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风流》 第1章 意外穿越 一抹斜阳照在长满青苔的墙头,小小的院子里,杂草东一簇西一簇地长着,一株枯死的小树倒在井旁。 程墨坐在屋檐下,抬头望望墙头的青苔,低头看看地上的杂草,表情复杂难言。 昨天之前,他还是某上市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在装潢奢华的会议室开董事会,表决是否收购另一家公司。会开到一半,他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再次睁开眼,却到了这里。 他现在这具身体大概十七八岁,同样名叫程墨,长相俊朗,身材欣长,独居在这小院。 程墨醒来后行动还不自如,勉强把两间厢房看一遍,便就地坐下了。这里是类似于汉朝的吴朝,椅子还没有出现。 洞开的柴门外一群孩子在捉迷藏,一个孩子跑太快,一头撞在走来的绸衫老者身上。老者训斥孩子两句,远远看了程墨一眼,脸色阴沉几分。 老者是会昌伯,也是程氏一族的家主。昨晚来过一次,对程墨好一通训,训完走人。 会昌伯手提一条七八两重的鱼,远远见程墨懒散地坐在廊下,心头火起,真想掉头就走。这小子好吃懒做,烂赌成性,饿死活该。 程墨也瞧见用草蝇扎的鱼了。他只在缸里找到小半缸米,没有肉、菜。中午熬了半锅粥,连根咸菜下饭也没有,只能吃白粥。 会昌伯见摊开手脚坐在地上的小子爬了半天,愣是爬不起来,大概瞧见他来了,想要迎出来。他心还是软了,急走几步,进了小院,道:“坐着吧。” 程墨见他犹豫,忙做出要起来又起不来的样子,听他这么说,也没客气,呵呵笑了两声,重新坐下。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哪里是做大事的人?”会昌伯放下鱼,训开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赌钱!别赌钱!你就是不听。输了变卖田地还人赌债,赢了又如何?钱拿不到,还被人打了吧?钱二就是混混,专门设赌局骗人钱财。” 据会昌伯说,程墨好赌,把老爹生前积下来的两进院子输光了,只好搬到这个小院。就这样,还改不了好赌的毛病。几天前难得押中一次,赢了,开赌场的钱二纠集一群人把他打晕过去,昨天才醒过来。 程墨清楚,原来那个好赌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说我把你弄进羽林卫容易吗?你也不想想我托了多少人情,走了多少门路,花了多少银子!你倒好,整天赌钱,不进宫当差。刘大人已经找过我几次了,再这样下去,我也保不住你。”会昌伯恨铁不成纲道。 羽林卫为武帝所建,初名为建章营骑,后改名羽林,意思是为国羽翼,如林之盛。是由皇帝亲自指挥调度的亲军,地位比别的禁军高得多。进入羽林卫的都是勋贵子弟。 会昌伯祖上被太祖封为伯爵,传到他这一代,已大不如前。把程墨送进羽林卫,确实费了他不少银子。他口中的刘大人,便是负责羽林卫的卫尉刘淘甫。 意外来到这个世界,总得想办法活下去。程墨前世为构建商业帝国耗尽心血,不到四十岁便英年早逝。如今能有一份轻松的工作,已经是意外之喜。 “族伯说得是,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不踏进赌场一步。”程墨立即表态道。 会昌伯怔住,上上下下打量程墨一番,不信道:“你小子这么好说话?又想从我这里骗钱吧?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程墨也不争辩,微微一笑,道:“族伯说笑了。” 会昌伯碎碎念半天,直到天黑才回去。 到了第四天,程墨行动能自如,于是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碗口粗的枯树劈了当柴烧,里里外外收拾一番。院子虽然简陋,看起来却整洁。 程墨费了半天劲才把头发绾好,把这个时代的衣服穿整齐,走出柴门。这是他到这里后第一次走出柴门。巷子很干净,或半掩或开着的柴门里,不时探出一两张笑脸,和程墨打招呼。 走出巷道,来到大路,只见高墙大院,人流如织,好一派繁荣景象。程墨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三岔路口。他顺着人群走向西面的路口,刚走两步,一辆七彩琉璃华盖翠帷马车从对面快速驶过来。人群飞快避到路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反应慢了,眼看就要被马车撞上。 程墨冲了上去,一把抱起孩子。 骏马“唏津津”一声长嘶人立起来,碗口粗的马蹄离程墨的头顶不足半尺,马车里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惊魂未定的车夫怒斥程墨:“找死啊你!” 要不是他眼明手快,骏马就把眼前的少年踏成肉泥了。这人不怕死,他还怕自家姑娘责怪呢。 程墨先淡定抱孩子离开马蹄下,回头看去,马车后的侍卫已团团把马车拱卫起来,半立起来的马车已被扶好,有人掀起车帘,有人抱拳说着什么。 几个侍卫把他围了起来,一个个刀出鞘,横眉怒目。 吓坏了的孩子这时才大哭起来。程墨放下他,瞪了几个侍卫一眼,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闹市纵马?” 这就跟在现代都市街头人群密集处开着劳斯莱斯四处乱撞没区别了。就这样,还敢对他横眉怒目,真是横得可以。 站在他对面的侍卫冷笑一声,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马车上的标志。我家姑娘出行,是你能挡道的么?” 程墨初来乍到,哪里知道车厢侧的标志代表什么,就算知道,他也没什么反应。前世国家领导人都见过,还怕一个姑娘? 侍卫没有见到想像中的恭敬,大为不满,唰的拔出腰刀,指向程墨面门。 程墨指了指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位身着粉色大袖糯裙,肤若凝脂,气质高雅的少女,道:“这位就是你家姑娘?” 姑娘长得还真美。他前世见的美女多了,还曾与几位明星有过暧昧,可没一位有眼前的少女漂亮,更没有一位如她这般气质出众。她站在那儿,如牡丹般雍荣华贵,让人不敢逼视。 她轻蹙好看的蛾眉,朝程墨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碰,少女眉头皱了皱,对程墨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很是不喜。 第2章 古代版碰瓷 程墨勾了勾唇角,神色有些促狭,道:“姑娘闹市驾车飞驰,差点伤及无辜,是不是该向这个孩子道歉?” 少女漂亮的大眼睛如一泓清水,冷冷看了程墨一息,转身上了马车,在侍卫们众星捧月般地拱卫中远去。 公主还没有这样的气势排场呢。 程墨摸摸鼻子,正要去哄孩子,围观人群中跑出一个妇人,向他行礼道谢,把孩子搂在怀里。 “不知那位姑娘什么来头?”程墨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随即问起刚才的少女。她在这里时,围观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人敢出头,妇人也不敢过来。 妇人的脸立即白了,压低声音道:“恩公不知道么?那位,就是大将军家的千金。” 大将军霍光,是武帝驾崩前指定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现在权倾朝野的权臣。昭帝尚年幼,政事由霍光说了算。他虽然没有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这位少女,便是霍光的幼女霍书涵了。霍光的继室霍显怀她时曾梦见一轮明月扑入怀里,生下她后,请术士为她相命,术士说她命格贵不可言。因此,霍光夫妻对她宠爱非常。 既然是她,自有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资格。 程墨重活一回,决定好好享受人生,自不会在意霍书涵的所作所为,待妇人说完,向她道了谢,继续逛了下去,到天晚才回小院。 第二天一早,程墨又继续出门。昨天往东边逛,今天走的是西面。长安是都城,热闹无比自不用说,他一边走一边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古建筑,自得自乐。 临近中午,程墨正想找一家酒楼歇一歇脚,吃点东西再逛,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无数人朝钟响处涌去。 程墨拉住一个青年一问,才知开市了,大家赶着去市上买东西呢。这里的集市每天午时开市,未时闭市,每天开市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百姓们有什么需要购买的,只能在这段时间采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去集市看看吧。程墨随人群往前走,不久看到一座高大的建筑,高高的门楣上两个大字:西市。 程墨随人群走进去,只见一排排的商铺,有卖衣服首饰的,也有卖文房四宝刀剑的,还有卖粮食农具的。可以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他正一间间店铺逛过去,前面一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的店铺,人群发一声喊,飞快退后,一下子把通道占满了。一声大喝如炸雷般响起:“****!你爷爷拳头无眼,被打死是你活该,可别怪你爷爷。” 前世程墨一直忙于工作,哪有时间看这种热闹?这时有时间又有闲心,趁着众人避开,便挤了进去。 这是一间一百多平方的布店,店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杀气腾腾,一只粗粗的食指直指到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鼻尖上。少女长相清秀,皮肤白哲,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含了一泡眼泪,粉嫩嫩的小嘴哆嗦着,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越发楚楚动人。 大汉身边还有一个长相一般的女子,睥睨间得意洋洋。 程墨问围观党:“怎么啦?” 围观党道:“那位娘子说小娘子撞了她,非要讨个说法。” 店面虽然宽敞,但人很多,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可没见有人拿出钵大的拳头。迫于大汉拳头的压力,围观党不敢说得太明白,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程墨秒懂,这是古代版的碰瓷。 “这位兄台,”程墨一开口,人群唰的闪开,远离他身边。他举步从容走进店里,道:“我们堂堂男子汉,如何能对一个弱女子动拳脚?有什么事说来听听,我给你们做个和事佬。如何?” 大汉看他只有十七八岁,瘦高瘦的小身板,只怕自己一拳就把他打趴下了,不屑道:“你?一边儿去,别碍大爷的事。” 程墨笑眯眯道:“我是比你帅,你眼红无可厚非,可不能说我碍事。” 前世,他大学时已是柔道九段,后来忙于创立商业帝国,没有再练,但身手还在,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薄。 围观党们听程墨自夸,虽然是实话,可也没人这么自吹自擂的,便有人莞尔,有人笑出声,紧张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也有人好心出声提醒:“小郎君,这人不好惹,快回来。” 大汉听到笑声,在女子面前下不来台,更是气恼,呼的一拳便朝程墨挥去。 少女一声惊呼,抢上就要拦在程墨身前,却见程墨踏上一步,握住大汉粗壮的手腕,用力一扭,大汉如杀猪般痛呼:“杀人了!杀人了!” “无耻!”围观党们纷纷指责。 程墨依然笑眯眯的,道:“可听我调解?” 大汉不知调解是什么意思,可他现在只求程墨松开手,无论程墨说什么都答应,一迭声道:“听听听!” 程墨松开手腕的同时把他甩开,对少女道:“姑娘请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一遍。” 少女被大汉盯上,苦于无法脱身,程墨现身,又担心牵连他,担心得要命。见他一招制住大汉,如被雨洗过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向程墨行礼道:“我姓赵,小名雨菲,原想剪几尺布料做件春衫为娘亲贺寿,没想到她欺人太甚。”她手指大汉身边的女子,道:“先是说她看上那匹布,不许我买,接着又说我摸了她。” 说到后来,她又是气愤又是害羞,一张脸红如云霞。 女子瞪了赵雨菲一眼,道:“你就摸了,怎么着?” 这就不讲理了。程墨咳了一声,道:“夫人莫不是国色天香,连女人见了都春心萌动,想要一亲芳泽?” 围观党们哄堂大笑,个别人还出声嘲讽:“哎哟,真看不出来,这位娘子长得好啊。” 女子脸现愠怒,狠狠瞪了程墨一眼,对大汉道:“走!” 程墨一副慢走不送的欠揍表情,并没有注意到店铺里间,一双似笑非笑的妙目扫了他一眼,低头看起摊在面前几案上的帐册。 这是霍家名下的店铺,由霍书涵打理,她这会儿刚好在里面盘帐。 围观党们见大汉和女子灰溜溜走了,都哄笑起来,有人道:“小郎君真是好身手。” 第3章 以腊肉相报 “程大哥,刚才真是谢谢你了。”这已经是赵雨菲第十次向程墨道谢了。 大汉和女子离去后,程墨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两人时常在西市做这样的勾当,为的是勒索钱财。不过,让程墨困惑的是,赵雨菲衣着并不名贵,头上的首饰也不是纯金打造,一看就不是有钱人,为何这两人会找上她呢? 知情人道:“他们哪里惹得起有身份的人家?” 程墨恍然。 这时听赵雨菲又再次道谢,程墨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赵雨菲点头答应,星星眼看向程墨,可过了一会儿,又说同样的话。 两人谈谈说说,一起逛了半天,直到闭市的钟声响了起来,才出西市的大门。 巧得很,赵雨菲就住在程墨隔壁巷。小院子所在的片区住的大多是平头百姓,赵雨菲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母女两人靠做针线活过日子。 程墨回到小院,生火煮饭。这里的人一天吃两餐,一般中午不吃饭。他穿到这儿后,一直是吃三餐的。今天中午没吃饭,又步行一天,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粥煮好,程墨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晚上又得吃白粥了,看来得做些腌菜腌肉才行。 程墨刚端起碗,门外一个温柔的声音道:“程大哥住这里么?” 赵雨菲有些紧张地望着紧闭的柴门,想到长这么大,第一次敲男子的门,一颗门便怦怦跳个不停。她左右看看,好在没有人发现。 门“呀”的一声开了,程墨俊朗的面孔出现在门口。赵雨菲这么晚来找他,他很讶异,可他是个能控制情绪的人,自然不会把讶异放在脸上,含笑道:“雨菲姑娘请进。” 赵雨菲脸更红了,声细如蚊道:“好。” 小小的厅堂,煤油灯旁,一碗白粥,一双筷子。院子太小,只有两间厢房,一间小小的厨房,并没有餐厅。程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就随意在厅上吃了。 赵雨菲唇边含笑,把手里小小的包袱放在几案上,轻轻打开,肉香透出来,却是一块腊肉。 “下午真是谢谢程大哥了,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程大哥收下。”赵雨菲低头把想了再想的话说完。一路上再三道谢的铺垫这会儿总算有了着落,心下一松,便不再像刚到门外时那么紧张了。 程墨笑道:“我已经说了,举手之劳而已。” 话是这样说,却没有拒绝腊肉的意思。小院可以说家徒四壁,不要说买肉的铜板,再这样下去,连米都没了。赚钱对程墨来说,真的不难,只是他对回到以前那种忙碌又劳心劳力的日子有些排斥。 一路进来,赵雨菲可是偷偷瞄了好几眼的,见院子收拾得干净,对程墨好感更增。来之前她打听过了,他父母双亡,单身一人,就是有些好赌。下午那个大汉让她心惊肉跳,想逃跑却双腿酸软,看热闹的最少有一两百人,只有他一人挺身而出,把大汉吓走。这样的男人,就算有点好赌,也是可以接受的。 姑娘家芳心可可,站在几案前,偷偷瞥了程墨一眼又一眼。 程墨微微囧了一下,便洒脱地请赵雨菲坐。明天去羽林卫销假也就是了,只要去上班,便有薪水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跽坐在席子上,就是双腿并拢,跪坐在地上铺的席子上。 灯光朦胧,两人对坐。程墨白玉般的俊脸上,好看的剑眉下,一双动人心弦的美目璀璨如星,让赵雨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墨不是多话的人。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赵雨菲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走出柴门,回头望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回家。 几案上的粥已经冷了,程墨热了,就着腊肉吃了。 第二天一早,程墨收拾出门,去皇宫。 御街很宽,不时有骏马或是马车从身边疾驰而过。程墨放慢脚步,感受古代皇城的威严气息。 几匹骏马飞驰而过,又不约而同勒住缰绳,先后圈转马头,在程墨面前停下。 程墨感觉有人拦住去路,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眼眸。眼前四人,全是羽林卫校尉的装束,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当先一人二十五六岁,身材槐梧,戏谑道:“这不是程五吗?听说你去赌场踢馆,以致昏迷。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程墨族中排行第五,同僚以程五郎称呼他。 话音刚落,同伴们哄堂大笑,有人接茬道:“武四哥可真给他脸上贴金。什么踢馆,我们羽林卫的脸都给他丢光了。” 又有人道:“喂,程五,你不是快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这些人,程墨自然一个不识。他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一本正经道:“我去阎王殿,阎罗王说我福寿绵长,是有大出息的人,以后会拜将入相。于是把黑白无常训斥一顿,恭恭敬敬送我回来了。” 四人一怔,随即大声哄笑起来,笑声把路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一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程墨道:“你小子可真会吹。就你,还拜将入相?你要能拜将入相,我一定能得道成仙。” 程墨又眨了眨桃花眼,道:“好啊,我们赌赌。” “哈哈哈!”笑声更大了,四人都笑弯了腰。武四哥笑指程墨,道:“你小子真是死性不改。” 没钱上赌场,就和同僚赌上了。在他们看来,程墨声名狼藉,谁和他赌,岂不是跟他一样名声扫地?他们可没他这么笨呢。 程墨两手一摊,一副高手寂寞的样子,道:“算你们聪明,明知会输,所以不敢赌。” 对于善意的取笑,程墨一向不计较。他早就预估到同僚们会这样看他了,毕竟以前的程墨给他们的印象太差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过来的。 “哎哟,笑得我肚子疼。”一人笑伏在马背上,道:“程五,你可真逗。” 武四哥名武空,吉安侯第四子,是四人的头儿。他笑了一阵,强按下笑意,道:“你小子越来越贫了,小心再被人打晕过去。走吧。” 最后一句是对同伴说的。几人不再理会程墨,飞驰而去。 第4章 约架 来到宫门口,程墨掏出腰牌递给守卫。守卫接过腰牌,漫不经心瞄了一眼,笑道:“程五来了?最近还赌吗?” 羽林卫是精英中的精英,自建立至今几十年,从来没有人因为赌博和人大打出手被打晕,程墨不说绝后,也是空前了。 程墨心里苦笑,表面上却若无其事,道:“怎么,你要和我赌?” 守卫没想到程墨会这么问,吓了一跳,双手连摇,道:“不是不是。”忙把腰牌还给他。 程墨接过腰牌迈步进宫,走没几步,迎面走来一群说说笑笑的羽林卫,看到程墨,有人啐了一口,道:“丢人现眼!” 程墨初来乍到,本不想惹事,装作没听见,径直往里走。双方擦肩而过时,又有人指名道姓道:“程五,你还有脸来啊!” 这就不能忍了。程墨脚步一顿,勾勾唇角,笑了:“你谁啊?” 这话在这些人听来,嚣张到了极点,这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啊。顿时大哗,一个个横眉怒目。 程墨还真不认识他们。今天来报告,本想扮失忆重新认识上司同僚,没想到他们对以前的程墨这么反感,简直当他是羽林卫们的耻辱。 他笑得更欢畅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睥睨众人,道:“怎么,想打架?” 以前的程墨是废物,出操掉队,当差失联,只会赌。要不是刘淘甫容忍他,早被开除了。现在这个废物点心居然敢挑衅他们,反了他了。 这群羽林卫有十几人,先前出声讥讽程墨的名叫罗安,也是勋贵之后,最看不起程墨一个旁支混进羽林卫,早就有心教训他了。不就是一个旁支么,打了也就打了,能把他怎么样?同伴明白他的心意,看起了程墨的笑话。没想到程墨不怂了,还敢还嘴。这还得了! 罗安越众而出,和程墨面对面,抬起下巴,高傲地道:“就你?信不信我伸一根小指头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难得废物自己送上门,以他的身手,不用两拳,就把废物打趴下爬不起来。 同伴一个个大声哄笑,有人高声道:“程五,你有种别跑。” 敢挑挑衅他们,这是找死!他们这么多人,一人一脚,踹也踹死他了。 能进羽林卫的人,身手自然不差。可程墨没有被人欺上门的习惯,毫不畏惧道:“废话什么,找地方好好打一场。” 罗安气极反笑,道:“你小子等会儿可不要哭着求饶。” 同伴大笑,纷纷道:“走,到校场去。今天非教训教训这小子不可,看这小子以后还敢不敢给我们羽林卫丢脸。” 这几天,他们可让别的禁军笑话得抬不起头。 守卫看一群人磨拳擦拳,摆明要胖揍程墨,程墨还傻傻跟他们走,不由傻了眼。 罗安和同伴朝校场走去。程墨施施然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他们防着程墨逃跑,不时回头看他,见他一副欠揍的表情,又狠狠瞪他一眼。 听说罗安等人要揍程墨,不少人跟过来看热闹,还没到校场,程墨身后已跟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来到校场,罗安等人站一边,程墨站一边,形成对峙之势。 程墨不能用咏春拳对敌,不过一法通,万法通,他是纵然不用咏春拳,也反应敏捷,身手灵活,无论打群架还是单打独斗,都有信心立于不败之地。以前的程墨身手很差,只要不败,也就足够了。 罗安见程墨懒懒散散站在那儿,更不爽了。他骑射出众,剑术也好,曾在大比中获得第三名,得刘淘甫夸奖。对上程墨这个废物,自然不用同伴帮手。他对同伴道:“兄弟们给我押阵。” 同伴们笑嘻嘻退到一旁,看起了热闹,有人还道:“别太用力,要把他打死,就麻烦了。” 程墨再混蛋,也是勋贵之后,族人被打死,身为族长的会昌伯肯定不干。 罗安哈哈大笑,道:“放心,只把他打残废,绝不打死他。” 同伴们跟着大笑起来,围观党们也笑了,也有一两个好心的,提醒程墨道:“快别逞强了,认个错,赶紧走吧。” 也有人对罗安道:“大家同僚,可别下死手。” 都不看好程墨。 武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扬声道:“罗十八,大家兄弟一场,可别较真。” 罗安族中排名十八,大家称呼他十八郎。 “武四哥放心吧,不会真打死他的。”罗安笑嘻嘻道:“最多打得他在家里躺三个月。” 武空翻了翻白眼,没再说话。 程墨笑眯眯道:“这主意不错。如果我把你打得在家里躺三个月,你们都服了吧?” 他话一出口,围观党们便笑了,有人提醒道:“程五快别贫了。” 程墨桃花眼往罗安身上一扫,罗安突然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心想,这小子真邪门,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罗安定定心神,道:“先接我一腿。” 两人相隔两丈,他腾身而起,飞腿踢出,直取程墨胸口。 大家是同僚,是袍泽,程墨只想显露身手,让他们心服也就算了,没想到罗安一上来直取要害,当下也恼了。他不避不让,在围观党们的惊呼声中一把攥住罗安的脚腕,手臂一轮,罗安在空中转了几圈,身子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像一坨屎一堆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脚腕被攥住,罗安只觉程墨虎口如铁,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身子就麻了。然后,不由自主飞了出去。 两人的动作快如闪电,围观党们的惊呼声还没有停,罗安已摔在地上。场中一下子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怔怔看着程墨,武空也很意外,一时怔住了。 程墨拍了拍手,道:“下面谁来?” 罗安的同伴反应不过来,一时竟没有人应声。 “程五!”武空喝道:“还有完没完?”随着话声,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指了两人:“还不把罗十八扶起来?” 被武空点到的两人才反应过来,先凶狠瞪了程墨一眼,再飞奔过去察看罗安的伤势。余人大哗,立即便有三四人撸了袖子跑出来,要揍程墨。 程墨朝他们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把几人气得爆跳如雷,叫嚣着要把程墨踏成肉泥。 武空沉下了脸,道:“你们想把事情闹大,惊动刘大人出面处理吗?” 刘淘甫一直是强悍的存在。几人迟疑了一下,一人道:“武四哥,你也看到了,这小子出手有多狠。” “是啊武四哥,大家同僚之间切磋,用不用下死手啊。”另一人也道:“他这是真想让十八郎在家里躺三个月的节奏啊。” 武空为人公正,在同僚中有些影响力。他道:“你们也看到了,刚才罗十八那一脚直取程五胸口,要是踢实了,程五可就不是在家里躺三个月的事了。那会要了他的命。” 两人哑口无言。他们刚才也看到了。 一人讪讪道:“程五实在太可恶了……” 武空打断他:“你们又不是不知他的性子。” 几人还要再说,先前去查看罗安伤势的人惊呼道:“不好了,十八郎晕过去啦。” 第5章 武空劝架 罗安又惊又怒,晕了过去,被迅速抬去太医院请太医诊治。 同伴不明真相,一个个义愤填膺,把程墨围在中间。 眼看群殴的惨剧即将发生,程墨飞快躲到武空身后,道:“武四哥,快劝劝他们不要冲动。” 武大叹了口气,刚要开口,程墨又道:“要是把他们都打晕过去,就不好了。” “……”武空。 “来啊,看谁把谁打晕。” “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我现在就把你打死,看会昌伯能把我怎么样。” “武四哥你让开,看我们收拾他。” 罗安的同伴不干了,一个个叫嚣着要揍程墨。 武空也火了,他在这里居中调停容易嘛,都不给他面子,他以后还怎么在羽林卫混? “都给我闭嘴。”武空怒道:“有本事你们去打匈奴啊,只会躲在京城打自己兄弟,算什么汉子?” 乱嘈嘈的吵闹声没了。过了一会儿,一人小声道:“武帝爷雄才大略,早就把匈奴贼子打得远遁沙漠啦。” 不是他们不想打匈奴,实在是匈奴被武帝打怕了,逃得没影没踪啊。 “哼!”武空冷哼一声,不屑道:“李少卿深入沙漠拒强敌时,可没说匈奴远遁沙漠打不了。” 李陵字少卿。 “可是李少卿到底不敌,还曾被误以为投降匈奴。”同僚中有人嘟囔一句,只是声音太小太含糊,武空没听清,要是听清了,肯定不干。 对吴朝的历史程墨不大了解,可前世程墨曾在百家讲坛听某位教授讲过,西汉名将李陵远征匈奴,这时插话道:“如果李少卿的部下多带一筒强弩便不会输了。” 当时那位教授是这么说的吧? 程墨一开口,刀子般的目光嗖嗖地射了过来,要是眼睛能杀死人,现在他已经万箭穿身了。程墨二话不说,瞪了回去。 “真的?你听谁说的?”武空的祖上跟李家有些渊源,武帝以为李陵投降匈奴,怒而夷李家三族,让武空的祖上心情郁郁,不过半年,也跟着撒手归西。这时听程墨为李陵辩解,说李陵战败,是因为箭簇带得不够,而不是能力不行,不由双眼一亮,对程墨好感增加不少。 程墨自然不能说听百家讲坛的专家说的,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这样议论政事,好吗?” 这里毕竟是皇宫。 武空很快醒悟,点头道:“说得是。”又对罗安的同伴道:“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谁要是节外生枝,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罗安的同伴自然不肯,可又不敢公开和武空为敌,他可是吉安侯的嫡子,一身艺业惊人不说,家世也在众同僚之上。吉安侯和大将军霍光来往密切,武家是当朝最强几家勋贵之一。武空是嫡子,长兄早逝,二兄三兄是庶子,他总有一天会继承吉安侯的爵位,成为下一任武家的家主。为了一个程墨得罪这样的人物,不合算。 武空见罗安的同伴心有不甘,放缓语气道:“今天这件事,自有刘大人公断。”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即透,不约而同道:“不错,找刘大人去。” 又有人道:“一定要请刘大人把程五这害群之马赶出羽林卫。” 一群人呼啦啦去找刘淘甫了。 围观党中,有人道:“程五这下要遭了,刘大人怎么会再容忍他?” 也有人道:“看来程五这次逃不过了。” 更有人嘀咕:“他还欠我好几十两银子呢。” 一言既出,收获白眼无数,旁边好几人道:“谁没被他欠钱?” 程墨苦笑道:“武大哥,你这是要让兄弟没了饭碗啊。” 他是当过领导的人,深懂领导的心理。没有哪个领导喜欢打架生事的员工,何况还是个又烂赌又打架的。 武空笑了笑,神神秘秘道:“你等着吧,他们一定会被刘大人训斥一顿。” “嗯?”程墨不解。刘淘甫脑袋没有被驴踢了,怎么会维护他?最大的可能,是拿他平息众怒,顺水推舟把他开除。事已至此,多想无用,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武空神色闪过一丝古怪,没有解释,道:“我们也去。” 程墨点头称是,这个时候,自然不能缺席,由得罗安一方编织借口中伤他。今天这事,错不在他,怎么着也得分辨分辨。 罗安和程墨约架,不少同僚跟去看热闹的时候,刘淘甫已经知道了,围观党中就有他的人,比武空还早到一步。 得报罗安的同伴在门口求见,他没有理会,听完亲信禀报后,才让他们进来。 罗安的同伴添油加醋把程墨说得很不堪,群情汹涌要求开除程墨这个害群之马。就在这时,程墨和武空来了。 “他还敢来!”一个正大声述说程墨好吃懒做,烂赌成性的罗安同伴怒气冲冲站了起来,就要冲出去打程墨一顿,身边的同伴忙拉住他,道:“刘大人自有公断。”那人听同伴这么说,向刘淘甫一抱拳,道:“还请刘大人为下属等人做主。” 不是为罗安做主,而是为羽林卫众同僚做主。 话中之意,刘淘甫如何听不出来?他面无表情道:“本官自有公断,叫程五和武四进来。” 在外面等的时候,程墨打量了一下刘淘甫的公庑。卫尉的办公室在未央宫南进偏殿的一个院子。未央宫是皇帝办公上朝的场所,高大巍峨,雕梁画栋,极尽华丽自不用说。他们从侧门进来,端庄大气又华丽的古建筑让程墨看得入神。这还只是未央宫的偏殿,要是皇帝上朝、处理政务的前殿,得华丽到什么程度? 武空见程墨一路东张西望,这会儿站着还不老实,仰头只是盯着梁上的绘画看,不由暗暗摇头,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他哪里知道程墨把未央宫当成旅游景点,认真观赏起来了呢。 听说刘淘甫让他们进去,武空忙把程墨的衣袖一扯,低声叮嘱道:“见了刘大人安份些。” 难道说,以前的程墨曾顶撞刘淘甫?卫尉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大权在握,以前的程墨哪来的胆子?程墨不解。 武空见程墨一脸茫然,有些无语,也懒得和他说了,大步进了进去。 程墨紧跟在后,一边走,一双桃花眼四处乱瞄,打量着这幢建筑的内部。 进了厅堂,只见居中而坐者个头不大,但很壮,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扑面而来。两人在他跟前站定,齐齐抱拳道:“见过大人。” 第6章 雪中送炭 刘淘甫对程墨的认知还是停留在偷奸耍滑、好赌的印象上,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哪怕得罪会昌伯,他也会让程墨滚出羽林卫。他本以为程墨被殴至晕迷,最少也得在家休养半年,还有可能就此长眠不醒。没想到不过几天,程墨便活蹦乱跳地来了,一进宫门,不仅惹事,还把罗安打晕。 这人真是个祸害。刘淘甫的眼睛停在程墨脸上,见他俊脸红扑扑的,有些无奈地沉下脸,道:“五郎啊,大家份属同僚,你怎能把人打晕?要是救不过来,你怎么办?” 让程墨留在羽林卫,他已顶了巨大压力,万一罗安残废,可真不能让程墨留下了。 程墨陪着笑脸把罗安挑衅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属下也是自卫。” 罗安的同伴不答应了,在刘淘甫面前不敢吵闹,一个个站起来向刘淘甫抱拳行礼,齐声道:“求大人做主。分明是程五看十八郎不顺眼,用言语挑衅在先。十八郎气不过,才和他去校场比试。” 他们本以为程墨是废柴,罗安一脚就能把他踹个半死,哪里料到他今天如有神助,一抬手就把罗安抡得死活不知。这人太会装太可恶了,今天要不整死他,难出心中恶气。 刘淘甫朝罗安的同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把程墨训了一顿。 程墨是多机灵的人,马上一副乖巧的样子低头挨训,还时不时递上刘淘甫面前几案上的杯子,让刘淘甫喝喝水润润嗓子。 罗安的同伴看呆了,这小子太不要脸了。 刘淘甫越训眼中笑意越浓,踹了程墨一脚,道:“你小子还不赶紧去瞧瞧十八郎。” 程墨就坡下驴,道:“是,属下这就去。”向刘淘甫抱拳行礼,一溜烟跑了。 罗安的同伴不干了,较冲动的就要追出去找程墨的麻烦。刘淘甫咳了一声,同伴忙拉住那人,在他耳边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气愤愤的,却不敢轻举妄动。刘淘甫可不光是他们的上司,还是皇帝最信得过的心腹,得罪他,半点好处没有,他们可不敢拿家族的命运去赌。 刘淘甫叫过随从,道:“你代本官去看看十八郎,让太医用心为他治疗。” 罗安的同伴脸色好看了些,有机灵的便拉着同伴告辞,赶去太医院了。 程墨和罗安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以后还要同在羽林卫混,怎么可能置他于死地?早在把他抡出去时,程墨就留了一手。罗安屁股着地,校场上是绵软的黄沙,并没有受伤,之所以晕了过去,不过是急怒攻心。太医针灸后,他很快醒过来,一睁开眼,眼前一张俊脸,笑吟吟看他。正是程墨。 罗安大怒,顺手抄起颈下的枕头掷了过去。 程墨接住,道:“你这脾气真得改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太伤同僚之间的情谊。” “你!”罗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要不是屁股疼得厉害,他早就扑过去和程墨拼命了。 程墨前世白手起家,在公司初创阶段,亲自带领销售团队跑市场,才打开局面。销售能手,口才哪能差得了?他恼罗安一见面便挑衅,正想开启嘲讽模式,把罗安气个半死,刘淘甫的随从来了,劝道:“程五郎君还是少说两句吧。” 吴朝风气,称呼成年男子为郎君。 紧接着,罗安的同伴也来了。程墨看了刘淘甫的随从一眼,一副给你面子的眼神。 随从微微一笑,向程墨颌首,意思是承了他的情。随从是刘淘甫身边得用的人,和他搞好关系没有坏处。程墨在社会上混了十多年,哪里会不懂这个道理。 同伴见罗安没有大碍,虽然对程墨神色依然不善,却没有动手。 程墨走出太医院的时候,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武空道:“走吧,喝两杯去。” 武空总觉得今天的程墨有些不一样,无论气质还是为人处事,都跟以前有很大不同。他想再接触接触,顺便观察一下。 程墨早成了精,见武空人缘不错,又对他有些善意,估计有目的。他初来乍到,目前看来只能在羽林卫混下去,要不然吃饭都成问题,不妨看看武空想干什么。 “好。”程墨爽快答应了。 武空有些意外,深深看了程墨一眼,当先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二楼坐下。 程墨先开口,道:“我醒过来后,以前的事大多不记得了,请武四哥跟我说说。” 失忆了?武空有些意外,又有些恍然,定定看了程墨一息,道:“难怪了。要是以前,你肯定不会和我来这儿喝酒,而是转身去了赌场。” 他以前有这么好赌吗?程墨目光微闪,俊脸微红,故意叹息一声,道:“因为赌,连命都差点没了,哪能不改?赌博再好,也没命重要。” 前世和他做过生意的都知道,他为人谨慎,处事稳健。要不然,如何能成为市值两千多亿的商业帝国掌舵人?或许是太稳键了,算计太过,才会太过劳心,以致英华早逝吧。至于赌,他一向不屑为之。 武空欣慰地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了。离下个月发俸禄还有二十天,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拿去应应急。” 说着,武空从荷包里取出五张十两的银票,放在几案上,推到程墨面前。 真是雪中送炭啊。程墨口袋比脸干净,那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可是,他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程墨把银票收了,笑道:“武四哥难道不担心我有了银子,又去赌场?” 武空怔住。这种事,程墨以前干过无数次,同僚们大多被他借过钱,有的还被他借过好几次,直到他烂赌的名声传扬开,才没人敢借他。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 程墨只是促狭地看着他笑。 “你这小子。”武空笑骂道。他心里着实后悔,要借钱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观察两天,这小子确实不再去赌场再借也不迟啊。 程墨敛了笑容,认真道:“我不会再去赌了。” 第7章 团体的重要性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程墨让人心安,武空立即相信了,心下松了一口气。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如果程墨拿去赌,他岂不成了笑话?羽林卫已经有了傻瓜才借钱给程五的说法了。 程墨却哪里知道同僚们被以前的他坑怕了?小二上了酒和下酒菜,他再次问起羽林卫的情况。 武空道:“众所周知,羽林卫是由勋贵世家子弟组成,能进羽林卫的,就没一个平民百姓。大家都有背景,都肩负家族荣光,自然免不了明争暗斗,甚至拉帮结派。要在羽林卫混出头,不容易啊。” 所以,他连程墨这样的烂赌鬼都瞄上了。程墨点头表示理解。 武空喝了一口酒,接着道:“罗十八敢找上你,也是因为你平时独来独往。要是你有自己的兄弟,他哪里敢公然对你下手?” 以前的程墨,胸无大志,忙着赌钱,实在没时间和同僚们沟通感情。会昌伯只是伯爵,在勋贵中爵位低下,传到这一代,只有空爵位,没有实权,是贵族圈中的破落户,没几人看得起。程墨是程家旁支,自己不争气,在羽林卫中不受待见就成了必然。 今天罗安等人挑衅在先,随时准备围殴在后,便是因为这个原因。程墨早就猜到自己在羽林卫不受欢迎,却没想到不受欢迎不仅因为以前的自己好赌,还因为自己没有组织。 他是什么样的人,哪里还听不出武空的弦外之音,马上道:“不知我能不能加入武四哥的圈子?” 武空对他的机灵很是满意,道:“你确实比以前聪明多了。你我兄弟之间,自该多多亲近才是。” 这就是答应了。 两人碰了杯,一仰脖子喝了酒,相对大笑起来。 武空道:“羽林卫说是七百人,其实并没有这么多,不过人数也不少,团体也多。这些,刘大人是不管的,只要兄弟们能忠于职守就可以了。” 其实刘淘甫要管也管不了,素性睁只眼闭只眼。 羽林卫中因为家族利益组成的团体还真不少,像罗安以及和他一起的那十几人,都是一个小团体的。如果不是程墨一招出手震慑全场,他们会毫无顾忌地对程墨进行围殴,就算真把程墨打死了,由家族出面,也只是赔些钱了事。 听武空细说原因,程墨眼芒微缩,道:“他们是欺我程家无人吗?” 武空叹道:“是欺你没有亲近的兄弟。” 只要加入他们,便是他们中的一员,罗安等人哪敢挑衅?程墨自然明白武空的意思,十分配合地道:“武四哥,参加团体要不要舔血为盟?我们什么时候摆香堂舔血?” 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 武空看在眼里,十分赞许,这小子还真是聪明,知道罗安一定会找回场子,马上想借他的力量对抗罗安。他并不笨,如果不是看中程墨背后的靠山,又怎么会站出来?从程墨和罗安去校场,他便看出程墨有些不同了。 “不用,找个时间,兄弟们一块儿吃个饭就行。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羽林卫无人不识程墨,要不是他是穿过来的,对同僚们也不陌生。因为,他们都被他借过钱。 程墨点了点头,道:“好,请武四哥安排时间。这顿饭,让我做东。” 武空见他十分上道,更是高兴,道:“那倒不用。你现在手头拮据,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只要我有的,一定没有二话。” 大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哪有不尽力帮忙的道理。 程墨连声道谢。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日落西山,醉仙楼快要关门,才勾肩搭背从醉仙楼出来。走在街上,被风一吹,程墨脚步踉跄,要不是武空扶着,就跌倒了。 武空的随从牵马过来。武空道:“没看五郎这个样子骑不得马吗?快备车。” “不用。”程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挥了挥手,道:“今天喝得痛快,这就告辞了。”也不管武空,眯眼摇摇摆摆走了。 武空微醺,还没有醉,见程墨走的方向,忙喊:“五郎走错了,你家在那边。” “哦——”程墨迷迷糊糊转身,往相反方向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武空笑了,这小子,开窍了。 出了街口,程墨腰姿笔直,脚步也不踉跄,快步往小院的方向走。武空在观察他,他何曾不是在观察武空?他声名如此狼藉,武空为什么会对他高看一眼,甚至不惜主动借钱给他?一定有原因。 他猜不透原因,只是感觉武空对他没有恶意,于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加入他的团体再说。 走到小院巷口,天已快黑了,妇人们呼唤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饭,看到程墨,便和程墨打声招呼。 程墨好赌的名声在外,她们也只敢打一声招呼,可不敢和他来往。 还没走近门口,程墨便觉得有些不对,暮色四合中,小院的柴门好象开着。他走近几步,看得清楚,柴门果然大开。接着,里面亮起灯光。 一股寒意从脊椎传遍全身。这个地方,难道闹鬼不成? 程墨站的地方走来一个妇人,手拎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耳朵,那孩子疼得呲牙咧嘴。妇人见程墨站在她家门口,吃了一惊,道:“五郎,我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真的没钱借你了。” 这是以为他要借钱?程墨哭笑不得,道:“我随便站站。” 妇人狐疑道:“你不借钱站我家门口干嘛?” 程墨这才发现站在人家门口,挡住人家的路,忙往前两步,让开地方。 妇人拎着孩子的耳朵从他身边走过,程墨清晰地听到她长长松了口气的声音。以前的程墨到底有多混蛋啊。程墨摇了摇头。 一条苗条的身影从柴门里走了出来,在门口张望一阵,发现了程墨,一声欢呼,转身跑进柴门。听声音,是女声。难道是女鬼? 程墨本来不信鬼神,但死过一次后,便有几份信了,要是没有灵魂,他哪能穿到这儿? 就在他犹豫要走还是过去看看时,有人提了灯笼出来了,看身形,应该是刚才的“女鬼”,后面还跟着一个胖胖的分不清男女的身影。 这是谁?程墨睁大了眼。 第8章 坑爹的婚约 程墨很快发现,胖肥如大水桶的人型是个女子,手挑灯笼的似乎是个婢女,提着灯笼走在一侧,而那女子则飞快朝他冲过来。 “五郎……”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在巷子里响起,程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女子如一阵风般,眨眼就到了。程墨连连后退,低喝:“谁?” 太诡异了,要不是这里是居民区,他就要怀疑女子是鬼是狐了。要不然,黑蒙蒙的跑他家里干嘛? 女子不管不顾,直直朝他扑了过去。 程墨侧身避开。 女子在婢女的惊呼声中跌倒。 “我的五郎还是如此铁石心肠。”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灯笼下一双被胖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幽怨地看着程墨。 她一张大饼脸上堆满了胖肉,脸上的粉最少三寸厚,刚才跑得急了,肌肉抖动,这会儿粉簌簌往下掉,看起来触目惊心。程墨强忍着才没有呕吐。 婢女看不下去了,瞪了程墨一眼,道:“姑娘在这里等你一下午啦,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又去赌了?” 在这里等他一下午?程墨猜测女子可能与自己这具肉身有些关系,别过脸去不看她,语气淡淡的道:“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请问你家姑娘是谁?” 起码自报家门,说说与以前的程墨是什么关系吧。想到自己虽然幸运地得到这具身体,得以继续活下去,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带给他的麻烦也不少,程墨也无奈了。 女子呆住,无法接受程墨失忆。婢女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双眼一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是。”程墨别过脸,没有看到她灼热的小眼神。 女子轻轻叹息一声,道:“我们有婚约,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怎能把我忘了?” “啥?!”饶是程墨生性沉稳,经历无数风浪,这时也吓了一跳。 女子只是幽幽怨怨地看他,好象他是陈世美再世。 “你别这么看我。天色不早,快回去吧。”程墨落荒而逃,三步并作两,飞快窜进小院,关紧柴门,小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真是太坑了,怎么能和这样的女人有婚约呢!程墨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不已。 他不知道的是,女子看他狼狈逃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和婢女捂着嘴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武空派人送来请柬,邀程墨下午去醉仙楼喝酒。程墨答应了。 出了巷道左转,过三条巷,有一个面片儿摊。程墨天天喝白粥,嘴里早就淡得很了。以前兜里没有铜板,昨天武空借了钱,和武空去醉仙楼时,顺路兑了一张十两银票。现在手里有铜板,自然要换换口味。 面片儿摊前不少人捧着大海碗吃得香甜,掌勺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见程墨在他摊前站住,招呼道:“五郎,来一碗?” 程墨点了点头。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怀疑的小眼神直往程墨身上瞟,道:“带铜板没有?” 朝廷规定,百姓日常消费,只能用铜钱和银票,只有官府才能用银子。这也是昨天程墨把银票兑开的原因了。 程墨下巴高高扬起,高傲得很,看都不看青年。 青年自觉无趣,转头对摊主道:“大叔,小心有人输光了腚没钱会钞。” 摊主呵呵笑道:“没事没事,不就是一碗面片儿吗?大家坊里乡亲,计较那么多做什么,等五郎手里宽裕再还就是。” 也认为程墨无钱还帐。 青年和摊主说话时,围在摊旁吃面片儿的人都看着程墨,目光复杂,有鄙视的,有憎恶的,有怜悯的,不一而足。一人道:“我这里有几个铜板,借给五郎吧。” 程墨嘴角抽了抽,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放在冒着白烟的大锅旁。 这些人见程墨随手就是一把铜板,足足有十几文,不由都“咦”了一声,青年更是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程墨不知一碗面片儿值多少钱,还在往外掏钱。他见摊主从面团上揪下一片片大拇指宽,两寸长,薄薄的面片丢水里煮,有只加猪油葱花的,有加鸡肉鸭肉的,闻起来挺香,想必跟现代的面差不多。 随着他掏钱的动作,瞪大眼的人越来越多了。 摊主也没想到程墨居然有钱,忙道:“够了够了。” 刚好捞起一碗,在油腻腻的围裙上擦了手,数够了铜板,把剩下的还给程墨,道:“这些就够了。” 青年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道:“不会昨晚赌赢了吧?” 有人交口接耳道:“看不出来啊,他身上还有铜板。” 那要借钱给程墨的人叮嘱道:“五郎,手里有几个钱,可不能去赌。” 程墨朝那人点点头,转头冷冷对青年道:“你管得着吗?” 你管我钱哪来的! 青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算现在有几个钱,等会儿也输光。” 程墨冷笑:“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有人低低笑出了声,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可不是,他乐意,你管得着吗?” 便有几人大声笑了起来。那青年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程墨一眼,端了碗走开几步,做出专心吃面片儿的样子,看都不看程墨一眼。 对这种人,程墨自然也不会理睬。就在这时,摊主把面片儿煮好,端了过来。程墨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端了碗,到旁边吃。 碗里下的是鸡肉,还有一个鸡蛋,一些绿色的植物,象是茱萸,总之吃起来很香。 多年养尊处优的习惯,让程墨吃东西很优雅。他长得好,身姿笔直如一棵树,站在人群中本就鹤立鸡群,这时优雅地吃着面片儿,简直就是一道风景,众人瞩目的焦点。 吃了一小会儿,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投在脸上,转头望过去,只见隔了两三人,一个圆脸的少女一脸痴迷看他。 想必刚才帮声的就是她了。程墨朝她笑了笑。少女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一碗面片儿吃完,太阳也升得老高了。程墨步行去了买卖牲口的坊市,买了一匹马代步。马很普通,价格并不贵,不过五十两银子也没剩多少了。 前世他在欧洲的别墅养过几匹马,骑马还是会的,只是马术没有同僚那么娴熟罢了。程墨想着,为了适应新环境,接下来得练练马术,学学射箭,要不然,会露馅。 他骑马去了皇宫,守卫见到他,难得地对他露出笑脸,道:“五郎来了。” 程墨和他说笑两句,进了宫门。 第9章 白富美倒追 跟昨天不同,一路上遇到的同僚大多和程墨点头招呼,昨天当他是透明人的内侍也有人向他微笑。当然,也有对他怒目而视的,那些人,都是罗安的同伴。 程墨分别对待,一路无事来到刘淘甫的公庑。站在外面等通传时,突然嘭嘭声大作,地面隐隐颤动。难道地震?程墨急忙后退,心想好在这儿的建筑都是木制的,又比较坚固,想必不会造成太大伤亡。 他念头没有转完,一团巨大的青色卷起一阵风,直朝他扑来。 程墨当机立断,掉头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五郎——” 程墨没命飞奔,边跑边想,为小命着想,不如每天早起晨跑。 刘淘甫的公庑是一个独立的院子,不大,但回廊、假山一应俱全。这儿程墨不熟,又跑得飞快,在回廊转弯处和一人撞上,那人“哎哟”呼痛,道:“五郎,你这是做什么?” 程墨收不住脚,窜出两三丈,听声音有点熟,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武空抚着额头一脸苦笑看他。 “原来是武四哥。”程墨听嘭嘭声又来了,变了脸色,道:“后面不知什么东西追来,快跑。” 武空也听到声音了,道:“你快跑,我断后。” 程墨心里一暖,不好把他丢在这里,道:“我们一起抵挡,不见得怕了它。” 既决定不跑,程墨便从容起来,看武空额头,被他撞得红肿一片。武空笑说没事,不用在意。 两人说话的功夫,嘭嘭声已近,转过弯,来到两人面前,直直朝程墨扑去。 武空身形动了一下,又停下,道:“刘姑娘来了?” 程墨可不知什么刘姑娘不刘姑娘,情急之下,躲到了柱后。 巨大的一团扑空,停了下来。程墨总算看清是昨晚在小院门口见到的胖女,她身着青色糯裙,这会儿气喘吁吁朝武空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实在喘得厉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武空朝程墨使个眼色,道:“五郎快来见礼,这位是刘大人的千金。”又向胖女解释道:“五郎头部受了伤,以前的事不大记得了。” 这位胖女,便是刘淘甫的独生爱女,刘思莹姑娘了。刘姑娘青出于蓝胜于蓝,在刘淘甫矮胖的基础上发扬光大,腰围比其父更胖了一大圈。她的尊容,是上流社会的异类,提起她的名字,无人不知。 眼看女儿一年年大了,刘淘甫也着急,可一提起亲事,媒人就连连摇头,谁也不敢接这茬活。几个月前,刘思莹偶然在街上遇到从赌场出来的程墨,对他一见针情,放言非他不嫁。 刘淘甫看不上烂赌的程墨,无奈女儿愿意,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他别把程墨赶出羽林卫,加上妻子站在女儿那边,他只好容忍程墨胡闹了。 以前的程墨不喜欢刘思莹,一见她便躲。刘思莹以为自己诚心不够,倒追得更勤了。这样的状况持续到赌场事件发生。 刘淘甫意识到把女儿嫁给程墨有守寡的危险,下决心干涉,把女儿关了禁闭。刘思莹在家里闹了几天,直到昨天听说程墨醒了,再也忍不住,爬墙偷跑出来。 她今天一早等在这儿,就是为了见程墨。没想到程墨还没瞧见她的真容,就闻风而逃。院子里的同僚内侍随从见了这一幕,窃笑不已。 程墨是真的怔住了,她是刘淘甫的女儿?也就是说,因为她,刘淘甫昨天和了稀泥?他电光火电般想到这一点,马上明白,麻烦大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他也不例外,他是绝对不会娶这尊恐龙为老婆的。 “咳,刘姑娘……”程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还有事,失陪。” 不待刘思莹说话,程墨转身就走,转眼间已出了这个院子。刘思莹在后面连声呼唤,他充耳不闻。武空暗中笑破了肚子,表面上还得装气愤,帮着声讨程墨。 罗安的同伴瞧见这一幕,嫉妒极了,低声骂道:“真是男人中的败类!” 刘大姑娘这样有身份的女子,怎么着也该自己去勾搭才是。 程墨没有回家,而是去找会昌伯。 会昌伯在书房唉声叹气,盘算着上哪弄银子,再这样坐吃山空,连下人丫鬟都使唤不起了。听说程墨来了,他眉头皱得紧紧的,道:“不会又来借钱吧?” 门子道:“看样子不像。”想了想,又道:“也说不定。” 会昌伯一巴掌拍在门子头上,道:“他什么表情你不会看吗?” 门子摸着头,道:“他没什么表情,不过好象有点不开心。总之,他今天很奇怪就是了。” 他的感觉是这样,准不准就不好说了。不过会昌伯问,他就照直说。 会昌伯点头:“只要不是来借钱就好。” 他真被程墨借钱借怕了,每次来就火上房似的,闹着要钱。要是他知道现在的程墨跟以前不同,不知会做何感想。 昭帝有多信任刘淘甫,才会把护卫宫廷的重任交给他?程墨曾是商业王国的老大,如果把吴朝比喻为为超级商业王国,昭帝便是老大。得罪刘淘甫有什么下场?只怕不仅仅是死,还会连累家族。 程墨遇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从表情是看不出什么的。但门子还是从他微蹙的眉头看出他不开心。遇到大事,微蹙眉头,是他前世的习惯动作。 等了半天,会昌伯才过来,开口便道:“我没钱借你。” 程墨失笑,行礼道:“我不是来借钱。我对以前的事不记得了,不知可曾定过亲?” 他来,就是要问这件事。如果没有定亲还有回旋余地,要是和刘思莹定了亲,那就被坑惨了。 会昌伯眨了眨眼,道:“你小子这么快就要说亲了?谁那么不长眼,咳咳,我是说,谁看上你了?” 他可真没想到,程墨也会有媒人上门的一天。不借钱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要说亲更让他意外。但他随即想到什么,马上义正辞严道:“我可没有钱为你娶妻生子。” 别想以娶妻为借口,哄骗他的钱。 程墨大喜,笑容满面,漂亮的桃花眼更是笑意满溢,只要没有和刘思莹定亲就好,对会昌伯的防备不以为意,道了谢告辞了。 会昌伯有点呆,追到廊下问:“你真不是来借钱?” 太不习惯了。 第10章 拉帮组派 程墨心情好到爆棚,没有去找刘淘甫销假,直接回小院,吃过午饭,去醉仙楼。 武空等人已经来了。小二把程墨引到二楼一个房间,里面坐了十多人,见程墨进来,都望过来。程墨认出和罗安打架时,站在武空身边的几人,这才恍然,难怪武空上前当和事佬,敢情有兄弟在旁边押阵。 互相见礼坐下,武空笑道:“五郎对以前的事不记得了,我重新介绍一下。” 把在座的人一一介绍了一遍,其中一位爹是国公,四位爹是侯爷,一位伯父是侯爷,六位爹是伯爵。程墨一边和众人重新见礼,一边暗暗感叹吴朝的贵族实在太多了。他却不知,羽林卫本就是贵族子弟集中营。 一位长相清秀名叫张清的少年,气愤愤道:“罗十八算得什么,敢对五郎下手!依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张清的爹安国公,和罗安的爹靖海侯是对头,他自然看罗安不顺眼。昨天大家只是同僚也就算了,今天是兄弟,无论如何得帮程墨出这口气。 程墨把罗安打得当场晕迷,这口气其实已经出了。再说,他现在只想清闲度日,可不想勾心斗角,能不竖强敌还是不竖强敌的好。当下摇头道:“不算什么,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张清比程墨这个当事人还激动,道:“那怎么成!我们盛夏怎么能怕了他们策马?” 每个小团体都有自己的字号,盛夏是武空这个小团体的字号,策马是罗安所在小团体的字号。 程墨望向武空。 武空感觉到他的目光,微笑道:“五郎放心,我们私下较量,刘大人并不阻止,也不会处罚,只要不出人命就好。” 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程墨不再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张清比程墨小两岁,一向受父母宠爱,有点少年心性,见程墨同意了,兴奋地喊小二上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想到刘思莹神出鬼没,程墨哪有心情喝酒,拉了拉武空的衣袖,道:“武四哥请借一步说话。” 武空以为他要借钱,和他出了房间,在通道站定,马上道:“五郎可是手头短了?我这里还有两百两银票,你先拿去应应急。” 他听说程墨早上骑马进宫。五十两买了马匹也就花得差不多了。 程墨不接。武空有些意外,更觉他与以前大大不同,自己招他入伙的决定是正确的,更加热情洋溢地道:“我们是兄弟,不必客气。” 说着,非要把银票塞进程墨手里。 程墨坚持不接,初来乍到接受资助还说得过去,老接受资助可不是他的性格。他相信能在这里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活得很好。他诚恳地道:“武四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有一件事要麻烦武四哥,不知能不能帮忙为刘姑娘说一门亲事?” 釜底抽薪才是长久之计。 武空没想到是这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道:“刘姑娘对五郎一片痴心,依我看,五郎不妨应了这门亲事。妻子么,娶回家,主持中馈、料理家务、管理小妾也就是了。五郎飞黄腾达之时,还怕没有美人侍寝?” 在他们这样的门庭,男人三妻四妾常有的事。刘思莹有权有势,娶回家当摆设,再纳几房美貌小妾也就是了。 程墨哪里不明白武空的意思,苦笑道:“武四哥说笑了。你我堂堂男子汉,哪能依靠女子的裙带飞黄腾达?自该凭真本事才是。” 武空朝他竖起大拇指,道:“好志气!只是我无能为力。这件事,还须刘大人说了算。” 程墨一点即透,马上明白刘淘甫不同意这门亲事,向武空道了谢,两人重回房间。 酒菜上桌,众人已喝开了,两人掀帘进去,大家都停杯招呼。 武空总觉得程墨跟以前大大不同,一边喝酒,一边暗暗观察他。程墨感觉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知道是武空在考察他,素性不藏着掖着,露出真性情的一面。如果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性格立场,又如何给人留下印象? 喝到醉仙楼快关门,十几人才结帐出来。程墨今天喝得有点多。他酒量很好,吴朝的酒度数又低,虽然酒到杯干,还是没能醉倒。不过他依然脚步踉跄,踩了两次马蹬,还无法上马。 武空要派人送他回去,他含糊不清道:“不用,我能行,能行。” 一边说着,一边抱住马脖子,使劲儿要爬上去。看他跟马较上劲,同样有些醉意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张清道:“要不,帮你叫辆车?” 程墨固执地试了五次,第五次总算把腿跨上马背。可臀部还没翻过去,胯就往下掉,众人都哄笑起来。张清肩头用力一顶,总算把程墨的尊臀送上马背。 看他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掉下来,武空不放心地叫了两个随从:“你们送五郎回去。” 两个随从很快来到程墨身边,一人为他牵马,一人在马旁护卫,以防程墨掉下马背。程墨没办法,只好一直装作醉酒的样子。 走到巷口,程墨下马,向两个随从道了谢,拿出铜板打赏两人,两人不收,行礼离去。 没有人在旁边窥视,程墨只觉浑身舒泰。牵了马来到小院,把马拴在门口,刚要推门进去,身后有人道:“哟嗬,这不是程五吗?” 程墨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你在我家门口等我,还装什么大尾巴狼?转身一看,却是罗安,身后跟了七八人,对程墨怒目而视。 小院和隔壁邻居之间有一块空地,平时巷子里的孩子们在这里玩。他们刚才就躲在这里,以小院的院墙为掩护,程墨一时没发觉。 “你好了?”程墨淡淡笑道:“要不要进来坐呀?” 他举手投足间是胜利者的强大自信。七八人又如何,难道他会怕了? 罗安死死盯着他,道:“我们再单挑一次!” 昨天只一照面便被打晕,他的脸丢大了,无论如何,这个场子得挣回来。 程墨笑:“你是担心打不过,才偷偷摸摸躲在这里吧?找了帮手啊?他们行不行?” “你!”罗安及策马团成员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误会 众目睽睽之下输给程墨这个废柴,靖海侯府深以罗安为耻。他被抬回家,先挨了老爹一顿揍,再被兄弟们各种鄙视嘲笑。如果不是头晕目眩,无法行动,他昨天就找上门了。 这口气不出,他誓不为人。 罗安紧握拳头,咬牙切齿,一拳朝程墨面门轰去。策马团成员呈扇形堵住大门,以防他逃走。 程墨后退两步,避过这一拳。 罗安一拳不中,第二拳紧接着到。 黑暗中,程墨听声辨形,一把攥住罗安的手腕。 又来这招!罗安手腕被攥住,半边身子都麻了,简直要哭了。他到底会不会别的啊,总是这一招。 出乎罗安意料的是,程墨没有把他抡起,拿他放风筝,而是带着笑音儿问:“还打么?” 两次动手,两次一败涂地,还打么? 策马团成员也觉没脸见人,本来说好由罗安先出手挣回面子,他们再一拥而上,把程墨打死,出了这口气。要不然为什么不光明正大挑战,而是守在这里等程墨回来呢?现在倒好,罗安又输了。黑暗中,听程墨的声音,他们就明白,罗安差得远了。 什么时候程墨这个废柴变这么强了? 罗安气往上冲,一腿踹去。他还真不信邪了。 还真邪门了,程墨攥住他的脚腕,把他提了起来,笑道:“罗十八来了,你们接住。” 策马团成员大惊,纷纷摆好接人的架势。一人道:“程五,不要欺人太甚!” 程墨很光棍地道:“这是求饶吗?如果你们求饶的话,我可以考虑不和他计较。” 到这时,谁看不出程墨手下留情?他要真下死手,罗安早就成为一具尸体了。先前那人叹息道:“十八郎,算了,大家同僚,别生分了。” 程墨跟他们不熟,听不出这个声音是谁,对他这么识时务颇有好感,道:“十八郎怎么说?” 罗安气晕了。 程墨问了两声,没得到回答,只好道:“你们把十八郎接回去吧。” 他可不敢这样松手,要是罗安不甘心,突然偷袭,他的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先前那人越众而出,道:“我陈三,会劝十八郎不再为难五郎。” 这是他能做到的保证。 程墨不认识陈三,见他走来,把罗安抛了过去。罗安落入他的怀抱,他一探鼻息,呼吸无碍,心里对程墨也颇有好感。 黑暗中,两人顿起惺惺相惜之感。 “告辞了。”陈三把罗安交给同伴,向程墨一抱拳,带策马团成员离开。 巷子里一个吃过晚饭准备去串门的邻居刚走出院门,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像有不少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大喊:“有贼!快捉贼啊。” 呼啦啦,二三十个手持棍棒的男子叫喊着从各个院门冲了出来。 陈三等人吓得魂都没了,看群情汹涌的样子,只怕没等他们解释,棍棒就下来,把他们打成肉泥了。他们飞奔出巷子,奔出坊门,来到系马匹的树下。随从见他们这么狼狈,都吃了一惊,再见到晕迷的罗安,更是不知说什么好。 被扛在肩头奔跑,罗安早就颠醒了,只是他实在没脸见众兄弟,唯有继续假装晕迷。 程墨笑微微站在门口,看巷子里好一通混乱。众人追赶一阵,没捉到贼,推举出一位老成持重的,去找里正,要求组织壮丁巡逻,要不然让贼人进来偷东西,可就不得了啦。 邻居们议论一阵,才回屋。 程墨转身回院子,点了煤油灯,拿出唯一一个锅,准备淘米做饭,大开的柴门里探出一张笑脸:“程大哥,你回来了?” 赵雨菲无视程墨诧异的表情,笑吟吟走了进来。跟第一次来相比,这次她熟络得多,好像两人已是多年好友。 程墨很意外,两人没有交集,只有一面之缘,上次送腊肉还说得过去,这次来做什么?他红润的薄唇微张,赵雨菲强自克制,才忍住没有上前亲一口。 “上次的腊肉吃完了吧?我再带一些来。”赵雨菲扬扬手里的腊肉,道:“不知程大哥吃不吃腌菜,要是吃,我下次带些腌菜过来。” 已经预约下次了。程墨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他说不吃,赵雨菲肯定有另一样吃食等着他。 “谢谢。”程墨笑笑接受姑娘家的好意,道:“要不要一起吃饭?只是添把米。” 赵雨菲看看他的俊脸,再看看他手里的空锅,捂嘴笑起来:“君子远疱厨,煮饭是女子的事,哪能让程大哥代劳?”不由分说抢过程墨手里的锅,走向井边。 程墨也不客气,坐在一旁看她烧火做饭。 赵雨菲偶尔回头朝他笑笑,笑容温婉明亮。 “有两天没见了呢,不知程大哥忙些什么?”饭快好时,赵雨菲抹了抹脸上的汗,有些紧张地道。 白哲嫩滑的俏脸上两道乌黑的烟灰,像多了两道眉毛。 赵雨菲见程墨笑看自己,有些狐疑地道:“你笑什么?” 难道自己的话十分好笑? 程墨指指自己的脸颊,示意她打水洗脸,道:“想必你在家里也没怎么做家务。” “不是,家务活都是我做的。”赵雨菲急急为自己分辩。 程墨点头,道:“你们也不容易。这样一而再接济我,实在令我汗颜。” 看来,任何时代想轻轻松松过好日子都不容易,自己堂堂男子汉吃口肉还得人家女孩送,实在让人汗颜。 赵雨菲急了,腊肉不过是她上门的手信和借口,怎么程墨却说得这样严重? “程大哥,不是这样的。”她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解释好。 程墨点点头,道:“我明白。” 身为男人,理该有所作为。 赵雨菲脸一下子红了。她显然误会了,以为程墨明白她的心意。 “我……”她局促了,再也坐不住,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扭头就跑。 这是?程墨追到门口,道:“怎么了?” 赵雨菲听到他的声音,跑得更快。 程墨一头雾水,难道他说错了,男人就该吃软饭不成?这位赵姑娘,什么思维! 第12章 一厢情愿 一灯如豆,照在小小的几案上。 程墨从烧过的炭中挑了一支粗细合适的,又从褪色的小衣上剪下一块布,就着微弱的灯光,画了一张官帽椅的图纸。 吴朝没有椅子,可不代表吴朝的达官贵人不喜欢椅子。程墨不习惯跽坐在席子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深知,随着时代的发展,椅子总有一天会成为人们必不可少的家具。他只是将它出现的时间提前几百年而已。 第二天,程墨再次进宫找刘淘甫销假。 刘淘甫示意程墨坐:“五郎啊,你年纪不小了,家里又没有主事的人,自己再不争气,会被人笑话的。” 他真是没办法了。女儿要死要活非程墨不嫁,闹得他头疼。 程墨在席子上坐了,诚恳道:“属下自从进了羽林卫,多亏大人多方照料,属下感激涕零,自当痛改前非,不让大人失望。”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管如何,先把关系搞好总没错。 果然,刘淘甫大为满意,捋须颌首,道:“你性子跳脱,同僚对你多有怨言,以后须戒赌戒躁。” 如果程墨能改,把独生爱女许配他,又有何妨?他吩咐下去,安排程墨当差。 程墨哪里知道他的心思,道了谢告辞,出宫直奔安仁坊,来到褚木匠家。程墨早打听清楚,安仁坊就数褚木匠手艺好,连做的马桶都是精品。 褚木匠院子里堆满木料,马桶、几案、唾壶的半成品随处摆放。 看了程墨的图纸,又听程墨细说一番怎么制作,诸木匠沉吟半晌,道:“可以试试,只是这工钱……” 图纸要求极高,得花费他不少时间,要是工钱不高,不如不接。 程墨道:“只要保证质量,工钱大叔说了算。” 褚木匠放心了,当下两人商量好工钱,程墨付了定金。 刘思莹在小院门口等半天了,见程墨回来,提了裙裾迎上去,含情脉脉道:“五郎去哪里了?让人家好等。” 