动之举。她乖乖地退回黄线之内,把不良的念头从脑海驱逐出去。 来自隧道内的风越来越猛烈了,隐隐能看见来自地下的亮光,列车就要进站了。 她迎向那道亮光的方向,看见站台尽头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女子,她的裙摆长到盖住了脚踝,远远看去,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她整张脸埋在乌黑的过肩长发里,看不清相貌。她的身体有规律地前后摇着,宛如一个钟摆。 雪宁很担心这样的摇摆幅度会把她摆进隧道里去,是戴着耳机沉醉在音乐里么?她转头看一眼那个摇旗的工作人员,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白衣女子的举动。 等雪宁再转过头来时,那个女子已经踏到黄线之内了。雪宁大吃一惊,但那女子似乎并没有退回来的打算,而且身体还是不住地前后摇摆着,幅度越来越大。 从洞穴传来的风愈加狂妄,车前灯的光亮照在圆弧状的洞壁上,像黎明的日出那样,一层层晕染开。那女子仍不为所动,雪宁几乎已经确定,她要把自己掉进隧道里去了。 雪宁朝那女子小跑几步过去,张嘴想呼喊她。突然,风掀起了她白色裙摆的一角,露出了惨白的脚踝。雪宁愣了一愣,因为那个女子竟然没有穿鞋,她是光着脚进站的。 这怎么可能?没有人可以赤脚通过安检口的,难道是现在流行的行为艺术么?即使是那样,也未免太危险了。周围也并没有看到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摄之类的。 雪宁缓缓抬起头,那女子恰好也转过头来。她的脸完全淹没在黑发之内,让人难以理解。 呼啸的风掀开她的面纱,一张惨白的面容带着诡异的微笑,两只发白的眼珠从发丝间透露出来,恶狠狠地盯着雪宁。 “安娜!”雪宁吓得倒退了一步。 列车员驾驭着疾驰的巨型怪物,疾风骤雨般扑面而来。安娜转过身去,身体前倾,以一种毫无戏剧性的动作方式,笔直地掉了下去。 “不要!”雪宁惨绝人寰的尖叫,随即被列车呼啸而过掀起的巨大轰鸣声淹没。 第16章 消失的尸体 人们像涨潮的海水一般,从几十扇左右打开的车门内涌出,惊讶地看见站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色惨白得仿佛见鬼了似的,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叫喊。 听到呼叫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围观的乘客已经把雪宁团团围住,带着猎奇的目光看着,还不时指指点点。 “这人怎么了?” “不知道……是疯子吧……” 工作人员从围观者中挤进来,雪宁瞥见他手上的黄旗,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扑上去摇着他的胳膊。 “快救人……有人跳进铁轨里了!” 听见的人都大吃了一惊,捂着嘴不敢相信。好奇的人已经把头探出站台,往隧道里看。 工作人员也慌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雪宁真诚的表情又容不得任何怀疑。 “是真的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雪宁指着侧前方的一个上下车口。“就从那里掉下去的。” 工作人员不敢怠慢,忙用步话机通知站内领导。很快几名穿着一色制服的地铁工作人员小跑过来,雪宁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亲眼所见。领导确认了事情经过,忙指挥列车长倒车。站内广播不停播放着“请全体乘客配合……”的人工调度通知,所有乘客在工作人员安排下从车厢内撤空。后续列车也收到了前方故障的通知,临时停靠在各自的行驶路线上。 列车长坐进驾驶舱,缓缓发动倒退引擎,数百米长的列车像一条庞大的蚯蚓,一节一节向后缓缓蠕动着。 雪宁在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手紧紧捂住嘴,仿佛心脏会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 列车终于退到安娜坠落的地方停下,列车长从驾驶室出来,探着头往隧道里看。另外两名工作人员跳进隧道里,打着手电在轨道里寻找。 雪宁听见自己的心跳打雷般轰鸣,腿阵阵发麻,要不是被工作人员搀着,简直要软倒下去了。 那两个工作人员从隧道里抬起身来,向着列车长摇了摇头。 “你们再仔细找找。她一定在下面的!”雪宁甩脱工作人员的胳膊,冲到站台边,也作势要往下跳。幸好列车长反应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我们都找过了。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雪宁已经快急疯了,手臂前后挥舞着。她看见几名工作人员,眼神鄙夷地望着自己。他们身后还围拢着更多不屑的目光。 “她是疯子吧……”周围有人碎语。 “我真的看见的……”雪宁委屈得快哭出来了,可眼泪并不能赶走人们对她的质疑。 领导挥了挥手,两名工作人员左右扶起雪宁的胳膊,把她带离了乱成一团的站台。雪宁还试图辩解,但根本没有人相信她。背后传来一阵哄笑。 在调度室,雪宁还想更具体地描述自己的亲眼所见,但一名调度人员让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熟练地调出十几分钟前的站台监控录像,回放给雪宁看。 雪宁从左侧进入了画面,站在黄线后面,似乎一脚就要踏进隧道里了。画面下方,工作人员向她挥舞着黄旗。雪宁退了回来,转头向着画面远方看,一点点挪步过去。 在焦点更深的地方,那里只有空旷的站台,一个人都没有。雪宁就像在演一出独幕话剧。突然她像撞到了一面墙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便撕心力竭大喊起来。 画面定格在人们把目光纷纷投向雪宁的那一瞬,列车刚好驶过监控位置的站台。很显然,没有什么人从那里跳下轨道去,现场没有一个人看见所谓的“卧轨者”,现在调度室里的所有人都没看见。 “怎么可能……我明明就看见……”雪宁瞪大了眼睛,两行眼泪直往下淌。她转头看着围观的那群人,他们正用看待一个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小姐,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有!我是真的看见!” 车站领导耳语了几句,一名别着“治安”袖章的辅警向她走了过来。 “我……我要打个电话……”雪宁在他用力地拽起自己的胳膊,要把她拖到治安办公室之前,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第17章 安娜的复仇 雪宁的号码在王小帅的手机上闪烁的时候,他正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想小憩一会儿。昨晚也是雪宁的电话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的,忙碌了大半夜,天亮又出了事情,一直忙到几分钟前,才有片刻歇息。 因此,当王小帅把雪宁从地铁站接走的时候,她是满含着愧疚的。但王小帅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刚才在地铁治安办公室看到呆坐着的雪宁,脸上挂满憔悴,让王小帅吃惊不小。想当初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虽然也并非十分愉快的场合,但那时她还是很有令人动容的姿色的。短短几天过去,竟然疲惫成这个样子。 王小帅着实心疼。他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受了很多,远远超过这个年龄的普通女孩能够承受的极限。他打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也不说话。他想告诉她,如果可以将心换心,他愿意替她承受那么多的痛苦。但她整个人游离在外,什么安慰都听不进去。沉默陪着他们走了一路。 王小帅一直把雪宁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转过身,带着歉意的表情要关门,才终于伸出手去,把即将掩上的门挡住:“雪宁……” “嗯……” “我……我是真的想帮你。” “谢谢……” “不……我是说,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起来……” 雪宁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写满了认真和善意。 “……我知道。”雪宁露出了一抹难得的浅笑。“我很累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王小帅松开手,雪宁的眼睛消失在狭长的门缝后面。 王小帅在雪宁家门外的楼梯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对面的邻居,一个******的中年男人穿着睡衣,探出头来望了一望,把垃圾放在门口,故作正经地又缩回屋里。王小帅想,他也许听到了全部的对话,或许他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太窝囊了。废物就该留在屋外。 雪宁一点听不到王小帅的胡思乱想,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垂头丧气地倒在沙发上,眼前全是调度室里尴尬的场面。那些人冷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从小到大,她不记得自己曾有如此窘迫的时刻。即使在大学里背着登山包摔了个嘴啃泥的时候,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令自己无地自容过。 林芳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嘲笑自己,安娜也不会。事实上,自己和安娜的关系,要比同林芳更好。和林芳比起来,安娜要更乐观些。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灿烂的笑。和佳琪那种没心没肺的假笑不同,安娜的笑是真诚的,就像朝阳,温暖又不显得灼目。 雪宁从抽屉里翻出相册,找到当年在大学时候,她和安娜拍的合照。照片上的安娜笑靥如花,果然印证了雪宁的记忆。 雪宁抚摸着安娜栩栩如生的面容,内心充满了愧疚。可以这么说,安娜才是自己最忠实的伙伴。她不会像佳琪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也不会像林芳当面抢自己的男朋友。安娜总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你背后,一把蒙上你的眼睛,等你睁开眼的时候,她总会给你制造意想不到的惊喜。 “生日快乐!”安娜递上一个可爱的圆滚滚的小熊抱枕,上面还有两只同样圆滚滚的耳朵。 雪宁看了一眼安娜送的礼物,它还躺在沙发一角,充满笑意地看着自己。 在大学的这几年,安娜始终扮演着雪宁保姆的角色。在她早上睡过头的时候替她挤好牙膏,如果遇到雨天雪宁不想去上课了,安娜会替她把签到簿给填了。雪宁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依赖安娜。如果不是因为林芳、佳琪她们都不待见安娜,也许雪宁和安娜可以走得更近。 雪宁想,她们不喜欢安娜,或许是由于她是孤儿的原因。听安娜自己说。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她的奶奶把她带大,直到高二那年她的奶奶也去世了。尽管有着悲伤的身世,但安娜自己并不气馁,她努力打工赚取学费,始终对未来充满着希望。她一直对雪宁说,将来要周游世界,去攀爬最高的那座山,飞跃最辽阔的那片海。 或许正因为这样,安娜才会兴致勃勃地加入登山俱乐部,并遇见了雪宁。罗夏是被雪宁拉扯进来的。如果不是安娜一直劝雪宁想开一点,也许她还会回心转意,还会跟罗夏在一起,那么罗夏和林芳都不会死。 都是安娜的错。她自己的死,也是她自己酿成的。 她没有理由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雪宁自私地这么想。 她甚至展开了更深入的联想,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安娜就是回来报复他们的。她要他们为她的死付出代价。 雪宁翻到后面一张相片,顿时浑身自下而上冰凉。 画面中的安娜搂着雪宁的肩膀,她的手指上涂着闪闪的粉紫色亮彩,在有些褪色的照片里,仍然显得熠熠生辉。 果然是安娜!她果然是回来复仇的! 相册滑落到地上,随之是雪宁的双膝。她跪在地板上,痛苦不堪,一系列怪异的念头从她脑中经过,一瞬间拼凑成了完整的谋杀拼图。 开始是林芳,接着是罗夏,现在又缠着雪宁自己。还有佳琪…… 没错的,一定是这样! 第18章 佳琪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冰激凌都要化了。 雪宁轻轻吮吸一口,目不转睛看着窗外摩肩接踵的商业路步行街。东方商厦门口,有个打扮成小丑的人正做着怪异的姿势,逗乐经过的小朋友们。 雪宁想,这么热的天,那里头的人也挺不容易的。也许他并不是那么快乐的,或许刚失恋,只是出于工作需要,不得不戴上面具,强颜欢笑。但若他躲在里面流泪,又有谁能发现呢? 雪宁觉得自己最近太敏感,总把毫不相关的内容拉过来凑一块儿,然后一股脑儿推向消极的方向。她知道这样不好,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那么想。 小丑的身体触电般往前弹开,一个女人从他身后钻出来,简直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般。 “sorry!”她回头摆摆手,提着大袋小袋风风火火往雪宁这边过来,“砰”地撞开拉门,“哗啦啦”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双手抚平裙摆,一屁股在雪宁对面坐了下来。 “呼呼。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吧。这份冰激凌我请你。这天实在是热得要死了。哎,你看我买的东西。来的路上正好赶上专卖店打折,这个是最新款的,我还想替你买一份呢,就是没带那么多钱。谁知道今天会打折呀!” 佳琪额头淌着汗,一面掏纸巾,一面滔滔不绝地炫耀着:“我算是有眼光的,这一款指甲油,再过几天一定就脱销了,再要买就得去香港。在店里还碰到一个傻女人,一看就土里土气的,还说这款颜色不好看。你说她傻不傻。你看,好不好看?” “佳琪。”雪宁终于借着被提问的契机,找到一个插嘴的机会。“我觉得,安娜回来了。” 佳琪愣住了,把要涌出口的连串句子,一口吞了回去。 “你在胡说什么啊,雪宁?”佳琪抬起身子,伸过一只手来拍在雪宁的额头上,仿佛那里停着一只烦人的蚊子。“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雪宁挥开她的手,随手撩拨了下覆盖在前额的头发:“佳琪,我是认真的。我真的看到安娜了。” 佳琪眉毛一抬,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是啊,我也看到了。” “什么?你也看到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就在那里,”佳琪头向着身旁点了点,“在我旁边坐着呢。” 雪宁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座位,心里又蒙上一层灰:“佳琪,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看见她了。” 佳琪似乎根本没听见,自顾自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来照着:“哦?那你是在哪里看见她的。” “在我家。” “你家?”佳琪惊诧的目光越过镜子投过来。 “不,确切说……是在梦里……” 佳琪用一种恨不得整个餐厅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顾影自怜上:“梦里?那她是什么样子,说了什么,有没有——”佳琪突然扑到桌前,涂着指甲油的一只爪子在雪宁面前撩了一下,“——向你索命啊?” “啊!”雪宁往后撞到椅背上,融化的冰激凌滴下来。 “你干嘛吓我?”雪宁明显有些愠怒。 “雪宁啊雪宁,我看你是真的见鬼了。”佳琪换了一种一本正经的态度,目光比冰激凌还冷。“安娜死了,我们都看到了。” “我知道,可是……”雪宁的手情不自禁往额头上移动,里面有只虫子开始嗡嗡振翅。 “别忘了,是你亲手杀了她的。” “我没有!”雪宁像触电似的一弹而起,冰激凌杯翻倒在桌。周围的顾客向这边投来惊异的目光。 “看什么看!”佳琪恶狠狠地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顶回去,转向雪宁,看见她的青筋在额头的表皮下凸起着,面色惨白,双手撑住桌面,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佳琪轻叹口气,恢复了友善的笑容,伸过手去握住雪宁冰凉的手。 雪宁才回过神来,慢慢地坐下来。 “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也别想太多了。” “我是不愿去想,可我……就是忘不掉。” 佳琪的眼神变得灰暗,松开了手,雪宁趁机把手抽出来,堵住即将从内部爆裂的头。 “我看,你还是去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佳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中流露的嘲笑大过关切。 “我……我再也受不了了……”雪宁扶着头,感觉到一侧越来越沉,几乎要托不住了。 “佳琪……我们不要瞒下去了,我们去报警吧——” 佳琪倒抽了一口凉气,迅速环视了四周,趁雪宁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一手堵住了她的口。 “胡说八道什么?报什么警?”佳琪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锋利地戳向雪宁,“别忘了,安娜是死在你怀里的,她就是索命,你也别觉得冤枉。你以为报警就能脱掉干系吗?别做梦了,安娜要真是恶鬼凶神,就算报了警你也逃不掉。” 雪宁被佳琪的目光刺得千疮百孔,身子直往后退。 “——你要是敢报警,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雪宁一把推开佳琪的手,针锋相对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难道可以安心吗?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哼,别把我拖下水。”佳琪把视线撇向窗外,好像她和争论的话题无关似的。“我有家,有工作,还有好多东西想要的,凭什么……” 她的视线转回来盯着雪宁,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了:“你希望我进监狱,是不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看不得我过得滋润。是,你清高,但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我自私?!”雪宁挨了一记莫名的闷棍,脑袋里的虫子受不了沸腾的温度,快要冲出来咬人。 佳琪肯定没看见那条虫子在雪宁的颅内蠕动的样子,还以为抓对了尾巴,趁热再补上一棍。 “为了一个爹妈都不要的孽种,值得吗?” “啪!” 店里的人都听见了这响亮又干脆的一声,佳琪捂着发烫的脸,难以置信地望着雪宁。 “不许你这么说她!”雪宁说完就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了。她看见服务生向这边走来,顿时觉得无地自容,慌乱地掏出几张纸钞撒在桌上,拎起包转身冲了出去。 佳琪愣在原地,看着雪宁没头没脑地冲出店堂,凌乱的步伐消失在窗外的人群里。她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便成了一个被围观的笑话。 第19章 肥猫与佳琪 这天下午的高速公路特别拥堵,匝道口停满了集卡。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肥猫敞开着前襟,鼓囊囊的肚子上冒着汗水。他没来由的心烦,从昨晚起,眼皮就不停跳。对一个长途司机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后面的车顶着屁股上来,肥猫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的驾驶员,也是一脸懊恼的样子。肥猫拍打着车窗,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前面的货车像粘在地面上似的,没有打算挪步的意思。肥猫也索性摘掉手套,仰躺到座位上,任身后喇叭按个不停。 他想掏支薄荷糖。他总是喜欢嚼这玩意儿,它能带来平静。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又让他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喂?”接通前,他已看清了对方的号码。 “喂喂?能听清吗?怎么那么吵啊?哎哎,我跟你说,出事情来。”一通唧唧喳喳劈头盖脸而来,除了佳琪还能有谁。 “哦,是罗夏的事吧。我听说了。”肥猫明显有些不耐烦。佳琪总是那么大惊小怪的。 “咦?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这两天都出差去了吗?” “同学之间都传开了。我在校友群里听说的。怎么说,罗夏也算个人物了。” 肥猫随之听见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叹:“唉。罗夏也太死心眼了。叫我说,林芳有什么好的,当初就不该跟她。不就性格活泼点儿,其实我也很活泼的呀,你说是不是?” 肥猫瞥了一眼前方,真心希望车队能动起来,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唉,这人也太想不开了,我说不能嫁给编程的,就是死脑筋。像他这么有本事的,长得又帅,到哪儿不会有女孩子追啊。非得吊在一棵树上,真不知他贪图林芳什么。说有钱吧,林芳也不算特有钱的。说漂亮——” “也比不上雪宁。”肥猫不耐烦地掐断话头。果然那头沉默了大约半秒钟,接着便是一阵疾风骤雨。 “你再说一遍!别提她,一提我就来气。” 肥猫没预料会怒犯天条,他一直以为她们是好姐妹。每每提到雪宁,佳琪常流露出羡慕的表情。她自上而下打量雪宁的样子,就好像要把她的脸撕下来贴到自己脸上似的。 “你们俩怎么了?小姐妹闹别扭了?” “谁跟她是姐妹啊?我跟你说,这个神经病,她要捅娄子。” 肥猫皱起眉头,肉嘟嘟的脸顿时挤作一团:“你把话说清楚。” “雪宁她呀,说看见安娜了。你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肥猫努一努嘴,感觉午餐时有一片菜叶卡在齿缝间了,咯得难受:“看见安娜?怎么可能?她一定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的呀,后来她竟然认真了,还说……要去报警!” 一口痰瞬间涌上肥猫的喉头,他用力往窗外吐出去,一抹下巴上的口水,音调明显高了几度:“她想报警?这不是要把我们都整死嘛!” “就是呀,她一报警,我还怎么活啊。连你的生活也会被她毁了。” “别扯上我。”肥猫从反光镜里看见后面那驾驶员又在招手,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不扯上你?都到了这一步了,你还想装什么清白?” “安娜又不是我害死的。” “怎么不是你?那缆车是谁开的?你不开那缆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也是罗夏叫我开的。” “他叫你开你就开啊?那他要是叫你死,你死不死?就你力气大,是不是?” 佳琪的刀子透过电波一把把丢过来,次次命中靶心。肥猫觉得这女人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不那么尖锐。 “也许,雪宁也只是说说。你再劝劝。”肥猫哀求佳琪去处理这件事,他再不想插手麻烦。 “我才不劝,吃力不讨好。她还打了我一耳光呢。” “她打你了?” “恩——”这一声“恩”得千回百转、千娇百媚,媚得肥猫的耳朵骨都酥软了。 “疼不疼啊?” “当然疼了,呜呜……”佳琪穿着内衣坐在床上装哭,她更关心新涂上的脚趾甲油好不好看。 “宝贝,不哭不哭——” 她听见肥猫在电波里哄她,知道自己又得逞了:“那这件事,你到底管不管嘛。” “你要我怎么管啊?” 佳琪忍住要蹦出来的一声笑,换了柔和的语气:“那你今晚过来,我教你。” “今晚……好像会下雨啊。” “你要是不来,小心狂风暴雨!” “不行啊,我老婆知道我出差回来从不出去打牌的。” 佳琪有些恼怒,声音立马尖锐起来:“蠢猪,她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会说出差要多一天的。” 她等了半晌,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声犹豫的“那好吧”。 “我等你,别太晚了。”挂掉电话,佳琪得意洋洋地躺在床上,盘算着今晚将近的好事。 吃过晚饭,她便洗了澡,换上一身性感的粉色蕾丝内衣,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尤其打量了脚趾甲油的颜色,想象着肥猫捧着它们的样子。 她陶醉在幻想里,眼神逐渐迷离开,这令她刚出水的皮肤显得又红润又饱满。她觉得,用鲜翠欲滴来形容此刻自己的美,一些儿也不为过。 肥猫今晚要被自己搞死了。她喜欢看他失控的样子,那会令她疯狂。 想到这儿,佳琪抿了抿嘴唇,觉得自己胜算十足。这时,门铃响了。她像刚过门的小媳妇儿那样,兴高采烈去开门,想给心上人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而此时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却打算给她一个更出乎意料、也更致命的热情问候。 第20章 夜半惊魂 雪宁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她的右手还隐隐作痛。在她过往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粗鲁的时候。 简直就是泼妇!在冷饮店里的那些看客们,一定当自己是哪里放出来的疯婆子,那么没规没距。 她第一次知道在自己身体里还潜伏着这样一个恶魔,一旦受不了搅扰就会跳出来发作一番,告诉别人自己不是那么好惹的。 回来的一路上她都这么想,以至于觉得身边到处是窥视的目光,像锋利的刀刃划开她的衣服,令她不寒而栗。 走进小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个似乎从下车后就一直跟在后面的人影没有再出现,才放心地往家走。 天色渐渐加重了阴影,小区的路灯到点就亮了,几只蛾子兴奋地飞舞起来。 路过值班室的时候,雪宁特意看了一眼,里面并没有人,布满雪花点的10寸黑白电视沙哑地播送着天气预报,今晚又有雨。 她想,值班保安一定是去巡查了,或许待会儿会在路上遇见。不过,这时候他去小区对面的拉面馆吃饭也是有可能的。 转过摆放着一排排自行车的停车场,树影婆娑,灯光落到地面被割成一道一道。 雪宁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警惕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并没有人,似乎只是风摘下了几片叶子。 她却愈发疑心,猛然想到林芳也是在类似的时间,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就走去了另一个世界。 雪宁加快脚步,匆匆穿过两栋居民楼间的小道。她有些后悔踏上这条碎砖铺成的捷径,但已经来不及后退了。 一串急促的脚步跟了上来,踏踏踏踏,像老式打字机发出的声音。 这种声音加剧了雪宁的不安,她不时用余光向后瞥,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低着脑袋,亦步亦趋追了上来。 雪宁吞咽了一口口水,攥紧了手机,几乎是小跑着奔向自家楼下。 她听见那串脚步踏过碎砖,踩过树叶,紧追不舍。 雪宁不敢向后看,她想,林芳一定是看到了凶手的面容,所以才被杀的。 她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掏出钥匙。心跳在胸腔里放肆轰鸣,几乎把其他声音都给淹没了。 她拉开铁门一头冲进去,快速跑上二楼,便听见楼下铁门“吱呀”了一声,有人跟进来了。 雪宁觉得心脏骤停了一下,埋怨自己怎么忘记随手带上门。她没时间多想,只顾往楼上跑,喘着气冲到家门口,握着钥匙往锁孔里插。 她想起那些恐怖电影里,被害者总是在即将脱离险境的一刹那被抓住的,要么是没握紧钥匙掉地上了,要么是锁孔失灵打不开门。她心想这些都要成真了,自己也要变成第二个林芳了。 但那些蠢事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门相当配合地打开了。雪宁转身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见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也上了楼,停在了门外。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印着英文字的汗衫,领口皱成一团。他似乎并没有关心雪宁,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自顾自地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里掏出钥匙,插进对门的锁孔,开门进去了。 原来是邻居。 那人好像是个兼职摄影师,周末出去替人家婚礼拍现场照,其余时间都在家里。在这里也住了好一阵子了,也没有女朋友的样子。 雪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突然觉得脚一软,跌跌撞撞扑到沙发上,一头栽了下去。 怎么会把邻居当成变态杀手的?雪宁为自己的捕风捉影感到羞愧,又觉得可笑。她把自己的幼稚看做了最近一连串风波的后遗症,她再也经不起惊吓了,不然非崩溃不可。 她没心思做饭,只煮了一杯速食面,想的都是白天的事。她想给佳琪打个电话赔不是,又不知怎么开口。她想,佳琪这种性格,如果肯接自己电话,已经很出乎意料了,要求得她的原谅,恐怕只是一厢情愿。 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得到佳琪的原谅,相比之下,她宁可得到安娜的原谅。 但安娜不会原谅她的。躺在雪宁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娜有一双明媚的眼睛,总是绽放着笑意。但那时候,她的眼神无比灰暗,仿佛一切希望都被抽走了似的。雪宁曾发自内心地呼唤她的名字,问安娜怎么了。安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冷冷地投向遥远的天空,瞳孔渐渐扩散。 一滴泪落到面汤里,雪宁的手开始颤抖。 这碗面咸得可怕,雪宁吃了几口就开始呛,喉咙越来越不舒服。 开始她还以为是哭得太厉害,让鼻涕堵住了喉咙,但渐渐整个口腔都刺痛起来。 她放下面杯,想看看是否买了过期食品,这一看却吓得半死。 面汤上漂浮着丝丝黑发,有些已经纠结成一团了,就像是很多日子没有洗过。她的筷子正捞着一缕黑发,往嘴里送。 一阵恶心从食道里翻涌上来,雪宁丢掉面杯,捂着嘴冲到盥洗盆前,大口吐着。她吐得都要窒息了,才把口腔里的头发都抠干净。又漱了口,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抬起头,想象着镜子里那个面容疲惫的丑女人,会有多落魄多难堪。谁知她竟然看见了另一张脸,那张脸有着秀丽的五官,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表皮底下的青筋都绽出来。她的眼睛像化妆失败的黑眼圈,往面孔里深深凹陷进去,仿佛两个黑暗的窟窿。她那一头过肩的长发,正从镜子里飘出来,瀑布似的挂到盥洗盆里。 “安娜!”雪宁尖叫着向后退,跌倒在灶台前。 浑身是血的安娜从形同虚设的镜子里钻出来,一步步爬到雪宁面前。 雪宁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她感觉到安娜已经扑到她的面前,正上下端详着自己。她衣服上的血渍滴在自己皮肤上,腐蚀进肌体里去。 雪宁听到了自己心脏悸动的声音,比之前听到的更为嘹亮。它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持续抖动着,简直要在胸膛撕裂一个开口冲出去。 她觉得手臂上一阵冰冷,像一把利刃割破皮肤,沿着血管到处涌,将她全身都冻住了,僵硬得无法动弹。 安娜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要抠进肉里去,疼得雪宁一下睁开眼,只见一对血红的眼珠瞪着自己。 “啊!”雪宁撕心裂肺尖叫着,头开始剧烈灼烧起来。安娜仇视的火焰吞噬着她的每个细胞,烧断她的每一条通往大脑的神经,令她顿时缺氧。天花板和地面碰撞到一起,四面不停地翻滚,雪宁觉得自己被人横空抛起,又从高处坠落,分不清方向,一阵天旋地转,晕死过去。 等她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安娜已经走了。雪宁躺在沙发上,穿着完整的睡衣,手臂上既没有血渍,也没有被掐的指甲印,仿佛先前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几小时以后了。 有一条未接来电,是王小帅打来的。他一定很担心自己。 雪宁犹豫着,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有些事情,她还是决定要讲清楚。她无法再这样战战兢兢过每一天了。与其生不如死,不如承担起良心的罪与罚。 放下手机,她看见茶几上有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拣起来,惊讶地发现,那是一枚粉紫色亮彩的假指甲。 这个发现,让她几乎又一次晕了过去。 第21章 公园刺杀事件 一晚小雨过后,清晨的公园里洒落第一缕晨曦,波光粼粼的湖面柔和得像一面金色的天鹅绒。 王小帅翘着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几个早锻炼的老人在湖边的草坪上舞剑。 他昨天看卷宗到很晚,雪宁来短信的时候,他正洗漱完预备上床。那是凌晨三点前后,他便打电话过去,听见雪宁在那头哭。 认识雪宁这些日子,便见她哭了好几场。这个女孩子正在承受生命中最艰辛的岁月,于情于理,王小帅都觉得自己应该替她分担一些痛苦。 他很远就看到雪宁的身影,披着霞光穿过雾霭,从狭长的林荫大道间走来。 王小帅起身向他挥手。 雪宁慢慢走到他面前,抱歉地微笑:“不好意思,又打搅你了。” 王小帅揉着深重的眼袋,装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没什么,我本来就睡得不多。你也没睡好吧?” 雪宁的眼眶微微发红,写着一脸的疲惫。尽管如此,她还是很精心地化了淡妆才出门。她是个很在意自己气质的女子,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墨绿色的小披肩,在林荫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清新。 “坐吧。”王小帅招呼雪宁在自己身边坐下,注意到她扎起了头发。 “换造型了?”王小帅指指脑袋,露出赞叹的目光。 “天太热,长发……有些麻烦。”雪宁的目光望向湖水,那是一个无比宁谧的画面,她很久没这么自在了。 “这么早约我出来,有什么事么?”王小帅充满忐忑地问。 “……我,我又看见她了……” “看见谁?” “跟你描述过的那个女子……”雪宁欲言又止,似乎等着王小帅来发问。 “你是说,在地铁站见到的那个女生么?” 雪宁点了点头。 “你在哪儿见到她的?” “家里。” “什么?她去你家了?”王小帅几乎要跳起来。 “不是……”雪宁低下头去,“是在梦里……” 王小帅这才松了口气:“雪宁,你是压力太大了。” “你也不相信我,是不是?”雪宁投来委屈的目光。 “你别误会,雪宁。我的意思是——” “你也觉得我是疯子吧……”雪宁的目光开始变得灰暗。 “不是这样的!”王小帅气急败坏,索性站起来手舞足蹈。 “我怎么会觉得你是疯子呢?你是个——那么漂亮、温柔、可爱的人,哪里像一个疯子呢?” 雪宁扑哧笑了,王小帅也有些尴尬。雪宁拍拍椅子,示意他坐下来:“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可不是在想象。我眼中的你,就是那样的。” “可是,我还有你看不到的一面。不好的一面。”雪宁转过脸去,想着要怎么开口,把自己最卑劣的一面,呈现给这个男人。那将打碎她的自尊心,也打碎王小帅对自己的美好幻想。 附近的小学校开始播放晨间广播操的音乐,小喇叭的声音透过层层树叶传进公园。 王小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你要走了?” “我先去打卡,换一下制服。你跟我一起来么?” 雪宁摇摇头,她再也不想进那个地方了。但她知道,自己的伪装撑不了多久,等他换上一身警察制服出来,就该以法律的名义向她兴师问罪了。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王小帅小跑着钻进树林间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他似乎已经迟到了。 雪宁想,自己给别人增添了多少麻烦。她不想成为那种令身边人觉得困扰的人,如果可以,她宁愿把所有痛苦留给自己。 但这次不一样。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继续瞒下去,或许会造成更严重的恶果。 她从一大早就开始给佳琪打电话,想告诉她昨天的非分之举只是一时冲动,更想劝佳琪一起自首。但佳琪没有接她的电话,任凭雪宁握着手机听了许久的拨号音,她也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的意思。 雪宁觉得,佳琪是不会再跟自己多说一句了。她已经认定自己是疯子了,怎么会听一个疯子的道歉呢? 雪宁起身走向湖边,清晨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她站在草坪上,闭上眼深深呼吸,一种带着馨香的清新沁人心脾。耳边唯有鸟语,周遭是如此安宁,身体轻盈得仿佛漂浮在云上。 她睁开眼睛。粼粼的波光像粘了金粉的线,密密地在镜面上编织成闪烁的网。 雪宁低头,湖面倒映着的女子用相同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精致的面庞掩不住倦容。她想起王小帅使用的那些形容词,不禁羞涩起来。难道水面上的这个人,真的如他形容的那样,令人心驰神往么? 微风拂过水面,打散了雪宁的倒影,她的脸被涟漪化开,扭曲成另一番模样。雪宁想,那才是真实的自己,一经风波的搅扰就要现形。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那张脸忽而又变作安娜的样子。更离奇的是,连身上的淡黄色连衣裙也变了,换成了一件带血的白裙子。 雪宁惊讶地捂着嘴,安娜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她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下,形同鬼魅。 “安娜……” 不知道为什么,雪宁并没有特别惶恐。也许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太美丽,令雪宁害怕不起来,甚至还觉得有些温馨。 安娜的手抚摸过脸庞,嘴唇嗫嚅着。 雪宁突然泛起一阵心酸,禁不住跪到地上。 安娜把手伸向雪宁,似乎在向她召唤。 雪宁也情难自禁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过水面,和安娜的手碰到一起。 一滴泪水落在二人的指尖,化作一朵涟漪,从圆心飘散开。 “安娜……”雪宁念着她的名字,眼睛圈了一道红边。 安娜痴痴地凝望着她,突然缩回手去,警惕的目光瞥向一边。 “怎么了,安娜?”雪宁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水面一阵摇动,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影,手中的刀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忙转过身来,那把刀迎着她就刺下来。 雪宁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感觉刀刃从耳际划过,几缕碎发飘落到草坪上。 对方并不善罢甘休,刀又举了起来。 逆着日光,雪宁看清了行凶者的模样。他穿着一件和这个季节并不相称的大衣,戴着一顶鸭舌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摆,似乎要把自己全部藏进去。 刀落了下来,雪宁双手紧紧握住刀把,双脚拼命乱蹬。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对方整个骑在她身上,像一个双层立式冰箱倾倒下来,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拼命呼救,余光瞥向四周。先前在附近舞剑的老人都不见了,湖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她想这回完蛋了,林芳一定也是这样,拼死抵抗直到筋疲力尽。 帽子底下的那个人,肯定就是那个变态。在这个本来十分惬意的早晨,他终于要得逞了。 雪宁一面不住地呼喊,一面想着,自己固然死不足惜,却不能在死前丢了清白。她把全身的力气转移到腰际,带动大腿用力往上一抬,膝盖重重地击中那家伙最脆弱的地方。 他像一头野兽般嚎叫了一声。雪宁明显感到他握刀的力气松泄了一些,便腾出一只手来,奋力拍打那人的脸。那人只好把原本伸向下部的手缩回来,先捂着脸抵挡雪宁的攻击。 雪宁趁机挡开他的刀,从他身下挣扎着钻出来。那人被雪宁一撞,身子向后仰倒下去。 雪宁趔趄着在草坪上爬,几次想站起来,却发现刚才那一下用尽了自己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没能爬起来。 “臭婊子……” 她听见一句熟悉的声音,惊讶地回过头去,看见那人翻身起来,帽子掉在一旁。 “肥……肥猫!” 那张原本胖嘟嘟得富态的脸,此刻纠结得像个被蹂躏过的面团,咬牙切齿地扑过来。 雪宁想爬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肥猫抢先一步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白晃晃的刀。 雪宁几乎透不过气了,双手在空中不停抓着。 她看见刀尖落下来,就在离眼睛只有几公分的时候,一声剧烈的“啪”声尖锐地传入耳膜。她想一定是自己的脖子折断了。 肥猫向后倒去,鲜红的液体溅得雪宁满脸都是。她嘶哑的嗓音尖叫着。 匆匆一阵碎步跑过来,王小帅一把将雪宁拉起来护在身后。 雪宁还没从惊惧中恢复,瑟瑟发抖。 王小帅从未在她面前,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制服,右手握着的银灰色枪管还冒着烟:“你没事吧?” 雪宁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颤抖着。 王小帅上前几步,察看倒在地上的行凶者。 肥猫的锁骨下方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血。他喘着粗气,眼神茫然地望向天空,一只手紧紧捂住腹部。 王小帅踢开刀,按住肥猫的伤口,拨通了警局电话。不久警车和救护车就相继开进了公园。 医护人员用了四个人,才把肥猫抬上担架。 雪宁想上前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刚走过去几步,突然看见担架旁站着安娜,手里攥着带血的刀,直视着雪宁邪笑着。 雪宁觉得一阵缺氧,浑身发软晕倒在地。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王小帅急切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第22章 闲者时间 不知睡了多久。 雪宁是被鸡汤的香味唤醒的。那种浓郁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厨房和客厅,从卧室的门缝里钻进来,轻巧地勾了勾雪宁的鼻子。 雪宁翻了个身,听见肚子里像养了小鸡似的,咕咕地叫唤了两声。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花个好几分钟恢复视力,才看清是在自家的卧室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厨房里传来动静,那也是香味飘来的地方。 她极力回忆睡前的事,却只有模糊的片段,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情节。 隐隐约约中,好像有人把自己抱上了床,还细心地盖上了毛毯。 雪宁掀开毯子下床,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睡衣。 她忐忑不安地开门走出去,蹑手蹑脚地到了厨房门口,里面一阵响动。 房间里果然有人。 雪宁轻轻推开门,看见一个系着围兜的男人背对着自己,在灶台前忙碌着。 雪宁悄悄从身旁架子上抽出一把水果刀,紧紧攥在手心里:“别动!” 她紧张地看着那个男人张开双手,摆出一个投降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你醒了,雪宁小姐。” 王小帅系着围兜的样子,看起来活脱脱是个家庭主妇。雪宁不禁乐了出来。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王小帅一脸无辜的表情,雪宁方才意识到还攥着水果刀,忙不好意思地收起来。 王小帅转过身去,等他再转过来,手里已经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来,尝尝我的手艺。” 他把碗端到饭桌上,扯过一把椅子来,招待雪宁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 雪宁真是饿坏了,那鸡汤的醇厚香味,把她胃里的唱诗班都勾出来,叽里呱啦闹腾不停。她一坐下就大口吃起来,什么淑女仪态都顾不上了。 王小帅坐在雪宁对面,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比起上次在小笼店的玲珑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雪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勉强吐出三个字来。 “没什么。”王小帅拿起一张纸巾,温柔地替雪宁擦掉嘴角的汤汁。 雪宁也不躲避,乖巧得像个犯错的小孩:“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公园的事,后来就……不知道了……” “你突然就晕过去了,可真是把我急坏了。还好你没伤着。本打算送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的。在车上你吵着说不想去医院,想要回家,我只好把你送回来了。” 雪宁惊讶地合不拢嘴,夹着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我……我说过这些话?” “你完全没印象了么?”雪宁委屈地摇摇头,难过地吃完最后几口。 “我可没有胡编乱造。不信你去问赵姐,她可以替我作证的。”王小帅边收拾碗筷边说。 雪宁离开饭桌,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看着窗外已经陷入黑暗的世界:“我睡了多久?” “十几小时了吧。你可真能睡啊,”王小帅擦着手走进来,“好像许多天都没睡过一样。” 原来已经是晚上了。难怪天都黑了。这十几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雪宁一无所知。她的记忆就像掉进了窗外这片黑暗的天空,看不见抓不到。 突然,她看见自己那身淡黄色的连衣裙,还有墨绿色的小披肩,都挂在晾衣架上:“你……洗了我的衣服?” “都溅上了血,把你放上床前替你换了。” “你替我换的?”雪宁下意识攥紧睡衣领口。 “别紧张,赵姐替你换的。”王小帅看着她涨红的脸,极力忍住笑,“我可不会趁人之危。” 雪宁这才松了口气:“赵姐呢?” “在医院。出这么大事,局里得乱上一阵子了。对了,那个袭击你的人,应该是你认识的人吧。我在林芳的葬礼上见过他。” “他叫肥猫,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性命应该没有问题。”王小帅指了指自己的锁骨,“我只打在这里。” “哦……我还没有谢谢你呢。” “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 “不用谢啦。守护公民本来就是我作为一名警察的责任。” “仅仅……是因为责任么?”雪宁低着头,问得很小声。 “还因为——”王小帅只答了半句,便不好意思起来,悄悄转移了话题。“肥猫——他为什么袭击你?” 雪宁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会是杀害林芳的凶手么?” “我不知道……如果是肥猫杀了林芳,为什么他还去参加林芳的葬礼?” “是啊,这一点令我非常不解。除非……”王小帅绕着屋子转悠,渐渐把话题转到雪宁身上,“除非他早就想要杀你了。” “杀我?”雪宁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想确信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对。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林芳的葬礼,所以冒险也去参加了。葬礼结束后,他就一直偷偷跟踪着你,知道了你的住处。” 雪宁浑身发软,一股寒气从脚踝一点点凉上来,思忖着那天回来之后的事。 “你还记得吗?”王小帅转过身来,“那天晚上你把我叫到这儿来,说是内衣被偷的事。” 没错,记得就是在那天夜里,第一次梦见了安娜。 “对,就是那天。难道说……” “我怀疑肥猫就是偷你衣服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想先给你一点儿警告。给你发骚扰短信的人,十有八九也是他。” “肥猫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打电话的那人不是他。”雪宁对王小帅的推理还抱有几分怀疑。 “网上有卖变声装置,要改变原来的声线很容易。”王小帅轻而易举打消了雪宁的疑心。“你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关于他的不利证据,所以他才会想要威胁你。” 雪宁心思沉重地低下头去。这一低头,就给王小帅留下了十足的想象空间。他并不揭穿她,只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发表推理陈词。 “可惜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你却并没有察觉。出于无奈,或者是一种身不由己,他不得不向你下杀手。” 雪宁心跳开始加剧,一只手不由自主捂住了胸口,却猛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身体挡住的另一条胳膊悄悄摸向背后。 “肥猫到底有什么把柄,握在你的手里呢?”王小帅锐利的目光刺向雪宁,雪宁慌不迭避开,头大幅度地左右摇着。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在王小帅面前装纯情了,如果再不找到那件东西,就真的没有挽回的地步了。 “我想,这个秘密林芳一定也知道。所以肥猫连她也要杀了。” 雪宁听不进王小帅的分析了,她的手指顺着沙发坐垫靠里的缝隙,一点一点摸索着。她记得安娜出现的那天晚上,那样东西就被拿出来过,而且很有可能就掉在这道狭长的缝隙里。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么,雪宁?”王小帅突然的发问,令雪宁怔了一怔。更令她不安的是,王小帅似乎早有预知似的,目光瞥向了身旁半拉开的抽屉。 难道……是在抽屉里面? 王小帅转过身去,一只手作势要往抽屉里伸去。 雪宁腾一下从沙发上跳起,冲过去把抽屉关上。她转过来看王小帅,他的微笑似是而非,令她觉得无比尴尬。她知道自己丑态毕露,或者,是中了他的计。 王小帅从背后慢慢拿出那样东西,他的笑容终于有了合理的解读:他早就知道。 雪宁缓缓后退,脚底发软,瘫坐回沙发上,等待着接下来的终极审判。她想,这一下再也瞒不了的,是到了彻底摊牌的时候了。那样一想,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王小帅善解人意地在她身旁坐下来,把那本相册平放到雪宁的膝盖上,一页页打开,翻到有几个人合照的那一页。 “这是大学时的林芳吧,真是个美人。旁边的是肥猫,在他旁边的女孩,是林芳葬礼上一起来的那一位吧?” 雪宁听着王小帅故布疑阵的问话,并不作答,眼睛直盯着他缓缓移动的手指,就像在读盲文那样。 “这是罗夏。旁边的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你吧。”王小帅聚精会神地端详着雪宁,她的面容和照片上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些忧愁。 “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他的手指终于移动到了那张朝阳般绚烂的面孔上,“这个女孩子,她是谁?” 第23章 青春纪念册 后来,每每回想起当初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雪宁总是觉得有几分诡异。她起先是不信邪的,对所谓的吉凶祸福都看得很淡然。但世上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唯物主义搪塞过去的,比如这张照片,它的每一个像素都充满了诗情画意的杀意,汇聚到一起形成了这张处处预兆的成像。 在六个人并肩站立的身后墙上,横拉着一条红色的条幅,上面印着红底白色的楷体大字:“登山俱乐部首批勇敢者”。那是在大学的体操馆里拍的,在他们侧后方就有一面攀岩墙。也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个点子,去制作了这条横幅。虽然许多学生都觉得,这是辅导员老师的主意,但雪宁打心眼里就怀疑这论断。在她看来,这种颇有创意的举动,既能博得会员的好感,又给自己在学生会中攀高加分,毫无疑问是林芳的手笔。 林芳就站在队伍的中央,若从鸟瞰的角度看下来,她的身位还较其他人,微微突出来一些。她的马尾辫耷拉在肩膀一侧,恰到好处烘托出她那自信的微笑。在她看来,自己毫无疑问是这群人中的佼佼者,“部长”两个字的分量就代表了一切。 而在她两边的五个人,无疑就是绿叶了。肥猫那时就很胖,他的上衣快要遮不住隆起的小腹了,肚脐眼呼之欲出。他的手臂不自然地半悬着,似乎想要去抓什么东西。从所站的位置来看,他似乎是有意远离林芳一些,这样一来便不由自主地靠向另一侧的佳琪了。 佳琪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宠幸的感觉,在按下快门前的那一刻,他还偷偷瞥了一眼不怀好意的肥猫。雪宁的记忆如果没有偏差,她应该记得在拍照之后,佳琪和肥猫之间还嬉闹了一下子。佳琪是那种天生的女人精,很懂男人想要的是什么,自然也就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优势,在两性环境中去博得好感。她虽然顶着登山会员的标牌,却配了一双高跟鞋,似乎是不小心串错了门,从隔壁的“插花俱乐部”溜过来的。 林芳的另一边站着罗夏。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和一张孩子气的脸。在镜头里,他永远笑得那么好看。他的手紧贴着雪宁的手,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但就是那几公分的矜持,把一段佳缘演绎成了遗憾。雪宁事后总是想,如果当时有勇气去拉罗夏的手,让他更靠近自己一些,也许他就和林芳疏远了些。不像现在这样,画面中央的这对男女,俨然更像一对情侣。而自己,却在这一出肥皂剧里,和男主角貌合神离。 没错,雪宁当时的表情就是这样。即使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捕捉到了细微的笑容,也是有一些执拗。雪宁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表情,也记不起当时的所思所想。她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总是轻叹一声,便向后轻轻翻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预感,一些原来她并不十分肯定的东西。 其实那天参加活动的并不只有他们几个,俱乐部的其他会员也在,他们也是开心地彼此合影,在偌大的体育馆里嬉戏打闹,像一群面临分手的毕业生那样。甚至还有几个别的俱乐部的会员从门口路过,好奇地向门里张望了,给画面增添了更多动感。这些细节完全打败了胡思乱想的猜疑,把出轨的幻想拉回到平凡的现实中来。 但在雪宁片段式的回忆里,真实的记忆完全没有留下印迹。雪宁更愿意认同,如同照片里这样,在这方寸之地里,就只有这几个人,喜怒哀乐一众故事,全部演员都已在舞台上。 她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王小帅。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既没有发问,也没有任何怀疑的迹象,只是像一个好奇的小孩子,耐心地听她讲完整个故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都记不太清了。”雪宁凝视着照片上的自己,如果可以,她真的想一头扎进去,回到那个所有错误都还没有犯的时空。 “所以,你是在俱乐部里认识安娜的?”王小帅终于发问了,他知道如果他不主动出击,雪宁是会一直绕下去的。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青涩的大学时光,似乎连整个房间里都感染了当时的温暖气场。只是她一直忽略了站在她身旁的安娜,她才是王小帅最感兴趣的部分。 “安娜,她是孤儿……”雪宁找了离自己最远的切入点,把安娜最羞于告诉别人的隐私,首当其冲地和盘托出。她觉得自己实在是自私,不过这也的确是事实。介绍一个人最佳的方式,不正是从对方的身世开始讲起吗?小说里似乎都是这样。既然是一个公认的格式范本,自己也没必要不循规蹈矩了。 何况安娜自己并不十分介意这点。如果被问起家世,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别人,像一阵微风拂过午后的湖面,泛不起一丝涟漪。既不刻意回避,又不闪烁其词,大方地一如她本人。 当然,如果没有人提问,她也不会无聊到挂在胸口到处去陈情的。现在的社会上,的确是有一部分人,是喜欢把穷苦家世当自己的亮点,向每个人去博同情分的。安娜不会那样。她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像林芳那样有上进心,却保有一颗难得的少女心。而和一般爱作的女生比较,安娜又要乐观许多。每每想到她,雪宁总觉得身边布满了细密的阳光。 刚进俱乐部那会儿,雪宁出现了明显的不适应。就像王小帅从外表上判断的,雪宁和登山根本就是一对反义词。纵使她带着满腔的热情投入这项户外活动,却总是抓不到要诀。那些日子里,擦破皮、摔个伤都成了家常便饭。她原来的登山靴太小,每次外出回来,脚后跟都磨得发红。她的皮肤本就吹弹可破,一泡热水疼得直咬牙。后来又特意去买了双大的,以为可以让脚舒服一点,却完全暴露了自己没有野外经验。那大号的鞋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小跟班,上山的时候总是落在后面,下坡的时候又冲到前头去了,让雪宁叫苦不迭。罗夏看见了,晚上回去做了厚实的布垫,隔天偷偷放到雪宁的鞋帮里。雪宁发现后心里感动,那是他俩最亲密的一段日子。 罗夏虽然是被雪宁连哄带骗进来的,却适应得更快。他像所有成功的男孩子那样,身手敏捷而且应变自如。没多久他就蹿到了俱乐部的第二把交椅,仅次于林芳了。外出活动的时候,林芳在前面吆喝,罗夏就站在后面挥动大旗,俨然是一个惟命是从的助将。新人不知道罗夏和雪宁是一对情侣,还笑说他和林芳才是“天作之合”。起先两个人也只当是在笑话他们,罗夏还摆摆手解释原委,到后来就不那么在乎了。直到有一天,在换装的时候,雪宁的视线掠过林芳身材姣好的背部,瞥见林芳鞋里那双同样厚实的鞋垫,突然明白了一切。她想追赶,却发现自己早已错过了剧情。 分手后,两个人着实都心伤了一阵子。罗夏写过几封信给雪宁,雪宁都是含着眼泪看完的。有几天她看见罗夏面对面走来,倦怠的面容写满了悲伤的音符,弹奏的都是哀怨的旋律,几乎忍不住要去握他的手。但林芳见缝插针的速度还是超越了她的节奏,她用激情澎湃的身体为罗夏演绎新的乐章,为雪宁和罗夏的乐曲画下休止符。 雪宁表面上平静,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内心却比罗夏伤得更重。从别人告诉她,罗夏凌晨五点从林芳寝室的阳台爬出来后,她便知道和罗夏再也回不去了。她能给予罗夏真挚而灼热的爱,但罗夏想要的明显更多。 后来的一段日子,雪宁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游离态。看上去她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看到的天色并没有比先前阴沉,脚步也没有变得沉重。但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在她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几乎一无所知。她的这段记忆成了一个谜,没有保存到她大脑的硬盘里,被消磁了,格式化了,有意无意地从《雪宁传记》里抽掉了。 安娜是第一个看出雪宁失恋的人。这有些奇怪,因为安娜是最晚加入俱乐部的,而且起先并没有和雪宁走得很近。巧合的是,一次雪宁在寝室心不在焉,把被子从晾衣架上掉下去了,只好厚着脸皮下去敲门,才发现楼下住的正是安娜。这本来也没什么的,可雪宁那段时间出神得厉害,什么都往下掉,就差直接砸晾衣架了。每每站在安娜寝室门口,雪宁总是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忐忑地等着安娜开门送上劈头盖脸的一通呵斥,但安娜从没有这样做过。 “不如你搬到下面来住吧。”安娜笑着说。 雪宁不知道安娜究竟是在调侃她,还是一种出乎意料的邀请。她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还真的去向宿舍老师申请了换房。雪宁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半是好奇半是忐忑地,看着安娜领来申请表,指导自己填写完整,再兴冲冲地帮她把所有行李搬到安娜对面那张原本空着的床上。 “谢谢你,安娜。”那天晚上,雪宁枕着夜色,望着对面床上的安娜。她穿着蝴蝶花纹的睡衣,怀里揣着一个小熊抱枕,两只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谢什么。我也是一个人惯了,想找人说说话。” “你那么阳光的,一定有男朋友吧,不可能一个人吧?” “想什么呢。我可不是那意思。”安娜嘟起嘴,瞪了雪宁一眼,“再说,我也不想像某人那样,因为失恋而变得恍恍惚惚的。” “你……怎么知道?”雪宁害臊地往被子里躲。 “整栋楼都看得出来,失恋两个字就挂在你脸上呢。” 雪宁攥紧了被子,她对自己的失魂状态完全没有意识,还以为自己的伪装无懈可击。 安娜心思敏捷地看见了雪宁的小动作,知道自己又多嘴了。 “其实我……”雪宁抬头试图辩解,却发现对面的床位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个小熊抱枕堆着笑脸望着自己。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床架晃动了一下,安娜像一个攀岩高手那样,一咕噜爬了上来,钻到了雪宁的被子里。 “没关系,我也是一个人。”安娜的脸靠得很近,她的双眸更明媚了。“我是孤儿。” “什么?”雪宁以为自己的思维又跑到哪里夜游去了,才幻听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没有爸爸妈妈,我一直一个人。”安娜攥着雪宁的手,轻轻地说。 雪宁愣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像一个天然抱枕那样,被安娜依靠着。 安娜丝毫不顾及雪宁的惊诧,像个婴儿一般,自顾自地睡过去了。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似乎挂着淡淡的泪痕,又似乎是一道甜蜜的笑容。雪宁疑心当时自己太困,迷糊了眼睛,才把那一刻记得如此不真实,宛如一场梦。 唯一清晰的感触,是安娜温暖的手指,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或许她从未如此安心入睡过,或许她从出生就开始幻想这画面,或许在她梦中反复出现过那个人,可以放心地静静躺在她身边,听她说不切实际的话,聊难以启口的事。她那笑容,分明是在做梦,却把梦里的幸福在现实中实现了。 为什么选中自己?雪宁常扪心自问。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即将落叶的季节,她们都经历着伤感的青春,也许是因为她们有着命中注定的相逢。 一切都是缘分。或宿命。 第24章 尘封的回忆 一滴墨落在天空的幕布里,将夜色渲染得浓烈。城市的天际线看不到一片云。 雪宁的手指触摸过每一张照片,那些飘逸在过往中的碎片逐一拼拢,汇成一部喜悦与悲伤交织的历史。 “后来,我们两个就像衣服上成对的扣子和钮孔,形影不离……” 雪宁的视线越过听得出神的王小帅,落到无边的夜幕上,幻化成当年的情景再现。 自从雪宁住到楼下,心情似乎也愉悦了不少。安娜朝阳般的笑容,把覆盖在雪宁身上的冰霜逐渐消融。她挥舞着乐观这面大旗,劈开雪宁周围的阴霾。她的开朗经过的每个地方,都蹦出草、绽出花。 雪宁也不显得那么孤独了。即便是在俱乐部里,她和安娜也互助有加,自然快乐了不少。见到雪宁恢复了神采,罗夏似乎也释怀了不少,更放心地和林芳在一起。就这么一直度过了三年,毕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为这场青春蒙上一层潮湿的水汽。 “离开学校后,我找了一份行政的工作。后来又换了好几家公司,做的都是助理方面的工作。罗夏以前就对设计感兴趣,毕业后果然去从事了游戏设计方面的工作。林芳据我所知,也兜兜转转了好几个不同的工作,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芳香保健师。这次我头疼病犯,林芳也挺热心,把先前医院的同事介绍给我,一个姓章的脑外科大夫。……也就是在她出事的那天。” “我知道,”王小帅在脑中调出雪宁的笔录,那天下午林芳陪雪宁去了次医院,出来后去逛了街,五点左右就分开了。“真没想到,你和林芳的关系还维持得挺好。” “本来也很少联系。后来搞活动,碰过几回面。” “那……安娜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雪宁低着头,似乎关于安娜的事都被压在心底深处,需要用力做一次深呼吸,才能捞上来。 王小帅善解人意地递给她一杯水,雪宁的嘴唇只在杯口轻轻碰了一下,便放下了。 “安娜说,她要去做一些了不起的事情。后来她离开了这座城市,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只是时常有明信片寄给我。” 雪宁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被细绳扎起的明信片,一张张抽出来翻看。 “她去了不少地方。从春到夏,秋到冬,最热的地方到最冷的地方。有时候我真挺羡慕她的。” “你也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吗?” “具体的她也不提,只隐约透露了一些。我猜可能是从事文字方面的工作。” “你是指……编辑、杂志社这一类的?” 雪宁点了点头:“不过她好像也没有固定的一家单位,总是在到处流浪。她总是说,她是没有家的孩子,注定一辈子要流浪的。” 雪宁说着便看到一张安娜画的鬼脸图,不禁笑出来,这一笑却把眼角弄湿了。 “这么说,是自由职业者了。” “她上个月才回来,在本地租了间房,本打算住上一阵的。” “她现在在哪儿?” 雪宁不吭声,手指停留在一张相片上方,像一只点水蜻蜓悬停着。那是一张合照,背景看上去像是一座山脚下,前景中的六个人姿态各异,罗夏扶着林芳的肩膀,比着胜利手势的佳琪旁边站着憨笑的肥猫,雪宁腼腆地站在右侧,身后安娜调皮地做着鬼脸。她画着浓艳的妆容,看上去竟然有些诡异。 “哎,这张照片——”王小帅抽出来,和手头拿着的先前那张比较。“真巧,你们连站的位置都一样。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看起来好像并不太久。这是在——” “在地下……” “什么?”王小帅被雪宁的喃喃细语吃了一惊,直到她缓缓转过头来,眼眶里已经被泪水装满,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安娜——”雪宁的手指缓缓移到那个浓妆的面容上,如同被火灼烧一般痛彻,“——她在地下……” 雪宁的身子一歪,向着旁边倒下来。王小帅匆忙搂住,来不及细问几句,雪宁已经在他怀里忘乎所以哭了起来:“对……对不起……” “雪宁……”王小帅以为她是在对自己道歉,在为她的有失身份而道歉。但并没有见她抬起头来,只是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才意识到她道歉的对象另有别人。 “你……没事吧?”王小帅扶起雪宁,她的双眼已经红肿,神采浑然不见。 “安娜……我对不起她……”雪宁痴痴地抬起双手。“是我害死她的……你把我逮捕吧。” 王小帅对这一幕完全没有准备,攥起雪宁的手,替她放了下来。 “雪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王小帅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自然,“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是上个月的事……”雪宁的视线飘向照片,和镜头里的自己目光交接,“如果我没有去参加那次活动,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登山俱乐部的活动吗?” “嗯,林芳经常会组织这样的活动。之前有过两三次了。安娜上个月才回来,刚好赶上。如果她没有回来,该多好……” “这张照片是其他游客拍的么?” 雪宁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有其他游客倒好了。我们是自己去登山,选的都是偏僻的山岭,游客不会走到那里。罗夏带了脚架,相机设置成定时拍摄的。” “地点是罗夏选的么?” “不是他,是林芳。林芳说什么,他都听。” 王小帅凝视着照片上那如同白象背部一般的山体,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直接从记忆库里链接到:“你们到底去了哪儿?” 第25章 馨穗谷 时光倒流到出发那天早上。回到馨穂谷。 安娜睁开眼睛,朦胧的光线钻进瞳孔,一群人站在旁边笑着看她。 “我这是在天堂吗?”她这一问,那群人更是乐不可支了。连一向矜持的雪宁,也躲在人群里笑。 天光是黎明的样子,从蓝色帐篷的缝隙间透进来。气温有一点低。 “好了,别闹了。准备要出发了。”罗夏到角落里拔桩钉,肥猫也去帮忙拆帐篷。 佳琪拿着描眉笔,捂着嘴笑着跑开。雪宁走过来,替安娜披上大衣,看得出她在极力忍住笑。 “有什么那么可笑吗?”安娜四下看看,以为是自己没整理好衣服,夜里翻身出了丑。 “没有什么啦。”雪宁一把拉起安娜往外面去,“快来,带你去看海。” 二人冲出帐篷,沿着悬崖一路小跑上坡,到了转弯处的一个宽阔的平台。 月亮还没完全下去,紫酱色的苍穹间依稀还有星光点点,鱼肚白在一点点翻过来。微凉的空气沁人心脾。 “哪儿有海?我什么都看不见啊。”安娜踮着脚眺望,风沙沙地刮着。“好冷,我们下去吧。” 安娜抱着双臂转身要走,被雪宁拽回来。 “等等,来了,来了!” 安娜才转身,便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天色从昏暗瞬间翻转过来,一片淡紫色披上天幕,脚下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成片的云彩,被朝阳镶上一层金边,四面八方将她们围了起来,在山峦间翻滚起伏着,变换出各种形状,梦幻得不似人间。 “哇,太美了!”安娜拉着雪宁的手,激动地跳着,“看,我像不像是站在海的中央?” 雪宁兴奋地点着头。 这美得无法描述的场景只在一瞬。云层掠过她们的脚踝,就往四周散开了。天色也完全明朗了。 “喂!你们两个,快下来!”佳琪在下面招手,“拍照啦!” 雪宁和安娜相视一笑,携着手跑下坡来。 山脚下,罗夏已经收起帐篷和睡袋,和肥猫分装在各自的登山包里。林芳站在一堵白象似的山体前,给相机测光。 “你们在看什么啦?”佳琪侧着头问。 “秘密。”安娜向雪宁眨眨眼睛。 “你错过了世间最美的画面。”雪宁笑着说。 “切,神神秘秘的。”佳琪明显没有特别的兴趣。 “都过来,站这儿!”林芳挥手叫大家过去,又恢复了部长的作风。等大家站定,她按下快门线,小跑着过来,站到自己预留的位置。 安娜钻到雪宁后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没注意到另一边的佳琪偷偷瞥了自己一眼,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快门发出脆亮的一声,闪光定格下了永恒的瞬间。 林芳第一个跑到相机后面,也是第一个爽朗地笑了起来。 接着,罗夏、佳琪和肥猫也跑过去,纷纷笑得乐不可支。 雪宁没有过去,但即使站在原地,她也仿佛能够预见一般,捂着嘴偷乐。 安娜看到这一幕,愈发觉得奇怪,便钻进人堆里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脸上被描了浓妆,浓得有些过分,简直像是马戏团的小丑了。 “谁干的啊!真讨厌!”安娜一跺脚,左右环视,一副誓不抓住凶手,便不罢休的表情。“佳琪,是你吗?” 佳琪把化妆包往身体内侧挪了挪,这么一个再细微不过的小动作,没有逃出安娜的眼睛。 “是你,一定是你!佳琪!” 雪宁看着安娜追着佳琪,笑得直不起腰来。 “好了,别闹了!”林芳试图用部长的派头阻止,却也禁不住自己笑出声来。 一轮旭日缓缓升起,把山头照得明亮放光。 “好了,那才是我们的目标!”罗夏拍了拍手,目光炯炯地望着远处的一座山头,“带好干粮,准备上路了!” 一群人起哄着,闹着,拔营而起。雪宁背上登山包,走在队伍最后面。安娜转身看见,也不跟佳琪嬉闹了,跑回来拽住雪宁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逆光把她的侧脸打得美如天仙,纵然脸上化着夸张的妆容,也丝毫没有削弱这份人间难得的美丽。 佳琪见没趣,便搂着肥猫的胳膊,紧跟着林芳和罗夏,一步步踏上山路。 林芳靠着罗夏,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罗夏的脸上始终有笑容。雪宁远远地望着,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佳琪无止境的碎碎念,干扰了这份难得的美好。 “你还是想着他么?”敏感的安娜洞察一切。 “没有啦。”雪宁笑着否认,却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别想了,改天我给你介绍个好的。” 雪宁莞尔一笑,反问:“你怎么不给自己找一个?” “我嘛,”安娜松开手,往前蹦跳一步,双手交叉在背后,脚步旋转着,“我向来是一个人,你知道的。” “不许胡说。”雪宁蹙着眉,“小心,别倒着走。” “我不会摔下去的。我还惦记着,要给你找个好老公呢。” “呸呸。”雪宁紧追两步,抓住了安娜的胳膊。 “这次登山回去,就帮你找。”安娜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青山翠谷,他们已经走了小半程,谁也没有注意到,天边远远挂着的一片积雨云。 第26章 登山 登山这项户外运动,需要极高的专业知识和技巧,对体能和意志也是极大的考验。现今世界上最高的十座山峰,已经全部拜倒在人类的登山靴下。在越发先进的登山设备出现之后,那些高耸入云的伟岸身躯,似乎也并非不可逾越。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投身到这项运动中去的原因。 林芳曾在一次活动中,向一众会友阐述过自己对于登山的看法。她把这项和身体密切相关的运动,看做是一种精神上的行为艺术。在生活中,她总是试图超越一切,去达到自己理想的目标。这种具有强烈进取心的价值观,用登山来作为喻体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人类为了生存,必须获取大量的知识和技能,包括人际关系的处理能力。而在登山途中,风雨雷电以及一切无法预料的来自大自然的威慑,足够打垮所有事前的准备。攀岩到峭壁的一半,和坠入深谷底没有什么两样,都是进退两难,况且总是会出现更糟糕的状况,意图彻底销毁人的自信心。 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一旦退缩了,就会跌得更重。只有超越自身的极限,到达一个无所谓痛楚的境界,才有可能克服无处不在的风雨,把阻碍前进的重重障碍丢在后面。登上巅峰的那一刻,才是唯一心旷神怡的时候。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已完全不重要了。这种交织着兴奋和轻松和感觉,是没有登过山的人体会不到的。 近来,不少企业家也对登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恐怕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那些在现实社会中,已经成为“人上人”的企业家们,非得用这样一种身体力行,去强调自身的强大。他们渴望着像征服金融领域那样去征服大自然,挑战宇宙定律,把不可能变为可能,成为能和造物主平起平坐的人。 林芳的那段演说,无疑更印证了她的野心。数不清她从事过多少种不同的职业,似乎她对一切都有兴趣,而且在那一行也做得非常好。离开医院的护理岗位才两天,她就接过了外资企业的一纸聘书,成为了一名高级白领。她把人生的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唯一的失误可能就是那个雨夜,不该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自家门前,成为了袭击者的猎物。如果不是那样,她的将来一定是飞黄腾达。她的眼中总是写满了这种自信。 不过,假若认真算起来,林芳的失误或许在一个月前就已埋下了伏笔。在出发前,她就调查清楚了后面几天的气象情况,但她对那片东南角上的积雨云太过掉以轻心,没有推测到它后来会发生了转向。于是一场充满冒险精神的老友之旅,也随着天色开始阴沉而急转直下。 上午的明朗天色,随着雨云的飘来而阴郁起来。探险家们的心情也随之懊丧起来,佳琪从午饭过后就开始埋怨不停。林芳敏感地觉得佳琪的矛头是指向自己,她对天气的抱怨就是对自己的抱怨,毕竟自己是选定出行日期的人。要不是罗夏挡在中间调解,两个人几乎对吵起来。 后来的山路愈发崎岖,大家都默不吭声地走。安娜长叹了一声,雪宁从这叹息中读出了含义。或许这也是安娜不愿与人走得太近,所以在每个地方都住不长久的原因。她和雪宁固然很好,但和周遭的环境总显得不是一路。即使在所有人都保持沮丧的时候,她也挂着微笑在脸上。那种乐观在别人看来,似乎有些虚伪做作。安娜也觉察到自己的不合时宜,便收敛了阳光,紧紧依着雪宁。两人靠着绝壁,爬过了最难走的一段路。 转过一面悬崖,前方是一块开阔地,抬头便能看见最高的山头了,一朵乌云笼罩着峰顶。林芳坐在那块平地上,罗夏半蹲着,露出关切的眼神。 “她怎么了?”雪宁走过去,才看见林芳揉着右脚,咬着牙极力不让疼痛太过明显地写在脸上。 “刚从那条山路上来的时候,脚崴到了。”罗夏替林芳脱下鞋袜,看见她脚踝通红,像吹气球那样,瞬间肿起了一大块。 佳琪和肥猫也上来了,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佳琪大口呼着气,嘴里还是埋怨不停。 “你就太平一会儿。”肥猫拉拉佳琪的衣袖,佳琪不满地甩开手。 “我怎么不太平了?是这鬼天气不太平,又不能怪我。又不是我定的日子。” 安娜正义凛然地回头瞪一眼她。佳琪没有看见,她正低着头敲着发酸的大腿:“老娘好久没有运动了,才走这点路就吃不消了。回去得在床上躺几天。” 林芳暗忖,要不是你弄得自己心烦意乱,刚才那点山路怎么会给自己造成困扰。当时她的右脚已经踏上坡道边的山石,照以往的经验,一猫腰就转过去了,就是听见佳琪在后面喋喋不休,再加上空气突然潮湿了起来,鞋底在石板上一滑溜,脚踝就和地面折叠了起来。 “我们还走不走了?这么近了,就差几步,不上去太可惜了。”佳琪望着不远处的山头,口气里满是酸味,像是故意给林芳施激将法。 林芳也是有骨气的人,腰一挺要站起来,只听见清脆的“嘶拉”一声,就像扯开塑封袋的开口那种声音,她又歪倒下去。罗夏忙伸手扶住:“不行千万别勉强。” 雪宁看见林芳的脚踝肿成一个煮鸡蛋的大小,红里透着紫。 “我……没事……”林芳还咬牙不松口,汗珠顺着发梢滴落。 “什么叫没事?脚都肿成这样了。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罗夏扶起林芳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林芳的右脚不能踏实地,只能一跳一跳地走。没走几步,两个人都喘了。 “下面这段太窄了,坡又陡。两个人过不去。”雪宁比划着宽度,摇了摇头。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安娜蹦跳着指着前方喊道:“看,那边是什么?” 罗夏顺着安娜手指的方向望去,山岚雾霭中,隐约看到几个钩状的东西挂在半空。 “是缆车。”肥猫抹了抹额头的汗。 “那玩意儿还能用么?”佳琪十分怀疑的态度。 罗夏看向林芳,似乎是要征询她的意见,这才发现她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不能再等了,先过去看看。” 罗夏脱下背包交给肥猫,自己背起林芳向那边走去。几个人不紧不慢跟着,好心情和晴天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芳真可怜。”安娜轻声说。 “其实,我倒挺羡慕她的。”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也想带点伤回去?” “他以前从没那样背过我。”雪宁轻叹了口气。 安娜狠狠掐了雪宁的手:“上来,我背你。” 雪宁苦笑了笑。 他们钻出雾霭,看见一座仓库式样的平房矗立在山崖上。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墙角边滋生杂草。 他们踏上最后几级台阶,就到了站台上。那些手臂粗细的缆绳通过吊在离地十来米高的齿轮,挂在屋内的两台巨大机器上,从另外一边拖出来,挂着数十节长椅。 “有人吗?”罗夏喊着,但屋内传来的只有回声。肥猫在站台四周查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值班的人。 罗夏放下林芳,安娜和雪宁扶着她。 佳琪在屋内打转着,像是在看房型似的:“这到底能不能开啊?看上去像是几百年没人坐过了。” “怎么会没人坐呢?”罗夏从一张长椅上捡起一份报纸,读着上面的日期,“看来一周前还使用过,肯定没问题的。” 他走到一台机器后面,摸索到上面的一排按钮,按了一通。但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我就说不靠谱吧。这种老古董,早就该淘汰了。”佳琪一副料事如神的表情,颇为不屑地甩了甩手。 “也许是……没有电力了。”罗夏左右看看,发现墙上有个凹槽,过去抹掉上面的积灰,看清里面固定着一个拉杆。 “果然,还是手摇式的。”他握着拉杆,把它往下拉到底,又推到最高点,如此反复了十几下。看见机器背后一个指示灯亮了起来。 “行了。”他松开拉杆,回到机器旁边,在先前按过的一串按钮上,找到红色的那个,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摁了下去。 头顶一排灯亮了起来,一阵隆隆的轰鸣声。能听到齿轮在机器内部咬合分离的过程,连接在齿轮上的链条也传动起来,上方的缆绳一突一突动了几下就顺了,挂着的缆车也往前行进起来。 “还是学理工的厉害。”佳琪兴奋地直拍手。 罗夏按停机器,过去把林芳搀扶上车。 “随便动人家的机器,这样不太好吧……”雪宁双手紧握着,不安地提醒罗夏。 “没关系的。要有什么事儿,我担着。”罗夏回答得如此坚定,他是铁了心要快点送林芳下山。这种坚定丝毫没有影响到雪宁的隐忧,安娜瞧出了气氛中的尴尬,过来拉起雪宁的手。 “咱俩坐一起去。”安娜像个小孩子,拉着雪宁欢天喜地坐到后面一辆车上。前后两列车间隔有十米左右。 佳琪已经在第三部缆车上坐下了:“安不安全啊?不会出什么事吧?” “闭上你的臭嘴吧。”肥猫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来,缆车晃了几晃。 “说什么呢你!”佳琪狠狠拧了下肥猫的胳膊,疼得他哎哟直叫唤。“要是出了事,就是你这只猪给压塌的。” “都别闹了,小心坐好。” 罗夏安抚林芳几句,就要跑去开车,被林芳一把攥住胳膊:“别扔下我。” “怎么会呢?我得去启动机器,一会儿就回来。” “车子发动起来,你怎么赶得上?” 两人正依依着,后面肥猫听不下去了,跳下车子挥手道:“你坐下吧!我来开机器。” “按那个红色的!”罗夏喊着。 肥猫到机器旁边去,按下红色按钮,缆车没动。 “好了没有啊?怎么换成你来就什么都不行了?” 肥猫觉得奇怪,一听佳琪在嘲讽他,较劲地把所有按钮统统按了一遍。 “咔啦啦啦——”缆车一震,缓缓动了起来,速度比预想得要快一些。 肥猫小跑起步,赶上最后一辆车,坐到佳琪旁边。 “谁说我什么都不行?”他还记着仇。 “你行什么啊?”佳琪摆出一个不屑的姿势。 “你说我行什么,你说我行什么?”肥猫挠着佳琪的痒痒,逗得她直求饶。缆车的架子格拉格拉作响。 这时第一辆缆车已经沿着坡道出了站台,罗夏向后面喊着:“你们别再闹了啊,安静坐好。把护栏都放下。” 听到这声提醒,雪宁才想起来,忙和安娜一起把旁边的护栏拉到身前扣住。即使这样,脚底腾空还是给她巨大的不安全感,双腿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安娜把手放到雪宁的膝盖上,她的哆嗦才好了些。 “你怕高么?” 雪宁摇了摇头:“有点冷。” 安娜握住雪宁的手,从她那里传来不少温暖。 又一震,雪宁回头一看,第三辆车也出了站台了。佳琪拍打着肥猫的脑袋。 “这缆车可架不住他们俩这么折腾。” “光一个肥猫就架不住了。”安娜偷着乐。 脚下是苍茫的山岚,天空渐渐飘落雨丝。安娜在朝着自己笑,不知为什么,雪宁的心中却充满了莫名的忧虑。 站台内,马达声隆隆地久久回荡在那台驱动缆车的大机器后面,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扑腾闪动了几下,就像一根擦亮的火柴被扔进深井,最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第27章 缆车上 天空布满了灰色的积雨云,这和数小时前分外明朗的天色相差悬殊。幽邃的山谷间,一列缆车秩序排列,沿着下行轨道缓缓前进。 林芳枕着罗夏的手臂,右脚搁在他的腿上。罗夏轻轻触碰到伤处,林芳就疼得喊起来。 “哎,别动,别动。”罗夏便松开了手,从包里拿出创伤胶布,替她缠了几圈。“你刚才不还挺嘴硬的。这一下,得歇一两个礼拜。” “都是佳琪,她一路说个不停,说得我心烦。” 罗夏向后看去:“但愿他们安分一点。” “那女人,将来一定是祸害。肥猫要跟了她,一定会被作死的。”林芳捂着脚踝,一回头发现罗夏的眼神还落在后面。“别看了,又想你的老情人了吧?” “哪儿有?我有很久没跟她联系了。”罗夏转过来,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是你先跟她分的手,我可没有抢。你要是还想她,就再去找她呗。听说她还是单身呢。” “别开玩笑了。我和雪宁只是朋友。她要是有了男朋友,我也会真心祝福她的。” “谁知道?男人总是嘴上一套,做的一套。” “哎?林大小姐,你怎么也像小姑娘那样,一股醋味?” “哪儿有?”林芳故意嗅嗅身上的味道,把手递给罗夏,“没有啊,你闻闻?” 罗夏笑着接过来吻了,握到胸前。这一握,便把林芳的女权主义都消化了。她靠在罗夏怀里,霏霏细雨扑面而来。 “你知道么?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登上峰顶。”林芳的口气里满是遗憾。 “没登上,就下次再来。人生总有输掉重来的时候。” “我不喜欢失败。” “输掉并不代表失败,我不是也陪着你么?” “至少我赢得了你。”林芳看着罗夏的眼睛,露出狡黠的微笑。她凑过去,给了罗夏一个亲吻。 后面十米左右,雪宁把这一幕看得真切。 “这儿真漂亮,你说是不是,雪宁?”安娜晃着双腿,看着脚下的万丈山谷。两旁的山峦像巨大的手掌,随着缆车的靠近而合拢,最近的时候那些山峰仿佛就在脚下。山峦间的雾霭穿行其间,缆车也被裹在里面。 “嗯,是啊。”雪宁心不在焉。 安娜抬起头,看到雪宁凝视着前方,她顺着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罗夏和林芳的头埋在一起。 “真是的,放着大好的风光不懂得欣赏。下次我们坐前面。”安娜抬手故意遮住雪宁的视线,把她从痴呆状解救出来。 “要不咱俩也亲一个。”安娜说着就要凑过来。 “别闹。”雪宁的手指还没点到安娜的鼻尖,她就自觉地退回去,嘻嘻地笑。“你真是我的冤家。老实交代,这些年到底上哪儿了,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留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去到每一座城市,不都给你寄明信片了吗?你有没有好好收藏啊?” “当然有啊。我用一根细绳子扎起来,都锁在抽屉里呢。下次你来看。” “好啊好啊。我还没有去你家参观过呢。” “我家可小呢,你别嫌弃啊。” “不嫌弃,说不定一乐意,我就住下来了。你可要想好了,到时候赶都赶不走。” “好啊,你来嘛,我一个人也怪寂寞的。” 两人牵手瞎聊着,突然感觉身子震了一震。她们回过头,看见佳琪在捅肥猫的肚子,肥猫往旁边躲着,屁股一挪,椅子就前后摆动起来,像荡秋千一样。 “他们这样,不会搞出事情来吧?”雪宁可不希望他们用实际行动来验证自己先前的忐忑。 “喂!你们两个安分一点!”安娜向后喊道。 佳琪向她比出一根中指。 “我真不喜欢这女的。”佳琪叨叨,“没爹妈的野种,不知道为什么,雪宁跟她走那么近。” “嘘,小心被她们听见。”肥猫提醒她。 “怕什么?听见就听见,我还怕她听不见呢。你看她这一身打扮,离开学校的时候还是个乡巴佬,出去几年回来就有模有样的,肯定是做了什么不正经的事情,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了。” “你就积点口德吧,人家又没惹着你。” “你怎么知道她没惹着我?我最看不惯这种货色,整天挂着个假笑,还以为有多阳光似的,我看整就是个放浪样子。雪宁肯定是被她骗了,跟这种人呆久了,也会变坏的。我得多提醒她。” 安娜附耳跟雪宁说了什么,回头又看佳琪一眼,雪宁笑得前仰后合。 “肯定又说我什么坏话了。以前在学校里就这样,总是偷偷摸摸的,一副做亏心事的贼样。呸,爹妈都不要的孽种。” “好啦,少说两句了,”肥猫劝她,“毒话说多了,当心被雷劈。” 一道闪电擦亮昏沉沉的天空,厚重的云层间传来隐隐的雷声。 “这雨要倒下来了。”安娜的脸被电光照得惨白。 “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情。”雪宁的话刚说完,就感觉身子前倾了一下,要不是她紧紧攥着护栏,几乎就要冲出去了。 “怎么了?”安娜也是一脸莫名的表情。 雪宁环顾四周,发现她们正位于两座山峰之间,脚下是一道斜坡,约莫有五米高。风卷着崖上的杂草,从她们的发梢飘过。 显而易见,缆车停下来了。 “到了么?”佳琪往前眺望,灰色的天际线映入眼帘。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肥猫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 他们的缆车还停在半空,身边是数百米的悬崖。 “怎么回事?”佳琪慌张地直摆手,死亡的恐惧写满了她的脸。 “你别动。坐好。”肥猫试图安抚佳琪,但其实自己也心慌得厉害。 “都是你这个死胖子,叫你不要乱动。肯定就是你,把缆车给坐坏了。你干嘛跟我坐一辆车啦?我要是死了,绝不放过你!” 一通劈头盖脸的发泄后,佳琪的泪腺就崩溃了。她也不顾妆容化了,一边拍打着肥猫的手,一边骂骂咧咧不绝:“都是林芳那个死女人,选的什么鬼日子。要不是她把自己弄伤了,我也不至于这样。我还年轻呢。呜呜。我做鬼都不放过她……” 她哭闹的声音太响,以至于前面两辆车都惊动了。雪宁回过头,看见佳琪已经眼泪鼻涕一大把了。 “佳琪好像在哭……”安娜顺着头顶的缆绳向山上望去,看到那手臂粗的缆绳变作一条黑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灰色云层,连着山顶的站台隐身在黑暗里。 “怎么站台的灯全灭了?”安娜喃喃着,一个不详的念头从雪宁脑中蹦出来。 “站台的灯全灭了。”林芳也注意到了。 这时,罗夏已经站了起来,焦虑地向后望着。他最清楚可能发生了什么,因此表情格外凝重。 “一定是电没充足。”罗夏不再思考如何让缆车继续行进的事,在失去电力的情况下,研究这件事显然毫无意义。他把目光投向周围,寻找一切可能的逃生方法。 幸运的是,他们的缆车正经过一座山岩,就在罗夏触手可及的地方,离地有一米高。 “你坐着别动。”罗夏撑起护栏,把包先扔下去,自己轻轻一跳,就落到了地上。 “跳下来,我接着你。”罗夏摊开双手,林芳还有些顾忌。 “我怕我的脚不行……” “没事的,相信我,”罗夏做了个招手的意思,暗示林芳往他怀里跳。“别怕,我接着你呢。” 林芳挪到缆车边,知道今天如何都躲不过这一跳了,眼一闭松手跳下来,感觉撞上一堵柔软的墙,睁开眼两个人都已经躺在地上。 “我说了没事的吧。”下面的罗夏说。他起来查看林芳的伤势,问她能不能走。林芳走了几步,脚还是疼得受不了。 雨越织越密。罗夏从包里取出伞给林芳撑上:“你先坐一会儿。” 他抬头看看后面,那两辆缆车在风雨中飘摇着,似乎随时都会坠入万丈深壑。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帮帮他们。”罗夏丢下这句话,就钻进了山林。有一条小道蜿蜒曲折,通向后方的一座山头。等他攀过山岩,到悬崖边时,正看见肥猫和佳琪在争吵。还好,他们的缆车紧挨着山岩,离地并不高。 “喂,你们两个!”罗夏冷不丁从林间钻出来,着实吓了他们一跳。 “你……怎么下来的?”肥猫惊诧极了。 “好你个罗夏,自己逃出来了,也不管我们。都是你,去开什么破缆车,弄到现在这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该怎么办啦?”佳琪埋怨个不停。 “跳过来!”罗夏喊。 肥猫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脚下可是几百米的悬崖绝壁,掉下去就彻底报销了。 “不要怕,我的手臂都能碰到你了。放心跳过来。” 肥猫还有些犹豫,佳琪冷不丁在后面一推,肥猫一脚踩到缆车外面,心里一惊,竟一下子蹦了出去。这边正好被罗夏接着。 “你有病啊?我差点摔死!”肥猫回头怒视佳琪。 佳琪不理她,抓住罗夏的手,向外一跳。罗夏顺势把她拉过来。 这一幕雪宁和安娜也紧张地看着,直到佳琪落地,两人才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还好他们都没事。”雪宁攥着胸口说。 “就剩下我们了,”安娜的手机在半空中,“搜不到信号。” 雷声阵阵,冷雨打在雪宁脸上,针刺一般生疼:“安娜……” “嗯?”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死了?”雪宁低着头,眼神落在紧握的双手上。她们坐在死气沉沉的缆车里,迎着交加的风雨,两旁都是幽邃的深谷,等待着黑夜的吞噬。她觉得自己即将就此被遗忘,变成一具干尸,被不留痕迹地抹去。 “傻瓜,想什么呢?”安娜转过头,雪宁的发梢遮着脸,像夏日雨后的屋檐,挂着几滴雨。她伸手过去撩开发帘,替她抹掉泪,握住她的手说:“就是死,我们也在一块儿。” 雪宁破涕为笑,看着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要是我先死了,你会来找我么?” 安娜故作思考状,摇了摇头。这个答案令雪宁有些失望。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比你先死的。”她认真地说。 一阵簌簌声传来,她们起先以为是风大了,后来听见声音从脚底传出来,才看见罗夏带着一群人从山路攀上来。 “雪宁,你还好吧?”罗夏站在下方的斜坡上冲他们挥手。 “我没事!”雪宁喊。 “我们下不去!”安娜拍着护栏跟着喊。 “你们别动,我们会想办法的!” 雪宁一看到罗夏,似乎便不那么心慌了。她知道罗夏总能想出办法来的,而且他一定会尽全力救自己的。 “罗夏一定不会不管我的。”雪宁对安娜说。她看着罗夏在下面忙碌着,跟林芳他们商量办法。她心想,一定很快能脱险的。但他们一会儿就安静了,罗夏偶尔投上来一个失望的目光。 她们的缆车夹在前后两座山头当中,两边都不靠,周围又没有可以攀附的树木。离缆车最近的平面就是下方的斜坡,可是距离她们也有将近五米的距离。雨水终于势不可挡地降落下来。 “他在担心你。”安娜手指绕着头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想出办法来。” “一定有法子的。你看,他们好像开始行动了。” 雪宁看见他们都开始脱登山服,然后是里面的衣服,堆到一起。 “他们要做什么?” “不会是……”安娜想到了最可怕的结果。 罗夏只穿着内衣,朝他们喊:“雪宁,你跳下来吧!” “跳下来?!”雪宁惊呆了,她没想到他们商量半天,居然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我们都考虑过了,这是最保险的办法。” 雪宁探出头去,估算着从缆车到地面的距离。这个数字大约是平房三层的高度,如果不加任何措施就这样往下跳,非摔得筋折骨断不可。虽然罗夏他们已经用厚实的登山服铺好了软垫,但是…… “雪宁,别害怕,我会接住你的!”罗夏喊着。 林芳过来拉拉他的袖子:“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下,在下面接的人受的冲击更大。” “嗯,我有数。”罗夏坚定地往前踏了一步,“雪宁,放心跳下来吧!” 雪宁还是有些担心,回头看了安娜一眼。 “雪宁,你先下去吧。”安娜握着她的手,“别怕,罗夏接着你呢。” “安娜,我——” 安娜像安抚小孩子那样摸了摸她的脸:“加油哦!” “雪宁,别害怕!”罗夏还在鼓励着。 “雪宁,天都要黑了,快跳下来吧!”林芳也在喊。 雪宁的脚颤巍巍踏出去,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吓得她又把脚缩了回来。 “别怕,雪宁!” “雪宁,跳吧!” 大家的鼓励声从下面传来,更增加了雪宁的压力。 “安娜……要不你先跳吧……”雪宁无助地看向安娜。安娜其实也有些怕,但在雪宁面前,她极力隐藏起自己脆弱的一面。她最见不得雪宁受苦。在这当下,她应该要挺身而出,去为雪宁减轻一些压力的。如果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许还要等上几个小时,才能说服雪宁迈出那一步。到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罗夏要接准就很难了。或许剩下的几分钟,是她们两个脱险的唯一机会。她应该给雪宁做一个榜样,用行动告诉她,你看我很好,这样的高度根本不在话下。即使真的受了伤,她也仍然会微笑着告诉雪宁,不会有问题的,只要落地的时候更小心一点。 “行。你看我先跳,然后你就跟着跳下来。”这句预备的台词还没送出口,安娜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草率就决定了。假如自己真的跳下去了,那缆车上就只剩雪宁一个人,她就更不敢跳了,而且不会再有人在她身旁陪着她、鼓励她。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雪宁把自己置于险境。 “不,雪宁。”安娜握紧了雪宁的手,“我想过了,我们一起跳!” “一起?” “对,一起!”安娜抹掉脸上的雨水,尽力表现出十分轻松的样子,“不是说好了吗?就是死,也要在一块儿!” “安娜……”雪宁激动得迸出了泪花。 两人在缆车上心心相依,却让地上的人弄不清状况,远远地又看不清,只好干着急。罗夏看着天色一点点被墨染黑,心里急得要命。 “她们两个在干什么呢?”林芳也紧张地攥着领口。 “雪宁,快跳啊,别犹豫了!”罗夏大声喊。 “别催她了,罗夏!”安娜从缆车上探出一个脑袋,“我和她一起跳!” “什么?她说她们要一起跳?”林芳真希望自己是听错了,“这怎么可以!” “疯了,寻死也要拖一个。”佳琪不满地嘟囔。 罗夏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是好。 林芳见罗夏这个样子,知道他也拿不定主意,便上前拽着他胳膊:“绝对不可以的。两个人你怎么接得住?” 罗夏也正琢磨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云层中又一个闪电,紧跟着一阵滚雷,把半空的两个女生吓得尖叫连连。缆车在半空中荡秋千一般晃悠,晃得地面上的人心里都不安。 “好,我知道了。那你们跳吧!”罗夏向着空中喊。 “什么?”林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会接住你们的!”罗夏没理会林芳的质疑,一转身看见肥猫躲在后面,一把将他拽到自己旁边,低声嘱咐,“我会接着雪宁,你要接住安娜。” 肥猫战战兢兢地点着头,回头瞥一眼,恰好看见佳琪皱起眉头。 “你们快跳吧!”罗夏的喊声顺着冷空气攀爬到高空,安娜看见他和肥猫并肩站着,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捏捏雪宁的手。 “看,他们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别让他们太担心了,不然将来总拿这当回事,说咱俩胆子小。” 安娜没有说出“跳吧”那个词,但雪宁已经心领神会。她一抹眼睛,把刚才的泪和现在的雨一并抹掉,朝安娜点了点头,就像认真的学生回答老师提问那样。 “你靠过来……我数到三……”安娜的一只脚先跨出了缆车。 “一……”雪宁的身子慢慢移到安娜身旁。 “二……” “安娜,我……”雪宁话没说完,安娜的“三”已经传到了耳内,随即脚下一空,安娜的声音瞬间又被雪宁自己的叫声淹没。 风雨中,背后又一道闪电,擦亮惨白的夜空。 第28章 黑夜 夜色黑得分不出层次,却一点星光都不见。在王小帅的印象里,像这么沉郁的夜幕还是第一次看见。厚重的云层将天穹压得直不起腰,也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么看来,安娜是摔死的了——”王小帅在房间里踱着步,试图从雪宁描述的蛛丝马迹里还原出当时的真实情景。他的眉头深锁,不知是叹息还是怀疑,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困惑的目光投向雪宁,“——可怎么会?” 雪宁已经用掉了小半包纸巾,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团,仿佛每一次开口都要消耗掉大量泪水。她不敢去说当时的情况,哪怕只是想到一丁点儿,泪水就会波涛汹涌地翻滚出来。她的记忆在脚跨出缆车的一霎就开始支离破碎,到了地面之后更是渺无踪迹。即使在那腾空的几秒钟内,记忆也是混乱不堪的。 她隐约记得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那是安娜的手,它义无反顾地向后延展着,把她的胳膊拉得笔直。雪宁就是被这只手给拽了出去,实际上,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脚就出了缆车,接着另一只脚也没有坚持住,而她的身子已经漂浮在半空了。 她以前也曾想象过,一个人腾飞在空中是什么感觉,会是什么姿态。是轻盈而飘渺的,还是如游泳一般,能够感觉到空气的浮力的。她在看那些某人跳楼的新闻视频时,惊讶地发现坠楼其实是很迅速的,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有飞翔的感觉,而是咕咚一下就掉下来了,和掉一只苹果、一袋垃圾没有区别。 但事实上,直到她跟着安娜飞了出去,才更真切地体会到,“飞”根本就是一件无法控制的事。她完全没有办法去调整姿态,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点。在缆车上她还在心里琢磨,怎么跳才会姿势好看一点,千万不能在罗夏面前丢丑。但地心引力根本不在乎你的想法,她一个劲儿往下掉,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她只看见安娜的衣服在前面飘,眼见着要撞上了,却始终保持着触不到的距离。而后景的大地却越来越广大起来,在她眼中漫山遍野铺开,像一本巨大的书本把她夹在里面,两侧的书页正要开始合拢。她试图躲开,却不由自主地更投入,而安娜已经往那书页上掉进去。 罗夏一心要接雪宁的,看见安娜先掉下来了,便让过身子给肥猫去接,自己眼睛直盯着雪宁。雪宁开始只看见安娜,后来看见黑色的天,渐渐地山也扑面而来了,最后才看见罗夏。她见他一反常态地严肃,还想调侃几句,“怎么你今天这么紧张呀?”,却已经扑到了罗夏面前,只觉得脚下一沉,碰到了松松软软的东西,余光往下一瞄,瞥见花花绿绿的羽绒服、毛衣什么的,身子就已经和罗夏的躯体撞上了。 雪宁抬起头,恰好和罗夏打个照面。他的脸还是紧绷着,鼓足的气力印成脖子上的根根青轨,血色全涌在脸上。雪宁觉得这张脸好可爱,仿佛是日本卡通片里常出现的人物困窘时候的表情,竟有些想笑出来。她才想把这笑展示给罗夏,就感觉胳膊被紧紧地拽了一下,那力量巨大得足以把她撕开。 她一愣神的工夫,罗夏已经向后倒去。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却和罗夏的指尖擦了个空。那一瞬,她想到了自己和罗夏的关系,也如此刻这般擦肩而过。和错过的遗憾相比,相逢简直是一种侥幸。她这么想着,两个人就分开了。 等看不见罗夏了,雪宁才有心思去回头看身旁的情况。在那之前,她的记忆都是分裂的,被雨水割裂成一条一条。而从这一刻起,她开始有了完整而清晰的印象。 她转过头去,先看见肥猫,他的脸上写满了慌乱。 雪宁这才想起,在她落地的那一刻,安娜几乎也同时抵达了地面。事实上,安娜理应比雪宁先着陆,但是…… 那时肥猫在干什么? 他的脚步往后挪了一下,不知是佳琪在身后轻轻拽了一把,还是肥猫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这后退的一小步,直接导致安娜扑了个空。等肥猫意识过来,要去接安娜,安娜却自己滑下去了。 雪宁又想起来,正是刚才自己的脚一沉,踩在那团不知是什么物体上。也许是铺在地上的羽绒服,经过雨水的浸泡,又重又滑。雪宁的脚和羽绒服打了个招呼,就从上头滑了过去。雪宁这一滑,直接导致安娜的身子被往后拉了一把。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步,让安娜错过了第二次抓住肥猫衣服的机会。 安娜跟着滑倒了,雪宁带着她,沿着斜坡往下滚去。 那一刻,如同一个升格镜头般,在闪电的光耀下,不断慢放,慢放。林芳的尖叫,肥猫的惶恐,佳琪的不知所措,罗夏伸向半空的手。全都留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沉重的身躯拽着两人往山坡下滑,终于抱成了一团。雪宁看着安娜的眼睛,想说一句对不起。安娜的目光却有意避开她,越过雪宁滚动的身子,看见下方的一堆碎石。雪宁只觉得自己身子一抬,好像是安娜用力把自己翻到了上面,刚想问她为什么,便被一股更为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越过了下面那堆碎石,身子撞到了山崖上。 有人拿锤子猛地砸了一下雪宁的脑袋,就像那种警方用来强行开锁的破门锤那样,沉闷的砰一下,砸得她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产生了叠影,两个安娜倒在地上,手捂着肚子,汩汩的红色染透整个画面。 “你的头痛就是那时候造成的吧?”王小帅插进来说。 雪宁点了点头,手不由捂住伤处。 “那后来呢?安娜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后来我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安娜已经……” “嗯,我明白了——”王小帅在她身旁坐下来。 雪宁垂着头,低声抽泣。 “所以,你觉得是你——你们几个,害死了安娜。也正是这个原因,安娜才会回来,找你们一个一个复仇,是吧?” 雪宁抬起脑袋,用力地点头。她心里一直揣着的这个念头,终于被王小帅点破了,顿时觉得无比轻松。 “雪宁,我不是不相信你——”王小帅合上相册,放在一旁,“只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雪宁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我们查案都要讲证据,即使上了法庭,你也不能对法官说,一切都是鬼干的,要抓抓鬼去吧。” “连你也不信我……”雪宁嘟囔着,低垂的前刘海下,隐隐又要开始淌泪。 “不是这样的——”王小帅生怕得罪了雪宁,抢先一把握住她的手,“我并没有不信你,只不过——” 雪宁推开他的手,抬起头,失落的目光从发丝间流露出来。 “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王小帅见雪宁这副样子,不忍心再逼她了。他站起来走向阳台,撑着窗户深吸了口气。 夜风微凉,沁人心脾。这样的夏夜的风,是大脑最好的清醒剂。 雪宁呆坐着哭,她觉得自己好孤独,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没有一个人肯陪她。如果这时候,安娜突然出来吓她一跳,她也是打心眼儿里欢迎的。哪怕是个鬼,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王小帅走进来,自顾自踱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外衣丢给雪宁:“这么迷人的夜色,不出去走走太可惜了。” 雪宁望向窗外,那片墨黑的天空看不见一丝妖娆:“对不起。我没有那个心情。” 王小帅自己穿好了鞋,等在门口:“走吧,雪宁。” 雪宁向他投以一道诧异的目光:“这么晚……去哪儿?” “去找证据。可以让我更加相信你的证据。”王小帅走到雪宁身边,打开相册,手指点着其中一张吹着泡泡糖的脸。 “她?” “对。去找佳琪。” 第29章 午夜出租车 午夜的街道罕见有人,偶尔一辆车高速驶过,呼啸的引擎声穿越夜空。 路灯像一群装扮华丽的舞者,列成一队翩翩起舞,有节奏地旋转着光影。 出租车里,雪宁昏昏欲睡。昨晚她又没有好好睡,上一次睡个安稳觉,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困了,你就靠着我歇会儿。”王小帅故意扭头向窗外,装作很随意地说着。 雪宁偷笑了笑,把脖子歪了过去:“你怎么那么精神?警察晚上都不用睡觉的么?” “托您的福,昨晚睡得还挺好。” “托我的福?” “是啊,你想啊,昨晚看卷宗到后半夜,大概凌晨三点才睡下,就接到你哭着鼻子打来的电话。一大早又把我约出来。” “不好意思……”雪宁的脸上浮现腮红,“那前晚睡得好么?” “瞧你这记性。前晚还不是去了你家,被你闹腾了一晚上。” 出租车司机从车内的反光镜里瞅了他们一眼。 雪宁掐了王小帅的虎口,意思是“叫你胡说”。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王小帅咽了口口水,依然故作镇静地望着窗外,“找个警察做男朋友,其实,蛮有安全感的……” 路灯光切割着王小帅的脸,一块明一块暗,把他刚泛起的一丝潮红又压下去。他鼓足勇气说完这番话,静静地等着雪宁的下一句,却久久没见她接上来,心里后悔莫及。他匆忙调动起做刑侦的脑子,构思出一句自嘲似的话来,试图给自己解围。 “其实,我只是举个例子——”他转过头来,表情无比尴尬,却发现雪宁根本没留意他的反应。她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深沉。他不敢打搅她,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只轻轻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和雪宁如此亲近。王小帅竟觉得荣幸之至,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雪宁的画面,那是在警局的询问室里。 那天,雪宁穿着和今天一样的一条粉红薄纱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她的眼神仿佛小动物般,敏感躲闪着。王小帅初次看到雪宁的眼神,就不由产生了一种想保护她的欲望。如今,这种欲望愈发强烈,令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她的保护者,还是…… 雪宁的鼻翼噏动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娇柔地千回百转。王小帅僵直着身子,扭过头去偷瞄她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抿着的嘴唇鲜醉欲滴。 王小帅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出租司机,他正雄心勃勃地估算着从下匝道冲刺需要多大的加速马力,才可以在下一个路口抢过红灯,丝毫没有分心车内的情况。王小帅还在纠结着到底是乘人之危,还是趁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急刹车时候来个趁势而入。突然一股温暖的电流触到了他的心底。雪宁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或者在梦中被什么给惊吓了,总之是下意识地握住了王小帅的手。王小帅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荷尔蒙,肾上腺素一股脑儿涌了上来,驱使着他向着雪宁的嘴唇一点点靠近。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闹了起来,吓得王小帅瞬间摆回先前的姿势,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不敢轻举妄动。他心想完了完了,偷偷瞅一眼靠在身上的雪宁。她只是微微挪了挪脖子,又努了努嘴,似乎并没有察觉王小帅的非分之举。 他看清是赵姐来电,匆匆接通电话,轻声对答起来。 但毕竟是惊动了梦中佳人。雪宁醒过来,揉揉眼睛,正赶上王小帅把电话挂了,正经危坐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 “啊?没什么……”王小帅忙收起手机,生怕暴露了这一刻的忐忑。 “谁打来的电话?” “哦,是赵姐从医院打来的,她一直在那儿盯着。肥猫的老婆来了。” “肥猫的老婆?”从雪宁惊讶的表情来看,显然她的不知情并非刻意伪装。 “你不知道么?她老婆可是个贤内助,做的是跑单方面的工作,平时也是个常出门的人。赵姐他们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她,当时她正在朋友那里——” “肥猫的老婆难道不是佳琪吗?”雪宁的声音几乎要把车顶给掀了,司机也像是被吓着了,屁股在驾驶座上颠了一下。 “你原来不知道啊。我们起先也以为是佳琪的,结果查实了身份一对,发现他竟然已经结婚了,是有合法妻子的。” 雪宁惊呆了,睡意全无:“那……佳琪是……” 王小帅耸了耸肩:“有些坏事你越不敢想,就越是那样。就像罗夏会选择林芳一样,这世界太现实了。”他看着雪宁忧伤的眼神,又善意地补了一句,“尽管——我并不希望真的是那样。” 雪宁呆坐了半晌,脑中闪现无数的回忆和念头,但王小帅一个都读不出来。突然,雪宁坐过站的思路又搭车返了回来,追问起另一件事来:“对了,肥猫怎么样了?” “赵姐说,还在抢救室里,目前还是昏迷不醒。” “你不是只打中他这儿么?”雪宁比着自己肩膀说,“那怎么一直在抢救呢?” “唔……这件事的确很奇怪。”王小帅思量着要怎么向雪宁开口,“其实,除了我给他的那记枪伤之外,他的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口……” “其他的伤口?” “恩,他的腹部还有六七处伤痕,法医初步鉴定都是锐器导致。从伤口的情况看,应该是在袭击你之前造成的,但还无法判断是自残还是他人所为。” “你是说,他有可能是自己弄伤的么?” “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下手的力度并不是很强,伤口也不是特别深。但有一处割破了大肠,比较危险。” 雪宁陷入沉思,车内昏黄的灯光渐渐化作一个画面来,担架上的肥猫一手捂着肚子,眼睛直直地瞪着自己,而安娜浑身是血地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带血的刀,向她邪笑着。 她想,这一定是安娜来向他们寻仇,她要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干掉他们,让雪宁亲眼见证他们的苦痛,令她痛得感同身受。而安娜最后一个要找的人,一定就是雪宁。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忧心忡忡地等待。有时觉得,索性安娜快点来,把该报的仇都报了,把该杀的人都杀了,了结一切恩恩怨怨。 王小帅在她身边嘀咕了很久,说着琐碎的案情细节。雪宁都没有往心里去,到这份儿上,她不指望会出现什么大逆转了。她听到安娜在耳边细语,叫自己等着,她会来的。她觉得安娜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把刀捅进自己身体,刀把一旋,红的白的都流出来。那是一种爽快,快得连她自己的尖叫都听不到。 当然更听不到王小帅喊自己的名字了:“雪宁,你怎么了?” 王小帅倚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厢。雪宁痴痴地转过脸来,一阵夜风吹到她的面庞。她清醒过来,才发觉出租车已经停在道旁。 “我们到了。是这里吧?”王小帅把雪宁搀扶出来,出租车自己开走了,留下一个空旷的街心花园,中央的喷泉没有开,背后一条黑洞洞的鹅卵石小路,通向一扇大铁门。 他们走过去,值班室的人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不甚情愿地起身按电钮。铁门带着夸张的音效往一边拉开了,雪宁跟着王小帅走进去,瞥见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镌刻着小区的名字。 她和佳琪的关系只能说是一般,会记得这里,主要是因为不久前的一次女生聚会后,佳琪喝得酩酊大醉,雪宁和林芳两个人连扶带扛地把她拖回家里。雪宁一直觉得,佳琪貌似大小姐气场的后面,藏着一颗小女子的心,其实特别需要被人照顾。 在一盏闪烁的路灯后面,他们转了弯。雪宁想着佳琪的那些事情,没有留意王小帅已经走到了佳琪家楼下,更没有去疑虑为何王小帅对路线如此熟悉。其实佳琪的住址,王小帅早就通过关系打探到了,他故意不声张,让雪宁自己说出来。 楼下装有防盗门。两人费了一番工夫,才闹得一楼的住户出来开门。要不是王小帅手上拿着警官证,那睡意盎然的住户恨不得放狗出来赶人。 佳琪住在顶楼。雪宁一步步上去,每走一级台阶,心跳就骤然加速一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紧张,干涩的空气凝聚在喉咙,令她非常不舒服。她扭了扭脖子,怀疑自己落枕了。 王小帅走在前面,每上一层楼便故布疑云地询问到了没有。雪宁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点头摇头表达含义。终于到了楼顶,转过楼梯便看见迎面的一户亮着灯,乳白色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钻出来。 王小帅歪了歪脑袋,转身看了看雪宁,她捂着嘴一脸惊讶。雪宁觉得自己的心跳骤停了,凉意从脚底慢慢浮上来。两人轻声靠近,王小帅觉得地面有些滑,一低头,借着稀薄的感应灯光,隐约见到些斑驳印渍。 “这是……血吗?”雪宁目不转睛盯着脚下,抬起头眼里装满了慌张,而楼梯扶手上、石灰墙壁上,那到处星星点点的红色,万箭齐发射入雪宁的视网膜,吓得她连退了好几步。 王小帅皱起眉头,转向那深不可测的楼道尽头。他示意雪宁等在原地,自己一步步摸过去,一只手伸向裤兜,随时做好防备。 看似沉重的双重防盗门造得尤其精致,一推就旋转开了,露出一个敞亮的客厅。那地上的血点,在屋内的日光灯照耀下,尤其明显。 王小帅沿着血迹摸进里屋,留意每个暗角可能的动静。但不久他便松懈了,房间里看上去并没有别人。如果有人行凶,那他也早不在这里了。 令他松懈下来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忽然想到凶手可能是谁,而那个人现在应该是被困在医院,躺在有两名医生和一名女警监视着的抢救手术台上。那么,理论上,凶手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 他示意屋内很安全,让雪宁进来。雪宁忐忑不安地进屋,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屋内的陈设布置几乎没有变化。但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令她格外恐惧。她情不自禁地靠到王小帅身边,害怕地看着四周,担心安娜不知会从什么地方冲出来,给她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吓见面礼。 “屋里有人吗?”王小帅喊了几句。 “佳琪?”雪宁也跟着喊,“我是雪宁,你在吗?” 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并没有人想要回应。 两人靠近卧室门边,王小帅握住把手,会心地看了雪宁一眼。 雪宁的心脏快要从胸口破个洞跳出来了。她一面想着,别开,不要开门。另一面又无比盼望想知道,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等着王小帅数一二三,就像安娜在缆车上那样。但这个男人并没有那么做,他很干脆利落地旋开门把,一放手,门吱呀一声自己退入房内。 卧室的灯亮着,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佳琪的家布置得格外女性化,粉色的床头柜上,刚用过的指甲油还打开着。衣柜的门似乎也没有关好,就好像刚才有人站在那里,纠结着今晚要穿什么行头。床上粉色的被单皱成一团,一角被生拽到地上。在床和阳台之间的地面上,落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雪宁没有留意那些零碎的线索,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团影子上。她跟着王小帅谨慎地走进卧室,向着床脚边的那团影子靠近,忽然被王小帅的胳膊拦住了。她的视线缓缓下沉,终于看到地上之前被床挡住的一只裸露的脚,上面还涂着鲜艳的指甲油。 雪宁愣了有几秒钟,恍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便发出了进楼后直到现在,她最嘹亮的一句喊叫。 伴随着雪宁的尖叫,王小帅感觉到身旁的她拽住了自己的胳膊,拽得分外用力,拽得他的心也慌乱起来。尽管如此,他的视线也没有移开。 他看到了佳琪。她仰躺在地上,用一种惊诧的目光直视着上方,仿佛她才是看到了恐怖画面的人。不知是由于角度还是灯的关系,乍一看,佳琪黑暗的眼球被大量的眼白压迫在下面,显得尤其恐怖。她那双刚涂了指甲油的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她身上的粉色蕾丝内衣性感而残破着,地板上散落着一只拖鞋,另一只则在雪宁他们刚经过的客厅地板上。 雪宁转过脸去,捂着嘴不敢看。王小帅则果断拨通了局里的电话,他估算着警车十五分钟内就能到了。躺在地上的佳琪还需要再耐心等一会儿,她仍死死地盯着他们,惊惧的眼神中还夹杂着难以置信。她的胸口有一个窟窿,从那里涌出的液体,把精致的粉色内衣浸染成一片腥红。 第30章 佳琪之死 如同王小帅估算的,警方的人没用多久就赶到了现场,拍了照取了证。从现场痕迹来看,佳琪和凶手似乎还经历了一番搏斗,从玄关经过客厅,一直缠斗到卧室。最终凶残的入侵者把她推倒在床,骑在了她的身上,将一把锐利的凶器刺进了她的身体,扎破了她的心脏。回天无术的佳琪在床上还扑腾了一阵子,扯着被单从床边滑落,最终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警员搜查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没有发现被蛮力破坏的迹象。屋内其他的财物都没有损失,佳琪的身上也没有遭遇性侵的痕迹。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雪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哆嗦,看着担架把佳琪抬出去。 “具体时间还不清楚,”王小帅背对着她,在看手里一个透明证物袋,“从外表迹象看不会超过24小时。” 他把证物袋递给雪宁。不出所料,里面有几片粉紫色亮彩的假指甲。 “在哪里找到的?”雪宁抬起头,不安地看着王小帅。 “床上。凶手故意留下的。” “是安娜——”雪宁低声喃喃着。 “你说什么?” “我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王小帅还想追问下去,几名警员在门口向他打招呼,他只好先过去跟他们交待事情。等警员走后,他关上门才折返回来:“他们要对佳琪做进一步的解剖,才能确定死因和准确的死亡时间。” 听到“解剖”这个词,雪宁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 “佳琪太可怜了,虽然她平时是有点惹人讨厌,可也不至于要这样……” “所以,我们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那才对得起死去的人。不是么?” 雪宁不作声,用茫然的眼神回答他。 “你觉得,谁会杀佳琪?”王小帅恢复了警官查案的神态,“谁会那么恨她,非得把她弄死不可?” 雪宁的脑中马上蹦出一个名字,而且也只有一个名字。她凝望着王小帅,想把那个名字吐出来,却始终没有开口。她想,他一定不会相信的。 “你觉得——”王小帅在屋内四处看着,寻找任何可能给他提供灵感的蛛丝马迹,“会是肥猫做的么?” “不会!”雪宁斩钉截铁地说,“肥猫那么喜欢她,怎么下得了手?” “难说,人都是有两面性的,”王小帅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有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单纯得很,背地里不知道会做下什么卑鄙的事。人这种动物,实在是太复杂了。” 雪宁没往下接,她仿佛觉得王小帅是在说自己。在自己家里,她只交待了一部分,还有更丑陋的事情,她实在没有勇气开口。 “而且,在肥猫看来,佳琪只不过是他的情妇,很难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王小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会的!你根本不了解他们!” 雪宁嘴上这么说,底气却越来越不足。王小帅趁机把从卧室拿来的指甲油瓶递给她。 “这是?” “从床头柜上拿来的。” “这不是证物么?” “她用过的那瓶已经收走了。还有好多瓶呢。” “给我干嘛?”雪宁困惑地看着他。 “你涂这个颜色一定好看。”王小帅讪讪一笑。 “没兴趣。我不涂指甲油的。”雪宁有些愠怒地把瓶子还给他,“这时候你还有心情。” 王小帅想起早上在公园见到她,化了淡淡的妆,却没有涂指甲油。他是有些觉得奇怪的。他实在不懂雪宁的心思。这样气质的女子,和俗世天生格格不入。她打心眼里嫌弃那玩意儿妖艳。 “为什么你觉得是安娜?” “一定是她……那个粉紫色亮彩的假指甲,是安娜常用的。” “上次在警局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那时我没想起来,回去看了照片才发现的。” “你怀疑是安娜杀了佳琪?” “还有罗夏,林芳一定也是。安娜留下她的符号,就是故意要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我复仇的。” “可是——安娜死了,你自己说的,不是么?” “是的,但她的鬼魂还在这里,要把我们都带走。” “这,未免太可笑了吧。”王小帅觉得这样推理下去,简直毫无意义。“雪宁,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安娜已经死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话。” “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么?” “不是我不相信你。可是,你说鬼魂索命这种事情,我真的——况且,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也许有什么漏掉的但很重要的细节……” “如果佳琪还活着,她就能证明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可是现在佳琪死了,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而且关于安娜的生死这件事,你也无法完全保证。据你说,你当时晕过去了,不是么?” 王小帅在思维迷宫里绕着圈,突然找到了一条通路,一下豁然开朗。 “也许安娜根本就没有死。你们只是看到她掉下去了,但并没有看到她死掉。也许她后来又爬了上来,捡回一条命。这样的话,她来报复寻仇的动机就很大了。雪宁,也许你说得对!” “那是不可能的……”雪宁低下头,由于害怕而蜷缩成一团。 “你怎么能确定?” “我们——埋了她……” “什么?” 雪宁抱着膝,绝望地看着王小帅,仿佛他会变成一只老虎,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们把安娜就地埋葬了——我亲手埋的……” 一阵阴风从房间的角落窜出来。王小帅看着眼前这个哆嗦的女人,突然觉得自己背后,也开始一阵阵地发冷。雪宁的话,瞬间冰冻了一切。 第31章 再登山 清晨的天雾气迷蒙。雪宁把头靠在王小帅肩膀上,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向警局请假。 长途客车出了城,道路便有些颠簸。雪宁才想起自己是在路上。车子被震得不安稳,雪宁睡不着了,索性坐直了看外面移动的风景。 “你还可以再睡几小时。”王小帅挂上电话,转过一张疲惫的面容。“我跟单位请过假了。如果等警方介入这起事件,到时候就复杂了。” “谢谢你,愿意空出一天来陪我。” “没什么。那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雪宁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王小帅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我是说,保护你的职责。” 雪宁转过来看着他,心想这个人真好。昨晚在自己那么被动的情况下,她以为自己得不到他的信任了,他一转身就要离开了。但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王小帅既没有报警提起自己的丑事,也没有因为她隐瞒了一些事情而对她另眼相待,反而更主动地提出帮她。 他的热情着实令他感动。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也许只在刚才长途客车不那么颠簸的时候,小憩了片刻。那些事情远超出他的职责之外,他完全不必那么做的。有那么一瞬,雪宁甚至想过,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纠葛,或许这个男人真的可以依靠。但如今,自己还值得他这样付出么—— 车子上了公路,就不那么颠簸了。车厢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雪宁他们在后排依偎着,像一对一大早出远门的情侣,彼此都挂着倦容。在他们身旁放着一个登山包,是特意从雪宁家里带来的。雪宁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它了。 “登山装备只有一套。你怎么办?”这个问题在家的时候就问过王小帅一次,雪宁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哎,不是跟你说了,我们都练过的。没事的。况且尸体不是在山脚下吗?也许登山装备根本用不到。我看都没必要带来。” “可别小看了这些装备……” 接下来的几分钟,雪宁把自己刚加入俱乐部时,林芳对自己的叮嘱转赠给了王小帅。