程墨正色道:“前次姑娘说和我定亲,我特地问过族伯了,并没有这回事。还请姑娘不要乱开玩笑。” 刘思莹厚唇涂得红艳艳的,咧嘴一笑有如血盆大口,道:“人家和五郎私订终身了,五郎想反悔么?” 程墨一阵恶寒,道:“姑娘切勿乱说,我和姑娘只是萍水相逢。” 大家把话说清楚,以后别再到我家门口堵我了。程墨示意刘思莹让开,迈步走向柴门。 刘思莹壮实如墙的身躯把柴门堵得严严实实,娇声道:“人家和五郎两小无猜,五郎可不能狠心抛弃人家。” 还狠心抛弃呢!程墨失笑,道:“姑娘家世显赫,就是嫁入皇室也不在话下,就不必和我来往了。传出去,有损姑娘清誉。” 刘思莹满不在乎道:“人家就喜欢你嘛。”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程墨严肃地道:“姑娘请自重。” “五郎!”刘思莹想继续表白,程墨不想听,转身走了。去外面逛了一圈。临近中午回来,门开着,门口站两个婢女,一见程墨,含笑行礼,道:“郎君回来了。” 不用说,这是刘家婢女。 程墨大汗,道:“你家姑娘还没走吗?” 厅堂里端坐的刘思莹跑出来,胖胖如超级水桶的腰伎扭动着,道:“五郎回来了,还不快进来。” 这是我家!程墨腹诽,蹙眉道:“刘姑娘,你再这样,我只好请令尊过来了。” “好啊。”刘思莹傲娇道:“人家要和你双宿双飞,待生米煮成熟饭,爹爹不答应也不成了。” 程墨一个趄趔差点没摔倒。 “刘姑娘!你这样置令尊的颜面于何地?”程墨义正辞严道:“你出身名门,理该觅一门当户对的良人,哪能找我这样家徒四壁的人家?传出去,令尊一定会被弹劾。你怎忍心令尊为难?” 赶紧走吧,他还要做午饭呢,快饿死了。 刘思莹一听就炸了:“难怪爹爹不同意这门亲事,原来是担心被弹劾啊。他太自私了,怎么能只顾自己,不为我们着想?人家这就回去告诉娘亲,让娘亲好好收拾收拾他。” 刘淘甫怕老婆!程墨桃花眼亮了。 刘大姑娘气冲冲摔门而去,一院子的丫鬟婢女紧随其后,眨眼间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多了不少用具摆设,都是刘思莹指使下人搬来,还来不及布置的。 程墨把东西堆在院子角落,等刘思莹再来,让她派人搬回去。他正收拾,武空和张清来了,见他动手搬东西,武空笑道:“五郎怎么自己动手?我送几个小厮给你吧。” 程墨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整理一下衣袍,道:“不用。” 三人在厅堂坐了,张清兴奋道:“罗十八缩在家里当乌龟,武四哥下帖子约他们打一架,他们不敢接。” 这是不战而胜啊,太有成就感了。 程墨把昨晚的事说了,道:“陈三既做了保证,想必不会食言。” 武空恍然,道:“这就难怪了。五郎拳脚功夫大有长进,我们应该上醉仙楼庆祝。” 程墨深刻怀疑他是酒鬼,笑着婉拒:“我醒来后不知怎么的,手脚利索了很多,只是骑射上好象退步了。想请武四哥指点,不知武四哥可方便?” 勋贵子弟最重骑射,这是他们从小就学的本事。 武空并没有疑心,立即答应,和程墨去吉安侯府,悉心指导程墨射箭。 张清却说有事,兴冲冲走了。 程墨练到天黑,在吉安侯府吃过晚饭才回家,第二天一早进宫当差。 在御街上遇到的羽林卫大多会停下跟他打声招呼,进了宫,一个个更是笑脸相迎。程墨可不认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心里纳闷,举止更加小心。走了一会儿,迎头遇到一人,不仅没有笑脸相迎,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走了。 这人,是策马团成员。 他们没有再挑衅,可这梁子却是结下了。 “五哥。”张清从后面追上来,小脸发光,大声道:“罗十八连输两次,他们以后不敢再对五哥不敬了。” 两个路过的羽林卫含笑和程墨、张清点头招呼,快步走了。 程墨道:“你把事情传开了?” 张清点头:“那是当然。” 太解气了,以后靖海侯府见了安国公府,还不老老实实的。张清高兴坏了。 罗安守在他家门口,为的是不在人前丢脸,这位倒好,唯恐天下不乱,半点面子不给人留。程墨无语。 第13章 威逼 罗安遭遇恐程症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羽林卫。第一次不到一招被摔晕迷,第二次经过张清添油加醋的宣扬,罗安被说得更加不堪。因为有第一次的亲眼目睹,绝大多数人对传言深信不疑。罗安已经成为羽林卫的笑话,而程墨却因为两次致罗安晕迷而洗刷了废柴的形象,再也没人敢小觊他了。 羽林卫是皇帝亲军,以武力见长。在这里,力气大,骑射功夫好,便得同僚尊敬。现在再没人拿程墨好赌说事了,大家对他热络得多。 不时有同僚借故过来搭讪,更有同僚提出要学把罗安摔晕那一招。 “程五,只要你教我那一招,你借我的银子就算了,不用还。”有利诱的。 “只要你教我那一招,我马上派人把钱二的赌场拆了。”有威逼的。 对于赌资,程墨倒真是无可奈何了,总不能说钱不是他借的。他对同僚们一视同仁,一概回答:“没空。” “怎么没空,又要去赌吗?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只要能学到招数,一百两算什么,这位说着,马上豪气万分从荷包里抽出银票。 旁边的张清看得目瞪口呆,以前谁见了程五不避着走啊,就怕他借钱,现在倒好,上赶着借钱给他。 对这样的“好意”,程墨当然不可能接受,还是两个字:“没空。” 他确实没空,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呢。 一天热热闹闹地过去,酉时末,程墨交了差使,走出宫门。御街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拦住了他,道:“是程家五郎吗?” 没有行礼,也没有用尊称。 程墨目芒一缩,道:“你是?” 小厮显然认识程墨,道:“我家主人有请,程五郎请随小的来。” 转身朝不远处的华丽马车走去。 程墨对小厮的不敬淡然处之,随他走到马车前下马。小厮低声上前禀报,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清癯的脸,一个三络长须的中年男子双眼炯炯有神盯着程墨看了一会儿,道:“会昌伯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找到我这里。若是他得知你坏了他的事,不知他会不会开宗祠,行族法,将你族谱除名?” 族谱除名,对勋贵子弟来说,是最重的惩罚了。 中年男子在看程墨时,程墨也在看中年男子,待他说完,淡淡道:“恕我眼拙,不知尊驾是?” 以前的程墨一心扑在赌博大业上,想必不会招惹有身份的人物。眼前的中年男子气质不凡,从他话里可知,会昌伯为了走他的门路,四处托人,可见他的身份地位比会昌伯高很多。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程墨为难? 中年男子自重身份没出声,小厮傲然道:“我家主人是靖海侯!” 勋贵也分三六九等,靖海侯绝对是第一等。他纡尊降贵,亲自见程墨这什么都不是的小子,实是给了程墨天大的面子。 可惜,程墨并没有受宠若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道:“侯爷找我,有何贵干?” 想像中的恭敬谄媚没有出现,靖海侯老大不高兴,脸一沉,冷哼一声,道:“小子不知礼数。” 程墨撇嘴,不就是打了儿子,老子出面找回场子么,他用得着客气? “侯爷有话快说,我还有事呢。” 要怎么打划出道来吧。 靖海侯显然没想到程墨这么光棍,有些意外,转念一想,这小子是赌徒,除了赌没有别的能让他放在心上,又释然了。 “和十八郎再打一场。”靖海侯露出蒙娜丽莎式的微笑,淡然道。 程墨也笑,了然道:“然后输给他?” 这样,传言不攻自破,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两场,各有胜负,罗安便能挣回名声了。 靖海侯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颌首道:“要是这样,我会吩咐分摊一些生意给会昌伯。” 豪门大户有数不清的财富,并不是财富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而是他们有资源,有手段,能聚拢人才。勋贵是帝国最大的豪门,靖海侯又是勋贵中的佼佼者,手底下有数不清的产业,有最出色的掌柜为他经营。 程墨明白,这是靖海侯的施舍,也是威胁。他是旁支,只能依傍身为家主的会昌伯。现在程家日渐没落,只能仰人鼻息。 如果程墨不是从现代穿越过去,不曾白手起家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或者他对靖海侯会有敬畏之心,会接受严酷的现实。不过是放水而已,赌徒程墨唯一不需要的就是尊严名声了。可惜,他不是原来的程墨。 靖海侯料定程墨会接受他的条件,倨傲而缓慢地道:“我会让会昌伯关照你。” 有他这句话,会昌伯会不时资助程墨些赌资。 程墨依然在笑,笑容温暖如三月春风:“我需要银子,自已会挣,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靖海侯双眼猛地睁大,第一次正眼看程墨。然后,他便看到程墨那欠揍的笑脸。 “嗯?这么说,是我多管闲事了?”靖海侯冷哼,周身慑人的气势压迫而来。 这是上位者的气势,程墨不收敛的话,也有。 “侯爷没有别的事的话,告辞。”程墨无视他的气势,淡淡说完,转身就走。 小厮大怒,低声道:“侯爷,这小子无礼,不如……”手掌如刀,狠狠往下切。 没想到这小子倒挺有骨气。靖海侯眼中冷光一闪而过,目送程墨一人一骑远去,摆了摆手。 小厮会意,悄没声息退到一旁,放下车帘。 程墨并不知道刚才小命悬于一线,他前世纵横商界,何曾被人威胁?面上不显,心里愠怒。果然,无论在任何时代,在什么地方,落后就要挨打。他不信,凭他的能力,不能在吴朝过上快意人生的生活。只要不像前世那么劳神就可以了。 程墨没有回小院,而是去找褚木匠。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进宫当差,晚上和褚木匠研究制作官帽椅的办法。官帽椅的工艺超越这个时代太多,饶是褚木匠手艺极好,还是无从着手。程墨虽然不懂木匠活,但他见多识广,提的建议往往一语中的。 程墨没把靖海侯的威胁放在心上,直到会昌伯怒气冲冲找上门,一进门挥手便打。 第14章 守望相助 会昌伯快气疯了,他找条门路容易嘛,程墨招呼没打一个,便给搅黄了。 程墨侧身避开,怪叫:“族伯,你这是做什么?” 他又没傻到家,这种事,怎么能承认? 会昌伯又是一巴掌过去,程墨再次避开。他气得发抖的手指着程墨道:“你小子真是要亡程氏一族啊。” 先是赌,气死亲爹,现在不赌了,却得罪权贵,这样下去,程氏真是容不得他了。 “族伯消消气。”程墨劝道:“小侄最近有些赚钱的门路,正要和族伯商量……” 话没说话,会昌伯差点气晕:“你小子又想骗钱?告诉你,再这样胡闹,马上开祠堂,把你除出族谱。” “呃……”程墨被口水呛了一下,道:“族伯,你开玩笑的吧?” 靖海侯以开除族谱相威胁,程墨不以为意。只有穷凶极恶的子弟才会被开除出族谱,他远远达不到标准。没想到这话竟然从会昌伯嘴里说出来。 “怕了吧?”这小子总算有所忌惮了,会昌伯得意洋洋道:“你再到处惹事,我马上开祠堂。” 程墨点头:“怕。真的有一笔生意,投入少,回抱快,不知族伯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不妨入一股。” 官帽椅一经面世,必定轰动京城,到时银子将滚滚而来。看在会昌伯把他弄进羽林卫的份上,他投桃报李,想让他入一股。 会昌伯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小子能做什么生意?别不是又要骗我银子吧?告诉你,乖乖去给靖海侯赔罪,要不然,别问我要一文钱。” 开除族谱不至于,上门赔礼道歉,让人奚落几句出出气也就是了。会昌伯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只要程墨肯去赔礼,他再送上一份礼,估计这事也就揭过去了。靖海侯自己儿子太怂,连程墨都打不过,怪谁?不过是给他个面子而已。 会昌伯想得挺好,没想到程墨轻启薄唇,吐出两个字:“不去。” “不去?!”会昌伯又火大了,道:“不去,以后别上我的门。” 这小子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枉费自己一片好心啊,他以为他是谁,得罪靖海侯,还能在羽林卫呆下去么? 程墨用沉默表明自己的态度。 会昌伯拂袖而去。他真的不想再管程墨的事了。 程墨做事一向专注,并没有受会昌伯的影响,吃过晚饭后,又去褚木质那儿。回来时已二更(九点),淡淡月光下,一人站在门口。 “赵姑娘?”程墨看清来人,有些意外,不知她这么晚来干什么。 赵雨菲以为程墨看破她的心事,等了几天,没有等到程墨请媒人上门提亲。她鼓起勇气要亲自问程墨,来了几次,都是铁将军把门。实在不愿意再拖下去了,于是在门口等。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 “程大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听到程墨声音那一刹,赵雨菲心跳加速,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程墨开门进去点了灯,才把她让进去,道:“去褚木匠家。” “程大哥要打造家具?”赵雨菲微微一惊。程墨不事耕作,自然不会打造农具。他打造家具,是要娶亲吗?没听说他说亲了啊。 “那倒不是。”程墨示意她坐,道:“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事?” 不是程墨不解风情,实在是两人没有到深夜独处的程度。话刚出口,灯光下,他收获赵雨菲幽怨眼神一枚。 赵雨菲不幽怨都不行,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他是木头。 “我们是邻居,应该互相照顾。你家里连个收拾的人都没有,我……”赵雨菲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道:“如果你不嫌弃,我有空的时候过来帮你收拾收拾。” 屋子确实几天没有收拾了,院子里的杂草几天没有拔,冒出青青的一茬,地上一层浮尘,坐的席子上散落几件穿过没有洗的衣服。 程墨睁大眼睛看她。 赵雨菲脸红如苹果,低下头。 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程墨两世为人,如何不明白?可是他还是拒绝了:“我一无所有,怎么可以麻烦姑娘?” 他没有对赵雨菲动心。 赵雨菲温温柔柔笑了,道:“程大哥说哪里话,以后我们母女麻烦你的时候多着呢,你可不要推托。” 母女两人过日子,家里没有男丁,粗重的活没人干,要是有个男人时常搭把手,就省事多了。 这姑娘聪明啊,这么一来,便是邻里守望相助了。程墨扬了扬好看的剑眉,把钥匙递过去:“好。” 赵雨菲依然笑得温柔,起身收拾他散在席子上的衣服,到井边打水,洗了起来。洗完了衣服,又收拾屋子,她手脚麻利得很,小半个时辰过去,屋子已窗明几净。做完一切,她洗了手,望向几案边认真写着什么的男子,眼神有些痴迷。 程墨并没有感觉到温柔目光的注视,完全融入到书写之中。他写完,从纸上抬起头,鼻中闻到食物的香气,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儿放在手边。 “饿了吧?快吃。”赵雨菲含笑的眼睛看着他。 几案上只有一碗面片儿,上面浮着两个鸡蛋。程墨把碗推过去,道:“我不饿,你吃吧。” 家里没有面,做面片儿的面肯定是赵雨菲回家拿来的。程墨心念一动,取出一串钱递过去,道:“你看看缺什么,帮我买吧。” 赵雨菲捂着嘴儿笑了:“你这么不客气地支使我?” 刚才还客气推辞,这会儿却当她是成朋友。赵雨菲心情大好,跟程墨开起玩笑。 程墨也笑了,道:“总不能一直让你出钱出力。” 一串铜钱是一两银子,可以买很多日常用品和普通食物。程墨为人洒脱,既然同意和赵雨菲守望相助,自然不会和她客气。 赵雨菲略一犹豫,接了铜钱,道:“这里,可以由我布置吗?” 如果这里是她以后的家,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布置得漂漂亮亮。 程墨点头:“可以。” 赵雨菲两眼放光,道:“你可不许反悔。” “不会。”程墨道。 赵雨菲心里甜甜的,道:“快把面片儿吃了吧。” 程墨要分一半给她,她坚持不肯,只好全吃了。赵雨菲待程墨吃完,收拾了碗筷才走。程墨坚持送她回去。 “就几步路,不用送。”赵雨菲嘴里说着不用送,眼里却充满渴望。 程墨没说话,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才回来。 第15章 化身田螺姑娘 第二天黄昏,程墨当差回来,推开院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程大哥回来了?饭很快就好。”小小的厨房探出一张清秀的脸,笑靥如花。 院子角落里几簇杂草被清除了,廊下的地擦得干干净净。程墨心里一暖,含笑道:“雨菲,麻烦你了。” 听到程墨称呼自己的名字,赵雨菲心里甜甜的,唇边两个小酒窝像盛满美酒,声音更温柔几分,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守望相助。这是我应该做的。” 几案上四样菜,三样素菜之外还有一条鱼。 程墨见赵雨菲只盛了一碗饭,去拿了碗,再盛一碗,道:“一起吃吧。” 赵雨菲挺想留下,但一想到家里的娘亲,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了,娘亲还等我回去呢。” “你忙了大半天,饭也没吃就走,我怎么过意得去?”程墨温声道:“不如把伯母请过来,一块儿吃吧。” 赵雨菲感动的同时很意外,怔了一下才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娘亲早就做好了饭,等我回去啦。我走了。” 她想看程墨吃饭,等他吃完,收拾了碗筷再走。程墨这么说,她倒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了。 程墨看她做这么多,吃过饭,到赵家,拜见赵母。 赵母四十岁左右,长相跟赵雨菲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头深锁,面带愁容,道:“五郎不用客气,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程墨道了谢,稍微坐一坐,就回来了。赵雨菲送到门口,欲言又止。程墨道:“你每天要做针线活吧?我那里不用天天过去。” 帮忙收拾院子做饭,总得花一两个时辰,做针线活的时间也就少了一两个时辰,人家是靠这个赚钱过日子的,难怪赵母会发愁。 赵雨菲含情脉脉看他,道:“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自这天起,程墨每天回家,都是饭菜飘香,窗明几净。有时在程墨盛情邀请下,赵雨菲也会留下吃饭。很快一个月过去,两人从陌生到熟悉。 这天,程墨不用当差,一早起来,开始练弓箭。张清来了,兴冲冲道:“我想去西市逛逛,五郎有空么,一起去。” 程墨也打算中午去西市,点头道:“好。” 张清看程墨十环倒有六七环中靶心,赞道:“难怪武四哥说五郎进步很快。” 程墨开始跟武空学习弓箭时,拿弓的姿势都不会,弓也拉不开。他的解释还是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盛夏团很多人都不信,他们六七岁开始练习骑射,哪怕忘了爹娘都不会忘了射箭的本能。可要说眼前的人不是程墨,又长得一模一样。因为这个,盛夏团很多人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程墨也知道武空等人起疑,可他前世没有接触过射箭,怎么可能会?只好搪塞过去,然后苦练。 张清现在这么说,也就是相信他真的忘了。要不是以前会,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十环有六七环中靶心,学射箭一年的人也做不到。 程墨朝他笑笑,又是一箭射出。 张清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道:“天色不早啦,我们走吧。” 看日影,大概上午十点左右,西市要午时,即十一点才开市。程墨双眼瞄准靶子,又是一箭射出,道:“你打算去西市买什么?” 张清手里把玩一枝花儿,那是赵雨菲新种的花,把花儿旁边的叶子撕下来,随手丢了,道:“听说黄金堂的镇店之宝是一把叫承影的古剑,只能在白昼和黑夜交错的时候才能看到剑,其他时候只有剑柄。这样一把奇特的宝剑,怎么能不收入囊中?武四哥没空,只能我们两人一起去了。” 黄金堂专营刀剑。他昨晚听到十大古剑之一承影出现,兴奋得睡不着,要不是午时开市,他早就拉程墨走了。 程墨对剑没有研究,看张清说起承影时小脸发光,想必此剑很是不凡。时辰也差不多了,程墨收起弓箭,洗了个澡,换了衣服,道:“走吧。” 两人并驾齐驱,很快来到西市。 西市门口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有人朝这里赶。 张清骑在马上看得清楚,西市高大的门楣旁边,立着一个巨大的家具,四条长腿,中间一块四方型的精致木板,木板里进上面是雕花的小型屏风。这东西做工精致,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整个儿透着高贵。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家具做什么用。 张清完全被它吸引了,翻身下马走了过去,摸摸朱漆,摸摸雕花,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好漂亮啊。” 旁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拱手道:“贵人有所不知,这是官帽椅,是富贵人家家里的坐具。”说着手一扬,两个小厮抬了一把正常尺寸的官帽椅过来,放在张清面前,掌柜伸手做请:“贵人请试坐。” “富贵人家家里的坐具?”张清不乐意了:“怎么我从来没见过这个?” 安国公府算得上富贵人家吧?府里可没有这家具,难道得比安国公府地位更高的人才配有这样的椅子吗? 掌柜模样的人是程墨请来的,姓华,是货真价实的掌柜。华掌柜今年五十二岁,原在一家珠宝店当掌柜,前些日子生了一场大病,无良东家生怕他把病传染给其他人,给他一笔钱,炒了他的鱿鱼。 遇到程墨时,他大病初愈,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债。程墨聘了他,对他来说,简直是遇到贵人了。当然,现在程墨还没有店铺,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 华掌柜道:“小郎君想成为第一个拥有官帽椅的贵人吗?” 眼前的少年衣着华贵,跟东家并辔而来,一定非富即贵。华掌柜在珠宝店四十几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顾客,惯会把握顾客的心理,一句话,立即激起张清的好胜心。 “这把椅子我要了。”张清豪气道,向骑在马上,在人群外做围观状的程墨招手:“五郎快来试试这官帽椅。” 程墨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张清的随从,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挑了今天在西市展示官帽椅,并没有料到张清会和他一块过来。一个多月了,褚木匠一共制作两把官帽椅,一把是正常尺寸,一把是加大码,全在这儿了。能不能哄动京城,就在今天。 第16章 拼爹时代 张清脱鞋坐在那只比正常尺寸大五倍的官帽椅上,还是和平常一样的跽坐。一坐上去,他便叫起来:“不错,真是不错。” 椅子有腿,比坐在席子上高了两尺。如果坐在席子上,被这么多人围观,身高的落差,产生的压迫感非常重。可是坐高两尺,只比站的人低一点点,没有压迫感不说,还颇有威仪。冲着这点,他也得把这什么官帽椅买下。 他在椅上挺起小胸脯顾盼生辉时,程墨挤过人群过来了。 “五郎,坐,快体验一把椅子的妙趣。”张清兴奋道。 程墨和华掌柜很有默契的当作不认识对方。程墨在张清对面坐了,屁股着椅,双腿自然下垂,道:“这样坐更舒服。” 张清怔了一下,犹豫起来,可是看程墨双腿分开着地,怡然自得的样子,又心动了。他咬咬牙,从屁股下抽出双腿,还没放下,垂手立于身后的随从急了,叫了一声:“十二郎君!” 张清在族中排行十二。 程墨奇怪地看了随从一眼,道:“怎么了?” 长久跽坐,会成为罗圈腿的,可以解放双腿,谁不乐意啊。 随从眼中闪过一抹鄙视,嘴上却道:“没什么。” 程墨看出不妥,正要细问,张清已做出决定,哈哈一笑,从臀下抽出双腿,分开垂在椅下,穿上鞋,脚就放在地面,道:“这样坐果然舒服。” 随从要说什么,看了程墨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围观党在程墨坐下后议论声更大了,嗡嗡一片,听不清说什么。程墨低声问张清:“有问题?” 张清坐得舒服,手在官帽椅上东摸摸,西摸摸,兴奋得很,程墨的话一点没往心里去,随口道:“没什么呀。”摸了一会儿,豪气地道:“这椅子不错,给我来十张,送到安国公府。” 华掌柜为难道:“贵人见谅,官帽椅是我家东家穷尽心力才设计出来的,今天第一天面世,世上仅有这一张。” 说着指了指那张正常尺寸的,至于程墨和张清所坐那张巨型官帽椅,是为了展示特地做出来的。 张清更高兴了,第一天面世啊,他可是京城第一个拥有椅子的人。他豪气地一挥手,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道:“那就把这一张送到安国公府,我大大有赏。” 这把绝无仅有的椅子,他可要好好珍藏,等闲不给人看。 华掌柜微笑道:“只要贵人下定金,两个月内,小老儿一定把十张官帽椅送到府上。” 画了这张椅子的图纸,辛辛苦苦制作出来,当然不是为了只做一张,供人收藏。程墨要的,是改变这个时代的跽坐习惯,让官帽椅提前千年在这里落地生根。听华掌柜这么说,他赞许地看了华掌柜一眼,道:“能成为第一个下定金的顾客,十二郎好运气呀。” 一听依然能得到十张珍贵的椅子,张清高兴坏了,道:“五郎说得不错,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不用他开口,身边的随从已经识相地呈上银票。 这就做成第一笔生意了?华掌柜对程墨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目含深意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小郎君说得对,十二郎君好运气。” “哈哈哈。”张清得意大笑,道:“等椅子送到府上,我一定邀兄弟们过府饮宴,试试这官帽椅。” 围观党们见了他的得意样,都露出羡慕的神色,不少人心想,贵人才能得到这样贵重的好东西,像他们这样的老百姓,只能坐最普通的席子。 就在围观党们羡慕嫉妒恨时,人群中走出一个锦衣青年,正是罗安。他比程墨和张清早到一会儿,看到官帽椅,便想不知谁有如此才智,设计出这样美妙的家具。这可不是一张简简单单的椅子,而是一个划时代的创举啊。 他光顾感叹,没料到程墨和张清随后也来了,张清更是不假思索,下马直奔过来,一屁股坐上那把珍贵至极的椅子。 看到张清脱鞋坐上时,他眼中喷火,真想过去把张清揪下来。可接下来程墨的坐姿却让他愕然。臀部坐在席上,平伸开两腿的坐法有一种专用名词,叫箕踞,很不合礼仪。程墨臀部坐在椅上,平伸开两腿,垂于地上,这算什么坐法? 勋贵子弟自学走路起便开始接受礼仪教育,要不然为何举手投足与普通人有很大区别?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只能跽坐,不能箕踞。程墨来自现代,哪里懂得这个?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样来了。先前张清犹豫,随从鄙视,是有原因的。 可是当张清豪气地定下十张官帽椅时,罗安急了。靖海侯和安国公是死敌,两府的奴仆在街上相遇,那是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一步的。他和张清在羽林卫老死不相往来不说,也是竞争关系,拼死不肯让对方占上风。 张清喊出要十张椅子时声音传得老远,很多围观党都听见了,他更是听得清清的。安国公府什么时候输给靖海侯府了?他在人群中再也呆不住啦。 张清大出风头时,看到罗安,更是意气风发,大声道:“罗十八,我定了十张椅子,回头送你两把。哈哈。” 能看罗安吃瘪,太快乐了。 罗安面沉似水,道:“谁要你送?”高高抬起下巴,倨傲道:“官帽椅是吧?我定一百张。” 你不是定了十张吗?我就定百张,比你多十倍,压得你死死的。 华掌柜呆滞了:“贵人说什么?” 生意送上门,不做就是傻子了。程墨笑微微道:“靖海侯府罗十八郎定一百张官帽椅。” 自从再次单挑输了后,罗安没有再找程墨的麻烦,可也不跟程墨来往。他不理程墨,示意随从付定金。 华掌柜看向程墨的眼神已不是佩服,而是膜拜。东家有这样的人脉,官帽椅风靡京城是迟早的事。他不禁十分庆幸,自己跟了一个好东家。 罗安付了定金,高抬下巴,横了张清一眼,挑衅的意味十分明显。 张清怒了。难道只有你们靖海侯府有钱?靖海侯要不是会钻营,府里连锅都揭不开了。他站在巨大的官帽椅上,比罗安高两尺,大手一挥,很有气势地道:“给我再来一百张。” 说完,挑衅似的两眼望天。你定一百张,我定一百一十张,谁更有钱? 第17章 遇上老赖 罗安一口气堵在胸口。这样一张椅子,要两百两,一百张就是两万两银子啊。他所有的私房钱只够付定金。 他气得两只手微微发抖,无意间瞟到笑眯眯没事人似的坐在一旁的程墨,火更大了,冷声道:“五郎买了多少张?” 拳头大又怎么样,你一个破落户,能拿出两万两银子吗? 程墨笑得很欠揍,道:“正在考虑中。” 他这会儿心情好得不得了,就不跟罗安计较了。 罗安却不想这样放过他,满面煞气道:“我和张十二都买了,你还考虑什么?信不过我们吗?” 好得很,如果程墨承认没钱,就只能当众认怂了。程墨欠一屁股债,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椅子?要是真拿得出银子,不用等到明天,他就能让同僚们把他的小院围了,非让他还钱不可。 程墨翻了个白眼,道:“十八郎,你家大业大,院子又大,放一百张官帽椅没问题。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一百张椅子做什么?哪来的地方放,莫非你要送我一座院子?” 做傲娇望天状的张清配合的大笑三声,道:“罗十八送你座院子,我送你几张椅子,如何?” 程墨笑眯眯道:“无功不受禄,怎么好让你们破费。” 说得跟真的似的。罗安气得变了脸色,恨恨道:“真不要脸。我钱多烧手,才会送你院子,以为自己是谁呢!” 程墨笑眯眯道:“你想送,我还不收呢。” “你!”这人真是疯了。罗安狠狠瞪了程墨一眼,带了一众随从气呼呼走了。背后,传来张清响亮的笑声。 张清觉得跟程墨在一起就是爽,总能把罗安压得死死的。 “五郎,两个月后,我送几张椅子过去。”他诚心诚意道。 程墨摇头:“不用。” 官帽椅是他的产业,哪里用得着别人送。张清哪里知道内情,以为程墨谦让,刚要劝说,悠扬的钟声响起,开市了。 围观党们目睹两位纨绔一掷千金,早就目瞪口呆,连上前问价的勇气都没有了。 西市两扇高大的朱门缓缓推开,与平日不同的是,只有少数人走了进去,更多的人选择留下来看热闹。刚才的一幕,让他们看得大呼过瘾。 官帽椅在这个时代第一天面世,程墨自然重视,但也没重视到非亲自跟进不可的程度。他既然聘了华掌柜,便放权给他。刚才他一直当旁观者,从头到尾没有插手,由华掌柜出面应付。 华掌柜亲眼看到人是程墨带来的,东家有这样的人脉,何愁官帽椅不成为贵人们的新宠?不到一刻钟入帐四万两,那是天文数字啊,他早就激动得嘴唇哆嗦,不知说什么好了。 程墨意有所指道:“掌柜能力出众,贵店一定生意兴隆。” 这就是夸他生意做得好了。华掌柜强抑激动,道:“多承贵人帮衬,小老儿不敢当。” 说话间,又有两个锦衣少年走过来,一人指着官帽椅道:“这是什么?” 华掌柜迎了上去,像刚才那样的对话又开始了。 程墨迈步进西市的大门时,锦衣少年白净的手已摸上官帽椅的椅背,正在犹豫要不要像华掌柜说的那样,箕踞在椅子上。 张清并没有在黄金堂看到那把传说中的承影古剑,两人随意逛了一圈,从西市出来,特地经过华掌柜那儿。 围观的人依然很多,也有中产之家抵受不了诱惑,壮起胆子过来近距离观赏,要是没有贵人在坐,还上去体验一把箕踞在椅子上的乐趣。 坐过的人都觉得,这样比跽坐舒服多了,让人一试难忘。 张清见华掌柜和一个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说话,中年男子慢慢伸出尊臀,在官帽椅上坐了,不由大乐,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上官家的人。” 当年,武帝的托孤大臣有四人,除了霍光之外还有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桑弘羊和金日磾已病死,现在权倾朝野的便是霍氏和上官氏两族了。两家是亲家,霍光原配夫人东闾氏所出的长女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 这位中年男子,是上官桀的堂弟,上官华。看他对官帽椅很感兴趣的样子,张清奇道:“怎么他也来凑热闹?” 程墨不解。 张清解释道:“这人人品不好,上青楼不给钱,老鸨敢怒不敢言。我看,他看上官帽椅肯定没安好心,不是强取,便是豪夺。” 程墨道:“生意人也不容易,我们去提醒那位老丈一声。” 那是他的产业,怎么能被人巧取豪夺?程墨说着,急步走了过去。张清要拉,没拉住,只好跟过去。 “这样一把椅子,怎么就值两百两银子?”上官华坐在椅上,腰背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质疑道。 华掌柜陪笑解释:“贵人有所不知,官帽椅造型精巧,上等的工匠半个月也做不了一张,更是用酸梨木制作,价值不菲。两百两只是成本价,推广期过后肯定要涨价。” 太可恶了,挑剔了半天,不就是为了砍价么。不想买就别在这儿浪费他的时间了,还有大把的人等着买呢。华掌柜腹诽着,面上一点不敢露出来,耐心陪上官华说话。 这椅子又新奇又精美,摆在那儿高档大气上档次,上官华确实动心。可是让他掏钱,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上官家,是什么人家,怎么可能掏腰包买东西?看上什么,拿走就是。他对华掌柜的不识相很不高兴,刚要让随从提示一下,一抬头,看到张清,马上朝他招手:“张十二来了?” 张清脸色很不好看,不理他不好,理他又不愿,嘴里含含糊糊说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上官华并不在意,道:“张十二快看,这个东西,说是叫什么官帽椅,颜色不好看,还有四只脚,怎么看怎么别扭。” 张清别过脸不理他。 程墨淡淡笑了,道:“不好看,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快把地儿让给觉得好看的人吧。” 华掌柜一看东家到了,大喜,让到一旁。 上官华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程墨半天,冷哼一声,道:“你小子哪里冒出来的?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第18章 结仇 多少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要不是张清在旁边,上官华早就叫随从把程墨扔出去了。 上官华越是气势汹汹,程墨越是笑眯眯的,道:“看你衣着华贵,想必也是富贵人家,怎么连两百两也拿不出来?” 围观党们哄笑,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更是大声道:“对啊,没有两百两,就快滚吧。” 张清赶紧扯程墨衣袖,道:“我们走吧。” 实在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上官华啊,这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程墨低声道:“不能走。原因我等以后告诉你。” 张清在罗安的刺激下,不得不定下一百一十张官帽椅,程墨要没在场也就算了,他在场,自然不会让张清花这么多冤枉钱。 看两人嘀嘀咕咕,上官华冷笑一声,道:“张十二,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吧?安国公不是想把你妹妹十四娘送进宫吗?告诉你,这事门儿都没有。” 十四娘比张清小一岁,长得花容月貌。 昭帝的皇后上官氏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桀的孙女,上官华的嫡女,进宫为后时只有六岁,今年才十二岁。进宫至今,一直没有和昭帝圆房。 安国公便打着送女入宫,受昭帝宠幸,生下皇长子的主意。 上官桀怎么肯让安国公如愿,自然是不肯的。要不然,上官华哪敢用这个威胁张清?张清哪里知道内情,一听这话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攥住上官华的衣领,恨恨道:“你敢!” 你们上官家还不是要看霍光的脸色,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上官华衣领被攥住,得意中带着怒意,只是冷笑。想跟上官家斗,张家还差得远呢。 “慢来慢来。”程墨笑容不变,拉开张清,转头对上官华提出质疑:“你当得了皇上的家?皇上纳谁进宫,由你说了算?” 上官华僵住了。他不过是一个混吃等死的旁支,仗着是上官桀的堂弟,在外面作威作福。人家看在他姓上官的份上,敢怒不敢言。他想见上官桀一面也不容易,说什么当皇帝的家?皇帝是他能见得着的吗? “哈哈哈!”张清听程墨嘲讽,放声大笑,道:“你不过是太仆面前一只狗,也敢谈论天子家事?真是不知死活!” 上官桀位居太仆。 上官华脸一阵红一脸白,想说什么,程墨又适时添上一句:“十二郎说错了,人家好歹姓上官。” 这下子,不要说张清,就是围观党们也哄堂大笑,经过的路人听到笑声,都围了过来。 上官华在震耳欲聋的笑声中灰溜溜走了,心中恨意满满,发誓一定要让程墨和张清好看。 笑声中,又有人上前定官帽椅。华掌柜满脸的褶子像盛开的菊花,迎上去。 为了上官华不迁怒,程墨朝站在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一拉张清,走了出来。不知是上官华人缘太差,还是两人的勇气让人敬佩,围观党们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两人通过。 西市对面,有一家酒楼,程墨当先走了进去,上了二楼,在临窗的座头坐下。 张清胸怀大畅,对程墨崇拜得无以复加。这可比把罗安摔晕痛快多了,能让上官华那样横行霸道的人物灰溜溜滚蛋,真是大快人心啊。 “五郎,你真了不起。”张清一坐下,马上朝张清竖起大拇指。 程墨微微一笑,道:“只怕上官华会挟仇怨报复,十二郎回府,还是跟令尊说说,提前防备的好。” 现在张清牢牢拉满仇恨值,程墨反而安全。至于上官华会不会找人查他,会不会找他麻烦,那是以后的事,起码有两三天缓冲。两三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了。 张清立即坐不住了,道:“我现在就去。” 程墨把两张银票递过去,道:“这个还你。过些天我送你两把官帽椅坐着玩吧。” 张清已起身,见递来的是他付官帽椅定金的那两张银票,不由一怔,道:“这是做什么?” 程墨朝四下看看,酒楼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这一席,没有第三人。他还是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这官帽椅的图纸是我画出来的,也是我让人制作的。有你带头,开门红了,我已经感激不尽啦,怎么能让你破费?” 张清定了十张官帽椅时,程墨就想悄悄告诉他了。两人是朋友兼同僚,不好瞒他。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为他,罗安可是实实在在定了一百张官帽椅啊,随着两人大出血,带动很多人付定金。 吴朝风气还是很纯朴的,谁答应下的事反悔了,一定会被唾沫淹死,何况是付了定金? 张清真的怔住了,呆呆看了程墨半晌,不敢置信地道:“你的?” 那是一个划时代的新产业啊,它将带来滚滚财源。现在程墨说他是这个产业的带头人,让张清怎么相信? “五郎,你开玩笑吧?”他结结巴巴道。 程墨早猜到他不相信,也不解释,道:“你要多少张自用,我送你。” 看程墨说得煞有介事,张清迟疑道:“真是你的?” 程墨点头。 凭张清第一个站出来掏腰包的举动,就算送他几张官帽椅也没什么。 张清半信半疑,天人交知半天,艰难地道:“那怎么成,你的店铺刚刚起步,哪能让你破费。我不仅要自己用,还要送人呢。” 他打算所有亲戚朋友都送几张,要不然也不会一口气定下一百一十张。虽然有罗安激他的因素在里面,可他要不想定,罗安又能拿他怎么样? 程墨笑道:“我哪有店铺?要有店铺,怎么会摆在西市门口?” 在西市门口设摊,他可是付了巨资的,而且只能摆一天。 西市的店铺可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张清醒悟,拍胸脯道:“这个容易,我帮你留意一下。” 安国公府在西市也有店铺。 程墨笑道:“你可不能把你家的物业转给我。” 张清被他说破心事,哈哈大笑,道:“不会不会。” 他打定主意,先回府把得罪上官华的事告诉父亲,再去找武空,商量怎么帮程墨弄到一间店铺。 第19章 打翻醋缸 随着闭市的钟声响起,人潮慢慢散去。华掌柜长吁口气,只觉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刚下,见程墨来到面前,忙站了起来。 “不用客气,快坐下。”程墨笑容满面,伸手按在华掌柜的肩头,让他坐下。 绞尽脑汁把官帽椅设在西市门口以吸引眼球,是他的计划,可接下来还得去找店铺。朝廷规定,商贾只能在东西两市开店营业,别的地方不律不能开店。正因为店面难寻,所以能在两市开店的,背后都有势力。 会昌伯指望不上,盛夏团成员都是二世祖,吃喝玩乐在行,让他们想办法弄店铺,实在难为他们了。程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华掌柜不敢坐,程墨移开手,他忙站起来,双手把下午收的定金奉上,道:“东家请看,今天卖出了三百多张椅子。这是全部一成定金。” 张清那份定金已在他没注意时,由华掌柜交还给程墨,要不然程墨哪有银票还他? “我说过,安宜居由你负责。这些银票放在你那里,请人、管理、购进木才都由你负责。过两天我找好场地,我们把作坊建起来。” 安宜居是程墨为店铺取的名字,首先面世的是官帽椅,接下来还有与官帽椅配套的八仙桌,各种明式家具。 倒不是程墨一心当甩手掌柜,而是他习惯只掌大局,琐事由手下的人负责。华掌柜无疑是他聘请来处理日常琐事的人。 至于找场地办作坊,在西市买下铺面,就由他亲自出马吧。好在有了定金,启动资金足够了。 华掌柜想起几天前实是走投无路,才会受聘的情景,不禁庆幸好在当时答应了,要不然哪能跟随这么有本事的一个东家?如果前几天有人告诉他,一张从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椅子能卖到两百两的高价,他一定不相信,更不相信会有人一下子定了一百张。当罗安说定一百张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东家大才。请人我有把握,进木料可以请褚木匠帮着掌掌眼,要如何经营这么大一家作坊,还请东家指教。”华掌柜恭敬行礼道。 他八岁进珠宝店当学徒,从学徒一步一个脚印做到掌柜,一向自负,可见识了程墨神乎其技的营销手法后,实是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如果说在刚认识程墨时他还有些轻视这位少年的话,现在只有满满的崇拜。 果然是后生可畏呀。 程墨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旧布,上面写了字,道:“这是安宜居的规章制度,只要你按照上面规定的操作,日常管理没有问题。” 程墨白手起家,哪里会不知道制度的重要,考虑再三,列了四条对现在来说,最重要又能执行的,化繁为简,写在上面。 华掌柜心下激动,双手颤抖接了,道:“我一定好好珍藏。” 旧布条是从程墨的旧小衣上撕下来的。华掌柜看也没看,珍而重之折好,就要放入怀里。 “制度不是用来珍藏,而是用来执行的。”程墨笑道:“你先看了记在心里,我们有了作坊,我会写在墙上。安宜居每一个人都要牢记,日常分辨是非对错、奖罚,以这制度为准。” 华掌柜这才明白,连连点头,再次发自腑肺地道:“东家大才!” 程墨道:“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让两个新买的小厮一人扶华掌柜回去,一人雇人搬官帽椅。 华掌柜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向程墨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能跟随这样的东家,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在小院乐当田螺姑娘的赵雨菲并不知道有一款划时代的家具横空出世。她像平时一样,把程墨前一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绳子上,再打水准备擦地。就在这时,一群婢女簇拥一个胖大女子涌了进来。 大概没料到井边站了一个少女,刘思莹怔了一下。 手握井绳的赵雨菲听到脚步声,转头望去,看清来人,也怔了一下,道:“你们是谁?怎么私闯民宅?” 陪刘思莹来过很多次的贴身丫鬟反应极快,双手叉腰做茶壶状,喝道:“哪里来的女贼,敢进程家偷东西?来呀,给我抓起来,送官法办。” 立即便有两个婢女越众而出,一左一右,大有把赵雨菲围起来的意思。 赵雨菲感觉到危机,把水桶从井里扯起来放好,不理婢女,瞪了刘思莹一眼,沉声道:“你是谁?” 刘思莹已反应过来,看赵雨菲虽然衣着普通,但身材曼妙,肌肤胜雪,无名火腾的一下升起,不答她的话,指使婢女:“绑起来。” 先前丫鬟说的抓起来送官是恐吓,同来的婢女都听明白。现在主子吩咐了,她们一点不含糊,一下子过去三四人,加上先前两人,七手八脚的,立刻把赵雨菲制住。有人解下腰带,把赵雨菲捆了。 赵雨菲极力挣扎,却哪里挣得开? 丫鬟同仇敌忾之心大盛,脱下鞋子,把一只臭袜子塞进赵雨菲嘴里。 程墨回到小院,一进门见刘思莹跽坐在席上,一个婢女为她捏肩,一个婢女为她奉茶,廊下两排婢女鸦雀无声。他脚步微滞,道:“你怎么来了?” 刘思莹有一个多月没纠缠他了,他以为她有新目标了呢。 “五郎太花心了。”刘思莹气愤愤别过脸,恨声道:“人家几天没过来,五郎便勾搭上别的女子。” 程墨没去理她说什么,漂亮的桃花眼落在屋角被捆得像棕子一样的赵雨菲身上,二话不说,过去取下臭袜子,解开腰带,扶她起来。 赵雨菲被捆半天,又惊又怕,又羞又急,臭袜子的味道差点没把她熏晕。见程墨回来,“嘤咛”一声,扑进程墨怀里,放声大哭。 一个多月了,两人一直守礼,并没有肢体接触。温软的身体入怀,程墨鼻中闻到淡淡的处子香味儿。 “委屈你了。”程墨拍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眼看两人如此亲热,刘四莹打翻了醋缸,霍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冲过来,一双胖胖的手便去扯赵雨菲乌黑的辫子。 第20章 醋海风波 程墨轻轻格开刘思莹的手,松开赵雨菲,把她护在身后,冷冷道:“刘姑娘想干什么?” 刘思莹呆了呆,怒吼:“把小贱人活活打死!” 真是太过份了,不就是身材苗条一点嘛,用得着这样护着?刘思莹仿佛掉进醋池,嫉火中伤,恨不得把赵雨菲撕成碎片。 婢女们齐声答应,对被程墨护在身后的赵雨菲虎视耽耽,就要冲上去群殴,却为程墨气势所慑,不敢过去。 程墨挺拔的身姿让赵雨菲倍有安全感,情不自禁搂住他的腰,一张娇羞的俏脸贴上他的后背。 对刘思莹胡搅蛮缠有些愠怒的程墨突然感觉腰被紧紧搂住,一双柔软贴上后背,不由怔住。此时,他不好推开赵雨菲,可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无数双眼睛落在赵雨菲交叉在一起,紧紧搂在程墨腰间的手上。 “五郎!好得很,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刘思莹怒火中烧,悲愤欲绝,发出一声厉喝:“给我把小贱人打死。” 今天,她非打死这个敢勾引她的五郎的狐狸精不可。 婢女们迈步上前,步步紧逼。 “你有完没完?”程墨漂亮的桃花眼冷冷看着刘思莹,淡淡道:“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婢女们停步,回头看刘思莹。眼前这位,可是自家姑娘心尖上的人,真惹恼了他,他和姑娘闹起别扭,姑娘一定会迁怒她们。 刘思莹瞪了程墨一息,尖叫一声,整个人朝程墨扑去,同时十指向程墨脸上抓去。她十指留了长长的指甲,要被她抓实了,脸上就开花了。 如果是平时,程墨一定侧身避开。现在却不行,身后还有一个赵雨菲呢,他要避开,这十指就抓在赵雨菲脸上了。 婢女们见自家姑娘像人肉炮弹般射向程墨,可在距程墨两尺处却诡异地停住了,手臂上举,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程墨的动作太快,她们没看清。 “我和姑娘非亲非故,我的事,轮不到姑娘指手划脚。回去吧。”程墨松开刘思莹的手腕,冷淡道。 刘思莹手腕一圈乌青,疼得眼泪在眼眶直打转。可是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死死咬着下唇,半天才道:“好,你给我等着!” 说完,气冲冲转身快步离去。婢女们呼啦啦跟上,一屋子人,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 程墨轻声道:“雨菲,松手吧。” 赵雨菲脸一红,松开手,道:“这位姑娘是谁?得罪了她,可怎么办好?” 这么大的排场,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程墨不愿赵雨菲担心,道:“不用理她,一个无理取闹的人罢了。” “可是……”赵雨菲道:“她……” 可是她好想知道,胖女子跟程墨是什么关系啊。 程墨在席上坐了,伸直双腿,示意赵雨菲也坐,道:“吓着你了吧?” 赵雨菲在几案另一边坐了,眼圈微红,低头不语。她确实吓坏了,特别是被那些婢女捆起来扔在屋角的时候,要不是程墨刚好回来,她有没有命在还两说呢。她们到底是什么人哪? 程墨略一沉吟,道:“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再来了。” 还没完没了了,真当自己是女主人啦。程墨不打算再任由刘思莹闹下去了。 一滴眼泪从赵雨菲眼角滑落,她轻轻擦了,柔声道:“我来这儿,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要是她不愿意我来,我不来就是。” 程墨知道她在转弯抹角打听刘思莹的来历。这并没什么可瞒的,他把刘思莹的身份告诉她,道:“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赵雨菲没想到刘思莹是太尉的独生女,怔住了,可听到程墨最后一句,又笑靥如花,温温柔柔道:“是。” 一直在接近他,为他做力所能及的事,却从没得到他的承诺,有他这句话,值了。就算担心受怕,就算再被捆一次,又有什么? 幕色四合,堂中点了灯。赵雨菲端上菜肴,眼含浓浓爱意睇着程墨,道:“五郎饿了吧,快吃饭。” 两人对坐一起吃完饭,赵雨菲几次欲言又止,待她收拾碗筷,程墨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赵雨菲鼓起勇气道:“如果刘家娘子要五郎入赘,五郎答应吗?” “啥?”程墨瞪大眼。 这是什么神逻辑,他堂堂七尺男子,如何会入赘?女方还长得像大水桶。 赵雨菲道:“刘姑娘不是独女吗?我看她,好象很喜欢你的样子。” 先前一颗心被感动填得满满的,她没有想太多,可在做饭时,她想起刘思莹对程墨的神情,一下子明白了。要不是刘思莹喜欢他,怎么会不问青红皂白,先是让人把自己捆起来,后来又要活活打死自己呢。 这是试探吧?程墨挑眉看她,勾了勾唇角,道:“喜欢我的人海了去了,难道谁喜欢我,我就得喜欢谁吗?我哪里喜欢得过来。” “啊……”没想到程墨这样回答,赵雨菲傻了。 程墨长身而起,道:“我还有事要出去,你收拾好了就回家吧。” 一个多月了,他已习惯现在这种生活状态。自从赵雨菲主动化身田螺姑娘后,他就不做家务活了。 “嗯。”赵雨菲温顺地点头:“五郎有事快去吧。” 并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程墨出了柴门,直奔吉安侯府。 武空刚回府,正由婢女服侍换衣服,听说程墨来了,忙吩咐请进来。 张清没有找到他,他并不知道发生在西市的事。 “五郎可是稀客。来呀,摆宴。”一见面,武空便笑着吩咐丫鬟们。 有人答应了吩咐下去。 程墨笑道:“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五郎快坐下说。”武空把丫鬟们支出去,和程墨对坐,道:“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快说,只要我能办得到的,一定没有二话。” 他可等很久了,总算等到程墨肯开口。羽林卫的俸禄不高,他们也不是只靠俸禄过日子。可是程墨不一样啊,没有家里可以依靠,手头短了很正常。 程墨微微一笑,道:“不知西市有没有铺面?” “啊?”武空张大了口,道:“五郎要铺面做什么?” 难道说,他想开店么?他虽然戒赌,可真要说经营,那是一窍不通啊。 第21章 那是银子 “要铺面,自然是为了经营。”看武空的样子,程墨不禁失笑,道:“武四哥以为我不会做别的营生么?” 难道只能在羽林卫混日子不成?勋贵们哪一个名下没有大量产业,不过是让仆人们去经营而已。要过宽裕的日子,名下没有产业怎么成? “不是不是。”武空看到程墨的笑容,感觉被看透,顿时不好意思了,忙道:“只是不知道五郎想卖什么?手里可有信得过的人,要不要我指派两个人给你?” 大家族都有世仆,俗称家生子,那是一代代在主人家里当仆人的。这些人,自小培养,长大后大多有一技之长,对主人又忠心耿耿。 程墨并没有这样的仆人,所以武空才说指派两个人过去帮他。 “那倒不用。”程墨把官帽椅的事说了,道:“只能在西市大门外摆一天,要正经做生意,还得开店,所以想请武四哥帮忙留意一下。” 其实程墨也只是问问,并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武空一人身上。他是盛夏团的老大,交游广阔,想必知道些门路,至于盛夏团其他成员,那是连问都不用问的。 武空愕然,半天回不过神。他以为程墨能老老实实在羽林卫呆着就不错了,没想到还能经营。这人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事,连他也瞒过了,得多大的本事啊。 确实,程墨在羽林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钱是男人的胆,手头短了,底气便不足了。结交朋友要钱,人情往来更要钱。现在,他可拿不出来。 再说,他还在苦练弓箭骑射,想在每月一次的小比上出风头,条件也不成熟啊。不如闷声发财来得实在。 武空听程墨话里的意思,不仅设计了椅子,一举轰动西市,还有自己一套人马? “不知我能不能看看官帽椅?”武空很好奇,能让张清一见心喜,罗安一见便定下一百张的官帽椅,得精美成什么样啊。 程墨笑道:“当然可以。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刚走出武空住的院子,迎面张清急匆匆走来,隐约认出两人的身形,马上道:“四哥,五郎,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抢上两步,一把勾住武空的肩头,道:“我们进去说,我有事找你。”又向程墨招手:“五郎快跟上。”不由分说,拉了武空往院子里走。 武空笑道:“看你成天急急忙忙的,倒像有多少大事要忙?五郎,我们看看他要说什么。” 程墨笑着应:“好。” 张清今年只有十六岁,少年轻狂,性子冲动了些,常常一点小事也像火上房。武空可以说看着他长大,熟知他的性子。程墨阅人无数,认识不到三分钟,对他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两人说笑间,和张清一同回了院子。 踏上席子,张清便嫌弃道:“天天跽坐,累也累死了,要是坐在官帽椅上,不知多舒服呢。四哥,你还不知道吧,五郎弄了一张霸气侧露的椅子。” 他找了武空半天,就是想把程墨的事告诉他,虽然在这儿遇到程墨,还是把要说的话说了。至于程墨有没有说过,那是另一回事。总之,这件事,他一定要亲口告诉武空。 武空笑道:“是啊,我听五郎说了。听说你一气儿定了一百一十张?看来我也不能落了下风啊。” “没有。五郎把定金还我了。”说起这个,张清有些丧气,打算等铺面定下来,他再悄悄过去,还是定这么多,只要不让程墨知道,就没事了。 程墨笑道:“武四哥要是看得上,我送两张过来。” “那怎么成?你是做生意呢,这个送几张,那个送几张,你就是有万贯家财,也要败光了。”武空惋惜道:“可惜我今天有事,没看到官帽椅横空出世的场面。” “对啊,应该是我们去捧场才对。兄弟们一人最少也得定一百张才算数,要不然,我可不答应。”张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没觉得这是强买强卖。 程墨和武空都笑了,三人一起起身出府,去了褚木匠的院子。 褚木匠听说一下午定了三百多张,整个人都懵了,这会儿才回过神,张罗着连夜去找木匠。倒不是程墨没有准备,而是以官帽椅的复杂工艺,这些天招的木匠实在不够。 见程墨三人来了,他如看天人般看着程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五郎君,小人佩服。” 他还以为大家都习惯跽坐在席上,不会接受椅子,程墨这椅子做出来,也是白费工夫呢。要不然当初为什么要先谈工钱拿定金?就是生怕卖不出去,程墨付不起工钱。没想到竟是销量如虹。 程墨得知他要去找人,道:“也不急在这一时,而且,手艺不行的木匠,我们不要。这是我们的底线。” 看褚木匠如此急切,程墨觉得很有必要把木匠的要求定下来,严格执行。把关的人选,自然是华掌柜了。 褚木匠急了:“我们手里只有十几人,活赶不出来啊。” 那可是三百多张椅子,白花花的银子啊。 “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情愿做不出来,也不能滥竽充数。”程墨沉声道。 眼前的程墨好象变了一个人,分明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和气势扑面而来。武空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时,程墨又是以前那个样子。 张清突然抖了一下,缩了缩肩。 褚木匠腿一软,要不是扶住了墙,就跪下了。眼前的程五郎好可怕,他以后还是乖乖听话,好好干活吧。 他这里后怕,程墨已把武空和张清让进屋,引他们到那把正常尺寸的官帽椅面前。 “精美,大气!”武空喃喃说着,手摸在椅背上,精致的做工,上剩的材质,细腻的油漆,无一不彰显着这把椅子的档次。 张清兴奋地道:“四哥,你坐坐,舒服着呢。” 武空脱了鞋子要跽坐,张清示范了一下,道:“这样坐才舒服。” “这是箕踞啊。”武空吃惊道:“可登不了大雅之堂。” 第22章 兄弟同心 自帝王至百姓,坐卧起居都是用席。富贵人家的席,有用貂皮做的貂席,用兽毛做的旃席(毡席),为防席角卷翘,席的四角用“镇”压住。贫苦人家只能用竹席,不论春夏秋冬,一概铺在地上。 官帽椅横空出世,无疑会改变人们的坐卧习惯。可新事物的出现,必定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有阻力是一定的。程墨既无权势,家世又不显赫,想要破除阻力,实是难如登天。 武空比张清大了近十岁,看得长远,见坐法不同,马上担心。 他能想到的,程墨早就想到了。椅子经过汉隋唐宋近千年演变,到明朝才成型,时间跨度长达千年。现在少了演变的过程,提前千年出现,一定会被一些人所排斥。可同时,也是巨大的机会。 总不能因为有阻力有排斥,就不去做。这不是程墨的风格。 “武四哥说得是,这是箕踞。为什么坐席?那是因为还没有人发明椅子。为什么跽坐,那是我们的先人以兽皮为衣,跽坐能遮掩没有纨裤的双腿。随着时代的变化,椅子的出现必定成为趋势,箕踞也会成为时尚,没什么失礼的。”程墨道。 武空有些失神,是这样吗?可他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啊。 张清连连点头,道:“五郎说得在理,谁耐烦天天跽坐啊,每次坐后起来,腿总是麻的。” 不由分说,把武空按坐在官帽椅上。 程墨微微一笑,他的客户群是这些不愿跽坐的贵族青少年,可不是那些希望这个世界永远一成不变的老学究。 武空坐是坐了,手脚不知往哪放,惹得张清发笑,道:“四哥,你可真逗。” 也难怪,武空自小被做为继承人培养,哪里有张清那么无所忌惮。 程墨道:“或者某一天,这样坐,才是不失礼的行为呢。” 现在所谓的失礼,在明代可是正式的坐法。多了一张椅子,坐法不同,规则也不同,不能以老标准衡量新事物嘛。 武空见程墨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再多说。虽然很不习惯,可到底还是在张清的帮助下放开手脚,在官帽椅上坐得有模有样。 “卢尚书犯了事,两家店铺被查没,我明天去看看,先替五郎买下。”武空道。 盯着这两家店铺的人多得很,不知能不能拿到手。武空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得帮程墨这一回。不说他开了海口,就凭程墨肯认真做事,也不能泼他冷水,得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程墨道谢。 张清毫不客气在那张巨椅坐下,道:“我能不能先把这张椅子搬回去?再也不想坐席子了。” 程墨笑问:“上官华的事可禀报令尊了?” “说了。”张清自认是传话筒,话传到便没他什么事了,没心没肺道:“放心,我爹会处理的。” 武空却不知这茬,问清两人把上官华得罪得死死的,吓了一跳,道:“这还了得!” 上官华是什么人?他背后可是托孤大臣上官桀啊,除了霍光,没人能和上官桀抗衡。 武空分析完利害,张清笑嘻嘻道:“五郎,你不如从了刘姑娘吧。刘大人可是跟霍大将军走得很近,只要霍大将军肯说一句话,上官华算什么?” 刘淘甫不仅是昭帝的心腹,跟霍光也走得很近。奇怪的是,昭帝并没有因为两人走得近而疏远刘淘甫,更没有把他撤下。 武空目光一凝,若有深意看着程墨,缓缓道:“众所周知,刘姑娘对你情有独钟。” 虽然很多人觉得刘大姑娘瞎了眼才会看上程墨这个赌徒,但不可否认的是,刘大姑娘情愿自降身份,低三下四,百般迁就,就是非程墨不嫁。对别的男人却是疾言厉色,摆足了刘家千金的谱。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武空语重心长道。他早就劝过程墨,只要从了刘思莹,便能从此平步青云,可是程墨说什么也不肯。 程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行。我堂堂男子汉,岂能屈尊事一女子?” 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己打包大甩卖,这样的事他可做不出来。 张清强忍笑意,做愁苦状,道:“难道为了兄弟我也不行么?你就忍心看我一族惨遭上官华报复?” 程墨目光坚定,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一力承担便是,绝不连累十二郎。” 他相信办法总是有的,却不是娶刘思莹这一条。 张清看程墨态度坚决,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好五郎,真是好男儿!我没看错你。” 刘思莹的身份摆在那儿,羽林卫多少人垂涎。张清看不起那些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同僚,刚才不过试探程墨,要是程墨稍有犹豫,他一定离他远远的。没想到程墨很有志气,这样的人,才配和他结交嘛。 程墨也笑,傲然道:“那是。” 武空无奈看他两人,道:“你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来自上官桀的报复,是程墨一介伯爵旁支能挡得住的么? 张清豪气万丈,道:“四哥,不是我说你,你胆子也太小了。小小一个上官华,怕他做什么?” “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做什么?”程墨也道。 其实程墨知道上官华很可怕,他这样说,不过是不想兄弟担心。事情已经发生,担心有什么用? 武空叹了口气,道:“好,为兄和你们一起担了便是。” 他肩负光大吉安侯府的重任,能说出这句话,足见兄弟情重。程墨心里感动,伸出右手,道:“我们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张清先把一只手放在他手上,武空再把手放在张清的手上,程墨的左手复又覆在武空的手上,如此往复,三人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每个人心中,都豪情满怀。 武空道:“我们都有些人脉,也不见得怕了他。” 程墨和张清异口同声道:“正是。” 三人相视一笑,一同出门,去程墨的小院坐了,商议对付上官华的办法。 赵雨菲已经回去了。见席子几案一尘不染,张清赞道:“五郎真是我辈楷模,一个人住也能收拾得这么干净。” 他的寝室乱得像狗窝,要不是有四五个婢女天天跟着收拾,哪里住得了人。 程墨笑而不语。 第23章 拒婚 刘思莹怒气冲冲回府,闹着若不立即请媒提亲,她便要上吊。刘淘甫的夫人沈氏吓得脚酸手软,马上命人去叫丈夫回府。 刘淘甫一听宝贝女儿要上吊,吓坏了,放下公务,来不及坐车,打马赶回来。一进门,先被妻子沈夫人臭骂一顿,再喝令他马上答应这门亲事。 女儿要上吊,妻子下了死命令,他敢不答应吗?马上拍胸脯保证亲自向程墨许婚。 刘思莹破啼为笑,也不想死了,由婢女服侍着重新梳洗更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着沈夫人开库房查看要哪些做嫁妆。 和武空张清说话到三更的程墨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是进宫当差的日子,程墨像往常一样早起练半个时辰弓箭,洗澡换衣服出门。 刚进宫门,刘淘甫的随从,就是曾经代刘淘甫去太医院看望罗安的那位,迎了上来,笑得眼睛没了缝,道:“恭喜五郎,刘大人有请。” 在御街遇上,一起走的几个盛夏团成员表情怪怪的,刘大人有请,用得着恭喜? 程墨心里咯噔一下,跟几人说一声,和随从拐往去刘淘甫公庑的小路。看看周围没人,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悄无声息递了过去,道:“借一步说话。” 随从以袖子为遮掩,接了银票,和程墨一前一后去了茅厕。一柱香后,两人从茅厕出来,急步去刘淘甫公庑。 刘淘甫昨晚想了一宿,程墨这两个月的表现中规中矩,从不迟到早退不说,训练出操也不落人后,跟以前相比,实在是变了一个人。如果他能继续保持,把女儿嫁给他也没什么。 想到女儿终身有着落,他犹如焕发第二春,整个人容光焕发。一早派人在宫门口守着,只要程墨一到,马上请过去,他要亲口许婚。 随从们都很奇怪,大人今天很反常呀,平时不苟言笑,今天一直笑眯眯的,这是有喜事?莫非要升官? 程墨刚和随从踏进院子,便有人进去通报,刚到廊下,里面一叠声叫程墨进去。在廊下侯着的几个同僚很是愤愤不平,有人忍不住嘀咕:“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他们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也没见刘大人传见。 程墨朝他们笑笑,迈步进去了。 先前那人还要再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你没看到青山吗?肯定是大人找他有事。” 青山便是那个在宫门口候着的随从了,有传言说他是刘淘甫的**。不过刘淘甫怕老婆怕得厉害,这种事,谁也不敢乱说,也就在羽林卫传传而已。 刘淘甫一见程墨,笑得见眼不见缝,程墨刚要行礼,他一把扶住,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快快坐下。” 果然是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爱。他上上下下看了程墨几遍,只见他眉疏目朗,鼻梁又直又高,薄唇棱角分明。嗯,唯一美中不足,是下巴尖了点。不过没关系,只要成了他刘淘甫的女婿,天天大补药吃着,还怕他胖不起来?所以,这点可以忽略不计。 程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在下首坐了,道:“不知大人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青山很识相,并没有一起进来,而是站在帘外,堂中只有他们两人。 刘淘甫先哈哈笑了两声,道:“五郎进羽林卫有七八个月了吧?以前倒是吊儿啷当,现在改变了不少。刘某看五郎肯上进,心里欢喜,想把独生爱女许配给五郎,不知五郎意下如何?” 他眼神灼热,笑吟吟地看着程墨,只等程墨点头,马上公布喜讯。 如果不是青山透露消息,程墨一定吓得逃之夭夭。现在程墨淡定得很,做沉痛状道:“大人厚爱,属下愧不敢当。属下身无长物,家徒四壁,哪敢高攀令千金,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贤婿不用客气……呃,你说什么?” 刘淘甫压根没想过程墨会拒绝。女儿是长得糙了点,但凭他的身份地位,哪个白痴会拒绝送上门的青云路?只要成为他的女婿,少奋斗三十年不说,飞黄腾达是肯定以及一定。他还以为程墨谦让,待得叫了声贤婿,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竟是一口拒绝了他。 程墨道:“属下不敢高攀,请大人收回成命。” 什么不敢高攀,分明是看不上他女儿。刘淘甫大怒,脸一阵红一阵白,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程墨不再跟他掉文,很光棍地道:“这门亲事,属下不愿意。” “你!”刘淘甫气得倒仰,手指程墨:“滚出去。” “是。”程墨从善如流,起身行礼,从容离去。 他还真的走了!刘淘甫气得胸膛不停起伏。太丢人了,就他这样的出身,要功名没有功名,要家势没有家势,不过是一个破落户,还敢拒婚,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回家老婆一定会罚他跪洗衣板! 候在外面的同僚见程墨进去没有半柱香便出来,以为刘淘甫很快会叫他们进去,脸色总算好了些。没想到程墨走后半天,刘淘甫一直没有动静。 同一时间,一个仆妇打扮的婆子手挎竹篮从刘府角门出来,来到一个卖肉的摊挡前。 肉摊前两个女人和婆子打了招呼,一人道:“老姐姐,你家大人是在羽林卫吧?我可听说,羽林卫里一个叫程墨程五郎的,风流成性,到处勾搭。哎呀,真是败坏羽林卫的名声呀。” 另一人道:“就是啊,怎么羽林卫还有这样的人?早该赶出去才对。” “你们胡说些什么?”婆子变了脸色,肉也不买了,拂袖而去。 阖府都动起来,为自家姑娘办嫁妆呢。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胡说?不行,她得赶快回府,把程五郎的恶行告诉夫人。 望着婆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一人称了两斤肉,兴高采烈回家了。 刘淘甫气没生完,府里来人,说有急事,夫人让大人即刻回府。刘淘甫不知老婆有什么吩咐,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去了。 这一去,如鸿雁渺渺,那些在廊下等候的人脖子都望长了,也没看到刘大人回来。 第24章 追杀 程墨从刘淘甫的公庑出来,去了众同僚平时休息的院落,还没走近西厢,阵阵吵闹声传来,其中尤以张清的声音最为响亮。 羽林卫中一部分小团体占了房间,西厢是盛夏团的休息场所。 “别吵别吵。”张清站在几案上,左手拿竹简,右手握手笔,道:“想好了到我这儿报名交定金。” 一人道:“大家兄弟一场,难道怕我们反悔不成?还要交定金?太见外了。” 主要是官帽椅长什么样没瞧见,便要交钱,不大放心。 张清瞪眼道:“这是规矩。规矩你懂不懂?快点。” 他在盛夏团是小霸王,那人不敢多说,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张银票,还没递过去,早被人挤到后头。另一人道:“五郎信不信得过两说,十二郎我却是信得过的。” 程墨以前有不良记录,有些人多少有些担心,还在观望之中。但张清就不同了,那绝对是信得过的,有他作保,就没问题了。 “你们做什么呢?”程墨走了进来,看张清一边收银票一边写字,忙得不亦乐乎,心里感动。 几个刚交了定金定下官帽椅的盛夏团成员把程墨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道:“五郎不再赌,改行做生意了?” 程墨笑了笑,道:“以后不要再提赌的事了,那是年少轻狂不懂事时犯了糊涂,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呢?这不是改过自新了么?” 要不是张清跑到这里宣扬,他还真不想让同僚知道官帽椅是他的产业。勋贵们名下产业众多,可没有谁到处大声嚷嚷的。 听他这么说,交了定金的人心宽不少。先前犹豫那人用力挤到张清面前,把银票往张清手里一拍,道:“给我记十张。” 张清忙中偷闲,朝程墨咧嘴笑,道:“五郎,你的官帽椅很受欢迎啊,一下子定了好多。” 都是看你的面子下的友情单吧?程墨也不说破,笑吟吟道:“十二郎,别为难兄弟们。”又朝众人抱拳,道:“小本生意,经不起风浪,大家都别传出去。” 盛夏团成员们见程墨这个样子,都笑了。有先前在张清强势要求下才付定金的便笑道:“五郎都这么说了,十二郎是不是把我的银票还我?” 张清坚决不肯,义正辞严道:“兄弟开店,你不帮衬,好意思吗?” 程墨拍拍张清的肩膀,道:“把定金还他吧。我正愁赶不出工呢。” 有人笑道:“生意这么好?” “就这么好。你是没见过那椅子,要是见过了,保准见猎心喜。”张清抽回先前那人的银票丢还他,道:“错过今天,再没有机会了,以后别哭着求我给你说情啊。” 那人接过银票,犹豫道:“要不,五郎让我们见见那张神奇的椅子?” 可别真的很好,要买没处买去。 程墨道:“我们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待我把手里的订单做完,一人送你们两张也就是了。都别破费,把定金拿回去吧。” 张清苦笑:“别啊,五郎,你这不是拆我的台吗?我都忙活半天了。” 有人不信道:“你这么好?真送我们?” 武空一直没吭声,这时道:“五郎仗义,你们可别得寸进尺。今天要没定的,以后都别定了,也不能收五郎送的官帽椅。” 一句话说得那几个想伸手要回定金的都不好意思了。可不是,人家当自己是兄弟,自己却计较那么点银子。不就是一两百两的定金吗,值得么?兄弟情谊才要紧。 程墨拉过张清,悄声道:“忘了罗十八的事了?还到处嚷嚷!” 张清讪笑,道:“怕他做什么。” 程墨恨钱不成钢道:“你呀!” 他做生意,用得着找亲戚朋友搞团销吗?以官帽椅的质量档次,用得着在这里强买强卖吗?张清的出发点是好的,做法却让程墨接受不能。 没有熟人帮忙,官帽椅也会风靡京城。要没这个能力,程墨前世怎么可能白手起家,创下商业王国? 西厢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已达成共识,程五郎名下即将有家具店的事不能传扬出去。 看看时辰差不多,一众人等当差的当差,出操的出操,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程墨出操完毕,和同僚在校场对练。自从和罗安单挑一招制胜后,没人敢小觑他,他又胜多败少,不知不觉中,只要他下场,必定引起阵阵掌声,同僚和他对练时都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败在他手下。 日头升到半空,汗水把衣袍湿透,程墨正打算休息一下,一个内侍飞跑过来,大声喊:“程五郎快跑,刘姑娘来找你了。” 校场中所有人的眼睛齐唰唰盯在程墨脸上,有嫉妒的,有羡慕的,也有鄙视的。 张清和武空对视一眼,笑道:“五郎,刘姑娘对你可真是一片痴心。” “是啊,五郎,要是我,早就从了,把她娶回家。”说这话的,是先前要求退回定金的那位盛夏团成员。 罗安也在校场,自从堵在门口被程墨摔回陈三怀里后,他能避则避,尽可能不和程墨面对面,在校场对练时,也有意错过程墨。 这时听刘思莹又来找程墨,不禁嫉火中烧,狠狠瞪了程墨一眼,心想,不过是长了一张中看不中用的脸,有什么好得意的。 程墨苦笑,这位刘姑娘,可真执着,都这样了还不放弃。 小内侍呼喊中跑近,见程墨从校场走来,连连挥手,道:“快跑,快跑。” 这下众人大奇,有人不解道:“为什么让他快跑?”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刘思莹就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不敢把程墨怎么样吧? 小内侍喘着粗气道:“刘大姑娘带一群手持棍棒的婢女冲进来了。” 众人更奇怪了,纷纷道:“她要做什么?” 话没说完,只见一条修长的身影飞快从眼前飞奔而去,众人还没回过神,程墨的声音远远传来:“就说我今天不当值。” 什么执着,那是执着要打死他的节奏啊。 众人茫然:“什么情况这是?” 第25章 逃窜 出名善妒的沈夫人得知程墨到处留情立马怒了,喝令府里的奴仆下人停止筹办嫁妆不说,还派小厮把刘淘甫叫回府,好一顿臭骂,差点没抓花刘淘甫的脸。 凭良心说,是刘大姑娘自己非程墨不嫁,并不是刘淘甫非逼女儿嫁程墨。可沈夫人不管这个,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丈夫身上。 刘淘甫从没听说程墨好色,老婆发火,他没话说,更不敢说程墨拒婚,要不然,脸就要变花猫了。 刘思莹把闺房的摆件古董摔得稀巴烂后,带了一群婢女操家伙直奔程墨住的小院。万幸的是,小院里铁将军把门,赵雨菲没在,要不然小命就没了。在小院没找到人,她带一群悍婢浩浩荡荡奔宫门来了。 皇宫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那也得看谁。谁不认识刘大姑娘?卫尉可是她亲爹。刘思莹畅通无阻,带着婢女就进来了。 成功人士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特别会做人。程墨也是如此,看透人心,与人为善,结善缘几乎成为他的本能。在宫里当差两个月,早就和那些小内侍打成一片了。 小内侍们一见刘大姑娘气势汹汹打听程墨在哪里,马上有人飞奔过来报信。 众同僚见程墨狼狈逃窜,都笑成一团。罗安也笑,笑容中不无兴灾乐祸,看来,要报被摔晕之仇,只能着落在刘大姑娘身上了。 刘思莹来得太快了,罗安念头还没转完,群雌已冲进校场。一声断喝如炸雷般响起:“程五郎在哪里?” 敢到处勾搭,他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笑声骤歇,武空低头,张清瞪眼,盛夏团成员集体为程墨默哀。万簌俱静中,罗安慢慢抬起手,向程墨逃窜的方向指去。 刘思莹秒懂,胖手一挥,喝道:“走!” 众婢女轰然应诺,群雌轰轰而去。 张清怒视罗安,要不是手臂被武空紧紧拉住,他非和罗安单挑不可。 罗安慢慢退入策马团成员中,觉得安全了,才向张清挑衅似的笑了笑。 张清额头青筋暴跳。武空低声道:“事有蹊跷,看看再说。” 刘思莹今天太反常了,得先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再说。张清也是聪明人,很快会意,狠狠瞪了罗安一眼,和武空等人一起跟了上去。 程墨二话不说,一气儿跑出宫门,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刘思莹找了半天,没找到人,身后又跟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更加生气。 武空等盛夏团成员跟上去,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挡一挡,让程墨有机会逃跑;策马团成员跟上去,是想帮刘思莹找到程墨,截断程墨逃跑的后路,最好能让刘思莹把他打死。至于别的同僚,那就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程墨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刘思莹四处寻找,连个影儿都没找到。她闹得鸡飞狗跳,连前殿的昭帝都惊动了,派内侍过来问怎么回事。 这就闹大了。刘思莹唯唯诺诺回了话,心里气得不行,无意间瞥见站在人群中的罗安,心头无名火起,喝令婢女:“都是这货闹的,给我打。” 众婢女听命,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罗安一开始没想到刘思莹指的是自己,待得见手持棍棒的群雌朝自己冲过来,大惊,想躲已经躲不开了,棍子像雨点般落在身上。 把罗安胖揍一顿,刘思莹多少出了气,挽回点面子,这才带婢女出宫。 张清还想蹊落罗安几句,武空拦住他,道:“快去找五郎。”带了盛夏团成员出宫。 家是不能回的,兄弟是不能连累的,程墨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两样菜一壶酒,慢慢喝着。看看日头偏西,才结帐出来。 要不为了让刘思莹死心,他也不会自污到处勾搭,四处留情。为了拒婚,他也真豁出去了。不知她气消了没有,是认命另嫁他人,还是非要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程墨准备到巷口找个小孩进去看看,于是往家里走,还没到坊门,斜探里跳出一个老头,道:“程五,你造了什么孽哟,害得人家姑娘非砸了你的家泄愤不可?” 天还没黑透呢,程墨看得清楚,可不是里正?程墨奇道:“里正,你在这里做什么?” 里正唉声叹气道:“你快去看看吧,刘家姑娘快和安国公家的郎君打起来了。” 刘思莹还在他家?张清也在?程墨喊一嗓子:“里正,就说我说的,叫十二郎快回府吧。” 说完,不待里正答应,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跑得飞快。这女人真是太狠了,砸了他的家不说,还在他家守株待兔。这下真是有家无处回了。 程墨奔了一阵,确定刘思莹没有追来,放缓马速。看前面一家客栈,下马过去敲门准备投宿,没想到小二开口便道:“客官可有路引?” 得,连店都住不了。 牵马在路上晃了半天,心想要不回去磨里正开张路引?就是不知那固执的老头肯不肯通融。正想着,前面一人手提灯笼骑马过来,两马交错而过的时候,来人把灯笼高高举起,桔黄色的光照在程墨脸上。 程墨警惕,扬鞭打马,准备逃窜。那人已大声道:“是五郎君么?我家四郎君让小的们到处找您,小的运气好,总算找到您了。快请随小的到府上歇宵。” 这人声音有点熟。程墨手里的马鞭差一点点就落在马屁股上,却生生止住。他定眼一看,道:“你是小定?” 小定是武空的小厮。 “是小的。我家郎君找得您好苦。”小定诉两句苦,再对身边另一人道:“快去禀报君,五郎君找到了。” 总算能回府了,小厮们激动。 程墨一边走,一边道:“四哥让你们找我,要是让刘姑娘知道,会不会惹得她大闹吉安侯府?” 可不要连累武空才好。 小定笑道:“五郎君放心。我家郎君吩咐了,把您接到别院,先住两天,过两天风头过去再说。” 程墨确定武空不会有麻烦,放了心,随小定飞马到一处两进院落的院子。小定把马牵去后院,道:“五郎君请自便,我家郎君很快过来。” 院子幽雅静谧,装饰别出心裁,估计这里是武空金屋藏空之所。不过,程墨所住的是前院,前后院之间有一道角门,此时天色已晚,早已落锁。 第26章 入股 程墨洗澡更衣完毕,武空也到了,同来的还有张清。 “五郎,你还好吧?”张清关切地问,又咬牙恨恨道:“那女子实在太可恶了,差点没把你的院子拆了。” “可有伤及无辜?”程墨担心赵雨菲像平时一样过去帮他做家务,无意中撞在枪口上。 张清哼了一声,道:“算她识相,要是伤及无辜,我真不放过她。” 他和武空赶到时,刘思莹的婢女已砸开了。为此,张清和她大吵一场。 程墨虽不在现场,但里正廖廖两句,足见张清为了他连前程都不在乎了。好兄弟不言谢,程墨道:“没有伤到人就好。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要砸就让她砸吧。” 张清恨恨道:“活该她嫁不出去。” 武空笑道:“她一路喊打喊杀,这凶悍的名声可是传遍京城了。” 程墨不知道刘思莹为何独独对自己情有独钟,不会是以前的程墨曾对她许诺过什么吧?想想就心虚。他也笑了,道:“十二郎太冲动了,要是她向刘大人告状,吃亏的还是你。” “她还有理了?”张清高高扬起头颅,道:“大不了我退出羽林卫。本来嘛,我爹只让我进去混两年,两年后再给我找个去处。” 说白了,他是安国公嫡子,进羽林卫镀金。 程墨笑着拍拍他的肩头,明白他安慰自己呢,道:“你也不能总混日子。要不,官帽椅的生意算你一股?不过先说清楚,箕踞挑战周礼,恐怕阻力不小,你可要想好了。” 武空的提醒让程墨警惕,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这个得先说清楚才行。 “真的?”张清跳了起来,道:“五郎,我可当你说真的啊。你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忍不住仰天大笑。 武空暗暗点头,没想到程墨会这样为张清着想。推广箕踞之法虽然困难重重,但官帽椅市场潜力巨大,不用一两年,安宜居必定成为吴朝最大家具商。何况程墨能别出心栽画出官帽椅,定然会再有新的家具问世。 能入一股,张清在安国公府说话便有份量了。 程墨画了官帽椅的图纸出来后,无法向别人解释,也不能解释官帽椅的来历,所有人自然而然认为官帽椅是他设计的。他并没有否认,要是否认,又如何说出官帽椅的出处呢? “好,我们便这样说定了,借四哥的笔墨立字据吧。”程墨道。 武空让人端文房四宝上来,两人写了字据,画了押。 “五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张清感受到程墨的心意,改了称呼。 程墨把看了两处院子都不满意,在找作坊的场地,以及店铺还没有着落的情况说了。店铺的事张清知道,听说还差一处作坊,马上拍胸脯道:“这事交给我,我回府跟我爹说一声,挑一处宅子做为作坊好了。” 程墨道:“你看你,刚说不靠家里,又向家里伸手。” 张清讪讪地笑。 武空欣慰极了,对张清道:“总算有人能管你了,省得你无法无天。” 张清对程墨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三人说了半天话,收拾睡了。程墨和张清睡在前院,武空睡在后院。 第二天一早武空和张清进宫,顺便帮程墨请假。刘思莹到处找他,他只好躲几天避避风头了。 程墨悄悄去找赵雨菲。 赵雨菲一见程墨,未说话眼圈先红,道:“那个恶女人又来了,我没敢过去。” 程墨点头,道:“我来就是跟你说,这几天你不要过去,最好去亲戚家躲一躲。” 虽说两人没什么,但架不住刘思莹有气没处撒啊,可是被她盯上,不死也脱层皮。 赵雨菲见程墨没事,放了心,再得程墨软语叮嘱,温顺地点头,道:“我和娘亲去外祖家住几天。” 直到程墨走出巷弄,赵雨菲依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呆呆出神。想到他情愿被追杀也不肯允婚,心里头热热的,难以自己。 程墨从赵家出来,回了自己家。小院大门洞开,柴门被砸烂丢在门前的台阶上;院子里的花盆成了瓦砾,几盆花被踏成泥;厅里的席子成了碎片;程墨的衣服被撕烂了,丢在卧室的地上。 破坏得真是彻底啊,程墨倒吸口气。现在不是收拾的时候,还是先避避再说。程墨刚走到廊下,远处传来吵闹声,有邻居大声质问道:“你们手持棍棒,要做什么?” 不用说,这是邻居提醒他,刘思莹又来了。程墨二话不说,从后巷跑了。 刘思莹又扑了空,干脆让人在坊门口守着,只要见到程墨,马上进来禀报。可惜她一连守了四五天,程墨还是不见踪影,倒是左邻右舍对刘家婢女各种抵触,里正更是求见刘思莹,恳请她不要扰民。刘思莹气得吐血,几天下来,瘦了一大圈。 这些,程墨自然不知道。 他通过牙行看了几个院子,都不满意,四合院建筑并不适合做作坊。再三考虑之后,他决定买地自己建。 这天,他和牙行的人去看地,路上遇到一个盛夏团成员卢进。得知他需要一块地建作坊,卢进道:“我手里倒是有一块地,不大,四亩多。你要是看中,把这块地折价入股就行。” 官帽椅的潜力不可限量,哪怕入半股,也是财源滚滚来,他爹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入一股。 程墨笑着摇头,道:“恐怕不行。” 四亩多的地抵不上一股不说,卢进以前对他很冷淡,现在这么热情,算得上唯利是图,不是可以交托后背的人。 “购木料、雇人都要钱。你没有本钱。”卢进倨傲道:“你又没有父母兄弟帮衬,本钱从哪里来?只要让我入一股,我可以借你。” 程墨笑道:“多谢。不需要。” 并不和他多说。 看了好几块地,最后挑中一块五亩多的,暂时做为作坊足够了。接下来便是请泥瓦匠按他画的图纸施工了。 武空也动用关系把卢尚书被抄没的两间店铺盘下来,程墨去官府付了银两过了户,重新装修的工作也提上日程。 张清只要不用进宫当差,便在作坊那儿监工。他是东家呢,只要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第27章 涉险过关 刘思莹闹了六七天,引起多方关注,刘淘甫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声下气求女儿不要再闹了。为此,被老婆再次罚跪洗衣板。 这一次,程墨完胜。同僚有觉得程墨勇气可嘉,对他膜拜得不行的;也有老成深算,觉得程墨把刘淘甫得罪得死死的,被赶出羽林卫是迟早的事,从而疏远他的。 总之,在所有人议论纷纷时,程墨回来当差了。他刚进宫门,便受到年轻同僚们热烈的欢迎,被簇拥着往里走。年岁稍长些的,则远远站着冷眼旁观。 程墨面对如潮水般的赞美之辞和热烈的眼神儿,又温和又谦逊,大赞刘淘甫胸怀宽广,是个能容人的好上司。 从宫门口到刘淘甫的公庑着实不远,一群人边走边说,走得很慢。 这些天,刘淘甫颜面扫地,两头不讨好,可是自己女儿不争气,他有什么办法?怪程墨吗?人家大大方方拒绝亲事,就算到处留情,只要男欢女爱,他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啊。 青山低声把程墨刚才说的话禀报了,道:“程五郎倒是个识大体的。” 他和程墨有些交情,恰当时候为程墨说一两句好话,也算尽了朋友之义。 刘淘甫微微颌首。 不久,人报程墨求见。 “让他在外面等着。”刘淘甫头也不抬道。 程墨站在廊下,不时有进出的同僚向他递个眼色,悄声说些诸如“大人心情不错。”之类的话。小内侍就差拿竹简过来求签名了,又是端小板凳(胡床),又是端水。 等了小半个时辰,刘淘甫估摸着晾够他了,才让人叫他进来。 “大人。”程墨抱拳行礼,道:“属下家里有事,托武四哥请了几天假,现在事情忙完,特地来销假。” 行啊小子,挺上道。刘淘甫似笑非笑看他。 程墨面不改色,就像真是那么回事道:“如果大人允许,属下今天就当差。” 你要不老羞成怒开除我,我就去继续干活了。 刘淘甫对这块滚刀肉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看了程墨半天,道:“思莹很伤心。” “……”程墨无语看他。 已经翻篇了,我们不要再提这个人,这件事好不好? 刘淘甫声音低沉,道:“她说,如果你能改了那些毛病,她未尝不能接受你的过去。” 那就免了吧,这样一只母老虎,谁敢往家里领?程墨双手连摇,惊得声音都变了,道:“不用不用,这样太委屈令爱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为什么不为令爱说一门好亲呢?” 刘淘甫又用那种很怪的眼神看程墨,半天,长叹一声,道:“本官也不是那起小鸡肚肠的人,你既然坚不愿意,以后不许招惹她。” 这样最好了。程墨松口气,保证道:“那是自然,以后我绝对不远出现在她三丈范围内。” 开玩笑,发后远远见了她,一定远遁。程墨下定决心。 刘淘甫挥手:“去吧。” 饶是程墨一向镇定,从公庑出来,还是觉得后背湿透。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揭过去了,可刘淘甫的眼神,怎么那么怪,他不会在性取向上有问题吧? 程墨抹抹额头上的汗,走下台阶,候在台阶下的武空和张清迎了上来。张清急切地道:“怎么样?” 程墨瞥了一眼公庑的门,道:“没事。走吧。” 三人回到西厢,说起刚才见刘淘甫的事,张清道:“刘大人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见程墨长得好看,起了色心吧?唉,长得好也麻烦。 程墨摇头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在羽林卫混,不仅每个月有俸禄拿,做官帽椅也有保护伞,一般人不敢觊觎他的产业。要没有羽林卫这层保护伞,一切都是变数。所以,能混下去,程墨当然不会离开。 武空点头道:“五郎说得不错,走一步看一步吧。” 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 让程墨没想到的是,他在宫里出名了,不是因为赌,不是因为官帽椅,而是因为绯闻。羽林卫的同僚也就算了,别的卫营的人总会找借口过来,看看刘大姑娘看上的人长什么样。 他的名声甚至冲出皇宫,走向京城,成为众多少女的梦中情人。连后宫的上官皇后都听说了他,叫了未央宫的内侍去回话。据说,还让人画了程墨的肖像,看了好半天。至于传言是不是真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程墨无论走到哪,都有人笑脸相迎。连皇后都听说他长得好,为他的帅气所折服,这样的人,非池中物啊。 罗安听到这些议论,差点再次气晕过去,长得好很了不起吗?他长得也不差好不好! 各种传闻满天飞的时候,程墨一概当没听到,老实当差,交了差使便去作坊,不用当差的日子便去西市。 作坊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建好了,是一所分隔为几个区域的大屋,木料也购进来了。这段时间招了几十个木匠,统一经过褚木匠五天培训,分别掌握官帽椅不同部位的工艺。这些人,开始赶工,力争按时交货。 西市的店铺因为一天只有半天时间装修,所以稍为慢了点,不过也在二十天后装修完毕。 “五哥,我们应该让钦天监挑个好日子才对。”这可是他人生第一间店铺,张清兴奋得小脸红彤彤的,道:“然后我们大宴宾客,让亲戚朋友好好看看,我们把店铺开起来了。” 程墨失笑:“你这是开家具店呢,还是开酒楼?” 一句话说得张清讪讪的,摸了摸脑袋,道:“也是哈。” 程墨拍板,开业当天,放鞭炮就行。西市人流多,只要有一家店,还怕没人买吗? 新店开张,鞭炮声还没歇,人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古色古香的装潢中,一张张官帽椅、八仙桌润泽如美玉,各种材质的席子、几案应有尽有。人潮涌进店里,这摸摸那摸摸,一问价,被吓住了。 一天下来,官帽椅只成交了一百二十套,倒是席子几案这些配套商品成交不少。 不过,总体来说,生意算不错了。 第28章 砸店 自从那天要求入股被拒绝后,上官华以及手下的狗腿子们把两市的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华掌柜。这段时间华掌柜忙着招人进木料,并没有去西市。 上官华以为他骗一把就走,没想到今天手下有人报告,在西市发现华掌柜了,就在一家叫宜安居的家具店。他还敢出现?上官华兴冲冲带了人,直奔宜安居。 华掌柜高兴啊,总算开张了。店铺的事由他负责,作坊的事由褚木匠负责,开店做生意,他擅长啊。 刚送走两个顾客,还没转身,一群人冲了进来,当先一人,看清他的脸,立即喝道:“砸,给我狠狠地砸!” 华掌柜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乒乒乓乓一阵响,木屑纷飞中,官帽椅断成几截,成了一堆木头。 “快,请东家!”华掌柜大喊。吓呆了的伙计一个激灵,飞奔而去。 把宜安居所有家具砸个稀巴烂,看着一地的木屑,上官华得意洋洋走到老泪流了满面,心疼得蹲在地上抱着一截椅腿的华掌柜面前,踢了他一脚,道:“老货,可还记得本大爷?” 华掌柜抬起头,咬牙切齿死死瞪着他,如果目光能杀死人,他一定杀死眼前这个恶霸。 上官华又踢了华掌柜一脚,笑道:“哟嗬,不服?不服来找你爷爷啊。你爷爷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上官华是呀。” 凭上官家的权势,砸了也是白砸,宜安居能把他怎么样?见华掌柜还死死瞪着他,他又一脚踹了过去,把华掌柜踹翻在地,道:“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华掌柜被踹得爬不起身,肚子翻江倒海地疼。他嘴角溢血,双手捂肚,依然死死瞪着上官华,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上官华身上一块肉。 上官华又是一脚踢去,道:“老货,你在西市出现一次,我打你一次。你要不信,就试试。” “哦?上官家的人什么时候这么蛮横了?”程墨右手的马鞭轻轻打在左手手心,云淡风轻地迈开长腿,走进宜安居,站在华掌柜身前。 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上官华曾经打听过程墨,先是听说他是一个赌徒,后来又听说刘淘甫的女儿对他情有独钟,赛番安的美名已传遍京城,连皇后都知道了这么一个人。 他看不透程墨的来历,只好按兵不动,没想到程墨此时会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是你小子……”他冷笑道,一句话没说完,程墨手里的马鞭暴长,鞭子霹头盖脸打了下来。他带来的狗腿子来不及反应,他已被程墨打得惨叫连连,满地打滚。 程墨足足打了一柱香,又连踹两脚,才停手,喝道:“绑起来。” 那些反应过来的狗腿子冲上来时,总是被程墨一脚踢出去,这会儿没一个能站着说话,一个个趴倒在木屑上直哼哼。可就这样,宜安居的伙计也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程墨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道:“不想在这儿混饭吃了是吧?” 店里的伙计都是雇的良民,并不是买的奴仆。 两个伙计被东家的眼神一扫,一股威压扑面而来,赶忙过去,手忙脚乱解下自己的腰带,慌里慌张把把上官华绑了。 上官华怪叫:“谁不怕死敢绑我?” 回应他的,是程墨又踹了他一脚。 这人是个赌徒啊,不会拿他向堂兄勒索银子吧?上官华惊恐,色厉内荏道:“我堂兄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不会。” 程墨冷笑:“你堂兄巴不得你这人渣早点死掉吧?” 他可打听了,上官桀对上官华很不感冒,不过是上官华借他的名声在外面作威作福。 “你你你……”上官华心惊,这人哪来的神通,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上官桀确实对他说过,如果他再在外头以他的名义惹事,一定开祠堂逐他出宗族。要没有上官家的权势,他可怎么混啊。 程墨凌厉的桃花眼扫过那些狗腿子,狗腿子们惊恐,一个个不由自主跪下哀求,不顾地上都是木屑,嘭嘭嘭地磕起头来。 华掌柜已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站起来,看自家东家大发神威,不由老泪纵横,喃喃不知说什么好。 程墨低喝:“自断一臂,一边儿去。” 狗腿子们不敢违拗,自己下不了手,互相打折了一条手臂,跪在一旁,不敢动弹。 程墨鄙视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上官华,果然人渣,跟的奴才也渣。 上官华被程墨一瞥,心惊肉跳,低下头,哀求道:“好汉饶命。” 你小子给我等着,等我一得自由,一定不会放过你。上官华心里恨恨地想。 程墨像看透他心里想什么,让两个伙计:“把他扒光了,抬去仁美街八号。” 上官华很快被扒成了光猪,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一身肥肉被粗布腰带勒住,被两个伙计抬了,穿街走巷。两个伙计一边走,还一边喊:“快来看啊,有人假冒上官太仆的名头行骗。” 烂菜叶臭鸡蛋如雪片般丢在上官华身上,上官华惨叫声不断。 程墨问华掌柜:“伤严不严重?把店关了,去看大夫吧。” “东家,和上官家结仇……”华掌柜伤心啊,话都说不下去了,和上官家结仇,这店可是开不下去了。 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华掌柜抹了一把老泪,垂头不语。东家这是安慰他呢,怎么可能处理好。 程墨不再多说,骑马跟在两个伙计身后,慢慢去了仁美巷。 仁美巷在安平坊,安平坊是著名的红灯区,把家安在那里的,不是勾栏妓馆,便是流莺,或者是被包养的外室。普通人家也有,但数量极少,大多是做些赚青楼女子银子的营生。 上官华这副尊荣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人越聚越多,浩浩荡荡奔仁美巷而去。走近巷中八号,只见门口一个精瘦的悍妇一手扯着一个美貌女子的长发,一手扇美貌女子的耳光,嘴里还恨恨骂道:“我让你勾引男人!我让你勾引男人!” 上官华已羞愤欲死,听到这声音,大叫一声:“程五,我跟你不共戴天!” 真是太过份了,让他游街示众也就算了,还把他老婆招来,打他外室,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程墨微微一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对,多行不义必自毙。”围观群众齐声道。 第29章 索要赔偿 上官华的妻子正在痛殴小三,突然看见丈夫这个样子,先是一怔,接着大怒,扑过去拳脚相加。上官华被程墨打了一顿,身上多处鞭痕瘀紫,哪里受得了老婆的痛打,立即像杀猪般惨叫起来。 围观群众齐声叫好,接着掌声雷动。 程墨挤过人群,来到上官华妻子面前,道:“大娘再打,就打死他了。” 打死他没关系,只怕上官桀迁怒。 上官华妻子打得正起劲,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美少年走过来和自己说话,下意识停了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声音都温柔几分,道:“小郎君说得是。” 她脸上的褶子如菊花,偏偏做娇羞状,程墨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道:“不如把你家相公和这女子一并带回去,交由族长处理。” 上官家的族长是上官桀。 上官华妻子看着美少年温和的笑容,脑子有些懵,下意识点头:“小郎君说得是。” “不要。”上官华惊叫。要是上官桀知道他丢这么大人,肯定饶不了他。 程墨哪里去管他,上官华妻子则直接无视他,两人都没看他一眼。程墨道:“不如我陪你一起去?” “好啊。”这时的上官华妻子眼睛里只有程墨那张俊朗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早就不会思考了,程墨说什么她都说好。 上官华急得声音都变了,厉色道:“程五,你最好现在放了我,要不然,我一定杀你全家。” 程墨两手一摊,对上官华妻子道:“看来我不能陪你去了。你家相公要杀我全家呢。” “他敢!”上官华妻子狠狠踢了丈夫一脚,踢的部分有点敏感,上官华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她转过头,换了温柔神色,道:“走吧。” 那声惨叫让程墨两腿一紧,后退了半步,道:“他真的不会报复我么?” “他不敢。”上官华妻子傲娇地抬起细纹密布的下巴,道:“他要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 程墨汗,有此敬佩地看了晕过去的上官华一眼。娶了这么凶悍的老婆,还敢包小三,真是服了他了。 一行人,连同上官华的外室,就是那外美貌女子,一起去上官桀的官邸。在府门外等了半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道:“我家阿郎不在,你们回去吧。” 程墨道:“上官家的爷们丢了这么大的人,上官太仆不管么?” 他决定借这个机会和上官桀见一面,试探上官桀对官帽椅的态度,确定上官华这么做,是他单方面的行为,还是揣测上官桀的心意而为之。可惜上官桀不是那么容易能见到。 管家模样的人看了赤裸着身体,面容浮肿的上官华一眼,双眼转而望天,冷冷道:“阿郎没空。” 看来,上官华在上官桀心中没有地位。程墨若有所思地道:“既然如此,某就不多管闲事了。告辞。” 程墨转身要走,上官华妻子求道:“小郎君,还请在族长面前做个见证。” 她得到消息过去捉奸,闹得满城风雨,心里惴惴,生怕上官桀训斥,要是有程墨证明确实是上官华有错在先,她占了理,也就有了说辞。再说,她也舍不得程墨就这样走掉。这么一位帅得爆棚的小鲜肉,还没留下地址姓名就走,以后上哪找他去? 程墨朝她笑笑,脚下不停,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宜安居,华掌柜正对着满店的碎木屑流泪。十张官帽椅,一张八仙桌,以及各种材质的席子几案,这一顿砸,损失惨重啊。他心疼得直抽抽。 程墨淡淡道:“列出清单,每样单价加十倍,交给我。” “东家,你要做什么?”华掌柜震惊,失声道。 程墨微微一笑,道:“自然是要赔偿。” 华掌柜不敢置信,结结巴巴道:“上官华会赔偿?” 看上官会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在不是善类,怎么可能赔偿?要不是东家会拳脚功夫,他不仅砸店,还要打人呢。 程墨并不多说,道:“你列出清单便是。” 华掌柜哆哆嗦嗦列了清单,双手颤抖交给程墨,道:“东家,不如算了吧。上官家,我们惹不起。” 上官家看中谁的产业,只要出声,哪个敢不双手奉上?上官华看中官帽椅,程墨该双手奉上才是。现在闹成这样,接下来不知还有什么祸事呢,不想着赶紧送股份求免祸,还要人家赔偿损失,这是要家破人亡的节奏啊。 程墨拍拍华掌柜的肩膀,怀揣清单,转身走了。 华掌柜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木屑上。 程墨再次来到上官桀府门口,上官华和妻子小三都不在,围观群众已经散了,不知被上官家的家丁赶走,还是没有热闹可看自行离去。 “麻烦把这个交给上官太仆。”程墨把一卷竹简递给门子。 门子眼皮没抬,不接竹简,道:“我家阿郎没空。” 程墨笑道:“你家阿郎没空不要紧,只要把损坏的东西赔偿即可。” “嗯?”门子一怔,抬眼看程墨,一下子认出来:“你不是刚才那个打抱不平的少年吗?” 程墨笑道:“刚才是打抱不平,现在是为自己而来。你家阿郎的族弟砸坏了我的店,这损失我只好找你家阿郎要了。” “啥?”门子惊奇,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程墨把竹简拉开,看了一下,道:“一共三万四千两银子。明天我再来,你家阿郎要是不赔偿,我就上未央宫找他要去。” 门子越听越奇,上下打量程墨,见他的衣服虽然是贵族样饰,但衣襟既没有绣金线,腰带也很平常,不免鄙视道:“就你?还上未央宫?” 谁不知道未央宫是皇上上朝处理政务的地方,哪是阿猫阿狗能进得去的? “是啊。”程墨放下竹简,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门子有点懵,想了想,还是把竹简送进去了。 上官桀在书房,正在发脾气,臭骂上官华。此时的上官华已经醒了,穿好衣服,蔫头搭脑坐在下首挨骂。 接到竹简,上官桀气笑了,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把竹简掷到上官华头上,道:“你真是白活了一大把年纪!上官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第30章 拦路要债 天气很热,太阳明晃晃挂在树上,早朝已经散了,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上官桀不知想些什么,走得慢了,落在后头。 “上官太仆,程某是宜安居的东家,令堂弟无故砸烂了宜安居,损坏的财物一共三万四千两银子。昨天程某已把清单送到贵府,还请上官太仆把银子付了吧。小店小本生意,概不赊帐。” 清朗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偏偏文武百官都听得清清楚楚。朝臣们有点懵,然后不由而同转身望向落在后面的上官桀。 一个俊朗飘逸的少年含笑站在面前,漂亮的桃花眼仿佛会说话,却又说不出的深遂。少年正是程墨。宜安居的事,他不打算善了,如果这么算了,以后谁都可以去砸他的店,谁都可以伸手要宜安居的股份了。 有些事,不能忍,必须讨个说法。 上官桀看着面前俊朗的少年,怒气慢慢在胸中堆积。还真是要债要到未央宫来了,当他上官桀好欺负是吧? “这里是未央宫,不是你一个黄口小儿信口呲黄的地方。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看热闹的百官听着上官桀冷冰冰的话,看着他阴沉沉的脸,只觉空气像凝固一样,都为程墨捏一把冷汗,这个年轻人就要死无全尸了。 程墨像没有感觉到上位者的威压一样,含笑道:“程某昨天已把清单送到府上,想心太仆已过目了。” 那份赔偿清单,于上官桀来说,不过是一个笑话,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程墨会真的跑到未央宫,赶在百官散朝的当口,拦住他要债。这人,是傻子吧?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程墨咄咄逼人,上官桀能说上官华不是他的堂弟,还是能说程墨讹诈,让人把他抓起来?就算要这么做,也得看看他身上那套衣服。羽林卫可是皇帝亲军,刘淘甫也不是好相与的。 “此事,待老夫查清再说。”上官桀咬牙说出这句话时,把程墨撕成碎片的心都有了。 程墨笑容更灿烂了,大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道:“好,程某明天过来听信。” 看热闹的百官听到这句话大多绝倒,有人轻声叹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老虎的屁股也是胡乱摸得的?” 也有人低语:“瞧见他身上那套衣服没?肯定是哪个有权势的勋贵子弟,要不是父兄有权势,哪敢这样无法无天?” 上官桀双眼精光爆闪,碰到程墨带笑的桃花眼,又收敛了。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子是个傻瓜。哼,别让他查出这小子是谁家的,要让他查出来,一定找借口抄了他的家,把他的那个什么宜安居没收。 “小兄弟说笑了,三天内老夫若查证属实,自会把族人损坏的物件折价奉上。” 要真让程墨明天再堵在这儿,他也不用活了,干脆随便找棵树吊死算了。 程墨点头:“好,就三天,程某等太仆确信。想必太仆不会糊弄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嗯,如果太仆想借故报复的话,这里这么多位大人都是见证。” 他手指虚划半圆,把看热闹的百官都圈在里面。文武百官胆子小的连退四五步,胆子大的也别过脸去,装作望别的地方,没看这边的热闹。 上官桀气笑了,道:“好,你等老夫的消息便是。” 三天时间足够他把这不知天高在厚的小子像捏蚂蚁一样捏死了,要等到第四天,他便不姓上官。 程墨在百官异样的目光中潇洒离去,一出前殿大门,等在宫巷的武空和张清马上跑出来。武空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道:“你命可真大,还能活着走出来。” 程墨笑了,道:“那么多人看着,他能把我怎么样?” “什么叫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不知他权势熏天,整死你是分分钟的事?只怕你死了,我们要帮你收尸都做不到。”武空已经没脾气了,这人平时看着温和,怎么性子一上来,就顾头不顾腚呢? 张清崇拜得不行,像看英雄似的看着程墨,道:“五哥,你可真行,连我爹都拿上官桀没办法,你却能治得他动弹不得。” “闭嘴。”武空没好气瞪了张清一眼,道:“快别在这儿添乱了。” 一拉两人,快步回到平时休息的西厢,把门关上,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为了三千多银两子,让上官桀颜面扫地,这已经不是得罪两个字能解释的了。上官桀要能放过他,那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程墨道:“我就是怕他打击报复,才挑了散朝的时候去找他呀。他总不能不顾及名声吧?” 他没有说的是,和他交好的一个小内侍的干爹在昭帝身边侍候。内侍们身体残缺,自卑又渴望得到尊重,程墨拿准他们的心里,尊重他们,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们,深得他们好感。紧要关头,这个小内侍的干爹能帮他在昭帝面前递上话。 上官桀只要不想谋反,就不能不听昭帝的话。再说,两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上官桀和他较真,太掉价,不如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示宽大,博一个礼仪下士的美名。 他相信以上官桀的才智,会明白如何选择。 这么算下来,他看似凶险,实则安全。 武空哪里知道他这些算计,早急得团团转,如果不是自小受到严格训练,越遇大事越沉着,这会儿只怕急晕过去了。 “我是不是该赞你智勇双全?”武空瞪了他一眼,道:“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我别院呆着。我找人帮你疏通疏通,看能不能在上官桀面前递上话。” 吉安侯府和霍光走得近,霍光和上官桀是亲家,看能不能从这层关系上救程墨一命吧。 武空突然觉得,程墨还不如像以前那样一心扑在赌博大业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起码能活得长一点。 张清也道:“我现在去找我爹想办法。” 程墨哪里肯躲起来,淡淡道:“不用。” 三人说话的功夫,程墨跑去前殿拦住上官桀要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传遍未央宫,连昭帝都听说了,奇道:“还有这事?” 他很想看看这个不怕死的同龄人长什么样。 第31章 保护伞 昭帝下首跽坐一个中年美男子,皮肤白哲,剑眉星目,最让人一见难忘的是三络长须极其飘逸。 可不要小看男子的胡子,这个时代美男子的重要标志之一,便是有一部好看的胡子。 美男子便是霍光了。散朝后,昭帝留他说话。内侍,也就是和程墨交好的小内侍的干爹,描述刚才一幕时,霍光附和昭帝道:“这少年倒是个有骨气的。” 店被砸了,不姑息隐忍,偏不折不挠找上门要求赔偿,这样不畏权势的人,现在已经很少了。 内侍陪笑道:“大将军说得是。只是……” 只是什么,内侍没有说完,霍光也没有问。 昭帝道:“他在朕的羽林卫任职吗?” 这是要保他的意思?内侍忙道:“是,正是在羽林卫。” 昭帝却又不说话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霍光一眼。霍光略一沉吟,道:“臣立即派人去调查,若他那个什么宜安居确实让人砸了,臣当为他主持公道。” 霍光的话很快传了出去,视程墨如洪水猛兽的文武百官们都张大了口,纷纷道:“没想到傻人有傻福,这小子居然能得霍大将军青眼。”既然如此,有空得去他那个叫宜安居的店铺看看,顺便买点什么才对嘛。 武空听到霍光说的话,目瞪口呆,半晌,用力拍程墨的肩头:“你小子运气真好!” 张清则是高兴得直蹦哒,连声道:“我就说嘛,五哥吉人天相。” 如果说上官桀是朝中第二人的话,霍光便是朝中第一人啊,有这朝中第一人罩着,怕上官桀做什么? 程墨没想到会惊动霍光,而且他还站在自己这一边。这是另一个平行空间,一个叫吴朝的朝代,并不是以前那个空间里,史上记载的两千多年前的汉朝,虽然姓名相同,他可不敢把两个朝代弄混了。霍光为什么会为他说话,他还真不知道。 “上官桀和霍大将军是亲家?”他问武空。 武空点头,道:“不错。” “政见如何?”程墨再问。 联姻是政治需要,紧要关头当然要以自己家族利益为重。霍光和上官桀恐怕不仅是亲家,还是竞争对手吧?只是这话,却不方便说出来。 武空是吉安侯内定的继承人,眼力自是不同,程墨稍一提点,他便明白了,一拍大腿,道:“对啊,你既然得罪上官桀,以后只能走霍大将军的门路了。” 他这么会惹事,总得找个靠山,要不然小命迟早丢了。 程墨摇头。以前那个空间的霍光下场可不好,他不想站队,只想在羽林卫混吃等死,再开家家具店赚够花销的银子,逍遥快活过一辈子。 张清道:“多少人想走霍大将军的门路而不可得,现在霍大将军为你说话,你不趁这个机会和他多多亲近,要等什么时候?” 他没有明说的是,安国公也在绞尽脑汁接近霍光,不过不得其门而入。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程墨笑对两人道:“现在没事了,你们总该放心吧?” 武空还想再劝,程墨以要去宜安居看看为由,走了。今天他不用当差,进宫完全是为了找上官桀的麻烦。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解决,程墨也很意外。 被上官华砸烂的家具已清掉了,伙计正从库房里抬新家具摆上。见程墨回来,两人都用敬佩的眼神儿看他,道:“东家,上官华再来捣乱,我们就和他拼了。” 自从华掌柜说东家列了清单去找上官桀要赔偿,两人就把程墨当神看待了。上官桀是什么人,那是先帝托孤大臣,他家的奴仆在街上都横着走,能被他欺负,那是荣耀。现在东家居然上门欺负他,这绝逼是比上官桀段数更高的存在啊。能跟随这么一个东家,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份呢。 老百姓不懂大道理,两个伙计一听程墨敢挑战上官桀的权威,崇拜得不行,就差说一声:“老大,请收下我们的膝盖了。” 程墨哪知道他们的心思,道:“干活专心点。” 两人手上还抬着官帽椅呢,要磕了碰了,他找谁去? 华掌柜担了半天心事,一见程墨回来马上扑上去一把抱住,道:“东家没事就好,东家没事就好。” 他以为程墨再也回不来了。 程墨拍拍他的后背,道:“我没事,银子过两天就能要回来了。” 有霍光这句话,上官桀不敢不给银子。 华掌柜浑身一震,道:“东家,这银子我们不能要啊。这不是银子,是催命符啊。” 东家就是太年轻了,不知轻重,要是伸手拿了赔偿,这店以后还开得下去吗? 程墨道:“没事。我找了两个护卫,平时在后头呆着,要是有人闹事,把他们叫上,能顶一阵子。” 店铺后面就是库房,隔出一间小房子让两个护卫在那儿坐着,有事他们就是打手了。人是张清找的,昨晚他听说上官华砸了店,气得哇哇大叫,要不是程墨去找过上官桀了,他想摸黑叫几个人蒙面去把上官华暴打一顿。不过,让他找上官桀,他却没有胆子。 今天一早他送了两个护卫过来,人是他从安国公府挑的,百里挑一,身手好得没话说。 华掌柜连连点头,道:“东家好手段。” 说话间,两个护卫出来行礼,程墨好言抚慰。两人是张清派来的,知道自家小主子是东家之一,倒没觉得从安国公府的护卫变成商贾的保镖掉价,拍胸脯保证道:“小人一定护住店铺,不让坏人得逞。” 反正出事有张清顶着,他们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护卫刚进去,店里来了一个熟人。罗安脸黑如锅底,站在店门死死瞪着程墨就是不说话。 程墨笑吟吟道:“大主顾来了,快请进。” 宜安居东家程墨大闹前殿,让上官桀颜面扫地的消息传进罗安耳朵时,他差点吐血。他可是在宜安居定了一百张官帽椅啊,前天椅子才送到,银货两讫。现在就算要退货,也不行了。别的不说,上当受骗和不讲信用的名声就够他喝一壶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 第32章 你就编吧 “你和张十二串通一气坑我是吧?”想到被两人一唱一和坑了两万两银子,他真想把程墨掐死。那可是两万银白花花的银子啊! 程墨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日是你自己跳出来非要买官帽椅。我们还没有现货呢,要不是因为你一下子定了一百张,怎么会导致木匠们日夜赶工?你要不想要了,把官帽椅退回来吧,我把两万两的银票还你。” “你!”罗安气结。他能说收到货后,马上得意洋洋送亲戚朋友了吗?光是岳丈家就送了十张,现在怎么好意思讨要回来? 程墨一脸无辜看他,道:“我们是同僚,我才让你退货,别人可没这待遇。你不愿意退货,又诬陷我骗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只要你说,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罗安憋到内伤,恨恨道:“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就在这时,几个衣着不凡的老者急步走来,一人指着宜安居的牌匾道:“就是这里了。” 更有人指着程墨道:“就是他。” 几人跑进来,有去看刚刚摆上的官帽椅,有上上下下打量程墨,啧啧赞道:“天庭饱满,鼻直口方,此子不凡。” 程墨退后两步,道:“老丈要做什么?” 又不是相女婿,管他天庭饱满不饱满呢。 胖老者道:“小子无礼。你今早的行径我们可都看到了,我们是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好东西的。” 他话音刚落,去摸官帽椅的瘦老者已叫了起来:“这东西设计新奇,做工不错。” 一起来的几人呼啦啦围了过去。 罗安更是愤恨,双眼如欲喷火,发誓不放过程墨,转身离去。在西市门口,他又看到几位朝臣相继过来,说着去宜安居看看的话。 宜安居出名了。霍光一句话,让朝臣们误以为站在程墨背后的人是他,更有人猜测宜安居是霍光的物业。权倾朝野的霍大将军可不是谁都能巴结上,现在有这样的捷径,哪有不大大巴结的道理? 再者,一个月前官帽椅在西市门口一炮而红,已在百姓心中留下印象。这几天开店,便有百姓进来逛,虽然大部分人被两百两的高价吓住,但顺手买些席子几案的不在少数。 这么一来,宜安居常常人满为患,华掌柜再添三四个伙计也忙不过来, 官帽椅做工精细,多次油漆、晾干更需时间,有一定生产周期,又要交付以前付定金的三百多张。这些日子木匠们日夜赶工,还是卖到断货。不得已,程墨吩咐限购。每位顾客只能购两张,要多购,只能付定金,三个月后提货。 这个时代从没有限购一说,货能卖出去就不错了,还限购?这是怎么说的! 有朝臣仗着自己是官身,不肯接受限购,非要一口气定三四十张,被华掌柜告知,只能付定金,三个月后再来取时,气得爆跳如雷。 纷纷乱乱中,三天时间到了。 上官桀派人送三万四千两的银票到羽林卫,当着刘淘甫的面交给程墨,说是请刘淘甫做个证人。 自从程墨拒婚后,刘淘甫一直对程墨不冷不热,此时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武空自告奋勇陪程墨一起过来,不停向程墨使眼色。程墨会意,看了一眼托盘里那叠银票,道:“程某只要一个说法,至于银子嘛,那倒不用。” 如此一来,上官桀便得承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送银票过来的是上官桀的亲信,冷笑一声道:“别呀,我家阿郎可不是那起子见钱眼开的小家子。” 不就是转弯抹角嘲讽程墨见钱眼开么。程墨只当听不懂,一副白痴样道:“程某担心,拿了这银子,会得罪上官太仆。” “噗……”刘淘甫一口茶汤直喷出半丈。真没想到这小子看着挺机灵,实际却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这样的话也能说得? 亲信脸色很不好看,语气更冷几分,道:“程五郎,你要为你今天说的话负责!” 武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程墨一眼,别人不知道,他会不知道么?这小子明明就是装的,既要收银票,又要拿话挤兑上官桀,让他吃这个哑巴亏,还不能下手报复。见过奸诈的,就没见过程墨这么奸诈的。 程墨只当没看见武空的眼色,苦着一张俊脸,可怜兮兮道:“大人,属下要如何自处,全凭您一句话了。” 刘淘甫擦着唇角的茶渍,百忙之中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要是我女婿,拼着这张老脸,我也得为你把这事圆了。可你不肯当我女婿,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他还算厚道,没有给程墨小鞋穿,这就不错了。要指望他帮程墨收拾烂摊子,就太过了。这件事,刘淘甫坚决不掺和。 “这个,你和上官太仆族弟的事,本官并不清楚。”刘淘甫慢条斯理道。 亲信呵呵笑了两声,拱手道:“刘大人高义,小人会禀报我家阿郎。” 只要刘淘甫不掺和,上官桀完全没压力。 武空坐在刘淘甫下首,凑过去低声道:“这位信使在上官太仆面前能说得上话,大人不妨和他多多交好。” 堂中就那么几个人,虽是压低声音,但亲信还是听见了,顿时面有得色。能得上官桀信任,就是在刘淘甫这样的宠臣跟前也有面子。 “嗯?”刘淘甫虎目一瞪,不乐意了。他是昭帝的人,霍光权势再大,对他也客客气气的。亲信这么说,岂不是说他得巴结讨好上官桀? 武空再添上一把火,道:“上官太仆的孙女可是当今皇后。” “那又怎样?妇人怎能干政?”刘淘甫明知武空使激将法,可走上官氏门路的名声传出去,他也不用在朝堂混了。 吴朝是太后政治,就算要把持朝政,也得从皇后熬到儿子当了皇帝,自己成为太后再说。上官氏还没跟昭帝圆房,儿子更不知在哪,要当太后还早着呢。 武空点到为止,应了一声:“是。”再不言语。 亲信不干了,上官桀可是走了长公主的门路,才把孙女送进宫当皇后。府里出了位皇后,那是无上荣光啊。 “刘大人,说话小心点。”他怒道。 第33章 接着编 刘淘甫也怒了,道:“五郎,既然上官太仆诚意殷殷为族人赔不是,这银票你就收下吧。” 程墨笑眯眯道:“是。不收,倒显得我们没有接受上官太仆道歉的诚意了。” 亲信大怒,你当自己是谁,上官太仆用得着管你怎么想么?眼看程墨把放银票的漆盘拨拉到自己身边,把银票揣兜里,他眼珠子差点没凸出来。 “族人是族人,上官太仆是上官太仆,不可混为一谈。程五郎也真是的,怎么一听人家姓上官,便吓得屁滚尿流。”亲信咬牙道,还说上官太仆诚意殷殷给你赔不是?你小子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让你死无全尸。 程墨得了实惠,听他颠倒黑白并不生气,连连点头道:“说得是,以后程某只对上官太仆恭敬,对他的族人,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这下,不要说武空,就是刘淘甫也侧目。亲信觉得没有跟程墨这白痴说话的必要,向刘淘甫拱手告辞,怫袖而去。 刘淘甫看了程墨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挥手道:“都下去吧。” 武空陪笑道:“五郎伤了脑子,有时候拎不清,还请大人看他在羽林卫当差的份上,照看他一些。” 要是刘淘甫不管,程墨又不肯走霍光的门路,小命随时不保啊。当然,他愿意走霍光的门路,也得霍光愿意接纳他才行。可他连表示一下都不肯,那就太不识相了。 以上官桀的权威,程墨要么站到霍光的队列,要么娶了刘思莹,才能保住小命。 刘淘甫翻翻眼皮,道:“他脑子是伤了,脸可没伤,小女配不上他。” 武空忙扯程墨的袖子,让他赶紧表态。 程墨起身长揖,道:“大人厚爱,小子感激涕零。只是小子心有所属,不敢有负白头之约。” 先前刘思莹喊打喊杀,根本没有给程墨解释的机会。现在程墨趁刘淘甫亲事重提,表示自己有了意中人,不能娶刘思莹。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他总不能说你女儿长得太丑,我看不上吧?若是一片痴心不能移情别恋,刘淘甫便容易接受得多。 果然,刘淘甫怔了一下,道:“你心有所属?不是说先前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是,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那位姑娘,刚认识不久,我们一见钟情,已经私订终身。”程墨恳切地道:“若是我贪图富贵,弃了那位姑娘,大人敢把令爱嫁给我吗?” 武空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道,你就编吧。 刘淘甫大为感动,能不为富贵权势所动,坚持真爱的男人,实在难能可贵。若真是这样,他不娶自己女儿,反而是为女儿好。 “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思莹总有醒悟的一天。这件事,就揭过去吧。”刘淘甫叹息道,看程墨顺眼了很多,深觉若把他收为心腹,他一定会对自己忠心耿耿。 程墨眼眶湿润了,哽咽道:“大人对小子实在太好了。” 武空捂眼,你再接着编。 刘淘甫示意程墨坐,道:“思莹是个好姑娘,只是太固执了些。这些天在家茶饭不思,整天以泪抹面,唉!” 这是谈心的节奏?程墨陪着小心道:“是小子不好。大人为她说门好亲,过段时间也就好了。” 刘淘甫沉吟不语。以他的身份门庭,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嫌弃刘思莹长得糙,要择寒门小户的,他又不甘心。程墨好歹在羽林卫,虽说是旁支,勉强也算勋贵,说出去不丢人。 程墨是什么人,哪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恳切道:“大人只有这么一位爱女,怎么舍得她嫁到夫家受苦?不如择一品性纯良之人入赘,过两年生下孩子,大人也可以含饴弄孙。” 话说得婉转,其实是劝他不要挑门庭,招一个寒门小户的男子为婿。他嫌弃刘思莹长得丑,不见得别人也嫌弃啊,只要细心寻找,总能找到嘛。 刘淘甫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武空无语问苍天,这是什么人哪,怎么三言两语,刘大人不仅不记恨他,反而和他推心置腹? 程墨热心地道:“只要大人不挑门户,我倒可以为令爱留意。” 安仁坊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只要放出风声,不见得没有人愿意。 刘淘甫颌首,道:“思莹喜欢美少年,长相上头,还请留意一些。” 说出来他都不好意思,女儿长得不怎么样,却喜欢帅气的男子,要不然也不会对程墨情有独钟了。 程墨表示理解,道:“我明白。” 看看时候不早,程墨和武空起身告辞。走出公庑不远,武空看看周围没人,随即给程墨一拳:“你小子真会编啊。” 程墨嘻嘻一笑,道:“要不然呢?” “要是刘大人问你所爱之人是谁?你怎么说?”刚才武空为他捏一把汗。 程墨淡定道:“他怎么可能问这个?” 只要昭帝信任刘淘甫,无论霍光还是上官桀就都不敢动他。刘淘甫一向护短,要不然也不会放任刘思莹闹得满城风雨。只要他肯护着,程墨必定没事。 武空朝程墨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 夹缝求生,还活得这么骚包,不服都不行。 同一时间,罗安父子来到上官桀府上,递了一张拜贴,随同拜贴递上去的,还有一份厚礼。有了霍光那句话,他们不敢轻易动程墨,只能借助上官桀的力量。要说朝中有谁能和霍光抗衡,那就是上官桀了。至于两人是亲家,倒不用担心。霍光怎么可能为了程墨这样一个小人物和上官桀冲突? 上官桀得亲信禀报,程墨居然真的收下银票,气得连声冷笑。 亲信道:“阿郎,是不是问一问大将军,为什么要帮这小子说话?” 上官桀看了亲信一眼,亲信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两人本来关系不错,要不然不也会成为儿女亲家。可自从几年前为了昭帝皇后的人选,两人便形同陌路了。霍光的妻子霍显想把小女儿霍书涵嫁给昭帝为后,两人年岁也相当,没想到上官桀暗箱操作,把六岁的孙女送进宫。 这就不能忍了。 第34章 大功告成 程墨回到安仁妨,马上宣扬开来,刘卫尉刘大人要招女婿了。 刘卫尉可是大官,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远在九重天。他要招女婿,关他们什么事?大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巷口吃面片儿汤的时候八卦一番。 可是有人不这样想啊,那些东家长西家短,以掇合未婚男女为已任的媒婆们觉得机会来了。刘淘甫的门槛太高,她们进不去,程墨的门槛不高啊。一时间,小院的门槛差点被踏低三分。 当确定刘家有女初长成时,媒婆们激动了,发财的机会来啦。只要能促成这桩姻缘,还怕刘家的谢礼不重么? 不过短短一天,媒婆们送到程墨这儿的人选便有四五十人之多。程墨就这些人的年龄长相筛选一遍,剩下二十多人。确定这些人愿意入赘,再根据他们的情况,例如是否读过私垫,做什么工作,分门别类,送呈刘淘甫。 刘淘甫没想到程墨效率如此之高,略为感动之余,把这二十多人叫到府上,自己躲在屏风后,派管家问这些人的话,勉强能回话的只有六七人。 很快,这六七人祖上三代,本人自出生到现在都干了些什么,详细资料都在刘淘甫手里。他对其中三人还算满意,这三人祖上是良民,本人也老实本分。 刘思莹在绣楼里闹了好几天,只觉人生灰暗,再没有乐趣了。然后,某一天,爹娘突然说给她找了一位夫君,比程墨长得还好。 她起初不信,隔着屏风看了之后,觉得虽然长得不如程墨,倒也不难看。重要的是,人家愿意接受她。 这位从四五十人中杀出重围,极有可能雀屏中选之人,确实长得不错,就是有点娘娘腔,俗称伪娘。说话时常不自觉翘起兰花指,跟程墨俊美中透着勃勃英姿完全是两种风格。 刘思莹沉吟半天,幽幽道:“他没程五郎长得好。” 两人之间隔了一扇美人屏风,里边说话,外头听得清清楚楚。话音刚落,候选者接声道:“程五郎好赌,我不赌。” 被刘淘甫指名做为参谋列席的程墨躺着也中枪,只好苦笑道:“你除了不赌,就没有别的优点吗?” 非得揭人伤疤,就不怕他恼羞成怒,向刘淘甫举荐别人? 候选者翘着兰花指道:“我会洗衣做饭,还会缝衣。” 这人是个裁缝,家里只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家务活全包。说完,还向程墨抬抬下巴,道:“五郎会这些么?” 程墨汗,小声道:“跟我比什么?你就不会说你对刘家小娘子情深意重,非她不娶?” 刘家婢仆如云,用得着你洗衣做饭吗?这人什么脑子! 候选者得程墨提醒,顿时醒悟,当下当着满屋子的人,大胆说起情话。有些话尺度之大,程墨听了都脸红。 这样滔滔不绝半个时辰之后,刘思莹终于被感动了:“五郎从没对我说过这样贴心的话。”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尊荣把候选者吓一跳,望向程墨。 程墨点头:“这位就是刘家小娘子,货直价实,童叟无欺。” 候选者脸色苍白,憋了半天,贴在程墨耳边道:“她不应该貌若天仙吗?” 貌若天仙轮得到你?程墨鄙视。眼看刘思莹两腮飞红,春心荡漾,飞扑向新的意中人,程墨当机立断,带头退了出去。一时间,屋里只剩两位当事人。 程墨站在廊下,暗暗为候选者默哀,入赘这样一位母老虎,下半辈子够他受的了。 不知刘思莹许诺什么,候选者最后还是屈服了。 女儿的婚事一向是刘淘甫的心结,如今姻缘已定,了了他一桩心事,程墨功不可没。刘淘甫不仅消除了对程墨拒婚的芥蒂,还把他引为心腹,叫他到书房密谈一个时辰。 既然婚事已定,自然越早成亲越好,以免夜长梦多。刘家当即宣布喜讯,程墨为女方媒人,受谢媒礼。 消息一出,同僚震惊。程墨不是拒婚,被刘大姑娘追杀么?怎么眨眼间又成刘家座上宾? 以刘淘甫的身份地位,女方媒人岂是一般人能当的?分明是刘淘甫抬举程墨,赤裸裸的声明这人他要罩,谁也动不得。联想到几天前程墨在未央宫前殿拦住上官桀要债,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程墨背后有刘大人撑腰,才敢让上官桀颜面扫地呀。 “刘大人如何比得上上官太仆权有势?他怎么会为程墨撑腰?”有人质疑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刘大人背后是陛下呀。”有人一副你懂的表情道。 霍光也好,上官桀也好,都不敢对昭帝不敬。昭帝虽然没有亲政,但他偶尔出声,两人都不敢违逆。 昭帝的心腹不多,刘淘甫算一个。如此一位人物,两位大佬都得忌惮三分。 武空接到请柬愕然,这小子真的把刘大姑娘的婚事解决了? 张清得到消息,一蹦老高,大声道:“我就说嘛,五哥不简单。” 连刘大姑娘这老大难的问题都让他解决了,还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也有人不以为然:“不过是做了个媒。” “哼!不过是做了个媒!”张清学着那人不以为然的语气,道:“那你怎么不去做?” 那人讪讪道:“大家不是都在看刘姑娘的笑话么?你不也一样?” “我五哥不一样。”张清深以程墨为荣,与有荣焉道。 罗安气得把屁股底下的官帽椅踹了,踹翻后又心疼,那可是两百两银子啊,忙蹲下仔细看,可有损坏。 “真是邪门,什么事一到他手里,就跟别人不一样。”罗安恨恨道。 他一个人发了半天呆无法可想,挨到老爹回来,父子俩在书房密议半天,再次去上官桀府上投拜贴,礼也比上一次增加一倍。 上官桀把拜贴丢在一边,道:“他们能成什么事?” 想挑拨他和刘淘甫斗?他们还嫩了点。 亲信瞟了拜贴一眼,道:“多一个人在羽林卫给程五使绊子也好,阿郎为什么不见他们呢?” 过了半天,上官桀才漫不经心道:“叫他们明天下午过来吧。” 第35章 谣言中伤 刘家招婿,宾客盈门,礼物堆积如山,大多登录入库,唯有程墨送的两张官帽椅被放在显眼位置,刘淘甫夫妇更是坐在这两张椅子上受新人的礼。不过是跽坐而不是箕踞。虽然跽坐在官帽椅上有点不伦不类,但来宾位还是深受震动,有预定没有取到货的羡慕,已经取到货的却会心一笑。那些接受新生事物不快,还没有定的,也决定明天赶紧去定几张。 一时间,席上人人谈论官帽椅,官帽椅再次轰动。 靖海侯也在席上,听着身边的人热烈的谈论,唇边噙着一丝冷笑,道:“这官帽椅不过是漆上得好,看着流光溢彩而已,其实不甚耐用。小儿十八郎曾订了一百张,用不到一个月,已有几张坏了。” “还有这事?”同席之人惊讶,一人道:“不是说做工精细,就是用五百年也不会坏么?我可听说,宜安居做保,只要使用得当,可保五百年不坏。” 就是石头做的,也用不了五百年呀。同席几人没听过这话,都震动了:“还有这事?” 一人道:“如果真能用五百年,就算花两百两银子买下也值得。” 两百两银子对这些人来说不算什么,能够买一件传家宝,那就太物超所值了。 靖海侯嗤笑:“宜安居胡吹大气,五百年后发生什么事,谁能知道?我们这些人能再活个二三十年就不错了,谁管得了百年之后的事?” 这么说也是,众人顿时都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有人想起靖海侯先前的话,道:“靖海说十八郎曾经订了一百张?” 刘淘甫为女儿办婚宴,来的都是勋贵公卿,坐席的安排也是按照官位、爵位高低而设。跟靖海侯坐在一起的,都是位居侯爵之人。最近几年,靖海侯跟上官桀一派走得近,倒跟这些勋贵来往得少了。罗安订了一百张官帽椅,也没送给这些人。 靖海侯点头,再次强调:“已经坏了几张。好在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要是那起小门小户的人家,白白损失了银子岂不心疼?” 这话在座的人就不爱听了,先前说话的人道:“话不是这样说,既然宜安居承诺可以使用五百年,若使用不到一个月就坏了,理该要求对方赔偿才对。” 说得只有你有钱,我们都是穷光蛋似的。 靖海侯叹气,道“诸位有所不知,宜安居的东家程墨跟十八郎同在羽林卫。”他手指不远处和两位老者谈笑风声的程墨,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两个老者他认识,都是九卿之一。 没想到程墨这小子混得这么快,居然能和位居九卿的大臣搭上话了。要是和他们谈笑风声的是十八郎,不知有多好。 他抬眼四顾寻找罗安的身影,找来找去却没找到,不由一阵气闷。 这两位老者看中刘淘甫受礼的官帽椅,稍一打听,得知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就是这东西,马上要见程墨。刘淘甫正是对程墨好感爆棚的时候,立即派人叫程墨过去。 程墨和武空说话,听说刘淘甫找,马上赶了过去。 刘淘甫当即为他们介绍,两位老者一见程墨,都感叹不已,矮老者道:“我家大孙子跟你年龄差不多,怎么就没你半点本事呢?” 程墨笑道:“大人是想小子给个折扣吧?这可办不到哦。” “没大没小。”矮老者一巴掌拍在程墨头上,笑骂道:“听说刘大人千金的亲事是你牵的线。你自己呢,成亲了没有?” 程墨笑得挨了这轻轻的一巴掌,道:“还没有。大人家里是不是有美若天仙的小娘子?要是有的话,不妨为我牵个线,我们相看相看。” 矮老者笑对高老者道:“这小子奸滑得很,跟他说话,一不小心就被他绕进去。” 程墨不仅看破他的心思,还揭破他的心思,倒让他不好开口了。他家里确实有一个小孙女,今年十五岁,跟程墨倒是年龄相当。 高老者笑道:“听说现在都以收藏你家的官帽椅为荣,谁家里要没有一张两张,倒不好意思待客,可有这事?” 官帽椅确实在一小部分上流社会中流传开来,但还没到他们说的程度。 程墨敛了笑,道:“老大人说笑了,不过是有心人放出的谣言。” 两人和程墨交谈一阵,各自定下十张官帽椅,程墨应了。他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眼神儿很是不善,顺着这目光看去,便看到靖海侯。 罗安挑衅在先,靖海侯护短,一而再地生事,终至无解,程墨也无奈得很。不过,他的性子很是执拗,你要找事,我便接着。所以,每次都是寸步不让,每次却都赢了。 “靖海侯跟人说,你的椅子用不了一个月就坏了。”武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悄声道。 他可真是毁人不倦。程墨道:“放出话去,若用不了一个月,宜安居十倍偿还。” 武空小声道:“话可不能乱说,要是他自己弄坏呢?” 以靖海侯对程墨的恨意,这种事肯定做得出来。 程墨笑了:“人为损坏还是质量问题,总能看得出来。只怕他不敢拿出来,要是拿出来,必定名声扫地。” 以堂堂侯爷之尊诬陷一间小小家具店,他好意思吗?只要他敢站出来,程墨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武空见程墨很有把握,不再多说。他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借着婚宴,把程墨的话传了出去,不过一柱香的工夫,人人便在谈论这件事。 靖海侯没想程墨消息如此灵通,随口一句话不过一会儿便能传到他耳里。如今骑虎难下,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心里暗恨程墨,隔着人群,狠狠瞪眼他一眼。 程墨笑眯眯看他,那笑容,在他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这小子背后都是些什么人?靖海侯不得不认真考虑起来。 就在这时,外头一叠声道:“上官太仆到。” 没想到上官桀亲来贺喜,刘淘甫的面子可真大。群臣震动之余,马上起身整理衣冠,列队迎了出去。 