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登山装备的重要性,直到王小帅露出厌倦的神色。 “我不在乎这些。”他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雪宁,“我在乎的是,要找到安娜的尸体,把这一切都给了结。那样,你以后就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了。” 一缕晨曦从后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沿着两侧包抄过来,在公路两旁的稻田里洒下一片金色。紫色的云霭轻描淡写浮在明朗的天空中,雪宁觉得暖暖的。 “为什么?”雪宁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我不值得你这样……” “别这么说。我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王小帅说得雪宁脸上发烫,她打开窗,让清晨的凉风灌进来,肆意撩拨她的长发。她在风中做了个深呼吸,顿时觉得从内到外清新了不少。 枯燥的公路接往国道,一路高速地向西行驶。困意随着眼前不变的景色又渐渐升腾起来,雪宁枕着晨风在梦中又度过了几个小时。被王小帅唤醒的时候,她迷糊的双眼看见一团青色从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馨穂谷张开双臂欢迎他们。 下了公路,车子又一如先前开始颠簸。穿过一排柳林,停在破旧的小车站上。 “从这里开始,要步行了。” 王小帅抢先一步把登山包背上,跟着雪宁下车。白象似的山体伫立在他们面前,隐约可见云端运营着的登山缆车,蛛丝一般悬荡在山体间。 他们买票入了景区,身边有一支登山活动小组紧紧跟着。雪宁不由得想起当时他们几个来这儿的情况,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仿佛近在昨日。 他们跟着大部队走,到了山脚下,那群人就去拍照了。雪宁他们就自顾自往前走。王小帅对路况不熟,又没有登山经验,还背着一个大包,没走上几步就开始喘气。到了一个岔道口,他们不按游客指示上的线路图走,而是上了一条小山路,走了十分钟不到,遇到一道护栏挡住山路。雪宁把护栏从道旁做为搁架的山石上抬起来,从下面猫腰钻过去。 “你们当时也是这么做的?”王小帅放下包,跟着雪宁钻过去。 “恩。我们都是跟着林芳和罗夏走的。” “这么做,是违法的吧?” 走了十来步,王小帅发现雪宁落到后面去了,回头见她正盯着那道护栏依依不舍:“如果当初,没有迈出这一步就好了。” 雪宁颇为感慨。以往每次,她都只是个看热闹的人,紧跟在其他人后面,从来没思考过下一步该怎么走,更别说提出反对意见了。在他们这群人里,林芳是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她的资历和处事态度,都决定了她在大部队里的先锋作用。身边有了罗夏,她下决定时更是说一不二。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走吧,雪宁。”王小帅向着前方的山路甩了甩脑袋,“我们必须往前进,把过去犯的错弥补过来。” 雪宁跟着王小帅走了一段,渐渐看不到进山的路了。他们沿着头顶的缆车线路走,爬过山间的沟涧时,太阳刚升到头顶。两人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从包里拿出预备的午餐。 “给。”王小帅递给雪宁一包饼干,气喘吁吁的,“——你累不累?” “我看,你比我累得多了。”雪宁啃着饼,瞧着满头大汗的王小帅就想笑,“登山不容易吧?” “还行。别忘了,我可是背着包呢。”王小帅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死撑,那样子逗得雪宁更可乐了。 “算了,别硬扛着。下一段路我来背吧。” “那怎么行?”王小帅一胳膊把包搂过来不放,“保护你可是我的责任。” 雪宁看着他孩子气的眼神,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 用过午餐,两人继续上路。雪宁换上了登山服和登山靴,替王小帅减轻一些分量。下午天色开始转阴,走在山林里的二人明显觉得气温骤降不少。越过一片山林时,王小帅打了个喷嚏。 “你冷么?”他擦着鼻子,反而问雪宁。 穿着厚实的登山服的雪宁摇了摇脑袋:“到山顶上就更冷了。” “还有多远?”王小帅缩着脖子,他只穿了单薄的夏装。 “过了那座山坡,就该下去了。”雪宁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山,草木嶙峋间隐约可见两座顶峰,如两个笋尖从林子里冒出来,下面有一块斜坡。 “那儿就是——”王小帅抬起头,一道缆车线挂在那两座山峰之间。 “安娜掉下去的地方。”雪宁不由得攥紧了胸口。 第32章 双峰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 雪宁他们攀到那座山峰附近时,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片乌云,悬在他们头顶。 风把上空的钢缆吹得左右摇晃。 “看上去要下雨了。”王小帅喘着气,身上的汗经凉风一吹,更觉得刺骨三分。“你们就是从那儿跳下来的?还真是不低。” 雪宁点点头,脚步移向斜坡边缘。 “安娜就在下面。”她探出身子往坡下张望,那里被一丛树枝遮蔽着。 “小心。”王小帅上前一步将她拽回来,他瞅见脚边的深壑幽谷,不禁有些发毛。“这么深,你们是怎么下去的?” “从这里,”雪宁撩开一旁密密的枝叶,露出背后的一条狭长小道来,通向斜谷下方。“我记得当时是从这里上来的。他们也一定是从这里下去的。” 王小帅钻进被树叶掩盖的入口,那遒劲的枝干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天然的穹顶。雪宁跟着钻进来,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坡道愈来愈陡,两侧的山石像无数突兀的刀锋,一不小心就在胳膊上划一道。王小帅没有经验,走一步滑两步,眼看将要滑下去,忙伸手去抓周围的石头,害得手上被割破了好几道。 “你小心一点。”雪宁叮嘱他。 “你也是。”王小帅经过一个弯角,把手递给雪宁。 几滴雨飘落到雪宁飞扬的头发上。 “好大的风。看来又有一场大雨将至。”王小帅不安地。 “山上温度低,常下雨。” 地面的泥土因为周年经雨水滋润而变得松动滑腻,雪宁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一步一试探地下去。 王小帅侧着身子,一手保持着平衡,一手紧紧抓住雪宁。其实这样做并不十分妥当。专业的登山者都不会拉着手一起下坡,万一出现什么意外状况,一个人的失足会造成一队人的灾难。 但雪宁并没有抗拒。她的手在王小帅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平静。雪宁觉得自己在这样一个场景里,应该更加忐忑不安的,尤其当天边的云层还时不时被闪电透亮的时刻。可在这时候,她却分外安心。眼前的这个男人,令她莫名生发了一种安全感,仿佛身在何处都已不重要。这种感觉,她已经许久未曾有过。 “那个是……” 顺着王小帅手指的方向,雪宁转过脸去,恰好一道闪电擦亮愈渐昏暗的天空,斜坡下方显现出一个洞口来。 雪宁一惊,抽出手来捂住胸口。她才松手,王小帅就失去平衡了。他原本就踩在一片湿地上,脚下泥泞的叶子经不住踩踏,纷纷往山坡下滑。王小帅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跟着泥土一起滑下去了。 雪宁听见他的一声喊,才转过头来,王小帅已经不见了。他没有穿登山靴,一下滑到了坡底。 “王警官——”雪宁向坡下呼喊了几声,恨不得马上跟着滑下去。 许久才听见坡下传来隐约的哼哼,仔细听是王小帅的声音:“雪宁——我没事——你慢慢走——别急——” 他叫雪宁别急,雪宁听着却更急。但她毕竟是有丰富经验的人,即使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下,仍然背诵得出登山守则。她侧过身子,扶着山石往下坡慢慢挪步。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几乎覆盖住了视线,令她迟缓了下坡的速度。 等她摸索到底下,雨水已经淹没到了她的脚踝。她喊了两声王警官,却喝了几口雨水,呛得她直想咳嗽。脚底横着一个东西,一下把她绊倒了。雪宁重重地摔在了王小帅身上,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王警官——”雪宁摸着他的脸。他躺在半山腰的一块坡地上,不远处就是深邃的山崖。奇形怪状的山石围绕着坡地,形成一个天然的积水潭。 王小帅的身子已经一半泡在雨水中,从天而降的水珠依然猛烈地击打在他没刮干净胡子的脸上。 “王小帅——”雪宁心疼地拍拍他的脸,继续唤着。 王小帅的眼睛闭着,仿佛睡着了一般。就像当时的安娜那样。在这低温的环境里,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雪宁知道,她决不能让他睡着,又拼命拍他的脸:“王小帅——王小帅!” 王小帅倏地睁开眼睛,吐出几口雨水来,溅在雪宁身上。雪宁并不介意,反而欣喜起来。 背景是下着倾盆大雨的晦涩天空,前景有个女子俯在他身上,焦虑地拍打着他的脸。王小帅眼前的景象宛如隔世梦境,却逐渐明晰起来。他看清是雪宁,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你没事吧?”反倒是王小帅先问起雪宁来,令她哭笑不得。 她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带着埋怨的口吻说:“叫你仔细一点,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王小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支撑着想坐起来。突然一阵钻心的疼,令他禁不住叫唤起来。 雪宁还以为是自己压着他了,慌忙起身让开。但王小帅依然坐不起来,手指向自己的下身。 雪宁顺着王小帅的腿往下看,惨景令她惊讶得捂上了嘴。 王小帅的左膝磕破了,鲜血淋漓。右小腿向后扭曲着,表皮擦破了,露出白森森的一截腿骨来。红色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流淌着。 王小帅还想坚持着撑起来,这动作令他的腿骨更突出了。他终于禁不住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 “你别动!”雪宁不让他起身,放下登山包,翻出卫生绷带给他包扎。 王小帅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在雪宁面前叫出声来。可他紧蹙的眉头还是令雪宁揪心不已。 “真不好意思——拖你后腿了……”王小帅趁包扎完的空隙,苦笑着说。 “说什么呢!”雪宁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脸上满是雨水,还有因剧烈疼痛而流下的汗。 “是我——都是我的错……”雪宁跪在地上,像个小女孩似的埋怨着自己,“是我让你来的,把你弄成这样……” 雪宁内疚的样子,在王小帅看来却分外可爱。他缓缓伸过手去,攥住了雪宁的手:“其实——你知道吗?我会愿意来帮你,不仅仅是因为——” 话没说完,只见雪宁僵直地挺着身子,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雪宁?你怎么了?”王小帅几声唤不回雪宁,奇怪地捏捏她的手。雪宁如同石刻木雕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的手臂僵得发冷。 王小帅顺着雪宁的目光看去,却看不见什么。他想翻个身看得更清楚些,身子却不听使唤,急得他咬牙一发力,从腿上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疼,那白花花的骨头像要扎进他的心里似的,令这个健硕的小伙子忍不住钻心地叫唤起来。 那声叫把雪宁拽了回来,她的手往回一缩,身子也在微微颤抖。 “雪宁,你刚才怎么了?” “我……我好像……看见安娜了……”雪宁嗫嚅着嘴唇,眼睛不离前方,但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树枝交错地贴在山崖上,就像是装饰画那般挂满了临着绝壁的崖面上。但先前分明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那里,装扮着鬼魅的妆容,从一头过肩长发的缝隙里透出邪恶的笑,向着她招手,一闪身又钻进那树枝后面隐藏的山洞里去了。 “雪宁,你不要胡思乱想。”王小帅看不见,也没有办法阻止雪宁看见,只能恨自己关键时刻帮不上忙,“安娜死了。这儿只有我们两个。” 他说到“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突然心里一阵发酸。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期待着能和雪宁有这样一个时间,不用担心是非纷扰,也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在一片明媚的天空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人会突然敲门闯进来,本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 但不是这样。不是在这里。四面绝壁,下面是百丈悬崖,叫天不应。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这里,除了死神。是的,天会黑,夜晚的山上冷如冰窖。虽然王小帅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过往的阅读经验足以令他有所想象。不出几个小时,他们就会冷得缩成一团,那绝对不会代表着美好。再过十几小时,他们会饿得体无完肤,最后只剩下两具骷髅,任时间把他们风化。 “不,还有安娜……”雪宁望着不远处的那个洞口,眼里写满了恐惧,“我知道她在那里。她一直都在……” 雨水不停地拍打在雪宁的脸上,她挥手抹掉,仿佛下定了决心。她脱掉身上的登山服,披在躺着的王小帅身上,像照顾婴儿似的拍拍他的脸颊。 “有些事,我终究是要面对的。”她低下头,眼里的恐惧不在,倒充满了淡然。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目光注视着王小帅,仿佛是在告别。 “雪宁,”王小帅仅能动弹的手臂拽住了雪宁,“别去。别一个人——” 雪宁推开他,微笑着:“我会没事的。等着我。” 她从登山包里翻出一个手电筒,站起身,越过王小帅,向那黑魆魆的洞口走去,举止间充满了一种仪式感。 雪宁走到了王小帅的目光之外。风雨渐渐大了起来,淹没了王小帅不停呼喊她名字的声音,也淹没了她自己愈加颤抖的心跳。 雪宁告诉自己要平静下来,这是她和安娜的约定。她一定等了自己好久,一个人孤独地、无助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岭上,等待着和自己的见面。 “安娜,不用怕……”雪宁自言自语着,刚抹干净的脸上又挂满了水珠。她撩开挡在山洞前密密麻麻的树枝,侧身挤了进去。 “我现在,就来陪你了……”她的言语伴着呼啸的风声,消失在了那团深不可测的黑洞中。 第33章 恐怖洞穴 被横七竖八的枝杈遮挡住的崖面只是假象,拨开杂乱无章的湿漉漉的植物,后面便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 雪宁摸索着崖壁前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又随风吹入的碎叶子,在她鞋底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像有人在细语。雪宁不敢仔细听,怕那细语中真的能听出意思来,恐怕也是对自己的诅咒。她的指尖在坑坑洼洼的崖壁上摸索,时而突起的碎石划伤了她娇嫩的手指。 脚底的石头渐渐变得坚硬起来。越往洞深处去,越觉得周围的地质环境全变了,仿佛和外面那个世界毫无干系。王小帅的呼喊早已听不见了,连风声也细若游丝。雪宁回头朝洞口望去,只见一个略显发白的小点在那里。她疑心外面雨停了,却没法回去确认。此刻她只能向前走,每前进一步心便愈紧一分。 转过一面崖壁,便彻底与光隔绝了。带来的手电派上了用场,雪宁握着唯一的光亮喁喁前行。苍白的射光扫过崖壁上的苔藓,变幻成诡异的图案。洞中深不见底的极黑之处,发出幽幽的回响,宛如一个女子在呜咽。雪宁强力克制住自己的幻想,用理智告诉自己,那不过是风经过某个罅隙发出的声音,仅此而已。但那呜咽声却愈发明晰起来,直往雪宁耳膜里钻。 雪宁害怕地堵住一只耳朵,握着电筒的手不住颤动,光线在洞中左右摇晃,不意中掠过洞顶一个黑魆魆的物体。雪宁先前并未注意那是什么,凝神望去却见那黑色的东西动了一动。雪宁吃了一惊,光线照到一旁,黑影竟然有一大团。那影子似乎怕光,见光扫了过来,忽然大幅度摇动起来。仔细看去,那团黑影之中,还闪着一个个小亮点。雪宁恍然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常年栖息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顶部的蝙蝠。 被侵犯领地的黑影们纷纷展开双翼,向着光亮飞扑过来。瞬间,呼喇喇的巨大响动接踵而至,劈头盖脸向着雪宁拍打过来。雪宁惊得尖叫起来,忙蹲下身子,尽力挡住自己的脸。一个大家伙被雪宁的叫喊吸引,展开翼幅来扑雪宁的脸。雪宁抬手去挡,那家伙也吓了一跳,擦着雪宁的额头飞开了。雪宁只觉得眉心一疼,就像被咬了似的,啊呀一声叫唤,手电也吓得从手里滚了出去,沿着山坡翻了几圈,撞在崖壁上,啪嗒一声暗了。 那群蝙蝠一个接一个掠过雪宁的头顶,向着洞口飞了出去。一阵扑簌簌的噪响过后,周遭死一般寂静下来。听不见一点声音,也没有光。雪宁蹲在黑暗里,四肢冰凉。她不知道自己面对哪个方向,连重力仿佛都不存在了,自己漂浮在一个虚无的幻境里。她并非初来乍到这个山洞,但上一次来的时候,毕竟身边还有那么多人陪伴。罗夏、林芳、佳琪、肥猫……还有安娜……但如今他们一个个都不在了。 雪宁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期待他们同在,她一度设想那些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会是怎样一种情形。恐怕侵入骨髓的恐惧感,要远远大于美好的想象。是啊,他们都死了,连肥猫也是奄奄一息生死不明。现在在这里的,只有她自己一个。活下来的,也只有她一个。 能够弄清同伴死因,为安娜平息怨恨的人,也只有她了。雪宁这么想着,稍稍恢复了些勇气。她的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没有摸到电筒,却摸到一团湿漉漉的粘稠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什么来,在兜里掏出手机。微弱的莹白的亮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山洞,却足够令她看清身边的环境。她抓起那团黏黏的东西,用手机照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团黑漆漆的头发丝,上面还隐隐粘着暗红色的血迹。 “安娜……” 一阵冰凉从脚底渐渐升上来,浸透了雪宁全身。她浑身都在颤抖,四肢宛如触电一般发麻。手机发出的光,也颤巍巍地移向一旁的崖壁,下方有一个凹进去的洞窟。一团亚麻色的塑料布从洞窟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先前那团黑色的头发,正耷拉在那塑料布下面,像一团原本就生长在那儿的野草似的。 雪宁愣愣地注视着,想挪步却动弹不得。 突然,那团头发好似动了一下。雪宁猛地往后一退,眼睛瞪得老大。手机莹白的光颤抖着,在那团头发上下不住晃动。雪宁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脑海中多余的幻想,把微风制造的物理效果,当做了某种经验主义的可怕梦魇。 她不敢移开视线,生怕一旦别过头去,会产生更恐怖的幻觉。她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它,想要确定先前所看到的,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那团黑糊糊的东西也僵持着,丝毫不放松对她的威胁。 雪宁觉得它不过是一团头发,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便给自己壮了壮胆,慢慢爬过去,颤巍巍的手指触到了发丝边缘。 突然,那细微的头发明显飘动起来。雪宁吓得想收回手,那发丝却仿佛有生命力,往她指尖缠绕上来。雪宁慌得拨开发丝,抽身后退,一直退到崖壁上,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那团头发就像发了芽一般,竟渐渐长了起来,从塑料布里涌出来,浪奔潮涌一般,平铺在雪宁面前的地上。 雪宁吓得魂不附体,尖叫声穿透了山洞的每个角落。她多希望此刻王小帅能够听见她的呼喊,进来拯救自己。但她已经深入太远,她的尖叫无法抵达阳光下的地方。王小帅听不到她的呼救,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着此生可能从未想象过的恐怖。 那头发渐渐长到了雪宁的脚边。雪宁缩起脚丫,把身子抱得紧紧的。就在她绝望地以为,那些有了生命的头发将把自己彻底淹没,包裹并吞噬的时候,那头发却停了下来。它不再生长,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听见了命令,停止了对雪宁的攻击。 雪宁方才喘了口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更可怕的声音。那种像是某种鸟叫声,又像是水开时发出的啸叫声。那尖利的声音愈加明晰,简直像是一个女人惨绝人寰的呼喊,直往雪宁的耳朵孔里钻。雪宁捂住耳朵,面无血色,只期望着这一切快结束。就在这时,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幕足以令她永生难忘的最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那绵密延长的黑色头发后面,伴随着不绝的啸叫,一只如同枯枝般惨白的手,从塑料布下面探了出来。雪宁几乎是哀嚎着往后躲,恨不得把崖壁挖出一个洞来。那手指干枯得骨节分明,在地上摸索了几下,猛地掀开塑料布,一整条胳膊露了出来。 雪宁不再尖叫。她感觉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眼泪全都凝结在她死寂的脸上。她像一个无处可逃的羚羊一般,赤裸裸暴露在凶残的豺狼面前,等待着最后一击。那塑料布下面的身子,一点一点爬了出来,在地上如虫一般蠕动着,向着雪宁爬了过来。 雪宁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呼救,也不再试图作任何反抗。那具布满尸斑的身躯,一边爬动着,一边发出疙疙瘩瘩的声音,仿佛每个骨节都断裂了,令她的肢体看上去扭曲至极。倏然,她停在了雪宁面前,两只血红的眼睛,从前额撂下的黑色长发中露了出来。目光空洞而茫然,却充满了无休止的怨恨。 那分明是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死去多日的年轻女人的尸体! 雪宁周身冰凉,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她和那女人的目光做了个交换,仿佛所有生命力都被吸走了似的。 就在那一霎那,雪宁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自己的肉身中抽离出去。她奋力挣扎,但只是徒劳。 雪宁别过头去,使足气力闭上眼睛。耳边只听得到那女人嘎嘎作响的恐怖呻吟。 “走开!”雪宁终于大声呼喊了出来!“安娜,不要!” 突然,周围寂静了。也感觉不到丝毫逼迫的气息。 一滴水打在雪宁头顶。 接着,是更多水,从上面倾倒下来,打湿了雪宁的脸颊。 雪宁微微睁开眼,面前有个模糊的人影。 “雪宁……”有人在喊。 “雪宁,你醒醒……”另一个声音。 雪宁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支撑着扶起来,视线渐渐清晰。 天上的雨还在下着。 一双急切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担忧的神色占据了他所有的表情,但依然没有减少他的帅气。 雪宁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竟一时有些困惑,以至于反应都迟钝了。 “雪宁,你还好吧?” 雪宁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扑倒在他的怀里。 “罗夏!”眼泪伴着哭声。 第34章 安娜之死 不知下了多久的雨。 雪宁躺在罗夏臂弯里,舒服得就像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充满了安全感。 “刚才怎么都喊不醒你,快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也……我真希望不是那样。” “胡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么?”此刻不明状况的雪宁,面对罗夏持之以恒的牵挂,尽力表现出乐观来。 “你没事就好。”罗夏从刚才就保持的紧张神色,这会儿才略微松弛了些。 “雪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要是你也像安娜那样……” 林芳从罗夏背后转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雪宁自然懂得林芳的醋意,轻轻推开罗夏的手臂,“我没事了,”她支撑着自己要站起来。 罗夏松开手,突然觉得掌心是黏的,一看,上面有血:“雪宁,你受伤了?” 雪宁还没反应过来,看见罗夏掌心的血,一摸自己后脑勺,突然疼得钻心,不禁“哎哟”叫唤了出来。 “你的头撞在石头上了,不过还好,没伤到里面。”罗夏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准备的包扎带,给雪宁包扎伤口。“不过回去之后,你最好还是去一趟医院,仔细检查一下比较好。” “对。雪宁,我刚好认识一个脑科大夫,虽然年轻,但很有才华。回去后我陪你去找他做个详细的检查。” “好的。”雪宁忍着疼点头,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对了,你刚才说,安娜怎么了?” 林芳楞在那里,没有回答。 雪宁明显感觉到,罗夏在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她转过脸,看到罗夏又恢复了先前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安娜,她怎么了?”雪宁试图从罗夏的眼神里读出内容来,但他的眼睛写满了迷茫。 “你们告诉我啊,安娜究竟怎么了!” 越过罗夏的肩膀,雪宁看见佳琪和肥猫远远地站在一起,他们也不说话,看上去就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雪宁的心头。她推开罗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着林芳试图阻拦的方向走去。 林芳背后有一片凹地,如今被雨水洗礼过后,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积水潭。安娜仰面朝天躺在凹地中央,身上披着一块亚麻色的塑料雨披。 “安娜……”雪宁喊着好友的名字,跌跌撞撞走过去。越靠近,那从安娜身下顺着雨水流出的红色,便愈加明显起来。 雪宁扑倒在安娜身边。她的面色苍白,毫无一点血色,脸上的浓妆经雨水浸泡,化成了诡异的图样。一头乌黑的长发,沿着积水蔓延铺开。她的一只手从塑料雨披下伸出来,无力地垂在水洼里。 雪宁握住她的手,不停呼喊她的名字,“安娜……安娜!” 不管雪宁多么用力拍打她的脸,晃动她的身子,安娜都没有回应。 暗红的色块从塑料布下渐渐渗透出来。 雪宁放下安娜的手,带着狐疑和惊恐,掀开了那块亚麻色的布。几乎同时,她尖叫了出来! “雪宁……”罗夏跪在了雪宁身旁,想将她扶起来,“别这样……” 雪宁毫不理会罗夏的搀扶,仍然在雨中撕心裂肺叫着。 雨披下面,安娜的衣服已经被岩石割裂,腹部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带着暗红血水的内脏分明可辨。 “安娜死了。”罗夏紧紧抱住雪宁,“她滚下来的时候,身体被山石穿透……救不回来了……” 一道闪电擦亮天空,雪宁瞬间想起了当时的画面。 她拽着安娜往山坡下滑去,抱在了一起,不住地翻滚着。安娜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在说,有我在,不用怕。那眼神鼓舞了雪宁,她的惊惧的确少了一些。忽然,安娜的目光从她面前移开,好像看见了什么。那是山坡下方的一堆碎石。安娜的目光回到雪宁身上,在短短的几秒间,她的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小心”。 雪宁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根本不像是来自一个小姑娘的臂力,将自己沉重的身躯翻转过来。安娜翻到了雪宁的身后,目光依然勇敢无畏。 “我来!”安娜的眼神说。 雪宁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坠到了山坡下。 喀喳喳!东西被折断的巨大响声。 安娜的眼珠子好像弹出来一般,瞬间血水涌入,把她明媚的一对眸子染成血红。 一块巨大的尖锐的山石从她背后扎入,将她的身子撕裂开来。 雪宁想呼喊,但安娜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雪宁翻滚着撞在山崖上,头重重地和岩石撞到了一起,昏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安娜倒在地上,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朝着雪宁倒下的方向。 “雪宁……雪宁!”耳边又传来了罗夏的呼唤。“雪宁,你怎么了?” 雪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她扑到罗夏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救了我……”雪宁的哭声渐渐变成哀嚎,“她拿命,换了我……” 世界在这一瞬仿佛静止了,只有倾倒不完的雨水,始终没有停息。 第35章 合谋 雪宁醒过来,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甚至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仿佛是在罗夏怀里的时候。像一个婴儿般,安安静静。 她坐起身找罗夏,他不在周围,只留下沾着他的味道的衣服,披在自己的身上。 天上的雨似乎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雪宁循声走去,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像是在商量什么。 “你们……”雪宁的头阵阵发紧,脚也跟着发软,若不是罗夏发现了她,上前将她扶住,她就又要倒下去了。 “雪宁,你醒了。”罗夏关切地,“刚才你突然又昏了过去,让我好一阵担心。” “……我没事,”雪宁注意到裹着亚麻色雨披的安娜躺在他们中间,面朝着崖壁的方向。“你们……要干什么?” “雪宁,你听我说……”罗夏犹豫着,不知怎么向雪宁解释。 林芳看出了罗夏的心软,过来替他说:“雪宁,我们……我们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适合做安娜永远的家。” “永远的家?什么意思?”雪宁还有些神志不清。 林芳看向站在崖壁旁的肥猫。他会意地转过去,撩起崖壁上层层叠叠的枝杈,露出后面一个黑魆魆的洞口。 “我们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地方,适合让安娜……睡觉……”林芳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 “什么?”雪宁一下子清醒过来,“你们要把安娜……埋在这里?!” “嗯……我们觉得这样最好,你看,这山洞里面太阳晒不着,雨水打不到,还有……” “这怎么可以!”雪宁打断林芳的话,一股愤怒从下涌了上来,“我绝对不允许!” “雪宁,你别激动。”罗夏抱住雪宁,“你先听我说——” 雪宁突然觉得周身的愤怒,化成了一股力量,一把挣脱开罗夏,站起来连退好几步。 “我不会让你们那么做的!绝不!” “雪宁,你听我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罗夏还试图说服雪宁,但雪宁已经和他们站在了截然不同的立场。 “什么办法?就地掩埋就是最好的办法吗?你们有没有想过安娜的感受!” “她又没有爹妈。就算在这里出了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一直默不作声的佳琪说。 “你竟然会这样想!佳琪,你终于说实话了!” “难道不是吗?”佳琪也顶真起来,“难道还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几个把她的尸体再扛下山去报警吗?你想过没有,要是让警察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你真以为他们会相信什么滚下山坡之类的事情吗?或是相信什么见义勇为?” “我不管,反正不能那样!” “你不管?你不管!这些事都是因你而起的,你不管!”佳琪怒不可遏地过来,攥住雪宁的衣领,“雪宁,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你犹犹豫豫,不肯跳下缆车,安娜会变成这样吗?也许我们早就已经下山回家了,安娜也能回家了。她会死,还不是因为你?就像你说的那样,要不是为了救你,安娜也不会死掉。你现在倒是理直气壮。安娜是替你去死的,那你怎么不去死?” 一连串的咄咄逼人,竟让雪宁答不出话。佳琪固然是想彻底撇清干系,但她说的话却的确有些在理。要不是为了自己,安娜肯定早就从半空脱身了。要不是为了救自己,她又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佳琪的每个反问,都像一把把刀子,直往雪宁的心里面插。她几乎要把雪宁逼落下悬崖了。雪宁想,莫不如真的从这万丈悬崖跳下去,也好一命偿一命,陪安娜一起,实现她们承诺的“生死与共”。 “佳琪,你别逼雪宁了。”林芳走过来做和事佬。她推开佳琪,牵起雪宁的手说:“雪宁,你好好考虑考虑。要是报警了,警方一定会调查缆车的事。缆车是罗夏开的,他负有完全的刑事责任,一定会工作不保……不,甚至会去坐牢的。” 雪宁看了罗夏一眼,他的脸上写满无奈。 林芳看到有些效果了,便接着说:“还有肥猫。虽然缆车不是他主动开的,但最后那一下是他发动的。要真追究起来,他的责任也不小——” 肥猫抹一把脸,雨水和紧张的汗水混在一起。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我和佳琪也逃不掉。你也是。”林芳语重心长地捏了下雪宁的手,“你再好好想想。” “你们——”雪宁的目光从他们每人的脸上扫过,看到了罗夏的茫然、林芳的无奈、肥猫的怯懦和佳琪的不安。如果她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她不知道那会是何种样子。 “你们——都商量好了。”雪宁最后说,语气中夹杂着愤怒和悲伤。 他们都点了点头。罗夏走过来。 “雪宁,安娜已经伤成这样了。如果贸然搬动她,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你一定不希望她再受到二次伤害吧。”他的话像一支强效催眠剂,扎进雪宁的心床,令她竟然产生了一丝认同感。 “是啊,雪宁,罗夏说得有道理。难道你想让最好的朋友,连合眼都无法安宁吗?你好好想想。”林芳补充说。 “那……我们就真的不报警了么?我怎么有种——毁尸灭迹的感觉呢?” “报警?你真的疯啦?”佳琪又过来讥讽道,“我告诉你,报警会怎样。警察就会把安娜拉走,在一群男性法医面前,把她扒光了解剖——” “别说了……” “——拿剪子从肚子割开,把内脏一样一样掏出来。” “我叫你别说了!”雪宁朝佳琪吼道。 罗夏挥挥手,叫佳琪别多嘴了。肥猫见她还得势不饶人,忙把她拉走。 “佳琪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法医验尸的程序,差不多就是那样子。”林芳帮雪宁擦掉眼泪,“雪宁,失去安娜,我们大家都很难过。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让安娜好好安息吧。如果她地下有灵,也会赞同我们这么做的。” “是么?”雪宁扪心自问。 林芳见雪宁多半妥协了,便向罗夏使了个眼色。罗夏挥挥手,叫上肥猫一起,两个人小心地把安娜的尸体抬起来,林芳在一旁帮忙托着,往山洞里走去。佳琪拿着手电,和雪宁一起走在后面。 洞里阴冷潮湿,再加上雨水倒灌,更显得寒气逼人。一群人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心里发毛。肥猫几次都想放下了,只是雪宁不肯,定要找个干燥清爽的地方。 绕过一面崖壁,现出一个凹槽来。 肥猫气喘吁吁地:“我实在是扛不动了。就这儿吧。” “我觉得这里还是不够干净……”雪宁说。 “差不多了,雪宁。”林芳说,“再往里走,就不一定能有这么宽敞的地方来埋她了。” 罗夏点点头。两个人把安娜放下来,用塑料雨披包裹好。 “这是什么?”佳琪打着手电,照着地上的斑点。 “我想,可能是什么动物的粪便。像是老鼠的。”肥猫说。 佳琪吓得抱紧身子。 雪宁的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蹲下摸了摸安娜的脸庞:“安娜——对不起……” “雪宁,我相信安娜一定原谅了你。”罗夏和林芳合力将她扶起来,意味深长地再看了安娜最后一眼。“她一定会宽恕我们大家的。” 肥猫掀起塑料布,把安娜的脸盖上。 突然,他吓得一咕噜跳了起来,踩在了佳琪脚上。 “你发什么神经!”佳琪龇牙咧嘴的,揉着脚背。 “我好像……看见她张开眼睛了!” 佳琪也吃了一惊:“难道有鬼啊!” “是真的,真的张开眼睛了!” “你再好好看看!”佳琪推他一把。 “不!我不去!”肥猫直往后躲。 “我去吧。”雪宁说。 她靠近安娜的身子,慢慢掀开塑料布。众人都胆战心惊地在后面看。 安娜的眼睛闭得死死的,失去血色的面孔苍白而陌生。 “睁着么?”肥猫问。 雪宁朝他摇了摇头。 “都是你!害得我一惊一乍的!”佳琪不住埋怨。 雪宁回过头来,就在那时,安娜的眼睛突然腾一下张开了,死死地盯着她。 第36章 黑洞 洞里暗无天日,唯有佳琪的手电光线在扑闪,灰尘在苍白的光线中舞动。 众人一片尖叫,纷纷后退。要不是肥猫拉住了佳琪,她就要跑出洞外去了。 只有雪宁没有走开。她的手臂被安娜死死攥住了。 “安……安娜……” 安娜用一种祈求的目光盯着雪宁,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使不出力气:“呜呜——” “你说什么?”雪宁明显感觉到安娜的生命在流逝,攥住自己的手越来越无力。 安娜说不出话,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 “你还活着!”雪宁破涕为笑,转过头来,“安娜!她还活着!” 那群人躲在崖壁的暗影里,没有人接话。 “哎?你们怎么了?”雪宁错觉以为他们都不在了,但那几个人分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是死人一般,谁也不理睬她。 “她还活着呀,快救救她呀!” 林芳看了一眼罗夏。佳琪也用同样的目光和肥猫对视了一眼。 “你们——你们怎么了……”雪宁的兴奋渐渐微弱下来。 “雪宁——”林芳的半张脸从阴影中露了出来,“你知道,安娜她——是活不成的……” “你说什么……” “雪宁,你想想,”罗夏说,“她伤成那个样子——是怎么都来不及救活的。” “可……她现在还活着呀……”雪宁的泪水开始翻涌。 “是啊,雪宁。罗夏说得对。安娜这样太痛苦了,不如早点帮她结束这一切。”肥猫说。 “你们……怎么可以……”雪宁不停哭着。 “雪宁,让她平静地走吧。”林芳说。 “早死早超生。”佳琪补上一句。 “她还活着呀……” “放手吧,雪宁。” “她还活着……”雪宁的哭声渐渐变成绝望。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是么,雪宁?”林芳问。 雪宁点点头。是的,或许在这世界上,安娜是唯一真心对她好,可以不用防备,尽情倾诉的人了。 “那你帮帮她吧。”林芳说。 “什么?” “帮她解脱。”佳琪说。 雪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要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安娜的手无力地悬在离地几公分的地方,伸向雪宁,似乎是在向她求助。 “你们看,她指着雪宁呢。她一定也希望雪宁帮帮自己。”肥猫说。 “不……不要……我不可以……” “你可以的。”罗夏示意他们先出去。几个人眼神一对,心有戚戚地往外走。 罗夏从佳琪手里接过手电,递给雪宁:“我们在外面等你。”说完,他便扶着林芳的肩膀出去了。 洞中只剩下了她们俩。 雪宁转过身,满眼泪痕地看着安娜。她也用几乎相同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她的肺部一上一下,艰难地呼吸着洞中本已不多的空气。鲜血又汩汩地从她的伤口往外冒。 “安娜……” 雪宁俯下身子,手电照着安娜的脸颊。 安娜发出低微的呜咽,她的生命火光如同这呜咽,在这无人洞中渐渐微弱。 “你知道么,我一直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雪宁摸着安娜的脸庞,从鼻子摸到嘴,又摸到眼睛,手上沾上了安娜的泪珠。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从来都是。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蹦到我床上的样子。还有那年夏天,我们去海边……你还说,就是死,也要在一块儿……”雪宁说不下去了,泪水湿了一地。 安娜似乎完全能听懂雪宁在说什么,泪水也不住横流。 雪宁的手缓缓移动到安娜的嘴角。“……我们下辈子……还是好姐妹……”她捂住了安娜的口鼻,安娜完全明白了,双脚下意识地抽动起来,戴着粉紫色亮彩指甲的手在地上拼命抓着。 “对不起……原谅我……”雪宁哭着,死死捂住安娜的脸。安娜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雪宁别过头去不敢看,只觉得时间过了好久。突然她意识到,安娜完全没有再抵抗了,才松开手。 “安娜……安娜……” 安娜真的再也听不见雪宁的喊叫了,她的双眼还睁着,茫然地看着黑暗的洞顶。 雪宁倒在地上,早已泪如泉涌。 罗夏他们在洞口等了好久,才看到雪宁出来。 “雪宁?”罗夏过来扶住她。 “雪宁,怎么样了?”林芳问。 雪宁没有搭理他们,她甩开罗夏的搀扶,失魂落魄地走出洞口,跪倒在地上。 罗夏走进山洞,一会儿出来点点头,叫肥猫他们也跟着进去。几个人就用塑料雨披把安娜包好,藏进了崖壁后面的凹槽里,外面用泥土堵严实了,确认过后才出来。如果不出意外,安娜可能要过几十年才会被人发现,或许更久。那时她早就成了一具骷髅了。 他们走出洞口,拍拍身上的尘土,似乎轻松了许多。 “这件事谁都不许跟别人提起,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罗夏说。 “要是传了出去,我就找你们中的人算账。”肥猫说。 几个人商议定了,才过来扶起雪宁。 “雪宁,要是你说出去了,那安娜算是白死了。”林芳说。 “安娜是你害死的,别忘了。”佳琪说。 雪宁浑身发抖。罗夏为她披上厚实的外衣,安慰了几句好话,一群人便赶在日落之前下了山。 起初下山的时候,雪宁只觉得自己魂不守舍,仿佛还留在那山洞里。后来雨便停了,她的精神也好了几分,只是被撞伤的头部开始隐隐作痛。她想,回家睡一会儿就会好的,便在返程的公车上,靠着罗夏的肩膀睡着了。 天气阴森而沉重,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如同约定了似的,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第37章 安娜的尸体 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透过车窗洒在雪宁的脸上。 