再见程墨,上官桀表情复杂。 程墨仿佛从来没有跑到前殿去问这位天下第二人要债一样,行礼毕,笑眯眯道:“难得上官太仆大驾光临,小子忝为女方媒人也倍有光彩。” 第36章 借刀杀人 上官桀对程墨毫不理会,笑对刘淘甫道:“老夫恭喜来迟,还请勿怪。”说着,挽了刘淘甫的手臂一起进去了。 程墨摸了摸鼻子,就当刚才的一幕没有发生过。 罗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鄙视:“不要脸!” “你才知道?”程墨道。他并不知道罗安父子三番四次给上官桀送礼,求见面的事,要不然,不知有多少刻薄的话说出来呢。哪怕不知道他们那些事,程墨也断然不让罗安口头上占便宜。 罗安冷哼一声,别过脸。 重新入席,上官桀端坐上首,刘淘甫在主位相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尽欢之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努力坐直了身躯,双手高举拱了拱,道:“昔年高祖习惯箕踞,为此被朝臣诟病,史官记入史册。高祖雄才大略,尚且如此。现在有人弄了一张什么官帽椅出来,说什么跽坐不舒服,宣扬箕踞。如此不顾礼仪之人,真是把我大吴朝的脸面都丢光了。” 老者程墨不认识,可他说到一半,程墨便明白,上官桀出手了。以上官桀的身份地位,绝对不会亲自发难,而是指使马仔试探。这老者便是他的马前卒了。 武空望了远处程墨一眼,只觉十分头痛。他早就担心有心人拿箕踞说事,果然,现在就有人跳出来了,还抬了高祖这面大旗出来。 这是占了大义啊,有如两军阵前抢占制高点。 刘淘甫酒喝得有点多,加上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压根没想到上官桀会在这时候发难。他还想过两天替程墨到上官桀府上求情,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教训两句也就是了。哪里想到上官桀就是来找碴的,不由有点懵。 靖海侯嘴角含笑,心下畅快,仰脖喝了一口酒,砸巴砸巴嘴,道:“好酒。” 罗安坐在末席,离程墨很远,远到只能看到程墨大致在哪个方向,看不到程墨的身影。他朝程墨的方向举了举杯,心里爽快难言。他们送了那么多礼一点都不亏啊。昨天只见上官桀一面,话没说上两句,正题没有提及,上官桀便端了送客汤。他还觉得屈辱,没想到上官想自己要整死程墨,根本不用他父子出手。 不知不觉,喧闹的华堂慢慢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眼睛都停在上官桀和刘淘甫身上,看这两位大人物怎么表态。 上官桀夹了一块鹿尾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刘淘甫问在身边侍候的青山,总算把老者的话听清楚了。 老者名章秋,历经三朝,是负责礼仪的礼官大夫。程墨虽不知他所任何职,但既由他跳出来指责箕踞于礼不合,想必这人在礼仪上很有一套。 刘淘甫咳了一声,道:“章大人,今天可是小女的大喜日子。” 你要砸场子,也得等我家办完喜事再说嘛,这么不给面子,以后我怎么混? 章秋哈哈笑了两声,道:“听说刘大人今天端坐在官帽椅上受了一双新人的礼,想必对于官帽椅的感受比我更深。” 刘淘甫有点愠怒了,脸色便不好看,冷冷道:“莫非章大人对小女成亲有意见?” 满堂嘉宾听到这句话,大多不解。上官桀嘴角抽了抽。就在万簌俱静中,一声低笑异常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 这声低笑听在章秋耳中,明显带着嗤笑的意味。 “谁?!”他怒喝道,心想,最好别让他揪出人来,要不然他跟他没完。满朝文武无人不知,章秋熟读《周礼》。和人争辩,句句不离《周礼》,大道理那是一套一套,光凭嘴皮子,就能把人说死。 他资历老,年龄高,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偏偏顽强地屹立不倒。可只要有人招惹了他,他总会来个假晕,一下子就倒了。然后,他的子孙后辈哭天抢地,说人逼死他家老祖宗,人不服软都不行。 等人赔礼道歉,如了他的意,他又一副屹立不倒的坚强模样。这人,实在是不好惹啊。 所以,听到章秋一声断喝,传出笑声方向的人大多低下头,抿紧唇,就差没在脸上写三个字:“不是我”。 章秋自认为刘淘甫那句话有第二层意思,貌似暗讽他对刘大姑娘存了不该存的心思。他已八十高龄,某方面早就不行了,怎么能对妙龄女子有别的心思呢?这分明是刘淘甫恶毒的揭他的短,欺负他这正人君子嘛。 他奉命大闹刘家婚礼现场,刘淘甫话说得太巧妙,他分辩也不是,不分辩也不是。刚好有人出声嘲笑,这样的机会,辩论能手章秋怎么会放过? “谁!”他又怒喝一声,同时望向上官桀,意示询问。 上官桀没想到有人敢出声嘲笑这个连他也要礼让三分的老头,刚才只顾摆出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哪里有注意别的?当即表示自己没注意。 章秋一手指向传出笑声的方向,一手抚胸,做要晕倒状,面带悲音道:“可怜老夫白活了八十多年,临到头来,还要受你等小辈嘲笑。我……我不活了。” 刘淘甫皱眉道:“章大人,今天是小女的大喜日子,你在这儿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他官职比章秋高,要不是看他上了年纪,平时又总装晕,不敢碰他,早就让人把他拖出去了。大闹他独生爱女的婚宴,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章秋捶胸顿足:“老夫不活了。”然后两眼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在座很多人暗道:“又来这套。” 实在是见得多了,太了解这老头的程序啦。 “章大人,我知道刚才是谁笑话您。”一片寂静中响起一个略微兴灾乐祸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朝这个声音望去,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敬佩这人的勇气。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众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不是罗安是谁? 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武空心中浮起不祥预感。可他来不及阻止,没有站直身子的罗安食指已指向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我听得清清楚楚,是程五郎嘲笑您。” 什么叫借刀杀人,这就是了。罗安得意。 第37章 糟老头子 所有人的眼睛“唰”的一下全投射在程墨身上。 程墨像没睡醒,抬头时一脸茫然,左右看看,道“怎么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刘淘甫的本家刘二十,刘家管家把他安排在这儿,可见刘淘甫已有把他当子侄辈看待的意思。刘二十看他桃花眼惺松,长长的眼睫毛抖啊抖的,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你嗤笑章大人了?” “章大人是谁?”程墨脸上茫然之色更重,桃花眼一眨一眨的,更是无辜。 刘二十想解释一下章大人的可怕之处,章秋爆发了,一声断喝如霹雳响起,炸得堂上横梁的灰尘簌簌掉落:“你是什么东西,敢耻笑老夫?老夫不活了!” 轻微的叮咚声不断响起,却是胆子小的宾客在这声断喝中心胆俱裂,手中筷子汤勺掉落在地。 武空翻了个白眼,暗道,又来这招。 张清没有接到请柬,安国公倒是来了,隔空和武空对望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明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在章秋撒泼中保下程墨,千万不能让罗安得逞。 程墨转头看章秋,讶然道:“老爷子,你吃了炸药啦?这么大火气!” 宾客们不懂什么是炸药,见程墨讶然的神色,全都绝倒。刘淘甫也怔住了,他刚要放出狠话,和章秋没完,没想到程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轻风拂过湖面,把他的怒火吹散了。 “是啊,你发什么火,看吓坏小孩子。”他不知道怎么的就笑了出来,神色也温和了不少,道:“今天是小女的大喜日子,在座的都是本官的嘉宾。你的年纪,就是做程五郎的曾爷爷也足够了,怎么反而和他较起真来?” 所谓在座都是本官的嘉宾,即是说,谁和程墨这混小子过不去,就是和他刘淘甫过不去了。 大闹人家的婚礼,这仇可结得不轻。武空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已微有笑意。只要刘淘甫兜住了,程墨小命能保。 安国公神色如常,心里却乐开了花,没想到程墨这混小子运气不错,能得刘淘甫说这句话,难怪小儿子天天说他能干。 从年龄上论,章秋确实不像话,大闹人家的婚礼现场不说,还声震屋瓦,吓坏不少人。可是章秋的儿子孙子曾孙,都得上官桀提携,他不卖力怎么行?所以说,生育能力太强也麻烦,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喝呢。 程墨既没被吓得跪地求饶,也没色厉内荏地争辩,反而跟没事人似的看着章秋,让章秋一拳像打在棉花上。他做出一副怒气勃发,张牙舞爪的模样,却没得到应有效果,这下有些不知怎么办,不由望向上官桀。 上官桀眼皮子动了动。 这是让他继续闹的意思?章秋揣测,不理刘淘甫,继续厉声道:“你小子敢耻笑老夫,老夫跟你没完!” 他只能揪着这点不放了。虽然是小题大作,总比无理取闹好。 程墨见章秋一双喷火的眼睛死瞪着他,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耻笑你?” “难道不是?”章秋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对上话就好,凭他的口才本事,吓也能把这小子吓死。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哪里见过世面? 程墨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为什么要耻笑你?你既不是二八佳人,也不是青年才俊,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哪怕你做了什么可笑之事,我也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说白了就是,你算哪根葱,我不屑于耻笑你。 满堂俱静。不少人低头捂嘴双肩耸动,却是忍笑忍得很痛苦。反应慢的觉得这话不对啊,程五郎怎么能直白的说章大人是一个糟老头子呢?看章大人时,一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已红如关公(这个时候还没关公,借用一下哈)。 章秋确实气坏了,他四十五岁有才名,然后成为博士(官位),步入仕途。几十年来听过无数赞美之词,今天却被人指着鼻子骂“糟老头子”,这口气如何能忍? “不能笑,不能笑。”刘淘甫暗自告诫自己。他忍笑忍得很辛苦,嘴巴抽蓄,声音也带了笑意,道:“你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快向章大人赔礼?” “哦。”程墨从容如流起身行礼,道:“小子不该说你是糟老头子,虽然你确实是。唉,总之是小子心直口快。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哈哈哈——” 爆笑声掀翻屋顶。 满堂宾客再也忍不住了,就算顶着章秋的怒火,也要先笑了再说,要不然肚皮就要爆开啦。 爆笑声中,章秋喷出一大口血,身体慢慢软倒。 上官桀愕然。先前程墨在未央宫拦着他要债要说法,他还以为这是个怔头青。现在看来,这人不畏强权,临危不惧,敢与章秋对抗,假以时日,实在是一个棘手的对手啊。 要知道章秋倚老卖老,家里子孙众多,动不动子子孙孙几百人出动,跑人家府门口又哭又闹,弄得人家像死了人似的,实在晦气。满朝文武没人敢惹,就连昭帝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对他礼让三分。 没想到今天被程墨气成这样。他是不知道章秋府里的传统,还是一根筋?或者有所依仗?上官桀望向刘淘甫,却见刘淘甫同样愕然,只是愕然中却带着一丝赞赏之意。 难道不是他授意?上官桀眼角瞥到墙上的大红喜字,看向程墨的眼神再次变了。刘淘甫独生爱女新婚,怎么可能招惹章秋这老头子,被他的子孙到府上闹? 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人人笑得东倒西歪,只有一人一本正经端坐如仪。这个人就是程墨,他无辜地看着爆笑的众人,似乎十分不解众人为何发笑。 笑声长久不歇,直到一个声音惊呼:“不好了,章大人晕过去啦。” 章秋吐血晕迷了。这次是真晕。 几个奴仆进来,把章秋抬回去,自有人飞快去请太医。 上官桀觉得没意思,找借口告辞了。 刘淘甫恼他带人大闹婚礼,也不挽留,不冷不热送到府门口。这个梁子,两家算是结下了。 第38章 早有打算 上官桀这尊大佛一走,无形的威压不再存在,在座诸人都觉得浑身轻松。上了年纪的人目露敬意望向程墨,更有人向他竖起大拇指。敢把章秋这位本朝年龄最大的老者气得吐血晕迷,不服都不行。 年轻些的哄的一声围了过来,把程墨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程墨还是一副无辜样,大大的桃花运眼茫然看着众人。 武空挤开人群走了进去,拉起程墨就走,来到外面庭院一棵树下,悄声道:“行了,别装了。” 程墨笑道:“我刚才的表现还行吧?” 章秋会倚老卖老,他就不会卖萌装傻吗?谁没有年龄啊,年龄大有年龄大的好处,年龄小有年龄小的优势。 “行,太行了。你三天不上房揭瓦就手痒是吧?”武空磨牙,把章家的传统告诉他,道:“接下来你怎么办?” 程墨桃花眼扑闪扑闪的,闪得武空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别过脸,道:“别看我。” 我的天,他这双眼睛不要说女人,就是男人也吃不消啊。武空好不容易抚平怦怦乱跳的小心脏,心想程墨实在是太妖孽了。 “没事儿,他们想去我那小院子闹就让他们去呗。”程墨淡淡道:“只要他们闹得起来。” 武空霍地转过脸,严肃地看着程墨,道:“你是没见过章家子孙闹起来什么样,他们可不讲理……” 正要举例细说章家人的行径,程墨微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能闹什么?让他们闹去。再说,章秋那么大年纪了,早就该有随时去阎罗王那儿报到的准备。他们越闹,名声越坏,能得什么好?” 谁做事没有目的?章家子孙闹来闹去没得到好处,反而会被人指责以大欺小,他们还闹得下吗? 武空一怔,一双眼睛灼灼看着程墨。满朝文武没人不怕章秋,说到底不过是怕他的子孙到府门口披麻戴孝哭丧干嚎,他们就像一群扫把星,到哪都让人觉得晦气,还得对他们陪笑脸说好话给好处。那是因为,人人拖家带口,奴仆成群,府里人丁少的有一两百人,多的近千人。 可程墨不同,他只有一人,家里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他怕什么章秋子孙的人吵闹?难道章秋的子孙对着一座空院子披麻戴孝不成? “行啊,你小子。”武空一拳轻捶在程墨胸口,声音已带了笑意,道:“你也别回家了,还是在我别院歇着。” 程墨也没跟武空客气,道:“好。” 武空见安国公站在廊下,望向这边,似乎有意和程墨说话,道:“过去见见十二郎的父亲,你以世伯相称就好。” 这些天程墨忙得一塌糊涂,张清几次三番要带他回府见见父亲,都因程墨没时间而拖延。武空在席上见了安国公的神色,知道他对程墨颇为赞赏,便想让程墨趁机拜见。 两人刚走几步,一人从庑廊尽头飞奔过来,边跑边喊:“不好了,章大人死了。” 却是刘淘甫派去打探消息的奴仆。章秋年龄实在太大了,先是大发脾气,接着觉得自己受辱,一口气上不来,在抬回府的路上断了气。说到底,还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章秋的老仆传出噩耗,章家的随从在路上干嚎起来。有人回章府报信,相信很快便会来闹事了。那奴仆想到章家子孙的厉害,心惊胆战,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一路上摔了两次,顾不得看哪里摔破了皮,鞋子掉了也来不及捡,狼狈万分地回来了。 堂上热烈赞美程墨的话语一滞,再次寂静,所有人望向接受宾客敬酒的刘淘甫。 刘淘甫对程墨刚才的表现满意极了,心想待办完刘思莹的婚礼,把程墨叫来训一顿,再大力栽培。这样的人才,不好好栽培岂不可惜? 奴仆一路跑一路喊,府里就没有没听清的。刘淘甫脸皮僵了一下,还是仰脖把酒喝了,再叫人把奴仆叫进来,斥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奴仆脸上全是汗,脸色苍白,道:“阿郎,章大人死了。” 以前没死,章家子孙披麻戴孝上门闹,这次真的死了,不会把他们府给烧了吧?太可怕了,这下子没活路了。 刘淘甫心下早就慌了,宝贝女儿刚新婚啊,被人堵着门哭丧,多不吉利。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不能露出一丝慌张,板着一张脸,道:“章大人年岁已高,就此仙去,老夫也很难过。可如今我们自家办喜事,章大人的事,以后再说。”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满堂宾客都听到了。本来人人心惊,打着尽早离去的主意,听到刘淘甫这番话,不由暗暗点头。章家再不讲理,也不能真的和刘家扛上吧?章秋和刘淘甫差着好几级呢。 看满堂蠢蠢欲动准备起身的宾客重新坐好,刘淘甫暗暗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场婚宴维持下去再说。他心中暗恨,要不是上官桀带章秋来闹这一场,有这些破事吗? 他自然是给霍光和上官桀送过请柬的,但根本没想过这两人会来。现在朝堂上霍光的权势占六成,上官桀占三成,昭帝最多占一成。他是昭帝的人,平时和这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也就表面客气而已。大家政见不同,不会坐到一起。 可没想到上官桀来了。他就是来砸场子的! “来来来,大家喝酒。”刘淘甫添了酒,再次举杯。 和武空走到门口的程墨看到这一幕,对刘淘甫佩服几分,响应道:“正是,我们喝酒。” 就算要去章家参加丧礼,也得先喝了刘家的喜酒再说。 刘淘甫看到程墨,两眼发光,大声笑道:“五郎,来,你替本官敬诸位大人一杯。” 这是带动气氛的同时给程墨露脸的机会了。虽然今晚程墨的表现已经很抢眼,但有他在背后撑腰毕竟不同。 程墨应了,由一个小厮端了酒,就品级高低,一席席敬过去。说笑声再次在堂上响起,大多数朝臣勋贵都以长辈的身份问起程墨的课业,程墨也恭敬回答。 就在众人渐渐把章秋的事忘在脑后时,管家脸色大变,急步抢进堂中,附在刘淘甫耳边说了几句话。 第39章 引开 “程五郎君,我家阿郎有请。”管家走到程墨身边,悄声道。 程墨微微颌首,和对面的宾客相互碰了杯,仰脖喝了,亮了杯底,含笑走向下一席。下一席那位刚才大赞程墨浑身是胆,膜拜之情溢于言表,早就在等程墨到来了。见程墨和邻席喝完酒,忙把自己的酒杯添满。 他放下添酒的木勺,却只看到程墨的背影,不由愠怒:“老子这么膜拜他,他居然看不起老子?” 正想出声质问,却见程墨没有在他下首那位面前停留,而是快步出了厅堂的大门。他心里顿时平衡,刚好有人过来敬他,于是把刚才的不快丢开,喝起酒来。 程墨随管家到厢房,明亮的烛下,刘淘甫眉头紧皱,道:“章秋死了,他的子孙堵在外头,要本官交出你。” 虽然章秋的子孙没有干嚎,可人人身着白衣,堵住他的府门。他这里张灯结彩办喜事,来这么一群人,多晦气啊。 程墨道:“大人打算怎么办?” 要把他交出去吗? 刘淘甫道:“你以后就在这里住下,这些人不离开,你别出府。” 这是要保他?程墨剑眉挑了挑,桃花眼看着刘淘甫道:“大人不把我交出去,他们可是要大闹喜堂的。今天是思莹姑娘的大喜日子,怎能让这些人搅黄了?” 刘淘甫挥手让管家退下,在席上坐了,道:“章秋真是害人不浅,死了也不消停。你可有办法让这些人散去?” 交出程墨这卫尉他就不用当了,不能护住自己的部下,禁军们谁会再跟随他?羽林卫的部下就更不用说了,谁不心寒?可是不交人,他们闹腾个没完,不仅晦气,还颜面扫地,只怕不用等到天亮,他就成了京城的笑话了。 这件事,棘手得很。 他素知程墨做事天马行空、脑洞大开,或者有办法也不一定。 程墨笑了,老狐狸叫他来,原来是要他出主意啊。 “大人,这件事,你尽可以推到属下身上。我们这么办……”程墨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话。 刘淘甫睁大眼睛,细想每一个环节,道:“你有把握?” 他可真是大胆,这样的办法不仅敢想,还敢干。果然后生可畏,古人诚不欺我。 程墨笑道:“他们不过揣摩大人的喜恶,又仗着人多而已。哪敢真把我怎么样?大人要不放心,安排几个身手好的护院暗中保护我就是。” 刘淘甫一想,章家子孙就像苍蝇一样,人人避之不及,可要说真的多凶狠,倒也不见得。他拍拍程墨的肩头,真心实意道:“刘某承五郎这个情。” “大人说哪里话?这都是属下该做的。”程墨一副有事下属服其劳的样子,道:“还请准备一匹良马。” 刘淘甫叫管家进来,吩咐把他的座骑牵来。 厚重的朱漆大门开了一条门缝,程墨脸贴门缝朝外看。台阶下或坐或站约有近百男子,大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年,也有少部分长须飘飘的老者,更有不少人朝这里聚拢。可以想见,章家子孙众多,接到消息正从城里各处往这里赶。再等下去,人更多。 “把门打开。”程墨道。 管家看他一脸淡定,心里的震惊和敬佩难以形容,颤声道:“真的要打开吗?” 章家断然不敢攻打卫尉府,只要大门紧闭,府里的人就都安全。这一打开府门,章家的人冲进来,怎么办?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护卫,道:“再去调三百人过来。” 待人调来,再开门不迟。 程墨道:“不用。你把门打开,我出去后立即关门,谁来也不要开,待这些人走后你再开门送各位宾客出府。” 管家面露坚毅之色,道:“老奴晓得。” 他能从众多奴仆中脱颖而出成为管家,还是有些见识的,当下亲自和另一个心腹拨下横栓,角门悄没声息开了。 章家诸人彼此之间正互相打招呼,人太多,不可能一处住着。这会儿眼见可以狠狠敲刘淘甫一笔,大为兴奋。至于心伤章秋之死的倒真没有几人,近十年来,他们这样讹文武百官,早就做得熟了。在他们口中,章秋早就死过千百遍了,哪会在乎这一遍。不过是这次真的死了,得大敲特敲一笔,最好能一夜暴富。 这些人正说得热闹,突然一匹青骢马从天而降,高高扬起前蹄,从几个青年头上跃过。 程墨在武空悉心教导下,马术进步神速,远非当初刚穿过来时可比。青骢马又神骏非凡,能领会主人意图,一人一马在章家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早就去得远了。 待青骢马转过街角,那几个青年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想想若是那马一个马失前蹄,自己岂不成了肉泥?不由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府里大喊:“程五郎跑了!程五郎跑了!” 最近程墨风头很劲,先是在未央宫拦住上官桀要债要说法,接着官帽椅风靡京城,卖到断货。可章家人并没见过程墨的长相。灯笼下光线朦胧,一人一骑又眨眼不见,谁都没意识到刚才马上骑者是程墨。直到这声音传遍府前上空,章家人才跳了起来:“程墨跑了?” 有人急道:“快去追啊。” 他们倒想追,一来青骢马早去得远了,刘淘甫临街开府,道路空寂,一眼望去,哪里有程墨的踪影?二来,他们或是坐马车,或是坐驴车,或是步行而来,谁都没有追赶的交通工具。 这些人本来就是一盘散沙,靠章秋的名头到处讹诈,这下更是乱了起来,有要去追的,有要去找刘淘甫讨要钱财的,有要去程墨家堵门的,不一而足。 大门内侧的院墙架起一架长梯,一只灯笼晃啊晃的伸了出来,然后探出一张十二三岁小厮稚气的脸。小厮处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道:“喂,程五郎回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再不走,我可要禀报我家阿郎了。” 这是怎么说?章家的人顿时互相埋怨吵成一团,正没主意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来了,得知情况,道:“还等什么?去程五郎家。” 小厮看近百人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惊魂未定拍了拍胸脯。 刘淘甫得报,松了口气,道:“五郎确实是人才。” 不服都不行啊。 第40章 守株待兔 府门外这一出,赴宴的宾客没人察觉,众人越喝兴致越高,越喝气氛越热烈。只有武空见程墨随刘府管家走后一直没回来,放心不下,把刘府管家叫过来询问。 管家小声把发生在府门外的一幕说了,道:“程五郎君确实是人杰,一下子把那些人引走了。” 武空越听越是心惊,狠狠瞪了管家一眼,强抑怒气,沉声道:“他人呢?” 管家为难道:“老奴不知。” 只要章家的人不在府门口闹事就好,他哪有闲心管程墨去哪? 武空望了一眼和几个朝臣谈笑风生的刘淘甫,指节捏得咯咯响,刘淘甫要不是上司,他早就一拳打倒在地了。有他这样的吗?推程墨出去顶事,自己在这里谈笑风生。 刘淘甫有所感觉,望了过来。 武空重重放下杯子,大步出门。待刘府管家奉命追出来,武空已打马离开。 别院,程墨微闭双眼,泡在浴桶里,水面上撒落的花瓣鲜艳欲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扯下帘子走了进来。 程墨刚睁开眼,劲风袭面,一只大手探向他卧在水下,不着寸褛的身体。 “嘭”的一声响,水花四溅,武空身上衣袍尽湿,一头一脸的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怒视程墨道:“你本事了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兜!” 亏他以为刘淘甫会护住他,没想到最后竟是他挺身而出。到处惹事也就罢了,现在还会替人受过。这小子还想不想活命? 程墨一掌击在水面,水花飞溅时飞快扯过放在旁边衣架的长衫套上,把湿漉漉的长发往脑后一甩,笑吟吟道:“他们不敢找刘大人的麻烦,专挑我这软柿子捏。人家堵住卫尉府是要找我,不是找刘大人。” 武空理直气壮道:“刘大人有的是办法把那些人打发走,用得着你?谁让你什么事都掺和了?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真是气死他了。 程墨道:“不是我掺和,而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针对我。章秋指责官帽椅只能箕踞难道不是在说我?就算没有罗安,我也躲不过去,他们一定会把线引到我这里。” 武空想了想,程墨说得没错。气消了些,却依然板着脸,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出面。以后你走到哪,他们追到哪,后患无穷了。” “啥?”程墨瞪大漂亮的桃花眼,道:“还有这事?” 不是今天揭过去就算了吗? 武空叹气:“你以为呢?要不然为什么满朝文武人人对章秋这老头子避之不及?今天他气死了,你倒是做了件好事,可这个黑锅你背定了。” 说到这里,武空咬牙,刘淘甫实在太卑鄙了,怎么能让程墨背黑锅呢!他倒是自在了,可程墨怎么办?再看程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又不打一处来,道:“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程墨翻了个白眼,道:“当时的情况,哪容我跟你商量啊。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事情做下了,多想无用。” 武空气道:“你倒看得开。” “看得开看不开都无所谓了。”程墨道:“我喝了一肚子酒,菜倒没吃几口,不如弄几个菜,先填饱肚子。” 武空瞪了他一眼,回头吩咐侍候的婢女传下去。很快,厨子整了几个菜,一盅酒,两人对坐而饮。 章家的人追到小院,见铁将军把门,商量后,分一部分人在小院门口守着,又安排人沿路把守,只要程墨来了,马上传讯。他们还真不信了,程墨会连家都不回。不回家,他能去哪? 自从小院差点被刘思莹拆了后,程墨便不让赵雨菲过来收拾了,实在太危险了,要是误伤了她就不好了。最近一段时间,程墨住在武空的别院,赵雨菲更不会过来。 夜已深,巷子里突然多了很多陌生人,邻居们都被惊动了。很快,里正来了。 赵雨菲在人群中,听着章家的人指责程墨,忍不住怒道:“你们把人逼得有家不能回,还颠倒黑白,真是岂有此理!这里是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胡作非为?” 邻居们纷纷点头,道:“里正,快把这些歹徒送官法办。” 章家的人衣着不俗,可黑暗中谁顾得上这个,总之趁夜闯入民居,一定不是好人。 里正看了一眼大门紧锁的小院,道:“贵人所言,无法证实,还请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留在这里负责的是章秋的曾孙,名叫章布。他在同辈中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也不生气,含笑道:“某奉命守在这里,里正及各位高邻若是不服,尽可报官。” 摆明了不怕官。 里正比邻居们见的世面多,知道这些人都是官家子弟,只怕报官,最后吃亏的倒是他们。可邻居们群情激愤,又不能不管,正拿不定主意,一瞥眼见躲在人群中的会昌伯,忙过去行礼,道:“这件事怎么办,还请伯爷拿个主意。” 会昌伯躲闪不及,苦笑道:“老夫去和他们说说,要是他们不肯走,只好明天报官了。” 里正道:“是。” 程墨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会昌伯心里暗骂,又后悔不该听到这边嘈嚷,一时好奇,过来看热闹。要是章家见他这个程家家主在这儿,赖到他头上,跑他家里闹,可怎么办? 章布以晚辈礼拜见会昌伯,绵里藏针道:“程五郎是程五郎,伯爷是伯爷。我们章家以诗礼传家,一向有分寸,还请伯爷不要淌这浑水。” 言外之意,你要是掺和,我们便连你一并算在里头。 会昌伯本就不是善于言辞之人,这时更担心章家迁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苦笑。 赵雨菲气道:“你们要是知书达理,以诗礼传家,也就不会堵在人家门口了。真不要脸。” 邻居们哄笑起来,孩童们跟着学舌,道:“不要脸!不要脸!” 章布也不生气,夜色掩映中看不清赵雨菲的容颜,只从声音中听出是个女子。从手头掌握的资料看,程墨并没有成亲,也没有定亲,这女子应该不是他的亲眷。他不愿引起安仁坊众百姓的反感,对赵雨菲的话充耳不闻。 第41章 新居 会昌伯看看众百姓,再看看章布,长叹一声,转身走了。留下里正一脸郁卒,不知怎么办好。 这一晚,章家子孙三四十人,一直守在小院门口。在里正劝说下,附近的居民都回家了。赵雨菲是最后走的几个人之一,临走前,望望小院柴门,想到程墨被逼得有家不能回,一阵气苦。 这一晚,她辗转反侧。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来到小院门口一看,章家的人散坐在门前的空地上,柴门依然紧闭,程墨竟是一晚没有回来。 此时的程墨刚刚起身,由婢女服侍洗漱,然后去练箭。 院门被拍开,张清冲了进来,一见程墨急道:“他们堵在你家呢。” 意料之中。程墨点头,道:“我这里有一封信,你派人送去。” 张清心急火燎地跑来,没想到程墨如此淡定,不由一怔,道:“你没事吧?” 这是有家不能回啊,五哥怎么不着急?要是昨晚他在场,一定不顾一切和章家打一架再说。八十多岁的老头自己噎气了,怎么能赖在别人头上呢?张清早起练武遇到父亲,得知这件事,立刻坐不住了。 程墨笑道:“他们不是有堵人庭院的传统么?我早有心理准备啦。没事的。” “哦。”张清一想也是,气愤愤道:“以前章老头仗着自己年龄大,到处撒赖。现在他死了,他那些子孙也蹦哒不了多久啦。” 程墨把信交给他,道:“快派人送去,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信是送给赵雨菲的,让她不要着急。 张清派跟随的小厮去送信,武空也过来了,三人一起吃早饭。程墨说出准备置一所院子的打算。张清嘴里含满燕窝羹,含糊不清道:“五哥要买院子?” 武空也停筷看他。 程墨笑道:“现在手头宽裕些。” 穿过来身上一毛钱没有,只能在小院暂住。现在官帽椅带来滚滚财源,不算付定金没有交货的,那些落袋而安赚的钱,也足够他买一座两进的院子了。他是享受惯了的人,怎么会委屈自己? “对。章家那些混蛋要堵你那小院就让他们堵去。”张清一拍几案,道:“咱们买一座好的,再买几个丫鬟使女,看家护院,美滋滋过日子,由得他们在小院门口喝风吃水。” 要不怎么说五哥本事呢。想到他轻摸淡写把章家人玩转于股掌之上,张清便兴奋,对程墨更是膜拜。 武空横了张清一眼,道:“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望向程墨,道:“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先拿去用。” 买院子,配家具摆设,添使唤人,哪一样不需要银子?程墨道:“不用。就是这事须做得秘密。我可不想他们去堵我的新院子。” 一句话把张清说笑了,道:“五哥也有怕的时候?” 他以为程墨真不在乎世俗偏见呢。 程墨道:“这不是废话吗?我的新居,被一群不相干的人披麻戴孝堵在门口,得多晦气?” 张清和武空同时哈哈大笑,觉得程墨总算有点正常人的样子了。 新院子程墨早就挑好了,还是在安仁坊,距原来的小院子不远,步行大概两盏茶时间。这所院子布局精巧,陈设华丽,是一位老京官安置外室的金屋。老京官告老回乡,外室要死要活非跟他一起回去不可,这院子也就放在牙行,打算出售了。 程墨一见就喜欢上了。虽说两进的院子小了点,但他现在一个人住,足够了。 武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十分满意,笑道:“要不是你小子手快,我就买下了。”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说,一应摆设俱全,简直是拎包就能入住啊。 程墨笑笑没说话,他可是看了好几座院子,最后一眼相中这一座的。 张清转了一圈,道:“这里精巧是精巧,就是没有演武场,也没有可以练习骑射的地方。” 还有,脂粉气太重了。这个他忍着没说。 程墨笑了,道:“这还不容易?池塘边柳树下可以设个箭靶,练练百步穿杨的功夫。” 张清便不说话了。 交了银票,过了地契,这座院子便是程墨的了。看看还不到中午,张清提议喝酒:“五哥侨迁之喜,应该大醉才是。” 武空看着程墨不说话。 程墨明白他的意思,摸了摸鼻子,道:“章家的人离开了没?” “怎么可能离开?他们抬了章老头的棺材,人人披麻戴孝,全堵在你那小院门口。”张清派人在那边看着呢,要不是程墨已经买下新院子,他早就去和章家拼命了。现在么,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反正程墨不伤筋不动骨的。至于附近百姓的感受,自然不在张清这公子哥儿的考虑之中。 程墨道:“他们如此扰民,实是过份。我要去刘大人府上一趟。” 武空脸色阴沉,忍了再忍,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与其劝说,不如让程墨亲眼瞧瞧刘淘甫的真面目。 张清道:“我们一起去。”又小声埋怨道:“刘大人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你背黑锅呢?” 他和父亲都替程墨不值。 程墨见两人对刘淘甫略有微词,劝道:“刘大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人总是自私的,哪能让亲生女儿的大喜日子被搅黄了?程墨正是洞悉到这一点,才主动站出来。有了这份人情,以后他在羽林卫才安稳,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如无根的浮萍。 张清道:“五哥太好说话了。” 安抚好两人,程墨去了刘淘甫府上。 刘淘甫也派人在小院附近守着,一旦程墨有危险,马上不顾一切冲进去救人。他派的是能高来高去的侍卫,可是这些人在附近民居的屋顶上等到天亮,也没有见到程墨的影子。天亮不好在人家屋顶上趴着,只好混在人群中。 一大早,他派出去无数人到处寻找程墨,只要找到他,马上把他保护起来。一边写了折子,弹劾章秋的长子章法。 章法在上官桀提携下,在大鸿胪当翻译(官职)。 第42章 一场误会 刘淘甫是皇帝近臣,要找小小翻译麻烦,哪里用得着弹劾,又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出马?只要稍微露那么一点意思,自有手下的人办得妥妥贴贴。 可章法不同,他是章秋的儿子。章秋又因为质疑官帽椅,在婚宴上和程墨发生冲突,而在回府的路上不幸身亡。 章秋跟随上官桀一并赴宴,他是上官桀的人。 这一切,让刘淘甫不得不重视。所以,他不仅奏折上字斟句酌,还亲自进宫,向昭帝奏明这件事。 程墨到卫尉府,刘淘甫还没回来。 管家得报程墨来了,忙迎出来,恭敬行礼,道:“见过五郎君。阿郎不在府中,五郎君里面请。” 程墨问明刘淘甫的去向,随管家入内。 刚坐下还没端起茶饮,新娘子刘思莹来了。她一袭大红衣裙,圆盘似的脸上如春花绽放,笑吟吟道:“五郎来了!” 程墨起身和她见礼,道:“恭喜刘姑娘得配良人。” 一夜恩爱,夫婿很是温顺,刘思莹十分满意,十分难得地福了福,道:“还没谢过五郎这个大媒。” 程墨哈哈一笑,道:“不用不用。” 看到程墨明朗英俊的笑容,刘思莹心头一荡。她已是妇人,不复做姑娘时的懵懂。 程墨察觉到她的异样,吓了一跳,忙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如仪,道:“章大人的子孙几百人围住了程某的院子,程墨无家可归倒也罢了,可这些人吵吵嚷嚷,扰得众位高邻不得安宁。程某过来,想请大人的示下,如何处理。” 刘思莹看他一本正经,暗叹一声,道:“章老头太可恶了,什么时候死不行,偏偏从我的婚宴离开后便死。他这样,不是让我难做吗?五郎不用担心,我马上让人把他的子孙赶走。” 这样也可以?程墨有些呆滞,道:“还是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对刘思莹的暴力,他是见识过的。章家背后有上官桀撑腰,哪有那么容易赶走,一味暴力,只会更被动。 刘思莹看他眉眼俊美,身姿笔直,早就魂儿飘飘了,只要能这么看着他,跟他一块儿坐着,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程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起身道:“不知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吴朝的女人真是豪放啊,昨天新婚,今天就目光灼灼盯着别的男人看。这世道,他也是醉了。 “五郎!”刘思莹沉浸在臆想中不可自拨,见程墨站起来,急了,也跟着起身,抢上一步去牵他的衣袖。 这就不能忍了。程墨甩开她的手,正色道:“刘姑娘请自重。” 刘思莹泫然欲啼。 程墨厌烦得不行,转身就走。来到廊下,管家急步走来,道:“阿郎回来了,请五郎君去书房一叙。” 只有亲信和极亲近之人才会被请去书房。这是刘淘甫第二次请程墨去书房说话了。 程墨行过礼,在下首坐下。 刘淘甫道:“昨天的事,本官已奏明陛下。章大人上了年岁且贪杯,以致不幸身故,陛下很是唏嘘。他的子孙悲伤过度,举止失常,已着廷尉带过去劝他们离开。” 昭帝会出手,程墨一点不意外,意外的是廷尉是昭帝的人。 “谢大人。”程墨在席上行礼道谢。 刘淘甫笑着摆手,道:“你我之间,不必这些虚礼。昨晚没有休息好吧?你先在这里休息一天,明天再回去。” “嗯?”想起刘思莹的不对劲,程墨警惕,道:“属下院里种了几株花儿,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是属下心爱之物。一夜未归,不知花儿可会遭那些人毒手,属下想早点回去看看。” 刘淘甫面露尴尬之色,道:“陛下刚宣霍大将军进宫。” 什么意思?程墨稍一凝眉,才弄明白,原来掌管刑法,能带人去抓人的廷尉是霍光的人。昭帝许诺帮刘淘甫出头,这件事还须落实在霍光身上。这就是没有亲政的弊端了,要是昭帝亲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如此,属下先去投靠亲戚,明天再回家。”程墨道。 刘淘甫再三挽留,情意殷殷,无奈程墨归心似箭,执意要走。刘淘甫没办法,只好挽着程墨的手臂,亲自送到府门口,又叫过两个随从,道:“你们送五郎回去。” 既确定程墨没事,混在人群中的武林高手可以召回来了。 程墨谢绝了刘淘甫的好意,翻身上马,绕了一大圈,回到安仁坊。未进坊门,他便掏出帕子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章家放哨的子弟人手一张程墨的素描,只要有男人路过,便拿起素描对比一番。可程墨素巾蒙面,飞骑而过,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早就去得远了。 刚进新居大门,武空和张清同时迎了上来,齐声关切地道:“怎么样?” 程墨走后一直没回来,武空心里更是怨怼,心想刘淘甫实在不是做大事的人,不如和父亲商量了,离开羽林卫。 “我们去书房说话。”程墨道,当先领路,来到书房。和两人在官帽椅坐下,把刘淘甫的话复述一遍。 武空听后神色稍霁。 张清一拍大腿,道:“我就说嘛,刘大人不是那起子见利忘义的小人。” 武空瞪了张清一眼,道:“说什么呢?” 就算他错怪刘淘甫,也不用这么说他嘛。 刚才张清听武空详细叙说昨晚的经过。尽管武空自以为陈述已经很客观了,但他对刘淘甫有意见,用词不免偏颇。听在张清耳里,便是刘淘甫实在不是东西,把程墨推出去顶水。张清还狠狠骂了刘淘甫几句呢。 被武空一瞪,张清嘻嘻笑了两声,道:“四哥,这下你放心了吧?” 武空没说话。 程墨和稀泥,道:“四哥这不是担心我么?昨天那样的情景,谁不生气?” 武空有台阶下,脸色好看很多,道:“就是嘛。” 张清随即说起小厮传回来的消息:“他们把章老头的棺材抬过去放在你院子门前的空地上,不时干嚎,还有人在你墙边大小便。现在天气热,尸臭和屎尿的臭味儿冲天,闻之欲呕。” 第43章 程五在这里 “走,看看去。”程墨坐不住了。 武空一把拉住他,道:“章秋的子孙全聚齐了,还有他们的族人。你门前那点空地,密密麻麻全是人不说,连巷子里,巷口外面也是人。这时候过去,不是送死吗?” 到处是人,随地大小便,中间还搁一具棺材,这情景,想想就让人作呕。可是小院是程墨穿到这儿的居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根,他怎么能容许被人这样糟蹋? “那又如何?他们人多,就可以不讲道理么?” 武空来不及责怪张清告诉他这些,用力把程墨按在椅上,道:“你知道满朝文武为什么惧怕章家?就因为他们一向是这个德性。他们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被他们围堵的人家又不好用强……” “谁说不能用强?”程墨冷笑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不是人人畏惧纵容,他们会这样无法无天吗?” 张清道:“刘大人不是说廷尉会出面么?或者这时候廷尉已经带人过去了呢。” 章家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对廷尉沈定摆谱啊。沈定为人凶狠,铁面无私,有他出面,定然能把章家的人赶走。现在章家人把章秋的死算在程墨头上,人人对程墨恨之入骨,程墨过去,哪能落得了好?不死也得残废。 手头没人就是不行啊。盛夏团只有十几人,就算心甘情愿随他冒险,他也不能把他们往里头带,人数太悬殊了。再说,他们不是嫡系。 程墨道:“我们乔状打扮,去看看廷尉是怎么办事的。” 这个好,张清马上赞成,道:“我们打扮成什么好?最好能不被认出来,又能看到他们的衰样。” 对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武空也是无语了。 三人打扮好了,上了马车,出了安仁坊,特地绕一圈,再来到小院。 离三四条巷,便人声鼎沸,臭气冲天,马车再也行进不了。 程墨把车窗上的竹帘拉开一条缝,往外张望,只见满满当当的到处是人。很多身着短褐的男子手持棍棒,和一些豪奴对持;也有一些身着长衫或是绸衫的男子,气愤愤地大声说着什么。 穷苦百姓穿短褐。 安仁坊没有像霍光、上官桀那样的大官,但也不是贫民区,大多打工度日,也有一些京官、读书人。看样子,是附近的居民受不了,自发组织起来了。 有人喊:“让让。” 没人动。 那人不停喊着,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他娘的没带眼睛吗?哪里有地方可以让?” 都人挤人,前胸贴后背了,还让个屁啊。 局面一时僵住了。 程墨道:“下车吧。” 武空凑在他身后跟着往外看,听他这么说,怔了一下,道:“下车?” 进得去吗? 程墨笑道:“我去掉伪装,道路就畅通了。” 不等武空说话,他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把脸上的蒙面巾也扯掉,掀开车帘,站在车辕上大吼一嗓子:“程五在这里!” 咒骂声没了,阳光下,近千双眼睛直愣愣看着程墨。 程墨跳下车辕,转身就跑,所到之处,人人避让,很快闪出一条路。 武空一只手伸在空中,刚才他只差一寸,便抓住程墨的衣领了。这混小子,怎么可以这样跑下去?他不要命了吗? 张清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跟着从车里出来,也大吼一嗓子:“程五在这里!”随即跳下车辕,向程墨相反的方向跑去。 原来还可以这样。武空二话不说,也照葫芦画瓢来一回。 刚才那个喊着让让的男子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给我追。”不管里面有没有程墨,总之先把这三人捉到再说。就算他们不是程墨,也脱不了关系,就算没有关系,章家也有办法让他们有关系。 不是章家的人笨,而是从前夜到现在,近两天两夜的时间在小院门口守着,吃不好,睡不好,又被臭气熏得脑袋发疼,慢半拍完全是人的正常反应。 里正觉得这两天像噩梦,就差一头撞墙了。居民们认为他没有用,章家人觉得他碍事,他劝了这个劝那个,和这个交涉和那个交涉,累得老命丢了半条,一丁点效果也没有。这会儿,他在人群中见程墨出现,心漏跳了一拍,见章家的奴仆不顾一切挤开居民,追赶程墨,马上大喝一声:“拦住他们。” 居民们,特别和程墨同一条巷子的居民们,对章家已经是恨之入骨了。谁愿意不相干的人抬着棺材搁家门口哭丧?这些人不仅没日没夜干嚎,还弄得臭气熏天,简直不让人活了。他们去干涉,还指使恶奴打伤他们。这个仇,算是结大了。 居民们迅速行动起来,用人墙把巷口堵得死死的。 里正在两个青年搀扶下颤颤巍巍站在梯子上,眺望程墨远去的方向,确定程墨没有被追上,才在青年的搀扶下慢慢下来。 程墨这具身体素质还算不错,穿过来又练了两三个月的马术和弓箭,更是强壮了不少,协调性也更好。一跳下车辕,马上向南边飞奔。他想引章家的人追赶他,邻居们就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这些人渣清理出去了。 至于廷尉沈定什么时候带人来,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人只有靠自己才稳妥,靠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太不靠谱了。 程墨跑了一阵,回头一看,发现没人追来,不由大奇。他站住了,张望了一下,真的没人追。这不科学。 “小孩,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人跑过来。” 这里离小院约摸有十七八条巷,已没有臭气。很多人去那边看热闹,只有两个妇人在院子里做针线,三四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门前的地上玩弹珠。程墨拿出两个铜板对一个男童晃了晃。 男童小眼睛亮晶晶看着他手里的铜板,犹豫了一下,转头喊了一声:“娘?” 妇人抬头,眼睛一下停在铜板上。那可是铜板啊,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呢。 “还不快去看看。”妇人朝儿子暴喝一声,然后放下针线,起身恭请程墨入内等待孩子回来通报消息,顺手还端了杯水来。 第44章 同仇敌忾 程墨没等太久,孩子气踹吁吁满头大汗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来了很多公差。” 他走了几条巷,有没有人跑来没看到,反正看见来了很多公差,然后人就一哄而散了。他差点被人踏了,吓得小心肝嘭嘭跳。 沈定来了?来得可真快。程墨又抓了一把铜板放在孩子手上,向妇人告辞,朝小院方向走去。 一路上乱糟糟的,看热闹的人四散乱跑,程墨几次差点被人撞上。有人认出他,好心提醒:“你怎么回来?快走吧,公差抓人了。” 对升斗小民来说,公差的威慑力比什么都大。公差来了,还不快跑,还往上撞,那是作死。 程墨问:“来了多少人?” “好多人。”那人道:“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其实他远远见一群公差簇拥一个大官过来,撒腿就跑,哪有看清楚来了多少人? 问不出个所以然,程墨道了谢,继续往前走。那人脚步顿了顿,想把程墨扯回来,再一想,还是自己跑路要紧,于是不再管程墨,撒腿跑得飞快。 远远的,一个身着廷尉袍服的精瘦汉子阴沉着脸站在巷中,几个腰佩大刀的汉子站在他身后。这人就是沈定了。 程墨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两个差人押一人,总共抓了五人,还有一人被叫到沈定跟前回话,那人花白胡子,不是里正是谁? “五郎?你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在这儿?”一人惊奇道。因为跑得太快,收脚不住,他倒退两步,确定眼前的俊朗少年是程墨无误后才开口。 这人,是隔壁赵大郎,以前的程墨还曾向他借过钱。大概是被借钱借怕了,程墨穿过来后,他刻意保持距离。 “赵大哥家不是在这边,你这是要去哪里?”看他跑得气喘吁吁,程墨同样惊奇。人跑是回家,你家在案发地旁边,乱跑什么? 赵大郎抹了抹额头的汗,苦笑道:“章家那些人真是害死人。刚才你走后我们就打起来啦,我失手打了章家人一棍子,这不是怕公差审问清楚,秋后算帐么?” “刚才打起来了?”程墨睁大眼,随即感动,难怪章家的人没追过来,敢情被邻居们堵住了。 赵大郎急道:“你快跑吧,要是被公差抓住就麻烦了。” 眼前这位可是始作俑者,别人不一定有事,他一定逃不过。 程墨感觉到他的真情,再次感动,道:“你先走吧,我在后面顶着。” 他想看看事态发展。赵大郎也感动了,可是在公差面前,不是客气的时候,一点头,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 很快,里正回完话,退到一旁。沈定走了,公差押了人,跟在后面。 刚才这一阵鸡飞狗跳,章家的人跑掉一些,剩下的在沈定的威压下不敢不离去。不到一柱香时间,抬着章秋的棺材,走得干干净净。 百姓们跑的跑,逃的逃。很快,刚才摩肩接踵的巷口空荡荡的,只剩黄白之物在阳光下散发臭味儿。 程墨小心翼翼注意脚下,慢慢往前走。 “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低低响起,似乎怕被人听到似的,又道:“还不快跟我来。” 里正佝偻着腰,神色疲惫,站在两团大粪之间,朝程墨招手。总算把那些兔嵬子赶走了,他松懈下来,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想到程墨冒着被打残的危险,跑来引走章家人,里正的神色不由温柔几分。 程墨过去扶他,道:“您老快回家歇着吧。” 里正叹了口气,道:“那些公差是你请来的吧?还有那个大官,真是好威风,好气势,一来就下令抓人。” 程墨道:“邻居们可有人被抓?要是有,我去找人通融,尽快让他们出来。听说还打架了,伤着了谁?您老陪我去看看,请大夫和药费我付。” 连累他们就够过意不去了,还害得他们受了伤,程墨想多赔偿他们些银子。 里正看着程墨笑,抬手拍了程墨一下。程墨个子高,他够不着脑袋,只拍到肩头,就这样也心满意足,道:“你小子真的长大了。” 能为别人着想,而不是一跑了之,还像个人。 章家的人在这里闹腾两天,真正发生冲突是昨天的事。先是言辞交锋漫骂,然后章家恶奴仗着有主子撑腰,动手打了一个让他们走开的小女孩一巴掌,冲突升级,双方互有受伤。总体来说,邻居们气势弱了些,要不是生活环境被破坏,实在没勇气跟官家子弟对抗啊。 到了小院巷口,黄白之物外,还散落着吃剩的食物,发殡用的白幡。苍蝇在黄白之物和食物上流连不去。风吹动白幡,发出“哗哗”的声音。这里本来环境整洁,现在却成了不是人住的地方。 “他们真的抬了棺材来啊。”里正气呼呼道。那可是棺材!在这个讲究人死之后落地为安的国家,抬了棺材上人家门意味着什么? 程墨脸色阴沉,道:“里正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仗着有上官桀撑腰吗?如果上官桀倒台了呢?宦海风高浪急,分分钟钟船崩人亡。 里正叹道:“人家世代为官,我们只能忍了这口气。” 最可恨的是会昌伯那个老东西,自第一天出现之后,再也不见人影。要是他肯挺身而出,章家总会有所忌惮。 为了不让里正担心,程墨没有多说。 邻居们院门虚掩,人都躲在门后,只到两人说话,不约而同开门出来。一见程墨,都如见亲人。 刚开始,他们对程墨有些怨气,觉得他是害人精,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可随着章家跋扈,怨气渐渐被怒气所取代。再到程墨现身意图引走章家人,他们对程墨已经没有丝毫怨气了,有的只是同仇敌忾。对他们来说,程墨是他们的邻居,虽然顽劣了些,还是在可教的范围内。而章家人则不同,他们是敌人。 在这种认知上,他们拦住章家人,械斗发生。如果沈定来晚些,只怕不仅有人受伤,还会有不人死亡。 他们把程墨围在中间,有的咒骂章家人,有的关心程墨这两天的去向,还有的吹嘘着要和章家人再大干一场。 第45章 土豪 有三人受伤,都是同巷的邻居。程墨过去看了,每人送了十两银票,让他们延医诊治。 本来是气不过章家的人在这里干嚎,生怕他们接下来会在这儿开道场做法事,才冲在前头的。没想到意外之喜啊,程墨这小子好大手笔,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省着花,两年的开支就有着落了。 接过银子,三人恨不得身上再受几处伤,拍胸脯保证以后一定死心塌地跟随程墨,火里火去,水里水里去,绝无二话。 那些没有受伤的邻居悔青了肠子,早知道能发财,就应该冲在前头嘛。 最先挨了一巴掌的小姑娘在父亲的示意下,怯生生来到程墨面前,看着程墨不说话。 程墨不明所以,望向一旁的里正。 里正也不明白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的父亲忙道:“五郎,这孩子侠义心肠,见有人到你家门前闹事,马上挺身而出。唉,那些人太凶狠了,对这小小孩子也不放过,抬手就扇了孩子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你昨天是没看到……”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有人忍不住道:“老七,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什么侠义心肠,什么见有人到你家门闹事挺身而出,全是一派胡言。不是女孩子开门出来,见一个章家恶奴扯下裤子,露出那万恶之源,正对着她家柴门撒尿,才大骂起来的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老七要杀人的目光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低声道:“闭嘴!” 那人还要再说,程墨笑道:“菊花昨天挨了一巴掌?” 小姑娘名叫菊花,今年八岁。八岁的孩子在现代刚上小学二年级,在吴朝可不小了,吴朝律法规定,女子十二岁即可成亲。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家里为了省口吃的,十一岁出嫁也是常事。 菊花是半大姑娘了,看着程墨俊朗的脸,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程墨爽快地递了一张银票过去。一屋子的人眼珠子掉了一地,要是挨一巴掌能得十两银子,哪怕挨十巴掌也值啊。 “众位高邻仗义为我出头,这两天,辛苦各位了。还请里正安排一下,这次挺身而出的高邻们每户一吊钱。银子我下午送过来。”程墨道。 一吊钱,就是一两银子,一千个铜板。 里正怔住了,一屋子的人怔住了。然后,欢呼声把屋顶掀了。 “五郎,以后有什么事你说句话。”坐在程墨身后的汉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把抱住程墨。实在是太激动了,那可是一两银子啊,他打零工,一个月不过赚一两百个铜板。 程墨一阵恶寒,挣扎道:“快放开。” 老七不停朝自己女儿使眼色,菊花无法领会亲爹的意图,不禁有些茫然。 “咳,五郎,你屋里也没个人暖床,菊花虽然小,还算懂事,你要不嫌弃的话……”女儿不开窍,老七只好亲自出马了。 这样也可以?在场诸人一下子精神了,纷纷卖力推荐自家女儿。 “住嘴!” 就在乱纷纷一片嘈杂时,一个冷冽的女声传来。男人们齐齐转头,看到脸容消瘦,眼圈发红,站在门口的赵雨菲。再看看一脸尴尬的程墨,于是恍然大悟:“哦——” 这两天,赵雨菲如同过了两年。吵闹声臭味儿不断传来时,她心如刀绞,要不是小厮送了信来,她就撑不下去了。 程墨回来有很多事做,她一直默默在不远处看着。直到这时估摸着程墨该忙完了,才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看到这些不着调的向程墨荐女。真是太过份了! “你来了。”程墨起身走过去。 想到为他担足了心事,他却万花丛中过,赵雨菲委屈极了,一滴泪水轻轻从如瓷般细腻的脸上滑落。 程墨心头微痛,伸手要把泪水拭去。手还没碰到她的面颊,赵雨菲横了他一眼,别过脸,掉头走了。 众人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懵,这什么情况?老七一拍大腿,大为懊悔。要知道程墨这么有钱,就该早点把女儿送过去,没想到被赵大姑娘捷足先登了。 这两天,让程墨放心不下的就是赵雨菲。担心她气不过,会冲动地和那些人争执,所以第一时间给她写信,让她不要管这些事。 只不过两天没见,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程墨拔足便追。 地上到处是没有清理的黄白水物和食物苍蝇,赵雨菲走不快,一下子被程墨追上。 “干什么?”赵雨嗔道。 她很委屈很生气,可说话神情依然温温柔柔的,清澈的大眼睛横了他一下,更具风情。 程墨柔声道:“你没事就好,我担心得紧。” “谁要你担心了。”话虽然这么说,赵雨菲还是红晕双颊,低下头,唇边露出笑。 程墨轻声道:“这里的院子小,我在那边买了一所院子,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赵雨菲抬头,大大的眼睛映出程墨俊朗的面容,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粉粉的樱唇轻启:“什么时候买的?” 怎么她不知道?害得她担了两天心事。 程墨道:“刚买的,早上才过户。” 赵雨菲神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那边是两进院子,你问问大娘,要是她老人家同意,你们一起搬过去住吧。”程墨想了想,添上一句:“这样彼此有个照应。” 赵雨菲母女住后院,他住前院,不浪费地儿。 话刚说完,见赵雨菲晕红双颊,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自己,不由奇道:“怎么了?” “你……”赵雨菲一颗心被柔情涨满,话到嘴边,到底不好直接说出来,只说了一个“你”,便轻咬下唇,低下了头。 程墨见她连脖子都红了,细腻的肌肤一层粉红色,不由看得呆了。 赵雨菲长相甜美,性子柔顺,更做得一手好菜。她对自己一片痴心,程墨又怎么会不知道?两人相处几个月,他一直守礼,直到此时,才有些异样的感觉。 赵雨菲感到他灼热的目光,心头如有鹿撞,慌忙道:“我去看看。”转身跑了,走得太急,一脚踏在一团章家人吃剩的饭食上。 程墨含笑目送她离去。 第46章 出手 邻居齐出动,不到两个时辰,地上的黄白之物清理掉了,食物残渣扫除干净了,白幡烧掉了,环境恢复整洁空气重新清新。 里正列了名单,送到程墨这里,一共一百二十一户。为捍卫自己家园,附近居民可以说不遣余力,人人出动。 程墨把银票交给里正,里正叫了几个汉子,去把银票兑了,换成铜板。顿时,洗涮一新、窗明几净的小院里欢声雷动。汉子们笑声爽朗,妇人们笑得见眼不见缝,盘算着晚上添条鱼。 赞美声快把程墨淹没时,武空和张清来了。两人跑回新院,等了半天,没见程墨的踪影。担心他被章家抓住,派人过来探听情况,才知章家的人已经退了。 张清一进门,便把一院子的人赶走,埋怨道:“五哥在这里散财,我们却到处找你。” 这半天,他担心吊胆的,程墨倒好,在这里乐善好施。 程墨道:“邻居们无故受累,我过意不去,弥补他们一些。四哥,章家的人被放出来了?” 他派新买的小厮榆树去廷尉所附近守着,榆树说,这些人进去半个时辰就被放出来了。要不是知道以现在的身份,去找沈定也没用,他会在这里安抚邻居? 武空听说章家人被放出来,皱眉道:“沈大人铁面无私,能让他放人,必定……” 必定是霍光吩咐的,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做。 程墨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霍光给昭帝面子,也照顾到章家的情绪,算是两不相帮。毕竟章秋死了,死在离开刘淘甫府,回家的路上。死了一位素有大儒之名的官员,无论如何是不能善了了。至于安仁坊的百姓,并不在霍光的考虑之中。 武空沉默了。 张清急道:“怎么办?” 程墨道:“开始制作官帽椅时,四可曾提过有人会以箕踞为由,拒绝接受官帽椅,我们也曾商议出几个办法。现在看来,这些办法全然用不上了。我们先这样……” 他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清的眼睛猛地睁大,道:“这样行吗?” 武空道:“我们分头行事。” 三人一同出了小院,武空和张清回府找父亲,程墨去了刘淘甫府上。 刘淘甫得报沈定出动,章家人离开,赶紧进宫谢恩。程墨等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回来。 “你说章家不会善罢干休?”刘淘甫瞪眼。把人家闹得有家不能归还想怎样? 程墨道:“正是。还请大人跟朝中几位要好的大人商议一下,借助舆论解决此事。” 这是朝中大佬才能解决的事儿,自然得由刘淘甫出面。吴朝文臣武将并没有分得那么清楚,常常皇帝一道旨意,便从文臣变为武将,或是从武将变为文臣。像霍光是大将军,领军权,可他同时处理朝政。刘淘甫是武将,相交莫逆的,也有文臣。 “先观察两天吧。如果章家就此收手,也就罢了,若是章家依然不依不饶,本官也不会放任不管。”刘淘甫还是不大相信章法敢再兴风作浪,他可是刚被弹劾,昭帝也下旨训斥了。 程墨没有再说,道谢后告辞。 回到新院子,赵雨菲在门口迎他,喜气洋洋道:“真漂亮。” “嗯?”程墨挑眉。 赵雨菲嗔道:“我是说新院子啦,花园还有个秋千呢,还种了石榴。” 程墨哈哈大笑,道:“你不是夸我么?” 赵雨菲不依娇嗔道:“哪有?” 话一出口,她呆了一下,程墨一向一本正经,什么时候这么跟她开玩笑了? 程墨迈步入内,在厢房坐了,道:“明天人牙子会送些人来,我这院子,小厮婢女看家护院都缺,你挑可用的留下吧。” “嗯。”赵雨菲温温顺顺跟在他身边,一副当家主妇的模样,柔声应了,道:“这儿,不能让那些人知道吧?” 要是他们跑这儿闹怎么办? 提起章家,程墨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阴沉,道:“看家护院多挑些,他们敢来,立刻动手,打死不论。” 真当他好欺负么? 赵雨菲伸出柔荑,轻握他的大手,脸轻轻蹭蹭他的手臂,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呢,只听说程墨把一个大官气死了,人家子孙不干。这个大官也太会生了,这么多子孙,太可怕啦。 程墨轻揽她的纤腰,道:“没事儿。” 赵雨菲并没有追问,依偎一会儿,轻声道:“饭菜做好了。” 好些天没有吃过她做的饭菜啦,程墨还真有些想念,笑道:“我们先吃饭。吃过饭,你回家跟大娘商量一下。要搬过来的话,明天就搬吧。” 话音刚落,收获赵雨菲幽怨眼神一枚。 程墨不解。 吃过饭,又说了好一会儿闲话,主要是赵雨菲关心程墨这几天在哪儿住,化身好奇宝宝,问东问西。直到天色不早,程墨才送她回去。 要到赵雨菲家,须经过小院的巷口。 两人慢慢走着,低声说着话。赵雨菲闻着程墨身上的阳刚气息,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没有看路,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歪。程墨忙扶住,道:“怎么了?” 赵雨菲还没有回答,旁边跳出一个黑影大声道:“五郎,你可回来了,欠我的三百个铜板什么时候还我?” 黑蒙蒙的突然冒出个人,猛然大嗓门来这么一声,饶是程墨胆子大,也吓了一跳。赵雨菲更不用说,吓得整个人缩进程墨怀里。 “赵大哥,你怎么在这儿?”程墨没好气道。 哪有人这样追债的? 赵大郎得意洋洋道:“我可等到你了。你那么有钱,把几个月前欠我的三百个铜板还我呗。” 一户一吊钱啊,他领到手的时候还不敢相信。想到跑太远,来得迟了,找不到程墨,他便急得抓心挠肝,晚饭也没心情吃,在这里等半天了。 钱不是程墨借的,他还真忘了这一茬了。想到以前的程墨借的钱,也算是他借的,程墨道:“行,你放出风声,明天下午我过来,有借我钱的,拿借条过来,我一一还清。” 这笔帐,迟早得还。 赵大郎苦着脸道:“别人我管不了,我没借条咋办?” 邻里之间借钱,要什么借条啊。再说,他大字不识一个,借条看得懂吗? “里正证明也行。”程墨道。 第47章 横着走的羽林卫 程五郎要还钱了!整个安仁坊轰动。 程墨留下榆树协助里正处理还钱的事,自己进了宫。 这几天,整个羽林卫都传得沸沸扬扬,程墨又惹事了。不少同僚平时和程墨说说笑笑,可并没有到为程墨两肋插刀的地步,更没有章家欺负到羽林卫头上的觉悟。 可是当听说,程墨要还钱了,他们对程墨的观感顿时不同。以前很多人借钱给程墨,不过是因为他不要脸不要皮,不借摆脱不了纠缠。借出的银子,就当丢了,也没想到程墨能还。 可现在程墨主动要还钱了,只要有借条或是人证,都能去西厢领银票。 同僚们顿时激动,原以为这些钱打了水漂,没想到还有收回的一天。 很快,西厢房外排起了长龙,人人笑容满面。 程墨看着二三十米长的队伍,心情复杂,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真是借遍羽林卫无敌手啊。 “五郎,我可不是揪着这点钱不放,你不还也没什么,你既要还,我就收了。”一个同僚要回了自己的五两银子,想想五两银子不算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笑对坐在一旁的程墨道。 程墨笑得和气,道:“祝三哥,多谢你高义。当时实在是手头短了,才向兄弟们借。” 这钱,真的不是他借的。 也有人没能找到人证,在程墨纠缠不过时,顺手给几个小钱打发了,现在当然要不回来。不过,这些人也不在意,跟着去看热闹,对程墨同样改观。 另一间厢房,罗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长长的队伍,脸色很不好看。该死的,程墨不是被章家追得如过街老鼠,四处逃窜吗?怎么还敢大摇大摆回未央宫,大张旗鼓宣布还钱?难道他不怕被章家人追杀? 陈三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不好。 因为罗安的原因,策马团成员都没有去领银子。罗安在刘思莹的婚宴上伸手那么一指,随后章秋死了,章家人抬着棺材大闹安仁坊。这么一来,罗安和程墨的仇就结得狠了。 程墨是人才啊,从他慷慨还钱的手段就可以看出,这人绝非池中物。羽林卫无人不知他失忆了,他也好象变了一个人,可他还是选择还钱,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大气魄,只有把前帐清了,才能坦荡坦荡往前走。更说明他有能力,这些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还了也就还了,他不在乎。 对这样一个人,罗安不说冰释前嫌,还和人结了仇。以前就算有小小冲突,也在可调解范围内,这下却是无解了。无故竖这样一个敌人,那是猪脑子啊。 两三个领了银子的同僚说说笑笑走过窗前,说没想到程五会还钱,这钱像白捡似的,晚上去吃花酒。一个策马团成员按耐不住了,霍地站起,道:“我也领去。” 他借程墨十两银子。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可就这样白白没了,心里一股气总是不顺,哪怕要回来,去喝花酒也行嘛。 罗安生气了,喝道:“站住。你要去,我们兄弟就没得做了。” 谁不知道他们是一个团体?这会儿不说跟程墨老死不相往来,还上赶着往前凑,有拿他当兄弟吗? 策马团成员站住,回头看陈三,道:“三哥,你怎么说?” 随着他的话,又有五六人站了起来。外面欢声笑语,他们窝在这里,憋得难受。 陈三低头想了半晌,道:“十八郎跟程五之间纯属私人恩怨。” 罗安叫道:“三哥!” 你怎么能这样说? “你跟程五有些私人恩怨,策马团跟盛夏团不是没有冲突么?大家是同僚,是袍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是要一起面对敌人的。”陈三道。 这几个月,尽管程墨和罗安不对付,但两个小团体之间还是互有来往,武空跟陈三表面上关系还算不错。一个大集体下面会分很多小集体,小集体下面再细分,直至到个体,总得先考虑大集体的利益。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听在罗安耳中,特别是在同僚们交口称赞程墨的时候,就很不是滋味了。 陈三是老大,有他这句话,五六人兴兴头头出门了。 发放银子的是张清,看到几人过来,沉下了脸。程墨朝他使个眼色,他低声嘀咕了句什么。程墨在他耳边道:“别任性。” 大家是同僚,这是事实。而且和他有仇的只是罗安一人,跟其他人无涉,应该区别对待。 轮到几人,先前站出来的那个策马团成员看了程墨一眼,笑道:“五郎这是在哪里发财?” 对示好,程墨照单全收,笑道:“在西市开了家家具店。” 话题由此说开。对官帽椅,以及由此引发的冲突,几人都清楚得很,他们家里都有罗安送的官帽椅。 这些天,同僚们大多听说过官帽椅,可得知是程墨的产业后,很多人没有了兴趣。现在就不同了,银子热乎乎捂在怀里呢。通过还回来的银子,他们重新认识了程墨这个人,也认可了程墨这个兄弟。 不知谁提起章家大闹安仁坊,然后,大家都不爽了,纷纷道:“章家算什么东西!敢招惹到我们羽林卫头上,真当我们羽林卫是吃素的吗?” “就是,我们要是放任章家欺负,连陛下都脸面无光。”不少人附和。 羽林卫是皇帝亲军,在京城横着走,不去欺负人,人家就该烧高香了,还欺负到他们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都是热血青少年,都在兴头上,三言两语间,便要去找回场子,要不然羽林卫脸上无光。 张清有些呆滞,怎么突然之间,章家从欺负程五郎变成欺负羽林卫了? “走走走,去把章家砸了。”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一群人蜂拥而出,西厢里只剩程墨、武空、张清。 一起去的人中,还有五六个策马团成员。 张清愕然道:“这是……” 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墨笑笑起身,道:“走,我们也瞧瞧去。” 武空目含深意看了程墨一眼,心想,这小子心机可真深沉,不声不响的,便把同僚的力量发动起来了。 章家这下麻烦大了。 第48章 以其人之道 常员外带了一个俊俏小厮,在街上晃荡,是到酒楼喝酒好呢,还是去青楼好?想到昨晚那位千娇百媚的妓女,他伸舌舔了舔唇。 突然,街上如同炸雷般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惊呼声、奔跑声不断。常员外回头一看,不远处尘土飞扬,墨压压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什么情况?”常员外惊呼,要不是小厮眼明手快扶了一把,他就摔倒了。 不过一息,奔马便来到面前,呼啸而过。 常员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刚回过神,要说点什么,炸雷声又起,又是一群骑者奔驰而过。如此三四次。 “这是怎么了?”街上的尘土慢慢回落时,有人叫了起来:“不是说不能在街上纵马么?” 这些人不是纵马,而是成群结队的纵马啊,就没人管管吗? 百姓们愤怒了,就在他们齐声声讨时,又一群骑者奔驰而来,跑得快的吃了一嘴沙,跑得慢的差点被马踏死。这下他们真的没话说了,说什么都不如性命重要啊。 程墨、武空、张清来到章家府门前时,章家已被包围了。羽林卫的人一点不含糊,已把大门砸裂了一条缝,砸门行动还在继续中。 章家嫡房居住在这所大宅子里。宅子很大,还是不够住,第五、六代的孩子只能一人住一间厢房,没办法一人一个小院子。外面砸门声砰砰响,院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从来只有他们堵人家的门,什么时候被人堵过?何况来的这些人如狼似虎,二话不说,一来便扔砖头、砸门。 这是哪里来的煞星? 乱了一阵,总算有人想起去请章法了。他是章秋嫡长子,章秋死后,他便是新一代的家主。 在章法没回来之前,总得有个人出来应付一下。章布被推举出来,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大门口。 管家架了梯子露出半张脸,大喊:“诸位英雄暂请停手,我家小主人有话说。” 同僚们看向程墨,下令砸门的祝三哥道:“五郎怎么说?” 程墨冷冷道:“他们抬着棺材去我家时,可没问我怎么说。” 先前逃窜,是因为手头没人,现在再退让,就不是人了。程墨可没打算放过章家,他们既有抬着棺材闹事的胆量,就该有承受大门被砸的后果。 程墨没来之前,祝三哥暂代指挥一职,这时把指挥大权让了出来,道:“要怎么做,五郎说了算。” “砸,给我狠狠地砸!”程墨冷冷道。 同僚们砸得更卖力了,砰砰声传出两三里远。 管家站在梯子上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哀求道:“哪里来的英雄,说一声,老奴也好去禀报啊。” 突然一群人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先是往里扔砖头,接着砸门,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他不知道的是,之所以没有先砸门,是因为羽林卫们从未央宫过来,没有带家伙。到这儿后,才在附近一户人家家里找到一根准备建新房里做横梁用的木头。 程墨哪里去管他,见大门还得好一会儿才砸开,来到一群同僚面前,抱拳道:“多谢各位袍泽为我出头。” 羽林卫除了在宫里当差的和罗安外,几乎全部出动。没有在宫里的,听说程墨要还钱,也进宫看热闹,这会儿刚好碰上。领了钱离开的,听说这件事,也飞马而来。敢欺负到羽林卫头上,是作死。 这也是百姓在街上看到好几拨人的原因了。 砸门的只是十几人,同僚们轮流也就是了。大多数人围在章家府门前,或是随手扔几块砖头,或是让随从铺了席子,就那么随意坐着看热闹;还有人派人回府取官帽椅。 见程墨抱拳,都站起来还礼,道:“五郎说哪里,章家辱你,就是辱我,辱我们众人。我们堂堂羽林卫,陛下亲军,岂能受人欺辱至此?” 还有人埋怨程墨道:“五郎也真是的,怎么受这么大委屈不说一声?我要知道,早把他们大门拆了。” 程墨也不说破,道:“众位兄弟高义,我铭记在心,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 “那是自然。我们兄弟,那还有什么说的?”众人纷纷道。 章布叫管家下来,自己爬上梯子,看到坐在人群中间的程墨,牙齿咬得格格响。程墨的画像他可看了两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五郎,你敢现身了吗?”他扬声喊道。 撞门声太响,声音传不到程墨那里。 他露出一张脸,一双恶毒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墨。程墨看他绾着头,估计是章秋的子孙,故意大声道:“兄弟们,用力些,把大门砸开。” “好。”十几个抬木头的同僚轰然应道,更加用力地撞了起来,围坐看热闹的人跑上去几个,帮着抬木头。 章布气得浑身发抖,腿一抖,梯子摇晃了一下。扶梯的小厮本就心惊胆战,生怕门被砸开,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人冲进来杀人放火,只顾望着大门,没有扶紧梯子。 于是,章布悲剧了。梯子倒了下去,他从梯子上摔下来。 从附近的酒楼叫的酒菜送来了,官帽椅也抬来了。有人坐席子上,有人坐官帽椅上,说笑吃喝。程墨看乱成这样,叫人去抬了几张八仙桌,几十张官帽椅过来。好在章府门前地方开阔,要不然哪里放得下这些东西。 吃喝到一半,章法来了。 门前摆了几桌,有人走来走去吃东西,有人坐着喝酒吃菜,还有人赌牌九,一片混乱。章法目眦欲裂喝道:“程墨!” 接到翻墙跑出来的小厮禀报,他就猜到程墨找人堵住了他的府门。 娘的,他们还在找程墨,想悄无声息把他弄死,他倒长本事了,还敢带人上章家闹,难道他就不怕上官太仆发威吗? 程墨见章法铁青着脸,一双通红的眼睛在人群中看来看去寻找自己,问身边的同僚:“这人是谁?” 同僚告诉了他,再添上一句:“不用怕他,有我们呢。” 程墨点头:“不怕。” 他连章秋都没怕过,会怕章秋的儿子?何况章秋已死,谁会为一个死人讨公道? “来了啊?”程墨箕踞在官帽椅上,手里拿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懒洋洋道。 第49章 拉大旗 这个少年就是气死父亲的凶手!简直是无赖啊,他还敢带人到这里闹事!章法气得浑身发抖,如鸡爪般枯瘦的食指颤颤巍巍指着程墨,半天说不出话。 墙头上,章府管家见自家家主回来了,高兴得直叫唤。 程墨越发笑得灿烂,道:“章大人不是堵在我家门口等我吗?我送上门了,怎么,不欢迎啊?” “你……你……你……”章法一生气就结巴,这会儿身子抖成了糠,除了一个“你”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程墨走到他面前,脸上已是一片寒霜,桃花眼冰冷一片,道:“章老大人不幸身故,程某也很抱歉。但章家不分青红皂白,抬着棺材去程某府上,难道不该给程某一个说法吗?” “你你你……你还要说法!”章法气得不行,丹田中一口气直往上冲,难得的说了一句完整话。 就在这时,大门“哗当”一声巨响,被撞开了,传出一片惊叫声和脚步声。可以想像,章府的人,特别是女子们,有多慌张。 同僚停手望向程墨,意示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程墨还没说话,章法见朱漆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实在接受不了,喷出一口鲜血,向后便倒,“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祖父!”临时组织十几个家丁,准备抵挡一下的章布见章法倒地,大叫,不顾一切冲出来。 程墨蹲下试了试章法的口鼻,还有呼吸,也就不管他了,抱拳道:“多谢诸位兄弟,大门既已破开,抬棺欺辱之事就此揭过。诸位先等等吧,看看哪位大人过来再说。” 说明了只是报章家抬棺闹事之仇,并不欲结新仇。众同僚轰然答应,撞门的人如同英雄般在同僚的欢呼声中来到八仙桌前。有人倒了酒递过来,十几人都连尽三杯,再次欢声雷动。 众人热烈招呼:“五郎,过来喝酒。” 随着大门轰然倒地,程墨在他们心中,也成了英雄。面对章家新的家主面不改色,依然下令撞门,把章家家主气晕在地,这得是何等的气概?在场众同僚很多人自问做不到。 章布双目含泪,抢上扶起,见章法胸前血迹斑斑,晕了过去,充满仇恨地双眼死死盯着程墨,咬牙道:“程五,章家与你不共戴天!” 程墨勾了勾唇角,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嘲讽,淡淡道:“好,程某等着。” 等你怎么跟我不共戴天。 “你们这是做什么?”京兆尹伍全带一群差役来了。 身为京兆尹,不眼观八方,目听六路怎么行?最近程墨成了京城的热门话题,先是官帽椅大出风头,接着和章家闹得不可开交。他的资料早就呈到伍全案前了。当然,如果不是接到上头的命令,伍全也不会过来。 穿过来几个月,程墨对吴朝的官袍有所了解,知道这一身是京兆尹,没有怠慢,抱了抱拳,道:“程某见过伍大人。” 长得还真不错。伍全心里暗赞一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章布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章法,嚎叫起来:“我可怜的祖父啊,你就这样去了,叫我们怎么办好?” 又死一个?伍全大吃一惊,顾不上和程墨见礼,抢上几步,伸手去探章法口鼻。见还有气息,才放心,登时不悦道:“章家小郎君,令祖晕迷不醒,快请大夫。” 你这样耽误时间,人要是死了,算谁的过失? 章布心里明白得很,祖父是被程墨气晕的,并没有大碍。拼着不延医诊治,迟几个时辰醒过来,也不能放过程墨。听伍全这么说,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嚎道:“大人要为章某做主啊,程小畜生先是气死章某曾祖,接着气死章某祖父,如此无法无天,置天理人伦于何地?” 章家的行径伍全如何不知?早就烦得不行。他翻了个白眼,心想,章秋八十多岁了,随时会闭眼,现在赖上程墨这小子,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想到若是程墨有个好家势,真气死章秋,章家又能如何?不禁同情地看了程墨一眼。 程墨要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把他引为知已。 “救人要紧,来呀,快请大夫。”伍全示意两个差役过去,把章法放平,再看向章家破碎成一堆柴,可以送到灶膛去烧火的大门,一阵无语,半晌后问:“谁干的?” 话音刚落,一片轰然:“我们干的!” 或坐或站或喝酒或赌牌九的羽林卫都站了起来,拱卫在程墨身边,森然回应。 伍全吓了一跳,对这群皇帝亲军,他也不敢得罪。他在一个差役耳边说了两句话,再苦笑道:“诸位把人家好好的大门砸坏了,这可说不过去呀。” 这些人背后都有勋贵,他是京兆尹,要是勋贵们都跟他对着干,这京兆尹他也不用做了,收拾包袱回家种红薯得了。因此,话说得很温和。 张清跑去帮着扛木头撞门,武空却帮着调度,见酒菜少了,马上派人送酒菜过来,见有人打牌九,也过去摸两把。这时站在程墨身边,先仰天哈哈笑了两声,再冷冷道:“京兆尹好大的威风!章家抬着棺材大闹安仁坊,闹得百姓不得安宁时,可没见你出面。怎么,章家不好说话,我们羽林卫就好欺负了?” 随着他的话声,羽林卫们一个个对伍全以及一众差役怒目而视。 差役们大吃一惊,连退三步。这些二世祖在京里横着走惯了,要是看他们不顺眼,打了他们也是白打。 伍全苦笑,要不是接到上官桀的命令,他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哪会来趟这浑水?面对武空等人的威压,他转而和程墨商量:“五郎,能不能先把事态压下去?” 真没想到程五郎这么好本事,居然有几百个同僚为他出头。这人得罪不起。从今往后,对他还得多多交结才是。 能成为京兆尹的人,绝对老于世故。 程墨看了一眼众同僚,道:“章家没把程某放在眼里,就是没把羽林卫放在眼里。没把羽林卫放在眼里,就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如此目无君长之人,京兆尹不绳之以法,反而极力庇护,想选择吗?” 怎么把皇帝抬出来了。伍全额头的汗立马下来了。 第50章 老大来了 章布悲愤叫道:“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小羽林卫,怎能跟陛下扯上关系?怎能凌驾于陛下之上?”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章秋不仅白死,章家还会落下欺君的罪名。 程墨道:“羽林卫是陛下亲军,由陛下亲自统领,怎么能说小小羽林卫?打狗还须看主人呢,你欺辱羽林卫,把陛下置于何地?” 章布大惊,羽林卫是皇帝亲卫没错,程墨是羽林卫也没错。这话要是传到昭帝耳里,章家就算不满门抄斩,也会贬官流放了。目无君王,能落得什么好? “不是这样的,大人!”饶是他自认能言善辩,这会儿也无言可对,急得满头大汗。 这小子一张嘴倒挺会说,三言两语就把章家的气焰压下去了。伍全双眼含笑瞟了程墨一眼,看向章法时,已颇为凌厉,道:“好了,救人要紧。” 章布心胆俱裂,哪敢撒泼使赖?由差役进去叫两个人,把章法抬进去。去附近请的大夫也来了,用了针,章法悠悠醒转。 “五哥,你可真行。”张清笑眯眯道:“章家太可恶了,你不如为京城除一害,把他们连根拔了得了。” 众同僚纷纷对程墨竖大拇指。他们还真没想到拉大旗做大鼓,借用昭帝的名头。会毫无忌惮跑到章家砸门闹事,不过因为他们是勋贵子弟,就算闯了祸也有父兄出面善后,又凭一腔热血,并没有想太多。 程墨这么说,倒像砸了章家大门是理所当然。敢对羽林卫不敬,砸了还算轻的。他们热血沸腾,深觉应该把章家大院拆了。 程墨望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摇了摇头,低声道:“陛下没有亲政,我们还是低调些吧。” 他们肩负护卫昭帝安全的重任,可不能给昭帝惹麻烦。 “五郎说得对。”武空附和道:“要不然,陛下很难为。” 众同僚看程墨的目光越发不同,程五郎真是有勇有谋忠心耿耿啊。 一旁的伍全暗暗抹了一把汗,这样无法无天还说低调?要是他们高调起来,岂不是得把城墙拆了? 章法得知程墨给章家安了一个不敬皇帝的罪名,大惊,挣扎起身,道:“备车。” 他得去一趟太仆府,求上官桀出面,在昭帝面前陈情。要不然这句话传开,章家不说子孙难以在朝为官,就是想活下去都难了。想到自家横行几十年,却阴沟里翻船,栽在程墨这小子手上,他悔青了肠子。早知道这样,当时就该大闹卫尉府,而不是大闹安仁坊。刘淘甫有家有业,要脸要面,比程墨这王八蛋好欺负多了。 又一批酒菜送到,祝三哥等人起哄,要程墨此间事情一了,请兄弟们去松竹馆玩两天。 松竹馆是京城四大妓院之一,姑娘长得好,小曲唱得也好,还会诗文。她们对写得一手好诗的文人才子很是热情,对一介武夫就要冷淡得多了。羽林卫是武职,平时他们去,很难请到松竹馆的头牌顾盼儿。 武空知道程墨从不上青楼,以前的事又都不记得了,怕他上当,拦着众人道:“不如去萌花馆。莳花馆的玲珑身材不错。” “武四一边儿去,别在这儿搞乱。”祝三哥笑吟吟揽着程墨的肩膀,道:“五郎不会诗文有什么关系,这张脸比诗文还让人迷醉。你要真当我们是兄弟,就请我们去松竹馆,请顾盼儿作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不好啦。程墨笑道:“行啊。不过我可不保证能请到顾盼儿。” 去松竹馆可以,能不能请到顾盼儿,另说。 众人大笑,道:“五郎耍滑头。你长得俊,顾盼儿一见肯定迷上了。” 正说笑,刘淘甫来了,板着脸,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三天不操练就上房揭瓦。给老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看老子不好好操练你们。” 众人素知刘淘甫的性子,一个个笑着抱拳,道:“大人是来为五郎主持公道的么?” 也有人道:“我们羽林卫可没受过么大委屈。” 刘淘甫来到程墨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上,道:“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怎么不把章家大院给拆了?” 程墨眨巴眨巴桃花眼,傻怔怔道:“要拆吗?”然后大吼一声:“兄弟们,老大放话了,拆院子。” 众同僚轰然应声,一个个撸袖子操家伙扛木头,就要上前。 “都给我站住。”刘淘甫没好气道:“你们敢动,校场跑三百圈。” 众同僚像被施了定身法,没人敢动了。 程墨涎着脸道:“大人,你说话不算数啊。” 刘淘甫又是一巴掌过去,拍在程墨头上,道:“臭小子,就会惹事。” 要不是看在你帮老子解决女儿终身大事的份上,看我不让你跑三千圈。 程墨“哎哟”一声,苦着脸摸了摸头,道:“大人不体察民情,不知我的苦楚。你要是家门前被人抬了棺材闹事,保准比我还狠,不仅是砸了大门。” “就是嘛,大人不体察民情。”张清怪叫。 刘淘甫瞪了张清一眼,道:“你闭嘴。” 他知道张清最近跟程墨走得近,刚才在来的路上,他就怀疑,程墨这样无法无天,是不是张清挑唆的。 武空凑过去,低声道:“大人,这事如何善了?” 章秋是当世大儒,桃李遍天下,他死后府门被砸,总得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刘淘甫老怀大慰,总算有一个懂事的了。 “把这些桌椅酒菜收起来,都给我老实些。”刘淘甫指指杯盘狼藉的八仙桌,道:“一个个的,没点到名字别出声。” “诺。”众人齐声答应。老大要出招了,他们这些小弟自然听从。 酒菜很快撤下,八仙桌官帽椅也搬走了。 进章府探望章法的伍全听说刘淘甫来了,忙迎出来,行礼道:“大人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来了就好啊。 刘淘甫怪眼一翻,发作道:“伍大人坐镇京城,眼看有人欺负到我羽林卫头上,却置之不理!” 程墨微笑。 张清朝他挤眉弄眼。 武空、祝三哥等同僚都窃笑不已。 老大果然是老大,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小。 第51章 闹到驾前 伍全又是叫屈又是讨饶,说了半天好话,直到上官桀来了。 上官桀憋屈,本来指使马仔出面就能搞掂,没想到马仔上了年岁,一下子气死了。章秋不能白死。他放任章家人大闹,算是挣回一点面子。可更没想到的是,没权没地位不受人待见的没落旁支程墨涨本事了,居然带领大半羽林卫砸了章家大门。 这就不能忍了。 要是放任章家大门被砸,以后谁还跟随他?想到一直被霍光压一头,朝中大半是霍光的人,他就火大。霍光压他也就罢了,连程墨这什么都不是的混小子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一眼看到站在刘淘甫身边,笑微微的程墨,上官桀火往上冲,喝道:“拿下!” 他身边的侍卫刚应诺,羽林卫的同僚们轰然拦在前头,双方对峙。 刘淘甫仰天打个哈哈,道:“上官太仆好大的威风。” 大家同朝为官,同是九卿之一,他身为卫尉,比上官桀这个负责皇帝车驾的太仆还要有权力些。要不是昭帝没有亲政,要不是上官桀是武帝托孤之臣,这会儿见了他,还得上前行礼呢。敢在他面前拿人,真当他是吃素的吗? 上官桀仿佛刚刚看到他,“咦”了一声,道:“刘卫尉也来了?你不是家有喜事,向陛下请假半月吗?怎么这么得闲啊?” 不提喜事还好,一提喜事刘淘甫也火大了。他就一个女儿,这辈子也就办这么一次喜事了,可上官桀不仅带人闹了喜宴,章秋还因此而死。虽然不是死在他府上,但同僚们说起来,都说赴他的喜宴后死的。这多晦气啊。 “呵呵,老夫也想享几天清福,无奈有人趁老夫休假,对我羽林卫的儿郎下手啊。”刘淘甫语气森寒,虽是在笑,讥讽的意味更重。 上官桀看了一眼程墨,道:“章礼官被这小子活活气死,章礼官的子孙气愤难忍,失了分寸也是有的。刘大人,你不约束部下,却纵容他们无故砸了朝廷命官的大门,难道是欺章礼官身后无人不成?” 刘淘甫道:“哦?无故?我看,是章家无故大闹安仁坊吧?安仁坊的百姓何辜,章家居然抬了棺材闹得他们不得安宁。上官大人,你身为九卿之一,却不能体恤百姓,尸位素餐,岂不有负先帝所托?” 这就谈不下去了。上官桀怒道:“刘大人,你说话要负责任!” 刘淘甫也怒了,道:“你纵容章家扰得百姓不得安宁,却在这里大言不谗。老夫进宫弹劾你。” 上官桀道:“老夫要进宫弹劾你管束部下不力,不配为卫尉。” “走!”刘淘甫怒攥上官桀的手,两人拉扯着来到马车前,各自甩开对方的手,上了自己的马车。 大佬就是大佬啊,动不动进宫面君。他是郡守,如果不是身为京城长安的地方长官,哪里能有面君的机会?就算这样,昭帝也很少召见他,一年半载的,他也没能进宫一趟。 武空等人也有些懵,看来事情真的闹大了,要是上官桀发狠,刘大人可压不住啊。 程墨道:“我们去看看。” “对,我们也去。”武空、祝三哥等人附和。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站在刘淘甫身边。 羽林卫在程墨带领下很快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地垃圾。伍全只好自认倒霉,指使差役把章府门前打扫干净。 程墨到了未央宫,得知刘淘甫和上官桀在前殿,跟小内侍说一声,然后去厢房等候。 一部分同僚情绪低落,策马团成员几人低声商议几句,派一人找到程墨道:“五郎,这事,不会连累兄弟们吧?” 虽说法不责众,他们又是皇帝亲卫,有皇帝护着。可世事难料,万一因为罗安的缘故,他们成了替罪羊呢?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啊。 程墨老于世故,哪会不明白他们的想法,诚恳地道:“我跟十八郎有些误会,但也仅仅是误会,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冰释前嫌。这次的事,多谢你们了,若是上头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不会连累兄弟们。” 有程墨的保证,几人都心安不少,特别是程墨把和罗安的仇怨定性为误会,还要冰释前嫌,让他们心里好受多了。 “如此,多谢了。”几人抱拳告辞,去策马团休息的房间了。 陈三听几人转述程墨的话,瞥了罗安一眼,道:“我过去看看。” 罗安想要阻止,陈三已出门了。程墨比罗安大气多了,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西厢里,武空心里有些不安,道:“上官太仆的气势越发大了,不知大人……” 不是刘淘甫压不压得住,而是昭帝压不压得住啊。这事,已上升到两派势力对峙的层面了。 程墨在他耳边道:“不会的,上官太仆若不想造反,就不敢对陛下不敬。” 而昭帝,肯定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陈三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武空看了程墨一眼,这小子还有化敌为友的本事? 小半个时辰后,昭帝身边的小内侍来了,宣程墨到前殿。 武空大惊,道:“公公,陛下宣五郎,要做什么?” 难道刘大人顶不住上官桀,要推程墨出去了?想到刘淘甫有让程墨背黑锅的历史,他怒气上升,脸色立即不好看。 “没事的。”程墨安慰武空,起身道:“公公请。” 昭帝跽坐于上首,刘淘甫和上官桀分坐下首左右两边,见程墨进来,一人露出笑容,一人不怒自威。 程墨看了上首昭帝一眼。他看起来比程墨还小一两岁,长相清秀,脸色苍白,有些羸弱,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一直停在程墨脸上。 这人就是闹得京城鸡犬不宁的程五郎啊?昭帝实在好奇,程墨是怎么做到,让两位大臣在他面前争执不下的。 “参见陛下。”程墨抱拳行礼参见。 昭帝摆了摆手,道:“你今年十八岁?” 程墨不解昭帝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应:“是。” 昭帝感概:“跟朕同年啊。” 都是十八岁,怎么他就有那么多精力,那么能折腾,而自己却病病歪歪呢? 第52章 封官 上官桀不乐意了,道:“陛下天纵英才,怎能跟一个小小羽林卫相提并论?” 程墨这小子,怎么能跟皇帝论年岁呢。 昭帝摆手,道:“不要这么说。”眼望程墨,含笑道:“听说你弄了一把椅子?什么样子?” 程墨道:“是一把官帽椅,每八只官帽椅配一只八仙桌。陛下感兴趣的话,臣让人送进宫请陛下看看。” 他在羽林卫中没有官职,却又不是一般百姓,想了想,还是决定自称“臣”,要是不行,再改口嘛。 刘淘甫眼露笑意,上官桀却精芒一闪,都注意到这个自称了。 昭帝好象没注意,上身前倾,笑眯眯道:“好,送来朕瞧瞧。” 这就是认可了。程墨忙告罪出来,让人出宫传话,即刻送一套官帽椅和八仙桌过来。他吩咐完再回来,上官桀脸黑如锅底,道:“陛下,程五郎滋事,羽林卫砸了章家大门,此事天下震怒,还请陛下治程五郎的罪。” 他参见完毕便弹劾刘淘甫,被昭帝和稀泥混过去,只能转而揪住程墨不放。可昭帝一见程墨,关注点便在这是一个同龄人上,于程墨和章秋的仇怨全然不放在心上。这怎么行?不训斥刘淘甫,不处治程墨,他的面子往哪搁? 昭帝淡淡道:“程五郎还年轻,做事失了分寸也是有的。朕不是还没亲政么?章卿因何而死,章家又为何大闹安仁坊,该如何处理,你和霍大将军商量着办吧。” 却不提程墨带领羽林卫砸了章家大门的事。 这得多偏心啊。上官桀强忍着才没有站起来,道:“羽林卫是陛下亲卫,哪能交由臣等处理?” 您的亲侍闯了祸,我们出手处罚,合适吗?外人会怎么说?再说,自孙女进宫为后后,霍光一直和他不对付。这件事,霍光会站在他这边才怪。 “陛下!”上官桀还要再说,昭帝站了起来,道:“程五郎,你过来。” 程墨应了一声,跟在昭帝身后,走了出去。 席子上刘淘甫挑了挑眉,也走了,留下上官桀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未央宫前殿有南、中、北三座宫殿,中间宫殿名宣室殿,是昭帝上朝、会见群臣之所。程墨也在这里觐见。从宣室殿正殿出来,来到一处小小花园。此时正是初夏时节,绿草成荫,百花齐放。 昭帝眯眼站在一株芍药旁不说话,程墨沉默如山,站在他身后。良久,昭帝道:“朕以前从没见过你。” 他自小身体不好,一向深居简出,可以说,除了宣室殿,偌大的未央宫都没怎么走动过,除了近身服侍的内侍和几个大臣,他见的人很少。 程墨是他的亲卫,可并无官职,一向只在未央宫东门当差。也就是把守宫门。轮到他当差,就扛着大戟在北阙东宫门口站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自有同僚过来换班。 “臣今日得睹天颜,甚是惶恐。”程墨道。其实他一点不惶恐,不仅不惶恐,对昭帝还有一丝同情。天天跟坐牢似的,人生得少多少乐趣啊。 “呵呵,五郎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昭帝轻笑,道:“朕觉得你胆子很大呀。” 程墨摸摸鼻子,道:“臣是被逼的。” “你带羽林卫砸了章家大门,想怎么善后?”昭帝转身问道。 这个,怎么能问他呢?程墨又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一笑泯恩仇。” 你招惹我,我肯定是要还回去的。一报还一报也就是了,别再往下闹,大家快快乐乐过日子吧。 昭帝笑了,道:“章秋有子孙四百多人,加上旁支族人,超过千人。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哦。” “章大人身为礼官,当世大儒,却纵容子孙多次到文武大臣府门口哭闹,岂不有失大儒本份?陛下该下旨训斥才是。”程墨理直气壮道。 昭帝没有亲政,玉玺没有在他手里,但圣旨却是以他的名义发下去的。 “这么说也对,确实有失礼官身份。”昭帝点头,对不远不近辍着的小内侍道:“跟霍大将军说一声。” 这是表明态度了。 小内侍眼神怪异看了程墨一眼,低眉顺眼应是,退了下去。 “随朕走走,跟朕说说话。”昭帝说着,朝不远处榆树下走去。 程墨应是,跟了上去。 昭帝对程墨的事很感兴趣,不仅问做官帽椅的事,还问以前赌博的事。能说的说,不有说的,程墨就说忘了。 谈谈说说中,内侍来报官帽椅送来了。 “走,看看去。”昭帝苍白的脸上难得的有了些光采,道:“让朕看看你的奇思妙想。” 上官桀已经走了。殿中放着一套官帽椅,中间是一张四四方方面的八仙桌。 看到官帽椅,又用各种坐法试坐了,昭帝乐不可支,道:“果然不错。不过,朕不需要这么多,就留四只椅子和一只八仙桌吧。” 其实他只需要一只官帽椅。 “是。”程墨应了。内侍抬了四只送回去。 昭帝道:“程五郎献椅有功,着升为卫尉卫士。” 卫尉卫士是卫尉中一个官职,不高,食俸四百石。可到底比什么都不是强多了。而且,他刚带人砸了章家大门,皇帝便亲口封他的官职,落在有心人眼里,皇帝这么做的意思,昭然若揭。 程墨谢恩。 “以后进宫,多来陪朕说说话。”昭帝叹息道:“朕太寂寞了。” 同样都是青春年纪,人家活得鲜活,他却成天在这深宫里坐卧不得自由,相比何其大? 程墨道:“是。臣告退。” 回到西厢,武空等人立刻把程墨高高举了起来,连举三次抛三次。 “五哥,你可真行。”张清兴奋得小脸发红,道:“真没想到陛下会封你官职,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能得昭帝亲口封的人廖廖无几,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刘淘甫算一个,还有两三个是他的心腹。 程墨也很意外,道:“是呢。” 一众提心吊胆等消息的同僚则大呼:“去松竹馆。” 武空担了半天心事,道:“没事就好。” 好在昭帝靠谱,要是靠刘淘甫,怕会被阴死。 上官桀听说昭帝封了程墨官职,把几案掀了,厉声道:“唤陶太常过来。” 太常丞掌祭祀及行礼之事。太常丞陶然,满腹经纶,能言善辩。 第53章 欢乐 西厢的欢笑声像长了翅膀般飞出房门,传遍了整个院子。同僚们纷纷赶来,很快把西厢填满了。 “五郎,这个时候嘛,应该去松竹馆庆祝一下。”祝三哥笑眯眯道,生怕程墨见人多拒绝,又吼一声:“五郎作东,请兄弟们去松竹馆,兄弟们去不去?” “去!一定要去!”整个西厢瞬间沸腾了。 松竹馆嘛,他们平日也常去,不过是与三五好友,叫上几个妓子,玩乐一番。这么多人一起上妓院,可从来没体验过,何况有人付钞。 来得迟了,进不了西厢,只能在外面说笑的同僚听到里面如炸雷般的轰鸣声,也蹦起来了,纷纷道:“算我一份。” 这是被逼上梁山,不去不行了。程墨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都去。今天包了松竹馆,兄弟们乐呵乐呵。” “好!” “五郎好样的!” 各种赞美声轰笑声差点把屋顶掀了。院子成了欢乐的海洋,笑声不断。 “做什么做什么?”一个不协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刘淘甫一脸严肃,倒背双手走进来,道:“嚷什么?都给老子老实些!” “大人来了。”众人纷纷笑着抱拳行礼,道:“见过大人。” 有识趣的凑上道:“五郎包了松竹馆庆贺呢,大人一起去吧?” “那是自然,今晚就由顾盼儿陪大人了。”有人狗腿子似的奉承着,好象顾盼儿是他家的,陪谁由他说了算。 顾盼儿是去年的花魁,青楼界第一美女,卖艺不卖身,不是随便的人能见到的,何况请她作陪?觊觎她的人从松竹馆排到朱雀大街。不过,这不妨碍下属们对刘淘甫这个上司大拍马屁。 听到顾盼儿的名号,刘淘甫绷不住了,笑踹那人一脚,道:“一边儿去。” 那儿笑着躲开,百忙中不忘添上一句:“顾盼儿能得大人青眼,是她的福气。” 这拍马屁拍得太过了,旁边一人拉住他,道:“少说两句吧。” 要不然,刘大人真被顾盼儿拒绝了,这张老脸往哪搁? 好在刘淘甫不再理他,走向西厢。众人见他过来,纷纷让开道。 “行啊你小子,皇上居然为你破例。”刘淘甫笑骂程墨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升了官,也不过来见老子。” 他等了小半个时辰,程墨这混小子半个人影也没见着,只好自己过来了。亏得他声嘶力竭和上官桀争辩,又担了半天心,没想到这小子倒因祸得福了。 程墨不是不想去跟刘淘甫说一声,这不是一过来就被同僚围住了么,人人挤上来跟他说两句,他不应答也不好。 “多谢大人在陛下面前陈情,属下才能有此机缘。”程墨抱拳行礼郑重道谢。 这下刘淘满意了,连连点头,一本正经道:“以后不许再淘气了。” “是。”程墨也一本正经应道。 欢乐得一塌糊涂的张清不乐意了,道:“大人,要是章家再闹事,难道五郎只能当缩头乌龟不成?” “闭嘴。”刘淘甫瞪了张清一眼,道:“陛下已着上官太仆和霍大将军处理此事。你是认为两位大能处理不好吗?” 这次,章家势必吃个大亏,以后再也不能动不动就上人家府门前闹事了。想到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感激程墨,刘淘甫感慨,这小子可真是歪打正着。 张清受了训斥,也不以为意,眨巴眨巴眼睛,道:“这么说,章家再也不能为恶了?” 武空大喜,笑容满面朝刘淘甫兜头长揖,道:“多谢大人周全。” 要不是刘淘甫坚持保程墨,想来昭帝也不会让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位人物一起处理此事。这是昭帝给刘淘甫的脸面。虽然章秋是上官桀的人,上官桀一定会徇私,但在昭帝施加压力和霍光凭公处理的情况下,也不能做得太过份。 这一局,是程墨胜了,完胜! 刘淘甫很受落。他素以护短出名,要是护不住程墨,也不用在官场上混了。何况程墨先是解决了刘思莹的婚姻大事,接着在喜宴上引走章家人,让他能顺利办完喜宴。这个人情,无论如何都得还。 “谁让我是你们上司呢?”刘淘甫捋须自得道。他不仅是卫尉,掌宫门卫屯兵,是昭帝的禁卫司令,还是朗中令,直接掌管羽林卫。 程墨也跟着笑吟吟道:“多谢大人周全。” 刘淘甫一巴掌扇在程墨头上,道:“你小子再这样胡闹,看老子饶不饶你。” 程墨“哎哟”一声怪叫,道:“做什么打我。” 这一幕看得众同僚好生眼热,他们想让刘大人这么轻轻扇一巴掌,刘大人还不扇呢。武空发自心底地笑了,刘大人这是把五郎当自家子侄辈看待啊。 张清道:“走走走,我们去松竹馆。” “去松竹馆喽!”众人欢呼,簇拥刘淘甫就要往外走。 刘淘甫一个没注意,被他们簇拥到了院子里,好不容易收住脚,道:“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呢。” 他敢去狎妓,老婆不抽死他才怪。 下属们都知道他怕老婆,也不勉强,一声欢呼,簇拥程墨出门。 “这些臭小子。”院子里,刘淘甫笑骂。他也很想去啊,这些混蛋,怎么不强押他去,这样他回家就能向老婆交代嘛。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末尾一间厢房传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罗安坐在席上,听着窗外阵阵轰笑声,脸色阴沉。房间里空荡荡的,策马团的成员都跑去凑热闹了,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坐着。他心里恨恨地想,皇帝没事瞎掺和什么,凭什么封程墨的官?又怪老天不开眼,让程墨得意。 平时同僚们和他称兄道弟,一到紧要关头,人人去巴结程墨,没人在乎他的感受,没人来劝他放下成见,一起去。 他自怨自艾一阵,又想若是程墨低声下气求他,他去不去呢? 此时的程墨已被簇拥来到松竹馆。大白天的,一大群人不由分说,闯门而入,把****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声音都变了:“有客到!” 太可怕了,这是哪里来的强盗啊,一个个像饥渴了若干年,如狼似虎往里闯。 第54章 松竹馆规矩 祝三哥冲在最前,张清第二,两人往厅中一站,齐声喊:“顾盼儿呢?快请出来。” 老鸨汗,不得不强打精神上前应付:“诸位郎君来得不巧,盼儿还在休息。” 开玩笑,什么人要见顾盼儿都能见着。顾盼儿有这么不值钱吗? 祝三哥转头,在人群人寻找程墨。 太奇葩了,上青楼上得这么气势如虹。接受现代教育的程墨捂脸,落在后面。 祝三哥找了半天,没找到,由是大吼一声:“五郎!”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老鸨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在****搀扶下才站稳。她大怒,道:“何人敢到松竹馆喧哗?” 松竹馆是妓院没错,可也是有地位的妓院,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来往无数,哪能由这些粗鲁的混蛋胡来? 祝三哥以前也来过松竹馆,只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老鸨心惊胆战之下,没认出他。见老鸨给脸色看,祝三哥不高兴了,道:“还不快叫你家的姑娘过来陪酒?顾盼儿呢?叫她出来好好陪老子喝酒。” “哈哈哈!”老鸨冷笑,道:“哪里来的强盗,也敢到松竹馆撒野?” 她一眼扫过去,有些人身着铠甲,有些人身着长袍,就是没一个做文士打扮的。这些人,全是兵流子嘛。这样的人,也敢来松竹馆,当松竹馆是什么了。 张清不高兴了,道:“我们是强盗,也强过你一个老鸨。装什么装?快叫姑娘们过来陪酒。” 不过是卖笑的行当,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大爷好不好。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张清说话太直,老鸨脸上挂不住,一张粉涂得厚厚的脸热得发烫。来的人太多,护院****没有打赢的把握,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了。她胸脯起伏两下,道:“松竹馆的规矩,以文取胜。诸位郎君若是诗文能入得盼儿姑娘法眼,盼儿姑娘自然会出来与诸位相见。” 你们要会写诗才有鬼了呢。 祝三哥和张清对望一眼,都有些丧气,道:“又来这句。” 顾盼儿就是这点可恶,诗有什么好的,不顶吃不顶穿,哪有银子实在。 张清挤开同僚走了出来,一路寻找:“五哥,你在哪?”直走到松竹馆的大门口,才看到程墨靠在大门上,眼望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得入神。 “五哥快来,祝三哥顶不住了。”张清拉起程墨就走。祝三哥一向好色,是京城众妓院的常客,连他都顶不住了,可见老鸨有多难搞啦。 程墨被拉着脚不点地来到厅中。 老鸨见来一个俊俏少年,唇边的讥讽更浓。都说****无情,戏子无义,松竹馆的姑娘会对长得俊的恩公另眼相看才怪。 祝三哥尴尬中,又被这该死的老鸨一句话逼到绝路。真惹恼了他,花银子请落魄书生写两首诗羞辱这老鸨一番,撕了她的嘴,看她还能张扬不。 “五郎,这不着调的妈妈说要写诗。”看到程墨走来,他忙道。 说好把松竹馆包了的,金主在这里,顾盼儿敢不出来吗? 老鸨见程墨装束跟他们一样,料定他也是兵痦,冷笑两声道:“对啊,要写诗,诗写得不好,恕松竹馆不能接待。” 程墨瞬间怒了,你一个开妓院的,装什么大爷?从现代穿过来的,哪个不会背几首唐诗宋词?他勾了勾唇角,道:“哦?要写诗?还要写得好?” “对。”老鸨加强语气道:“写得不好,恕松竹馆不能接待。” 写得不好,你们给老娘滚出去,别妨碍老娘做生意。 程墨夸张道:“哎呀,我好怕。”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道:“如果诗写得好呢?顾盼儿是不是就此赎身,为某红袖添香啊?” 他话音刚落,众同僚哄堂大笑,犹以祝三哥和张清笑得最大声。 老鸨看他一副害怕的样子,没去想他话里的意思,还顺着原来的思路走,道:“你要害怕,就请回吧。” 直到笑声大作,才反应过来,愠怒道:“想让盼儿姑娘为你红袖添香,你消受得起吗?” 程墨懒洋洋道:“不过是写诗,有什么难的!我大笔一挥就是十首八首,首首能让顾盼儿名扬京城。只是我连她长什么样,是美是丑都没见过,为什么要为她扬名?她名扬四海,于我有什么好?” “对啊。”张清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道:“我五哥文武全才,不过是写几首诗,有什么难的?只是,我五哥为什么要为你家顾盼儿扬名?除非你家顾盼儿自愿赎身为侍妾。要不然,免谈。” 众同僚齐声道:“对啊对啊。” 祝三哥又添上一句:“想要让人写诗吹捧,又不给人点好处,当人是傻子啊?” 老鸨气往上冲,怒道:“好,如果这位小郎君的诗真的写得好,盼儿姑娘当为小郎君单独弹唱。如果小郎君诗写得不好,诸位还请出去。” 别以为识几个字就能写诗,要是写得不好,看她如何羞辱这些王八蛋。 祝三哥两眼放光,道:“一言为定?” 能得顾盼儿单独弹唱,他们羽林卫可是露了大脸了。要知道顾盼儿诗才绝佳,颇具才名,长得好又生性冷清,自挂牌以来,能得她如此青睐的还不到十人,全是当世鼎鼎大名的才子。 程墨道:“只是单独弹唱?某要的是红袖添香。” “五哥,能单独弹唱已经很不错了。”张清提醒道,又一一列举据说得此殊荣的几人,有某某才子,某新科状元,某当世大儒,等等。 老鸨冷笑道:“小郎君写出好诗再说吧。” 吹得好大气,别写不出来,被赶了出去,当场哭鼻子。 程墨道:“取文房四宝上来,某写两句你看看。”又嫌弃道:“你们好说也是接待贵客的地方,怎么连张官帽椅也没有?” 官帽椅老鸨是听说过的,只是一张要两百两银子,她肉痛,没有添置。 “小郎君休要嫌东嫌西,顾左右而言他,写出好诗再说吧。”她道。写不出诗,就要被赶出去了,还挑刺,什么人哪。 第55章 仙子谪凡 文房四宝端上来,娇俏的小丫鬟****半露,跽坐在侧磨墨。 老鸨冷笑道:“小郎君,请吧。”看你能写出什么花花来。 众同僚眼巴巴看着程墨,张清紧张道:“五哥,你可一定要写出好诗啊。” 刚才吹牛为自家兄弟撑门面,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他心里没底。认识这么长时间,从没见程墨拿过毛笔好不好。 祝三哥也道:“五郎,要是不行,咱们到别家?” 要是写不出来,可就丢大人了,不用一天,羽林卫就成京城笑话。 程墨微微一笑,俊脸更是迷人,淡定道:“兄弟们不用担心,我一定叫顾盼儿为兄弟们弹唱。” 老鸨久经风场,早就心如铁石,不会轻易动摇,可程墨只微微一笑,她却觉得璨灿夺目,心旌为之一摇。看程墨这么自信,她撇嘴道:“胡吹大气。” 程墨一撩袍袂,举止潇洒,跽坐于席上,心想,好在这些天苦练毛笔字,要不然连字都写不出,岂不丢人。 苦练几个月毛笔字,他也只勉强能把一个字凑在一起,好看是说不上的。 看他落笔,老鸨又撇了撇嘴,众同僚都叹气。才子可不是谁都能当的,须有天赋,自三五岁开始早起背书不说,哪个不是满腹经纶,一手好字?从来没有字写得不好的才子。 祝三哥深深后悔提议来松竹馆,张清后悔让程墨写诗,武空绞尽脑汁想着等会儿怎么把场子圆过去。 众人各怀心事时,程墨已写好,放下笔,道:“先写两句,等见了顾盼儿再接着往下写吧。” 老鸨下巴高高抬起,看都不看程墨,像是他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示意****:“念我听听。” ****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上前取竹简。张清气不过,一把推开****,道:“滚开。不要脏了我们的好诗。我来念。”捧起竹简,看了一眼,立即双眼发光,大呼:“真是好诗!你们快来看。” 你懂什么是好诗?****腹诽,闪到一旁。 众同僚围了过来,有人大声念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果然是好诗!” 虽然只有廖廖两句,却意境非凡。美丽的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琴弦呢?因为一弦一柱系着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心事啊。 老鸨滚滚圆圆的身子猛地一颤,愕然望向程墨,不敢置信。 张清扬了扬手里的竹简,得意洋洋道:“快让你家顾盼儿出来给兄弟们弹唱一曲,唱得好了,我家五哥再写两句。要不然,我五哥到莳花馆接着写,立马让玲珑的风头盖过顾盼儿。” 常有一首好诗捧红一位名妓的事,要不然名妓为何独爱才子,倒贴也愿意?原因就在这儿。 这么好的诗,老鸨哪肯放过?她飞快换了一副笑脸,扭着胖腰,急步来到程墨面前,深深一礼,谄媚道:“妾身有眼无珠,失礼之处,还请小郎君不要见怪。小郎君请稍等,妾这就去请盼儿过来。” 程墨轻轻“嗯”了一声,端足了才子的范儿。 老鸨屁颠屁颠地去了。众同僚“哄”一声把程墨围住,七嘴八舌道:“五郎,看不出啊,你还是写诗的高手。” 程墨不好说是抄李商隐的,道:“这下你们放心了吧?” “放心,绝对放心。”众同僚道。祝三哥又恨恨道:“这顾盼儿可恶,每次我来,总是拿诗说事,没一次能见她一面。这下好了,有五郎在,看我不好好羞辱她一番。” 不是要写诗嘛,会写诗的来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曾经要见顾盼儿被老鸨推托开的同僚都点头,道:“不羞辱她一番,不足以洗涮我等被拒的屈辱。” 说话间,环佩叮当,香风袭人。众人不由屏住呼吸,侧头望了过去,只一眼,都看呆了。 只见一个二八佳人如仙子谪凡,清纯出尘,不染一丝人间烟火气。她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所到之处,众同僚都侧身让开一条道。她经过谁身边,谁不敢呼吸,生怕浊气亵渎了她。 程墨只瞄了一眼,便端起面前的茶饮,喝了一口。原来这位花魁走清纯路线。 在老鸨指引下,顾盼儿来到程墨面前,深深一礼,轻启朱唇,道:“见过郎君。” 看到竹简上那两句写得歪歪斜斜的诗,她的心神被震动了,一弦一柱思华年,可不正是她晚景的写照么?他是说,她们这些为妓的,年轻时再风光,晚年也只能靠回忆年轻时的风光,度过凄凉的岁月么? 程墨起身还礼,道:“你是顾盼儿?” 刚才发恨要羞辱人家一番,这会儿口水流到衣襟上而不自知的祝三哥狠狠白了程墨一眼,还用说嘛,除了顾盼儿,谁有如此美貌? “奴正是顾盼儿。”顾盼儿抬头瞟了一眼,被程墨的长相深深震撼了。她自小卖身到松竹馆,见过的欢客不知有多少,却从没见过如此俊朗的男子。 俊朗也没什么,可是在这俊朗的外表下,还有一颗体恤她的心,还有满腹的才华,那就不同了。 “请容奴为郎君弹奏一曲。”顾盼儿说着,又是深深一礼。 众同僚大为兴奋,所谓的要羞辱她一番的想法,自她出现后,早就丢到瓜洼国了。这会儿一个个跟乖宝宝似的,随意坐在地上,竖起耳朵,准备听曲了。 老鸨谄笑道:“小郎君可否把诗写全了,好让盼儿弹唱?” 祝三哥捅程墨:“快写。” 程墨翻了个白眼,看祝三哥这个样子,若是他说不写,老拳就下来了。 很快,一首《锦瑟》就写好了。顾盼儿调了弦,弹唱起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曲未终,珠泪滚滚而下。 众同僚听得如痴如醉。 她的嗓音柔媚,一曲终,余音绕梁。程墨微闭双眼,听了这一曲。没想到古诗还能这样唱,或者,这是古诗原来的唱法?程墨望向顾盼儿时,见她低头拭泪,不禁微生侧隐之心,在欢场混,不容易啊。 第56章 夜色 铜鹤嘴吐出一缕缕轻烟,古朴的几案,汉白玉的石席,一切的一切,都显示这是一间富人的居室。 程墨坐在硬梆梆的汉白玉上,看着人工痕迹极重的设内摆设,轻轻笑了笑。没有真正见识过繁华是什么样的人,来到这里,一定会为这里的摆设所迷,觉得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顾盼儿。 “郎君笑什么?”一旁研茶的顾盼儿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没一刻离开过程墨的脸庞。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俊朗,怎么看也看不够。见程墨突然轻笑,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忐忑问道。 一曲既罢,顾盼儿请程墨到静室奉茶。其他人只能叫了松竹馆的姑娘作陪了,或是看歌舞,或是开了房间胡天胡地。 程墨觉得这姑娘气质还是不错的,起码不做作,笑微微道:“姑娘于茶道很是熟悉呀。” 琴棋书画、茶道,这些都是必学的功课,哪会不熟?顾盼儿叹道:“是啊。”把研好的茶奉上,道:“奴再为郎君弹奏一曲。” 歌声再起,唱的是一曲《临江仙》。 低吟浅唱中,不知不觉夜色渐深。顾盼儿有些犹豫,她十六岁了,老鸨露出口风,再过几个月为她梳拢。如果没有遇到程墨也就罢了,现在遇到程墨,她如死寂般的心活泛起来。如果是他为她梳拢,该有多好啊。 可是这样的话,她毕竟说不出口。 迟疑中,程墨已起身,道:“天色不早,程某告辞。” “郎君!”她如梦初醒,轻呼一声,又惊觉失态,期期艾艾道:“你还会来吗?” 他一晚上目不斜视,跟那些混迹欢场的男人完全不同,分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要是以后他不来,岂不是再难遇见? 程墨没想到她有此一问,道:“应该不会了。” 前世什么女人没见过,对很多同僚来说,吸引力巨大的松竹馆,于他来说不过如此。 顾盼儿失望极了,轻声道:“郎君为何不再来了?” 因为没兴趣啊。程墨笑道:“松竹馆是销金窿,我一介穷人,消受不起啊。” 原来是这样。顾盼儿脸上重现光彩,道:“郎君何不早说,奴这里还有些积蓄。” 程墨义正辞严拒绝道:“那怎么成,我堂堂男人,如何能花你一个姑娘家的积蓄?” 他剑眉微微提起,漂亮的桃花眼很是严肃,真的迷死人了。顾盼儿痴迷地看着程墨,直到他转身离去,还依依不舍地望着。 婢女春儿叹息道:“姐姐,他走啦。” 从来没见过自家姐姐对谁如此痴情,这可怎么好? 顾盼儿道:“你去打听一下,他住在哪里。” 春儿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下,应了一声,来到众羽林郎胡天胡地的所在。今晚程墨包了松竹馆,众人只管玩乐,并没有人意识到程墨已会钞离去。 新居里,赵雨菲独坐窗下,听外面三更鼓响,程墨还没回来,担心得很,想叫新来的护院去找找,又不知去哪里找好。 正不知怎么办好,程墨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轻嗔道。灯下,见程墨脸色薄红,好象喝了酒。走近了,身上又有淡淡的香味儿。这是?她略一思忖,眼眶登时红了:“人家为你担半天心事,你倒好,去那烟花柳巷之地。” 这么快被识破?程墨闻闻自己的衣袖,还好啊。 “和同僚一起去喝几杯酒。”程墨道:“给我沏杯清茶。” 喝一晚上那种加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茶沫,他嗓子难受得紧。 几个月的相处,赵雨菲早知道他的习惯,很快沏了清茶放在他面前,道:“怎么不叫个人回来说一声。”害她担了半天心。 “呃……”程墨很想说,不知道你在这儿啊。赵雨菲回家跟娘亲商量后,决定不搬过来住,程墨基本就没想到她会一直在这里等。 看程墨张口结舌的样子,赵雨菲莞尔一笑,轻声道:“真是呆鹅。” 这人,就是一段不开窍的木头。 桔黄色的灯光照在她如白瓷般的脸上,如镀上一层浅金色。程墨发现,赵雨菲没有顾盼儿长得好,也没有顾盼儿出尘的气质,可是,她的皮肤很好,不施粉黛,却天然去雕琢。 感觉到程墨异样的目光,赵雨菲心里甜甜的,只觉得一晚上的焦急等待都值得。瞟了程墨一眼,道:“看什么?” 程墨鬼使神差道:“太晚了,今晚你在这里歇下吧。” 吴朝没有宵禁,京城夜生活丰富,两家相距不远,派几个人送她过去并不费事。 赵雨菲心头一荡,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站得近,她头一歪,靠在程墨肩膀上。 在自己家,有这么一个人,为自己留一盏灯,等自己回来,这种感觉,是松竹馆那种地方永远无可替代的。程墨难得的轻轻揽住她的香肩。 夜色静谧,窗纸透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良久,程墨才道:“备水,我要沐浴。” 赵雨菲轻“啊”一声,道:“可不是,你去那种地方,早该沐浴了。” 家里已买了十几个婢女,可赵雨菲还是亲自为程墨准备换的衣裳,亲自试水温。此时已是夏天,本来用冷水沐浴即可,可她觉得井水太凉了,非要打发婢女去烧水不可。 “不用。”程墨笑道:“井水就好。” 走进浴室开始宽衣,赵雨菲红了脸,跟了进去,一双纤手轻轻为他解扣子。 程墨略微犹豫,外衫已被脱下,只剩中衣。就在纤手伸向腰带时,程墨一把握住,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赵雨菲一张脸已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垂头不语。 如此良宵美景,最难消受美人恩。可在他的心里,还没从朋友迈到爱人这一步。他想解释什么,赵雨菲已抽回手,转身退了出去。 程墨匆匆沐浴完毕,着中衣出来。灯下,赵雨菲手托香腮,不知想什么想得出了神,连他走过来都没发觉。 “我……”程墨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赵雨菲抬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道:“人家没有那些女子会服侍人。” 他被哪位青楼女子迷上了?竟这么看不上她。 第57章 打断 会昌伯这么一闹,阖府的奴仆都惊醒了,不少人光着膀子往外跑。 “成什么样子?”程墨皱眉,对赵雨菲的眼光着实怀疑,这都挑的什么人哪。 见自家主人不高兴了,下人们忙往内跑。 会昌伯哈哈大笑,道:“府里没个女主人就是不行啊,你小子长进了,我给你说门好亲。” 在被程墨挽着臂膀的那一刻,他满腔怒火顿消。不说别的,单说深更半夜,把这小子从床上拖起来,这小子还没半点火气,他就没白疼这小子不是。 哪个男人在某种情况下被打断不火大?不过程墨自制力好,既然生气于事无补,倒不如一笑而过。何况,会昌伯自恃长辈,又曾照顾于他,跟他生气反而落不了好。 “族伯说笑了。我还小呢。”程墨苦笑,心想,你要不搅和,我老婆就到手了。 会昌伯打量了一下新房子,夜色中看不太清楚,可小桥回廊,绿树成荫还是看得出的。安仁坊的房价他清楚得很,这院子,可不便宜。看来程墨真的戒了赌了,要是这样,帮他置个家也未为不可。 “十八岁了,不小啦。大郎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会走路了。”会昌伯道。大郎是他长子。 程墨请会昌伯坐了,道:“族伯大半夜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等不到天亮,非要连夜吵得他阖府不宁,打断他办事? 会昌伯生性懦弱,偏又爱面子,先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蒙陛下恩宠,得封卫尉卫士,可进宫谢恩了?为什么出宫后不来我府上?” 卫尉卫士是卫尉中一个小头领,聊胜于无。昭帝亲口封这么个小官,让很多朝廷大员诧异。可会昌伯说得煞有介事,像是程家因他而有了无上荣光。 程墨明白,重点在后面那一句。他把忙了一天,这会儿刚回来的情况说了,道:“本想天亮过府聆听族伯教训,没想到族伯这么早过来。” 何止是早,天还没亮呢。 会昌伯老脸一红,道:“我不是关心你小子么?你可是发财了,怎么能置下这么好的院子?” 官帽椅已成为勋贵人家必备的家具,人人以能订到几张官帽椅为荣,连皇帝都要了一套,可见程墨要发财了。这院子就是明证啊。 程墨看他一双眼睛四处乱瞄,哪会不明白他想什么,笑道:“并没有。官帽椅制作时间长,一时半会的,交不出货。” 不能交货,便不能赚钱啊。 会昌伯道:“自你爹娘过世后,我一直对你多方照顾。如今你出息了,我也老了。” 话说到这份上,程墨不表示点什么就说不过去了。他两手一摊,道:“族伯有话请直说。” 会昌伯老脸一红,咳了一声,道:“前些天,你不是说让我入一股?这几天我想来想去,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怕守不住家业,入一股也好,方便提点你一些儿。” 一把官帽椅两百两银子,卖到脱销,大把的人拿着银票排队付定金,据说已经排到明年才能取货了。哪怕只有一股,以后阖府的人吃穿用度也不愁了。 程墨画出图纸时确实这么说过,当时感念刚穿过来时会昌伯来看过他两次,拎了两次鱼。可是会昌伯以为他要骗钱去赌,拒绝了。 现在官帽椅做起来,投资没有风险,他要求入股?好吧,看在他是程氏家主的份上,就让他入股也没什么。但是,当章家抬着棺材到小院大闹,逼得程墨只能到武空的别院暂避,里正焦头烂额两边不讨好时,会昌伯做了什么? 身为程氏家主,眼看族人被人欺上门,他却躲起来,生怕惹祸上身。这样的人,能做为合作伙伴吗?显然不能。 程墨毫不犹豫道:“族伯来得迟了,已有人入股了,现在我手里的股份也没多少,均不出来呀。” 会昌伯两眼一瞪,气道:“你小子说什么?你的股份均给别人,不给我留?我可是你伯父,你爹娘早逝,我一把屎一把屎把你养到这么大……” 说什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据他所知,这具身体的爹娘三年前过世,那时候的程墨已经十五岁了。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无人管教,才会沉迷赌/博,把爹娘留下的家业败光,连性命都不保。 程墨道:“我刚开始创业时,不是没资金嘛,人品太差,又借不到钱,只好拿股份去换。就这样,全换光了。” “你个败家子,没钱不会到我府上取吗?我天天在府上,怎么没见你过来。”会昌伯说着,挥手便打:“为几个钱,把股份败光。那可是下蛋的金鸡啊,你爹娘在黄泉之下也不饶你。” 拿爹娘说事,搁谁都会不高兴。程墨道:“族伯,扯远了。” 这时,天边露出鱼肚白,灯光显得有些暗淡。程墨打了个呵欠,道:“族伯,我一晚上没睡,还得早起进宫当差,能不能让我眯会儿?” 天亮了,看被他折腾的。 会昌伯不高兴了,道:“年轻轻的就会睡。你股份给了谁?跟我说,我拿银子和他换。” 程墨高兴地道:“那敢情好,还是我们一家人的股份凑到一块儿合算。我给了安国公、吉安侯,还有……” 话没说完,会昌伯脸就白了,这些人他一个也惹不起。 “你小子真没出息,怎么给这些人?”他作势要打,程墨避开了。 看来是没希望要回来了。他在路上遇见安国公,跟人家打招呼,人家都不理他。想想就觉得丧气,这小子怎么就把好好的股份给这些人了呢。 见他垂头丧气回去,程墨总算心情好了点,真是的,搅和了他的好事,还想要股份?做梦去吧。 赵雨菲悄无声息走过来,轻轻搂住程墨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道:“天色不早,你睡会儿吧。” 有过这么一段,两人的关系算是确定下来了,赵雨菲的动作自然无比。 程墨意外:“你没睡?” 赵雨菲哪里睡得着?过来看是谁来了,还没走近就听到会昌伯的声音,又担心发生什么要紧的事,一直在隔壁厢房呆着。 在赵雨菲温柔服侍下,程墨总算躺下了。天色大亮,赵雨菲害羞,不肯和他胡来。 更新迟了,下午有点事,晚上现码的。求点击、推荐票、收藏~ 第58章 后悔太迟 程墨一觉醒来,已日落西山。这一觉,是他穿过来后睡得最沉,最舒服的。改善生活环境是必须的,他感慨着,伸了个懒腰,掀被坐起来。 窗外暮色笼罩,房中没有点灯,一片朦胧中,有一个身影。程墨起初以为是赵雨菲,定晴一看,差点晕倒,却是一个身着圆领衫,腰系锦带的男子。 怎么会有男子进他的卧室?真是岂有此理! 程墨刚要出声质问,男子听到动静回头,道:“五哥,你醒了?” 原来是张清。程墨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一跳。” 他还以为满院子的奴仆都是摆设,让人进来而不晓阻止呢。 张清抱怨道:“赵姑娘不肯让我叫醒你,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了。你还不知道呢,陶然老匹夫弹劾满朝勋贵争购官帽椅,有失朝廷脸面,还指责陛下私自接受你送的官帽椅,置祖宗家法而不顾。” 吴朝奉行周礼,除了高祖喜欢箕踞记载于史外,历代皇帝都遵循周礼,从没箕踞记载于册。现在昭帝公然接受程墨送的官帽椅,这不是向帝国所有臣民宣布要箕踞吗?这样置周礼于何地?置历代祖宗于何地? 程墨问明情况,懒洋洋道:“又来这套?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 官帽椅已渐成风气,现在想阻止,迟了。人一旦舒服惯了,回到以前的艰苦环境中,会各种抱怨,各种不习惯。有人跳出来指责,引出话题,只会让更多的人尝试官帽椅。这就跟现代雇水军炒作,某影视剧骂的人越多,越得越凶,看的人越多一样的道理。受众想去体验骂得很凶的某个点是什么样。 陶然跳出来说箕踞有违祖制,这个没错,但是说官帽椅一定箕踞,等于免费为官帽椅做广告。买了官帽椅的人会觉得,这样的箕踞跟传统的箕踞不同,自然有人跳出来反驳;没买官帽椅的人会想要试试官帽椅怎么个有违祖制法。 官帽椅势必大热,成为京城主流家具不远了。 听完程墨的分析,张清吃惊地瞪大眼,道:“五哥,你真这么想?” 这样的想法他听都没听过。 程墨点头:“嗯。” 张清急匆匆跑来,除了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之外,还想把安国公愿意相助一臂之力的意思告诉他。没想到程墨如此淡定,不仅不着急,还以为这是好事。有这样的好事吗? “万一陛下不得已,只能把官帽椅退回呢?”张清急道。 如果群情汹涌,满朝文武都反对的话,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 程墨起身穿衣,道:“不会的。你看着好了。” “可是……”张清真心着急啊,他有一成股份呢,万一昭帝不得已只能把官帽椅送回来,宜安居的生意可就一落千丈了。他因为有这一成股份,父亲对他另眼相看,家族资源开始对他倾斜。要是宜安居不行了,他怎么办? 当然,他着急,也有因为与程墨是兄弟,为程墨担心的成份在里面。 程墨穿好衣服,当先走出卧室,道:“没什么可是的。我饿了,你要不要一起吃东西?” 厅堂已点了灯,一大早被赵雨菲好一通训的婢女们垂手站在角落里,见程墨出来,忙屈膝行礼,道:“见过阿郎。” 翠花早上差点被发卖,苦苦哀求才得以幸免,这会儿还心有余悸,更是殷勤端来洗脸水,拿来毛巾,道:“阿郎,请梳洗。” 程墨梳洗完毕,和张清坐到八仙桌旁。满满一桌的菜肴,还在不断端上来。张清瞪大眼,道:“赵姑娘怎么知道我要在这儿吃饭?” 简直是太豪气了,他们家也没这么丰盛的晚餐啊。 程墨笑道:“那就多吃点。” 估计赵雨菲见他睡了一天,担心他饿了,吩咐厨子多做几个菜。新来的厨子要在主人跟前卖弄,所以一下子做了很多。 张清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饱了,感觉弹劾的事好象也没那么可怕,道:“我还得跟四哥说去,他也很着急。” 武空没过来,是去探听陶然背后的是谁。 朝中总有些表面中立的朝臣,上官桀这次找的陶然,便是这类人。 “一起去吧。”程墨道。 夜色掩映中,两人骑马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子,两侧民居的窗户透出灯光,路上却没有人。突然有人大喊一声:“程五来了。” 程墨忙圈转马头,道:“快走。” 张清一怔,来不及勒马,冲出一箭之地后才反应过来,跟着圈转马头,朝来路跑去。 黑暗中只听见人声脚步声响成一片,无数人喊道:“捉住程五,别让他跑了。” 这里巷道狭小,马跑不快,程墨回头道:“分开走。” 他们既然这么喊,定然只对他一人下手。分开走一来可以分散追兵,二来张清不跟他在一块儿,危险就小了。 眼看前面横巷跑出一群人,过不去了,张清只好应道:“好。”斜刺里拐了个弯,往另一条小路走了。 程墨绕来绕去,绕了七八条巷,总算上了官道,鞭子一扬,跨下黄马撒开了跑。 不过一息,身后马蹄声响。程墨回头一看,火把灯笼亮如白昼,十多人手提灯笼纵马而来。他们的马是骏马,比程墨那匹代步的黄马高大健俊得多,眨眼间已快追上。 程墨一瞥之下,只见不少人马鞍上横放兵器,想来若被他们追上,小命难保。他的马鞭用力抽在马屁股上,黄马奋蹄向前,总算跟这些人拉开一些。 “程五,你跑不掉的,快快束手就擒吧。” 章布的声音。伍全赶到小院时,程墨曾跟他说过几句话。 月黑风高杀人夜,既然章家选择这个时候追杀他,真的是铁了心要他的小命了。 程墨跑得更快。 前面又冒出一群人,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可章家人的可能性占了九成以上。人多就是好啊,能分出这么多人四处围堵他,还能来这么多人追杀他。 程墨一兜马头,想跑到官道左边,再逃进居民区,身后章布大喊:“你跑不了啦。” 说话间,对面居民区出来一群人,手持棍棒,又是一拨等在那里的人。 这章改了很多次开头,确定开头后,码了三个小时,我真的哭了,决定中秋放假好好码字,争取能存一章。 推荐几本历史文,朋友们感兴趣的话,点进去看看吧: 唐诗宋词,顺手拈来;太极八卦,不在话下。一个穿越者的风流奋斗史,尽在《逍遥县令》 乱世扬明》造枪、铸炮、建战舰……从海岛崛起,改变晚明命运! 《北宋崛起》这是一本很用心写的书。 第59章 又是这招 前后左右都有人,对程墨形成包围之势。 “程五,你跑不了了。”章布得意。他守在安仁坊一天一夜,总算等到程墨,眼看很快就能抓住他。这一次,拼着受上官太仆责骂,也要弄死他,为曾祖父报仇。 前面来人队型松散,马速不快,不是马术不行,就是武术不行,要不然就是凝聚力不强。程墨果断朝前冲去。 双方越来越近,相距两箭,一箭,眼看马头就要碰到一起。程墨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速度不减,冲了上去。 和中间一匹黑马交错而过时,程墨身子瞬间滑下来,紧贴马腹。一杆长枪快如闪电,刺在马鞍上。 如果程墨依然伏在马鞍上,这柄长枪一定会从后背穿透他的身体。 黄马没有停滞,双方擦肩而过。 黑马上的汉子骂道:“草,这样还让他避过!” 他们调查过,程墨弓射得不好,马术也不行,属于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类型,只会赌。现在不赌了,搞了什么官帽椅。可骑射功夫不是一日之功,没有经过苦练,哪能说会就会?黑马上的汉子本来以为杀程墨十拿九稳,这下肯定能把程墨刺个窟窿,没想到程墨马术这么好,居然逃过了。 他话音刚落,程墨已冲出一箭之地。 “追!”黑马上的汉子是他们这一队的头目,大手一挥,一群人纷纷圈转马头,朝程墨追去。 章布见程墨冲进已方的人群中,以为已经得手,拍马赶来。只差一小段路,见一群人纷纷圈转马头,觉得不对,忙问:“怎么回事?” 黑马上的汉子勒马等章布过来汇报,一群人停了一下,只这一息,程墨已冲出两箭之地,朝前飞奔。 前面又一队人赶来,当先几匹马,马上汉子身姿笔直,中间一辆马车,车前挂两盏灯笼。 看样子不像章家人,章家人没有马上骑士那股气势。程墨放了一半心,飞快奔驰。 官道大概能容两匹马车并驾齐驱,照现代算,应该算两车道。对面来的马车比常规马车宽了两尺,前头四马并驾齐驱,也占了不少地方。程墨马术虽好,毕竟马匹普通,刚才长枪透过马鞍扎在马背上,破了一点皮,黄马微觉吃痛。程墨翻身坐起后,马鞍又磨擦到破皮的地方,更是疼痛。 于是,程墨本来想操控黄马走官道右边,黄马却径直朝马车冲了过去。 前排四个侍卫一人越众而出,长臂一伸,抓向黄马的辔头。 程墨用力勒马,这人见马勒住了,缩回碰到马辔的手。 车夫为安全起见,停下马车。 大概感觉到马车停了,车里一个动听的女声道:“怎么了?” “禀姑娘,有一匹疯马冲了过来。”车夫回身道。 车帘挑起,一支小巧的灯笼举起来。灯笼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虽然小巧,光线却强,如探照灯般照亮一大片范围。 一张美到极致的脸出现在灯下,一双妙目看着马上狼狈万分的程墨,道:“后面是些什么人?” 程墨被挡了这么一小会儿,黑马上的汉子和章布带的人合并一处,已经追到他马后了。 先前牵马辔的侍卫拍马过去,道:“什么人?” 章布一怔,看看程墨,再看看侍卫,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难道程墨这小子来了救兵?不像啊。 程墨道:“他们是已故章礼官的后人。人老自然会死,章礼品八十多岁高龄,岂有不死之理?可是他们非要把章礼官的死赖在我身上,趁夜埋伏在我家附近,意图杀了我。” “胡说八道。”章布怒道:“家曾祖明明是你气死的。” 程墨道:“我跟你曾祖近日无怨,往日无仇,我又不认识他,干嘛气死他?你们要赖在别人身上,也别太离谱啊。去找认识你家曾祖的人吧,别缠着我不放了。” 美貌少女一双清澄的眼睛一直停在程墨身上,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道:“叫他过来吧。” 车夫应了一声“是”,扬声道:“喂,我家姑娘叫你过来。” 程墨早看出车中人身份不凡,身边的侍卫个个身手高强。听车夫这么说,马上答应一声,慢慢催马来到车前。 灯下见到少女那张美到极致的脸,他呆了一下,道:“怎么是你?” 这少女气质出众,跽坐在车中席上,如牡丹般雍容华贵,让人不敢逼视。正是霍大将军的幼女,霍书涵。 霍书涵赴完闺蜜的赏花会回府,没想到竟会遇到程墨,更没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程墨就是这人。当下微微一笑,道:“上不上车?” 她这一笑,犹如牡丹盛开,光彩逼人,连灯光都黯然失色。 傻子才不上车。程墨点头,翻身下马,自有霍家侍卫过去牵马。 程墨站在地上,先整理衣裳,再抱拳道谢,才迈步上脚踏。 车夫看他一番做作,好生无语。你都被人追杀了,还要什么脸面? 车中宽敞,坐三四人绰绰有余,多程墨一人并不觉狭逼。待程墨坐好,车帘放下,车夫驾车前行。 章布见程墨上车,不由大急,拦在路中间不让马车通过,道:“把程五交给我们。” 侍卫举了举手中令牌。章布看得清楚,令牌正中间一个大大的“霍”字,这一惊非同小可,结结巴巴道:“这……” 霍家的人怎么会在这时出现?又怎么会救走程墨?没听说这小子跟霍家有关系呀。 侍卫冷冷道:“让开。” 章布不敢不让,谁敢拦霍家人的路,那是自寻死路。当下手一挥,带领族人仆人,垂头丧气让到一旁。 程墨隔着车窗帘儿看到这一幕,暗暗感慨,果然还是实力说话。没有实力被人诬陷追杀,有实力的人,却能率性而为。 霍书涵一双妙目一直没离开程墨的脸,见他沉思,道:“想什么?” 程墨收回目光,眼睛投射在她身上,道:“请问姑娘高姓大名?为何能让章家人乖乖让路?” 这一问是必须的,总不能说我知道你的身份吧? 总算这一章准时了,求会员点击、推荐、收藏~ 第60章 再遇 前后左右都有人,对程墨形成包围之势。 “程五,你跑不了了。”章布得意。他守在安仁坊一天一夜,总算等到程墨,眼看很快就能抓住他。这一次,拼着受上官太仆责骂,也要弄死他,为曾祖父报仇。 前面来人队型松散,马速不快,不是马术不行,就是武术不行,要不然就是凝聚力不强。程墨果断朝前冲去。 双方越来越近,相距两箭,一箭,眼看马头就要碰到一起。程墨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速度不减,冲了上去。 和中间一匹黑马交错而过时,程墨身子瞬间滑下来,紧贴马腹。一杆长枪快如闪电,刺在马鞍上。 如果程墨依然伏在马鞍上,这柄长枪一定会从后背穿透他的身体。 黄马没有停滞,双方擦肩而过。 黑马上的汉子骂道:“草,这样还让他避过!” 他们调查过,程墨弓射得不好,马术也不行,属于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类型,只会赌。现在不赌了,搞了什么官帽椅。可骑射功夫不是一日之功,没有经过苦练,哪能说会就会?黑马上的汉子本来以为杀程墨十拿九稳,这下肯定能把程墨刺个窟窿,没想到程墨马术这么好,居然逃过了。 