她觉得一阵暖意,渐渐苏醒过来,身旁却不见罗夏。 她坐起身,茫然四顾。公车车厢里空无一人。 雪宁觉得太奇怪了,惴惴不安地走向前排。 那里只有司机的背影,他专注地望着前方的道路,丝毫没有在意雪宁的靠近。 “请问……”雪宁走到他身边,“和我一起上车的人都去哪儿了?” 司机没有答话,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请问……”雪宁又加大了说话声,“现在开到哪里了?” 司机还是不理她。 雪宁忍不住,拍拍司机的肩膀。 突然,司机的头掉了下来,一双空洞的眼神盯着自己。 雪宁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 就在瞬间,天旋地转。公车和公路都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 手机发出莹白的微光。 雪宁花了一会儿工夫,才看清周围的情况。 原来还是在山洞里。先前不过是一场梦。 安娜的尸体静静躺在不远处的那块亚麻色塑料布下,没有什么鬼魂跑出来。 经历了那场幻境,雪宁平复了许多。她似乎明白安娜为什么要找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做那场梦了。 雪宁一步步爬到尸体旁,看着布下面一动不动的安娜。 就像当时那样。 “安娜,我来晚了。”她自言自语道,“你等我很久了吧?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相当寂寞。别害怕,我来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雪宁边说,边去挖那塑料雨披。孰料那裹着尸体的雨披浸水发紧,又被堵上了泥土,竟然纹丝不动。 雪宁将手机放在一旁,借着微弱的光线,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抠尸体周围的泥土。好一阵子才把安娜的手挖出来。 雪宁挖断了几片指甲,她娇嫩的手指也磕破了皮,渗出了血。但她顾不上疼,一心想把安娜挖出来。约莫挖了半个小时,终于那泥土松动了,雪宁抱住尸体,往上一用力,将安娜挖了出来。 她喘息未定,就去掀安娜脸上的布。才掀开,一阵恶臭扑面而来。安娜的面部几乎腐烂了,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爬满了蠕动着的蛆虫。 雪宁涌上一阵恶心,到旁边吐了。 安娜的惨象令雪宁更觉得自己无比愧疚,不住地向着她的尸体道歉。 “对不起……安娜……真的对不起……原谅我……”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安娜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真的宽恕了她。 雪宁把安娜脸上的布重新盖上,将安娜的尸体掉了个头,一点一点往山洞外拖。 从洞的深处到洞口,雪宁拖了整整一个小时。当她爬到洞口,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 雨势渐收,看样子已经过了很久。 “雪宁!”坐在地上的王小帅喊道。他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挪到崖壁那儿坐着。 “王警官……”雪宁看到他,激动地又哭了出来。“我找到她了!” 王小帅看见雪宁拖着一个亚麻色的布袋子出来,慢慢到了自己身旁。 “这里面是……”一股尸臭迅即扩散出来,王小帅立刻意识到,那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安娜。我终于找到她了。” “你……能确定是她么?” 雪宁点点头。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隐瞒了这么久,我不想再瞒下去了。”雪宁看着尸袋说,“我应该给她一个交待。” 王小帅赞同地点了点头。 雪宁走到王小帅身边,试图扶起他,但他只支撑了一下,便痛得龇牙咧嘴。腿上的白纱布已经被染得血红。 “你这样怎么下山?” “我动不了。还是报警吧。”雪宁掏出手机来,拨打110。“没信号。” 雪宁换个方向,再试了一次:“一点信号都没有。拿你的手机试试。” 雪宁向王小帅伸出手去,但他坐在地上直摇头:“刚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手机正好在裤袋里,摔坏了。用不了了。” 雪宁从他裤袋里把手机翻出来,果然摔得四分五裂,屏幕和主机间,只剩一根电线连着,状况凄惨。 “那怎么办?”雪宁急得在这山坡上到处转,握着手机的手举得老高,试图找寻空气中一丝微弱的信号。 “没用的,雪宁。”王小帅喊道,“你这样很容易遭雷劈的。快放下来。” 雪宁听他这么一喊,觉得有道理,才收了回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雪宁跪在王小帅身边,眼看又要泪眼婆娑。 王小帅替她抹掉眼泪,忍着痛,挤出一丝微笑:“别慌,我们不会有事的。我有一个主意。你先把登山服穿上,背上包,先下山去,找人来救我。我在这里等你。”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 “我怎么是一个人,不是还有她么?”王小帅指指脚边的尸体,本想开个玩笑,但看到雪宁泪汪汪的眼中显出愠色来,便收了这不合时宜的话。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看这荒山野岭的,能出什么事儿?”他亮出身边的枪来,“何况,我还有它。” 雪宁这才安心了些。“那我先去找人救你,你等着我。” 她快速利落地穿上登山服:“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 “慢慢走,别着急。我哪儿都不去。”王小帅笑着。 雪宁背上包,刚走到崖壁边上,回转身看见王小帅坐在地上,向她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哦。” 雪宁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冲到王小帅身边,俯下身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王小帅刚还奇怪,为什么雪宁突然又跑回来,却没想到她亲了自己一下,顿时内心也荡漾起来。如果他还是肢体健全的状态,一定狠狠抱住雪宁,给她一个同等热烈的吻。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好拍着雪宁的肩膀安慰她。 “别担心,我们都会没事的。” 雪宁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她抚摸着王小帅的脸庞,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我一定会回来救你。”她不忍心等王小帅的答复,知道这样下去终究难分难舍,便狠心向着崖壁跑去,在即将消失在山路入口的地方,向身后抛下最后一句:“我保证!” 随后,王小帅就再也看不见雪宁的身影了。 没多久,雨便完全停了。但天色一点都没有转好的迹象。 再过一会儿,鸟都不叫了,连风都静止了。整座山仿佛睡着了一般,深沉得可怕。山上静得只剩下王小帅自己的呼吸。 天空被浮上来的夜雾一点点笼罩,黑暗和困意同时向着王小帅袭来。他紧紧靠着壁崖,看着没有一丝星光的苍穹,忽然觉得身上,浸满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 只有安娜的尸体陪着他,散发出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王小帅在人类天性和职业本能间斗争了很久,终究难以克服心底对未知事物的猎奇,挪动到塑料布旁,掀开亚麻色的雨披,瞅了一眼里面的尸体。 她的脸部已经腐烂得厉害,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貌。再往下看,她的身上布满了深褐色的尸斑,蛆虫在露出肉质的部分蠕动着。 纵然像王小帅这样的职业干警,在这么近距离观察到腐败多日的尸体时,也不免生发了恶心要吐的自然冲动。但比起令人惊惧的表象来,更令他觉得困惑的是,安娜的尸体竟然是赤裸的。 王小帅掀开周围的雨披,下面都没有见到安娜的衣服。难道是被雪宁不小心留在洞里了么?那样的可能性似乎并不大,因为衣服再怎么破烂,也是穿在安娜身上的。即使是在拖行过程中被磨损,但要全部剥落,以至于令到她一丝不挂,这样的几率实在小到不可能。 难道,一开始她的衣服就被脱下来了?可是为什么呢? 一连串疑虑在王小帅心中萌芽,渐渐壮大成一种阴谋感,在他身上蔓延。他想象出了一百种暂时无法排除的可能,这些可能性像一张网,把他团团围在里面。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不过是看到一点点不合常理的,就觉得是一个新证据,然后不断放大,为自己无端产生的阴谋感添砖加瓦。 后来王小帅渐渐意识到,与其说这种被人为放大的阴谋感是一种职业意识的积累,不如说是他心底渐渐升腾起的不安在作怪。那种不安全感,化作一大盆冰水,顺着他的腿肚子一点点凉上来。继而又化作千百只蚁虫,钻进他的身体里,爬在他每根骨头上啃咬。他抓不到也摸不着,只能任其将自己的骨髓咬得奇痒难忍,令他周身又麻又酥。 现在天空已经完全黑了。王小帅几乎看不到自己脚边的区域。他的下身陷没在黑暗里,四周寂静无声,黑得漫无边际。那黑暗的区域逐渐在放大,要把他整个吞没掉。他知道自己失血的伤口没有愈合,接下来那难熬的几小时里,他的体温会逐渐下降,然后丧失意识,直到最后时刻的来临。 再过不久,他就会和身旁这具无人认领的干尸一样,变成另一个在这荒山之上的殉难者。 他开始明白,雪宁是不会回来了。 她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个令她不安的杀人现场? 是啊,只要她走得远远的,没有人会知道,在这高崖之上,曾经发生了多么黑暗荒谬的事情。死亡将成为幻想,真相也将永远消失。从来没有过什么意外,安娜这个人,也将和真相一起,变成一种虚构的不存在。 知道这一切的人,一个个都已经死了。还剩下雪宁自己。只要她不开口,不再提起这桩往事,就不会有别人知道。 王小帅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他已经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了,饿得两眼翻白。正如他的专业知识教给他的那样,他的体温正在逐步下降,浑身冷得要命。他现在连挪动到山洞里躲避冷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起裤袋里还有把枪。也许他可以保留最后的一点力气,给自己一个痛快。 这念头像个游魂似的驱不散,总时不时出来,在他头脑里挠一下。就这么跟自己较着劲,竟然又过去了几个小时。 时间对于王小帅是毫无概念的,他用来获悉时间的工具——手机和手表——早已并驾齐驱摔得粉碎。表上的时间停留在昨天傍晚。他想,如果将来某个时刻,他的尸体被某个误入歧途的勘察队发现,那么表上的这个时间点,将成为定性他死亡的标准时间。 想到这里,他便想去认真看一看那个准确的时间点,用心去记住自己死亡的时刻。表盘上的时分针起初并不分明,但渐渐他能看清了,连秒针都格外明晰。他以为是自己死了,所以产生了幻觉。因为常听老人说,人死的时候,天上会降临一道白光,那是上天在召唤自己。 王小帅抬起头来,看到一束白光正射向自己,简直令自己睁不开眼睛。隐隐还听到上天召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待到他的视觉足以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亮光后,才发现那并不是一道光线,而是好几束光线的聚集。 接着那些光便散开了,晃动着朝这边过来。伴着零碎的脚步声,王小帅仿佛看见一个天使,从光束中穿行而来,扑到自己面前。 当然,她秀美的面庞、精致的五官、迷人的双眼,都证明了在这一刻,她的确是从天而降的天使,来拯救这个已经濒临绝境的可怜的人。 “小帅,我来了。”雪宁捧着王小帅憔悴的脸庞说,“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王小帅终于笑了出来。他要牢记住面前这张天使的脸,那是今天他所经历的最美好的时刻。 第38章 疑似结尾 下山的路看似轻松,雪宁却花了比上山更多的气力。雨后的山路崎岖难行,一失足就将万劫不复。雪宁好容易爬下山,回到他们之前翻越护栏的那道岔口,几乎没有了气力。她倒在山路上气喘吁吁,却看见一个男子走过来撒尿。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被彼此吓了一跳。那人大声呼唤,一下叫来一群人。 原来他们就是先前上山时,遇见的那对登山活动小组的人。他们也正从另一条路上观光下来,打算解个手就下山去。他们扶起雪宁,一起来到山脚下的值班室。老头正在打瞌睡,从没有料想过,在这时间竟还会有人来打扰。 电话很快接通了馨穗谷山区治安办公室的总机,接着又转给了属下的警署大队。队长带着五六个手下,坐了两辆车,然后换步行,足足折腾了九个小时,终于回到了雪宁离开的那座山谷。 一群人打着手电,在下过雨的泥泞的山地里,寻找失踪警官的身影。他们一路喊着王小帅的名字,终于在即将日出时分,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王小帅。 天亮后,又有一些人上了山。上面还调了一辆医用直升机,先后将王小帅和安娜接走。当裹着安娜的塑料雨披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不少工作人员都捂上了口鼻,眼里流出惊恐的神色。 安娜的尸体被直接送去了警方验尸房,法医确认了安娜的死因,为撞击导致的缺氧,和雪宁的口供基本无误。由意外导致的死亡案终于定性,鉴于主要责任人罗夏已死,而从犯林芳、佳琪等人也已经不在人世,故不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刑事上的追究。鉴于安娜没有法定监护人或者财产受益人,故民事索赔也一律取消。只剩下肥猫,待他苏醒之后,将另行宣判。 雪宁虽然参与事件中,目击此次意外而隐瞒不报,也算是胁从犯罪,负有一定责任。但由于她后来主动投案自首,并带领警察找到安娜尸体,故将功赎罪,也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安娜的衣服始终没有找到。警方判断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害怕事情暴露,所以在埋葬安娜之前,事先脱掉了她的衣服,以此来隐瞒安娜的身份。那些衣服估计早就被其中一人销毁。 后来的一段日子,雪宁都过得异常平静。安娜果然安息了,再也没有来找过雪宁。雪宁把家重新整理了一遍,不要的东西都打包在了一起。几天后,雪宁出面为安娜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她把那张登山照也带来了,放进了安娜的棺材里。 “还有什么?”工作人员问。 雪宁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蒙着面纱的安娜:“都结束了。” 工作人员把安置着棺材的手推车推出,坐电梯下楼送上灵车。雪宁只能到这里了,看着灵车带着安娜向火葬场驶去。 回到家,雪宁惊讶地看见王小帅,他正拄着拐杖,站在楼道里等她。 “王警官……你好些了么?” 王小帅亮了亮手中的拐杖,一副无辜的表情。 “谢谢你,上次陪我去。还让你受了伤。” “没什么,做警察的,受点伤也是难免的。这点伤,说不定日后还能让我加官进爵呢。”王小帅的乐观依然还在。 “你的头痛好些了吗?”王小帅问。 “好多了。这几天已经没再疼过了。谢谢关心。” 雪宁一笑,开了门。 王小帅跟着进去,发现雪宁已经把房间收拾得整洁如新。几个打包好的行李摆在地上。 “你……要去哪儿?” “我阿姨在日本,叫我过去陪她一段时间。我自己也想出去走走,彻底散散心。毕竟这件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还没有。”王小帅撑着拐杖,靠着墙,“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什么?” “我注意到,安娜手上的假指甲都没有了。如果说脱掉衣服是为了掩饰身份,那么剥掉她手上的假指甲,则实在是有些太奇怪了。” “我倒没注意这个。也许是在搬运过程中脱落的呢?她被我一路从洞里拖出来,也许是那时候磕掉的。” “不可能。警方洞里洞外搜索了很久,一片都没有找到。更何况从尸体的表象来看,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 “掰……下来?” 那种手指甲被硬生生掰断的画面,突然冲进了雪宁的脑中。那种钻心的疼,也仿佛在她自己身上,从指尖隐隐疼了起来。 “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不清楚,我想犯罪嫌疑人一定有他特殊的目的。”王小帅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着粉紫色亮彩指甲片的透明袋来,“这些是在罗夏坠亡的睡衣口袋里发现的,还有在佳琪床上发现的。” 雪宁想起安娜袭来的那天,在自家茶几上也留下了一些,这是安娜的“到此一游”。不过,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再告诉王小帅了,否则一定会更令他困惑。何况在雪宁看来,这件事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 “你看,雪宁。这些都是相同的断片。而且法医已经检验了,上面有安娜肤质的成分。所以,这些的的确确是安娜戴过的。” “你终于肯相信我说的了?”雪宁露出期待的目光。 “我当然不可能相信这世上有鬼了。”王小帅轻易地扼杀了雪宁眼中的期待,“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有人在搬动尸体的过程中,偷偷拔掉了安娜的假指甲,然后每次行凶的时候,都故意留下证据,伪装成是安娜冤鬼索命的样子——虽然我觉得这点挺奇怪的。但至少表明,凶手就是知道安娜遇害这件事的其中之一人。” “那会是谁呢?”雪宁低头沉思。 “你难道还不明白?”王小帅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推理说:“只有一个人具备这种可能性——肥猫。” “肥猫?” “对。我想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肥猫和罗夏之间可能发生了你们不知道的对话,可能罗夏以发动缆车这件事为由,暗示肥猫他们是捆在一条船上的。但肥猫并不想从此被罗夏拘束,所以有心留了一手,偷走了安娜的假指甲。” 雪宁听得入神,一边想象着那样的情景。 “从山上回来之后,肥猫可能心里越觉得这些朋友不可靠,所以对他们一一起了杀心。” “等一下,”雪宁打断道,“这不太靠谱吧。肥猫不是这种人,就算当时在山上,他也是胆子小的。他怎么可能去杀人呢?” “你忘了那天清晨在公园,他是怎么袭击你的?”王小帅的反问令雪宁一时哑口无言。她回忆起当时的状况,肥猫那种非杀死自己不罢休的表情,还有那把明晃晃的刀,都令她觉得王小帅的推理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是吧?所以,他就像杀你那样,相继杀死了林芳、罗夏和佳琪。” “罗夏不是自杀的么?” “那只是基于现场没有遭到严重破坏的情况下得出的结果。不过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死者和凶手认识的情况下,凶手怂恿死者采取自杀的方式,或者让死者没有防备。我更倾向于是这样一种情况。肥猫可能和罗夏约好了在家中见面,或许就是为了商量安娜这件事,于是罗夏放心地把肥猫请进来。一旦房门关上后,肥猫就露出了真面目——” 王小帅用自己的手比划着:“他拿起了某个室内的重物,从后面重重击昏了罗夏。然后他抱起罗夏,从阳台扔了下去,伪造成坠楼而死的假象——我早该想到的,有能力这么做的人,也只有肥猫了。” “那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伤得很重?” “关于那一点,我想应该是佳琪干的吧。” “佳琪?” “嗯。当肥猫去杀佳琪时,面对情人却下不了手,给了佳琪反抗的机会……可惜最后也只是徒劳。” “你有什么证据吗?” 王小帅点点头:“鉴证科已经检验过那把刀上的指纹了。除了你和肥猫的,刀把上还有佳琪的。” “这么说,这把刀果然是——” “证据十分明确,基本算是真相大白了。”王小帅松一口气,欣慰地看着雪宁。 雪宁紧紧攥着领口,似乎有些事情仍然还令她困惑:“——可是,肥猫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如果每个人都闭口不言,这件事就将永远沉入大海。他为什么要去杀人呢?” “不知道,”王小帅颇为无奈道,“动机是最后未解的谜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别人,都无法彻底放心吧,总觉得有人会因为良心不安,而出卖了所有人,出卖了他。比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雪宁一眼:“——你。” 雪宁抿着嘴,无法面对这个两难的抉择。这些天,她经历了太多抉择了,几乎每一个都是错误的。但愿最后的那个决定是正确的,可以将这一切是非纷扰,彻底平息下来。 “或许,只有等肥猫苏醒过来,问他本人才能知道了。”王小帅说。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处在观察期,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意识也不清醒。医生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最关键,从目前来看很难确定生命体征是否能完全恢复。” “虽然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还是希望他能活过来吧。”雪宁看了看表,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事情都了结了。我也得走了。” “你现在就要走么?” “是的,一小时后去东京的班机。我可不想误点。”雪宁笑着,脸上又恢复了神采。 王小帅见她一笑,不免又有些心动,依依不舍地:“那你几号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这不该是他——作为一个公职人员——的身份说的话,但他现在完全不想去在乎所谓的“僭越界限”的问题了。雪宁就要走了,如果他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雪宁莞尔一笑,放下行李箱,走到王小帅面前,深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王警官。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雪宁的话语诚挚而又纯粹,令王小帅的各种非分之想,霎那间烟消云散。他也会意地抱了抱雪宁,轻声说:“叫我,小帅。” 雪宁笑着,松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塞到王小帅手里。 “这是?” “我不需要了。我想一切都重新开始。这个——就给你做个留念吧。” “你还回来么?” “那——”雪宁朝他做了个鬼脸,“就要看缘分了。” 王小帅也笑了:“那我送送你吧。” 雪宁指了指他的拐杖,摇摇头:“不必了。也许——下次吧。” 王小帅撑着拐杖,不舍地看着雪宁出门。 “对了。我房租付到了年底。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帮我看家。钥匙就在抽屉里。走的时候记得锁上门啊。” 雪宁已经走到了楼道口。“拜拜!”她笑着说。 “拜拜!”王小帅朝她挥挥手,雪宁的身影随即消失在楼道内。 王小帅在阳台上注视着雪宁拖着行李走出小区,叫上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开走了。他回转身,看着这间静悄悄的屋子,怅然若失起来。 这是雪宁的家,她早晚居住的地方。这阳台上的盆栽,是她亲手浇种。这墙上的壁纸,是她一块块贴上去的。这沙发、这床、这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雪宁的味道。 他想起了曾经和雪宁共处一室的那晚上,还有那下午,那些短暂的瞬间被放大,变成了许多甜美的细节,供他回想。他会一直怀念下去,等着她,直到她回来。 几乎就在雪宁转身离开的霎那,王小帅就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如果雪宁回来,他要正式开始追求她。 不,他应该向她求婚。 王小帅这么暗忖着,不禁自个儿偷笑起来。 但雪宁呢?她会答应自己么?就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便不妙了。 这么一想,王小帅又开始担心起来。他掂量着雪宁的手机,打开相册看见许多雪宁的照片,便彻底心花怒放了。他想,雪宁一定也喜欢自己,不然不会把手机留给他,更不会同意他住进自己的房子。 对了,房子。雪宁让自己住她的房子,这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替她看家么?当然不是这样,这暗示已经够明显了,不是么? 若非脚不能蹦,王小帅简直要开心地上蹿下跳了。他从抽屉里取出钥匙,关上门离开的时候,还想着要替雪宁把家好好布置一下,等她回国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就在这时,音乐铃声响了起来。是雪宁的手机。 王小帅忙不迭地接听,满心幻想着是雪宁从机场的来电。 “……呃……呃……”听筒里是一串诡异的声音。 “喂喂?”王小帅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仿佛只有一种喉部颤抖的声音。 听到王小帅的问话,对方“啪嗒”一下关机了。 王小帅一愣,忙查看号码,只见雪宁给这个号码标注着“变态”。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雪宁就给过自己这个号码。这两天因为案子一忙,竟然忘了去查。 王小帅又回拨过去,嘟嘟几声后,对方没有接,直接掐断了。 “变态佬!”王小帅骂骂咧咧,习惯性地做了个甩臂发泄的动作,却忘了自己还拄着拐杖。那长长的拐棍往后面一戳,啪嗒一下把对门那家窗前的一盆植物打落下来,陶瓷盆子霹雳哗啦摔得粉碎。 王小帅正懊恼不已,对面那门就吱呀地开了。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来。 “真对不起啊,我刚不小心把你家花盆打坏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王小帅一遍,目光停留在他那肇事的拐杖上。 王小帅被他打量得羞赧万分,夹着拐杖,忙不迭掏出皮夹子:“多少钱,我来赔。” 对方不经意瞄到了王小帅钱包里的警官证,愣了愣。 “这是五十,应该够了,不用找了。”王小帅把钱塞到那人手里,对方接过钱,往裤兜里一塞,也没多话,回屋拿一把扫帚出来,自己清理起来。 王小帅心想直晦气,没抓到坏蛋还破了财,实在气不过,端起手机又回拨过去。 就在这时,铃声从隔壁开着的房门里,传了出来。 第39章 对峙 优美的电子铃音在楼道内回响,却格外诡异。 两个站在同一平面的人,几乎同一时间怔住了。 王小帅凝视着那间昏暗的房间,心中略过一个念头。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回过头来,也是一副莫名的表情望着自己,那莫名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些不安。 王小帅果断掐断电话,同时,房间里的铃音也停止了。 死一般的静默。 中年男人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 王小帅凝视着他的眼睛,手指在重播键上,又一次轻轻按了下去。 接着的几秒钟,空气干涩得令人无法呼吸。 果然,铃音又从那间房间里传了出来。 王小帅抢先一步,在那个中年男人试图阻拦之前,先一步冲进了屋内。 但是他的腿不方便,拐杖被中年男从后面绊了一下,生生跌了进去。 他回转身,中年男的扫帚正要劈头盖脸打下来。 王小帅毕竟是警校毕业的人,虽然行动困难,但在格斗技巧上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一侧身,躲过扫帚,一把攥住中年男的小腿,把他拽倒在地。 那人一看就是常年不出门的,身子骨实在是弱,被王小帅一翻身,压在了下面。王小帅将他双手背身剪住,令他再也没有能力反抗。 “别动!我是警察!”他大喊。 听到这一句话,中年男人彻底失去了斗志,头垂了下去。 拉着窗帘的房间内暗无天日,那发酸的空气中,渗透着一股浓密的**的味道。王小帅鄙夷地皱起眉头。 桌上的手机还在响着,铃音听来格外恐怖。 而比这铃音更恐怖的是,那没有铺任何墙纸的墙壁上,好似许多片飞蛾紧紧攀附着一般,密密麻麻地贴着照片。满墙都是。 全是雪宁的照片。 第40章 真相 几个小时后,王小帅估摸着雪宁应该已经到日本了。 而他,则和接到电话赶来的同事一起,押送着中年男人,回到了警察局的审讯室。 此刻,他正坐在查案的位子上,面对着一个极其下流的变态。他在那间装满见不得人的秘密的房间里,偷拍了许多雪宁的照片,还使用一把带着细小鱼钩的长竿,伸进雪宁家阳台的窗子,偷窃了几件她的私人衣物。 “你是怎么把她的窗子打开的?”王小帅义正言辞地问。 “我没有。她自己把窗打开的。”中年男戴着手铐,畏畏缩缩地说。 “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要负责任的,在这里说谎对你可没好处。” “我真的没有说假话。”他带着哭腔说。 “别装模作样的!”王小帅喝道。 这时,门开了,技术部的女警拿着一个硬盘进来,冷冷看了一眼受审的嫌疑犯。 王小帅把硬盘插进工作笔记本,读取了里面的视频。 点开一看,只见雪宁穿着睡衣,在家里走来走去。 “你偷拍她?” “他家里搜出来的。”一把钥匙丢到桌上,女警说道,“已经去查验过了,能开雪宁家的门。” “你什么时候配的钥匙?” “大概半个月前。有一次雪宁回家,忘了拔掉门上的钥匙。我当天晚上就去配了一把。” “你后来去过她家几次?” “就一次。装了个无线摄像头。” “变态。”女警骂道。 “就一次?谁会信你?” “真的,就一次。摄像的信号,是无线传回我隔壁的电脑的。那女孩的房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我不敢再进去。” “诡异?” 中年男人低下头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房间里没人的时候,也好像总有一个女人在似的。” 他说得毛骨悚然,有一度王小帅几乎都要相信了:“别装神弄鬼了。我告诉你,私闯民宅是很严重的罪行。” 王小帅看着画面中的雪宁,她正把阳台的封闭窗关上,穿着拖鞋走入房内,准备休息了。 看着雪宁躺在沙发上,渐渐睡去,王小帅突然生发了一种怀念。可一旦想到,眼前这个变态也曾经一边偷窥着如此纯洁的女孩,一边做着令人作呕的事,就发自内心觉得恶心起来。 “画面下方有日期。”女警指着屏幕提示道。 王小帅在心里推算着,正是雪宁被窃的那天晚上:“快进一下。” 遵照指示,女警操作视频往后拉了几小时,直到画面发生了变化:“你看。” 沙发上的雪宁猛力瞪了瞪腿,好像是做了很恐怖的梦似的,手也不停地朝着半空中抓着。 “她怎么了?” 只见雪宁突然直挺挺坐起来,面无表情,嘴里仿佛在念叨着什么。 她站起身,僵挺地站立了一会儿。 “她在做什么?” “能不能……把她的位置放大一些。” 女警操作起来,画面对准了雪宁。 就在这时,王小帅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姐来电。 “喂?” “小帅啊,不好了。”赵姐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焦急。 “怎么了,赵姐?” “是肥猫。他突然并发症大出血,几分钟前死了!” “什么!”王小帅几乎要跳起来,“我马上就去医院。” “等一下,先听我说完。肥猫在死之前,有过几分钟的清醒,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 这时,画面上的雪宁突然转过身来,把沙发给掀开了。 “等一下,赵姐——”王小帅捂住电话,“这边,画面再放大一点。” 女警操作,把画面对准沙发内部:“只能这么大了,再大就看不清楚了。” 只见雪宁从沙发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放好。 “那——是什么?” “好像——是衣服。”女警眯缝着眼睛看着,“应该是一条白色连衣裙。” 王小帅目不转睛地看着,惊讶渐渐转变成了恐惧,全写在了他的脸上。 “赵姐——”他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肥猫……在死前说什么?” “他说——”赵姐几乎是用声嘶力竭的方式喊着,“——小心雪宁!” “啪嗒”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王小帅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画面上,雪宁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而后轻轻地将那套连衣裙穿在了身上,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去参加一场盛装舞会。 王小帅的大脑完全抽空了,以至于后来雪宁所做的更多令他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无法更进一步压迫他的心脏。 雪宁穿上衣服,离开镜头了一会儿。再次出现时,她已经戴上了粉紫色的假指甲。 “没兴趣。我不涂指甲油的。”出现在王小帅记忆里的雪宁那么说道。 除此之外,雪宁还给自己画好了妆,夸张的妆容十分诡异,就和出事那天的安娜一模一样。 而后,她便出门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但最恐怖的联想,不断在王小帅脑中翻滚。 几小时后,雪宁回到了家里,脱掉了一身的伪装,赤裸着走去阳台,打开窗户,仿佛是完成了一场收割仪式。窗外电闪雷鸣。 “我说了,是她自己打开的。”中年男人的目光还留恋在画面上,纯白的雪宁的胴体。王小帅怒不可遏冲过去,把他的头狠狠按在桌上。嫌疑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王警官,别这样。”要不是几名同事把他拉回来,王小帅简直无法控制自己了。他感到胸口一阵疼痛,继而一阵冰凉。 雪宁慢慢走回沙发前,脱掉了假指甲,把安娜的衣服重新包起来藏好,离开镜头卸了妆,换回自己的睡衣,躺回沙发上睡去。 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以至于当那把鱼钩从窗外伸进来,勾走雪宁的内衣时,已经没有人特别在乎了。 第41章 尾声 那天后来又调阅了不同日期的视频,中年男人偷拍了连续多日的雪宁的生活。在那些视频里,雪宁都做了几乎同样的事情。睡着,而后换装,变成安娜,随后离开,再若无其事地回来,变回雪宁自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经过调查,雪宁梦游的那些天,恰好都是发生命案的日子,而且恰好都下着雨。王小帅可以想象雪宁是怎么拿着刀,跟在林芳的后面。又是怎么进了罗夏的房间,把他色诱到阳台上,再把他推落下去。 杀佳琪的那一天,雪宁一定是撞见了去找佳琪的肥猫,两人间发生了一场争斗。搏斗中,雪宁狠狠扎了肥猫几刀才脱身,所以那把刀上才会留下那么多雪宁的指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二天肥猫是这么恨雪宁,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鉴证科再一次去了雪宁的家里,从翻开的沙发里,找到了安娜留下的衣物。王小帅推想,雪宁一定是在安娜死后,又去过一次馨穗谷,把安娜的尸体挖了出来,并把她的衣服给脱下来带回了家,还有手上的假指甲。当然,做这一切的时候,雪宁都是处于梦游状态的。 几天后,王小帅找到了林芳推荐给雪宁治疗头痛的医院的章医生。 “雪宁得的是一种创伤性精神分裂。她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会以为自己就是另一个人。”医生看完王小帅带给他的视频资料,调出雪宁的病历分析道,“之前她来过我这里好几次,我就觉得她的头痛不仅仅是撞击的外伤引起,更多可能是心理压力引发的内部机制问题。” “那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章医生点了点头:“是的,真正的雪宁在那一刻已经睡着了。梦游的人对自己的行为是完全没有感知的。” “那么,不管她在梦游状态中做了什么,可以说,都是不用负责任的了?” “我想,按照现在的法律来看,精神病人的确是不用承担刑事责任的。” “这样的事真的有可能会发生吗?而不是伪装出来的?” 章医生走向书架,找出一份资料给王小帅:“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个案例。有两个在南极科考站工作的人,其中一个病死了,另外一个就把他埋了。但是第二天醒来,埋尸体的人发现,死去的人又坐在了他身边。他只好又把那个人埋了,但是第三天,被埋的人还是坐在了他身边。后来他受不了,就自杀了。” “原因呢?” “活着的那个在茫茫极地里太过孤单,所以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在半夜,他在梦游中把死去的同事又挖了出来,然后摆放到身边,就好像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日复一日如此,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合上资料,王小帅沉默良久。 “为什么呢?为什么雪宁会变成另一个人?” “原因很多。我想最有可能的理由,也许是出于内疚吧。” “内疚?” “因为觉得对另一个人有愧疚之情,所以不自觉地把自己幻想成那个人。”章医生拍了拍王小帅的肩膀,“如果有可能,我想继续替雪宁进行更进一步的精神治疗,或许可以改善她的病情。” 王小帅苦笑着:“不可能了。她不会回来了。” 每天都有航班从日本发往国内,但是王小帅再也没有等到雪宁的那一班。 他辞掉了警局的工作,因为他无法再面对人性的黑暗面。 他时常去雪宁家里坐坐,看着她曾经面对的墙,捕捉着空气中雪宁残留的微弱的气息。 偶尔在梦里,他也会见到雪宁,穿着一身白裙,带着清纯的笑容,向他打着招呼。 而当他也向她伸出手去的时候,却看见雪宁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的刀闪着寒光。 他说不清那是美梦还是噩梦,但他依然在梦醒后怀念万分。 如果可以,也许他也想梦游。 第42章 遭遇 子夜。某居民楼内传来了女子的话语声。 “——该怎么说呢……” 女子一边百无聊赖地搜索着电视节目,一边煲着电话粥道:“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那个笨蛋还真的自以为是我的男朋友呢。说什么‘没经过我的许可,就连小小的整形手术都不准动’!我就说‘谁理你啊!’” 她聊得尽兴,丝毫没有察觉来自门锁的异样,直到有人突然把灯关了,她才一愣,但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迅捷地用胶带缠住她的口鼻。她几乎无法呼吸了,被一下子从后推倒,同时感觉到裤子被褪了下来。强大的身躯单膝把她牢牢压在身下,顺手取过台灯,旋下火烫的白炽灯泡,残忍地塞入了她的下身。 手机躺倒在她的身旁,远方的朋友关切地询问着,却只听到她悲切的呻吟。 拥挤的地铁车厢内,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丝毫没有人察觉到,对面坐着的这个女孩,心底百般的纠结和不安。她不安于眼前一下子出现的那么多人,让自己手足无措。她纠结于当曾经的梦想成为了现实,却又感到自己孤独与无助。 她偷偷观察一眼西装笔挺的乘客们,幻想着自己将要和这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天之骄子竞争,该会是一个多么尴尬的局面。她应该听哥哥的话,乖乖地在乡下找个安身立命的工作,却任性地一个人来了上海,这座有着魔都称号的大城市。 不管怎样,首先要解决居住的问题。这问题带着她,来到了位于徐家汇附近的一家必优房屋中介。门口的熙来攘往和商业繁华,又进一步增加了她的不自信。正如传言的那样,要在上海存活下去,果然是件极有压力的事。 但既来之则安之吧。她这么想着,拉开门走了进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是之前约好十点过来的倪甜。” 第一张桌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略显秃顶的中年人。 “你好,我一直在等你呢。”他笑着起身招呼道,“请这边坐。” 他拿出两份房屋平面图介绍着,“这两份是美森小区一室户单元的平面图,你看哦,是这样这样……啊,真的非常抱歉,负责的人到现在还没来,请你稍等……啊,人来了来了!” 倪甜抬头,见一个样貌平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俞紫侪,你怎么这么慢啊,客人等了很久了。” 俞紫侪一边道着歉,一边跟打招呼:“你好,我是必优房屋中介的俞紫侪。接下来由我带您去看房型吧。” 两人出了中介所,边走边聊着。 “因为我是从乡下来的,所以光是提到上海,就觉得超恐怖的了。呵呵。” “没事,我也是从乡下过来的。慢慢习惯就好了。” “其他也没什么。主要是我哥放心不下,担心我一个人住不安全。” “这样啊,那么待会儿要去看的小区,正好符合你的要求哦。它的安保相当周全。” “不过,那边的月租很贵吧,差不多要一千了。” “大概在一千左右吧,不过相对的,各方面条件也比较好。总要让你哥哥放心吧。” “也是哦,我不想让我哥担心。但是,我也不愿意再给哥哥带来负担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过世了,差不多在哥哥念高二的时候,爸爸也生病走了。那之后,就是哥哥一直把我带大。” “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不想让他担心,可是贵的房子又有点……” “唉。那真是蛮伤脑筋的。” 二人聊着,边来到那个单元前。俞紫侪开了门,里面还算宽敞,水电设备也齐全。倪甜一下子便喜欢上了这里,却为房租犹疑不决。 “如果我是你的家人,应该会劝你选这一间吧。”俞紫侪说。 “是这样么?” “倪甜小姐,你来上海是找工作的吧?” 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却点中了倪甜的心结。她瞬间做出了决定,要住在这里,在上海努力生存下去。给哥哥的负担,只到搬进来为止。哥哥比她会念书,却为了让她上大学,而放弃了去工作。她必须努力工作,争气才行!虽然她无法像哥哥那样照顾别人,但至少必须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才行。 心动不如行动,没过多久,她便搬了进来,开始了自力更生的日子。搬家是最开始,然后要布置房间,照顾水电,学会煮饭。这些都要一样样做起来。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一会儿,她就累趴下了,手发酸脚发软,对一切事物应接不暇。唯一幸福的事,可能就是在做完所有体力活后,奖励自己一个热水澡,彻底放松身心。 她想着将来赚了钱,要给哥哥的孩子买礼物,还要…… 正做着白日梦,竟然昏昏入睡了,可能真的是太疲惫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门锁悄悄动了一下。 她睡得很熟,沉浸在自己对将来的美好幻想里。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持下去,在这座魔都生存下去。 不久,倪甜透过上海远方亲戚的关系,找到了一份婚宴会场侍应生的工作,还结实了新朋友,一个同样来自于乡下的女孩,和她同岁的青浦姑娘莫艳。两人一见如故,彼此聊得很是投缘。 “原来你是从苏北来的啊,不过倪甜你说话没有口音,完全听不出来呢。我还以为你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 “其实要说苏北话,还是可以的啊。”倪甜嘟囔出几句,莫艳完全听不懂。 “原本我以为自己住的地方已经很乡下了,没想到倪甜你住得比我还偏僻,哈哈。” “是啊,告诉你哦,我读的小学,整个年级一共才八个学生呢。” “太夸张了吧。那我问你哦,你在当地的学校里,有没有……” 莫艳附耳说来,倪甜一下子脸红了:“讨厌啦!” “哈哈,你脸都红了,被我猜对了吧。你真可爱!” 二人嬉闹着,在忙忙碌碌中又过去了一天。 回到家里,倪甜一下子趴倒在床,顿时觉得浑身疲惫。她躺在床上,回想着莫艳的那个玩笑,暗忖着自己的确没有跟男孩子交往过,竟然觉得颇为失落。 她不再去想这件事,侧转身子,瞥见桌上有个纸巾,里面包着自己的头发丝。她疑心是自己昨晚忘记扔了,却又明明觉得自己的确是扔了,起身去翻看垃圾桶,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晚上哥哥打电话过来问好,倪甜几番想提这事,最终说不出口。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哥哥更担心。睡前她特意再次查看了门锁,确定都锁上了,才安心地躺下去。她想,兴许只是自己搞错了而已,兴许只是自己太多心而已。 午夜,晚风拂过窗台。半梦半醒之间,倪甜渐渐失去意识,决定不再烦心这事,侧转身子睡去。也许白天太辛苦,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完全不知道,从床底钻出一个人来,默默地站在床边看着。 倪甜睡得很沉。看着的那个人满脸是汗。他轻轻掀起被子,低下头闻着倪甜身上特有的少女气息。 第43章 接近 7点20的闹钟配合着地平线上的曙光,把整个世界唤醒。 倪甜醒来,仍然觉得浑身无力。她摸摸脖子,觉得手上有点湿,便起床去洗脸,却惊讶地发现门锁有动过的痕迹。 她确信昨晚检查过门锁的状态,心下大惊。一上班便把这件事告诉了莫艳。 “怎么会呢?从外面是无法打开保险锁的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在睡觉前确认过好几次,应该是不会错的。” “难道……该不会是那个人吧?” “那个人?” “你没听说么?就是这附近专挑独居单身女孩下手的变态,上星期还有个人被他往下身塞了一个灯泡呢。” 倪甜吓一大跳,手里的餐具也掉落在地。 “真的呀,不骗你。听说,那女孩动手术才取出灯泡的碎片,现在还在住院呢。” “太变态了……那要是真的,我该怎么办啊……” “如果真是那个变态,我看你还是打电话报警吧。” “报警?可我没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啊,保险锁不是被打开了吗?” “可是,这么慎重其事地去报案,万一是我自己搞错,那不就很尴尬了……” 忙碌的工作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倪甜又在心中思忖着,假如报警的话,哥哥一定会知道这件事,这样会让他担心的。她转念又一想,身边有莫艳这样无话不谈的好友,自己并不是在上海孤立无援,心情便好过了一些。 另一方面,某人悄悄拿着备用钥匙,潜入了倪甜的房间。这个人像回到自己家里一般,肆意拉开她的衣柜,嗅闻着衣服上的味道,又将超小型摄影机安装在浴室顶上的排气孔里。临走前还不忘刷刷牙,当然用的是她的牙刷。 此时倪甜正在换装打算下班,突然觉得浑身寒战。 “怎么了,倪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好冷。” “难道是我早上跟你说的变态的事吓到你了?” “不是啦。也许是吹了一天的冷气,有点感冒了吧。” 莫艳看在眼里,关切在心里:“要不,我去你家住吧?” “啊,你要住我家?” “对啊。因为你虽然很害怕,却不敢报警啊。” “你真的要来陪我吗?” “是啊,你住的地方离这里才十分钟路程吧——” 正说着,莫艳的手机响了,她出去接。 倪甜打心底高兴,有这样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朋友。 “是真的吗?!那我一定要去!好,八点,知道了!”挂上电话,莫艳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对不起,我今天突然有事,恐怕去不成了。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过去!” “呵呵,没关系。” “真的抱歉呢。不过,如果真的觉得不妥,我觉得你还是报警的好。” “好的,我会的。谢谢你。” 别人的事到底还是别人的事啊。倪甜无奈地笑着。 星光点亮了黑夜。 某小区外停着一辆车,车内正有人用耳机监听着。 “你都不快点儿回国……我没事呢,只是寂寞,很想你……我会等你的……” 电话里的声音来自施织,一个北京女孩。她与在纽约的未婚夫预订明年四月结婚,现在和某个自称是群众演员职业的人租了房间。 这些资料都被输入在车内的电脑里,监视者甚至能看到女孩现场的状况。 “不要担心我,等你回来就举行婚礼啦。你要专心工作升官,让我能过得很幸福哦……” “哼,贱人。”监视者冷冷道。 画面内突然出现另一名男子,施织匆忙挂断电话。二人交谈了几句,便你情我侬起来。 监视者在屏幕上的资料内输入:“贞操观念,极差。” “真是可惜,我原本还对你保持希望的……”他自言自语着,输入“有罪”。 深夜回归一片寂静,施织送走情人,躺在床上打电动,听见门口有响动,便起身查看,却猝不及防被胶布封住了口鼻,随即从背后绑住双手,猛地推倒在地。黑影一把拉下她的裤子,一阵疾风暴雨的摧残。施织没来得及哭喊,便一次次被按倒在地面,口鼻都撞出血来,痛不欲生。 手机响了,是未婚夫打开的电话。 黑影按下接听键,故意让他听到心爱的人被蹂躏的声音,随即将手机狠狠地插进她的下体,顿时鲜血满墙。 临睡前,倪甜又一次检查了保险锁。 她觉得自己很幼稚,竟然因为莫艳关心自己,就对她有所期待。其实在自己来上海之前,莫艳就已经有朋友了。自己还是孤单的一个人。 正叹息着,电话响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电话来。我是必优房屋中介的俞紫侪。”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么?” “其实没什么事啦,只是想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现在你过得怎么样啊?关于住的地方,如果发现有什么问题,不要客气尽管向我反应。” “谢谢你。其实说来……” 倪甜把近来的担忧都告诉了俞紫侪。 第44章 接触 通话后不久,俞紫侪就来倪甜住处帮她检查锁。 “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 “没什么的。我刚好确认完附近的房产。你是我们的客户,万一出了什么事,对我们的声誉也有影响。” “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也只是顺道来看看。嗯……门锁跟保险锁都没有什么问题啊?” “……是哦。看来是我想太多了。真是抱歉,还麻烦你跑来。” “这也不能怪你啊,毕竟倪小姐你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住吧,而且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上海。电视上都是些可怕的社会新闻,你看多了当然会觉得很不安。对了,不如这样好了。我去跟房东说,请他在门上再加装一道锁。” “还能加锁么?” “嗯,就是双重锁。如果在这里加装一道锁的话,应该就比较放心。而且即使只装一道双重锁,就能大幅度降低被闯入的几率。” “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谢谢你对我这么照顾。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的。哎?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我觉得,你的大门附近蛮香的,不像是便宜的芳香剂,应该要更高级一些……” “啊,一定是这个!” 倪甜拿出一个小瓶子给俞紫侪看。 “它叫做洋甘菊,是一种芳香精油。” “原来是洋甘菊啊……” 次日,倪甜把事情经过告诉莫艳。 “两道锁?” “就是啊,就算是小偷也得花上五分钟才打得开,所以都不会找这种房子下手。” “这样啊……我说,你不觉得那个房屋中介的先生太过亲切了点吗?” “你什么意思?” “因为一般像这种中介费,在住进去之前就会跟你要了,何况你现在都已经住进去了。该不会是他对你有好感吧?” “不会的吧?” “很难说哦。你长得很可爱,而他又那么好心。说不定之后,还会向你要电话呢。” “讨厌啦你!电话他早就知道了,因为他是中介商啊。” “说的也是哦。对了,那人是个超级帅哥?” “呃……也不是啦。是个很普通又满认真的人,年纪应该有三十几岁了。总之很普通。” 某人坐在储存着标有女孩名字和日期的录影带的屋子里,一边欣赏着倪甜的日常起居,一边**着。他的嘴里还叼着倪甜的牙刷。 “你是在引诱我么……是么……”他自言自语着。 这时通话器发出了声音:“少爷,晚餐准备好了,今晚夫人好像也要一起用餐。” “好,我现在就上去。” 他叹口气,懊丧得很:“坏了我的好事,刚才差一点就要完成了。真是的,不解风情的老太婆。” 不久,俞紫侪带来工作人员替倪甜装好了双重锁。 “这样子应该就放心了。” “真是非常谢谢你。” “有什么事就尽管说,这么慢才来处理,请你不要介意。不过这样子应该就不必再担心了。” “是啊,谢谢你的帮忙。” “自动上锁,加上有两道锁还有保险锁,如果这样子还有问题的话,就请你再拨个电话给我,下次我会顺便带个法师过来。” “法师?” “呃,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的。我想说,倪小姐,你应该是不想让哥哥担心,所以才不敢报警,独自在烦恼这件事吧。” “你说的没错,我不希望事情闹大,让哥哥担心。” “那么请你尽管打电话过来吧。不管再小的事情,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小题大作。” “好的,非常谢谢你。” 倪甜心想,俞紫侪先生他真是个好人啊。 曼丽公寓。 一位女士正在家里替初生的孩子喂奶,门铃响了,她放下婴儿去应门。聊得正欢的她完全不顾孩子在地上哭喊。 “你有罪……”监视者的嘴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他钻出车子,用备份钥匙溜进后门,拿出准备好的胶带,趁其不备将女士的眼睛蒙上。 “住手!你想干什么!” “你再吵,当心就见不到小宝宝了。”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快舔!” 监视者抓起她的下巴,递送到自己身前。女士只得照做。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厉害。我问你?中国女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开放了,啊?这位太太你知道吗,以前这种事情只有风尘女子才会的……淫贱!” 他一巴掌将女士打倒,用力挤出她的**,喷溅到自己脸上,肆无忌惮地骑了上去…… 倪甜的心情好了很多,约莫艳出来逛街。 “这下子总算能够放心了。” “哼,那个中介商一定对你有意思。”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肯定是这样,这世上没有毫无理由的亲切,男人全都是有企图的。” “不会吧。我想他应该不会是这种人吧?我觉得他真的是个好人。” 第45章 入侵 与此同时,在倪甜住所,监视者哼着歌,从浴室顶上取下摄影机的带子。他留心到浴室里的卫生棉,讪笑着。 很快倪甜就察觉了异样,卫生棉全都湿掉了,而且全部都被打开过了。她整个人顿时傻掉,卫生棉散落一地。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莫艳。 “怎么可能?不是前天才加装了一道锁的吗?你不是还跟我说,‘这下子总算能够放心了’吗?” “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入侵到我的房间。我确定!” “去报警吧。” “报警?” “现在已经不是再说什么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时候了。” “可是……这样好吗?” “自动上锁的公寓,扣上保险锁还加装一道锁,竟然还会出事,这实在太奇怪了。而且啊,说不定……” 二人正在街边讨论着,开过一辆工作用车来,司机向着二人按喇叭,原来是俞紫侪。 “这么巧啊,倪小姐。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你好。” “这么晚才回家啊,真是辛苦。” “这谁啊?”莫艳好奇地问。 “他就是房屋中介的……” “不会吧?他就是你说的俞紫侪先生?” “呃……”俞紫侪的脸上有些尴尬。 “我是倪甜的同事,我叫莫艳。” “你好。对了,倪小姐,两道锁的效果怎么样?” “啊!我们正在谈论那件事呢!对吧?”莫艳抢答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虽然你特地请人来加装了一道锁,不过还是没用。” “所以我刚才还要她去报警呢!” “报警?” “这样做是最妥当的吧!” “说真的,就我们的立场来说,当然希望能够尽量避免惊动警方。不过说的也是,万一倪小姐发生意外,那就来不及了。” “我就说吧!你住的公寓就是在那个变态的作案范围之内,你应该早点报警的!” “可是……”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俞紫侪说,“我知道你顾虑哥哥的心情,但你朋友说的没错,不如就打个电话报警吧。” “嗯。好……” 倪甜的内心还在激烈交战,虽然她万般不愿让哥哥担心,可是一旦报警,这件事要是会被哥哥知道,他也许就会让自己回去。或许自己真正担心的是这个。 警察终究是来调查了,说了些“会加强巡逻,请保持联络”之类的场面话,却也仅此而已。 “请问……就这样结束了么?” “您还有什么疑问么?” “不是,只是听说最近附近……” “哦,你说那件事。连续暴力事件的确是发生在这一带,但原本这些人很多都是冲动性犯罪。像你家这样好几次遭人入侵,与其说是暴力犯,更像是遭到跟踪狂了吧。如果下次有更具体的事件发生,像是东西被偷,或是门锁遭破坏,到时候请再打110吧。” 第二天,倪甜将警察来调查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莫艳。 “什么嘛!找警察根本就没用嘛!听你说完把话记下然后就走人,这样会有什么用啊!” “我也很惊讶,竟然就只有这样。” “太过分了,光听就让人生气!你只是打个电话都纠结个半天,我们又不是无聊才打110的!” “就是说啊。” “那好吧!那我就暂时住到你家去!” “真的吗?可是……” “别可是了。你放心!既然警方处理得这样随便,那我们只好自己来保护自己!” “莫艳,你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又像上次那样……” “我怎么会有问题,大家都是女孩子啊。对了,既然都这么决定了,不如来做个平时不可能一个人做的事情吧?” “什么事啊?” 晚上。拉起窗帘的房间内热气腾腾。 “我到上海之后,还是头一次在家里吃火锅呢。”倪甜往锅里放菜,看见莫艳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问道:“你在写什么呢?。” “我在写日程计划。啊,这个电热锅好像太小了,干脆用一般的锅子吧,不过那样就没气氛了。” “呵呵,我无所谓的啦。” “那我们就一点一点慢慢吃吧,当做小型火锅杂烩?”莫艳一抬头,见倪甜满脸堆笑望着自己,“你干嘛?” “没什么……谢谢你肯过来陪我。我在上海完全没有朋友。” “其实我也是啊。虽然我家不像你住得那么偏僻,可是从我乡下来到上海的人也不多啊。一旦独居又遇上这种事,一定会害怕的。” “嗯,就是啊。” “没想到警方竟然这么不负责任。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很亲切的那个先生?他也不靠谱,你最好别跟他扯上关系。” “啊,为什么?” “长相不行。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不会吧。你不要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啦。” “你太天真了。相貌会暴露一个人的本性的,尤其是像他那种年纪的大叔。虽然以貌取人是不对,不过活到那把年纪,内在的品性绝对会显露在外表上。” “可是,我觉得他真的……” “不行不行。一个人如果外表越是温顺,就越是看不出来他是好是坏。你懂吗?小孩子或是猫啊狗啊,反而容易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善恶。” “是这样吗?可是我觉得他人真的很好。” “唉……还有没有啤酒啊?” “啊,抱歉。那我去买好了。” “没关系,我去就行了。” “干嘛客气,你又不知道这附近哪儿有便利超市。” 她们的对话早就被人窃听到。监视者盯着屏幕中站不稳的女孩儿,冷冷道:“哼!小孩子不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此刻,莫艳正坐在马桶上,脸色微醺,自言自语着:“像他那种长相的人,顶多是待人亲切,外表却不讨喜。我觉得他的脸长得就像个跟踪狂。说不定他就是嫌犯,哈哈。”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理,便在小本子上写下“凶手是俞紫侪”几个字。这时她一抬头,看见浴室顶上的排气孔,想起之前电视里关于偷拍的节目中,经常有人会把摄影机藏在那种地方。她觉得实在可疑,便把小本子随手夹在时尚杂志里,站在马桶上踮起脚,掀开排气孔,之后便惊讶地看到了那个对着自己的镜头。 倪甜回到家里,抱歉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今天便利超市好多人喔。” 没人回答她。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火锅还冒着热气。 此时在一辆疾驶的轿车内,监视者重重地击打着呻吟不止的行李包,露出邪恶的笑容。 倪甜望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锅内的热气也渐渐消失。 轿车在一间挂着“店铺出租”牌子的门口停下,监视者将行李包拖入地下室打开,撕开人质眼上的胶布。莫艳一看见他的真容,便恐惧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处女吗?应该不可能吧。现在的女孩子……” 他正要扒下莫艳的裤子,她的手机响了,是倪甜打来的。 倪甜不知道莫艳究竟到哪儿去了,她也丝毫不知道,此刻莫艳正承受着痛苦的折磨。 第46章 融合 黑暗阴冷的地下室内,手机铃声持续响着。 绑架者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将莫艳骑在身下,一拳拳捶打着她的脸,封住她嘴的胶布被血染红。 绑架者掏出打火机,点燃她的底裤。钻心的疼痛让莫艳满地打滚,不住地呻吟着。 绑架者踩住她的脸,说道:“我看你早就玩腻了吧。现在这时代,只要长得不是很丑,过了十六岁早就没有处女了吧?” 他的皮鞋在莫艳最敏感的地方反复碾压,喃喃自语着:“肮脏的女人……” 莫艳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完全没有抵抗的办法。 绑架者从身后抱住她,手指猥琐地往下抠进去。 莫艳疼痛难禁,泪如泉涌,只能在心底祈祷有人来救她。但谁都听不见她内心的哭喊,只能任凭花一般的娇躯被不断践踏。 手机见证了残暴的过程,来电的倪甜却救不了她。 啼鸟的鸣声唤醒了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到倪甜的床上时,她还是紧紧握着手机。她打了整晚的电话,直到睡过去,到后来天亮了,莫艳还是没有回来。 倪甜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因为并没有突然发生什么让她心情不好到想回家的事情。难道说,莫艳碰到了什么急事?那至少也该留张纸条,要不然就是之后打通电话过来啊。 倪甜坐起身,一脸的倦容。打了一整晚手机,发了无数条短信,都没有回音。 她心想,莫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正在这时,手机难以置信地收到了莫艳发来的一条短信:“对不起:突然跑过去实在很抱歉。因为肚子突然变得很痛,不好意思,今天想要请假,要麻烦倪小姐替我向公司转达。” 倪甜握着手机,半信半疑,但还是把情况告诉了公司。 经理当然很生气:“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光传个短信就想要请假,她把公司当成什么啦?” “经理,关于这件事……其实……” 倪甜把经理拉到仓库,透露了自己的隐忧。 “你的意思是,有人假装是莫艳传短信给你?” “是的。不然我想不到别的,她平时并不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说,那是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快回去工作吧。午餐时间快到了,今天大厅要有四个人负责才够呢。”经理说完就要走。 “怎么这样!请等一下!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就这么不管,莫艳她可能会……” “放心啦。我已经跟年轻女孩子打过好几年的交道了,不会有哪家公司只因员工请一天假,就大惊小怪的吧?而且她也发消息给你了啊。如果之后她再无故缺席三四天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吧。” 倪甜也毫无办法。但从此之后,莫艳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听说她有发短信给公司说,最近身体不舒服,要暂时休息一阵子,而倪甜也打过好几通电话,传了几条短信,可是都毫无回音。 一只蟑螂肆无忌惮在地下室爬着,直到被一只皮鞋碾得稀烂。 莫艳一丝不挂地反绑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已经被打得不像样子。 “喂,要不要喝一点啊?” 绑架者掏出那个东西,前后摩挲着。 “我们人啊,不吃东西都无所谓,可是不喝水的话,很快就会死掉的哦。来吧。” 腥味的液体喷溅在莫艳唇边。 “你不喝的话可是会死掉哦。” “……不要……这样……你应该玩够了吧?可以让我回家了吧!” “什么?” 莫艳坐起身子,哀求道:“我答应你。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放我回家!好不好!” 她得到了一记干脆的耳光。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什么叫做玩够了?” 接连的耳光抽打在她脸上。 “你是说,玩过就算了吗?啊?谁想要玩你那肮脏的身体啊!” “好痛啊,别打了!求求你,别再打我了!”莫艳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 手机响了。 “又打来了。小甜真是个乖孩子,如此担心这个龌龊的女人。” 绑架者不耐烦地查看短信。 “倪甜: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都没回应,让我非常担心。看到这通短信后,请你跟我联络。” “怎么办呢?差不多回个电话给她了吧?”绑架者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倪甜和俞紫侪来到了莫艳的住所。 “真是非常谢谢你。” “哪儿的话。” “说真的,没有人相信我说的。” “是哦,那你一定很担心吧。” “对不起,竟然还麻烦俞紫侪先生帮忙。” “别这么说。刚好是本店所负责的房子,我只是跟房东打声招呼而已。” 俞紫侪将备份钥匙插进锁孔。 “那我要打开了哦,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事才好。” “是啊。莫艳?我是倪甜,我要进去了哦?” 门一开,屋内紧闭着窗帘,地上散落着大量男性的衣物。 “看起来好像不在家。” “是啊。可是,说不定会找到失踪的证据。” “如果真是失踪了,我想公司跟警方应该就会认真找人了吧。” “也许吧。” “那么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经理说,还不清楚原因就去报警不太好,所以我还没去。” “原来如此。” 俞紫侪从一堆毛线里找出一本《送给另一半圣诞节针织礼物》:“莫小姐是不是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啊?”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内,传来轻微的呻吟声。 莫艳被拷在水槽旁,试图用脚拧开水龙头。她好不容易转动了龙头,却发现根本没有水。 “你还真是有趣啊。”绑架者握着一瓶矿泉水进来,浇在莫艳的身上,“稍微动脑筋想一下不就明白了吗?你实在很笨耶。” 莫艳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水倒空,想俯下身去喝,却被一把攥住头发,拉向绑架者身前。 “不对吧?你应该先喝这里的才对啊。” 绑架者拉下莫艳嘴上的胶带,强行塞进那东西。 莫艳千百个不情愿,也只能眼一闭心一横,照着要求做了。 “你如果技术不够好的话,可是别想喝到水的。懂了吗?” 莫艳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流了下来,此时屈辱已经不算什么了,喉咙就像被灼烧般疼痛。 “你在这里小便是吧?混账东西!这样很臭的!” 绑架者揪着莫艳的头发撕扯着,手机又响了。 倪甜在阳台上,又尝试着给莫艳打电话,但还是没人接。她犹豫着是不是该打电话去莫艳的老家问问。她想先跟俞紫侪先生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来电了,号码显示是莫艳。 倪甜吃了一惊,慌忙接通道:“莫艳?喂喂,是莫艳吗?你怎么了,你到底在哪里?你没事吧?” “……对不起,害你操心了,小甜……我现在……跟男朋友在一起……你不必替我担心……” “喂喂?莫艳?你男朋友到底是谁?” 第47章 闭锁 绑架者一把夺过手机,挂断了电话。 “你做得很好。拿去。” 莫艳接过水,咕嘟嘟地一饮而尽。 “很好,该是给你奖励了。”他抓过莫艳的头,又放到自己身前,“不要漏掉哦,记得要接好。” 莫艳忍辱闭眼,只有顺从。 “哼,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得了。真是笨。” 绑架者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婚宴公司的经理告诉倪甜关于莫艳的事。 “什么?莫艳她真的说要辞职?” “是啊,是她本人打来的电话,说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不想再给公司添麻烦了。” “不会吧……”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就算了,不过那是她个人的问题才离职的啊。其实我看应该是跟男人有关吧。倪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真的毫不知情。是真的……” 倪甜回忆着那通电话的细节,因为话讲到一半就挂断了,实际情况她也不清楚。尽管莫艳的确说,她跟男朋友在一起,但倪甜始终无法相信。 地下室门口多了一道铁链。 莫艳无助地躺在地上,几乎已经绝望,泪水也几乎要流干了。她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着,期待有人能来拯救。 有心救她的人一直没有放弃努力。倪甜来到公司的人事部,希望得到莫艳的个人资料,却遭到了工作人员的拒绝:“就算是离职员工,我也不能把个人资料泄露给你啊。” “可是寄物柜里的私人物品,我想帮她寄回去。” “对不起,真的不可以,这是规定。要不然你问她本人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倪甜转身要走,却被那名工作人员叫住。 “等一下。那个,虽然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记得她说过,曾经在老家青浦的邮局工作过。” “邮局?” “是啊,因为是乡下的邮局,应该很好找才对吧?” 话是没错,可是要怎么做呢?走在回家的路上,倪甜心事重重。一辆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倪小姐,后来怎么样了?你跟朋友联络上了吗?” “是你啊,俞紫侪先生。” 俞紫侪靠边停了车,二人找了间咖啡厅坐下。 “后来啊,我觉得那声音确实是莫艳的没错,可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少了她以往的开朗,好像是有人逼她这么说似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看看吧?” “去看看?” “就是青浦的邮局啊。按照人事部同事说的去看看,我想应该没问题。” “可是……” “你不要担心,只要找个假日,开我的车去,来回应该只要五六个小时。” “呃,不太好吧……开俞紫侪先生你的车……” “没事的,既然都已经帮忙了,那就帮到底吧。你不是很担心你朋友吗?而且如果,万一你朋友从此失去消息,跟她老家的人转告一声,至少能够把你的心情稍微做个整理吧。” “也是哦。” “对了,后来闯入倪甜小姐家的那个人怎么样了?现在还持续发生吗?” “是啊。我在想,这是我自己认为啦,侵入我房间的人跟突然从房间消失的莫艳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地下室内,绑架者裸着下身,坐在水泥块堆砌成的长椅上。莫艳跪在他的双腿间,身上布满伤痕。 绑架者带来的笔记本内播放着倪甜的画面,他享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满足。 “她很可爱吧。小甜跟你不一样,人家还很清纯呢,呵呵。” 莫艳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全然没有听见,只是机械性地做着动作。为了得到一滴水,她什么都肯做。所谓的自尊心和羞耻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动作越来越迟缓,就要失去全部气力了。一阵恶心涌上喉咙,她一缩口,蹭到了牙齿。 “啊!这样会痛啊!你这样吸会痛啊,你这蠢女人!”绑架者抬起一脚,将莫艳踢飞出去。 莫艳已经骨瘦如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低着头呻吟。 “求求你……让我吃点东西吧。不然我会死的……”她跪在绑架者面前,哭着哀求,“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 面对低声下气的莫艳,绑架者的脸上浮现出带着优越感的微笑。 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 “我不禁打起寒噤了。” “怎么啦?” “来到这里,整个人都觉得冷了起来。” “呵呵,是啊,我也是。” 望着俞紫侪憨厚的笑,倪甜心想,这个人为什么愿意这样陪我来呢?之前以为他只是人很好,没想到竟然愿意陪她去找莫艳的老家。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倪小姐?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好了。” “好的,如果可以的话。请问俞紫侪先生,你的老婆……呃,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哈哈,真是抱歉,我都这把年纪了,却还没结婚。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啊……对不起,我是想说,难得你休息天,还要你陪我来,觉得很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并没有什么家人在等着我回去。” 车子在加油站边的便利店前停下。 “厕所好像在左边最里面。” “好的。” “那么待会儿你先上车,我去买饮料。你喝咖啡吗?” “没问题,谢谢你。” 上完厕所坐在车内,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倪甜觉得自己好傻。之前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一定是这样。虽然之前莫艳曾经说过,太过亲切一定是有所企图,但是年纪毕竟相差太多了,也完全感觉不出来他有那种意图。 倪甜百无聊赖,拿出手机编写了一条消息:“我现在正要前往你的老家。希望你一切平安,有机会再见。”写完便找到莫艳的号码,按下发送键。消息刚发出去不久,就传来了音乐声。 倪甜愣了一愣,猛回头发现音乐声来自后座的公文包。再一看手机,显示发送成功。 她心想,不会那么巧吧?便又按了一次发送键,消息又一次发送了出去。她紧张地望着后座,公文包里又一次响起了音乐。 怎么会呢?为什么拨打莫艳的号码,会从俞紫侪先生的包里听到铃声呢? 倪甜拿起手机,给莫艳打了电话,就在这时,车门开了,俞紫侪捧着两杯热咖啡钻了进来。公文包的铃声也同时响起。俞紫侪瞥了一眼表情紧张的倪甜,轻描淡写道:“热咖啡就可以了吧,那么我们快上路吧。” 车子迅速离开加油站上了高速,咖啡还冒着热气,而倪甜的手直发抖。各种不安的念头充斥着她的脑海。她反复自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指向一个更坏的结果,这个人,这个在旁边认真开着车,一脸质朴的,道貌岸然的人。 第48章 绝望 车子在高速路上头也不回地疾驶着。 倪甜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着。她几乎已经得到结论了,是这个人从她房间里抓走了莫艳,然后就随身带着她的手机。这么想来,如果一开始他就是潜入房间的嫌犯,那么之前的事情也都顺理成章了。 “……请问……俞紫侪先生,你的手机铃声是什么样的啊?” “啊?” “你看,我的手机是旧型的,现在还是十六和弦的曲子。所以我想知道……” “哦,这个啊……没什么特别的,基本上我都是用静音的。” “……是这样啊……” “是啊。” 倪甜还在思索脱身的方法时,却没有注意到车门被偷偷拴上了。 “……呃,不好意思……” “什么事?” “虽然刚刚才去过,不过……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再绕回刚才的加油站……” “可以啊。” “真的可以?” “有什么需要你就尽管说。我对女人的那个,不是非常了解。”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没什么的。” 车子又绕回了加油站。 倪甜糊涂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俞紫侪这么干脆就同意了,他应该知道自己刚才打电话给莫艳的。 “咖啡好像冷掉了,我再去买别的饮料给你吧。” “好的。” 此刻倪甜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逃走。她打开车门,一心想着快点跑去报警。 就在这时,俞紫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夹在自己腋下。 “你要干什么!” 只见俞紫侪拿出一个针筒,注射进倪甜的手臂。 “快住手!”倪甜喊着,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目光开始混乱,世界变得花哨起来,而窗外的加油站也变得扭曲。那是她昏迷前见到的最后画面。 天色阴沉。 上海的某处地下室内,莫艳奄奄一息地倚在墙边。她想着,自己就要这么死了,悄无声息地死了。她要是死了,妈妈跟姐姐、还有爸爸一定很伤心。爸爸一定会说,“所以我才不让你一个人去上海工作。”然后为此责骂妈妈。 她胡思乱想着,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歪倒下去。她反绑的手被一条铁链子绑在水槽腿上,遍体鳞伤。她的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泪水已经流干了,希望也随着泪水一道消失了。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巨大的黑暗伴随着。饥渴、寒冷、耻辱,都渐渐成为无关紧要的事情。 就在无边的黑暗要把她整个拖进去的时候,却隐隐传来了敲击声,一次又一次,愈加清晰起来。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嬉闹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越来越靠近了。莫艳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依稀保存着生还的希望。 郊区某处独栋别墅,掩映在桦木林里,门前停着俞紫侪的车。 屋内仿佛无人般寂静,唯有炉子上的锅冒着热气,才显出一点人气来。 倪甜醒了过来,还没搞清自己究竟怎么了。 她想站起身,发觉自己被换上了一身居家装扮,还戴着围兜。 渐渐地,记忆伴随意识苏醒了过来,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逃走,才走了两步,就走不动了。她的脚踝被套上了一条粗重的铁链,限制了她的行动。 电话铃响了。 倪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接了起来。 “啊……是我。对不起,工作到这么晚。不过再等一下就可以回去了哦。” “俞紫侪?” “对了,今天晚餐吃些什么呀?我好期待哦。”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一回头,惊见俞紫侪正站在窗外,对着自己打电话。 “你寂寞吗?对不起啊,小甜。” “啊!”倪甜惊叫了一声,丢掉了听筒。 俞紫侪从窗外探身进来。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不要啊!” 倪甜的叫声传到了屋外,就淹没在乡村野外的雪地里,变得微不足道了。 地下室内,莫艳还在努力。 她爬到水槽上,从背后拿起一根铁棒,尽力敲击着顶上的通风管道。 她的手已经接近无力,但仍把铁棒攥得紧紧,一下下敲击着。她深知,这或许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还不想死,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所以她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敲下去,让外面的人听到,一定要让他们听到。 地面上,两个小朋友在玩闹着。管道内隐约发出敲击声。一个小朋友似乎听到了,招呼另一个来看。小朋友趴在管道上听,一声声的敲击声的确是从里面传了出来。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想研究又不知道从何处入手。而天色渐渐黑了。终于,他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转身离去。 管道内依然发出隐约的敲击声,只是声音一下比一下微弱,几乎要听不到了。 郊外的晚上宁静而安逸,天幕上缀满了繁星点点。 俞紫侪牵着倪甜,坐在走廊里赏夜景。 “很漂亮吧。天空跟星星,水跟空气……我一直希望小甜能够在这种美丽的环境下生活。你不觉得仿佛能从体内开始慢慢净化吗?” “莫艳她到底在哪里?是你从我房间把她带走的吧?好几次偷溜进我的房间的人,就是你对吧,俞紫侪?!” “呵呵,是又怎样?” “……那附近连续发生的暴力事件,难道也是……” “那倒不是,那不叫做暴力。倒是我们也该进屋子了。接下来为了我们的结婚典礼,小甜倪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记、要去学习呢。你可千万不能感冒啊。” “什么?什么结婚典礼?” 倪甜迟疑着不肯前进,俞紫侪收紧铁链,一步步把她拽到床边。 “不……不要!” “过来。” “我不要!绝对不要!” “……为什么?” 俞紫侪生气地用力一拽,将倪甜被拴住的腿拽上床来。 “不要啊!求求你别这样!放开我!” 俞紫侪不顾一切将她拽上床来,压在身下。 “别怕嘛。因为小甜你是特别的。” 他俯下身子,向倪甜的耳朵里吹气。 倪甜默默哭泣着,她不敢去想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俞紫侪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搂着她侧身躺下,像个婴儿般睡着了。就这样一夜到天亮,俞紫侪起身自己出去了。 倪甜哭了一整夜,天亮了又接着哭。她想不到除了哭,还有什么能够做的。或许还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默默祈祷,有人来救她。 必优房屋中介所。 俞紫侪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主动向每个同事热情打招呼,让大家都觉得意外不已。 只有俞紫侪自己知道,现在在他的内心,正准备开始全新的生活。 第49章 隔离 深夜。 别墅内,倪甜仍在思索逃生的方法。现在最大的困扰便是左脚腕上拷着的铁链,如果不打开锁的话,光靠铁链的长度是远远不够的。拖着沉重的铁链,她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惊讶地发现,屋内的地板上到处都有可以上锁的孔。明明有电视、收音机和电话,却都不能使用。这里究竟是哪里? 她上到二楼的阳台上,向着空旷的四野呼喊,希望有人能听见。但附近似乎并没有人居住的样子。她哭喊了几回,力气渐无,而天色渐渐由明转暗,远景看来格外萧索。这实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不知道俞紫侪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他随时都可能回来,必须尽快做点什么。她在屋内找到一把剪刀,但剪不断铁链,便努力把铁链拉到最长,但也只能到别墅外两三米而已。她随手捡了块石头,把剪刀插在链环里,使劲砸刀柄,但铁链太粗了,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她用力一砸,甚至把剪刀也砸断了。 到底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等死么?再不快一点,那人就要回来了。倪甜绝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可是她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她需要能帮到自己的工具。她四下张望,见别墅背后隐藏着一间小木屋。她想那也许是储藏室之类的,里面或许有工具,便靠着别墅外墙挪动过去。但铁链的长度不够支撑她到哪里。 她只好沿原路返回屋内,不从正门走,而直接从厨房的窗口攀爬出去,这样可以节省铁链的长度。的确两点之间,直线的距离是最短的,这次她几乎已经来到储藏室门口了,但铁链的延展性也到了极限。她够不到门,便从门口的柴堆里拣了根长的,去顶那门栓,终于把门栓顶开了。门一开,靠在门边的一把长柄斧便歪倒下来。 她兴奋极了,这斧子或许可以帮到她,它够强壮有力,应该可以砍断铁链。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俞紫侪正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回来了。” 倪甜扭头看见俞紫侪,大吃一惊。 “抱歉,我回来晚了。你一定很寂寞吧。” “不要!放开我!” 倪甜想挣扎,但她的双手被俞紫侪紧紧抓住,根本动弹不得。俞紫侪将她拦腰抱起,沿原路送回屋内,放在餐桌上。 “对了,今天我买了一套小甜从来没有穿给别人看过的新衣服哦。我要头一个看到。就只有我有这个权利可以看。你一定很想快点穿上它吧?” 他抚摸着倪甜的脸颊,又摸摸她的头发和耳朵。倪甜无力反抗,但内心的屈辱感令她实在无法忍受,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淌出来。 俞紫侪动作温柔地脱掉她的衣服,欣赏着她那从未给人展示过的躯体。 “脏兮兮的感觉很不舒服吧。放心,我每天都会帮你洗澡的。我连你喜欢哪个牌子的洗发精都很清楚哦。来,我们去把身体洗干净。” “不要!不要这样!住手!” 倪甜的容忍到了极限,一把推开俞紫侪,挣扎着从桌上跳下来,躲到厨房门边道:“你以为你做出这种事,不会有人知道吗?我公司的人、还有家人应该已经发觉了,他们一定会找我的。餐饮科两名女员工突然下落不明,大家绝对会出来找的。” “不会有人来找你的。” “为什么?” 俞紫侪提下烧开的水壶,慢条斯理道:“别说了,我来帮你擦身体吧。” “为什么?你做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俞紫侪不再理会她的质问,只是一步步逼近道:“我来帮你擦。” 