他话音刚落,程墨已冲出一箭之地。 “追!”黑马上的汉子是他们这一队的头目,大手一挥,一群人纷纷圈转马头,朝程墨追去。 章布见程墨冲进已方的人群中,以为已经得手,拍马赶来。只差一小段路,见一群人纷纷圈转马头,觉得不对,忙问:“怎么回事?” 黑马上的汉子勒马等章布过来汇报,一群人停了一下,只这一息,程墨已冲出两箭之地,朝前飞奔。 前面又一队人赶来,当先几匹马,马上汉子身姿笔直,中间一辆马车,车前挂两盏灯笼。 看样子不像章家人,章家人没有马上骑士那股气势。程墨放了一半心,飞快奔驰。 官道大概能容两匹马车并驾齐驱,照现代算,应该算两车道。对面来的马车比常规马车宽了两尺,前头四马并驾齐驱,也占了不少地方。程墨马术虽好,毕竟马匹普通,刚才长枪透过马鞍扎在马背上,破了一点皮,黄马微觉吃痛。程墨翻身坐起后,马鞍又磨擦到破皮的地方,更是疼痛。 于是,程墨本来想操控黄马走官道右边,黄马却径直朝马车冲了过去。 前排四个侍卫一人越众而出,长臂一伸,抓向黄马的辔头。 程墨用力勒马,这人见马勒住了,缩回碰到马辔的手。 车夫为安全起见,停下马车。 大概感觉到马车停了,车里一个动听的女声道:“怎么了?” “禀姑娘,有一匹疯马冲了过来。”车夫回身道。 车帘挑起,一支小巧的灯笼举起来。灯笼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虽然小巧,光线却强,如探照灯般照亮一大片范围。 一张美到极致的脸出现在灯下,一双妙目看着马上狼狈万分的程墨,道:“后面是些什么人?” 程墨被挡了这么一小会儿,黑马上的汉子和章布带的人合并一处,已经追到他马后了。 先前牵马辔的侍卫拍马过去,道:“什么人?” 章布一怔,看看程墨,再看看侍卫,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难道程墨这小子来了救兵?不像啊。 程墨道:“他们是已故章礼官的后人。人老自然会死,章礼品八十多岁高龄,岂有不死之理?可是他们非要把章礼官的死赖在我身上,趁夜埋伏在我家附近,意图杀了我。” “胡说八道。”章布怒道:“家曾祖明明是你气死的。” 程墨道:“我跟你曾祖近日无怨,往日无仇,我又不认识他,干嘛气死他?你们要赖在别人身上,也别太离谱啊。去找认识你家曾祖的人吧,别缠着我不放了。” 美貌少女一双清澄的眼睛一直停在程墨身上,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道:“叫他过来吧。” 车夫应了一声“是”,扬声道:“喂,我家姑娘叫你过来。” 程墨早看出车中人身份不凡,身边的侍卫个个身手高强。听车夫这么说,马上答应一声,慢慢催马来到车前。 灯下见到少女那张美到极致的脸,他呆了一下,道:“怎么是你?” 这少女气质出众,跽坐在车中席上,如牡丹般雍容华贵,让人不敢逼视。正是霍大将军的幼女,霍书涵。 霍书涵赴完闺蜜的赏花会回府,没想到竟会遇到程墨,更没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程墨就是这人。当下微微一笑,道:“上不上车?” 她这一笑,犹如牡丹盛开,光彩逼人,连灯光都黯然失色。 傻子才不上车。程墨点头,翻身下马,自有霍家侍卫过去牵马。 程墨站在地上,先整理衣裳,再抱拳道谢,才迈步上脚踏。 车夫看他一番做作,好生无语。你都被人追杀了,还要什么脸面? 车中宽敞,坐三四人绰绰有余,多程墨一人并不觉狭逼。待程墨坐好,车帘放下,车夫驾车前行。 章布见程墨上车,不由大急,拦在路中间不让马车通过,道:“把程五交给我们。” 侍卫举了举手中令牌。章布看得清楚,令牌正中间一个大大的“霍”字,这一惊非同小可,结结巴巴道:“这……” 霍家的人怎么会在这时出现?又怎么会救走程墨?没听说这小子跟霍家有关系呀。 侍卫冷冷道:“让开。” 章布不敢不让,谁敢拦霍家人的路,那是自寻死路。当下手一挥,带领族人仆人,垂头丧气让到一旁。 程墨隔着车窗帘儿看到这一幕,暗暗感慨,果然还是实力说话。没有实力被人诬陷追杀,有实力的人,却能率性而为。 霍书涵一双妙目一直没离开程墨的脸,见他沉思,道:“想什么?” 程墨收回目光,眼睛投射在她身上,道:“请问姑娘高姓大名?为何能让章家人乖乖让路?” 这一问是必须的,总不能说我知道你的身份吧? 第61章 怎么不同 罗安恨意涛天,却不得不强忍恨意,勉强抱拳行礼,道:“见过卫士。” “嗯。”程墨大打官腔,道:“大清早的,你不去公庑应卯,到处闲逛什么?” 哪有闲逛了,他哪有闲逛了?他就是要去应卯啊!罗安抓狂,上官的问话不能不答,只好道:“是。” “你进羽林卫两年了吧,怎么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程墨语重心长,很是为他担忧的样子,其实暗暗笑破了肚子。 罗安气得满脸通红,抬头看了程墨一眼。 “怎么,不服?敢不敬长官,校场跑二十圈。”程墨道。 罗安心里狂呼:“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自然不服。”表面却不敢多说,只能去校场跑步。想起前天程墨假惺惺说什么“我们只是有些小误会,总能冰释前嫌。”的话,就恨得牙齿咯咯响。 程墨还没到西厢,已有人喊起来:“五郎来了。” 呼啦啦跑出一大群人,一下子把程墨围在中间,一个个眼冒绿光,道:“五郎,前晚可销魂?” 更有猥琐的,问得直接:“滋味如何?” 他们等一天了,就等着问这句话呢。和顾盼儿独处一室喝茶谈心啊,没有绮旎怎么可能嘛。 程墨笑道:“曲不错,茶也研得好。” “切!”话说罢,收获鄙视一堆,他们可不是问这个。 祝三哥一把揽住程墨的肩头,道:“好兄弟,不多说,以后有事,吩咐一声。” 要不是程墨,他哪能圆了见顾盼儿一面,听顾盼儿抚琴一曲的心愿?这个情,欠的可就大了。他对顾盼儿倒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就是顾盼儿得花魁那天,和三五好友打赌,一定要请顾盼儿弹一曲。没想到松竹馆,被打了脸,被好友笑话很久。这口气,一直堵在心里,前晚总算出了。他回来后,可是在好友跟前好一通吹,把他们羡慕得眼泛绿光。 程墨也不矫情,拍拍祝三哥的手臂,道:“好。” 这一天,是他进羽林卫以来过得最畅快的一天,同僚们发自真心的笑脸相迎,人人热情万分。 心情好,时间就过得快。很快过了换班的时间,程墨交了差事,出宫。 章布太疯狂了,程墨担心他再来一回,今早出门带了两个侍卫。这会儿在宫外汇齐了,一起回家。 快到安仁坊,两个侍卫高度警惕,对路上每个行人再三打量,以防这些人中藏有章家人。 章家没有资格临街开府,临街开府的人家也不可能让他们设伏。要进入安仁坊了,程墨才开始上心,以防他们随时从某幢民居冲出来。 安仁坊门口围了一堆人。侍卫黑子一夹马腹,挡在程墨马前,喝道:“干什么?” 这些人围在这里是要对自家主人不利吗? 站在外围踮着脚尖朝里张望的老汉一抬头,见一壮汉骑着高头大马上,一脸凶相,不高兴了,道:“呼喝什么?没点同情心!人家铜板被抢,饭都没得吃了,你还在这里呼来喝去?” 最要紧的是,看你骑马,衣服的质料也不错,不是没钱人,就不能发点善心,让丢了钱的少年吃顿饱饭吗? 黑子一怔,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没反应过来,后面程墨已下马,走了过来,朝老汉抱拳,道:“老丈请了。” 老汉见程墨长得好,又有礼貌,火气登时没了,道:“小郎君请了,” “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程墨刚才在马上看见,人群中央一个少年双手抱膝,蹲在地上,然后一群人对他指指点点。难道少年作奸犯科了? 老汉长叹一声,道:“真没想到安仁坊的人会这样!以前谁家丢只鸡,拾到的人都会在原地等待失主前来认领。现在病已丢了一百文钱,大半天过去了,还没人送来。唉,世风不古啊!” 看他唉声叹气感慨万方,程墨心想,他若知道昨晚有人要在安仁坊杀人,会作何感想。 程墨推开人群走进去,从荷包里抽出一张五两面额的银票,放在少年膝上。 银票的面额,五两最小。 看清是一张银票,少年震惊了,旁边的围观者也震惊了,响起一片吸气声。这可是传说中的银票啊! “我……我不能要。”少年嘴唇哆嗦,手抖得不像话,拿了几次,才拿起银票,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又掉了,飘落在地。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五两银子。那可是五两银子啊,于他是不可想像的巨大财富。见银票掉了,他忙弯腰去捡。蹲了这半天,头有点晕,捡得急了,一下子摔在地上。一阵风起,银票飘开几尺,落在一个妇人脚边。 妇人一直在安慰少年,突然见银票飞到脚边,嘴唇也哆嗦了,要不要藏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占为已有不好吧?可那是银票,一大笔银子啊。 她这里天人交战,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已把银票捡起来,交到少年手里,道:“快谢过这位郎君。” “谢过郎君。可是我只丢了一百文,五两银子太多了。”少年双手把银票奉还程墨。 若是他收了银票,程墨倒觉得没什么,可他能抵挡得住巨大诱惑,那就非常人能及了。程墨不接银票,道:“就当交个朋友如何?朋友有难,伸出援手是人之常情。等你有银子了,再还我不迟。” 少年听到“朋友”两个字,眼眶红了,哽咽道:“我是罪人,哪配成为郎君的朋友?” 他还在襁褓之中,祖父为奸人所诬,全家获罪入狱,祖父也因此自杀身亡。后来祖父虽然得以平反,一家人被释出狱,但他却从九重天阙沦落凡尘,遭受世人白眼。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程墨道:“胡说,罪人都在狱中。你好端端在这儿,怎么会是罪人?某程墨,族中排行五,人称程五郎。” 他自通姓名,是真的折节下交了。 少年呜咽道:“某刘病已,族中……” 话没说完,泪流满面。他的家族,已经不认他这一支了。 程墨把银票塞在他怀里,拍拍他的手,道:“走,我们吃饭去。”又对围观众人道:“都散了吧。” 太奇葩了,这么多人看着,竟没人慷慨解囊,哪怕一人一个铜板也行嘛。 大家吃月饼了没?小凡决定吃月饼去,嘻嘻~ 第62章 曾孙 罗安恨意涛天,却不得不强忍恨意,勉强抱拳行礼,道:“见过卫士。” “嗯。”程墨大打官腔,道:“大清早的,你不去公庑应卯,到处闲逛什么?” 哪有闲逛了,他哪有闲逛了?他就是要去应卯啊!罗安抓狂,上官的问话不能不答,只好道:“是。” “你进羽林卫两年了吧,怎么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程墨语重心长,很是为他担忧的样子,其实暗暗笑破了肚子。 罗安气得满脸通红,抬头看了程墨一眼。 “怎么,不服?敢不敬长官,校场跑二十圈。”程墨道。 罗安心里狂呼:“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自然不服。”表面却不敢多说,只能去校场跑步。想起前天程墨假惺惺说什么“我们只是有些小误会,总能冰释前嫌。”的话,就恨得牙齿咯咯响。 程墨还没到西厢,已有人喊起来:“五郎来了。” 呼啦啦跑出一大群人,一下子把程墨围在中间,一个个眼冒绿光,道:“五郎,前晚可销魂?” 更有猥琐的,问得直接:“滋味如何?” 他们等一天了,就等着问这句话呢。和顾盼儿独处一室喝茶谈心啊,没有绮旎怎么可能嘛。 程墨笑道:“曲不错,茶也研得好。” “切!”话说罢,收获鄙视一堆,他们可不是问这个。 祝三哥一把揽住程墨的肩头,道:“好兄弟,不多说,以后有事,吩咐一声。” 要不是程墨,他哪能圆了见顾盼儿一面,听顾盼儿抚琴一曲的心愿?这个情,欠的可就大了。他对顾盼儿倒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就是顾盼儿得花魁那天,和三五好友打赌,一定要请顾盼儿弹一曲。没想到松竹馆,被打了脸,被好友笑话很久。这口气,一直堵在心里,前晚总算出了。他回来后,可是在好友跟前好一通吹,把他们羡慕得眼泛绿光。 程墨也不矫情,拍拍祝三哥的手臂,道:“好。” 这一天,是他进羽林卫以来过得最畅快的一天,同僚们发自真心的笑脸相迎,人人热情万分。 心情好,时间就过得快。很快过了换班的时间,程墨交了差事,出宫。 章布太疯狂了,程墨担心他再来一回,今早出门带了两个侍卫。这会儿在宫外汇齐了,一起回家。 快到安仁坊,两个侍卫高度警惕,对路上每个行人再三打量,以防这些人中藏有章家人。 章家没有资格临街开府,临街开府的人家也不可能让他们设伏。要进入安仁坊了,程墨才开始上心,以防他们随时从某幢民居冲出来。 安仁坊门口围了一堆人。侍卫黑子一夹马腹,挡在程墨马前,喝道:“干什么?” 这些人围在这里是要对自家主人不利吗? 站在外围踮着脚尖朝里张望的老汉一抬头,见一壮汉骑着高头大马上,一脸凶相,不高兴了,道:“呼喝什么?没点同情心!人家铜板被抢,饭都没得吃了,你还在这里呼来喝去?” 最要紧的是,看你骑马,衣服的质料也不错,不是没钱人,就不能发点善心,让丢了钱的少年吃顿饱饭吗? 黑子一怔,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没反应过来,后面程墨已下马,走了过来,朝老汉抱拳,道:“老丈请了。” 老汉见程墨长得好,又有礼貌,火气登时没了,道:“小郎君请了,” “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程墨刚才在马上看见,人群中央一个少年双手抱膝,蹲在地上,然后一群人对他指指点点。难道少年作奸犯科了? 老汉长叹一声,道:“真没想到安仁坊的人会这样!以前谁家丢只鸡,拾到的人都会在原地等待失主前来认领。现在病已丢了一百文钱,大半天过去了,还没人送来。唉,世风不古啊!” 看他唉声叹气感慨万方,程墨心想,他若知道昨晚有人要在安仁坊杀人,会作何感想。 程墨推开人群走进去,从荷包里抽出一张五两面额的银票,放在少年膝上。 银票的面额,五两最小。 看清是一张银票,少年震惊了,旁边的围观者也震惊了,响起一片吸气声。这可是传说中的银票啊! “我……我不能要。”少年嘴唇哆嗦,手抖得不像话,拿了几次,才拿起银票,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又掉了,飘落在地。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五两银子。那可是五两银子啊,于他是不可想像的巨大财富。见银票掉了,他忙弯腰去捡。蹲了这半天,头有点晕,捡得急了,一下子摔在地上。一阵风起,银票飘开几尺,落在一个妇人脚边。 妇人一直在安慰少年,突然见银票飞到脚边,嘴唇也哆嗦了,要不要藏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占为已有不好吧?可那是银票,一大笔银子啊。 她这里天人交战,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已把银票捡起来,交到少年手里,道:“快谢过这位郎君。” “谢过郎君。可是我只丢了一百文,五两银子太多了。”少年双手把银票奉还程墨。 若是他收了银票,程墨倒觉得没什么,可他能抵挡得住巨大诱惑,那就非常人能及了。程墨不接银票,道:“就当交个朋友如何?朋友有难,伸出援手是人之常情。等你有银子了,再还我不迟。” 少年听到“朋友”两个字,眼眶红了,哽咽道:“我是罪人,哪配成为郎君的朋友?” 他还在襁褓之中,祖父为奸人所诬,全家获罪入狱,祖父也因此自杀身亡。后来祖父虽然得以平反,一家人被释出狱,但他却从九重天阙沦落凡尘,遭受世人白眼。没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程墨道:“胡说,罪人都在狱中。你好端端在这儿,怎么会是罪人?某程墨,族中排行五,人称程五郎。” 他自通姓名,是真的折节下交了。 少年呜咽道:“某刘病已,族中……” 话没说完,泪流满面。他的家族,已经不认他这一支了。 程墨把银票塞在他怀里,拍拍他的手,道:“走,我们吃饭去。”又对围观众人道:“都散了吧。” 太奇葩了,这么多人看着,竟没人慷慨解囊,哪怕一人一个铜板也行嘛。 第63章 感激涕零 进了安仁坊,路上人来人往的,程墨放心了。章布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在人群中行凶。 两个侍卫手按佩刀刀柄,双眼到处乱瞄,几次发现有人望向程墨,马上提缰过去,吓得路人抱头鼠窜。 “行了,好好赶路。”程墨没好气道。 两个侍卫总算收敛一些,一路无事回到家。程墨暗暗松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这样不行,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天天这样防着章家,累也累死了。 刘病已小心翼翼从程墨马后溜下来,坊内道窄,马走得慢,可就这样,他还是怕得要命。 程墨扶了他一把。如果不是担心章家人趁夜设伏,程墨会请他上酒楼,现在却只能把他带回家。 狗子听到动静跑出来,见阿郎回来了,忙屁颠屁颠跑过来,接过缰绳,把马牵去后院马槽。 “大哥,这是你的府邸?”刘病已长到十六岁,从没到过这么气派的地方,不禁有些迟疑,不敢迈步。 程墨含笑点头,道:“走吧,我们小酌两杯。” “小酌!”刘病已头有点晕,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还要小酌吗? “走吧。”程墨刚迈过门槛,赵雨菲已笑吟吟迎了出来,见有外人,有些惊讶,道:“这位是?” 程墨道:“刚认识的朋友,你准备几个菜,我们喝两杯。” 刘病已看两人说话的语气,以为赵雨菲是女主人,恭恭敬敬叫了声:“嫂子。” 他脸有红,刚认识就到人家里蹭饭,不大好啊。 一声“嫂子”叫得赵雨菲心花怒放,这孩子真懂事。她忙招呼刘病已进院子,亲自去叮嘱厨子,多备几个菜,要大盘的肉。 菜很快端上来,两人对坐,程墨这才闲闲问起刘病已的来历。 刘病已很担心程墨得知他的身世后嫌弃他,不肯再跟他做朋友,可朋友贵在相知,怎能欺瞒?只略一犹豫,他便咬牙把自己的身世说了。 曾祖父武帝,祖父曾为太子,后被人诬,自杀身亡?程墨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眼前这人名叫刘病已,皇室后裔,沦落民间,跟另一个平行空间的刘病已,有没有关系,抑或是同一个人? “大哥在羽林卫任职,和小弟交往怕于前途有碍,不如……”刘病已艰难开口。难得有一个朋友啊,这么快就要没了,叫他如何不痛心? 程墨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你这么说,太小看我了。” 官帽椅做起来了,他又和武空、张清等人交情非浅,就算不在羽林卫也没什么。反正他也没雄心壮志打拼出一番事业,想过的是有闲有钱的逍遥生活。再说,和一个落魄皇孙交往,也不是什么灭九族的大罪,皇孙都活得好好的,他有什么可怕的? 刘病已大为感动,握住程墨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程墨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什么?你怎么会丢失一百文钱,又蹲在坊门口?难道在那儿等拾到之人?” 刘病已点头,道:“这一百文是我替人放牛三个月赚来的。原想积攒了,买本书看,没想刚到坊门口,就发现钱丢了。” 一路上,他可是摸了好几遍,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丢呢,想起来就肉痛得不行。 “我这里有书,你要看,只管过来拿。”程墨说着,问他看什么书,列了一张书单,有的让他拿去,没有的再去买。 程墨前世经营那么大一个企业,深知看书学习的重要性,不过他看的大多是管理类书籍,还有每个月的热销书籍,对历史类书籍不感兴趣。上学时历史书的成绩在各科成绩中是最差的,他总认为历史是过去式,没有未来精彩。 穿过来后,他偶尔也会想,早知道要穿来古代,就该多读点历史书嘛。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偶尔有之而已,更多的是对未来会发生什么的期待。不过,西汉一代明君汉宣帝刘询,曾名刘病已,他却是知道的。 刘病已感动得眼泪洼洼,起身郑重向程墨行了一礼,只叫了一声:“大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是喝两杯,真的只喝两杯。刘病已酒量浅,两杯下肚,就有些醉了,倒是饭量大得吓人,一口气吃了四大碗饭。 程墨问清他的住处,知道他住在一处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里,房子狭小,只有一小间房,于是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搬来我这里得了。我一个人住,你来了也有个伴。” 刘病已道:“这怎么可以?” “没事。”程墨叫过黑子,道:“你陪小郎君去收拾衣物。” 刘病已怯怯道:“那嫂子那里……” 家里大哥做主,也得征求一下嫂子的意见嘛,万一他搬过来,嫂子不乐意,咋办? 程墨笑道:“那不是你嫂子。”想了想,又道:“以后会成为你嫂子吧。” “哦哦。”刘病已顿时明白了。 刘病已回家收拾几件旧衣服,顺便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玩伴许平君说一声。程墨却去了后院,赵雨菲的闺房中。 “什么时候来的?”他把她拥进怀里,轻声道。 手碰到赵雨菲纤腰,她的脸红了,嗔道:“我不能来呀?”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天没见你,怪想的。”程墨说着,手不老实起来。 赵雨菲前晚不知哪来的勇气,想把程墨拿下,过后想想,羞得不行。这会儿见他这样,扭怩着推开他。 程墨也不勉强,把刘病已要搬过来的事说了,道:“就当多一个弟弟吧,人多热闹些。” 省得赵雨菲回去,家里冷冷清清的。 赵雨菲应了,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嗯?”程墨挑眉。家里一切不是她在打理吗? 赵雨菲红着脸,声细如蚊道:“我娘问你,什么时候请媒提亲。” 好在这时夜深人静,程墨耳朵又灵,要不然还真听不清楚。 什么时候请媒人过去提亲?程墨摸了摸下巴,这个,得好好想想。 一轮明月挂在空中,赵雨菲静静依在他怀里,轻声道:“我娘说,我们成亲了,她再搬过来。” 这是告诉他,赵母不肯搬过来的原因呢,说到底,还是希望两人的婚事得成。 第64章 意外 翠花来报,刘病已来了。 程墨和赵雨菲来到前院,刘病已手提一个小小包袱,站在廊下,见两人过来,迎了上来,道:“大哥。” “这是你雨菲姐。”程墨道:“以后缺什么,找她要。” 赵雨菲笑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别拘束。”领他到新换了被褥的厢房,又拨了一个小厮给他。 刘病已连声道谢。 赵雨菲见他肩头处打了补丁,放在几案上的包袱又很小,也就放两件衣裳,道:“明天让裁缝过来给你做几件新衣服。” “那怎么成?雨菲姐,不用了。”刘病已急忙道。住到这里,已经很不好意思,怎么能再让大哥破费?要不是那处老房子的主人三天两头地赶他,他也不会搬过来。 程墨道:“你叫我大哥,就不要跟我客气。不过几件衣裳,值得什么?” 什么叫值得什么,那是几件衣裳的事吗?那是两人待他的一片心!刘病已用力占头,道:“大哥当我是兄弟,我不会跟大哥客气。” “这就对了。”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我家里没有长辈,你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好了。” “嗯。” 安置好刘病已,赵雨菲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啦。” “啊?你不留下?”程墨道:“最近坊内不太平,常有人趁夜围堵路人。” 赵雨菲哪里肯信,白了他一眼,道:“胡说些什么呢。” 看她坚持要走,程墨只好派人护送。回到卧室,泡了一杯清茶,认真考虑起赵雨菲含羞带怯说的提亲一事。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和他过一辈子,愿意对他温柔相待,值得他真诚相对。 既然她愿意嫁他,那就把婚结了吧。 赵雨菲回到家门口,打发走黑子,见半开的窗透出灯光,知道娘亲还没有睡,忙推门进去,道:“娘亲,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赵雨菲家里三间房,一间做厅堂,一间放些绣品针线,一间是母女俩的卧室。这会儿赵母拥被坐在床上,还没睡,边等赵雨菲边咳个不停。 “娘亲,你这是怎么了?”赵雨菲见油灯有点暗,忙把灯心拨亮,倒了杯水,递到赵母嘴边。今早她出门时娘亲还好端端的呀,这是怎么了。 赵母又咳了半天,总算咳完,把水喝了,缓了口气,道:“活计做完了,下午去送了货,晚饭便有些不舒服。这会儿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咳起来。” 她们针线好,常常接了大户人家的绣活回来做,做好了得给人送回去,顺便领工钱。为了再领些回来下午做,大中午的,她便把绣品送去了。也许,那时便中暑了? 赵雨菲一摸娘亲的额头,热得烫手,顿时急了,道:“娘亲怎么不请个大夫瞧瞧?我这就请大夫去。” “不要,太费钱。”赵母又咳起来,赵雨菲帮她按摩后背,好不容易才止住,喘着气道:“我歇一歇就好。” “那怎么成。”赵雨菲坚决不干,扶她躺下,取了铜板,马上出门。 隔三条巷有一位大夫,就是医术一般,不过这会儿太晚了,请来应应急,明天再换个医太高明些的吧。赵雨菲想着,急步来到这位大夫的住处,很快把大夫请来。 一番望问闻切后,大夫摇头晃脑道:“想必是着了风寒。” “着了风寒?”赵雨菲不解,道:“怎么可能着了风寒?” 这会儿三伏天,热死人,上哪里着风寒去? 大夫不悦道:“谁说大热天不会着风寒?若是荫地里坐卧,或是夜里吹了风,都有可能着凉。” 好吧,你是大夫,你说了算,先把今晚应付过去,明天让五郎去请位高明些的大夫就是。赵雨菲见娘亲又咳起来,无心跟他争辩,道:“请大夫开方子。” 那大夫又摇头晃脑数落赵雨菲几句,这才开了药方,道:“如今天晚,药店关门了,我家里还有些草药,你随我回去取,先让你母亲吃了再说。” “如此再好不过。”赵雨菲千恩万谢,跟他回家取草药。 三条巷而已,很快回来。赵母埋怨女儿:“又花钱!你这样乱花钱,什么时候能攒下嫁妆?” 女儿和程家五郎两情相悦,喜事将近,这嫁妆,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吴朝风俗,女子出嫁,嫁妆若是太少,会被夫家瞧不起。 赵雨菲在廊下煎药,回头道:“没有嫁妆五郎也不会见怪。” 他生意做得大着呢,很多达官贵人都用他的官帽椅,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哗哗流进他的荷包,哪会计较她嫁妆少? 赵母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她以前担心程墨不学好,女儿跟他吃亏,现在担心他太有钱了,会花天酒地。做母亲的,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啊。 赵雨菲喂她喝了药,扶她躺下,自己也躺下了。听着娘亲的咳嗽声,想着明天一定要让程墨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又想得等娘亲病好了,才让程墨来提亲。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快五更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睡梦中没有听到娘亲的咳嗽声,估计大夫的药见效了,心里欢喜,点了灯起来查看。 灯光下,赵母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已经没有呼吸。 “哗当”一声,油灯掉在地上,豆油溅了一地,灯熄了。 赵丽菲天旋地转,一跤跌坐在地,良久,一声悲号惊醒刚刚起床的邻居。 程墨像往常一样早起练箭,沐浴好准备吃早饭时,才得知赵母过世,忙匆匆赶了过来。 “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程墨很吃惊,昨晚赵雨菲还让他请媒提亲,并没有说赵母有任何不适,为何夜里人就没了? 邻居道:“说是昨晚有些咳嗽,请了大夫,说着了风寒,吃了药,人就没了。” 赵雨菲已哭晕过去,被一位妇人扶坐在一旁。 程墨从妇人手里接过赵雨菲,吩咐榆树去请大夫。 赵雨菲醒过来,一见程墨,扑在他怀里又哭晕过去。好在请的一位姓何的大夫在旁边,用了针,才悠悠醒来。 程墨让黑子带人去把那个庸医绑来。 庸医叫屈,口口声声说确实是得了风寒。何大夫把赵母的症状和风寒的症状一一陈述,庸医才服了软。 “送官法办。”程墨怒道。 第65章 赵家女婿 仵作很快验明,赵母是吃错草药而亡。在程墨的运作下,一天后,庸医被判流放。 赵家门前白灯笼高挂,白挽挂于厅堂。 赵雨菲全身缟素,披麻戴孝,跪在堂前,泣不成声。娘亲吃了她煎的草药,就这样没了,让她如何接受?想起娘亲临去之前,不愿请大夫,要省钱给她置嫁妆,她心如刀绞,心痛得无法呼吸。 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把她环进怀里,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墨发。程墨轻叹一声,道:“怪我,该拨两个丫鬟过来服侍伯母才对。” 他不是没提过,只是赵雨菲拒绝了。赵母性子要强,两家没有结亲,不肯受程墨一点孝敬,。又再三叮嘱赵雨菲,要把银钱分清楚,程墨交给她理家的银子,不许拿去另作他用。赵家俭朴,多两张嘴吃饭,得花费多少粮食?如此一来,送丫鬟一事,只能作罢。 没想到因为身边没人,赵雨菲分不开身去找程墨,只能就近请大夫,。而赵母恰恰是因为庸医误人而死。 赵雨菲伏在他怀里只是流泪,道:“怎么能怪你?” 程墨叹息一声,没说话。赵家母女做针线活能赚几个钱?以他的能力,早就能养活她们。他提过让母女俩搬过来住,赵母执意不肯,最后却出了这样的事。除了嘘唏,还能说什么呢? 赵雨菲实在太累了,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的气息,哭着哭着,沉沉睡去。 程墨轻轻抱起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薄被。 赵家族人亲戚得到噩耗,前来吊唁,帮着料理丧事。众人见程墨以女婿身份回礼,都问这位少年郎是谁。得知他在羽林卫任职,还是一位卫尉卫士,态度都恭敬起来。羽林卫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接近的。 赵大郎是赵雨菲的族兄,少不得说说程墨还债的壮举,一筐筐的铜板,如流水般散出去。 众亲戚才知眼前这位,还是一位财神爷,于是更加亲热。 赵雨菲一觉醒来,已是深夜,在屋角打磕睡的翠花忙道:“姑娘可要喝水?” “你怎么来了?”赵雨菲没想到程墨叫翠花过来侍候她,道:“阿郎呢?” 翠花脸色苦怪,道:“阿郎和他们喝酒呢。” 灵堂上离不了人,本来赵雨菲应该守灵,可她累成这样,精神上又接受不了母亲去世的事实,哪能让她在灵堂上跪着守灵?于是,程墨以赵家女婿的身份全包办了。 程墨那是什么人,能一句话气死章秋的货,口才能不好吗?照面不用三句话,赵家亲戚族人就和他打成一片。 丧葬有丧葬的习俗,除了守灵,少不了吃喝。程墨有的是钱,酒水源源不断送来,赵家人哪会客气,于是拉着程墨喝上了。 他以女婿的身份送灵,自然不好拒绝。 赵雨菲一听,外面果果传来阵阵劝酒声,不由一阵气苦,道:“请阿郎进来。” 程墨得知赵雨菲醒了,忙过来,道:“可好些了?已经派人去请何大夫啦。” 这么个哭法,身体迟早会垮的,得好好调养才行。 “让他们回去。”赵雨菲怒道。在母亲堂前大吃大喝,有没有照顾到她的心情? 程墨道:“都是你的族人,还有几个表亲,说要帮着守灵。我们怎好拒绝?” 有人觊觎赵家三间房屋,后来有人指了指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才没有人敢吱声。如果不是有他这么一位强势女婿在场,赵母的灵堂能不能设在这儿,有没有地方设还两说呢。 家里没有兄弟,少不得受人轻视。 赵雨菲自是知道这里的习俗,垂泪不语。 程墨道:“翠花,你去跟他们说,姑娘醒了,要自己守灵。他们忙了一天,也累了,回去吧。” 翠花应了,道:“他们要是要钱,怎么办?” 这些人真是贪得无厌。她可看到了,晚饭时,有人把整盘的菜倒在盆里,带回家。 “给。”程墨道:“我们是主家,哪能让帮忙的人说闲话。” “哦。”翠花不情不愿地点头。 赵雨菲要发作,被程墨搂进怀里,道:“不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 顺顺当当把丧事办了,让赵母入土为安,也就是了。 赵雨菲的泪水又下来了,道:“娘亲不在了,他们就……” 程墨亲****的泪水,道:“乖,不哭,我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翠花端了粥进来,程墨就着小菜,一勺一勺喂她吃了,扶她到灵堂,两人一起为赵母守灵。 夜色渐深,赵雨菲劝道:“你忙了一天,去歇会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不用。”程墨道。 第二天出殡,赵家族人又为谁给赵母摔盆打幡吵了起来。按习俗,谁披麻戴孝摔盆打幡,谁过继到赵家,待赵雨菲出嫁后,能得这三间房。 程墨道:“都不用争了,让雨菲来吧。” 有族人反对道:“雨菲侄女是女子,哪能做这些事?” 这人六七个儿子,能多得三间房,娶儿媳妇时就宽裕得多了。争得最凶的几人里头,就有他。 族长想到程墨的身份,不敢不听,道:“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那就照五郎说的办吧。” 族长发话,这事就定下来了。 赵雨菲在程墨搀扶下,披麻戴孝为母亲摔盆打幡,在族人的帮助下,安葬了赵母。 看着一锹锹泥土盖住了棺材,永远地盖住了母亲的身体容颜,赵雨菲晕倒在程墨怀里。 回家的路上,程墨一直抱着她。 程墨跟赵家人分别后,把赵雨菲抱回家,放在她房中的床上。 何大夫来了,施了针,开了药。 第三天,赵雨菲才悠悠醒转。 “姑娘,阿郎一直衣不解带侍候你呢。”翠花一脸羡慕地道:“药也是他亲手喂的。” 短短几天,赵雨菲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声音嘶哑,道:“阿郎呢?” “十二郎君来了,和阿郎说话呢。我先去端水给姑娘洗脸,再去请阿郎。若知道姑娘醒了,阿郎一定马上过来。” 阿郎对姑娘实在太好了,要是她以后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的男人,就好了。翠花默默祈祷,上天赐一个如程墨这样的男人给她。 第66章 一箭双雕 这几天,围绕官帽椅的坐法,朝臣分成两派,口水仗打得不可开交。有说两脚离地,不算箕踞的;有说只要双腿分开坐,都算是箕踞的。 张清一天几次往程府跑,不停传递消息,每次说到陶然一派的奏折时总是咬牙切齿,说到反驳一派的奏折时又眉飞色舞。有时候反驳一派有精彩的文章,还会抄来给程墨看。 程墨问他:“反驳陶然这些人,不是伯父安排的吧?” 双方争论得这么激烈,没有安国公和吉安侯安排的人才怪。 “当然没有。”张清理直气壮道:“我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接着咧嘴一笑,道:“本来我爹确实这么想的,人选也挑好了,就差说一声啦。不是你说肯定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么?他就决定看看再说啦。” 其实是安国公要考校程墨的眼光谋略,让安排好的人按兵不动。没想到第二天上朝,真的有人当廷反驳,把陶然驳得哑口无言,只能拿高祖箕踞说事。这下昭帝不高兴了,你们争你们的,拿朕的祖宗说事,算怎么回事。 朝会不欢而散,口水大战由此拉开序幕。 总体来说,反对派人数众多,光是奏折的数量就颇为可观。这些人都是率先买了官帽椅,接受官帽椅的坐法,并从中得到享受的那部份人。但陶然一派胜在有组织,今天谁上奏折,抛出什么观点,明天谁上,都有明确安排和分工。反对派就没有了,完全一盘散沙。 程墨估计有人为官帽椅说话,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站出来,道:“都有哪些人?”又让黑子去请华木匠过来。 张清报了一串名字官阶,都是当朝大员。九卿中除了上官桀外,六人上奏折为官帽椅说话,两人保持沉默,不知是上官桀的人,还是在观望。 程墨道:“能不能请伯父把这些人组织起来?” 只要这些人有计划有组织,一定能打赢这场仗。程墨官职太低,在这些人面前不够看,但安国公就不同了,有底蕴,有能力,还跟霍光关系走得近。 张清不解,听程墨细说后,一拍大腿,急匆匆走了。 程墨见他风风火火的,笑了,道:“你慢着些儿。” 张清早去得远了。 翠花过来禀报,说赵雨菲醒了,默默流泪呢。 还哭啊。程墨大步往内院走,进门二话不说,先把她抱怀里轻声哄着:“伯母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看你,憔悴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眼睛就哭瞎啦,我儿子就得有一个瞎眼的娘了。你怎么忍心啊。” 伏在他怀里流泪,听他说“我儿子”说得这么顺溜,赵雨菲含羞笑了。只笑一下,想起母亲,泪水又止不住。 “好了好了,不哭了。”程墨道:“你看,你都哭丑了,再这么哭下去,我不敢带你出门啦。这么丑,怎么拿得出手嘛。” “啊?”赵雨菲大吃一惊,忙推开程墨,要去取梳妆台上的铜镜。她晕迷三天,程墨喂她吃药吃稀粥,大半都流出来。没有吃东西,哪来的力气,怎么推得动程墨? 程墨取来铜镜。镜中一张憔悴消瘦的面容,眼睛黯淡无光。赵雨菲抚摸自己的脸,泪水又下来了。这次,是为自己而哭,怎么就丑成这样了呢,他会不会不要自己了? “还哭?嗯?!” “不哭了。”赵雨菲胡乱擦掉脸上的泪,咬牙道:“那个庸医上路了没?” 程墨笑笑道:“第二天差役押他上路了。或者他在路上,会遇到贼人,遇到强盗,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掉落山崖,过河的时候掉落水中。这些都是说不定的事,你就别为他操心了。” 他话里的意思,赵雨菲听懂了,破啼为笑道:“这样拿人命不当回事,老天一定会惩罚他的。” “对,所以,我们要感谢老天,要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程墨说着,在床上放了矮几案,把翠花端来的稀粥和几样小菜放在她面前,给她盛了一碗,道:“吃吧。” 赵雨菲大口大口吃着,边吃,眼泪边往下掉。程墨要帮她擦,她飞快抹掉了。 程墨看她这个样子,很是心疼,道:“先把身体养好,过两天有力气了,我们去给伯母上三柱香。” “嗯。” 她吃了两碗,才放下碗筷。 程墨道:“这就对了。” 她去梳洗换衣服,华掌柜也来了,把购买官帽椅的册子递上,道:“东家请过目。” 官帽椅须预定,又由宜安居送货,哪户人家定的货,送到哪里,都一清二楚。 程墨细细看了,确实跟张清所说的名单相符。他道:“以后每隔两年,我们派人给这些人家的官帽椅重新上漆。” “可是……”华掌柜傻眼,道:“这样要多花人工漆料的。” 也就是会增加成本。以官帽椅的火爆程度,订单都赶不出来,人手永远不够用,哪有余力给这些人家保养? “从现在开始招学徒。肯带学徒的匠人每月多给一两银子的补贴,学徒发五百文钱的生活费,学得好的,多加两百文。”程墨道。 华掌柜期期艾艾道:“这样会增加很多花费的。” 宜安居有漆匠几十人,有这一两银子的补贴,谁不愿意带人啊。每个月有五百文钱,谁不愿意当学徒?宜安居的大门都要被挤破了。可这么一来,一个月就得多近百两银子的开销,那怎么成? 程墨道:“我们宜安居的官帽椅,椅背上都有一个漂亮的花纹图案,花纹中间三个篆体字,对吧?这三个字就是宜安居。你对外宣称,有这个图案的官帽椅,才是宜安居出品,没有的一概不是。再重点宣传,只要是宜安居出品的官帽椅和八仙桌,两年后都会有专人上门重新上漆。至于成本的问题,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只这一条,不仅把老客户拢络住了,仿冒者也不能盗用宜安居的牌子。官帽椅流传开是迟早的事,但宜安居的使用者是皇帝、公卿、达官贵人,有钱人必定也会附庸风雅。这就保证了宜安居的品牌地位。 至于仿者,不能用宜安居的名号,与宜安居分别开来,价格必定一落千丈,目标群不同,不足为虑。 程墨这么做,实是一箭双雕。 第67章 月下赏花 夜风轻送,夜色静谧。秋千轻轻荡起来,赵雨菲唇边露出幸福的笑容,有他在身边,才幸福。 她身体还没恢复,程墨不敢荡太高,不敢荡太快,只荡了一小会儿,道:“等你身体大好了,我们再来,现在回去吧。” “好。”赵雨菲温顺得很。 秋千缓缓停下,程墨抱起她,回了房。 把她放在匡床上时,她双手紧搂他的脖子,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程墨没办法,只好和衣躺在她身边,给她盖好被子。 赵雨菲睫毛轻动,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无比踏实。起先还有点担心程墨按耐不住乱来,见他老老实实躺着,才放了心,真正入睡。 看着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程墨只有苦笑,她对他可真放心。 赵雨菲是被外面的梆子声吵醒的,或许睡得太沉了,睁开眼时,她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然后,她就看到程墨望着帐顶的桃花眼。 “五郎……”她立即把头藏在程墨怀里。 程墨轻笑,道:“醒了?”那他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怎么没睡?”赵雨菲闷闷的声音传来。 程墨苦笑,怀里活色生香,他睡得着吗?要命的是,赵雨菲的小脸还在他胸口蹭了蹭,手依然搂紧他的脖子。 “睡吧。”程墨闭上了眼睛。 罗帐外的灯一直亮着,两人呼吸相闻,肌肤看得分外清楚。赵雨菲凝视他俊朗的脸,然后,在他光溜溜的下巴亲了亲。 程墨如触电般差点跳起来。 “雨菲,你还在热孝中。”程墨声音嘶哑苦笑道:“总得……” 赵雨菲害羞极了。娘亲意外离世,她只有他了,这几天得他周旋,得他温柔相待,不知不觉中,她已把他当成最亲的人,不愿和他分开哪怕一分一秒。只有依在他怀里才踏实,基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啊。 “你……你说什么呢!”她恨不得床上裂开条缝,可以让她钻进去,拉起被子盖住脸,含糊不清道:“我……我……我才没有。” 程墨相信她是无心的。可她的无心,却让他痛苦难言呀。被下一柱挚天的苦楚,她又怎能理解? “嗯,睡吧。”程墨暗暗叹气,什么时候天才亮呀。 赵雨菲脑袋缩在被里不敢出来,程墨怕闷坏了她,只好拉下被子。 程墨躺着一动不动,靠强大的意志力,收慑心神,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睡得很浅,窗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他却一下子醒了。 赵雨菲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程墨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又闭上眼。这一次,却再也睡不着了。 大概有程墨细心陪伴,赵雨菲比昨天好多了,醒来后能麻利地起床,脸上还有笑意,主动要侍候程墨更衣。 “不用。”程墨不让她动手,道:“你还没大好呢。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梳洗了,坐到八仙桌前吃早餐。翠花神色古怪在旁侍候,不时看一眼程墨,再看一眼赵雨菲。 赵雨菲被她看得脸热心跳,娇嗔道:“看什么看!” 翠花吱吱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可怜见,她今早要进来侍候,发现自家姑娘闺房门紧闭,以为她沉睡未醒,于是在外候着。没想到先是里面传出说话声,接着自家阿郎从姑娘房里走出来。 他们又在一个房间过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夜啊。她要抓狂了。 程墨就着小菜吃稀粥,淡淡道:“翠花,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才是一个好丫鬟。要不然,你在主家怎么呆得住?” 翠花大惊,双手连摇,道:“阿郎,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您别卖了我,行不行?” 程墨一向不管这些琐事,此时开声,可把翠花吓坏了,说着就要跪下。 “行了行了。”看看达到效果,程墨不再理她,给赵雨菲夹了一个馍,道:“多吃一点。” 赵雨菲比平时多吃小半个馍,才放下筷子。换了一身缟素,两人坐车来到赵家老屋巷口。程墨扶她下车,两人慢慢走进去。隔壁大婶出来倒泔水,瞧见了,含笑道:“五郎这是陪雨菲过来上香?” 程墨以女婿身份接待赵家族人和亲戚的事,已传遍安仁坊传,说什么的都有。那起子闺女出嫁了的人家,都羡慕赵雨菲,那些眼见程墨发财了,打算让闺女攀上程墨的,话都说得很难听。 大婶和赵母生前关系不错,赵母意外身亡,她有些难过,对赵雨菲不免同情,见程墨陪她一起过来,有些感慨的同时,也有些高兴。 程墨点头打声招呼。赵雨菲道:“三婶,你这是刚吃过饭?” 大婶笑着道:“待你娘的孝期一过,你们便把婚事办了吧。”又对程墨道:“五郎,以后可不许去赌了。” 赵雨菲含情脉脉瞟了程墨一眼,道:“他不会的。” 大婶打量赵雨菲两眼,道:“三婶为你好,多嘴说两句,你可不要怪我。外头都在说你住到程家,五郎家里又没个长辈。依我看,你还是回来住的好。要是一个人住害怕,我让我家小四过去陪你。” 小四是她的小女儿,今年十一岁。 程墨道:“谢谢三婶。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们总不能堵住别人的嘴,让别人不说话,对不对?雨菲住在这儿,触景生情,于身体不好,还是搬到我那里住吧。” 大婶叹气,不再说话。 上了香,赵雨菲泪如雨下。 程墨道:“伯母一定不愿意看你如此悲伤。是吧,伯母?” 最后一句话把赵雨菲逗笑了,想起娘亲要强的性子,如果看到她这样哭哭啼啼,一定会骂她。把脸上的泪擦了,她道:“娘亲,以后我要好好活,您就放心吧。” 为了娘亲,为了程墨,她也要振作起来。 程墨欣慰道:“这就对了。” 他担心以她温柔的性子,伤心太过,会走不出来,要是抑郁了,那就麻烦啦。 絮絮叨叨和娘亲说了半天话,赵雨菲才依依不舍和程墨离开老屋。 回到程府,张清和武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第68章 依靠 夜风轻送,夜色静谧。秋千轻轻荡起来,赵雨菲唇边露出幸福的笑容,有他在身边,才幸福。 她身体还没恢复,程墨不敢荡太高,不敢荡太快,只荡了一小会儿,道:“等你身体大好了,我们再来,现在回去吧。” “好。”赵雨菲温顺得很。 秋千缓缓停下,程墨抱起她,回了房。 把她放在匡床上时,她双手紧搂他的脖子,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程墨没办法,只好和衣躺在她身边,给她盖好被子。 赵雨菲睫毛轻动,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无比踏实。起先还有点担心程墨按耐不住乱来,见他老老实实躺着,才放了心,真正入睡。 看着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程墨只有苦笑,她对他可真放心。 赵雨菲是被外面的梆子声吵醒的,或许睡得太沉了,睁开眼时,她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然后,她就看到程墨望着帐顶的桃花眼。 “五郎……”她立即把头藏在程墨怀里。 程墨轻笑,道:“醒了?”那他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怎么没睡?”赵雨菲闷闷的声音传来。 程墨苦笑,怀里活色生香,他睡得着吗?要命的是,赵雨菲的小脸还在他胸口蹭了蹭,手依然搂紧他的脖子。 “睡吧。”程墨闭上了眼睛。 罗帐外的灯一直亮着,两人呼吸相闻,肌肤看得分外清楚。赵雨菲凝视他俊朗的脸,然后,在他光溜溜的下巴亲了亲。 程墨如触电般差点跳起来。 “雨菲,你还在热孝中。”程墨声音嘶哑苦笑道:“总得……” 赵雨菲害羞极了。娘亲意外离世,她只有他了,这几天得他周旋,得他温柔相待,不知不觉中,她已把他当成最亲的人,不愿和他分开哪怕一分一秒。只有依在他怀里才踏实,基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啊。 “你……你说什么呢!”她恨不得床上裂开条缝,可以让她钻进去,拉起被子盖住脸,含糊不清道:“我……我……我才没有。” 程墨相信她是无心的。可她的无心,却让他痛苦难言呀。被下一柱挚天的苦楚,她又怎能理解? “嗯,睡吧。”程墨暗暗叹气,什么时候天才亮呀。 赵雨菲脑袋缩在被里不敢出来,程墨怕闷坏了她,只好拉下被子。 程墨躺着一动不动,靠强大的意志力,收慑心神,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睡得很浅,窗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他却一下子醒了。 赵雨菲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程墨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又闭上眼。这一次,却再也睡不着了。 大概有程墨细心陪伴,赵雨菲比昨天好多了,醒来后能麻利地起床,脸上还有笑意,主动要侍候程墨更衣。 “不用。”程墨不让她动手,道:“你还没大好呢。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梳洗了,坐到八仙桌前吃早餐。翠花神色古怪在旁侍候,不时看一眼程墨,再看一眼赵雨菲。 赵雨菲被她看得脸热心跳,娇嗔道:“看什么看!” 翠花吱吱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可怜见,她今早要进来侍候,发现自家姑娘闺房门紧闭,以为她沉睡未醒,于是在外候着。没想到先是里面传出说话声,接着自家阿郎从姑娘房里走出来。 他们又在一个房间过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夜啊。她要抓狂了。 程墨就着小菜吃稀粥,淡淡道:“翠花,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才是一个好丫鬟。要不然,你在主家怎么呆得住?” 翠花大惊,双手连摇,道:“阿郎,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您别卖了我,行不行?” 程墨一向不管这些琐事,此时开声,可把翠花吓坏了,说着就要跪下。 “行了行了。”看看达到效果,程墨不再理她,给赵雨菲夹了一个馍,道:“多吃一点。” 赵雨菲比平时多吃小半个馍,才放下筷子。换了一身缟素,两人坐车来到赵家老屋巷口。程墨扶她下车,两人慢慢走进去。隔壁大婶出来倒泔水,瞧见了,含笑道:“五郎这是陪雨菲过来上香?” 程墨以女婿身份接待赵家族人和亲戚的事,已传遍安仁坊传,说什么的都有。那起子闺女出嫁了的人家,都羡慕赵雨菲,那些眼见程墨发财了,打算让闺女攀上程墨的,话都说得很难听。 大婶和赵母生前关系不错,赵母意外身亡,她有些难过,对赵雨菲不免同情,见程墨陪她一起过来,有些感慨的同时,也有些高兴。 程墨点头打声招呼。赵雨菲道:“三婶,你这是刚吃过饭?” 大婶笑着道:“待你娘的孝期一过,你们便把婚事办了吧。”又对程墨道:“五郎,以后可不许去赌了。” 赵雨菲含情脉脉瞟了程墨一眼,道:“他不会的。” 大婶打量赵雨菲两眼,道:“三婶为你好,多嘴说两句,你可不要怪我。外头都在说你住到程家,五郎家里又没个长辈。依我看,你还是回来住的好。要是一个人住害怕,我让我家小四过去陪你。” 小四是她的小女儿,今年十一岁。 程墨道:“谢谢三婶。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们总不能堵住别人的嘴,让别人不说话,对不对?雨菲住在这儿,触景生情,于身体不好,还是搬到我那里住吧。” 大婶叹气,不再说话。 上了香,赵雨菲泪如雨下。 程墨道:“伯母一定不愿意看你如此悲伤。是吧,伯母?” 最后一句话把赵雨菲逗笑了,想起娘亲要强的性子,如果看到她这样哭哭啼啼,一定会骂她。把脸上的泪擦了,她道:“娘亲,以后我要好好活,您就放心吧。” 为了娘亲,为了程墨,她也要振作起来。 程墨欣慰道:“这就对了。” 他担心以她温柔的性子,伤心太过,会走不出来,要是抑郁了,那就麻烦啦。 絮絮叨叨和娘亲说了半天话,赵雨菲才依依不舍和程墨离开老屋。 回到程府,张清和武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 第69章 好奇害死猫 做男装打扮的霍书涵粉面桃腮,一看就是女子。 赵雨菲见她面生,奇道:“这位郎君,找我有事?” 明明是女子,偏要做男装打扮,还直盯着她看,这是要干嘛? 就在她满腹狐疑等对方答话时,霍书涵看够了,撇撇嘴,摇摇头,抬腿就走。做小厮打扮的青萝紧跟在后。 “哎……”赵雨菲先是一头雾水,接着不乐意了,道:“这位小郎君,为何如此无礼?” 霍书涵哪去理她,一气儿出了程府,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道:“不过如此。程五郎眼光实在有问题。” 这位赵姑娘不过中人之姿,就是长相可爱了些,不是大美人呢。霍大姑娘表示很失望。 青萝惯会揣摩主人心思,毫不犹豫把赵雨菲贬低一番。 赵雨菲哪里知道自己被数落了呢,虽然莫名其妙,还是很快把这件抛诸脑后。待程墨回来,把刘病已的事说了。 程墨这几天心思全在赵雨菲身上,就担心她忧伤太过,抑郁了,哪里顾得上刘病已这腼腆少年。 来到刘病已住的地方,见他焉焉地坐在台阶下的芍药旁发呆。 “想什么呢?”程墨在他身边坐下。 听到人声,刘病已微微一惊,看清是程墨后,要站起来,被程墨一把按住,道:“怎么了,在这里住得不开心?有人轻视你,你就狠狠揍他一顿。” 刘病已摇头,道:“打小,我就靠干活赚钱过日子,虽然粗茶淡饭,但过得踏实。现在大哥让我白吃白住,我……” 他实在是不习惯啊,连程墨送他的书,都没心思看。 程墨笑了,道:“你要是担心我对你另有所图,那只管离开。但是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没有这个心思。如果你真把我当大哥,那就留下。我想着,你喜欢读书,不如上私垫。咱们不用进参另科举,但多读点书,多懂点知识,也挺好的。” 刘病已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道:“大哥,你是说,让我上私垫?” 进学堂读书是他童年的梦想,自七岁时娘亲亡故后,这个梦想永远都只是梦想罢了。没想到有一天真的有一个人对他说,你去上私垫吧。 “是,多读点书,哪天你不想读书了,大哥给你娶媳妇。”程墨点头。来的路上,他就在琢磨这件事了。十六岁的少年,搁现代上高一吧?能做什么?当然是读书啊,那还用说么。 刘病已认真看了程墨半晌,道:“我听大哥的。” 大恩不言谢,兄弟情义,贵在相知,说谢就多余了。 程墨叫过管家普祥,让他挑一家好点的私垫。普祥总算把心放肚子里了。他来到程府,因为年龄大几岁,曾在勋贵家做过,被赵雨菲点为管家,真的想在这里好好干。可刘病已一来,各种不自在,弄得下边的人颇多怨言。他又担心刘病已对他不满,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时候,听说送刘病已要上私垫,真是磕睡有人送枕头,只要把这个问题少年安置好了,他的管家之位就保住了。不到半天,马上找好私垫。 程墨带上刘病已,普祥拎四色点心,来到私垫。 先生是一位姓任的老秀才,因进举无望,所以办了一个私垫,打发时间的同时,也可以补贴家用。普祥特会说,把刘病已的身世说得特别可怜,什么饿得快要死了,我家主人心善,收留了他,见他爱读书,又送他上私垫。把老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道:“令主人真是好人啊。” 这世道,像程墨这样的好人已经不多了。 所以,一见程墨,他便笑容满面,道:“五郎真善人也。” 程墨笑得和气,道:“善人不敢当,这位是我兄弟,素爱读书,还请先生收下这个弟子。” 刘病已的身份摆在那儿,不能参加科举。而先生教学生,都希望能出人才,人才的考验标准便是中举了。 程墨担心老先生不肯收,特意多准备了一倍的束攸。 老先生笑吟吟看了看刘病已,道:“人穷志不短,刘郎既愿读书,老朽当然要尽心教授。” 穷得吃不起饭,快饿死了还一心一意念念不忘读书。这样的人,读书一定会刻苦,他怎能不收? 两人互相客气谦让,最后老先生收下应给的束攸,让刘病已明天一早过来上学。 老先生的私垫在安仁坊并不出名,只有七八个学生,大多是顽童。但是离程府近,普祥为求速度,找了这一家。 见事情定下来,普祥和刘病已经一样激动。刘病已对老先生长揖行礼,他也跟着照做,刘病已长揖起身,奇怪地看他,难道先生不是答应自己明天来上学,而是答应了他不成? 出了私垫,程墨问普祥:“你干嘛?” 普祥不好说他有把瘟神送走的感觉,大力拍程墨的马屁道:“刘家郎君若是以后中举,也是阿郎的功德,小的高兴。” “什么刘家郎君?你们既叫我阿郎,自然该叫病已二郎。” 程墨先前问过,刘病已这一支被贬为庶人,早已不能列名于皇家的族谱了,宗正也对他们不闻不问。他的父亲下狱后死于狱中,出狱后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母亲去世后,靠邻居的接济和打短工,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并不能按族中排行称呼他。 程墨既这么说,自是把他当成自家兄弟了。他前世是独子,穿到这儿后连父母都没有,有个兄弟也是意外之喜。刘病已为人极有风骨,很合他的眼缘。 普祥叫了一声“二郎君”,道:“您以后可别再提要搬出去的话了,阿郎待您一片真心,您就就安安心心住下吧。” 刘病已眼望程墨,叫了一声道:“大哥!”嗓子眼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走吧。”程墨拍拍他的肩头,当先迈步。 赵雨菲听说刘病已要去上学,也很欢喜,张罗着为他裁剪新衣。上次说要为他做几件新衣服,因为赵母意外身故,这事就搁下了。 刘病已看天色不早,道:“雨菲姐,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肩头打补丁了。”赵雨菲说着,拿起剪刀咯嚓咯嚓剪开了。 更新又迟了,明天继续努力。求会员点击、推荐票、收藏~ 第70章 兄弟情谊 刘病已点了灯放在案板旁边,帮着打下手。 赵雨菲做惯针线,飞针走线间,一件圆领衫就做好了。再缝了同色的腰带,让刘病已试穿,长短胖瘦十分合身。 “谢谢雨菲姐。大哥,你看——”刘病已欢天喜地在程墨面前转了个身,让他看自己穿新衣的样子。 总算露出少年心性了。程墨含笑点头,道:“你雨菲姐的手艺不错。” “那是。”说起做针线活,赵雨菲一向当仁不让,道:“赶明儿也给你做一件。” 她早想给程墨做了,就是挑来挑去,没有合意的花样子。给刘病已做只缝件圆领衫,衣襟下摆领子各处都没绣花,给程墨做可不能这样简单。 程墨笑道:“不用你这么费神,请两个裁缝就是。” 他有钱惯了,习惯了能用钱请人做,不自己动手。给刘病已做件外衣,是因为明天要上学,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去私垫,这样会没面子。而他就无所谓了,反正有的是衣服。 赵雨菲白了他一眼,这木头。 刘病已笑了,道:“大哥,雨菲姐一片心意哦。” 连他都懂了。赵雨菲又送程墨一个大大的白眼,道:“我们不理他。” 程墨哈哈大笑,道:“明天还要上学呢,赶紧去睡吧。” “大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刘病已有些羞涩道:“就在坊内转转,不出坊门。” 他想偷偷溜出去,又觉得不好瞒着程墨,程墨为他做这么多,对他这么好,瞒他,很过意不去。 程墨有些讶异,但还是道:“要不要让人跟着去?” 赵雨菲却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都二更天了,明天还要上学,还到处跑,实在不像话。 刘病已低头不说话。他不想骗程墨和赵雨菲,也不想说实话,只好不吱声了。 有问题。程墨温声道:“去吧,快去快回。” 赵雨菲还要再说,被程墨眼神止住了,也没提让他带小厮一块儿去的事。 刘病已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出门。 “他这是怎么了?”赵雨菲不解。 程墨道:“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不问。让狗子给他留门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他既不愿说,自有不愿说的道理。 赵雨菲嘀咕:“神神秘秘的。” “哈哈哈。”程墨取笑道:“开始有当姐姐的感觉了?” 赵雨菲也笑了,道:“你别说,多这么一个懂事的弟弟也不错。” 他刚才帮着打下手,又乖巧又聪明,确实让赵雨菲对他的印象好得不得了。 程墨也有同感,道:“不早了,你忙了一天,也去睡吧。” 赵雨菲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缓缓点头,回房了。 程墨坐在案前看起竹简。如果细看竹简上面的字,就会发现,虽然不是霍书涵案前那些竹简,但上面的字,却是一样的。 在乐圆的引导下,官帽椅之争,已彻底变成周礼之争。争论的焦点不再是官帽椅是不是箕踞,而是,周礼所谓的跽坐才合乎礼仪,是不是正确的。 程墨交给安国公那份竹简上,第一条,便是为官帽椅正名。要为官帽椅正名,首先得质疑周礼对于“坐”的描述。怎么坐才是合法的?周礼说只有跽坐才合法,可周礼流传至今,已有几百年了。当时,生产力不发达,大多数民众衣不敝体,连裤子都没有,不跽坐,难道把下身某个羞羞的部位袒露于人前? 现在不同了,民众有四季衣裳,达官贵人更是有皮裘锦衣,哪里还用得着跽坐?要与时俱进嘛。 而如果不跽坐,坐在地上,两腿伸开,那得多难看?这时候太祖就派上用场了,他老人家因为箕踞,以粗俗无礼的形象留名青史。 但是坐在官帽椅上就不同了,两腿分开离地,仪态端方又与传统的箕踞不同。 乐圆按照程墨提出的思路,打了陶然一个措手不及。陶然一听,居然可以这么无耻地把箕踞于地跟箕踞于官帽椅分开?还跟他抢着拿高祖说事,真是气死他了。正要反驳回去,乐圆得理不饶人,唾沫喷了他一脸,哪有让他说话的余地? 虽说出面的是乐圆,但提出新思路的却是程墨,所以安国公得到消息后,马上让张清来请程墨过去,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随着第一场胜利,安国公对程墨更为欣赏,能提出这样的观点,站在新的高度,他的格局比重臣们都高啊。 今天同时在场的,还有像打了大胜仗一样得意洋洋的乐圆。他在来安国公府之前,已得知自己借以大出风头的观点来自程墨,所以对程墨分外客气。并不因为他年轻而轻视,相反,还连声道:“后生可畏。”觉得程墨不入官场,可惜了。 再次看了双方的论点,程墨勾了勾唇角,这场争论,越来越精彩了。 同一时间,上官桀也在看竹简,上面详细列举了程墨十八年的生平。例如,五岁时扔石头进某邻居家院子,被脱裤子狠打屁股;十四岁时偷看坊东头王寡妇洗澡,被王寡妇追大半个坊;十七岁时把老爹留下的两进院子低价贱卖了,在赌场赌了三天三夜,出来时身上没有一个铜板;今年年初,和钱二打了一架,晕迷两天,醒来后,整个人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上官桀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划过最后一段话,一切的根源,都在晕迷那段时间啊。 “来人,带钱二。” 随着话声,屋角一人现身应诺,行礼退出。 很快,吓得脸无人色的钱二被押到门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始问他的话。 “我真的没有杀程五啊。”钱二崩溃了。不就是打一架么,怎么有那么多人来问,眼前这位不怒自威,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中年人,他得罪不起啊。 管家冷冷道:“把你和程五打架的事细细说一遍,越细越好,要是有一句谎话,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不用他威胁,钱二也不敢撒谎。早知道敲程墨一棍子会敲出这么多麻烦,当时他就该叫人直接把程墨扔大街上,让他自生自灭。 钱二真是悔青了肠子了。 更新又迟了,我真不是故意的,眼睛疼得厉害。 推荐一本历史文,大家有闲的时候可以看看哦:《北宋崛起》作者:约翰牛。 第71章 格局不同 刘病已点了灯放在案板旁边,帮着打下手。 赵雨菲做惯针线,飞针走线间,一件圆领衫就做好了。再缝了同色的腰带,让刘病已试穿,长短胖瘦十分合身。 “谢谢雨菲姐。大哥,你看——”刘病已欢天喜地在程墨面前转了个身,让他看自己穿新衣的样子。 总算露出少年心性了。程墨含笑点头,道:“你雨菲姐的手艺不错。” “那是。”说起做针线活,赵雨菲一向当仁不让,道:“赶明儿也给你做一件。” 她早想给程墨做了,就是挑来挑去,没有合意的花样子。给刘病已做只缝件圆领衫,衣襟下摆领子各处都没绣花,给程墨做可不能这样简单。 程墨笑道:“不用你这么费神,请两个裁缝就是。” 他有钱惯了,习惯了能用钱请人做,不自己动手。给刘病已做件外衣,是因为明天要上学,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去私垫,这样会没面子。而他就无所谓了,反正有的是衣服。 赵雨菲白了他一眼,这木头。 刘病已笑了,道:“大哥,雨菲姐一片心意哦。” 连他都懂了。赵雨菲又送程墨一个大大的白眼,道:“我们不理他。” 程墨哈哈大笑,道:“明天还要上学呢,赶紧去睡吧。” “大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刘病已有些羞涩道:“就在坊内转转,不出坊门。” 他想偷偷溜出去,又觉得不好瞒着程墨,程墨为他做这么多,对他这么好,瞒他,很过意不去。 程墨有些讶异,但还是道:“要不要让人跟着去?” 赵雨菲却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都二更天了,明天还要上学,还到处跑,实在不像话。 刘病已低头不说话。他不想骗程墨和赵雨菲,也不想说实话,只好不吱声了。 有问题。程墨温声道:“去吧,快去快回。” 赵雨菲还要再说,被程墨眼神止住了,也没提让他带小厮一块儿去的事。 刘病已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出门。 “他这是怎么了?”赵雨菲不解。 程墨道:“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不问。让狗子给他留门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他既不愿说,自有不愿说的道理。 赵雨菲嘀咕:“神神秘秘的。” “哈哈哈。”程墨取笑道:“开始有当姐姐的感觉了?” 赵雨菲也笑了,道:“你别说,多这么一个懂事的弟弟也不错。” 他刚才帮着打下手,又乖巧又聪明,确实让赵雨菲对他的印象好得不得了。 程墨也有同感,道:“不早了,你忙了一天,也去睡吧。” 赵雨菲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缓缓点头,回房了。 程墨坐在案前看起竹简。如果细看竹简上面的字,就会发现,虽然不是霍书涵案前那些竹简,但上面的字,却是一样的。 在乐圆的引导下,官帽椅之争,已彻底变成周礼之争。争论的焦点不再是官帽椅是不是箕踞,而是,周礼所谓的跽坐才合乎礼仪,是不是正确的。 程墨交给安国公那份竹简上,第一条,便是为官帽椅正名。要为官帽椅正名,首先得质疑周礼对于“坐”的描述。怎么坐才是合法的?周礼说只有跽坐才合法,可周礼流传至今,已有几百年了。当时,生产力不发达,大多数民众衣不敝体,连裤子都没有,不跽坐,难道把下身某个羞羞的部位袒露于人前? 现在不同了,民众有四季衣裳,达官贵人更是有皮裘锦衣,哪里还用得着跽坐?要与时俱进嘛。 而如果不跽坐,坐在地上,两腿伸开,那得多难看?这时候太祖就派上用场了,他老人家因为箕踞,以粗俗无礼的形象留名青史。 但是坐在官帽椅上就不同了,两腿分开离地,仪态端方又与传统的箕踞不同。 乐圆按照程墨提出的思路,打了陶然一个措手不及。陶然一听,居然可以这么无耻地把箕踞于地跟箕踞于官帽椅分开?还跟他抢着拿高祖说事,真是气死他了。正要反驳回去,乐圆得理不饶人,唾沫喷了他一脸,哪有让他说话的余地? 虽说出面的是乐圆,但提出新思路的却是程墨,所以安国公得到消息后,马上让张清来请程墨过去,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随着第一场胜利,安国公对程墨更为欣赏,能提出这样的观点,站在新的高度,他的格局比重臣们都高啊。 今天同时在场的,还有像打了大胜仗一样得意洋洋的乐圆。他在来安国公府之前,已得知自己借以大出风头的观点来自程墨,所以对程墨分外客气。并不因为他年轻而轻视,相反,还连声道:“后生可畏。”觉得程墨不入官场,可惜了。 再次看了双方的论点,程墨勾了勾唇角,这场争论,越来越精彩了。 同一时间,上官桀也在看竹简,上面详细列举了程墨十八年的生平。例如,五岁时扔石头进某邻居家院子,被脱裤子狠打屁股;十四岁时偷看坊东头王寡妇洗澡,被王寡妇追大半个坊;十七岁时把老爹留下的两进院子低价贱卖了,在赌场赌了三天三夜,出来时身上没有一个铜板;今年年初,和钱二打了一架,晕迷两天,醒来后,整个人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上官桀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划过最后一段话,一切的根源,都在晕迷那段时间啊。 “来人,带钱二。” 随着话声,屋角一人现身应诺,行礼退出。 很快,吓得脸无人色的钱二被押到门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始问他的话。 “我真的没有杀程五啊。”钱二崩溃了。不就是打一架么,怎么有那么多人来问,眼前这位不怒自威,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中年人,他得罪不起啊。 管家冷冷道:“把你和程五打架的事细细说一遍,越细越好,要是有一句谎话,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不用他威胁,钱二也不敢撒谎。早知道敲程墨一棍子会敲出这么多麻烦,当时他就该叫人直接把程墨扔大街上,让他自生自灭。 钱二真是悔青了肠子了。 第72章 秘密 银盘似的圆月高挂空中,洒下一片银辉,照在一株老榕树上,树下,斑斓一片。 刘病已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树下,少女长相清纯,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小君,明天我要去上学了。以后,我们就在放学的路上见面。”刘病已凝视少女,压低声音道。 此时万簌俱静,声音稍微大一点,会把附近的邻居吵醒。 名叫许平君的少女点头,轻声道:“如果你那位大哥知道我们的事,会不会生气?” 许平君的家在刘病已借住的老屋旁边,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刘病已的母亲病逝后,许母可怜他无依先靠,家里虽然不富裕,却常接济他。刘病已接了短工,若是需要出大力气,许平君的父亲许广汉担心他人小力气小做不来,便帮他把活儿做完。 在他遇到程墨以前,许家对他可谓恩重如山,许平君更是对他倾心相恋,用柔情温暖他那颗荒凉的心。现在遇到程墨,得以搬离那座随时会倒塌的老屋,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许家待他的恩情,和许平君了。 住到程府,以后和许平君见面,就没那么方便了。 刘病已想了半晌,道:“应该不会。但是……” 但是他现在还不想让大哥知道他们的事。他自懂事起便谨小慎微地活着,做事说话之前,总是思之再三,生怕触怒别人,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程墨不会伤害他,但这习惯由来已久,已成为他的潜意识了。 许平君并没有问为什么,更没有责怪他不向程墨提及她,而是体贴地道:“那每天酉时我在王婆屋后等你。” 那儿有一块空地,种两畦青菜,平常没什么人去。 “嗯。”刘病已用力点头,道:“待我能写文章了,就把你带回家。” 以后,程府就是他的家了。 许平君温柔微笑,道:“好。我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的身体慢慢靠近。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中月挂中天,刘病已低声惊呼:“哎哟,我该回去了。” 话一出口,生怕附近的邻居有人听到,忙捂住嘴。 许平君依依不舍道:“我送你。” “我送你吧。我们明天还会见面呢。”起起明天约好在王婆屋后见面,他顿时觉得暂时的分别不算什么。许平君的家在榕树旁边,刘病已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快步朝程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程府,见大门虚掩,狗子在门房打磕睡,知道程墨为他留门,他心头暖暖的。略带谦意,回身把大门关上,上了栓,轻拍狗子的肩头,道:“回去睡吧。” 狗子被叫醒,迷迷糊糊道:“你回来了?怎么去这么久。” 要不是阿郎交待,他早关门睡觉啦,哪里会去理会刘病已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程墨住在后院,月亮门已关,刘病悄悄回自己房间。想到能读书,脸上的笑便止不住,拿出程墨给他买的书翻了起来。 此时程墨已经睡下,一夜无梦到天明。 今天不用进宫当差,正好送刘病已去私垫。 行了拜师礼,老先生让刘病已坐最后一排。开始上课,先教四句三字经,让学童们摇头晃脑跟着念半天,然后练习写这四句,再来到刘病已位子旁,教他论语。 刘病已学得很认真。程墨站在窗口看老先生上课,小学童们时不时转头看他,向他挤眉弄眼,他却眼不斜视。 看他那么认真,程墨暗暗点头。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啊。 老先生教了刘病已两句论语,解释什么意思,让他每句抄十遍,然后出了教室,来到程墨面前。 刚和程墨再次互相见礼,张嘴要说什么,一人在门口狂呼:“阿郎,阿郎!” 私垫是老先生家的厢房改造而成,门外是院子。 小学童们一个个丢下笔站起来,伸长脖子朝外张望,恨不得跟出去看外面是谁。 老先生色变,怒道:“谁在外面喧哗。” 程墨听声音很象普祥,对坐在院中阴影处纳凉的黑子道:“去看看。” 很快,普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进来。真难为了他,大热的天,一路奔跑,整个人像从河里捞起来似的,浑身上下被汗湿透了。 “阿郎,有一位乐大人求见。”来不及行礼,普祥先说重点,道:“他说他一定要等你回府,见你一面再走。” 这话说的怎么让人那么不爱听呢。程墨和老先生告辞:“病已就托先生多多用心了。” 老先生高兴极了,总算走了,还不用他开口赶,再好没有了。他笑容满面道:“五郎尽管放心,老朽会尽心教导。” 程墨道了谢,带了黑子等侍卫往回走。普祥不停抹汗,道:“阿郎,走快些,那位乐大人已经在府中等候了。” 那可是位大官啊,名贴上的头衔大得吓死人。怎么能让这样的大官等呢,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程墨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管家,很不称职。 普祥被程墨看得有些怵,可事关程府前途,他还是硬着头皮道:“阿郎……” “行了,不用再说了。”程墨不再理他。 昨天乐圆从安国公府回去后,越想越觉得程墨见识高,若是照程墨的思路辩驳下去,他一定名扬京城,成为新一代大儒。 这样的人才,不可不折节下交啊。 刚好,今天休沐。所以,一大早他便身着便服寻摸到安仁坊了。没想到程墨一早送刘病已上学,两人相差只是前后脚的功夫。 普祥看他气质不凡,再看名贴,差点没吓死。他活了四十多岁,什么时候接过仕大夫的名贴?还是一个大官的名贴? 程墨出门他不知道,好一阵忙乱之后,才得知程墨去私垫,急忙火烧火燎赶来找人。 这时,乐圆已在程府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临进门前,普祥看了程墨一眼,心想,要是大官发怒,降罪下来,可怎么办好? 正堂中,乐圆慢慢喝着茶饮,他已把屏风的仕女图和墙上挂的画欣赏了几遍,实在再没可看的了,只好坐下喝茶。 “乐大人驾到,寒舍蓬荜生辉。某有失远迎。”程墨笑吟吟进来。 第73章 老羞成怒 程墨又洗了一次脸,连搓四次,差点把面皮搓破,没好气道:“给你三天,自己去观摩别人家的管家怎么说话做事。若三天后你还做不好,赶紧滚蛋。” 普祥哭丧着脸道:“小的上哪观摩?” 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肯随便出来见人?他上哪观摩去?只怕还没见着人,早被当成疯子打出去了。 程墨又洗了一次脸,丢下毛巾,在官帽椅坐了,朝普祥招手,道:“你知道你刚才错在哪里吗?” 普祥快哭了,他哪里错了?他是为阿郎着想,生怕无意中得罪乐大人啊。而且,阿郎太过份了,乐大人气冲冲走了,居然不送, “料你也不懂。你是我程府的管家,一切该以程府的脸面为重。乐大人要在这里等,你就让他等,何必来找我?真要找,派个小厮来找也就是了,何必自己来?只有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人来了,才有这待遇。懂?”想到普祥把这么一个疯老头放进来,喷他一脸口水,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哦哦哦。”普祥懵懂点头,道:“小的明白。” 程墨看他完全一副没明白的样子,道:“下次再处理不当,自己卷被盖滚蛋。” “谢谢阿郎给小的机会。”普祥陪着小心退了出去。坊中居住一位郎中(官职),他决定去和郎中的管家做朋友,好歹也是管家阶层的么。 午后,程墨气刚消了一些,张清来了,笑道:“乐圆在你这里吃瘪了?他到我府上,对我父亲大吼大叫。” 程墨道:“他这爱乱喷口水的毛病得好好改改。” 那么大年龄了,要是有什么传染病,会害死人的。 “可不是。”张清一点没因为乐圆朝自己父亲开炮而不高兴,兴灾乐祸道:“他也喷我父亲一脸口水。我父亲当场就这么说他了,把他气跑啦。” 程墨无语看他,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自从扔有宜安居一成股份,张清手头宽裕多了,天天淘弄各种刀剑,这会儿拿一把古剑给程墨看,眉飞色舞道:“怎么样?” 这把剑古色古香,细看剑身还有一些锈迹。 “说是前朝名剑,从古墓掘出来的。”张清得意。 是不是从古墓掘出来的程墨不懂,只要张清高兴就好。 两人正把玩古剑,榆树在门口禀道:“阿郎,有一位顾盼儿姑娘求见。” “顾盼儿?她做什么找你?”张清跳了起来,带得膝上的古剑“哗当”一声掉地上。 程墨很无辜,道:“我怎么知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冒出一个顾盼儿来?还光明正大上门求见? 张清可不理这些,风风火火拉起程墨就走:“快快快,我们瞧瞧去。” 一身白衣,不着雕饰的顾盼儿不染一丝尘埃,就那么微微一笑,整间屋子都亮了。张清看呆了眼,榆树的口水像小河似地淌。 程墨道:“盼和姑娘有何贵干?” 顾盼儿屈膝福了一礼,道:“五郎多日不到松竹馆,妈妈想念得紧,特让奴过来看看。” 主要是这么一位大才子宅男不去她那儿,她不来不行啊,不来就要失之交臂了。 程墨笑道:“我一没钱,二没才,是个只会吃干饭的。去了,你们妈妈还不大扫把拍我出来?” “五郎真会说笑。”顾盼儿说着,看了一旁的张清一眼,道:“十二郎也不帮奴说说话。” 被她这么一笑,张清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脑子一片空白,只会傻笑。 程墨踹了他一脚,道:“你不是还有事吗,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张清哪里肯,道:“那个,盼儿姑娘,你想要诗是不?我让我五哥帮你写几首。” “好啊。”顾盼儿眉眼弯弯,道:“多谢十二郎。” “你要怎么谢我?能单独为我抚琴一曲么?”张清说着凑上去,大嘴离顾盼儿嫩如滑脂的脸不及两寸。 程墨真是没眼看,也不想看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顾盼儿赶紧丢下张清追了出来:“五郎等等我。” “阿郎,有人送拜贴来。”狗子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给程墨一张拜贴。 拜贴封面是手绘的山水画,磅礴大气。已经追出来的顾盼儿瞥了一眼,低呼:“严子文的山水画!” 严子文是当朝书画大家,更是山水画的大宗师。据说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等闲难得见他一面。却不知他的墨宝为什么会成为拜贴。 张清抻脖袋过来看,道:“好大手笔啊。” 千辛万苦得到严子文的墨宝,谁肯拿来做拜贴? 程墨打开一看,内页用小楷写着:“邀五郎过府一叙,请随下人一同前往。”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送请贴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厮,神色颇为倨傲,道:“五郎请随我来。” 张清奇道:“你家主人是谁,这拜贴是不是要还回去?” 小厮瞟了张清一眼,一脸不屑。 “哎,你这……”张清不干了,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奴才,得意个什么劲? 程墨拦住他,对小厮道:“令主人找我有什么事?” 小厮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主人既让我带你过去,我遵命带你过去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哟嗬,很拽呀。”张清冷笑。放眼京城,敢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还真不多,一个小小奴才敢如此说话,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程墨用眼神示意他别发作,只有主人权势地位首屈一指,奴仆才会不可一世。要不然,怎么会有宰相奴才七品官的说法? “程某现在有客,不便与你家主人一晤,可否另约时间?”程墨温声道。 小厮道:“主人既让我带你过去,自然不能另约时间。你有什么事先去办,办完了我们再走。一盏茶的时间够不够?” 给一盏茶的时间让程墨打发客人,这小厮也真是拽得可以。 张清要发作,被程墨按住。 顾盼儿识趣,温温柔柔道:“五郎有事,奴就不打扰了。过几天再来请教。” 程墨让普祥代送到门口。普祥仔细看程墨的脸色,意示询问。这位美貌少女,应该是阿郎看重的客人吧? 第74章 看重 巷口停一辆加长版马车,不用看第二眼,程墨便明白小厮口中的主人是谁了。除了霍书涵,没有谁这么豪气。 小厮扬鞭驾车,看他的背影,不就是那天晚上的车夫嘛。 车帘高高卷起,车外的景色飞快后退。出了安仁坊,上了官道,半个时辰后进了华美坊,来到一座外墙长满爬山虎的院子门前放慢车速,从角门儿进去了。 这里不是大将军府。车子停下,小厮转身要说话,程墨已下车。眼前满目青翠,小桥流水,好一个度假胜地。 “五郎,请随我来。”小厮在前引路。 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好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莲花。红的、粉、白的、紫的、黄的,五彩缤纷,婷婷玉立的莲花随风摇曳,像向他招手的少女。 莲叶掩映中,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桥。木桥尽头是一座原木搭成的小亭,亭子四周挂了细竹帘,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一在屋中,一在屋角。 “姑娘,程五郎到了。”小厮恭敬行礼道。 一息后,里面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是。”转头对程墨道:“请吧。”悄没声息退下了。 屋角的人站起来,打起帘子,却是婢女青萝,待程墨进去后,放下帘子退了出来。 亭中几案席子俱全,清风徐徐,透过竹帘吹进来,凉爽中又夹杂着莲花的花香,闻之让人心醉。一个身着浅黄色衫的少女凭几而坐,手中拿着一大卷竹简,看得入神。以那竹简的厚度,程墨估计应该是一本书。 “咳,霍姑娘唤程某过来,不知有什么事?”程墨站在帘边,咳了一声道。没办法,人家当他是空气,头都没抬,他只好先出声了。 一张倾城倾国的俏脸从竹简上抬起来,亮如星晨的眼睛停在程墨脸上,过了一息,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坐。” 程墨早注意到几案另一边有一张翡翠色的席子。他也不客气,道:“好。”走过去在这张席子上坐了。 席子触手温凉,却是整块翡翠雕刻而成。通体没有一丝杂质,就算不是上等好玉,玉质也不会差。 这么一大块好玉,却拿来做席子,随意摆放。程墨不由深深看了霍书涵一眼。 霍书涵猜到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几块普通玉石,锁在库房倒浪费了。” 话一出口,自己却微微一怔,她什么时候向别人解释过? 程墨赞道:“霍姑娘好阔气。” 你这样奢侈,谁敢娶你啊。 霍书涵放下竹简,道:“五郎遇上麻烦了,不想办法解决,还有心情欣赏摆设,倒也能人所不能。” 程墨笑了,道:“程某有什么麻烦,还请姑娘明示。” 几份竹简推到程墨面前,全是陶然一派反对官帽椅,要求昭帝禁止官帽椅的奏折。说是上呈给昭帝的,其实看的人是霍光,批示的人也是霍光。昭帝没有亲政,不能朱批。 程墨挑眉:“这些奏章,霍姑娘从何处得来?” 这是朝臣呈给皇帝的奏折,等闲人哪能看到?霍书涵只说自己姓霍,并没说自己是霍光的女儿,所以程墨故意质疑这些奏折的真实性。 “这个,五郎就不必细问了。”霍书涵道:“只需霍大将军朱笔一挥,市面上再难见官帽椅的踪迹。” 众所周知,霍光代昭帝朱批。他是武帝托孤大臣,合法性毋容置疑。 程墨道:“姑娘请程某过来,就为了告诉程某这个?” 霍书涵看了程墨一眼,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不禁有些钦佩。任何人得知此事,惊慌失措,央求她代为设法才是正常反应吧? “霍姑娘要没别的事,程某告辞。”程墨说着,就要起身。 霍书涵缓缓道:“五郎难道真的想看官帽椅被束之高阁,不能出现于人前么?据我所知,五郎只有这么一项产业。”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呀。程墨相信她说到做到,只好重新坐下,道:“霍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这么打机锋,有意思吗? 霍书涵微微一笑,宛如牡丹盛开,美丽不可方物,道:“我有些门路,可以保此产业。五郎不妨求我周旋一二。” 程墨目不转睛看她。昨天朝会,乐圆提出的新观点已让官帽椅与箕踞区分开来,官帽椅这个新生事物,迟早会成为这个时代的合法产物。要不然,霍书涵不会找他。不知霍书涵知不知道乐圆提出的观点来自于他? “霍姑娘想要什么?”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这么大费周章把我找来,又打了半天机锋,总要图些什么吧。 果然是聪明人,霍书涵对程墨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道:“据说官帽椅是你画出图纸,找匠人制作而成。你一介武将,要人没人,要经营不会经营,何必淌这浑水。不如交给我,由我找人经营,你不用劳心劳力,白得两成干股,如何?” 太狠了,一开口便要八成股份。剩下的两成,以她的强势,若不想给,程墨一毛钱也拿不到。 程墨笑微微道:“霍姑娘对程某这么体贴,让程某好生感动。” 霍书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这么说,你答应了?” 她掌管霍家名下所有产业,自也有家具店。宜安居横空出世后,名下的家具店生意大受影响,大家到宜安居,不仅订官帽椅,还会买些几案席子之类。最主要的是,自官帽椅出现后,席子几案大受冲击。大家都不席地而坐了,还要席子做什么?既坐了官帽椅,自然要配新式的高脚几案或是八仙桌了。 再这么下去,家具店就入不敷出了。所以,她才想摘桃子。 “答应啊,这么好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程墨笑得更欢畅了,道:“只是我现在手里就两成股份,其余的,都换了银子,用以还当初欠下的赌债了。” 这是消遣她吧?霍书涵杏眼圆睁,微有愠色,不怒自威,让人不敢逼视。 程墨很光棍地摊手:“真的啊。我真的欠了一屁赌债,不还不成啊,要还又没钱,只好卖股份了。” 唉,更新又迟了。晚上的争取准时。感谢:痴迷化学、落叶之无忧打赏,求会员点击、推荐票、收藏~ 第75章 摘桃子 巷口停一辆加长版马车,不用看第二眼,程墨便明白小厮口中的主人是谁了。除了霍书涵,没有谁这么豪气。 小厮扬鞭驾车,看他的背影,不就是那天晚上的车夫嘛。 车帘高高卷起,车外的景色飞快后退。出了安仁坊,上了官道,半个时辰后进了华美坊,来到一座外墙长满爬山虎的院子门前放慢车速,从角门儿进去了。 这里不是大将军府。车子停下,小厮转身要说话,程墨已下车。眼前满目青翠,小桥流水,好一个度假胜地。 “五郎,请随我来。”小厮在前引路。 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好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莲花。红的、粉、白的、紫的、黄的,五彩缤纷,婷婷玉立的莲花随风摇曳,像向他招手的少女。 莲叶掩映中,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桥。木桥尽头是一座原木搭成的小亭,亭子四周挂了细竹帘,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一在屋中,一在屋角。 “姑娘,程五郎到了。”小厮恭敬行礼道。 一息后,里面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是。”转头对程墨道:“请吧。”悄没声息退下了。 屋角的人站起来,打起帘子,却是婢女青萝,待程墨进去后,放下帘子退了出来。 亭中几案席子俱全,清风徐徐,透过竹帘吹进来,凉爽中又夹杂着莲花的花香,闻之让人心醉。一个身着浅黄色衫的少女凭几而坐,手中拿着一大卷竹简,看得入神。以那竹简的厚度,程墨估计应该是一本书。 “咳,霍姑娘唤程某过来,不知有什么事?”程墨站在帘边,咳了一声道。没办法,人家当他是空气,头都没抬,他只好先出声了。 一张倾城倾国的俏脸从竹简上抬起来,亮如星晨的眼睛停在程墨脸上,过了一息,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坐。” 程墨早注意到几案另一边有一张翡翠色的席子。他也不客气,道:“好。”走过去在这张席子上坐了。 席子触手温凉,却是整块翡翠雕刻而成。通体没有一丝杂质,就算不是上等好玉,玉质也不会差。 这么一大块好玉,却拿来做席子,随意摆放。程墨不由深深看了霍书涵一眼。 霍书涵猜到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几块普通玉石,锁在库房倒浪费了。” 话一出口,自己却微微一怔,她什么时候向别人解释过? 程墨赞道:“霍姑娘好阔气。” 你这样奢侈,谁敢娶你啊。 霍书涵放下竹简,道:“五郎遇上麻烦了,不想办法解决,还有心情欣赏摆设,倒也能人所不能。” 程墨笑了,道:“程某有什么麻烦,还请姑娘明示。” 几份竹简推到程墨面前,全是陶然一派反对官帽椅,要求昭帝禁止官帽椅的奏折。说是上呈给昭帝的,其实看的人是霍光,批示的人也是霍光。昭帝没有亲政,不能朱批。 程墨挑眉:“这些奏章,霍姑娘从何处得来?” 这是朝臣呈给皇帝的奏折,等闲人哪能看到?霍书涵只说自己姓霍,并没说自己是霍光的女儿,所以程墨故意质疑这些奏折的真实性。 “这个,五郎就不必细问了。”霍书涵道:“只需霍大将军朱笔一挥,市面上再难见官帽椅的踪迹。” 众所周知,霍光代昭帝朱批。他是武帝托孤大臣,合法性毋容置疑。 程墨道:“姑娘请程某过来,就为了告诉程某这个?” 霍书涵看了程墨一眼,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不禁有些钦佩。任何人得知此事,惊慌失措,央求她代为设法才是正常反应吧? “霍姑娘要没别的事,程某告辞。”程墨说着,就要起身。 霍书涵缓缓道:“五郎难道真的想看官帽椅被束之高阁,不能出现于人前么?据我所知,五郎只有这么一项产业。”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呀。程墨相信她说到做到,只好重新坐下,道:“霍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这么打机锋,有意思吗? 霍书涵微微一笑,宛如牡丹盛开,美丽不可方物,道:“我有些门路,可以保此产业。五郎不妨求我周旋一二。” 程墨目不转睛看她。昨天朝会,乐圆提出的新观点已让官帽椅与箕踞区分开来,官帽椅这个新生事物,迟早会成为这个时代的合法产物。要不然,霍书涵不会找他。不知霍书涵知不知道乐圆提出的观点来自于他? “霍姑娘想要什么?”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这么大费周章把我找来,又打了半天机锋,总要图些什么吧。 果然是聪明人,霍书涵对程墨的知情识趣很是满意,道:“据说官帽椅是你画出图纸,找匠人制作而成。你一介武将,要人没人,要经营不会经营,何必淌这浑水。不如交给我,由我找人经营,你不用劳心劳力,白得两成干股,如何?” 太狠了,一开口便要八成股份。剩下的两成,以她的强势,若不想给,程墨一毛钱也拿不到。 程墨笑微微道:“霍姑娘对程某这么体贴,让程某好生感动。” 霍书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这么说,你答应了?” 她掌管霍家名下所有产业,自也有家具店。宜安居横空出世后,名下的家具店生意大受影响,大家到宜安居,不仅订官帽椅,还会买些几案席子之类。最主要的是,自官帽椅出现后,席子几案大受冲击。大家都不席地而坐了,还要席子做什么?既坐了官帽椅,自然要配新式的高脚几案或是八仙桌了。 再这么下去,家具店就入不敷出了。所以,她才想摘桃子。 “答应啊,这么好的事,我怎么会不答应。”程墨笑得更欢畅了,道:“只是我现在手里就两成股份,其余的,都换了银子,用以还当初欠下的赌债了。” 这是消遣她吧?霍书涵杏眼圆睁,微有愠色,不怒自威,让人不敢逼视。 程墨很光棍地摊手:“真的啊。我真的欠了一屁赌债,不还不成啊,要还又没钱,只好卖股份了。” 第76章 太败家了 面对父亲调皮的神色,霍书涵笑了,道:“陶太常的奏折看起来好象挺有道理,细想,却不免牵强。难道满朝文臣勋贵公卿不知道官帽椅的坐法和席子大大不同?不管如何争论,大家还是热捧官帽椅。” 霍光慈爱地看着女儿,鼓励女儿继续说下去。霍书涵在父亲面前一向畅所欲言,接着道:“章礼官不是因为质疑官帽椅箕踞,而和程五郎发生冲突,气死在回府的路上么?不知他和陶太丞可是旧识?” 章秋是上官桀的人。 霍光赞赏地点头,女儿一向让他骄傲。他道:“没错,陶然也是上官桀的人。” 陶然幼时曾和上官桀一同进学,少年时才分别师从不同的先生。上官桀得武帝赏识,飞黄腾达时,陶然报国无门,是上官桀拉他一把,才得以入仕。 这么隐秘的事,武空为人脉所限查不出来,霍光却是门儿清。真是没想到啊,为了程五郎那个混小子,上官桀竟然动用了这么一颗暗子。他还想看看接下来又有什么人跳出来呢,要不然,怎么会做壁上观? 霍书涵双掌轻轻互击了一下,雀跃道:“这就对了嘛。如今官帽椅已渐成气候,不管陶太常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大家已经离不开官帽椅了。再过一年半载,习惯了这种坐法,只怕席子会渐渐没有市场。那时,世人只知有官帽椅,而不知有席子了。” 这也是她纡尊降贵,见程墨的原因了。京城尚且如此,何况别的地方?任何新时尚新事物,都是从京城先流行开,别的地方再效防。想到程墨说的,会择一些大州郡开店,她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没想到这家伙眼光倒也没差到家。 霍光看女儿唇边绽放笑容,也笑了,道:“你看上程五那小子的宜安居了?” 知女莫若父。霍书涵笑了笑,却没有说程墨这败家子把股份都败光了。只要官帽椅的坐法得到朝廷的认可,以霍家雄厚的财力,另起炉灶容易得很。要不然,她怎么消了气,又怎么会为程墨说话?与其说她是为程墨说话,倒不如说为官帽椅说话。 官帽椅,她也能做。 霍光捋了捋漂亮的胡子,打趣道:“程五这小子倒有能耐,不仅一句话气死章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连我女儿也为他说话了。看来,我得见见这小子。” “您见了,非得被他气死。”霍书涵道:“这小子无赖得很。” 被下了无赖定语的程墨此时刚迈进府门,一脸忐忑的普祥迎上来道:“阿郎,有一位方掌柜等您半天了。” 方掌柜一来,便暗示他是有大后台的人物,后台是何方神圣没说,只说大得吓人。普祥一听,腿都软了。可是有程墨的话搁在那,他不敢造次,心惊胆战陪着小心侍候了半天,总算把程墨等回来了。 他见程墨如见救星。 “方掌柜?哪来的?”程墨不悦,脚步没停,直接朝书房的方向走。 普祥忙小步跑追上,小声道:“可不能啊,他是有大来头的。得罪他,阿郎会诸多不便。” 唉,他真是为阿郎操碎了心啊。遇上这么年轻不懂事不知轻重的阿郎,真是难为他了。 程墨瞟了普祥一眼,接着走,眼看要走到书房门前的台阶了。他刚从真正大有来头的人那里来。当朝,还有什么人比霍光权势更大?女儿控霍光,会不听女儿的话? “阿郎……”普祥哀求:“你就见见他,听他说几句话吧。” 这样把人丢在厅堂真的不行啊。 “他是掌柜?去,让华掌柜抽空见他一下。”程墨丢下这句话,进了书房。 这样也行?普祥呆住了。 程墨坐到书桌前。这张书桌,是他特地让匠人做的。这个时代,普天下只有这一张,别无分号。霍书涵提醒了他,现在的风气跟现代不同,如果权贵们看上他的宜安居,强抢豪夺,他怎么办? 今天来个霍书涵,明天来呢?能不能像霍书涵那么好糊弄? 程墨坐不住了,打马直奔安国公府。 “什么?你要把宜安居交给我?让我做宜安居的东家?”安国公大吃一惊,手一哆嗦,手里的茶饮连茶盅带汤饮全倒在大腿上,烫得他一下子站起来。 婢女忙上前擦拭。 怎么反应这么大?程墨道:“伯父先换了衣服,我们再坐下说话。” 安国公哪里顾得上换衣服,道:“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居然忍痛割爱要把宜安居挂到他名下。这倒不是说程墨要把宜安居转让给他,而是类似后世有人中了举,族人把田产挂到中举之人名下以避税一样。但这么一来,程墨必定得分他红利,而且产权上也有些拉扯不清。程墨这一代好说,他的后代子孙呢?到时,会不会弄假成真,成为张家的产业? 他相信,以程墨的谋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那么,他图什么? 程墨苦笑,道:“只要伯父答应,我们写下文书,我愿意支付你半成红利。” 只是挂个名,便白得半成红利!宜安居的生意火到爆,半成红利比他名下所有产业加起来的一半红利还要多啊。 “贤侄千万不要这么说,有什么麻烦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定帮你。”安国公倒不是惺惺作态,他看好的是程墨这个人,因而刻意交好。 程墨素知他亲近霍光,哪里肯说,道:“若是伯父不愿接手,我只好另找他人。” “贤侄,你和十二郎是兄弟。你的事,就是十二郎的事。你说,十二郎摊上事了,我会不会袖手旁观?”安国公诚恳道。 程墨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人觊觎宜安居的股份。我想着,我虽在羽林卫供职,其实跟一介白丁也差不了多少,不如托庇于伯父羽下,以求安稳。” 安国公惊道:“是谁如此大胆?” 程墨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卫尉卫士,又是会昌伯族人,敢向他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这个,您就不要问了。”程墨为免他尴尬,哪里肯说。 安国公抚须,道:“转到我名下就不必了,红利更是笑话。我这就让人放出风去,宜安居已让我买下了。” 第77章 避祸 程墨回府,刚走到前院,只听“哗当”一声,什么东西猛地摔在地上,接着一人咆哮:“真把我当叫化子了!我告诉你,要是程五郎不出来,我家东家跟你们没完。” 接着一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又是“哗当”一声响。 程墨问跟在旁边满面怒容,恨不得抢进去把对方的脸砸烂的榆树:“这是来抄家的?” “阿郎,你就别开玩笑了,让小的进去打这老兔崽子一顿。”榆树哭笑不得道。都让人欺上门了,自家阿郎还能这么淡定,他不服都不行啊。 程墨勾了勾唇角,道:“带根棍子去,扫把也行。” “啥?”榆树大吃一惊,小眼睛瞪得滚圆,道:“真的可以吗?”他没听错吧?管家可说了,那个死老头的后台大得吓人。 程墨笑眯眯道:“可以,你要打出新境界,我赏你两吊钱。” 榆树不懂什么是新境界,听到两吊钱马上跳起来如风般朝厅堂冲去,冲到一半,想起程墨说的抄家伙,又跑出来,抄起廊下柱后的扫把,进门抡起扫把就打。 方掌柜来程府之前,上官桀的大管家亲自见了他,隐晦地传达了上官桀的指示。那可是来自武帝托孤重臣上官太仆的高级指示啊,方掌柜瞬间热血沸腾,像捧了尚方宝剑。 来到程府,得知程墨不在,他很是不悦。好在普祥陪着小心,总算让他觉得只是不巧,程墨刚好不在。于是耐心等了一下,吃了三四碟点心。 可是等着等着,他不耐烦了,刚要发作,在门口守着的小厮进来禀报程墨回府,普祥赶紧迎出去。 他以为程墨会屁颠屁颠连跑带喘进来求他宽恕,为让他等这么长时间惶恐不安,送上一笔厚厚的大礼。 可是,他错了,程墨直接无视了他。于是,当他得知程墨又出府了,立即发作了。这次有“尚方宝剑”在手,人生难得的一次风光,当然得好好作一回,让程墨知道上官太仆的厉害。他这是在为上官太仆立威呢。 当他把厅堂里能砸的都砸了,连官帽椅都被踢了几脚,普祥苦苦哀求而无果时,他觉得人生真的太圆满了,要是能天天这样该多好啊。 就在他心里飘飘然,表面上做怒发冲冠状时,一道快如闪电的青色人影冲了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劲风扑面,扫把如雨落下,没头没脑打在他身上。 他惊呆了,竟不懂得闪避。 普祥也惊呆了,这是哪里来的瘟神啊,敢对这么一个有大后台的人物动手? 华掌柜也吃了一惊。他放下手里所有活计,匆匆赶来,被方掌柜好一顿冷嘲热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所以,很自然的睁眼瞎了。 方掌柜挨了数十下,开始惨叫。榆树却越打越起劲,真是太爽了,原来揍人这么爽啊,他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今生才能跟了这么好的阿郎啊。 眼看再不喝止,方掌柜不被打死也要被打残,华掌柜不忍心了,道:“榆树,快住手。” 榆树百忙之中应道:“华掌柜,你不用管。” 他是奉了阿郎之命打的,一切有阿郎呢,怕什么? 再打十几下,在方掌柜的惨叫声中,普祥总算回过神了,气急败乱抢上去夺榆树的扫把,喝道:“快放手。” 小兔崽子,你这是要灭程家满门啊。 榆树侧身避开,道:“阿郎来了。” 普祥急忙回头,果然见程墨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普祥痛哭失声,您要再不回来,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奔向程墨哭诉,榆树又用力打了几下,得意道:“阿郎,您看这样行么?” 这样算不算打出新境界? 话音刚落,扫把头离开把柄,飞了出去,撞到窗棂,掉在墙边。 榆树有些呆,喃喃道:“这扫把谁做的?太不结实了。” 早知道抄根棍子好了。 普祥抱着程墨的大腿放声大哭。程墨嫌弃道:“起来。” 普祥要表达对程墨的一片关切之情,对程家十多条人命的担心之情,哭得那叫一个认真,程墨的话就没听到。 程墨指指脚边的普祥,道:“榆树,打他。” “哦。”榆树二话不说,立即转移对象,抡起扫把柄就打。 普祥把自己感动死了,哭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突然肩头剧痛,转头一看,顿时怒了:“榆树,你干什么?” 榆树嘴上说话,手上不停,道:“阿郎说的啊。” 阿郎说什么了?普祥茫然。 “行了,榆树,你把那个老头扶起来。”程墨道。 方掌柜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了,帽子不知哪里去了,披头散发,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扎扫把的草绳,衣服上东一条西一条,都是扫把打过的痕迹。榆树为了打出“新境界”,可谓不遣余力,扫把柄上的脏东西全挂他身上了。 方掌柜懵了,直到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才跳了起来,道:“你们……” 真是太大胆,太无法无天了,难道他们不怕惹上官太仆生气吗?程五郎是怎么管这个家的,怎能放任下人如此无法无天? 他脑中天雷滚滚,直到一个俊朗飘逸的少年施施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他,道:“这些东西都是你砸的?” 厅堂上的博古架空了,地上全是陶瓷碎片,屏风也倒了,画作毁坏。 “帐房呢?点一下帐,看看损失多少,让这位有大后台的人物赔吧。”程墨冷冷清清的话听在方掌柜耳中,他却一句也听不懂。 他可是奉上官太仆之命而来,程五郎怎能让他赔偿?就算砸了又怎么样?多少人家求他砸,他还不砸呢。 损坏的物品很快列了清单,其中上茶饮的茶盅是前朝留下来的古董,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屏风上的画是名家所作,价值不菲。 看到面前的数字,方掌柜傻了。 程墨道:“您是大有来头,哦,不,您是大有后台的人,我这小门小户一点不值钱的东西让您笑话了。不多,就两万两银子。您看,你是付银票呢,还是我派人上府上取去?” “什么?”方掌柜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他是奉上官太仆之命而来呀。 不知道这一章的风格大家喜不 第78章 有大后台 程墨道:“没钱?难道你说有大后台,是讹诈?来人,送官法办。” 榆树早就准备好绳子啦,不用程墨吩咐,马上把方掌柜捆起来。普祥大惊,嘶声道:“阿郎,使不得。这人,是有大后台的。喂,你的后台是谁,快说啊。” 方掌柜见过狠的,没见过像程墨这么狠的。他又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硬骨头,先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不过是以为奉了上官桀之命,可以到程府作威作福。他就是一个生意人,最会精打细算。 “程五郎君,老汉真的奉命而来。”他脸上青一道紫一道,没有一块完整好皮,这时哭丧着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道:“上官太仆的大管家让老汉来的。” “哦——”程墨拖长音调儿,所谓的大后台,便是上官桀的大管家了。 方掌柜听这音调儿不对,立马急了,道:“大管家是上官太仆最信得过的人。” 不要说上官家的大管家了,就是上官家打杂的,你们得罪得起么?方掌柜腹诽,如果不是摆在面前的巨额赔款让他心寒,他一定好好寒碜寒碜程墨一下,现在没办法,把柄在人手。 他这念头还没转完,程墨道:“你是说这赔偿,我得找上官太仆的大管家要吗?哎呀,这得多麻烦,还不如直接找上官太仆。这样好了,我明天进宫跟上官太仆说说。” 找上官太仆!方掌柜犹如五雷轰顶,像看怪物一样看程墨,过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程五郎夸好大的口,你……你怎么能见到上官太仆?” 不是说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商贾吗?大管家是这么说的啊。 榆树深深地鄙视道:“上门闹事也不打听清楚。上官太仆的大管家没告诉你,我家阿郎曾在未央宫追着上官太仆要债吗?上官太仆羞愤难当,只好托刘卫尉刘大人求情,看在刘大人面上,我家阿郎才给他留一点脸面,勉强收下他欠的银子。” 这一段,张清的小厮说得绘声绘色,榆树为此把程墨当成神般看待。要债要到未央宫,就是传说中权倾朝野的霍大将军也不敢这么干吧? 他只顾说得高兴,哪里想到厅堂中一股腥臭,滴嗒声不绝。方掌柜吓尿了。 程墨掩鼻后退,榆树抄起丢在地上的扫把柄,随手就给方掌柜一下,道:“加银十两。” “赶紧让人进来收拾。”程墨白了榆树一眼,这小子打人打上瘾了。 榆树赶紧丢下扫把柄,叫了两个粗使婢女进来。收拾好了,华掌柜身上的衣服也换了榆树的,程墨闲闲道:“婢女花费二十两,衣裳用料十两,工钱就算了。记上。” 帐房答应一声,添上两笔。 榆树目瞪口呆,我的天,阿郎比他狠多了。 方掌柜杀猪般叫了起来:“一件衣裳怎么就值十两了?” 这是赤果果的讹诈啊。早知道程墨这么狠,他就不来了。 程墨认真道:“一件衣裳怎么就不值十两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购买的单据给你,这样你向上官太仆的大管家报帐时,也有个凭证。” 方掌柜惊出一身冷汗,他在上官家几个心狠手辣的掌柜里面,算是最狠的一个,平时坑顾客坑伙计,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没想到今天被程墨坑了,用的还是最浅显的手段。如果大管家知道他这么没用,还会用他吗? 可是迟了,程墨让榆树带两个人,把一身小厮服饰的方掌柜送去上官府:“请上官太仆的大管家认认人,要是冒名的,就送官府。” “完了。”方掌柜摊软在地,被榆树拖起就走。 普祥目瞪口呆跟在大门口,见一行人真的朝上官桀府邸的方向走,不禁呆滞了。这样也可以? 华掌柜默默跟在程墨身后进了书房,在程墨示意下在下首坐了,道:“东家,他说奉上官太仆之命而来,到底要做什么?” 一听他的身份,方掌柜便深觉受辱,当场发作,怎么可能和他坐下详谈?看了这么一出戏,他心头沉重,来者不善呀。 程墨道:“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只要经营好宜安居就行。若是有人问你,宜安居的东家是谁,你只管说是安国公。” 华掌柜吃了一惊,失声道:“安国公?!” 宜安居是程墨所创,怎么会拱手相让?难道说,权臣争相觊觎宜安居,安国公先下手为强?难道上官太仆…… 程墨打断他的联想,道:“这是我跟安国公商量好的权宜之计,宜安居的东家还是我。你只管这么说,若有人以强权相压,你就让他去找安国公,安国公自会出面。” 这么说,安国公有护庇之意?华掌柜欢喜道:“是。东家吉人天相,自有天佑。” 榆树少年心性,又跟了特会惹事的主人,一点不想省事,一路上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去上官桀府上闹事。 来到上官府,后面已跟了一条长长的尾巴,都是看热闹起哄的百姓。 上官府的门子看一群人气势汹汹,吓了一跳,忙进去叫人,很快出来两百多名护卫,守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门子头领喝道。 榆树得意洋洋,挺胸凸肚道:“请你们大管家出来认人吧。”把方掌柜往地上一掼。 门子头领见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身穿小厮服饰,披头散发倒在地上,很不高兴地道:“哪里来的歹徒,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敲诈勒索?” 方掌柜羞愤欲死,低声道:“安大爷,是我,老方。” 门子头领认了半天,可不是每个月月末送帐本来的方掌柜么?他失声道:“你怎么成这副样子?”接着怒了:“谁他么把方掌柜整成这样?” 瘦得跟猴子似的榆树挺挺小胸脯,大声道:“就整他了,怎么啦?” 呼啦啦,两百多个护卫把榆树三人围了起来。 混在人群中的黑子带头鼓噪起来:“上官家仗势欺人啦。打死人啦。” 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便是这种打豪强的戏码了,有人带头,也跟着鼓躁,一时间,声浪震天。 上官桀下衙迟了,这会儿才回府,走到临近府门数十丈处,仪仗车驾过不去了。 感谢书友160825224620580打赏。 推荐历史大神傲骨铁心最新力作:伪清顺治十二年,广东新会汉人周士相:“我汉家男儿绝不为奴!”——《汉儿不为奴》 很好看哦,大家快去看看吧。 第79章 就整他了 “岂有此理,居然闹到老夫府上了。”上官桀真的怒了。 出动侍卫队才驱散围在府门前起哄看热闹的百姓,仪仗车驾得以进府。上官桀的右手狠狠拍在几案上,吓得大管家身子一颤,差点跪下。 “阿郎,那个程五实在太可恶了,不仅不识时务,还如此折辱阿郎,就是杀千刀也不足以消老奴心头之恨。” 折辱他,就是折辱上官桀了,他可没说错。 一巴掌响亮地扇在他脸上,他愕然望去,上官桀怒道:“老夫要你这样的大管家做什么?” 身为大管家,用人不当,还有脸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大管家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阿郎,老奴可没对方掌柜那个老货说什么,他脑袋进水了,自己跑到程五那儿胡说八道,不关老奴的事啊。” 他不过是暗示方掌柜,上官桀对官帽椅的市场前景很看好。方掌柜自以为得了暗示,跑到程墨家想强夺宜安居。没想到程五这混蛋太狠了,话都没问一句,指使小厮毒打他,闹到府门口。 今天这事,真的不怪他啊。 上官桀不听大管家解释,道:“来人,把这个奴才赶出去。” 两个豪奴不由分说,把哀声不断的大管家扔出府门。 书房里,上官桀向跽坐于下首的谋士们问计:“先生们何以教我?” 众谋士出谋划策不在话下。 程墨的小厮大闹上官桀府门口的事,不到一个时辰传遍朝野,不到半天传遍京城。安仁坊的乡邻都觉脸上有光,也有一少部分老谋深算的邻居为程墨担心。朝臣有的愕然;有的觉得上官桀被霍光压得太狠了,怂了,连一个小小卫尉卫士也拿不下;也有兴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霍光听说此事,笑道:“这个程五郎倒会惹事。”简直是惹祸精啊。 羽林卫众同僚自然也听说了,亲近上官桀一派的不免有些气愤,别的同僚都觉得大长羽林卫威风,深以程墨为荣。 身处旋涡中心的程墨却是没事人一个,该吃吃该睡睡,该进宫当差进宫当差。 扛着大戟站到快换班时,武空来了,道:“又得罪上官太仆啦?章秋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要不是程墨跑到前殿追着上官桀要债,会有章秋的事发生吗?这小子死不改悔,真让他头疼。 程墨笑眯眯道:“四哥出差回来,兄弟们该找时间聚聚才是,怎么一来就板着脸?” 武空没好气道:“你也知道我出差刚回来?一点不让人省心!” 前几天他向刘淘甫讨了出京的差使,半个时辰前刚进京,还没回府,就听说程墨大闹上官桀府的事。于是急冲冲赶来。 程墨却不知传言已从“程五郎的小厮”变成“程五郎”,更是把大管家的各种不堪说成上官桀。他两手一摊,道:“你知道我的小厮刚买没几天,没管好乱来很正常嘛。” 武空气道:“还想推到小厮身上!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和程墨一起当差的同僚笑道:“武四哥,确实是榆树干的。不过是在五郎指使下,跟他自己干没什么区别。” 盛夏团成员早笑破肚皮了,上官桀怎么说也是先帝托孤重臣,被一个小厮闹得灰头土脸。 “真的?”武空先是一怔,接着怒了,抬腿向程墨就踹:“你小子胆子够肥呀,真以为上官太仆是省油的灯?” 真是太过份了,纵容小厮贱奴向堂堂当朝重臣挑衅,比自己闹事更可恶啊。 程墨侧身避开,道:“不这么做,难道我眼睁睁看宜安居被人抢走?总得闹一回,不如找个官大的闹。” 这是杀鸡给猴看呢,反正已经和上官桀结了仇,就不用麻烦第二家啦。 武空怔住,道:“上官桀有意宜安居?不会吧?” 难道章秋出面指责官帽椅箕踞不是他指使?不可能啊。这会儿朝会为官帽椅是否会使箕踞代替跽坐争得热火朝天,怎么他会对宜安居感兴趣? 程墨道:“四哥快别想这个了,叫上兄弟们,晚上一起聚聚。” “好。”武空点头。 这一晚,盛夏团成员在吉安侯府喝到三更才散。众兄弟对程墨的景仰之情如长江水滔滔不绝,一个个围着程墨敬酒,武空和张清帮着挡了好几回,最后程墨装醉才逃过一劫。 回府已快四更,赵雨菲听到声响迎出来,闻到酒味儿,嗔道:“怎么喝这么多?” 扶他进去,侍候他喝了醒酒汤,让翠花准备沐桶。 程墨喝了不少,只是俊脸薄红,并没有醉,道:“也没喝多少,有些是故意倒在衣襟上的。” 赵雨菲叹道:“武四哥人不错,就是一味地贪杯。” 每次约程墨喝酒,程墨都一身酒味回来。 程墨把赵雨菲哄回房,自己洗了澡躺下,合上眼便睡了,对于和上官桀结仇的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第二天他还高卧不起时,早朝上又吵成一团。陶然和乐圆同时提出新主张,双方互不相让,说着说着两个老头子挥起老拳,打了起来。 陶然说,坐在官椅帽上,双腿分开,比箕踞于席双腿伸直并拢更难看。乐圆却为高祖正名,认为高祖箕踞乃是解放人性,人嘛,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陶然一听大怒,要是人能怎么舒服怎么来,还要周礼做什么? 今天张清当差,扛着大戟站在殿外,听到殿内吵成一团,然后昭帝叫他们进去把两个老头子分开。 乐圆被拉开还不停叫骂,张清听得暗暗啧舌,交了差事,马上去找程墨。 程墨道:“你也听说了?上官桀奏请陛下抑制官帽椅,也就是公开表态支持官帽椅箕踞的说法了。” 这事刚发生,张清还不知道,呆了一下,道:“怎么会这样?” 还是武四哥说得对啊,激怒上官桀的后果不是他们这些纨绔子弟能承担的。 程墨看他呆呆的样子,笑了,道:“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五哥,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张清真的懵了。 就在这时,狗子连滚带爬跑进来,结结巴巴道:“外面来了一个公公,说陛下……陛下宣阿郎进宫。” 第80章 后果 乐圆嚣张跋扈,对昭帝却敬如天人。昭帝表扬两句,他愧不敢当,立即把为高祖正名的观点出自程墨奏报。 昭帝顿时感动了,能为高祖正名的人,近百年就这么一个,马上宣程墨进宫。 “卿不愧是朕的卫尉卫士,”昭帝感叹道:“满朝文武,唯卿深知朕心。” 太祖因为不拘小节,偶尔箕踞被记入史册,后世臣子一涉及礼法,便把这事翻出来,当成反面教材说个没完。昭帝深觉脸上无光。今天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说太祖的坐法不粗俗,不嚣张无礼,不是不尊周礼,而是一种新坐法。这说法,昭帝听来,是为太祖平冤啊。 可怜太祖一代英雄,被指责粗俗近百年,真是比窦娥还冤。 程墨道:“臣惶恐,臣不敢当,还请陛下慎言。” 他可不想成为史官笔下的谄臣小丑。 昭帝点头,道:“卿说得是。卿且忍耐两年,待朕二十加冠后,一定重用卿。” 周礼,男子二十而冠。加冠,便意味着成年,可以亲政了。 程墨再次道:“陛下慎言。” 话不要说得太早,以免有心人出手加害啊。他现在把上官桀得罪得死死的,上官桀手下的人一定也以他为仇敌,昭帝这话若是传出去,他分分钟钟会死于非命。 昭帝八岁继位,憋了十年,实在憋坏了,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快点到二十岁,能举行加冠礼,可以亲政,这时忍不住对程墨说出口。又得一个心腹亲信,他可高兴坏了。 昭帝对侍立于屋角的内侍道:“这话要传出去,你也不用活了。” 内侍名黄安,便是和程墨来往密切的小内侍小陆子的干爹。程墨一向阔绰,这些天小陆子可没少得他的好处,光是官帽椅就要了十张,其中六张送给干爹了。 黄安对程墨也越来越客气。这时佝偻着腰,谄笑道:“奴才不敢。” 他侍候昭帝十多年,就盼着昭帝亲政,他能风光一把呢,这时候可万万不敢出差错。 程墨道:“臣身为卫尉卫士,当守护陛下,还请陛下放心。” 昭帝微笑道:“你当不止为卫尉卫士。你我都年轻,路还长着呢。” 这句承诺太重了,程墨行大礼道:“臣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话说完,却是一怔,如果他没记错,昭帝的寿命并不长。他对历史不熟,前世听过很多管理课,有些课程是讲帝王的用人之道,有一个培训师曾讲过霍光辅助昭帝的事。程墨努力回忆,确定那个培训师并没有讲到昭帝亲政。不知是没有讲呢,还是昭帝没有亲政。再说,这个平行空间的历史走向跟他前世生活过的汉朝,轨迹会不会一样? “爱卿,爱卿,你在想什么?”见程墨行礼半天没有抬起头,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昭帝奇怪极了,唤了两声。 黄安暗暗咋舌,敢驾前失态的,也就程五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连刘淘甫刘大人见驾时都诚惶诚恐呢。 程墨“啊”了一声,抬头见昭帝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越发衬得小脸苍白,不由脱口而出道:“陛下一向可康健?” 皇帝的健康问题是高度机密,程墨一句话出口,深觉失言,忙补救道:“臣等很少见陛下出来散步呢。” 黄安刚要斥责,听到第二句,脸色稍霁。 昭帝被问中心事,长长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黄安退出,道:“卿可懂医术?” 他自小身体不好,又懒得动,要不然,为什么对程墨这个生龙活虎的同龄人这么羡慕,这么有好感呢。 程墨见他肤色是不正常的苍白,不知是从没晒过太阳,还是身体底子不好,略一思忖,道:“臣不懂医术。但臣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后来跟着坊里一些无赖玩耍打架,天天在坊里到处跑,身体慢慢结实了。当然,也挨了不少打。” 所谓无赖,是指不事生产,不肯下地种田,成本晃荡的青少年,有点类似现代逃学的学生。 “到处跑能让身体强壮?”昭帝眼睛亮了。 程墨肯定道:“那是当然啊。” 你明明是个少年,应该生龙活虎满是朝气,却成天死气沉沉宅在屋里不出房门一步,再好的身体也会宅坏了。 昭帝若有所思。 程墨多精明的一个人,见昭帝意动,马上道:“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不如臣陪陛下去赏赏花?” 虽说两个大男人去赏花,传出去太碜人了,一个搞不好有断袖之嫌,可总得有个说辞嘛,借口而已,随便啦。 昭帝望了一眼窗外亮晶晶的阳光,迟疑道:“会不会太热了?” “陛下可以摆仪驾。”皇帝出宫门一步,仪仗立刻跟上,黄罗伞比一般的雨伞挡阳效果强多了。 昭帝依然望着外面白晃晃的阳光,没吱声。 程墨站起来,把手伸到昭帝面前,道:“肩舆在后跟着,若是陛下走累了,随时回来就是。” “好。”昭帝总算放心了,手放在程墨手心,站了起来。 他的手瘦小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程墨几乎可以肯定他宅出病了。 黄安得知昭帝要去御花园赏花,大惊,劝道:“日头太毒,陛下万万不可造次。” 要是中暑怎么办? 程墨觉得昭帝像现代被爷爷奶奶宠坏的孩子,而黄安就是把这个孩子宠得病病歪歪的爷爷了。他道:“中常侍要是不放心,先宣太医进宫候着,待陛下赏完花,为陛下请平安脉就是。” 昭帝犹豫了一下,才道:“听程卿的。” 大概昭帝从没出门,内侍宫女从没准备,这会儿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把仪仗摆好,四个胖大内侍抬了肩舆跟在后面。 黄罗伞像移动的亭子结结实实挡住阳光。 程墨走在黄罗伞旁,和昭帝说着闲话。 走了不到一箭之地,昭帝道:“太热了,朕受不了了啦,程卿,今天先到这里吧。” “啊?”程墨有些傻眼,这么几步路,目测也就几十米,能算是散步吗?他只好劝道:“陛下再走走,很快就到御花园了。” 昭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着脸道:“朕喘不上气了。” 黄罗伞确实挡住阳光,但是挡不住热啊,他气喘如牛,快晕倒啦。 第81章 宅男 乐圆嚣张跋扈,对昭帝却敬如天人。昭帝表扬两句,他愧不敢当,立即把为高祖正名的观点出自程墨奏报。 昭帝顿时感动了,能为高祖正名的人,近百年就这么一个,马上宣程墨进宫。 “卿不愧是朕的卫尉卫士,”昭帝感叹道:“满朝文武,唯卿深知朕心。” 太祖因为不拘小节,偶尔箕踞被记入史册,后世臣子一涉及礼法,便把这事翻出来,当成反面教材说个没完。昭帝深觉脸上无光。今天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说太祖的坐法不粗俗,不嚣张无礼,不是不尊周礼,而是一种新坐法。这说法,昭帝听来,是为太祖平冤啊。 可怜太祖一代英雄,被指责粗俗近百年,真是比窦娥还冤。 程墨道:“臣惶恐,臣不敢当,还请陛下慎言。” 他可不想成为史官笔下的谄臣小丑。 昭帝点头,道:“卿说得是。卿且忍耐两年,待朕二十加冠后,一定重用卿。” 周礼,男子二十而冠。加冠,便意味着成年,可以亲政了。 程墨再次道:“陛下慎言。” 话不要说得太早,以免有心人出手加害啊。他现在把上官桀得罪得死死的,上官桀手下的人一定也以他为仇敌,昭帝这话若是传出去,他分分钟钟会死于非命。 昭帝八岁继位,憋了十年,实在憋坏了,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快点到二十岁,能举行加冠礼,可以亲政,这时忍不住对程墨说出口。又得一个心腹亲信,他可高兴坏了。 昭帝对侍立于屋角的内侍道:“这话要传出去,你也不用活了。” 内侍名黄安,便是和程墨来往密切的小内侍小陆子的干爹。程墨一向阔绰,这些天小陆子可没少得他的好处,光是官帽椅就要了十张,其中六张送给干爹了。 黄安对程墨也越来越客气。这时佝偻着腰,谄笑道:“奴才不敢。” 他侍候昭帝十多年,就盼着昭帝亲政,他能风光一把呢,这时候可万万不敢出差错。 程墨道:“臣身为卫尉卫士,当守护陛下,还请陛下放心。” 昭帝微笑道:“你当不止为卫尉卫士。你我都年轻,路还长着呢。” 这句承诺太重了,程墨行大礼道:“臣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话说完,却是一怔,如果他没记错,昭帝的寿命并不长。他对历史不熟,前世听过很多管理课,有些课程是讲帝王的用人之道,有一个培训师曾讲过霍光辅助昭帝的事。程墨努力回忆,确定那个培训师并没有讲到昭帝亲政。不知是没有讲呢,还是昭帝没有亲政。再说,这个平行空间的历史走向跟他前世生活过的汉朝,轨迹会不会一样? “爱卿,爱卿,你在想什么?”见程墨行礼半天没有抬起头,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昭帝奇怪极了,唤了两声。 黄安暗暗咋舌,敢驾前失态的,也就程五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连刘淘甫刘大人见驾时都诚惶诚恐呢。 程墨“啊”了一声,抬头见昭帝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越发衬得小脸苍白,不由脱口而出道:“陛下一向可康健?” 皇帝的健康问题是高度机密,程墨一句话出口,深觉失言,忙补救道:“臣等很少见陛下出来散步呢。” 黄安刚要斥责,听到第二句,脸色稍霁。 昭帝被问中心事,长长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黄安退出,道:“卿可懂医术?” 他自小身体不好,又懒得动,要不然,为什么对程墨这个生龙活虎的同龄人这么羡慕,这么有好感呢。 程墨见他肤色是不正常的苍白,不知是从没晒过太阳,还是身体底子不好,略一思忖,道:“臣不懂医术。但臣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后来跟着坊里一些无赖玩耍打架,天天在坊里到处跑,身体慢慢结实了。当然,也挨了不少打。” 所谓无赖,是指不事生产,不肯下地种田,成本晃荡的青少年,有点类似现代逃学的学生。 “到处跑能让身体强壮?”昭帝眼睛亮了。 程墨肯定道:“那是当然啊。” 你明明是个少年,应该生龙活虎满是朝气,却成天死气沉沉宅在屋里不出房门一步,再好的身体也会宅坏了。 昭帝若有所思。 程墨多精明的一个人,见昭帝意动,马上道:“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不如臣陪陛下去赏赏花?” 虽说两个大男人去赏花,传出去太碜人了,一个搞不好有断袖之嫌,可总得有个说辞嘛,借口而已,随便啦。 昭帝望了一眼窗外亮晶晶的阳光,迟疑道:“会不会太热了?” “陛下可以摆仪驾。”皇帝出宫门一步,仪仗立刻跟上,黄罗伞比一般的雨伞挡阳效果强多了。 昭帝依然望着外面白晃晃的阳光,没吱声。 程墨站起来,把手伸到昭帝面前,道:“肩舆在后跟着,若是陛下走累了,随时回来就是。” “好。”昭帝总算放心了,手放在程墨手心,站了起来。 他的手瘦小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程墨几乎可以肯定他宅出病了。 黄安得知昭帝要去御花园赏花,大惊,劝道:“日头太毒,陛下万万不可造次。” 要是中暑怎么办? 程墨觉得昭帝像现代被爷爷奶奶宠坏的孩子,而黄安就是把这个孩子宠得病病歪歪的爷爷了。他道:“中常侍要是不放心,先宣太医进宫候着,待陛下赏完花,为陛下请平安脉就是。” 昭帝犹豫了一下,才道:“听程卿的。” 大概昭帝从没出门,内侍宫女从没准备,这会儿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把仪仗摆好,四个胖大内侍抬了肩舆跟在后面。 黄罗伞像移动的亭子结结实实挡住阳光。 程墨走在黄罗伞旁,和昭帝说着闲话。 走了不到一箭之地,昭帝道:“太热了,朕受不了了啦,程卿,今天先到这里吧。” “啊?”程墨有些傻眼,这么几步路,目测也就几十米,能算是散步吗?他只好劝道:“陛下再走走,很快就到御花园了。” 昭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着脸道:“朕喘不上气了。” 黄罗伞确实挡住阳光,但是挡不住热啊,他气喘如牛,快晕倒啦。 第82章 成为笑话 昭帝嚷嚷不行了,不愿再走,程墨只好扶他上了肩舆。 一上肩舆,昭帝忙道:“快回宣室殿。” 内侍宫女们飞快往回跑,嗖的一下,一群人全回宣室殿,只剩程墨呆呆站在日头底下。他们,这反应也太激烈些了吧? 太医为昭帝请脉,说是劳累太过。 不过走几十米,就劳累太过?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吗?程墨傻眼了。 此举震动朝野,众大臣在霍光带领下进宫问安。很多朝臣路过程墨身旁,都带着戏谑的笑容,唯有上官桀在他面前站住,做语重心长状,道:“这里是皇宫,不是安仁坊,切不可胡来。” 队伍后面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程墨道:“多谢太仆提醒。” 后面好多人都笑了,只是小心没发出声音。 寝室摆满了冰盆,四个宫女分站两旁扇风,又喝了凉饮,昭帝总算缓过来了,对霍光道:“朕很长时间没去御花园了,听说那儿的花开得好,想去赏赏。程五郎刚好在场,因而朕让他随侍在侧。” 谁听不出来,这是为程墨开脱呢。不少人又妨又恨,程墨这小子,何德何能,得以简在帝心? 霍光恭谨道:“臣明白,程五郎在殿外等候,陛下可要宣他说话?” 这是告诉昭帝,程墨好好的,没有受到责罚,更没有被下大狱。 昭帝露出笑容,道:“宣他进来吧。” “诺,臣等告退。”眼看昭帝没事,霍光带领文武百官行礼退下。 程墨被叫进来,行礼毕,见昭帝身盖锦被,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苦笑道:“是臣欠思量了,现今天气太热,又近午,确实不宜外出。” 实在没想到昭帝虚弱成这样。 昭帝含笑道:“不要自责,朕只是懒得动。” 刚才是热了些,也出了汗,可并没有到忍受不了的程度,只是外面比屋里热得多,他心志不坚,没能坚持住。 程墨轻轻叹了口气,道:“陛下日后要处理国政,没有一个强健身体,如何能行?还须有计划地锻炼,纵然开始时辛苦些,也得坚持。” 希望他对权力的热切盖过锻炼的辛苦,能让身体强壮起来。 昭帝直点头,道:“是啊。可是朕就想舒舒服服地坐着,不想动。” 程墨劝道:“陛下,为了以后能舒舒服服地治理国家,你得适当动一下。” 再这样宅下去,真的会成废人的。 昭帝道:“现在说这个尚早,朕还有两年才亲政,等亲政再说。” 锻炼这种事,岂能一蹴而就?等亲政就来不及了。可无论程墨怎么说,昭帝就是找借口推托。哪怕黄昏时去御花园走走,或是闲着没事,不出殿门,就在宣室殿的院子里走走,他也推托。 程墨郁闷极了。活了两世,还没见过这么宅,这么懒,这么不想动的人。他要不是皇帝,程墨非每天拖他走半个时辰不可。 他没精打彩从宣室殿出来,马上被刘淘甫叫过去,破口大骂道:“你挺能的啊,敢拐带陛下出宣室殿!陛下什么没见识过,几朵花有什么好瞧的?就是要瞧,让宫人摘来就是了,何必劳动陛下移驾御花园?你这小子,脑袋让驴踢了!” 程墨趁他骂得口渴,喝茶饮的工夫,道:“大人一片受护陛下之心众所周知,只是陛下久居宣室殿,四体不勤,身体日渐虚弱。属下只不过想让他多多外出走动,以增强体魄。” 刘淘甫一口茶饮喷出老远,瞪圆了眼,道:“你是为让陛下增强体魄?” 真是够了!这件事让他成为同僚的笑柄,大家都说这个程五郎,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搞事,现在居然搞到陛下头上,差点把陛下金贵的小命给搞没了。 上官桀更阴阳怪气道:“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进羽林卫。” 他憋了一肚子气没气发,可程墨告诉他,一切都是为了让昭帝增强体魄?他是皇帝,用得着增强什么体魄? 程墨道:“那是当然。” 昭帝虚弱成那样,不锻炼怎么行?真当自己是真龙,能活一万岁? 刘淘甫顾不上擦拭衣襟上的茶渍,抓起几案上的茶碗扔了过去,怒吼:“以后再乱搞,老子饶不了你。” 程墨侧身避开,怜悯地看着他。 刘淘甫是昭帝的心腹,对昭帝忠心耿耿,最希望昭帝长命百岁的人一定有他。连他都这样,看来,运动能强身健体的理念还没被提起呀。 程墨感叹着,摇了摇头,离开刘淘甫的公庑回府了。 霍大将军府,霍书涵以袖掩嘴轻笑不已,道:“他真这么做?” “是呢,大人们都说开国至今,就没遇到一个这么离谱的人,邀陛下赏花,亏他怎么想得出来。”青萝笑弯了腰。 主婢笑了一阵,霍书涵道:“他的想法确实异于常人,不过,却不会做无用功。” 弄了一把官帽椅,财源滚滚而来;引起周礼之争,一举成名满朝皆知。他会搞事没错,却在众人谈笑中傲然前行。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程墨听到霍书涵这番话,一定会感动得哭了。 就在大家拿程墨拉昭帝去御花园赏花当笑话时,昭帝再次宣霍光觐见,道:“官帽椅不过是一张椅子,用与不用,因人而异,就随他去吧。” 有人为高祖正名,足够了。 霍光已经答应霍书涵保官帽椅,之所以没有表态,不过是想看双方各出什么招,待双方招数尽出之后,他再一锤定音。没想到昭帝会宣他特地说这件事,他生性谨慎,自不会反驳昭帝,于是当场拟旨用玺。 陶然坐在上官桀的书房,兴奋难言。程墨出这么一档子事,当可以他精神有问题把他关起来,到时候要夺宜安居还是把官帽椅列为禁椅,全在上官桀一念之间。 上官桀静静听陶然说完,含笑点头。真是不作不死,程墨这么作,谁也保不住他了。 两人心情好到爆棚时,消息传来,霍光以昭帝名义下旨,周礼之争到此告一段落,官帽椅可以与席子并列。 陶然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上官桀对霍光的恨意,从没如这一刻这般强烈。 第83章 太牛了 赵雨菲在灯下做针线,不时望望窗外,直到天边现鱼肚白,才听到脚步声。程墨回来了。 人还没到,酒味儿扑面而来。 赵雨菲抢上去扶住,心疼地道:“怎么喝到这个时候?” 以祝三哥为首的兄弟们,象是要发泄没去松竹馆的不满似的,争着向程墨敬酒。程墨想装醉都没得空儿,确实喝得有点多了。 赵雨菲温软的双手扶住了他,程墨头一歪,靠在她肩膀睡过去了。 程墨身材欣长,看着均称,却沉,赵雨菲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抱回房,放在床上。灯下,他俊脸绯红,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排小扇子,在脸上投下剪影,鼻翼嗡嗡,薄唇微张,好一个美少年。 赵雨菲细心地为他拭脸,解开他的外衣,露出雪白的中衣时,她一颗心狂跳,为他拭了上身,忙拉过锦被为他盖上。 程墨这一觉睡得好沉,梦中母亲温柔地为他擦脸拭身,可当他想拉住母亲的手,母亲却不见了。 他一惊,睁开眼,一头青丝映入眼帘。赵雨菲扒在桌上睡呢。 “雨菲,上床睡。”程墨轻声说着,抱她上床。 赵雨菲在床边守他,倦极了,本想扒一下,没想到一下子睡了过去。她睡得不沉,程墨手碰到肩头,立即睡了,惺忪着眼,道:“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想要起身为程墨准备饭菜,身子腾空而起,被放在床上。 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却见程墨拉过锦被为她盖上,温声道:“快睡会儿。” 眼中所见,是他白皙的上身,鼻中所闻,是被上他淡淡的气味,赵雨菲哪里睡得着。 程墨已披上外衫,趿着鞋走出去了。 外面天阴着,看沙漏,已过了午时。把榆树叫来一问,榆树道:“姑娘写了手书让小的送给武四郎君,请武四郎君为阿郎请假。张十二郎君也喝醉了,不能进宫当差。” 昨晚他和张清等人的小厮在楼下候着,喝了两坛酒。 程墨点点头,先去洗澡,吃了饭,去了书房。 第二天进宫当差,和张清等六人被刘淘甫叫去臭骂了一顿。别的盛夏团成员昨天不用当差,逃过一骂。 出来后,张清和程墨嘀咕:“我看大人是怪我们去喝酒没叫他吧?下次叫上他一起去,省得挨骂。” 叫刘淘甫一起花天酒地,要是被刘家母老虎追杀怎么办?程墨失笑,道:“要叫你去叫,我可不去。” 张清缩了缩脖子,笑道:“我可不敢。” 几人说笑一回,各自散了。 羽林卫的小比在每月初一上午举行,自觉对艺业有信心的人可以报名。获胜者不仅会得同僚拥护,上司青眼,还比别人有更多晋升机会。毕竟,像程墨这样被昭帝钦封为卫尉卫士的幸运儿不多。 以前的小比,程墨从没参加。他晋升为卫尉卫士后,不少人心里不服,想趁小比羞辱他一番。此次见他报名,认为机会来了,奔走相告,兴奋不已。 校场上,羽林郎们分列四队,刘淘甫居中而站,道:“你们是羽林郎,是陛下的亲军,肩负保护陛下的重任,理应有好的身手。” 众羽林郎齐声应:“诺!” 程墨也在队列中。刘淘甫一行行扫过去,扫到程墨时,停顿了一下,才移开,道:“报名弓箭者出列。” 小比四项:第一项弓箭,又分为两小项,一是百步穿杨,二是骑射;第二项骑术;第三项武术,赤手空拳对阵;第四项兵器。 程墨只参加第一项弓箭。 罗安率先出列,站到前排,回头挑衅地看了程墨一眼。他得知程墨报名时,连声冷笑,心想这小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今天非羞辱他一番,出出这些日子的怨气不可。每当想到昭帝对程墨的恩遇,罗安都嫉恨欲狂,若是让程墨再得意下去,他还怎么在羽林卫混? 程墨神色如常步出行列,眼望前方,看都没看罗安一眼。 刘淘甫又训了几句,宣布小比开始。 所谓的百步穿杨,是在一百步处立一个箭靶,十箭中以射中红心者多为胜。 按报名顺序,前面五人都射过了,第六人到罗安。 他一出场,策马团成员便欢呼声不断,盛夏团成员在张清的带动下,喝倒彩,鼓躁声不绝。 武空微蹙眉头看了张清一眼,再看看云淡风轻的程墨,没说话。 罗安十箭连中红心,在策马团成员的喝彩声中手举大弓连挥三下,才回归队列。 “唉,这次第一名又是十八郎的囊中物。”一人唉声叹气。 “我是没敢想能胜过十八郎的,能得二三名已经不错了。”这是刚才比过,九箭中红心的。只差一箭,想来能得第二名吧。 又两人上去射了,都只中五六箭,估计前三无望,垂头丧气下来。 接下来轮到程墨出场。 盛夏团成员大声喝彩、加油、鼓劲,策马团成员则喝倒彩、吹口哨、鼓躁声不断。整个校场吵成一片。 程墨淡定出列,手挎大弓来到红线前站定。 罗安大喝一声:“程五,你行不行呀?” 这一声喝如晴天霹雳,震得众人耳膜嗡嗡响。 有人悄声和旁边的人嘀咕:“十八郎这是要五郎心神不宁呀。” 被他吼这么一声,他觉得心惊肉跳,何况程墨这个即将上场的人? 程墨回头看了罗安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这一声喝把刘淘甫吓一跳,他不悦道:“吵什么吵,都给老子安静些儿。” 老大开口,没人敢不捧场,除了策马团成员之外,众人都闭嘴了。 程墨淡定拉弓,射箭,像后面的一切没有发生一样。弓拉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箭正中红心。 盛夏团成员齐声欢呼,张清朝罗安扮个鬼脸,武空也笑了。 罗安十分不服,道:“属下比试时,大人可没约束同僚不吵闹。” 刘淘甫眯了眯眼,道:“你吵得老子耳根子发疼,怎么,老子还说不得你了?想指责老子偏心,你也得有证据才行。” 就是偏心了,你又待怎么着? 两人说话间,程墨第二箭、第三箭中红心。 盛夏团成员欢呼声再起。 第84章 小比 在罗安抗议声中,程墨连珠箭发,“嗖嗖”声不绝,连发七箭,箭箭中红心。 这时就可看出程墨在羽林卫的人缘了,欢呼声响彻校场上空。原先嫉妒他获圣宠的人这会儿心服口服,也跟着欢呼起来。 罗安脸色铁青,策马团成员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虽然同样是十箭全中红心,但他每射一箭都瞄准半天,哪像程墨,连珠箭发,一箭紧跟一箭?发箭速度上,他输了。 程墨收弓向刘淘甫行礼退回队列,另一人上场。 欢呼声渐小时,祝三哥大吼:“去松竹馆喽!” 一时间,到处都是“去松竹馆喽!”之声。很多同僚不明所以,一问才知,程墨和盛夏团成员有过赌约,当即起哄,也要一起去。张清却不肯,于是吵成一团。 “吵什么吵,闭嘴!”刘淘甫听得心烦,去什么松竹馆啊,难道不知道他老婆不许他去这些下作地方? 