倪甜注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空洞深邃,就像他的表情无法猜测。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他也不会放她走了。结束了,挣扎都是多余的。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样,她像一个待宰的羔羊,任凭眼前这个男人摆布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她扭过头去,但羞耻感无处不在。记忆中除了很小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在异性面前袒露过了,何况对方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她太害怕了,根本不敢反抗。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在他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良知。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俞紫侪的动作很温柔,就好像是在擦拭一个艺术品。倪甜略显忸怩的姿态,更像一个婴儿,天真而纯净,又无处不透着诱惑。 倪甜已经像玩偶一样听凭摆布了,她不再想做多余的挣扎,那也只是徒劳。她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快点结束吧。 俞紫侪拿着毛巾擦遍她的全身,又叫她换上他帮她买的白色底裤、白色胸围以及白色的连衣裙,然后让她躺在床上,跟昨晚一样,整晚闻着她头发跟脖子的味道睡去。而她,一整夜都以泪洗面,直到天亮。 俞紫侪临走前嘱咐道:“我在冰箱里放了很多食物,不过我不吃虾,记得晚餐不要煮给我吃。当然小甜你可以吃,因为那是你最爱吃的。而我为什么不吃虾呢?因为小时候把抓来的对虾放在桶子里,后来忘了这件事,结果就……” 他注意到倪甜似乎睡着了,便不再往下说,悄悄出门了。 上海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 俞紫侪不顾“店铺出租”的告示牌,从铁链下钻过去,直接走入地下室,边意外收获了一桩棘手事。 莫艳面朝着水泥墙,蜷曲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俞紫侪上前踢了一脚,莫艳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真是麻烦的家伙。” 第50章 封印 俞紫侪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出门了,到了晚上还一直没有回来。因为他事先交代要倪甜做晚饭,因此她以为他差不多在傍晚六点时分就会回来。 这一天她也没有闲着,要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想办法脱身。于是在这别墅里,在铁链能够到达的地方,拼命寻找可以开锁的东西。但她始终没有找到。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只剩下一个房间还没有找。但那房间上了锁。 熬夜令她疲惫不堪,眼皮直往下掉,一低头就会睡过去。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可以睡觉的时候,那样等于是宣告了放弃。她必须打起精神,坚持下去。 只有这个房间上了锁,那就表示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不能让她看到。也就是说,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离开这里。 她试着用叉子去撬门,却是徒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停车的声音,俞紫侪回来了。倪甜从窗口偷偷观望着,估算自己撬开那道门的时间不够充裕,便决定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卧室睡觉。在卧室窗口她又向外望去,俞紫侪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把什么东西拖到别墅后的小木屋里。 胡思乱想充斥着倪甜的脑袋,她害怕极了,躲进被子里抽噎。 俞紫侪走进屋,坐在床边跟她说话:“抱歉,这么久都没理你。你一定很寂寞吧,小甜。” 倪甜浑身颤抖,并不接话。 “你怎么了?寂寞得想哭吗?对不起。不过请你别再哭了。”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被她直接推开。 “不要碰我!”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倪甜想到刚才他拖的会是什么东西,就害怕得瑟瑟发抖,直躲在角落里哭。 “你讨厌我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你不是有莫小姐的手机么……我就在想,莫小姐她是不是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要问啊!” 俞紫侪突然被激怒了,从床上爬过来,揪着铁链把她拽过来。 “对不起,你误会了!其实我不是想找莫小姐,只是她的手机好像在响,所以在屋里四处找。” 听她这么说,俞紫侪才放开了铁链。 “你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你看到了?” “啊……没……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而且门又锁上了,真的!” “呵呵……那我就让你瞧瞧吧。” 俞紫侪把倪甜抱起来,带她到那门口。 “这别墅原本是我父亲为了创造俞家的继承人所盖的。虽然造人是成功了,但是生下来的孩子中,优秀的大哥却死了,其他孩子活着又没什么意义,结果只剩我存活下来。” 推开门,屋内竟然还是民国时期的布局。左侧有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床帏挂着幔帐。对面放着一张梳妆台,正面摆着相框,一侧置放着烛台。房间四围都是砖墙,唯有正面有个圆弧顶的窗,但窗前也造了栅栏。 “这里曾经是我父亲为了等待母亲打从心底里爱他,所准备的房间。” “天啊,难道……” “你放心,我不会像父亲那样蛮横无理地强迫要你爱我。” “你父亲强迫你母亲关在这个房间吗?” “是啊,听说最初几年是这样。” 他掀起地毯,把倪甜脚上的链子拴在地毯下藏着的钩子上。 “你看,你现在所用的链子,曾经是我母亲用过的。我想,我们会用到这房间或是这张床的日子还早得很。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定会等你的。”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倪甜脑中掠过。一切都完了,她绝对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的。她一定会像他的妈妈那样被关起来,再为他生下孩子。然后,然后再被带往外头那个小木屋……她真的完了。 “我不要!放开我!我要回家!” 倪甜推开俞紫侪跑向门口,链子却被他死死踩住,她一下子摔倒在门外。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让我走!” “让你走?小甜,你在说什么啊?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不!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你根本就是疯了!这里才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你的老婆!我是被你抓来,被你监禁在这里的。你这个罪犯!我根本不爱你!不管你怎么把我囚禁起来,都没有用的!我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你的!” 倪甜连哭带骂这一通,把心中的怨气和怒气彻底发泄了干净,见俞紫侪没有吭气,偷偷看去。只见他眼中噙着泪水,手微微颤抖着。突然,他怒不可遏地冲过来,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举到半空。 第51章 逃避 倪甜想叫救命,却发不出声音。她难受得要死,快要透不过气了。 俞紫侪脸上带着泪水,手却掐得死死的。 倪甜的脚前后乱踢着,却提不上一口气来,意识渐渐模糊。 终于俞紫侪放开了手,把她扔到地上,看似不省人事了。 俞紫侪怕她死了,伸手去摸,倪甜却深吸了一口气,一下翻身起来,猛力地咳嗽着。 俞紫侪不忍心看到她痛苦的样子,转身默默离开。 深夜,俞紫侪的车高速疾驶在偏僻的小路上。 他紧紧攥着拳头,近乎自虐般捶打着方向盘。他心想,一定是小甜误会了自己。一定是这样的。自己那么用心,她不可能看不到。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不是自己的错,也不是小甜的错,但是一定是有人做错了!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车子癫狂地在路上极速狂奔,一直驶入了市区。街上看不到什么人,道路两旁鸦雀无声。 小巷子里出现一个人影,边打手机边踱步着,一直走到路灯下才看清,是个身着西装短裙的女子。高跟鞋的踢踏声在僻静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跟电话那头聊得尽兴,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一辆车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女子走进小区,在单元门口掏钥匙开门,换了鞋一转身,见门口出现一双男人的脚。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胶带封住了嘴,一把拖进屋里反绑了手,接着蒙上眼睛,按倒在地板上。 俞紫侪拉下她的裤子,女子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拼了命地反抗,但被俞紫侪从身后控制住,逐渐就气力不敌。俞紫侪揪住她的头发道:“你一定是误会了……为什么不能肯定我?是我能力不够吗?因为我能力不够,让你无法理解我吗?” 他一边从后面猛烈进入,一边将女子的脸狠狠砸向地板,几番下来地面已经血迹斑斑。他又把女子翻过来,从正面继续凌虐。女子已经昏死过去。这让他失去兴趣,便穿上裤子出门,临走前从女子的包里翻出一串钥匙,锁上门随手丢在走廊里。 为什么每个女人都如此肮脏啊…… 他这么想着,悻悻离去。 天空渐渐亮起来。 倪甜倒在地上,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会死掉。因为太过恐惧,什么都无法思考。她只能够在无法压抑的颤抖下,不停地哭泣。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 她的脖子还隐隐作疼,喉咙也不舒服,浑身更是像蚂蚁咬般发痒。 浴室里传出声音,她循声而去,有人在唱歌。 她拉开门,见俞紫侪从雾气蒸腾的房间里探出脑袋来。 她心想,自己一定会被杀的。前次只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迟早他会杀了自己。 “小甜,你醒了吗?抱歉,原本看你睡在走廊上,想把你抬到床上的,可是我看你睡得很熟……不要紧吧?身体还会痛么?” 倪甜面无表情地站着,不想接话,也不想反抗。 “怎么了?瞧你一脸茫然样。你也想要洗澡吧?洗过之后很清爽,感觉才会舒服啊。我也是刚刚才结束工作,回来把身上的脏污通通洗掉,现在觉得很舒服呢。” 倪甜看着那人过来,替自己脱去衣衫。她只觉得脖子好痛,右边的太阳穴也在隐隐作痛。其他的……她已经无所谓了。 “真漂亮,小甜你真是漂亮啊。你放心,我其实是个很理性的人,小甜你这么美丽又有魅力,我会一直等下去的,等你点头答应的那一刻。” 倪甜呆呆地跪在浴缸里,眼泪又掉了下来。那天,这个男人差点把她掐死。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好像又变得非常好。 的确是这样的,俞紫侪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倪甜更加热情起来。他不但放松了对她的监禁,甚至给电视机接上了电源。 “哈哈,小甜快来看啊,这是什么傻节目啊,哈哈。” “怎么?这电视其实是能看的么?” “当然可以啊。只是因为有太多低俗的节目,不能让小甜看到,所以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让你看。” 电视上开始播报新闻。 “今天早上,在上海市徐汇区某小区公寓内,发现一具嘴巴被胶带封住而窒息致死的女尸。尸体在生前曾疑似遭到暴力及性侵害,警方判断被害者可能是住在该处的二十三岁白领——” “怎么样?看到暌违已久的电视节目,感觉如何?” 第52章 侵蚀 俞紫侪抛出的问题没有进入倪甜的耳朵里。此刻她脑子里装满了一个个关键词——徐汇区、性侵害、公寓…… 她不敢去看身边的男人,不敢去想,却不得不想。 “——此外,同样住在该公寓的某男子也有该房间的钥匙,因此被视为重要嫌疑人被带回公安局调查,目前警方正展开进一步调查中。接下来还有国际方面的新闻……” 难道是这个人……倪甜不由自主胡思乱想着。 “一般来说应该是不会死的吧?只不过是用胶带把嘴巴封住而已。为什么会死呢?难道是鼻塞?真是好笑,这样竟然会出人命,太差劲了。” 一定是这个人!对这点倪甜已经坚信不疑了。 “还说什么重要嫌疑人,实在是太可笑了。哈哈。”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怎么了?不要再讨论了,你快过来,我们来看电影吧。我的爸妈应该不曾这样,不过我们还年轻。我还买了薯片呢,你看。虽然这样不太规矩,不过人家说男女朋友都是这样窝在家里的呢。” 这个人!他就是凶手!绝对错不了! 倪甜在心中快速推理着。抓了莫小姐和她,还有电视上所报道的案件,就是在他掐了自己的脖子之后出门才发生的。在自己所租的房子附近所发生的连续暴力事件,一定也是同样手法行凶的。可是为什么都没有人发觉呢? 必优房屋中介所。 俞紫侪一上班,就觉得气氛有些异样。 略秃的经理见俞紫侪来了,便把他叫到一边道:“俞紫侪啊,警察已经找上门了。” “警察?” “你啊,难道都不看电视的吗?” “哦,你是指我负责的房产发生的那件事。” “是啊,还怀疑你是不是跟那一带专门找独居女性下手的变态有牵连。凡是在徐汇区有房子要卖的中介业者都被找上了。真是有够麻烦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应该知道吧?昨天出事的公寓,好像有住户被逮捕了。听说好像是有备用钥匙之类的。” “对,对。昨天的案件好像是这么说的。貌似很久以前就已经盯上了,刚好在走廊捡到钥匙,想开门试试看,结果还真的顺利打开了门。” “没错!”另一个女同事说,“而且一开门,里面那个女孩子还刚好光着身子呢!”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啊?” “就是说啊,那家伙一定就是凶手。” “是这样吗……”俞紫侪道,“可是为什么警方会说得那么详细呢?” 另一位女同事道:“是我啦。办案的警察中,有人是我以前的同学,叫颜高,是个老实人,什么都说了。” 知道原来不是针对自己,俞紫侪才松了一口气。回家的路上他还暗自庆幸,为什么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笨蛋。他越想越高兴,心情愉悦极了。 乡下的夜晚总闻得到虫子叫。 倪甜在禁闭房间踱来踱去,揣摩着俞紫侪母亲当年的心情。虽然俞紫侪说,他母亲最后是打从心底里爱着他的父亲,但是她完全能够理解,在那时的处境下,其实他母亲并不爱他的父亲。 她想,他母亲一定是已经死心了,反正这辈子也逃不出去了,干脆豁出去,说一些软话,这样反而会比较好过一些。如果自己要一直被关在这里,关上十几年、几十年的话,那一定…… 她越想越伤心,攥着床单又哭了起来。 屋外传来刹车声,他回来了。 难道又是前一天的重演么?她不要那样子。绝对不要跟这种可怕的人生活一辈子!说什么直到自己改变心意为止,不会的,在那之前,他一定还会因为某件事变得非常生气,下次说不定真的会没命。 想到这儿,她又怕了起来。她暗示自己不要反抗,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去做。而如今,她也只能够这么做了。 俞紫侪捧着一个装有酒瓶和食物的纸袋进来,看见倪甜站在门边等自己,笑逐颜开道:“我好高兴,这是你头一次出来迎接我回家。今天我心情很好,我们两个人来庆祝一下吧。我待会儿去拿一些肉过来,小甜你就帮忙准备色拉,再炒一些搭配的青菜吧。” “我知道了。” “小甜,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们就快要结婚了,你应该回答‘好’,才对吧。” “……好。” 不久菜做好了,二人对面坐下,桌上盛满了热菜和肉汤。 俞紫侪向倪甜的杯中倒葡萄酒:“真是香啊,肉也煮得入口即化,蛮好吃的。快吃啊。” “……好。” 俞紫侪满意地看着。倪甜将一块肉叉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涌上一阵恶心,将肉吐了出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倪甜捂着嘴,脸色开始发青。 “你没事吧?” “这个肉……你说‘去拿’,是去哪里拿的?” “这个啊……这附近有很多冰窖,外面那个像是储藏室的小木屋,就是冰窖的入口。这一带的农庄大多有那样的储藏库,在夏季很好用的。” “啊……不要!”倪甜冲到水槽前呕吐起来。 “小甜,你到底怎么了?” “不要!我真的无法接受!” “你为什么要吐啊?” 倪甜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挂满泪水。 “小甜,你以为刚才吃的是什么?” “啊……不要!不要告诉我!”她一步一退,缩到墙边。 “难道说……你都看到了?” “不要!我受够了!” “应该不太可能吧……我如果没松开,你应该走不到那里才对。要是能松开,你早就跑了……” “不要……我受够了……不要……”倪甜蜷缩着身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喂,你以为你吃了什么,才把它吐掉的啊?回答我。” “不要碰我!你饶了我吧!” “你回答我啊,小甜。” “不要!救命啊!”倪甜甩开俞紫侪,向屋外跑去,但只能跑到锁链长度所及的地方。 俞紫侪一步步逼近过去。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不要……” 俞紫侪走近前,大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啊!” 倪甜尖叫着,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样下去完了,不死也会发疯的。彻底完了。 第53章 逃走 俞紫侪重重给了倪甜一巴掌,她喷出鼻血向后倒去。俞紫侪骑在她身上,一拳接着一拳。 “为什么啊?我在问你为什么啊?” 倪甜没有回答,心想这次死定了。 俞紫侪停住手,仍未消气:“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不信任我?”他起身走进屋,不一会儿攥着链条的尾端出来道:“跟我来,我让你看样东西。” 倪甜跟着俞紫侪一直走到公寓后面的小木屋前,看他开了门走进去。 “不会吧,这里是?”倪甜看到地上拖动重物留下的痕迹,恍然大悟:“不要!我不进去!” 俞紫侪不理会她的哭喊,把小木屋内的一块地板掀开,对她道:“快下去。” “我不要进去那里!” “下去啊。” 倪甜没办法,只好钻进那个洞,下面架着部梯子。她一面下去,一面保佑自己,不要看见什么莫小姐的尸体。如果是那样,那她也死定了。 气温瞬间下降了几十度。屋子下面是个冰窖。俞紫侪也跟着下来。 “很漂亮吧。这里全都是我家的冷冻库,就算夏天也不会融化,不管是蔬菜还是肉类,只要放在这里保存就不会腐坏。” 他掀起地上的草席,扔给倪甜一包东西。 “这就是我们刚才所吃的肉,虽然不是什么上等肉,不过好歹也是国产牛肉。” “原来是这样。” “是啊。小甜,你为什么这么不相信我?为什么我会想要杀你?为什么我会拿奇怪的东西给你吃呢?” 这一问,反而让倪甜不好作答了。 “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却总是无法明白?请你不要再让我伤心了,求求你。” “那你告诉我,莫小姐她,她人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那天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不是说莫小姐是被你带走的吗?” “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她是自己决定要从小甜的面前消失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或许她是不想跟你有任何牵连吧。” “不想跟我……有牵连?” “我们该走了。看过这儿之后,你应该就放心了吧?” “等一下,你说她不想跟我有任何牵连,为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吧!” “我不知道。别问了,我们走吧。光着脚走在这种地方,一定很冷吧。上去吧。” 倪甜只好顺着俞紫侪向入口走去。她如果肯转身再往冰窖深处走进去,就会惊讶地发现那个柏油桶和里面伸出来的女子手臂了。 “刚才的水果……” “什么?” “我刚看见冰窖里有哈密瓜。我想吃哈密瓜。” “好啊。”俞紫侪见倪甜回心转意,高兴地转身去拿。 倪甜见他不注意,一把抓起全部铁链就往上爬,将地窖门给关了,大踏步向林子里跑去。 夜风阴冷,树叶发出鬼魅般簌簌作响。 倪甜顾不得饥寒交迫,忍着疼赤脚在林子里狂奔着。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要逃走,得快点逃离这里! 她并不清楚方向,只知道就这么一直跑,一定能够跑出林子,跑到有人的地方为止。垂在地上的链条挂在树根上,把她重重绊了一跤。她忍住痛,重新把链条绕在手臂上,小心翼翼地继续探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喊重或者叫疼的时候。这是她最好的机会,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她要逃走,无论如何都要逃走! 一轮弦月挂在半空。俞紫侪从木屋里出来,四围一望皆是茂密的树林。她会往哪儿逃呢? 这也是倪甜在思考的问题,她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不管怎么跑都还是在林子里,没有马路就不知道方向。如果能看到马路就好了。 她忽然想起俞紫侪每次都把车子停到别墅前面才停下,所以这附近一定是有路了。只是刚才不顾一切死命地跑,才没想到先去找路。但毫无疑问的是,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条马路。 正这么想着,看到前方有隐约的光亮,从密密麻麻的桦木林子尽头透出来。 与此同时,俞紫侪正坐在电脑前,透过安装在别墅四周各处的探头,查找着倪甜的踪迹。 倪甜朝向光源跑去,却遇到了一堵坡,原来公路在坡的上头。这样想来,那上面的光亮一定是车灯了,有车就一定有人。她向着上面呼喊着,希望能有人听见。 原来上面的确有一辆二厢车停着,一对情侣正在浓情蜜意,只在尽兴处忽然听见动静,顿时失了兴致,却不仔细去分辨声音的来处,只是觉得丧气,把车发动开走了。 倪甜只好自己攀着突出的岩石往上爬,铁链拖累了她,脚上也多处磨破了。但这些都阻挡不了她求生的意志,也不知是从何来的力量,她居然一点一点爬上公路来了。她抱着护栏喘息,但知道此时不能停下,一旦停了就再也爬不动了,便鼓足力气将身子一挺,从护栏外翻了进来。一辆卡车疾驶而过,倪甜招招手,但卡车没有停下,径直向夜色深处开去。倪甜沿着公路追着,但车灯的光亮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了。 倪甜一瘸一拐地跑着,用尽力气呼喊着,但她实在太微弱了。空空荡荡的公路上,前后数公里都不见光亮。她这时深切体会到什么叫无助和孤单。终于她费尽了气力,一步也挪不动了,跪在了地上。前方是一片黑暗,就像自己的命运一般。她渴望着任何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是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正祈求着,隐约看见了亮光。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但那道光渐渐亮了起来。真的是光,是车灯!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站起来挥手喊道:“求求你,停车!” 车子驶近,靠边停下。倪甜跑过去,敲着车窗道:“求求你救救我!” 车窗摇下来,司机的脸从阴暗中浮现:“我们回去吧,小甜。” “不……不!” 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给了希望,却又把它无情浇灭。 倪甜跑不动了。她也不再想跑了。 第54章 诱发 俞紫侪的别墅内,倪甜脱去外衣,身上伤痕毕现。俞紫侪取了药箱,小心地替她擦拭伤口。 “没有用的。不管你怎么跑,这一带的林子全都是我家的。你是绝对无法离开这里的。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不然的话,我的宝贝小甜又会受伤的。我啊,最讨厌看到像这种伤口或是结痂,还有污垢或晒伤这类肮脏的东西。我啊,对小甜你雪白又光滑的肌肤,非常地欣赏呢。所以千万不可以弄脏它。你了解吗?” 他说的那么多话,倪甜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觉得世界瞬间崩溃了,一切都结束了。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只差一点就能够脱逃了,却功亏一篑前功尽弃。她觉得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听懂了吗,小甜?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回答我。” 倪甜没有回答,她不在他的世界里。 “回答我啊?” 她已经用沉默做出了回答,没什么可说的了。要杀要剐随你吧,她都不在乎了。 “这都是你造成的……”俞紫侪攥紧拳头,似乎又要像上次那样动怒了。但出人意料地是,他仅仅是站起来走了出去,什么都没有做。 他留下的那句话,让倪甜百思不得其解。“这都是我造成的?”她想着,究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串钥匙决定一串命运。 上海的夜色中笼罩着不同的前景。 穿着无袖黑色上装配着个短裙和深色高跟鞋的女人走进狭长的走廊,带着满身的疲惫打开家门,没有开灯的房间寂静无声。 女人在玄关换了鞋,正要往里走,便被潜伏在阴影中的监视者打翻在在地,嘴被绑上胶带,双手被反绑到身后。 女人的双脚还在乱蹬,俞紫侪的动作近乎职业化利落,将她俯身压在身下,让她的一切反抗都成为徒劳。 “都是你造成的!实在太过分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你不肯试着了解我!你想逃走而我都没有责怪你啊!”他自言自语着,将女人的头一次次用力砸向地板。 女人呜咽着,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要遭遇如此责罚。 俞紫侪将女人的裤子拉下来,还是一个在生理期的女人。她回头死命抵抗,被俞紫侪蒙上眼睛,接着又是一轮报复性的摧残。 “我已经不怪你了,还愿意接纳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他左右开弓,将女人的脸打得不成样子,鲜血四溅。 看到女人无助地呻吟,俞紫侪稍稍消了气,将她翻转过来,又尽兴了一回才罢休。 天亮的时候,俞紫侪的车已经停在了别墅门口。 他哼着小曲做着早点,别墅里传来音乐声。 倪甜在沙发上醒来,头还有些作痛。 “早安,你醒啦。你已经睡很久了。” “有多久?” “整整两天了吧,真是可怜。看来你一定很疲倦。来,起来吃点东西吧。不过你不要马上就吃东西,先喝点水吧。如果可以吃东西的话,之后再喝点汤。你也可以吃水果跟面包。” 倪甜掀开被子想起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呃……我的衣服……” “啊,对了。现在天气变暖和了,而且小甜你如果再出去会有危险的。来,快点坐下来吧。虽然这样子对我是太刺激了点。” 倪甜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 从这一天起,她必须一整天光着身子。而且他在家里加装了监视器,就算他不在家,她的一切行动都遭到监视。 倪甜在屋里发现一些最新的杂志,有一本《世界周刊》的封面标题写着“出尽洋相!徐汇区连续暴力犯案件后续:警方抓错嫌犯的始末!” 她大吃一惊,想去翻阅,又担心背后的监视器,便偷偷取出这本杂志,钻进床上的被子里看。文章里完全没有写到关于自己和莫艳的事,但是提到嫌犯可能是使用备用钥匙。光是这两年就有九名女子遇害,其中一个是遭到胶带封口,由于被殴打所流出的血造成窒息而死,而犯案的时间总是…… 正看到关键处,从监视器里察觉异样的俞紫侪走了进来。 “你偷偷躲在棉被里面,到底在看什么啊,小甜?你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吗?” 他一把掀开被子,倪甜忙侧身蜷缩着,把杂志夹在腿间藏起来。 “这样可不行,不要老是做些让我操心的事情啊。”俞紫侪瞅见了杂志一角,便上前将倪甜翻过来,扒开腿抽走杂志。杂志一拿开,倪甜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全部展示在这个男人面前了。 “小甜……” “不要……” “你真的……实在很不乖……” 俞紫侪脸上渗出汗珠来,他极力克制住,眼睛一闭,带着杂志转身走了。 躲过一劫的倪甜躺在床上,试图串联起先前思绪中断的地方。每次犯案的时间总在当他非常生气或激动地离开别墅之后,难道真的是自己造成的么? 她走到窗边,望着俞紫侪发动车子离开,心中充满了不安。 必优房屋中介所。 俞紫侪走进办公室,同事们正在讨论连续暴力事件的细节。他不加入讨论,但偷听着,似乎昨晚又发生了案件,尽管之前抓住了嫌犯,但似乎痕迹不太对,所以警方还在调查中。 “我说俞紫侪,”经理过来说,“警方也问过我关于你的事了,我可是帮你说了不少好话。我告诉他们,别说是对女孩子动手动脚,你可能连女生的手都没有握过呢。” “是啊,呵呵。” 下班后,俞紫侪越想越气,那些笨蛋警察反正没本事抓得到自己,又何必来找麻烦呢。他坐在车里,给家里打了通电话。 “喂,是我。啊,不用找她来听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什么?上海市公安局的刑警?” 第55章 伪装 “刑警来过家里了?” 正说到这儿,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走过来,他匆忙挂断电话。 矮男人敲了敲车窗:“不好意思,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刑警,有些事想问问你。” 俞紫侪摇下车窗,矮男人探头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必优房屋中介的俞紫侪先生?” “是我,我就是。” “不好意思,在马路上问你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我们曾经到公司找过你几次,可你刚好都不在。” “是啊,我很忙。” “这么热还要跑外勤,很辛苦吧。”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啊,其实也不是特别针对你。你也知道这附近发生暴力杀人事件吧。像是锁匠、中介业者还有物业公司之类的人,我们都要进行调查问话。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可以麻烦一下吗,俞紫侪先生?” “当然,当然可以。” 俞紫侪很久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之前刑警的问话又耽搁了他不少时间。一进门他就怒气冲冲。 “少爷,您回来啦?抱歉,我没有注意到。”管家出来道,“我以为你应该回别墅去了,所以没有准备饭菜。” “蒋太太,刚才你在电话上说的市公安局刑警,他们向你打听什么?” “哦,没什么的。他们只是来问问你在不在家而已。” “只是这样啊。那就算了,你要注意不要乱说话。” “好的,我知道了。” “啊,还有。蒋太太,我要在这里住几天。” 乡下就是这样,冬天冷得刺骨,夏天能晒掉人一层皮。 倪甜已经住了有一段日子了,对屋子的环境也非常熟悉。但她也受不了盛夏的暑气,几次尝试修理空调,却仍然没办法启动。她已经习惯了孤单,却仍然摆脱不了深深的无助感。 自从俞紫侪激动得出了门,过了四天都没有回来。说不定如她所料,又跑去侵犯哪个女人了,就好像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替罪羔羊。 她抬头看一眼监控探头,空洞的镜头丝毫透露不出,对方究竟是在还是不在。这种被监视的不安全感让她透不过气。她再也无法忍受了,举起一只花瓶砸了过去。但这只是无用的发泄。她跪倒在地,看着满地的碎片,就好像摔碎了自己的防备,脆弱得随时都能彻底崩溃。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想到来问一问,没有人关心过自己。 她绝望,或许是因为那种,被彻底放弃的感觉。 开往上海的长途巴士上,一个男子手捧着《世界周刊》,读着连续暴力事件的新闻报道,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线索。 巴士停在上海市中心,男子下了车,望着这个繁华的世界,心中充满焦虑。但即使怀抱着一线希望,他也要尽全部努力。 “希望你平安无事,小甜。”他自言自语道。 他首先找到了妹妹住所的房屋中介,一名叫俞紫侪的工作人员带他来到倪甜的房子。 “这次我妹妹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欠缴房租其实也才第二个月,可是我已经很久都联络不上她了。” “你百忙之中还跑来,真的很过意不去。”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这一点你就不要太在意了,大哥。” 倪甜的信箱一开,掉出一大堆催款单。哥哥的忧虑又增加了。 俞紫侪开了房门,屋里也是乱糟糟的,地上也横七竖八到处是催款单。 “大哥,倪甜遇上什么麻烦了么?” “你怎么这么问?” “不是啦,这种事情不太好开口。我只是觉得房间的状况……大哥原本是很担心她会否出事,但照这种情形看,或许是由于金钱纠纷,而造成她下落不明吧。” “也许……是吧。”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是要代替妹妹继续缴房租直到她回来,还是……” “这个嘛……” “老实讲,如果我把这情况告诉房东的话,我想对方一定会解除合同的。” “说的也是。”大哥捡起一张催款单,上面清楚写明,欠了本金4万,延滞利息金4千等等,顿时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大哥觉得妹妹过一阵子可能会回来的话,那我就暂时不把这件事告诉房东。” “……那就这样吧……”大哥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搞清妹妹到底怎么了,而真相绝对在他的想象之外。 天又黑了,漫天的星斗无法掩盖内心的失落。 俞紫侪已经连续九天没有回来了,冰箱里的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如果他再不回来,倪甜可能会因此饿死。被抓来这种地方,她什么事也不能做,每天只是苟且地存活着。可即使如此落魄了,却还是会不自觉地饥饿。 她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走,觉得自己真的生不如死。与其这样动物般地生存,倒不如…… 她越想越难过,走到厨房拿出一把切菜刀,紧紧握在手里,把毛巾掀开,想着要是把这只脚砍断,兴许能够逃得出去。 或许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她这么抱定了主意,正要动手,屋外传来了停车声。倪甜匆忙去窗口张望,见俞紫侪从车内钻了出来。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见他进了屋,一步步上了楼,突然意识到手中握着一把刀,却无处可藏,只得把手放到身后。 俞紫侪开门进来,见卧室关着灯,轻声道:“小甜,你已经睡了么?” 他蹑手蹑脚靠近床,却不见人。忽然倪甜喊叫着从暗处闪出,举着菜刀刺了过来。 俞紫侪毫无防备,眼看着就要被刺中,倪甜却收住手,把刀对着自己:“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这下反倒令俞紫侪手足无措了,只好求饶道:“我懂了。请你先把手上的刀子放下好么,小甜?” “不要!你不要过来!”她把刀抵住喉咙,逼俞紫侪后退。 “我说我知道了,我不动就是了。” “钥……钥匙……” “什么?” “把钥匙给我……脚铐的钥匙!不然我真的会自杀!” “好,我知道了,拿去吧。”俞紫侪把钥匙抛在地上。 倪甜俯下身去拣来,插进锁孔。 “你可以打开它。” “你不要动!” “我今天来,就是要将它打开。” “什么?” “警察真是讨厌,已经找上我家了。以后我就不能经常来这里了。这样太明显了,对吧?每天都从这么远的地方去上班。” 俞紫侪一边说话,一边瞅准机会,将倪甜手里的刀拍走。 “啊!” “我们要搬家了,小甜。虽然我是很希望你,呆在这个我母亲曾经体会到真爱的地方,慢慢地主动来爱我。不过这么久才见一次面,怎么能培养感情呢?” 他一把抓过倪甜的手,在腕部注射进麻醉药。 “不……要……” “我要带你去一个就算每天都腻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 俞紫侪笑着,看着倪甜昏睡过去。 第56章 移送 夜深了。 倪甜的住所内,大哥把所有催款单整理到一块,合计出总数,约莫30多万。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把现有的情况都交待了下。尽管事实都摆在眼前,但他总是觉得,一定出了什么差错。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妹妹并不像是会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更别提四处举债了。 房间里不是刮胡刀就是男人的内裤,种种迹象都暗示着,妹妹可能是被什么坏男人给欺骗了。跟老婆商量后,他决定留下来继续调查一段时间。而且在俞紫侪的帮助下,房子暂时还不会被回收。在这一点上,他是真心感谢这个中介商的,毕竟他和自己非亲非故,完全不必那么替自己着想的。 大哥知道调查一定不会顺利,不可能很快得到答案。他想着第二天去向派出所申报失踪人口,尝试多种渠道寻找妹妹。 俞紫侪坐在屋外的车内监视着。大哥的来访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可能放手不管。这个人是自己的大威胁,要早点防备才是,不能让他这么一直刨根问底下去。 次日,俞紫侪老宅门口,停下了一辆搬场车,两个男子从后车厢内抬下来一件像是装有医疗用床的大箱子,颇为吃力地于运进宅内。 搬场工走后,俞紫侪用裁纸刀小心割开胶带,把箱子敞开,里面铺了几层厚实的护垫,倪甜蜷缩着昏睡在箱内。他将她抱上床仔细检查,见没有在运输途中受伤才放心。 与此同时,大哥来到派出所,向值班民警陈述了事情的经过,但民警只是让大哥填写了失踪人口申报表,再好言宽慰了几句,并不十分上心。 大哥被民警的态度激怒了,一拍桌子而起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万一我妹妹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你会通知我,是吗?” 民警劝道:“先生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就现在的情况来看……” 大哥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心想,看来要从警方那里获得帮助,是不抱什么希望了。 倪甜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当她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张从来没有睡过的床上。她很快也注意到,这间房间也从来没有到过。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着这个显得陈旧的卧室,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却没有一点印象。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窗,阴暗而晦涩。她走到门口,门没锁,外边是一条破败的走廊。她摸着墙壁往前走,卧室斜对面是浴室,过了浴室走廊往左拐去,转弯后便是一段向上的楼梯。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楼梯的外侧墙上抠了两道气窗,用铁栅栏封着。她走上楼梯,从气窗往外张望,窗外有杂草,透过杂草远远地看见隔壁的房间,隐约看见有个老婆婆躺在床上。 倪甜一下子激动了起来,隔着铁栅栏要呼喊,竟然发不出声音。由于太久没有说话和进水,她的喉咙是干涩的。她轻轻咳了两咳,拍着栅栏向气窗外喊道:“喂!老婆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救救我!老婆婆!” 那老婆婆似乎听见了,侧过头来向这边望。 “啊!快救救我,我在这儿!” 倪甜激动极了,恨不得从这气窗的小孔里钻出去。正以为得救了,却见那床边还有一个人,仔细看去,竟然是俞紫侪。 她大吃一惊,忙低下头来,不敢再看。她的心中充满了疑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老婆婆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和俞紫侪在一起? 她又抬起头,偷偷张望那个房间,俞紫侪不见了。正找寻着,楼梯尽头的门锁开了,俞紫侪端着一盆食物进来。倪甜见了他,吓得直往后退。 俞紫侪一步步走下楼梯,埋怨道:“你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呢?药效应该还没消退才是。你应该再多睡一会儿。” 倪甜被逼回卧室里,只能忍气吞声说好,眼泪又落了下来。 市公安局的刑警大队里,此时正是午餐时分。 “我还是很怀疑。”矮刑警打开窗,让烟蒂随风飘散。 “你是指那个叫俞紫侪的富二代么?”高个子刑警边吃着盒饭边接话。 “实在是太奇怪了。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不过是个薪水不到两千的上班族,私下却开着奔驰。如果家族是经营不动产,为了继承家业所以去中介所上班学点经验,那还说得过去。可他老家是制药公司啊?我真是想不透。而且一有空就去探望奶奶。如果是我可做不到。” “是啊,你说得都在理。只是目前最有嫌疑的人,应该还是有前科的石山吧。更何况我们一去找他,他就潜逃了。” “笨蛋!那个人哪儿有什么嫌疑啊!我最看不惯那些看起来很听话的有钱人家小孩了。” “呵呵,是啊。” 二人吃了饭,边聊着边往外走,在走廊和一个低头走来的男人迎面相撞。 “啊,对不起。” “没事。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啊,我没事。” 男子心事重重地向外走去。市公安局给出的回复也是一样的,他们也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去找妹妹了。可茫茫人海要怎么找,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大哥走出大门,考虑再三,给必优房屋中介的俞紫侪打了电话,决定解除那间房子的合同。 俞紫侪接了电话,安慰道:“不会找不到的。我能体会你的心情……是的,我自己也觉得,或许这么做更妥当吧。那么就办理解约吧,每个月是1千元,所以1年是1万2……此外还有些事要麻烦你来一次,必须再办理一些手续……” “好的,反正还要处理她的行李。” 挂了电话,俞紫侪在电脑上监视家里的情况。倪甜还站在楼梯上那个地方,从气窗里向外张望着。她心中的疑问仍未得到解决,但她想着,既然楼梯尽头的门锁上了,那要出去也只有从这个地方了。 她拿了一只上世纪初的座钟,敲碎气窗的玻璃,向着外面喊道:“老婆婆!老婆婆!” 第57章 幻梦 老宅院内传来女子的呼救声。 “老婆婆!救救我!我在这里,听得见吗?” 老婆婆似乎睡着了。 “醒醒啊,救救我啊!” 倪甜见喊不醒她,咬着手指想办法,又拿座钟把气窗底部的玻璃通通敲碎,手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去,拣了块碎玻璃,甩手砸向对面的玻璃窗。 “朝这边看啊!我在这里啊!” 老婆婆没有动,倪甜又扔了一块玻璃过去。这次婆婆醒了,扭头朝这边看过来。 “老婆婆,我在这里啊!救救我!钥匙!把门打开!” 俞紫侪带大哥又来到倪甜的住所。对大哥而言,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进这个房间了。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你。”他把倪甜的行李都打点了,装在包裹和纸箱里。 “没关系,反正我就在附近。这种事还是早点解决。算天数的房租还是很贵的。” “是啊。” “那么,要处理的东西跟要带走的物品,都整理妥当了吗?” “已经整理好了。其实,虽然我们家是在乡下,但也实在没地方摆那么多东西。而且运费也不便宜。” “这样啊。那我负责叫房东处理吧,你把不要的都集中在房间中央就好。” “那样再好不过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帮那么多忙。” “哪儿的话,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太客气了。俞紫侪先生,说真的,我觉得你比起那些警察,真是好太多了。” “呵呵。警察是怎么说的?” “也没怎么说。大概意思是说,我妹妹她自甘堕落,所以离家出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再强调她不是那种女孩,但他们说,从乡下来到上海之后,不再和家里联系的人越来越多了,这其中真正属于失踪的只是极少数人,大部分人都是由于本人的因素,才选择中断联系。很多都是因为金钱纠纷。你说,我妹妹是那样吗?” “我觉得,倪小姐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应该说,在现在的年轻人中,像她这样认真又有礼貌的女孩,真的是不多见了。” 俞紫侪说完,一回头见大哥眼含热泪,握住自己的手不住道谢:“俞紫侪先生,真是谢谢你……” “别这样。我也只是说实话而已。对了,债务的部分怎么处理呢?” “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她并没有以家人作为担保人的话,你并没有义务替她还债。” “话是这么说……可总归是一家人,能帮她就帮吧……” “大哥你真是老实。” 倪甜仍不放弃努力。 “钥匙!我想拿钥匙开门啊!听得懂吗?” 老婆婆指指耳朵,摇了摇头。 “啊?你听不见吗?”倪甜想了想,转身跑回卧室,把抽屉都拉出来倒在桌上,噼里啪啦乱翻,想找出纸笔来,却掉出一张合照,仔细看是几个小孩,站在前面的男孩子像是小时候的俞紫侪。 她没工夫看这个,首先想的是开门,便抓起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上“钥匙!”便又跑回去,从栅栏内伸出去给老婆婆看。老婆婆似乎看到了,起身下了床开门出去。 倪甜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毕竟那老婆婆身子看上去并不硬朗。但或许这是她最后的逃生机会了。 老婆婆去了半天没回来,倪甜只好站在楼梯上等,翻过手中的白纸,看见背面是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女人的脚上锁着铁链。照片下方标明了拍摄日期:民国二十七年于松江别墅婚庆留念。 倪甜正惊讶着,那老婆婆坐着轮椅绕进花园,停在气窗旁边。倪甜忙伸出手去接,老婆婆却递给她一只拖鞋,面带笑容地望着她。 “不是拖鞋,是钥匙……” “没用的。这位老婆婆有老年痴呆症,你就算想跟她沟通也是枉然。”门开了,俞紫侪走进来,转身锁上门道,“来吧。我们的婚礼总算可以不受干扰地继续进行下去了。” “干扰?” “哦,你还不知道吧。小甜你的哥哥已经回苏北老家去了。” “什么?我哥哥?他来找我了吗?” “他将你住的公寓解约之后就回家了。在上海遇上坏男人,之后欠了很多钱,房租也不缴就消失,给大哥添了麻烦。好心的大哥赶忙撇清关系逃回老家了。要让一个人消失,其实很简单。” “不会吧……你说谎……” 俞紫侪隔着气窗道:“我说,奶奶啊,千万不可以感冒,快点回房间去吧。” “……你说谎……我不要!”倪甜情绪彻底失控,一把将俞紫侪摔下楼梯,冲到楼梯顶撞门,哭喊着:“我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每天只是这样活着……我不要!” “不可以这么任性。”俞紫侪抓着她的手臂说,“你这么任性,接受惩罚的人只会有增无减。”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扯上关系?为什么是我的错!” 倪甜甩开俞紫侪的手,却被她拦腰抓住,一把抱下楼梯。倪甜拼命抵抗,终究力量敌不过,被抱回卧室扔在床上。 “小甜,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当我的妻子。我也是为了跟你结婚才活着的。对我来说,还是为了将我优秀的基因,永远地流传下去。因此我必须慎重挑选用来组合的基因,而且还必须是建筑在绝对的爱之上。” 倪甜不再理他,侧过脸去哭。 俞紫侪替她盖好被子,静静走出屋外,望着满天星斗,却觉得有些失落。他只是想小心翼翼地将现在世上消失的东西加以培养,为什么她无法理解?这世界太污浊了,纯真的感情成为稀缺,不认识的人们都可以互相发生关系,然后就无责任地繁殖,把世界弄得越来越乌烟瘴气。 他不愿意这样,也不愿意看到这些。他要清除那些有罪的人,靠一己之力阻止人类继续堕落。人类要往坏的方向发展很简单,而要往好的方向走却很痛苦,很快会被坏东西所感化。所以他必须尽早把坏的萌芽给摘除,不然那些腐败的肉体会接连冒出来。 想到这儿,他便发动车子出了门。一路驶到宜山路附近的小区门口,潜入到一户独居女子的公寓内,接下来就是再熟悉不过的工作程序。 有罪的人充斥着地球的每个角落,为此他这个清道夫可是非常忙碌的。 上海长途客车站。 大哥放好行李坐下,觉得浑身发软。妹妹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些他都还没了解清楚,就要这样回去了,实在心有不甘。 他打开行李,发现多了一袋时尚杂志,本该要处理掉的却带了来。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着,都是妹妹喜欢的内容,一下子泛起回忆来,情不自禁又要落泪。手一软,从杂志里掉出一个小本子。他捡起来打开,发现是个记事本,扉页上标明“莫艳”二字。他还以为是小甜的东西,却原来是她的朋友。 他往后翻阅着,看到她记录下了每天的日程安排。他翻到倪甜消失的那几天,上面都清楚标明着:“……17日星期一,卡拉ok。18日星期二,小甜找我谈事情。19日星期三,无事。20日星期四,去住小甜家。21日星期五,打折第一天。22日星期六,晚上7点去逛淮海路……” 他又往后翻一页:“这个月瘦了3公斤呢……29日回老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字迹也歪歪扭扭的。但是那几个字让大哥彻底呆若木鸡,他的眼睛再也无法从那几个字上移开: “凶手是俞紫侪!” 第58章 深层 莘庄地铁站口,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在长椅上坐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混账东西!”高个子啃着汉堡,忿忿地说。 “我们抓到了有前科的石山,结果发现不是他干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啊。”矮男人倒显得很平静。 “虽是这么说,但事情出乎我们的意料啊。” “不过呢,至少表示我们之前锁定的嫌犯的可能性又更加提升了。” “为什么呢?” “嫌犯之前总是定期会对女性下手,但当我们开始针对附近的不动产业者盘查之后,就不再频繁发生了。我猜的一定错不了。由于惹祸上身了,才赶忙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高个子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对矮个道:“队长,徐汇区宜山路附近的小区发生了女性遭侵害的案件。” “你说什么?” 两人匆忙坐车赶去案发现场。 俞紫侪的老宅内。 倪甜一张张翻看着俞紫侪的老相册,思考着他抛下的那些话,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只要她违抗或者惹他生气,就会有人要接受惩罚。她觉得自己毫无理由跟那些事情扯上关系,但那些事却的的确确发生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就算他把全部过错推到自己身上…… 她又拿起那张民国二十七年的老照片细看,这照片里的房间,看起来跟那别墅里上锁的房间是一样的。她又细细端详起照片里的女人,五官清秀,气度不凡,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疑心这个女人莫非是俞紫侪的妈妈? 可是细想时间上又不合。民国二十七年,换算成公历是一九三八年。俞紫侪才三十岁出头,那她妈妈也只不过五六十岁左右吧。再看照片里那男人,在民国二十七年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了,假使活到现在,那要有110多岁了吧。或许这两个人是俞紫侪的祖父母吧。 想到这儿,她大吃一惊,抓起照片跑到楼梯口,又吃了一惊。楼梯上到处是散落的拖鞋和破布,就像是有人想为她送衣服似的。 她隔着气窗张望,心想这些一定是老婆婆丢进来的,俞紫侪是肯定做不出这种事的。她想让老婆婆看看这张照片,或许看到照片,就会唤起她的记忆。那是因为,这张照片中的女人,一定就是她。 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 “不是他。”坐在病床上的女子额头绑着绷带,鼻梁上也敷着创可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也裂开了,简直像是从地震废墟里挖出来的。 “真的不是他么?请你再仔细看看。”矮刑警说。 “……我不知道。” “那嫌犯在不在这些人里面?小姐,如果只是觉得有点像也没关系的。即使后来查出来不是这个人,也不会影响你。你看仔细一点。” “很抱歉。我以为我应该认得出来,可是我觉得这些人都不像。我觉得,嫌犯不在这些人当中。” 矮刑警很失望,和同伴沟通了眼神,把照片放回包里。当然首当其冲的是俞紫侪的照片。 一轮月半弯高挂在老宅院的屋顶。 倪甜还守着气窗,有气无力地喊着:“老婆婆,求求你……”她的声音太微弱了,传不到窗口那边。她近乎自言自语了:“只要一下下就好,拜托你像昨天那样过来这里好么?求求你……不管什么都行,把你知道的告诉我。老婆婆,你以前也像我一样被监禁吗?被人锁住,直到变得不正常为止。你是被强迫才结婚的吗?你快告诉我!接下来我的下场会是怎样!你说啊!” “你将成为我的新娘,让俞家变得更纯净。”听见她的哭喊,俞紫侪开门进来,“你过来。想知道的话,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俞紫侪带她到书房,从巨大的书架顶部找出家谱递给她:“俞家原本是在鸦片战争初期花银子捐了大官。到清末镇压义和团有功,又从慈禧那里收获一笔大赏钱。靠这笔赏钱发了家,做起卖药的生意。辛亥革命后辞了官,来到上海继续经营。不过,究竟算是第几代呢……太执着于地位跟名声,不断进行近亲结婚。你看,”他指着家谱上被涂掉的几行说,“这里不是有很多名字被删掉了吗?隔几代就一定会出现次品,同时也会交替出现一些,足以在历史上留下声名的伟人。呵呵。我应该不属于那两者吧,真是可惜。你看,这个人听说很厉害,不过那毕竟是久远的事,究竟有几分是真,也很难求证了。在当时,家族中如果出现次品的孩子,就会偷偷处理掉。要不然就是终生监禁,这种事情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中国,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对于长大之后不知何为恋爱或结婚的孩子,有个叫妙杏的母亲觉得不忍心,因此跟自己的孩子发生了关系。之后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次品。妙杏觉得有辱家门,便绑架了良家女子,强迫她为这不干净的孩子生了好多小孩,后来终于出了一位有名望的曾祖父。你一定觉得这样真是很愚蠢、很可笑吧?” 倪甜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只能愣愣地听他陈述家史。 “其实我,真的没想过会出生在这种可笑的家族。我一点不觉得父亲跟祖父是望族还是富商,不过就是个绑架犯罢了,没有爱过女人,也没有被女人爱过。我的母亲一直被锁链绑着,直到她发疯为止,那之后的好几年,她整个人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父亲还说,这是真正打从内心深爱着对方,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对吧,小甜?” 倪甜被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俞紫侪抱住倪甜说:“因为我不像他们那么鄙俗。我会一直等到你真正打从心底爱我为止。” 屋内传来呜咽声,倪甜以为自己又哭了,却发现脸上并没有泪,这才听见哭声是来自屋子的别处,低回又酸楚。 “真是的。奶奶在干嘛……”俞紫侪不满地走了出去。 留下倪甜一个人,这时她才控制不住,也低声啜泣起来。她不想哭,哭就代表没希望了。她还希望着有人来救她,因为她已经撑不住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这辈子都得这样过下去,然后,她也会疯的。 整座宅院被浓重的夜色笼罩,到处回荡着悲伤的哭泣声。 吴江路大排档。 “真是令人丧气啊,”高个刑警吃着面说道,“我以为嫌犯一定在那些人里面的。” “应该还很难讲吧。” “不可能的,被害者都已经说不是了。哦,我知道了,队长你还是坚持认为是他干的吧?就是那个叫俞紫侪的富二代。” “是又怎么样。”矮刑警端起碗,将面汤一饮而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是那种无法给人留下印象的人还说得过去,那个俞紫侪不可能吧,他的脸看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啊。” “所以我说,这一切都还很难讲。” 另一方面,大哥也仍未放弃努力。思考再三,他给倪甜就职的餐饮公司打了电话。 “喂喂?你好……是的,就在贵公司的餐饮科,我是倪甜的哥哥。” “这样啊。不过非常抱歉,我们实在无法透露……” 经理走了过来,问接线小姐:“怎么了?” “啊,半年前餐饮科不是有两个女孩子突然辞职了吗?好像叫做倪甜和莫艳。有位自称是倪甜的哥哥的人说,想要跟莫艳的家人联络。” “这当然不能讲啊。” “我也说了啊,可是他说,想把倪甜当初向莫艳借的钱还给对方。” “唉……算了,告诉他吧。” “这样好吗?” “管他的,都已经离职半年的人了,早就跟我们无关了。” 于是,接线小姐给了哥哥想要的答复,尽管她也不确定这联系方式是否还有效,但哥哥已经又往前走一大步了,他握有了更多的线索。因为他始终坚信,妹妹不是那种女孩,他会一直相信她到最后。 倪甜辗转反侧,仍旧以泪洗面,无法入眠。长夜漫漫,那些怀念的人和事,一一涌上心头。她想妈妈、爸爸、还有哥哥。她想对他们说对不起,因为自己做不到了,或许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又想起俞紫侪说的那句话,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真的是这样的吗?她反复问着自己。那么亲切的莫艳,因为自己而消失了,都是自己连累了她。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她揪着被子,边哭边道歉,祈求得到原谅。 就在这时,她仿佛听见了微弱的敲击声。她循着声音找去,只见老婆婆坐着轮椅来到气窗旁,正用一把剪子在凿栅栏。栅栏是铁做的,怎么可能凿得动。 倪甜走过去,老婆婆弯下腰来向她笑。倪甜抓起那把剪子,她知道用它无法拯救自己,但可以结束一切。 第59章 破坏 剪子的刀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倪甜握着剪子的手直颤抖,她想着,假如自己不在世上的话,莫艳现在还是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过着快乐的日子。假如她不去激怒俞紫侪,而代替她遭到侵害以至于被吐出的血哽住喉咙窒息而死的女孩子,就不会死了。她对不起她们。只要她从世上消失,一切悲剧都会结束。 这么想着,她流着泪,把心一横,就朝着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刀,顿时鲜血就汩汩涌了出来。 老婆婆看着她做完,乐呵呵地笑着。 听见老婆婆的笑声,俞紫侪开门进来,惊见倪甜脚下一滩血,慌忙扑过来夺剪刀。倪甜把刀抵住喉咙,正要刺下去啊,俞紫侪已经冲到面前,甩手将刀打飞。 倪甜跪下来哀求道:“求求你,让我死了吧!我活着根本就没有意义,只会给大家带来麻烦。 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 “不可以。”俞紫侪担忧地望着她说,“不可以让你死。” 青浦区邮局。接到电话的莫艳父母赶到这里,终于和大哥见了面。 大哥陈述完倪甜的情况,又听莫艳父母把他们所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思索道:“听你这么说,你们女儿也欠了一笔钱。” “是啊,之前完全看不出,她会欠钱甚至失去联络的迹象。”莫艳父亲说,“可是,就在我向上海市公安局提出协助调查失踪人口申请的一个礼拜之后,我女儿本人打电话给我,说她现在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要我们别再找她了。因此公安局的人说,既然本人都在电话里这么说了,那应该就算作离家出走。可是,虽然那的确是我女儿的声音,但我始终认为是有人强迫她那么说的。我跟民警说,那明显不是我女儿的作风,但他们就是不肯相信。” “原来是这样。我虽然没有接到我妹妹本人的电话,不过大致情况都一样,公安局的人也不太愿意接待我。” “你也是这样啊。” “所以,关于这件事,我想只有自己调查了。对了,”大哥摊开莫艳的记事本问道,“这个名字,你们听说过吗?” 夕阳西下,两名刑警仍不辞辛苦地在案发现场周围调查。矮刑警见一中年妇女遛狗过来,便跑过去问她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可疑的事。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是不是这附近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 “啊,我知道了!是那件事吧?之前的暴力案件就发生在附近的公寓吧?太可怕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早晚也会碰上那种事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这儿每天晚上都会停着一辆奔驰,那一天也是,就在那个被害人的公寓吧?” “奔驰?” “就是啊。好像是奔驰吧。我对车子不太清楚。就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吧?总是把车一直停到早上,造成大家出门的困扰。” “原来如此。那太太,要是你看到那辆奔驰的话,从颜色或者外形上,应该认得出来吧?” 一辆深色奔驰安静地停放着俞紫侪老宅外的车库里。车主此刻正在屋内,替倪甜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又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他还觉得不放心,又给她脚腕上锁上链子。 “虽然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今后在小甜你冷静下来之前,我会更经常地下来看你,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拿到那种危险的东西。” 倪甜转过身,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又别过头去。 “那你就休息吧。”俞紫侪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向屋外走。 “禽兽。”倪甜背对着他,轻声道。 “什么?”俞紫侪回过头来。 倪甜没有理会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俞紫侪也只好离去。 另一方面,大哥和莫艳的父母连夜赶回了上海,订下了旅馆,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那么,我们明天就开始调查,是不是还有人也和我们碰到类似的情况,突然留下负债就失踪了。”大哥提议道。 “好啊,就这么办。不过,民警真的会听我们说吗?该不会又像之前那样吧。”莫艳母亲担忧道。 “你放心吧。你看,我妹妹和你们女儿,几乎是相同的消失模式,再加上两个人都是跟同样的高利贷借钱,这一点也太奇怪了。她们失踪之后,房间里突然出现很多男性的衣物,这一点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啊。莫先生,就让我们试试看吧。如果连我们都放弃的话,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人流如织的徐家汇。两名刑警坐在哈根达斯店外的长椅上休息。 “不可能的啦,队长。就算目击者提到有可疑车辆,不管是宝马还是奥迪,她都以为是奔驰。这种证词根本就不能采用啊。” “我当然清楚这点。”队长吃着冰激凌道。 “那你为何还坚持是他呢?靠直觉去判断,但也不能被直觉所左右。这不是队长你的口头禅吗?” “所以我说,我都了解啊。但是只要有一项证据,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找到哪怕一件跟他相关的证物,那就不仅仅是直觉了。” 俞紫侪把饭送到倪甜床上,看她举起勺子,却停在半空,迟迟不往嘴里送。 终于俞紫侪的耐心被消磨殆尽,把盘子摔碎在地,大吼道:“快吃!我叫你吃就吃,混账!” 倪甜冷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气红了脸的俞紫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理完地上的碎片出去,又拿了一片面包进来:“这样不行啊,你多少都要吃一点。吃吧。”他喂到倪甜嘴边,倪甜依旧不理他。 “那好吧。我出去就是了,你想吃就吃吧。”他放下面包,转身出门,回到监视器前观察倪甜的情况。她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跪在床上,就像失了魂灵似的。这状况实在令他担忧,但他却束手无策。 走廊上传来轮椅的声音,老婆婆到他房前望了一眼,冷笑了几声,气得俞紫侪把笔记本砸碎在地上,仍无法排解心中的郁闷。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还是得做些什么,便去倒了杯水,还贴心地加了块冰,送到倪甜床前:“喝点水,好吗?既然你没有食欲,就别勉强自己吃了。至少喝点水吧。”他把杯子递给到倪甜春边,她仍是不张口。 “你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喉咙一定很干吧?如果再不喝水,你会出现脱水症状的。我看你好像快要脱水了,快喝点吧。” 倪甜不松口,眼泪却掉进杯里:“让我死了吧。” 俞紫侪听她还这么说,顿时失去了理智,一把揪住她的领口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你非得让我如此烦躁!我不是说过,再不喝就会死吗?你的那个朋友,为了喝口水,什么事都肯做!” “……莫艳?” “那个女人还死命求我,说她不想死,想要吃东西!你就这么想死吗?!” “……你也是……那样杀死她的么……你也是像对其他女人那样害死莫艳的吗?”倪甜反过来揪住俞紫侪的手臂,质问道,“俞紫侪,你好狠。你究竟对莫艳做了些什么?!你太过分了!” 她哭着松开手,却把自己的裤子拉下来,仰面躺倒在床上,泣不成声道:“一切都随便你吧。不管是你说的结婚,还是要我替你生孩子,还是像杀莫艳那样杀了我,不管怎样都随便你吧。” “你这是干什么……” 倪甜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哭着道:“就让这一切结束吧。希望我是最后一个……” 俞紫侪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60章 哀怜 地下室的卧室里一片狼藉,衣服和铁链都拖在地上,餐具的碎片还未清理干净。 “希望我是最后一个。求求你……不管怎样,都随你高兴,只求你不要再对别的女人动粗了,也不要再把人抓来这里关起来。我会当你的妻子,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生出你们俞家史上那种伟人,但是我愿意替你生孩子。所以求求你,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也不要再杀死任何人了。” 倪甜说完,向俞紫侪伸出手去,却被他直接拍开。 “别开玩笑了。不要胡说八道!你怎么可以大放厥词!”俞紫侪一把抓住倪甜的胳膊将她拽起来,猛地把头往墙上撞,“你到底懂什么?说什么你想死又随便我,你到底算什么啊!如果你这么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他把碗砸碎,拣起一块锐利的碎片,握在手里。倪甜看见,就直挺挺躺下去,一副任其要杀要剐的姿态。 俞紫侪见她已经铁了心了,怒不可遏地就要往下戳。 倪甜紧闭着双眼,就等着他戳下来。她想着,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结束了。只听见一阵风,那碎片没往自己身上戳,却在被子上来回划了好几道。后来安静了几秒,才又听见重重地、关门的声音。 俞紫侪的奔驰像脱缰的狂马一般往前闯。他的怒火还在燃烧,他的恨没有地方落脚。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死她! 他已经完全无视自己的规则了,直接跑上一户人家,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就闯进去。 屋里的女人还以为是老公回来了,一抬头见到一个陌生男人闯进来,还没来得及呼叫,便被一把抓起来,重重地砸到墙上。 俞紫侪也不用胶带了,直接将女人的手反制住,一边撞她的脑袋,一边脱下裤子发泄,口中不住骂着:“我要好好折磨你!我要杀了你!像你这种人,去死吧!尽管去死吧!既然这么不想活的话,那就以死来向我道歉!去死吧!死!死!死!” 女人被撞得晕死过去,俞紫侪这才解了气。 上海市公安局。 队长从自动售货机内买了瓶汽水,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推理案情。这些发生案件的公寓当中,有四成都是他所就职的中介所的房子。而所有公寓都是经由几家房产中介来打理,从一点来考虑,未免也太巧合了点。如果再扩大到他所就职的必优房屋中介徐汇店以外的分店的话,那么十件案子涉及到的房产,全都是透过他所就职的必优房屋中介的分店去打理的。这实在不是光靠巧合就能够解释得通的。 正思考着,一对夫妻互相搀扶着走来,在他身旁坐下。一会儿又过来一男子,紧挨着那对夫妻坐下来。妻子问男子道:“我们该不会是找错部门了吧?” 男子接口道:“放心吧。如果公安局再不肯认真调查的话,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电视台的记者。” 队长正听着他们的对话,见高个刑警站在楼梯口,向他招了招手,便走过去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监视录影带也没有拍到。” “唉……那只好再想其他方法了。”便去长椅上取了外衣。 长椅那头的男子还在嘟囔:“不过我真的很不甘心,都已经写得这么明显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队长这么想着,也不去搭理他们,披上外衣要走,听见那男子又说了一句:“上面已经写明,凶手是俞紫侪。” 听见这三个字,队长大吃一惊,猛回过头去。那男子看见队长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也觉得奇怪。就这样机缘巧合,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老宅院内传来巨大的响动。 俞紫侪的怒火还没有消,又不好对倪甜发作,只好对着书架发泄,把书弄得满地都是。 倪甜想起之前当俞紫侪被自己激怒后出去,总是会找个代罪羊来出气,之后心情就会变得很好。而这一次他虽然当天很晚才回来,却仍然心情很差。 “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去伤害谁了?” “我杀了她。” “什么?” “我一边强暴她,一边抓着她的头去撞墙,直到她不会动为止。我杀了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过,这都是你造成的。从最初开始,我一直都是说同样的话,不是吗?都是你害的。”俞紫侪向倪甜走来,轻抚着她的脸颊道:“我至今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瞧不起过。我难得想要好好照顾你,你却一心想死。好不容易我说不会逼你,直到你对我有爱为止,可是你却自己脱光衣服。” 他的手势渐渐转变,掐住了倪甜的脖子,含着泪道:“为什么?你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瞧不起我?” “呃……”倪甜快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我好生气……为什么?我好不甘心……为什么?太可恶了……可是我为什么会哭呢?为什么我的胸口如此难受?!”他一把将倪甜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倪甜见他哭得伤心,竟也有些触动:“就让一切结束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她把他的脑袋贴在胸口,就像怀抱着一个婴儿那样,“一切该结束了。你不必再折磨自己了。” 听了倪甜的话,俞紫侪哭得愈加大声起来,悲伤充满了整栋宅院。 与此同时,队长和高个刑警趁着夜色直冲俞紫侪的家。 管家在门口试图阻拦,但二人并不理会她。 “你们怎么这样?主人跟夫人都不在,你们怎么可以……” “别担心,搜查令马上就到,到时候谁都拦不住。” 队长还在跟管家解释,性急的高个刑警已经一脚踹开了俞紫侪的书房。他们惊讶地看见房间两边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录影带。 队长很快就找到了一排贴着“倪甜”标签的录影带:“终于找到了,连续暴力犯的物证。颜高,去把法院的搜查令连同逮捕令一起拿来!” 第61章 颓废 老宅内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息。 老婆婆推动着轮椅,鬼魅般地在走廊上游荡,不时从窗口望向花园,从那里依稀传来了呻吟声。听见这规律性的怪异声响,她的眼神中顿时涌起了悲哀。 倪甜感受着他的泪珠一滴滴落在脸上,就好像独自一人无法停止哭泣的小孩子一样。如今身体的疼痛,或是内心的伤痛,她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将他带离那种痛苦。不管怎么样,想要从这里逃离,她必须救他。 终于,俞紫侪握紧倪甜的手,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小甜……你爱我吗?” 倪甜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她甚至没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最后就这样了么?她完全不知所措。 市公安局等候室的长椅上,大哥和莫艳的父母仍在期待警方的消息。 “不知道我家的小莫,还有倪先生的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她们会回来的。一定会的。”大哥正安慰着,只见跟队长在一起的那个高个刑警匆匆跑进刑侦科办公室里。 “找到了!”他一进门就大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从查获的录影带里,发现案件被害者的东西,还有犯案时的物证。” “真的么?”队长激动地站起身。 “虽然目前还无法全部确认,鉴证科的同事们也全都出动了。” “很好。那个管家的供词有用么?” “是的,松江分局的人已经前往别墅抓人了。” “好极了。” “民警同志。”大哥带着莫艳父母推门进来。 “是你们啊。你们还没走啊?” “不好意思。我们就算待在旅馆,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民警同志,”莫艳母亲跪在地上哭道,“请你救救我女儿……” “请再忍耐一下,”队长安慰道,“就快结案了。” 老宅内,俞紫侪丝毫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想要知道,你爱我吗?” “我……我不知道。”倪甜背过身去道,“看到你那么痛苦,就连我自己,也变得痛苦起来。我已经把自己跟你的事情全搞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如果说,这是爱的话,那或许就是爱吧。可是,我现在觉得……非常悲伤……” 俞紫侪听她说完,默默地起身,走到火炉边去,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你做什么?” “……我想那应该不算是爱。或许可以将它扩大理解成,是种博爱或者人性的爱。但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爱。”俞紫侪转过头,满脸是泪道,“那不是爱……请你不要可怜我……” “俞紫侪,你……” 俞紫侪不理倪甜的叫唤,默默地走出去,来到奶奶的房间,往地上泼汽油,并一路泼到走廊上,点燃打火机,心如死灰一般,将火苗扔到地上。霎时火焰四起。 重案组的车队向着老宅进发,车内广播传发着队长的指示:“嫌犯俞紫侪,36岁,可能出没的地点是徐家汇附近的必优房屋中介,也就是嫌犯的上班地点,此外就是位于闵行区的祖母家。一旦发现,就立刻将他逮捕!” “队长,”开车的颜高问,“那些家属的失踪女孩的录影带——” “别问了,你看着前面开车。如果不快点,说不定会被他给跑了。” 老宅内已经烟雾弥漫。 倪甜捂着嘴,猫着腰从卧室钻出来,但锁链的长度只够到楼梯底部,就再也挪不动了。她想呼救,但声音太微弱了:“谁来救救我……快来人……” 透过浓重的烟雾,她隐约看见老婆婆的轮椅经过楼梯尽头的大门,忙喊道:“老婆婆!救命啊!失火了!听得懂吗?这房子已经着火了!快点去找人,求求你!快点啊!” 老婆婆没有转身逃走,却把轮椅向着楼梯转过来,往前一推,轮椅就沿着楼梯冲下来,但渐渐偏离了方向,撞到一边的墙壁上。老婆婆从轮椅内翻出来,从楼梯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不要紧吧?老婆婆,振作一点!” 倪甜过去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轮椅。老婆婆起身摊开手,手心里握着一把钥匙。 “啊!是钥匙!你特地拿钥匙来给我的吗,老婆婆?”倪甜忙接过钥匙,插进脚腕上的锁孔里,却对不上。“啊,不行!插不进去!” 老婆婆刚坐上轮椅,听她这么说,便拿过钥匙,推着轮椅向卧室方向去。 “啊!老婆婆,不可以啊!你不可以过去!那边已经着火了!” “……不可以……继续重蹈覆辙了……”老婆婆念叨着,铁了心一般冲向火场。 倪甜跑过去,但老婆婆已经转弯进了卧室,火苗冲出来,阻挡了倪甜的去路。 老婆婆的衣服和头发都着了火,但她不理不顾,只是沿着地上的铁链找锁头,一直找到炉边。原来俞紫侪把铁链锁在了火炉里,那里起火最猛。老婆婆刚把手伸过去,皮肤就灼烧起来。她极力忍住疼,将钥匙插进锁孔里一转,那链条便脱了钩。老婆婆回头看着倪甜,把锁链甩到地上,同时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啊啊啊!老婆婆!”倪甜抱着脑袋,惊恐地尖叫着。 火苗已经窜出了老宅,火焰直冲天上。 第62章 逃出 老宅冲天的火焰已经远远就能望见。 通往老宅方向的车子已经在路上堵成了一堆,要让几辆消防车先通过。重案组的车队也堵在路上。 “队长,那是他奶奶家的方向啊。” “喂,我们也把警笛打开吧。” “了解。” 顿时路上警笛大作。 倪甜抱着头不敢相信,有个人活生生地在她眼前烧了起来。可是她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放声大叫,不断哭泣,边叫边移动她的双脚。虽然她很拼命在跑,但是却像慢动作一样。实际上应该不至于如此,但是一呼吸就感觉,仿佛老婆婆被烧焦的味道,会进入她的体内。 她拼命地憋着呼吸,朝着新鲜空气的地方慢慢移动。虽然她很想快一点,可是双脚就是使不上力。边哭边爬的她焦急万分,四处寻找着出路。可屋内充满了黑烟,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沿着墙壁摸索着,一路摸到了门边,却没有力气开门了。她努力想让自己振作起来,可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了。她的手渐渐从门把手上滑落下来,心想,这下全完了,自己要死了。 就在她即将不省人事的时候,那门却自动开了,外面进来一个戴着头盔的人,见到自己就呼喊着:“有人啊,这里有人啊……” 听到呼喊的消防员赶忙接应,老宅外更多消防车围绕着屋子喷水,但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 重案组也已经赶到,队长看见屋内抬出一个担架,便冲过去掀开被子,看到一个憔悴的女孩子。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倪甜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 “没事吧,你可以回答吗?你叫什么名字?” 倪甜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倪甜?你是倪甜没错吧?” “……是……”她哭了出来,终于得救了。 清晨的曙光照在市公安局大楼。 大哥和莫艳的父母在长椅上靠着,似乎由于疲惫而睡着了。一名民警过来把他们唤醒:“莫先生?” “啊,什么事?”莫艳的父亲醒过来。 “你们是莫艳的家人么?” “是的。我们是她的父母。” “这样啊。”民警看看手上的记录,又问:“还有倪甜小姐的家人是?” “我是她的哥哥。”大哥也醒了过来。 “那么倪甜的家属请跟我来。莫艳的家属请从楼梯上4楼等候。” 听到民警这么说,三个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我们……要去不同的地方吗?”大哥问。 “是的。到时候会有负责人向你们说明。” “好的。”大哥和莫艳父母在楼梯口分别,彼此牵挂着,却又担忧着。 重案组回程的路上。 “队长,听说松江那边找到一堆尸体。” “一堆?” “是的。鉴证组尚未去鉴定,所以还无法断定。但好像是相当古老的人骨。” “难道没有最近的尸体么?” “有一具。可能是之前那些录影带的女孩当中的一个……” “是么……对了,那家伙到目前还没有被找到吗?” “是的,目前毫无线索。” “你也真是没用。不管是谁都行,把嫌犯上班公司的人全部叫来盘查。顺便查一查他薪水汇入的银行户头。调查从他的户头当中,提取最后一笔进出款项的atm机纪录。” “知道了。” 市公安局四楼的办公室内。 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导的人坐在莫艳父母面前,莫先生看见他的嘴在动,知道是一些宽慰的句子,眼泪便瞬间落了下来。 而在另一间办公室内,民警交待完后,给了大哥一个地址。 “她就在这家医院,是吗?” “是的。我收到的消息是,她只受到轻伤,应该没有大碍。不过她似乎受到相当程度的惊吓,请你马上过去。” 大哥出了办公室,正碰上从楼上下来的莫艳父母。大哥想问什么,却见二人都泪流满面。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竟脱口而出:“对不起。” 莫先生看了看他,默默地走了出去。 内环高架上。 颜高接了个电话后,对队长报告道:“刚查到,嫌疑人于9点05分在江苏省南京市的大润发超市里的atm机里分4次提取了十万块,一共四十万。” “知道了。马上通知南京禄口国际机场!快点!”队长拉响警笛,油门一踩到底。 南京禄口国际机场外的咖啡厅里。 俞紫侪一个人点了杯咖啡坐着,想着此时莫艳的父母应该看到女儿的尸体了吧,然后会哭喊着扑上去,或者跪下来不住哭泣吧。 他笑了笑,喝了口咖啡,又想起倪甜来。 他不知道倪甜此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大哥悉心照顾着。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就像喝空了的咖啡杯,只剩一点热量而已。 他看看时间快到了,便拿起包向候机大厅走去。 在经过停车场时,他看见一些人在讨论些什么,似乎显得很不安的样子。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便衣警察吧。 他看的没错,那正是坐高铁赶到的队长和颜高。他们已经和南京市公安局的负责人接触,要在机场拦住俞紫侪。 根据南京这边的负责人表示,他们已经把疑似利用虚假身份登机的旅客扣留了,不过并没有发现以嫌犯名字所订的机票。 队长心想,万一被他察觉而逃回市区,反而更加麻烦。他和颜高两个不敢大意,专注着望着来往旅客。已经追到了这里,绝对不能让俞紫侪逃掉,一定要抓到他,对被害者家属有个交代! 俞紫侪注意到他们往这边来了,就背过身去,悄悄地从停车场的大巴缝隙里钻过去,想翻越快车道后的隔离栏溜出机场,只踏出一步,便被横向开来的一辆大巴士撞翻在地,身子从大巴前后轮下先后碾过,之后来不及刹车的一辆面包车紧跟着又碾压了一遍。 巨大的刹车声吸引了所有人目光,队长和颜高匆忙跑过去,见到一个被碾压得变了形的男性倒在血泊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于是,徐汇区连续暴力杀人案件,就在嫌犯死亡的情况下无疾而终。虽然案件草草收场,但是媒体及舆论关心的是,长期以来俞紫侪的生活环境与俞家的特殊情况。 不过,这件事却因为之后发生的另一桩几个高中生绑架虐待一名少女的案件,很快被大众所遗忘了。 除了被害者以外…… 枫叶飘落,又到了秋末。 倪甜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衡山路上的一家心理诊所。这是警方介绍给她的后续治疗,她已经来过这里多次了。 接待她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态度非常和蔼:“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 “是吗?让我来看看你做的测试报告,如果以分数来衡量的话,我想应该有八十五分左右吧。” 医生朝她微笑着,那一瞬倪甜竟然看见了俞紫侪的脸,便也欣然回以一个微笑。 “一般来说,像你这种经历长期监禁的人,会对日常生活感到恐惧,不然也会受到相当的刺激。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身心,会将那部分的记忆与感觉加以阻断。以一般人来说,其实应该还要花上更长的时间去康复。” 走在回家的路上,倪甜回想着医生的话。自己并没有刻意将记忆与感觉阻断,事实上她却比一般人康复得更快。或者说,她从来都不需要,所谓的康复吧。 “其实,医生说的那种情况,”她摸了摸自己愈显隆大的腹部,自言自语地说,“那是在爸爸跟妈妈彼此并不相爱的情况下才成立的嘛。对吧,宝宝?” 《复仇追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