剩下四人都无心比赛,反正前三名无望,又被“去松竹馆”四字搅得心动,哪还沉得住气瞄准?十箭匆匆射完退下。 罗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赢我?还早着呢。” 百早步穿杨和骑射都得第一,才能在这一项夺冠,否则只能屈居第二。程墨从不以骑术示人,估计水平有限。人在马上,马不停向前跑,射箭时不仅要瞄准,还要计算马速以及控制马不能跑偏,难度可比百步穿杨大多了。 罗安料定程墨必输无疑。 张清大声道:“赢定你了!我们准能去松竹馆听顾盼儿抚琴。” 想起上次一大群人包下松竹馆的壮观场面,不少人怀念不已,校场一时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陈三笑眯眯道:“十二郎,我们可是好兄弟,有福要同享。” 张清也笑眯眯的,道:“你说什么,风大我听不见。” 刚才那么卖力喝五郎倒彩,这会儿想去松竹馆听顾盼儿抚琴?门儿都没有。 程墨的马已经不是以前那只老黄马了,。前几天武空回京,给他带了一匹好马,浑身毛发黑亮没有一根杂毛,只有四蹄雪白。程墨起名蹄雪。 踏雪被牵上来,大眼睛倨傲扫了别的马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别过马脸,倒像看不起别的马似的。 程墨赞道:“踏雪好样的。” 踏雪很有灵性,喜欢帅哥美女,对长得丑的人不待见。原来的马夫因为长得丑,喂的草料踏雪都不吃,情愿挨饿,直到换一个长相清秀的马夫,踏雪才肯吃草料。 踏雪能听懂他的夸奖,伸出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一人一马正亲/热,武空过来了,低声道:“小心罗安背后搞鬼。” “嗯?他还想校场再跑二十圈?”程墨不解。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敢放冷箭那真是脑袋让驴踢了。 武空道:“你看看他那匹马。” 罗安的马毛发漆黑柔顺,高大矫健,是一匹母。 踏雪是雄马。 在武空的暗示下,程墨才明白,道:“现在可不是马的交配季节,踏雪也没到发情的年龄。” 其实武空想多了。罗安以为程墨马术不行,这会儿得意洋洋,完全是夜郎自大,却不是要向程墨下黑手。 依然按昭报名顺序出场,前五人准确率大为降低,有的十箭只有七箭中靶,三箭脱靶,更有一人没有一箭中红心。 轮到罗安出场,他朝程墨扬扬下巴,直着脖子跨上马背。 程墨朝他笑笑,完全没把他的挑衅当回事。 张清喊:“罗十八,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 不少人哄笑起来,知道张清看不过他向程墨挑衅,故意咒他。 罗安十箭射完,八箭中红心,算是很好的成绩了。上个月,他七箭中红心,便夺了第一。圈转马头,他放低马速,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来到队列前,手举大弓,在策马团成员的欢呼声中道:“罗某若夺骑射第一,一定请众位兄弟去松竹馆。” 除了盛夏团成员之外,别的同僚欢呼。 待欢呼声稍歇,张清道:“你会作诗吗?你去了顾盼儿肯出来抚琴吗?” 做诗是他的硬伤啊。罗安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怎么程五自晕迷醒过来后,样样胜他一筹呢? 陈三笑道:“做诗不是有五郎嘛,怕什么?” “对对对,有五郎。”不少人附和。 更有人笑道:“怎么说,我们同在羽林卫,都是袍泽兄弟。” 这样说没错,他们是一个集体,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可真上战场,程墨绝不会把后背交给罗安,罗安也不会把后背交给程墨就是了。 说话间轮到程墨上场。 张清等盛夏团成员大喊:“五郎加油。” 罗安嗤笑道:“卫士要是不行就退下来,可别硬撑。” 程墨扬扬手里的大弓,道:“罗十八,难道你学骑射,只学一种骑术吗?” 什么意思?罗安不解。 只见程墨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的同时,人侧骑在马腹,射了一箭,正中红心。 欢呼声大作。 张清得意洋洋道:“罗十八,难道你学骑射,只学一种骑术吗?哈哈哈,五哥说得可真对。” 罗安愤怒了。这些花样他并不是不会,不过为保证能夺第一,没有做出来罢了。射箭便射箭,搞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难道不怕降低中箭率吗? 程墨花样不断,甚至有一箭是单腿站在马上做金鸡独立状射的,却能箭箭中红心。众同僚沸腾了,他们从没见过弄这么多花样的,最重要的是,程墨居然箭箭中红心,有两箭还并在一起,箭尾在风中颤动。真是太没天理了。 张清高兴得直嘣哒,道:“罗十八,你家先生可以换了。” 学骑射,要有先生教导。 众同僚哄笑起来,有人凑趣,道:“为什么罗十八家的先生要换啊?” 张清大声道:“因为他只会一种骑术嘛。” 众人笑弯了腰,连刘淘甫都差点绷不住,弯了弯唇角。 罗安恨意不绝,却发作不得。 这一场,毫无悬念,程墨胜了。 第85章 完胜 在罗安抗议声中,程墨连珠箭发,“嗖嗖”声不绝,连发七箭,箭箭中红心。 这时就可看出程墨在羽林卫的人缘了,欢呼声响彻校场上空。原先嫉妒他获圣宠的人这会儿心服口服,也跟着欢呼起来。 罗安脸色铁青,策马团成员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虽然同样是十箭全中红心,但他每射一箭都瞄准半天,哪像程墨,连珠箭发,一箭紧跟一箭?发箭速度上,他输了。 程墨收弓向刘淘甫行礼退回队列,另一人上场。 欢呼声渐小时,祝三哥大吼:“去松竹馆喽!” 一时间,到处都是“去松竹馆喽!”之声。很多同僚不明所以,一问才知,程墨和盛夏团成员有过赌约,当即起哄,也要一起去。张清却不肯,于是吵成一团。 “吵什么吵,闭嘴!”刘淘甫听得心烦,去什么松竹馆啊,难道不知道他老婆不许他去这些下作地方? 剩下四人都无心比赛,反正前三名无望,又被“去松竹馆”四字搅得心动,哪还沉得住气瞄准?十箭匆匆射完退下。 罗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赢我?还早着呢。” 百早步穿杨和骑射都得第一,才能在这一项夺冠,否则只能屈居第二。程墨从不以骑术示人,估计水平有限。人在马上,马不停向前跑,射箭时不仅要瞄准,还要计算马速以及控制马不能跑偏,难度可比百步穿杨大多了。 罗安料定程墨必输无疑。 张清大声道:“赢定你了!我们准能去松竹馆听顾盼儿抚琴。” 想起上次一大群人包下松竹馆的壮观场面,不少人怀念不已,校场一时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陈三笑眯眯道:“十二郎,我们可是好兄弟,有福要同享。” 张清也笑眯眯的,道:“你说什么,风大我听不见。” 刚才那么卖力喝五郎倒彩,这会儿想去松竹馆听顾盼儿抚琴?门儿都没有。 程墨的马已经不是以前那只老黄马了,。前几天武空回京,给他带了一匹好马,浑身毛发黑亮没有一根杂毛,只有四蹄雪白。程墨起名蹄雪。 踏雪被牵上来,大眼睛倨傲扫了别的马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别过马脸,倒像看不起别的马似的。 程墨赞道:“踏雪好样的。” 踏雪很有灵性,喜欢帅哥美女,对长得丑的人不待见。原来的马夫因为长得丑,喂的草料踏雪都不吃,情愿挨饿,直到换一个长相清秀的马夫,踏雪才肯吃草料。 踏雪能听懂他的夸奖,伸出大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一人一马正亲热,武空过来了,低声道:“小心罗安背后搞鬼。” “嗯?他还想校场再跑二十圈?”程墨不解。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敢放冷箭那真是脑袋让驴踢了。 武空道:“你看看他那匹马。” 罗安的马毛发漆黑柔顺,高大矫健,是一匹母。 踏雪是雄马。 在武空的暗示下,程墨才明白,道:“现在可不是马的交配季节,踏雪也没到发情的年龄。” 其实武空想多了。罗安以为程墨马术不行,这会儿得意洋洋,完全是夜郎自大,却不是要向程墨下黑手。 依然按昭报名顺序出场,前五人准确率大为降低,有的十箭只有七箭中靶,三箭脱靶,更有一人没有一箭中红心。 轮到罗安出场,他朝程墨扬扬下巴,直着脖子跨上马背。 程墨朝他笑笑,完全没把他的挑衅当回事。 张清喊:“罗十八,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 不少人哄笑起来,知道张清看不过他向程墨挑衅,故意咒他。 罗安十箭射完,八箭中红心,算是很好的成绩了。上个月,他七箭中红心,便夺了第一。圈转马头,他放低马速,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来到队列前,手举大弓,在策马团成员的欢呼声中道:“罗某若夺骑射第一,一定请众位兄弟去松竹馆。” 除了盛夏团成员之外,别的同僚欢呼。 待欢呼声稍歇,张清道:“你会作诗吗?你去了顾盼儿肯出来抚琴吗?” 做诗是他的硬伤啊。罗安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怎么程五自晕迷醒过来后,样样胜他一筹呢? 陈三笑道:“做诗不是有五郎嘛,怕什么?” “对对对,有五郎。”不少人附和。 更有人笑道:“怎么说,我们同在羽林卫,都是袍泽兄弟。” 这样说没错,他们是一个集体,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可真上战场,程墨绝不会把后背交给罗安,罗安也不会把后背交给程墨就是了。 说话间轮到程墨上场。 张清等盛夏团成员大喊:“五郎加油。” 罗安嗤笑道:“卫士要是不行就退下来,可别硬撑。” 程墨扬扬手里的大弓,道:“罗十八,难道你学骑射,只学一种骑术吗?” 什么意思?罗安不解。 只见程墨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的同时,人侧骑在马腹,射了一箭,正中红心。 欢呼声大作。 张清得意洋洋道:“罗十八,难道你学骑射,只学一种骑术吗?哈哈哈,五哥说得可真对。” 罗安愤怒了。这些花样他并不是不会,不过为保证能夺第一,没有做出来罢了。射箭便射箭,搞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难道不怕降低中箭率吗? 程墨花样不断,甚至有一箭是单腿站在马上做金鸡独立状射的,却能箭箭中红心。众同僚沸腾了,他们从没见过弄这么多花样的,最重要的是,程墨居然箭箭中红心,有两箭还并在一起,箭尾在风中颤动。真是太没天理了。 张清高兴得直嘣哒,道:“罗十八,你家先生可以换了。” 学骑射,要有先生教导。 众同僚哄笑起来,有人凑趣,道:“为什么罗十八家的先生要换啊?” 张清大声道:“因为他只会一种骑术嘛。” 众人笑弯了腰,连刘淘甫都差点绷不住,弯了弯唇角。 罗安恨意不绝,却发作不得。 这一场,毫无悬念,程墨胜了。 第86章 与强抢无异 欢呼声响彻校场,盛夏团成员把程墨抛起接住,接住抛起,连续四五次。 罗安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在一片欢呼声中,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落寞。策马团成员没有丝毫犹豫,马上投入到欢呼大营中。 “松竹馆!松竹馆!松竹馆!”呼声从参差不齐到整齐划一。 程墨夺了骑射第一,不请他们去松竹馆,他们可不答应。 刘淘甫听得心烦,喝道:“闭嘴!” 最听不得松竹馆这三个字了,小兔崽子们还没完没了啦。 程墨被兄弟们放下,正在整理衣裳,就听张清的声音响彻全场:“兄弟们,恭请大人与我们一起去松竹馆呗。” 他手一顿,忙向旁走开几步,离张清远点。 有跟张清一样不着调的,也跟着嚷嚷:“大人一起去。” 刘淘甫心头滴血,他怎么不想去,就怕去了,老婆满京城追杀他啊。于是,老刘虎目圆睁,怒喝:“小小年纪不学好,不说有闲多练习艺业,整天想着走马章台。除了程五郎外,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跑十圈。跑完再接着比试。” 众人全傻眼了,武空瞪了张清一眼。 有愣头青傻傻问:“为什么程五郎不用跑?” 去松竹馆,不是他做东么?他应该跑二十圈才对嘛。 刘淘甫道:“他刚夺第一。有本事你也夺第一。” 这样也行?不少人觉得罗安说得对,刘大人实在偏心得厉害。 十圈跑完,再接着比赛,参赛者已没有争胜之心。众人的心,早就飞到松竹馆了。 不知道刘淘甫是不是有心里阴影,小比完毕,再操练一个时辰,直到人人精疲力竭,才解散。 张清被埋怨惨了。他软绵绵搭在程墨后背,有气无力哭诉:“我是一片好心!” 真是有苦无处诉啊,天知道,他真是一片好心,想讨好上司,和上司打好关系啊。 程墨忍笑忍得很辛苦,道:“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这样揭刘大人的短,他不疯狂报复才怪。 一大群人哼哼唧唧出了宫门,太阳西斜,天还没有黑。祝三哥嚷嚷直接去松竹馆,武空主张先去醉仙楼,天黑后再去松竹馆,两人争执不下。 “五郎,你怎么说?”武空问程墨。 “就是,五郎请客,五郎说了算。”祝三哥满脸堆笑,一脸讨好道。他恨不得立刻把程墨绑去松竹馆。早点去,能早点见到顾盼儿嘛。 程墨看看日头,再看看口水流满地的众同僚,道:“去松竹馆吧,不用跑来跑去。” 程墨发话,武空自然没有异议。 “去松竹馆喽!”祝三哥带头,众人发一声喊,纷纷翻身上马,挥鞭飞驰而去。眨眼间宫门口只剩程墨和武空,两人相视而笑。程墨道:“四哥,走吧。” 武空笑骂:“祝三这个老不正经的,就不带点好。” 祝三哥快三十的人了,不思仕途有所作为,天天只想混青楼,真是带坏小孩子。 程墨也笑了,道:“人各有所志,不好强求。” 武空想起以前的程墨烂赌,以为无意中揭了他的伤疤,没有接口。 两人并辔徐行,小半个时辰才来到松竹馆巷口。远远的,听见一个女子气急败坏道:“你个杀千刀的,如此断我财路,老娘跟你拼了。” 然后是一片嘈杂声。越近松竹馆,嘈杂声越清晰。 进入松竹馆,满满当当的全是人。羽林卫的同僚,一个个脸色沉重,或抱胸或倚柱而站。 程墨奇怪:“这是怎么了?” 他在羽林卫时间也不短了,从没听说谁上勾栏妓院闹事。大家是纨绔不假,可纨绔最爱面子,跑这种地方闹事,面子往哪搁? 张清见两人来了,跑过来,道:“四哥,五哥,真是太没天理了,居然有人觊觎顾盼儿,要她作妾。” “要顾盼儿作妾?”武空讶异,道:“什么来头?皇亲国戚吗?” 不是皇亲国戚谁敢这么强抢豪夺? 张清啐了一口,道:“哪是什么皇亲国戚,是一个死胖子,把老鸨灌醉了,按了手印,现在拿着文书来要人呢。” 程墨问:“买顾盼儿的文书?” 张清气愤愤道:“可不是。顾盼儿都要上吊了,老鸨这会儿和死胖子拼命呢。” 众同僚见程墨来了,让开一条路。只见老鸨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挺着足球大小的肚子,得意洋洋扬了扬手里的竹简,道:“今天要不把顾盼儿交出来,老子马上报官。” 程墨问:“顾盼儿呢?” 张清道:“在闺房呢。婢女说,她上吊两次了,扬言情愿死,也不愿嫁给这死胖子为妾。” 老鸨从地上爬起来向胖子撞去,胖子避开,她用力过猛,摔倒在地。 程墨走过去,道:“妈妈息怒,有话好好说。你可拿过这位兄台的银子。” “没有,我一文钱都没拿。这个杀千刀的,是要我白送啊。”老鸨脸上的粉被泪水冲涮成一道道的印,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程墨朝胖子略一抱拳,道:“兄台请了。这样闹可不是办法,兄台可愿把文书交程某看看,若文书是真,程某愿劝劝妈妈。” 胖子三角眼斜睨程墨,他正要让人把顾盼儿绑走,突然冲进一群人,为顾盼儿说话。眼前的美少年明显和这群人是一伙的,他不会想为顾盼儿解围吧? 程墨笑道:“程某请诸位兄弟来此玩乐,你们这样闹,大扫众兄弟的兴。不如由程某做个中人,解决此事,我们也好尽兴。” 我们到这种地方是为了寻开心,可不想看你们狗皮倒灶一堆事。 胖子见程墨等人身着禁军服饰,不欲惹事,才收敛了些。听说程墨同来狎妓,不禁露出会心微笑,道:“给你看也无妨,难道你能颠倒黑白不成?” 话是这样说,却不肯把竹简交给程墨,拿在手里,摊开了,让程墨过去看。 程墨一看,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竹简上说,顾盼儿是他失散多年的表妹,如今寻到了她,老鸨自愿把顾盼儿归还,分文不取。 以老鸨的为人,就算顾盼儿的亲爹来了,也会狮子大开口,怎么可能分文不取?这人分明是想强抢顾盼儿。 “原来是令表妹。”程墨道:“与兄台长得可不像。” 第87章 独具慧眼 以胖子的智商,设这么一个局,实在是人生颠峰。他心中得意,倒不介意程墨的质疑,道:“盼儿是家姑母的独生爱女,长相酷似家姑母,失散多年,家姑母思念成疾。我奉母命接盼儿回家与家姑母团聚。” “兄台倒有孝心。”程墨修长的手指指着一行字,道:“这个接回家为妾又怎么说?” 胖子长叹一声,道:“我与盼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是她失散多年没有音讯,我只好奉父母之命另娶。如今接她回去,自应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虽是为妾,却能令她衣食无忧,不致流离失所。” 张清嘀咕:“说得比唱还好听。” 祝三哥和张清商量:“不如派人半路拦截,把这死胖子毒打一顿?” 真是气死他了,敢打顾盼儿的主意! 张清悄声道:“看五哥的,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这死胖子。” 程五郎胆大包天,诡计多端,祝三哥很服气。当下忍着不发作,看程墨怎么演戏。 程墨朝张清招手:“找个人请盼儿姑娘过来。” 说话间,漂亮的桃花眼眨了两眨。 张清会意,笑道:“好。” 程墨和胖子说话:“你家大妇性情如何?盼儿姑娘很得妈妈疼爱,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受不得一点委屈。若是你家大妇不能容人,那可怎么好?” 胖子眉开眼笑道:“这个容易,我再买一幢大宅子,让盼儿居住。她要像大妇般自在,又有何难?” 说话间,一个长相清丽的少女在两个婢女跟随下走进来。众人正不明所以,张清道:“盼儿姑娘,这位是你表兄。” 盼儿姑娘?祝三哥有些懵,这少女明明不是盼儿啊。他刚要说话,程墨丢了一个眼色过去。祝三哥不明白他的意思,没吱声。 看到程墨的眼神,有些同僚明白过来,配合他演戏:“盼儿姑娘,你就这样从良,我们可怎么办啊。” 胖子色迷迷看着假顾盼儿,胖爪伸过去,要去摸她的脸,被程墨一巴掌拍开。程墨冷冷道:“兄台,盼儿姑娘还是松竹馆的花魁。” 连顾盼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见所谓的表兄全是一派胡言。 “那是我表妹,我叙叙离别之情。”胖爪再次伸出。 程墨突然翻脸,沉声道:“来呀,把这个拐子绑了,送官法办。” “好。”以祝三哥为首,三四个同僚冲上去,不由分说把胖子捆了,不理胖子叫喊,直接拉了出去。祝三哥叫过贴身跟随的小厮:“告诉京兆尹,连夜审讯,不得有误。” 小厮如飞去了。 变故太快,老鸨还在哭天抢地呢。程墨道:“妈妈快别哭了,整治酒菜,先让我们填饱肚子再说。” 这么一闹,天都黑了,他们被操练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哦哦。”老鸨忙从地上爬起来,先吩咐备上好酒席,再向程墨拜谢:“程五郎君救了我老婆子一命,受我一拜。” 程墨让她起来:“没那么严重。” 要说救命,救的也是顾盼儿的命。 顾盼儿得讯,来不及换衣服,匆匆赶出来,向程墨行礼道:“谢五郎君大恩。” 她鬓发凌乱,脸上泪痕未干,越发楚楚动人。 程墨虚扶,道:“世道艰难,女子更要自强。今天这事,指不定以后还会发生。若发生这种事,千万不可一味求死,应与歹人周旋,把歹人绳之以法。” 顾盼儿美名传遍京城,她生性清高,只以诗文会客,这一年来,不知得罪多少权贵。胖子要不是算准了这点,哪敢异想天开讹她作妾? 顾盼儿是聪明人,一点即透,再拜道:“谢五郎君指点。” 程墨摆手:“也不算指点,不用这么客气。” 顾盼儿道:“诸位郎君请稍待,容奴更衣焚香,再为诸位郎君抚琴。” 祝三哥只要能得见玉人一面,抚不抚琴倒无所谓,抢着表态道:“你遇上这样的事,实是无奈,陪我们喝两杯就是,不用抚琴。” 顾盼儿坚持要弹琴,道:“郎君大恩,奴无以为报,哪敢偷懒?” 目送顾盼儿出去,祝三哥叹道:“好一个贞节烈女。” 张清鄙视道:“祝三哥有这闲工夫,刚才怎么不为盼儿姑娘出头?还得五哥出马才搞掂。” 你就嘴上说得好听,刚才怎么不出面为人家帮围,关键时刻还得程墨出马。 祝三哥一副惋惜的样子,道:“我刚才要撸袖子把死胖子揍死,五郎就来了。” 众人都笑得不行,陈三笑道:“合着,五郎阻你表现了?你可真能说。” 说笑间,顾盼儿重新梳妆打扮了,恢复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进来行礼,开始抚琴。见了她刚才梨花带雨的样子,众人都觉她多了几分亲切。 一曲毕,顾盼儿娉娉婷婷来到程墨几案前,再行一礼,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祝三哥带头起哄,道:“盼儿姑娘,我这位兄弟还没有暖床的可人儿呢。” 张清翻翻白眼,道:“祝三哥,不会是眼红盼儿姑娘对五哥独具慧眼吧?” 盛夏团成员谁不知道他痴迷顾盼儿,现在顾盼儿主动坐到程墨身边,他心里一定不痛快。 祝三哥见众人都看他,仰脖饮了面前的酒,豪气地道:“要说别人得盼儿姑娘慧眼,我祝三还真不服气,要是五郎嘛,我却是服的。也只有五郎才配得上盼儿姑娘这等天仙般的人物。” 众人看看程墨,再看看顾盼儿,都笑了,道:“果然郎才女貌。一个貌胜宋玉,一个如天仙下凡,再没有比两人更般配的了。” 顾盼儿含羞带怯低下头。 程墨也笑了,道:“我们平时说笑无所谓,盼儿姑娘在这里,再这样乱开玩笑就不好了,没的唐突佳人。” 谁不知道顾盼儿卖艺不卖身?要不是胖子来这一出,只怕听到祝三哥的话,早就拂袖而去了。 “是是是,我唐突佳人了,自罚三杯。”祝三哥说着,连饮三杯,道:“盼儿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顾盼儿眼眶又红了,道:“诸位郎君说笑了,盼儿薄命之人,哪里配得上五郎君?若得能侍奉五郎君左右,已是盼儿前世修来的福分。” “嗯?!”众人听话听音,齐齐望向程墨。 祝三哥看程墨的眼神都直了,心想,这小子艳福不浅呀。 第88章 这是报复 “咳咳咳。”程墨被酒呛了,咳个不停。 顾盼儿很自然地帮他轻拍后背,众同僚眼珠子掉了一地。 祝三哥悄声和旁边武空耳语:“我可听说了,盼儿姑娘年底梳拢。她这是看上五郎,要五郎做她的入幕之宾么?” 张清凑过来道:“老鸨怎么舍得让她梳拢?怕是炒作吧?” 也不是没有花魁梳拢的先例,但顾盼儿这么天仙般的人物,怎么想,都不可能。 祝三哥舔了舔嘴唇,色迷迷道:“这样一个尢物……” 想想就让人心跳加快,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啊。 对面,程墨总算咳完了,向顾盼儿道谢。 顾盼儿红晕双颊,更增丽色,含情脉脉道:“郎君太客气了。” 灯下看美人,更是动人。程墨暗呼吃不消,忙端起酒杯,道:“我敬众兄弟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喝应,饮了一杯。 这一席酒直喝到三更鼓响,程墨率先起身,道:“我不胜酒力,先走了。” 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祝三哥已点了两个侍酒的妓子回房间胡天胡地啦。大多数人留下过夜,不留下的,都跟着起身。 程墨提前结帐,走了。 顾盼儿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回到房间,把这几年的私房钱整理好,马上去找老鸨。 老鸨安排好留宿的客人,回到房间,想起晚上的惊险,心有余悸。再来这么一次,她非心脏病发不可。 “妈妈,我只有这些银两珠宝,再多就没有了。”顾盼儿把一个翠绿色包袱放在老鸨面前,道:“若程五郎不是恰好赶到,女儿就不能站在这儿了,妈妈连这些银两珠宝也不能得到。” “你想干什么?”老鸨惊惧。 她费尽心血培养顾盼儿,这才几年,正是大赚的时候,哪里舍得顾盼儿就此离去? 顾盼儿玉手一翻,手上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 老鸨惊得一跤跌倒地上,惊惶地看着顾盼儿。 程墨睡了两个时辰,匆匆梳洗了,进宫当差。 今天有十几个同僚托人请假,刘淘甫大发脾气,不准请假,派侍卫把请假的人从松竹馆拖出来,带到羽林卫,罚绕校场跑二十圈。 这些人胡天胡帝半夜,这会儿身无寸褛睡得正香。刘淘甫的侍卫如狼似虎冲进来,拖起就走,塞进马车,赶到宫门口,用披风一围,避开朝臣们,拉进宫去。到校场,解开披风,烈日下,光着身子,跑步。 清早挣扎着起床,这会儿在各处宫门当差的人,都分批跑去看热闹。不用当差,被刘淘甫的侍卫惊醒,再无睡意的同僚,得到消息,也进宫看热闹。 看十几人这么狼狈,众同僚乐灾乐祸。 这些人一个个羞愤欲死,都道:“都是张十二害的,他要不邀大人一块儿去就没这事。大人这是存心报复。” 程墨站在人群中,和张清说话:“看见没有,都是你惹出来的。” 刘淘甫从没对请假的人这么大动干戈。对这些勋贵子弟,他还是很宽容的。这次一反常态,实在是太受刺激了。 张清一边兴灾乐祸,一边后怕:“好在我昨晚跟五哥一起走了,要不然……” 要不然这会儿光滑滑绕校场跑圈的人里面,就多他一个了。 祝三哥跑近程墨,放慢脚步,道:“五郎快救我。” 这些人里面,就数程墨诡计多端了。 程墨低声道:“你要不怕被笑话,赶紧装晕。” “怕什么笑话?我现在就是最大的笑话。”祝三哥夜御二女,体力透肢,哪里迈得动步?何况大家光着,隐私部位暴露于烈日下,被同僚们指指点点,让人羞愤难言。 话刚说完,“怦”的一声,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程墨翻翻白眼,你要装晕,也跑远些再装啊,刘淘甫又不是瞎子,哪看不到两人说话? 张清配合地叫起来:“祝三哥晕过去啦。” 来两个小内侍,把像大白猪一样的祝三哥抬下去了。 跑祝三哥旁边的人大奇:“这样也行?”有样学样,也晕了。 很快,十几人都“晕”倒在地,被抬下去。 刘淘甫瞪了程墨一眼,喝道:“你小子闲得很啊,不想休沐是吧?” 程墨笑道:“属下上茅厕,刚好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这就去当差。”一溜烟跑了。 同一时间,顾盼儿收拾细软,和众姐妹一一告别,带了婢女春儿走出松竹馆。站在街边望望这个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她笑了,可算从这里出来啦。 春儿担忧地道:“姑娘,程五郎肯收留我们吗?” 这样贸贸然去投奔,万一被扫地出门呢?姑娘值钱的东西可都给老鸨了。 顾盼儿笑吟吟道:“他要不收留我们,我们就自力更生,做点小本生意过日子。” 春儿更担忧了,姑娘这是脑袋让驴踢了吧,身上一个铜板没有,哪有本钱做小本生意?他要不收留她们,晚上就得睡街上了。 “走吧。”顾盼儿觉得空气自由而新鲜,辨明方向,朝安仁坊走去。 主婢两人走得满身的汗,来到程府已近午。 程墨进宫当差,她们自然见不到。狗子见顾盼儿美若天仙,忙端了水让她们喝,又让她们在门口坐,等程墨回来。 门口坐一个美人儿的消息很快传进去,下人们都跑出来看稀奇。到下午,婢女们也跑出来看。翠花看后啧啧称赞,三步并作两,当新鲜事讲给赵雨菲听。 “来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姑娘?”赵雨菲警惕道:“你去问问,这位姑娘找阿郎做什么?” 要说程墨在外胡来,她是不信的。 翠花很快问清楚了:“说是无家可归,来投奔阿郎的。” 赵雨菲满腹狐疑,特地细心打扮了,出来遇一遇顾盼儿。 顾盼儿三言两语之间,便从翠花这里摸透了程府的情况,知道府里有一位女主人。 她净身出松竹馆头上,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绾住,不施脂粉,身着粗布衣衫。这时略微整理一下衣衫,神情淡定而从容。 绕过照壁,赵雨菲便被顾盼儿的容貌气质惊着了,世上怎么有这么美貌的少女? 顾盼儿从容起身,含笑行礼:“奴顾氏见过赵姐姐。” 第89章 想岔了 程墨下马,狗子飞奔过去:“阿郎,来了个好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天仙似的,他都不敢喘大气,怕气息把她吹跑了。 听他颠三倒四说了半天,程墨总算弄明白,顾盼儿来了。 大步来到后院,厅堂里,赵雨菲和顾盼儿对坐说话呢。见他来了,两人都站起来。赵雨菲笑道:“盼儿妹妹找你。” 顾盼儿行礼道:“奴无家可归,只能来投靠五郎君,求五郎君发善心收留我主婢两人。” 程墨苦笑道:“盼儿姑娘离开松竹馆,有什么打算?” 不会只有两三面之缘便想跑他这里混吃混喝吧? 这个,顾盼儿还真没想过。昨天被逼成那样,是她长到十六岁,有记忆以来最悲惨的一天,又得程墨提醒,便想趁此机会脱离松竹馆。她跟春儿说做小本生意,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见她朱唇微张,程墨道:“盼儿姑娘识字、琴又弹得好,可以收几个女学生,束攸足够主婢两人度日了。” 赵雨菲愕然看程墨,难道这位天仙般的姑娘不是他的红颜知已?亏她难过半天,还得强打精神应付。 顾盼儿笑颜逐开,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是在哪里开馆,还请五郎君帮忙出出主意。” “这个容易。我有一个小院,收拾收拾倒还能用,每月十文钱租给你如何?”程墨道。 每月十文钱的房租,像征性收一点而已。 顾盼儿欢喜道谢,道:“这样,我就有安身之所了。” 主婢两人可以安静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所以说,自赎自身,来找程墨,是做对了。 赵雨菲比程墨还热心,马上让翠花带人去收拾小院,被褥全换新的,再亲自送顾盼儿主婢过去,说了半天话,看天黑透了才回来。 “都安置好了?”程墨坐在廊下,吹着凉风,喝着自制的清茶,若有深意看了赵雨菲一眼,淡淡问。 赵雨菲脸唰的红了,低声道:“我见她孤苦无依,想帮帮她。” 程墨笑出了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一声笑,笑得赵雨菲无所遁藏,心事都让他窥破了,不由老羞成怒,别过脸去。 看她用苗条的背影对自己,程墨纵声大笑,长臂一伸,把她拥进怀里。 赵雨菲轻轻扭了扭腰,窝在他怀里不动了。 “待伯母三年孝满,我们便成亲。”程墨在她耳边道。 赵雨菲心里甜甜的,搂紧他的蜂腰,道:“她长那么美,你就不动心?” 程墨作势打她****弹的小屁股,傲然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男人是视角动物不假,可也没到见美女就扑上去的地步,真是太小看他了。 两人耳鬓厮磨半天,直到程墨肚子咕咕叫才分开,准备吃晚饭。 刚端起碗,张清和武空来了。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吃饭?”张清说着,老实不客气坐到程墨旁边,让翠花拿碗筷,直接吃开了。 接着,陆陆续续的,来了好几个盛夏团的成员,都是上午没被罚跑的,来找程墨一起去调戏那些罚跑的兄弟。这么喜闻乐见的事,不乐呵乐呵怎么行呢。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程墨伸个懒腰,道:“昨晚就睡两个时辰,中午又没有补睡,这会儿上下眼皮打架呢。” 这种落井下石的事,他是从来不做的。 其实武空也不想去,无奈被张清硬拉过来,见程墨明确表态,也跟着道:“我也睏了。” 张清吃够了,放下碗筷,道:“别呀,四哥五哥不去,就没乐子了。我都想好了,得好好取笑祝三哥一番。” “你小子敢取笑我?”祝三哥脸黑如锅底,迈步进来,道:“五郎,你家门子忒不是东西,赶紧换了。” 却是狗子死活不让他进来,直到他取出羽林卫的腰牌才放行,把他气坏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张清笑得尤其大声,道:“祝三哥怎么来了?你不是晕了么,兄弟们刚要去探望你。” “哈哈哈。”众人大笑不已。 有人眼睛还瞄向他某个部位,道:“本钱挺厚的呀,难怪夜御二女。” “去你们的。”祝三哥在程墨另一边坐下,道:“亏你们还有心情取笑我,顾盼儿不见了。” “嗯?!”张清等人不解。 祝三哥哭丧着脸道:“我想,顾盼儿遇上昨天那种事,总得伤心几天,这个时候她需要我的安慰。可是到松竹馆,才知顾盼儿不在,头牌已换了人。” 做为四大妓院之首,松竹馆自然不会只培养一个顾盼儿,不过是顾盼儿长相气质最为出色。她走的又是清冷路线,配合她的气质,刚挂牌,便一炮而红,名满京城,别人都被比下去了。 “京城这么大,茫茫人海,上哪找她去?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祝三哥喃喃道。 顾盼儿不见是大事,校场跑二十圈算什么。他这是锥心之痛。锥心之痛,他们懂吗?就会取笑他。 程墨摸摸鼻子,只当没听见祝三哥的话。 赵雨菲不了解情况,看祝三哥这么痛苦,讶然道:“盼儿姑娘不是在……” 话没说完,程墨一个眼神过去,她忙捂住嘴。 “你说什么?”祝三哥像溺水的人捞到浮木,追着赵雨菲问:“你知道盼儿姑娘在哪儿?” 盛夏团成员都惊了,一个个斗鸡眼看程墨,张清语调夸张道:“五哥,不会是你为顾盼儿赎身吧?她在哪儿,赶快请出来相见。” 程墨道:“说什么呢,我哪有银子为她赎身?” 不,这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他基本不会做这种事。 祝三哥急了,道:“这么说,你也对她有觊觎之心?我们是兄弟,你要有意于她,我把她让给你就是。” 张清道:“祝三哥,不是你相让,而是人家对你没兴趣吧?” 要不然,为什么不找你赎身? 祝三哥瞪眼道:“用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啊?不说实话会死吗你!” 看他真急红了眼,程墨只好把顾盼儿自赎自身的事说了,道:“她想开间女子学堂,你们族中有人要学弹琴,不妨帮她介绍。” 话没说完,祝三哥大步冲了出去。 第90章 烦人 吃过午饭,程墨回书房看书,赵雨菲和顾盼儿手拉手回房间说话。顾盼儿人长得美,从小学的是取悦人的技巧,只要肯放下架子,自然予人如沐春风之感。和赵雨菲认识只两三天,两人已像多年好友,无话不说。 不知不觉到半下午,程墨伸个懒腰,准备写字,门被推开,顾盼儿道:“五郎,快尝尝我跟雨菲姐学做的点心。” 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儿,洗手下厨做点心,是多么美的一幅画?程墨含笑道:“你怎么下厨了?” 说话间,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绕过屏风进来,一人端一壶茶,一人端两样点心。 “原来做点心比弹琴还难。”顾盼儿巧笑嫣然把托盘上的点心放在书桌上,很自然地拿了一块,递给程墨。 点心是用模子印的梅兰菊竹形状,很是精巧。程墨吃了一口,有点甜。 三人围坐喝茶吃点心,顾盼儿叹道:“我以前从没想到会过得这样惬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好。” 人就该这样活,而不是为那些面目可憎的男人而强颜欢笑。 程墨打趣道:“天啊,你以前过的是名门淑女一般的日子,锦衣玉食不说,想甩谁脸子甩谁脸子。这样的日子还不好,什么日子才算好?” 顾盼儿吃吃的笑,道:“可不是。像祝三郎这样的人,我说不见,妈妈就帮我拦下,不管他出多少银子都不行。哪像现在这样,不想见,还推不开。” 程墨道:“对嘛。多少王公大臣,都得看你脸色。” “可是我不开心。”顾盼儿收了笑,认真看着程墨道:“就像养在笼里的鸟儿,笼子再漂亮,鸟儿再金贵,也还是鸟儿。” 在这里,自由自在,是多少绫罗绸缎也买不到的。 程墨看她发自内心地笑,也笑了。 三人围坐喝茶吃点心,偶尔说上两句,静谧而安宁。 顾盼儿每天上半天课,下午便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刘病已放学回来,四人一起吃饭。 饭后,程墨检查刘病已的功课,也就是听他背诵今天读的书。顾盼儿看程墨一脸严肃,颇有一种长兄如父的感觉,不知为什么,眼眶湿了。她赶忙别过脸去,悄悄擦了眼睛,道:“五郎待病已真好。” 要是她也有这么一个兄长该有多好啊。 心中刚转过这样的念头,赵雨菲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道:“如果你愿意,五郎便是你的兄长。” 他会像对待刘病已一样待你。 顾盼儿轻声道:“不。” 赵雨菲不解,为什么不呢? 检查完刘病已的功课,程墨道:“小七说你每天放学后总是支开他,你有什么事不能让他知道?” 小七是刘病已的小厮,每天为他背书包,跟随他上学。可每到放学,刘病已便用各种借口让他先回家。他觉得不对劲,思来想去,只好禀报主人。 刘病已没想到程墨这么直接,红着脸低下头。 程墨道:“不能说?那就不说。但是小七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了,你这样避着他,他会很担心。要么,你让他忠于你;要么,你重新挑一个小厮。” 既然进这个家,就是这个家的人,别搞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程墨的弦外之音刘病已听懂了。他有些委屈地道:“大哥,我没把自己当外人,只是……” 只是他不知道程墨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他生性谨慎,不确定的事,自然能避则避。 程墨道:“不想说就不说。” 他这样说,刘病已反而急了,以为程墨不相信他,道:“雨菲姐和盼儿姐在这儿,不方便说。” 顾盼儿忙道:“我也该回去了。” 赵雨菲借口送她,也走了。 厅中只剩两人,程墨看着刘病已不说话。 刘病已纠结半天,直到被程墨看得心慌,才咬牙把和许平君青梅竹马的事说了。 “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好避着人的?”程墨讶然道:“等你学业有成,我便为你们举行婚礼。” 刘病已苦笑道:“小君她,只是一介平民百姓。” 他担心程墨嫌弃许平君的出身。 程墨奇道:“平民又怎么啦?你雨菲姐不也是平民么?” “那怎么一样?”刘病已想,雨菲姐是你喜欢的女子,小君和你却素未谋面,怎么能一样呢? 这么奇葩的想法,程墨哪里知道?好在他没有追问,道:“让她有空过来玩吧。以后别避着小七了。” “嗯。”刘病已羞愧地点头。其实这件事他早就想告诉程墨啦,只是担心程墨反对。他是没落皇孙,谁见了他不绕着走?难得有女子喜欢他,他真的不想再起波折。 出了厅堂,刘病已越想越兴奋,大哥同意了,也就是过了明路了。他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许平君,于是悄悄出门。 许平君听说程墨同意他们交往,还说要为他们举行婚礼,很是欢喜。两人商量了,一起过来。 百姓们没什么娱乐,同一个坊,晚上串门很常见。程墨在书房练字,得知刘病已带许平君来了,搁下笔出来见他们。 “多谢大哥对病已的照顾。”许平君诚心诚意向程墨道谢,道:“常听他说起您,只是不知如何报答您。” 两人见面,刘病已常长吁短叹,说承受程墨这么大的恩情,不知怎么报答。 程墨笑道:“说报答就太见外了。” 前世,他成立基金会,在家乡捐助大学,只是大学还没有建成,便穿到这里。现在只不过帮助一个贫苦少年,算得什么。 许平君再次行礼,叫了一声:“大哥!”道:“病已自幼孤苦,是大哥给他一个家……” 程墨打断她,道:“他还有你,怎么能说自幼孤苦?” 许平君衣服洗得发白,衣角处打两个补丁,补丁处绣了花,要是不细看,还真看不出缝补过。她说话温声细语,举止自然不做作。这样的女子,相处起来很舒服,难怪刘病已会把心交给她。 刘病已道:“我再读两年书,然后去宜安居帮忙,帮着大哥把生意做遍全国。” 这是他能想出的,报答程墨的唯一办法了。 明天国庆了,先祝大家国庆快乐哈~ 第91章 自由 天空碧蓝碧蓝的没有一丝白云,太阳热辣辣挂在头顶。 程墨抹了把脸上的汗,叹了口气。天气这么热,身上这身衣服又重又厚,体质稍差的,怕是会热晕吧? 祝三哥鬼鬼祟祟贴墙根过来,往程墨身边一站,道:“看什么呢?” 程墨回头一看,是他,道:“这么热的天,你不用当差,进宫干什么?” 在家里呆着多好,有冰盆降温,又有婢女摇扇,何苦穿这身甲胄顶着热日跑过来? 祝三哥道:“我去你家找你,得知你进宫,便过来了。我想请你做媒,求纳顾盼儿。除了婚书我给不了之外,三媒六聘一应俱全。” 程墨像看怪物一样看他,道:“没发烧吧你?” 祝三哥发恨道:“没有。盼儿不理我,不就是嫌弃我有家室吗?我已经禀明父母,纳她为妾。虽是纳妾,一切礼仪跟娶妻无异。这样,她总该满意了吧?” 天天去小院,天天吃闭门羹,天天看春儿脸色,他真受不了了。 程墨从袖里抽出帕子拭汗,道:“你们的事别来烦我。” 真是受够了,一个让他做媒,一个托他传话,这两人到底想怎么样? 祝三哥哭丧着脸道:“难道要我休妻另娶她才肯下嫁?我老婆娘家太强悍了,我爹娘肯定不答应。” 只要能把顾盼儿娶到手,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可休妻这么大的事,总得父母点头吧?顾盼儿这是考验他吗? “千万别休妻。你要休妻了,盼儿也不会嫁给你。”程墨真心道:“别竹篮打水一场空。” “啊?!”祝三哥直眨巴眼,这是怎么说。 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真心听我一句劝,放弃顾盼儿吧,她真的很烦你。” 他在顾盼儿那里,是最讨厌那一拨人里最讨厌的一个人,要是他脑门一热休妻了,再死缠烂打要顾盼儿对他负责,那得多坑? 祝三哥呆了半晌,道:“她亲口说的?” 程墨点头。醒醒吧,兄弟。 祝三哥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一气儿来到小院,让侍卫强行破门,不管顾盼儿在上课,闯到教室,直问到顾盼儿脸上去:“你真的不肯嫁我?” 顾盼儿微愠,放下琴站起来,当着学生的面,一字一顿道:“是,如果让我嫁给你,我情愿死。” 从婉转到直接,她已经拒绝祝三哥太多次了,可这个人还是死缠不休。什么时候他才肯死心,让她耳根子清净? 祝三哥双眼赤红,恨恨看着顾盼儿。 顾盼儿半点不怵,也恨恨看过去。 女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担心这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春儿惊呼:“祝三郎君,你想干什么?” 这个粗人,不会动手打她家姑娘吧?姑娘那么单薄的身子,哪捱得了他一拳?真是太可怕了,她要去程府找人支援,又放心不下姑娘,这可怎么办? 就在春儿快急哭时,祝三哥恨恨转身,大步离去。 小院柴门传出一声巨响,不知碎了没有。 顾盼儿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一口气松下来,扶着琴架才站住。 春儿哭着抢上扶住,只是叫:“姑娘!” 祝三哥的样子好可怕,她吓坏了,抖成一团,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顾盼儿身上。 顾盼儿长长吸了口气,扶住她,道:“没事儿的,你先下去。”又强自镇定,对女学生们道:“继续上课。” 女学生们都露出钦佩的神色。刚才教室里气氛紧张,她们都吓坏了,换作是她们面对祝三哥,只怕早就吓哭了,哪能这样淡定继续上课? 顾盼儿撑着一口气,把课上完,给学生们纠正指法,看她们练习几遍,等她们把指法记住,时间也差不多了,才宣布下课。 女学生们行礼离去,小院里只有主婢两人,顾盼儿才浑身乏力,一跤坐倒。 春儿再次痛哭失声,道:“姑娘,要是他蓄意报复,怎么办?我们还是搬去程府吧?” 顾盼儿摇了摇头,她何曾不想搬去程府居住。可是程墨把小院租给她,分明是看出她的心事,婉拒了她。 春儿能做为花魁的贴身婢女,自然是极机灵的,哭道:“以前姑娘没有危险,只是没有地方住。现在姑娘一个人住在这儿,常受人欺负。五郎君不能见死不救啊。” 顾盼儿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在松竹馆予人冷冷清清的感觉,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并不是没有缘由。她骨子里极清高,因而,沦落风尘,内心比同为清倌人的姐妹们痛苦多了。这也是她毅然决然借胖子讹诈的机会自赎自身,脱离松竹馆的原因。 看出程墨不让她住在程府,她哪会开口? 春儿求了半天,她只是不肯,道:“打水侍候我洗脸换衣服,我们去程府吃饭。” 好在每天三次去程府用餐,总算没断了联系。慢慢来,她一点都不急。 刚才受了惊吓,脸色很难看,只好重新敷粉上胭脂。 到程府时,顾盼儿神色自若和赵雨菲说笑,一点看不出受了惊吓。 黄昏时,程墨回府,两女一起出门迎他,赵雨菲笑道:“盼儿手真巧,已经会和面了。” 上一次只是把和好的面用点心模子印出来,这一次学会和面了,再练习几次,这款甜点她就会做了。 程墨细看顾盼儿,没从她脸上看出异样,只好微笑道:“看不出来,盼儿倒有做点心的天分。” 他很好奇,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在厨房里忙活是什么样子。 “是呢,我也没想到。”赵雨菲像天下所有遇到聪明学生的老师,笑得很开心,道:“一点就会,一点就透,学得可真快。” 顾盼儿含笑逊谢道:“哪有雨菲姐说的那么夸张?雨菲姐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五郎快进屋,尝尝我的手艺。哦,饴糖是雨菲姐放的呢。” 放多少饴糖很重要呢。程墨笑看赵雨菲一眼,道:“好。” 当先进屋,在厅中坐了,顾盼儿亲手去厨房端了点心和茶进来。 这个时代只有富贵人家喝加各种配料,如肉沫之类的茶,叫茶饮。贫苦人家却是不会喝茶。这种茶程墨喝不惯,经济条件好了后,便自制清茶喝,也就是现代的喝茶法。 赵雨菲知道他的口味,学着做,顾盼儿来后,一下子就学会了。 国庆快乐哈~ 推荐一本书,作者是一个萌萌哒的兔子:来生还来种花家,国庆快乐,书名《从原始丛林到星辰大海》。 第92章 决绝 程墨边吃点心,边看着赵雨菲笑。 赵雨菲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道:“你总看我做什么?” 这点心跟赵雨菲做的并没有不同。因为料是她调的,模子是固定的,顾盼儿只是把她调好的料和好用模子印出来。 官帽椅做起来后,家里能吃点心了,赵雨菲可着程墨爱吃的做。点心和宵夜,都不经过厨子的手,全是她亲力亲为。现在教顾盼儿做这个,有什么深意? “你越长越漂亮了,多看两眼。”程墨打趣道,却不说点心好不好吃。 顾盼儿笑道:“是呢,姐姐真漂亮。” “你也来取笑我。”赵雨菲嗔道:“别跟他学坏了。” 说笑一会儿,刘病已放学回来,赵雨菲吩咐摆饭,四人一起吃饭。 吃过晚饭,程墨检查完刘病已的功课,起身回书房。走到庑廊拐角,春儿不知从哪冒出来,扑通一声朝程墨跪下,道:“求五郎君救救我家姑娘。” 程墨暗叹一声,看来祝三哥还是对顾盼儿做了什么啊。他道:“有话起来慢慢说。” 春儿不起来,磕了个头,哭着把祝三哥大闹学堂,差点打伤顾盼儿的事说了,道:“姑娘不好麻烦五郎君,奴婢拼着受姑娘责怪,也要把这件事禀报五朗君。五郎君不知道,我家姑娘有多难,呜呜。” 程墨何曾不知,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孤身一人生活,怎么可能不难? “我都知道了,你起来吧。”程墨道。 春儿哭道:“五郎君不答应,奴婢不起来。五郎君对刘家郎君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人都那么好,怎么就不肯对我家姑娘伸出援手?除了祝三郎君,那些邻居也对我家姑娘色迷迷的。” 祝三不好用强,可那些邻居怎么办?小院只有她们主婢两人,万一……她真的不敢往下想了。 对小院的邻居,程墨印象还是不错的。可顾盼儿太美,出身又让人浮想联翩,保不准真有精虫上脑的趁黑摸进小院。 “行了,这件事交给我吧。”程墨道:“你再不起来,我可就反悔了。” “谢五郎君。奴婢这就起来。”春儿磕了个头,站起来。 看她一脸的泪,程墨感慨道:“难得你这丫鬟对她一片心。” 总算有个人真心待她。 程墨返身去厅堂,赵雨菲和顾盼儿并没有在那儿喝茶说话,一问才知两人去花园了。 走到花园门口,风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循笑声来到秋千架旁,只见赵雨菲坐在秋千架上,顾盼儿在后面推。秋千高高荡上去,赵雨菲的笑声便飘在空中。待秋千再荡回来,顾盼儿再推。她微弯纤腰,小****浑圆,程墨忍不止咽了一口唾沫。 两女并没有发觉他过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雨菲笑道:“够了,够了,盼儿,换我推你。” “好。”顾盼儿道。 秋千渐渐停下,赵雨菲从秋千架上下来,和顾盼儿错身而过时,不经意间一瞥,月光洒下银辉,小树旁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禁吓了一跳,道:“谁?” 程墨见被发现,哈哈一笑,走出来,道:“你们倒会找乐子。” “是你呀。”赵雨菲迎上去,亲热地把着他手臂,道:“怎么有空过来?” 好可惜,要是顾盼儿没在这儿,让他推推秋千。赵雨菲瞥了顾盼儿一眼,突然意识到,这几天和程墨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程墨笑道:“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就没打扰你们。”来到顾盼儿这儿,道:“这几天一直不安宁吧?想搬,就搬过来吧,让赵雨菲给你收拾地方做学堂。” 顾盼儿眼睛亮晶晶的,道:“真的么?我可以搬过来?” 赵雨菲很意外,道:“五郎?” 他不是刻意疏远顾盼儿么,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程墨把春儿的话说了,道:“单身女子一人独居,难免让某些男人想法多多,不如你和她结拜为姐妹,以你妹妹的名义住进来,就名正言顺了。” “姐姐。”顾盼儿殷切地看赵雨菲。 赵雨菲心疼地道:“原来发生这么多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盼儿低下头,道:“我怕姐姐担心。” “你这样我更担心。”赵雨菲说着,吩咐婢女摆香案,就在月下和顾盼儿义结金兰,然后着人收拾屋子。 天色不早,屋子一时半会的没收拾出来,赵雨菲担心顾盼儿回去路上不安全,留她一起挤一晚。 顾盼儿自是求之不得,也不看婢女收拾屋子了,赶着去厨房和厨子商量给程墨做宵夜。 程墨摸摸鼻子,实在不知让她搬进来住是对还是错。不过,他决定搬去前院和刘病已做伴,后院留给两女。 刘病已在房中读书,得知程墨要搬过来,很是高兴,赶着放下书本帮着收拾。 这间房程墨以前住过一两次,略微整理一下就行了。 “你要搬到前院?”赵雨菲幽怨的大眼睛看他,轻声道:“你可是一家之主。” 后院是女人的天下,只有一家之主一个男子,如果连一家之主都搬走,那还有什么家的样子? 程墨含笑道:“盼儿搬进来,我在不合适。” 这样一个美少女天天在跟前晃荡,他定力再好,也免不了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他可是答应娶赵雨菲的。 “可是……”赵雨菲欲言又止。虽然只隔一道月亮门,但他没住隔壁,她不习惯啊。 程墨道:“没事的,不还是一个府里住着吗?” 赵雨菲没说话,身子慢慢靠过去。 两人在房中说悄悄话,门外一个带笑的声音道:“五郎,姐姐,吃宵夜了。” 赵雨菲无奈地道:“来了。” 房门打开,顾盼儿笑吟吟站在门口,手端一个大托盘,托盘上一个沙锅,四样小菜。 “厨子说五郎晚上不喜欢吃肥腻的东西,只吃稀粥,所以只做一锅稀粥,几个小菜。五郎,你要是想吃别的,我让厨子再做去。”顾盼儿说着进了屋。 看天仙化身丫鬟,程墨着实不适应,又担心托盘上的东西太重,只好上来接过她的托盘,道:“以后这些事让婢女做就行。” 顾盼儿笑容灿烂,道:“我愿意做这个。” 第93章 能住进来了 程墨边吃点心,边看着赵雨菲笑。 赵雨菲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道:“你总看我做什么?” 这点心跟赵雨菲做的并没有不同。因为料是她调的,模子是固定的,顾盼儿只是把她调好的料和好用模子印出来。 官帽椅做起来后,家里能吃点心了,赵雨菲可着程墨爱吃的做。点心和宵夜,都不经过厨子的手,全是她亲力亲为。现在教顾盼儿做这个,有什么深意? “你越长越漂亮了,多看两眼。”程墨打趣道,却不说点心好不好吃。 顾盼儿笑道:“是呢,姐姐真漂亮。” “你也来取笑我。”赵雨菲嗔道:“别跟他学坏了。” 说笑一会儿,刘病已放学回来,赵雨菲吩咐摆饭,四人一起吃饭。 吃过晚饭,程墨检查完刘病已的功课,起身回书房。走到庑廊拐角,春儿不知从哪冒出来,扑通一声朝程墨跪下,道:“求五郎君救救我家姑娘。” 程墨暗叹一声,看来祝三哥还是对顾盼儿做了什么啊。他道:“有话起来慢慢说。” 春儿不起来,磕了个头,哭着把祝三哥大闹学堂,差点打伤顾盼儿的事说了,道:“姑娘不好麻烦五郎君,奴婢拼着受姑娘责怪,也要把这件事禀报五朗君。五郎君不知道,我家姑娘有多难,呜呜。” 程墨何曾不知,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孤身一人生活,怎么可能不难? “我都知道了,你起来吧。”程墨道。 春儿哭道:“五郎君不答应,奴婢不起来。五郎君对刘家郎君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人都那么好,怎么就不肯对我家姑娘伸出援手?除了祝三郎君,那些邻居也对我家姑娘色迷迷的。” 祝三不好用强,可那些邻居怎么办?小院只有她们主婢两人,万一……她真的不敢往下想了。 对小院的邻居,程墨印象还是不错的。可顾盼儿太美,出身又让人浮想联翩,保不准真有精虫上脑的趁黑摸进小院。 “行了,这件事交给我吧。”程墨道:“你再不起来,我可就反悔了。” “谢五郎君。奴婢这就起来。”春儿磕了个头,站起来。 看她一脸的泪,程墨感慨道:“难得你这丫鬟对她一片心。” 总算有个人真心待她。 程墨返身去厅堂,赵雨菲和顾盼儿并没有在那儿喝茶说话,一问才知两人去花园了。 走到花园门口,风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循笑声来到秋千架旁,只见赵雨菲坐在秋千架上,顾盼儿在后面推。秋千高高荡上去,赵雨菲的笑声便飘在空中。待秋千再荡回来,顾盼儿再推。她微弯纤腰,小****浑圆,程墨忍不止咽了一口唾沫。 两女并没有发觉他过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雨菲笑道:“够了,够了,盼儿,换我推你。” “好。”顾盼儿道。 秋千渐渐停下,赵雨菲从秋千架上下来,和顾盼儿错身而过时,不经意间一瞥,月光洒下银辉,小树旁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禁吓了一跳,道:“谁?” 程墨见被发现,哈哈一笑,走出来,道:“你们倒会找乐子。” “是你呀。”赵雨菲迎上去,亲热地把着他手臂,道:“怎么有空过来?” 好可惜,要是顾盼儿没在这儿,让他推推秋千。赵雨菲瞥了顾盼儿一眼,突然意识到,这几天和程墨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 程墨笑道:“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就没打扰你们。”来到顾盼儿这儿,道:“这几天一直不安宁吧?想搬,就搬过来吧,让赵雨菲给你收拾地方做学堂。” 顾盼儿眼睛亮晶晶的,道:“真的么?我可以搬过来?” 赵雨菲很意外,道:“五郎?” 他不是刻意疏远顾盼儿么,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 程墨把春儿的话说了,道:“单身女子一人独居,难免让某些男人想法多多,不如你和她结拜为姐妹,以你妹妹的名义住进来,就名正言顺了。” “姐姐。”顾盼儿殷切地看赵雨菲。 赵雨菲心疼地道:“原来发生这么多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顾盼儿低下头,道:“我怕姐姐担心。” “你这样我更担心。”赵雨菲说着,吩咐婢女摆香案,就在月下和顾盼儿义结金兰,然后着人收拾屋子。 天色不早,屋子一时半会的没收拾出来,赵雨菲担心顾盼儿回去路上不安全,留她一起挤一晚。 顾盼儿自是求之不得,也不看婢女收拾屋子了,赶着去厨房和厨子商量给程墨做宵夜。 程墨摸摸鼻子,实在不知让她搬进来住是对还是错。不过,他决定搬去前院和刘病已做伴,后院留给两女。 刘病已在房中读书,得知程墨要搬过来,很是高兴,赶着放下书本帮着收拾。 这间房程墨以前住过一两次,略微整理一下就行了。 “你要搬到前院?”赵雨菲幽怨的大眼睛看他,轻声道:“你可是一家之主。” 后院是女人的天下,只有一家之主一个男子,如果连一家之主都搬走,那还有什么家的样子? 程墨含笑道:“盼儿搬进来,我在不合适。” 这样一个美少女天天在跟前晃荡,他定力再好,也免不了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他可是答应娶赵雨菲的。 “可是……”赵雨菲欲言又止。虽然只隔一道月亮门,但他没住隔壁,她不习惯啊。 程墨道:“没事的,不还是一个府里住着吗?” 赵雨菲没说话,身子慢慢靠过去。 两人在房中说悄悄话,门外一个带笑的声音道:“五郎,姐姐,吃宵夜了。” 赵雨菲无奈地道:“来了。” 房门打开,顾盼儿笑吟吟站在门口,手端一个大托盘,托盘上一个沙锅,四样小菜。 “厨子说五郎晚上不喜欢吃肥腻的东西,只吃稀粥,所以只做一锅稀粥,几个小菜。五郎,你要是想吃别的,我让厨子再做去。”顾盼儿说着进了屋。 看天仙化身丫鬟,程墨着实不适应,又担心托盘上的东西太重,只好上来接过她的托盘,道:“以后这些事让婢女做就行。” 顾盼儿笑容灿烂,道:“我愿意做这个。” 第94章 下厨 粥是好粥,又粘又稠,洁白如雪。小菜或翠绿或金黄或浅绿或粉紫,四碟子四种颜色摆在那儿,十分赏心悦目。 盛粥的美人儿比花还娇,白得几近透明的纤手端着瓷碗,粉嘟嘟的小嘴轻轻吹着热气。这一切,看得程墨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忙退后两步。 “五郎,快尝尝。”顾盼儿妙目流转,上前两步,把一碗凉热适中的粥放在程墨面前的桌上。 一双竹筷横在如玉般的掌心中。 程墨小心翼翼拿起筷头,生怕碰到她的手掌。 “都坐吧,趁热吃。”程墨说着,把筷子递给赵雨菲,扶她坐下,把顾盼儿盛的粥放在她面前。 顾盼儿飞快盛了一碗,抢着端给赵雨菲,道:“这里还有。这粥啊,是我守在小炉子旁边慢慢熬的,香着呢,姐姐快尝尝。” 赵雨菲狐疑道:“你会熬粥?” 她第一次进厨房,提着裙裾,踮着脚尖,生怕闻到油烟味儿。这才几天,就会做点心,会熬粥了? “咳咳咳。”顾盼儿轻咳两声,俏脸微红,道:“厨子弄好了放小炉子上,我在旁边看火。” 她怎么好意思说,为了抢到看火的活儿,还跟厨子摆主人的谱了。她是程墨的客人,又跟赵雨菲结拜为姐妹,厨子哪里抢得过她? 赵雨菲一向勤快惯了,虽然府里有下人使女厨子,很多事还是习惯自己动手,并没觉得顾盼儿看火有什么不好。她觉得违和的是,顾盼儿这么个不沾烟火气的人,居然在厨房呆了半个时辰。 “没被烟呛了吧?”她关心这个。 “没呢,挺好的。”顾盼儿说着,在她旁边坐下。 厨房挺大的,厨子又只做几个小菜,哪里会被烟呛到了呢。 程墨也觉违和,道:“以后别去厨房了,那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顾盼儿轻声笑,道:“没事儿。我跟厨子说了,学做几个爱吃的菜,以后闲着没事,可以自己做着吃。” 其实是想学做几个程墨爱吃的菜,以后有机会可以做给程墨吃。想到看程墨满足地吃自己做的菜的样子,笑便她眼里溢出来,道:“以前被妈妈逼着天天学琴学诗,哪有这闲功夫啊。现在好了,想做什么做什么。自由的感觉真好。” 赵雨菲点头:“你高兴就好。” 母亲突然去世,她备受打击,要不是有了程墨,她真想随母亲一起去。现在多一个妹妹,多一个亲人,心里多一个依靠,浓浓的亲情在她心中流淌,她只想疼这个妹妹,只要她高兴就好。 顾盼儿感受到她的亲情,凑过去抱了抱她,把头靠在她肩头,道:“姐姐,好姐姐!我自小孤苦伶仃,今天总算有了姐姐,有了亲人,有人疼了。” “好妹妹。”赵雨菲深受感动,眼眶一下子红了,紧紧抱住她。 程墨慢慢吃粥,看两女亲情爆棚。一碗粥吃完,两人才分开。吃完粥,翠花进来收拾碗筷,顾盼儿识趣地回房了,屋里只剩两人。 赵雨菲依在程墨怀里,轻声道:“谢谢你。” 要不是程墨提议,她都没想到和顾盼儿结拜。 程墨顿了顿,道:“她以前冷冷清清的性子,突然这么……这么随和,你别跟她掏心窝子。” 赵雨菲道:“是吧?我听她说,她在松竹馆的时候,老鸨要她装成清冷的样子,她装得很辛苦的。到我们这里后,才恢复本色。” 合着现在才是天性。程墨不说话了。 三更梆子响,月光斜照进来,洒在墙边,四周万籁俱静。程墨道:“时候不早,我送你回去吧。” 良久,赵雨菲轻“嗯”一声。 两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走到月洞门,再走好一会,才来到赵雨菲闺房门口。 程墨停住脚步。赵雨菲轻轻一带,程墨身不由已,被带进了房。 两人都没注意到,西厢房的窗户边有一个清丽的剪影,一双秋水剪瞳痴痴望着程墨欣长的背影。 “你搬回后院吧。”赵雨菲轻声耳语。 哪怕两人各自一个房间,知道他在自己旁边,她也心安。 程墨没说话,扶赵雨菲在椅上坐了,把她的头拥进自己怀里,揉了揉她瀑布似的青丝,道:“姑娘家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你要守孝呢。” 她搬进程府,邻居们已经说很多闲话了。若在守孝期间两人有什么不妥的举止,于自己倒没什么,男人嘛,风流一些也是应该的,但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他不能这么做。 赵雨菲紧紧搂着他的腰,含糊不清道:“我不在乎。” “傻丫头。”程墨轻笑道:“若是名声坏了,以后怎么管里我们这个家,邻里会怎么看你,婢女下人怎么肯听你调度?”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赵雨菲的名声。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若名声坏了,真的寸步难行。 “可是……” 可是他不在身边,她心里空落落的啊。以前同住后院,两人的房间相隔不远,开了门,就能看到他的房门,她心里安宁得很。现在,却是前后院之隔。她要他在身边。 程墨柔声哄着:“再等三年。待你三年孝满,我们即刻成亲。” 还要等三年呢,天天这么耳鬓厮磨的,他怎么受得了。 赵雨菲把头埋在他怀里不说话,好半天,才抬头看他,道:“我搬过来住,邻居们也说闲话。” 反正都有人说闲话,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那不一样。做没做过,别人不知道,自己总归是知道的。”程墨轻叹。 接赵雨菲过来住,早就料到邻居们会说闲话。但不接她过来,放她在小屋独住,他不放心,权衡之下,还是接过来了。 两人若真住到一起,婢女下人嘴杂,总会传出去,赵雨菲还怎么见人? 四更梆子响,赵雨菲依依不舍松开程墨的腰,轻声道:“你明天还要进宫当差呢,快回去睡吧。” 程墨摸摸她的头,转身出了门。 赵雨菲站在门口痴痴目送他穿过小径走向月洞门。不远处,敞开的窗边,一直朝这边望的顾盼儿,也痴痴目送他离开。 第95章 原来如此 程墨回房,洗了冷水澡睡下。天色快亮时才朦胧睡去。迷迷糊糊听到窗外有人走动,睁开眼一看,窗纸透进白光,天已经亮了,只好起身。 门外,刘病已轻声道:“大哥,该起床了。” “来了。”程墨披上圆领衫,走过去开门,道:“有事?” 刘病已住进来后,程墨还是第一次宿在前院。刘病已觉得大哥在后院有赵雨菲,在前院,这个喊大哥起床的任务,自然落实在他身上,所以梳洗好马上过来。 “大哥不是要进宫当差么?”刘病已憨笑。 程墨道:“你先去,我洗漱。” “好。”刘病已应了一声,高高兴兴走了。能力所能及为大哥做点事,哪怕是小事,他也很开心。 程墨进来,赵雨菲顶着两个黑眼圈指挥婢们摆碗筷,顾盼儿薄施脂粉,站在门口,一见程墨,巧笑嫣然迎上来,深深一礼,道:“五郎。” 程墨含笑道:“家无常礼,不用这么客气。”越过她,走到赵雨菲身边,道:“一大早忙什么呢?” 赵雨菲甜甜笑道:“你前几天说过,想吃油条,我刚才让厨子做了,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甜白瓷的盘上放几根焦黄色的东西,咋一看,像筷子,细看,像面条。 看她的样子,估计没怎么睡,一大早忙着捣鼓这个了。程墨拿起一根咯嘣一声咬了一口,要不是他牙口好,差点崩断牙。 “不是这个,算了,别做了。”程墨道:“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大学时忙着游戏,毕业后忙着开拓商业帝国,没时间下厨,要知道会穿越,早学一手好厨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雨菲有些委屈地道:“做得不好吗?” 她睡不着,想起某天吃早饭时,程墨曾说过一种名叫油条的食品很好吃,大概说是用面和了油炸,所以她试着做了一些。当然,最后是厨子见油太热,担心她被油溅到,恳求她在旁指点,由厨子操作完成。 从五更天忙到这会儿,本来还想给他惊喜,他就吃这么一口。 程墨斟酌道:“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硬。好象应该加明矾,但是加明矾吃了又不健康。这个东西本来就是高热量,吃了对身体不好。我也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 就是做得不好了。赵雨菲嘟了嘟嘴。 以前若有人说她哪里做得不好,她会虚心改进,并不会觉得委屈。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从和程墨在一起后,心态发生了变化,有他宠着疼着,才会觉得委屈。 看她一副小女孩儿的样子,程墨笑了,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哪天我有空,我们一起研究这个东西怎么做。” “哪能让你做这个?”赵雨菲急了,道:“我虽然没读书,君子远疱厨的道理还是懂的。我再请两个厨子,总能做出来。” 程墨点头:“那就多请几个厨子,总有人能做出来。我们吃饭吧,再不吃饭,我要迟到了。” 赵雨菲一看沙漏,可不是,忙要去盛稀粥,饭桌上几碗稀粥凉热正好,顾盼儿乖巧地道:“五郎和病已快吃吧。” 两人一个要进宫点卯,一个要上学,都赶时间。 赵雨菲笑了,道:“还是盼儿懂事。” 顾盼儿甜甜笑着,道:“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过盛两碗粥,姐姐不要怪我没用就好。” 她也一宿没睡,今早起来,细心打扮,好不容易把眼底的乌青遮住。刚才程墨对赵雨菲宠溺的神色她全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羡慕,面上却看不出来。 程墨很快吃完,更衣进宫去了。 听说顾盼儿搬到程府居住,祝三哥脸色很不好看,道:“五郎,你不厚道啊,早说对她有意不就完了?害我出这么大丑。” 大家是兄弟,不好为一个女人翻脸,可你也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丢尽脸面啊。 程墨哪能说因为他无理取闹,死乞白赖地纠缠,为顾盼儿安全计,才让她搬进来?他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道:“她太美了,我那院子又小,进进出出的,邻居们都看着,有男人言语轻浮,要是出事就不好了。只好让她搬到我那里去,以免横生事端。” “真的?”祝三哥狐疑。 一旁武空插话道:“你也太小看五郎了,要是他对顾盼儿有意,哪用得着你这些天瞎忙活?” 祝三哥一想也是,顾盼儿对程墨确实与众不同。 “还是小白脸吃香啊。”他感慨。 程墨摸摸自己的脸,道:“别妄自菲薄。” 顾盼儿的闺房后面,有一小片竹林,风吹竹动,沙沙地响。竹林挡住了大半阳光,房中阴凉。顾盼儿和赵雨菲坐在房中说话。 “姐姐好福气,遇到五郎这么好的人。”顾盼儿笑意盈盈,言语温柔,哪里看得出冰山美人的影子? 提起程墨,赵雨菲的笑便从眼里溢出来,声音也温柔很多,道:“他……真会为我着想。” 要不然也不会两人一处住着,还坚持要她守孝三年。这样的男子,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 “姐姐,妹妹我孤苦无依,得姐姐和五郎收留,妹妹感激万分。”顾盼儿说着,起身直挺挺就跪下了,道:“妹妹愿意服侍姐姐和五郎一辈子,求姐姐垂怜。” 赵雨菲惊道:“妹妹快起来。”起身去扶。 顾盼儿不肯起身,道:“求姐姐成全。” 赵雨菲先还不明白,待她说出成全两字,才回过味来。顾盼儿自赎自身,投奔程墨,在府门外一坐一天,为的是什么? 她在松竹馆,勋贵公卿,达官贵人,想见她一面,得大把银子撒下去,得绞尽脑汁想诗想词,得看她脸色。可她对自己却笑脸相陪,比亲姐妹还亲热,为的是什么? 她美若天仙,十指不沾阳春水,却甘愿下厨,学做点心,守着小炉子熬粥,为的又是什么? 这几天的一幕幕从赵雨菲脑中飘过,她看着顾盼儿的俏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96章 族学 到时辰,程墨交了差使,刚要出宫,被祝三哥拦住:“你怎么着也得请我喝酒吧?” 程墨挑眉:“请你喝酒没问题,可这怎么着,是什么意思?” 他特地在“怎么着”三个字上加重语气。 祝三哥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意思很明显啊,顾盼儿住到你家,安全了,不得庆祝一番?总之,今天这顿酒你是跑不了了。” 他心里不痛快,想找人喝酒,不行吗? “这倒是个理由。”要不和他喝两杯,是脱不了身了,程墨干脆应了,两人一起去醉仙楼。 想想女神这样决绝,祝三哥心痛得不行,不用人劝,左一杯右一杯,最后端起锡壶直接往嘴里灌,不到半个时辰,喝得酩酊大醉。程墨叫他的侍卫送他回府,自己会了帐。 看看天色不早,这儿离私垫不远,便拐过去接刘病已。 到门口,见学生们鱼贯而出,一问,老先生留刘病已说话呢。 程墨站在窗边往里望,老先生给刘病已开小灶,解释了半天论语,又让刘病已背这一段。 刘病已背得认真,老先生摇头晃脑听着,不经间瞥见窗外有个人影,问:“谁?” 被他这么一打断,刘病已停止背诵,望了过来,叫一声:“大哥。”迎了出来。 任老先生跟着出来和程墨说话:“月初收了两个学生,家里穷,文房四宝买不起不说,书也买不起。唉,老朽倒想帮他们买书,只是老朽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来呀。” 可不要小看这个时候书本的金贵程度,纸张、印刷术都没有发明,完全是人工手抄,识字的人非常少。因而,书很贵,没钱人买不起。 刘病已接口道:“是啊,先生没收他们的束脩,他们很过意不去,时常帮先生做些杂活。” 官帽椅带来滚滚财源,程墨已成为安仁坊的土豪。他收留刘病已,供他读书,善人之名传扬开了。老先生这几天一直琢磨找他捐几本书,只是不知怎么开口,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过来,真是磕睡有人送枕头呀。 程墨道:“先生既免了他们的束脩,我怎么着也得给他们买几本书。只是安仁坊还有很多适龄学童没有上学,这样,我跟族伯商量一下,看怎么把私垫扩大。只是这样一来,就要麻烦先生了。” 学生多,先生自然受累。 老先生眼前一亮,深行一礼,道:“五郎君能行此善举,是安仁坊众学童之幸。” 只要私垫的名头做大,他一生宿愿得偿,受点累怕什么?何况这样一来,将有很多人受益,更有一部分人因此改变命运。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 程墨接了刘病已,先不回家,去了会昌伯府。 会昌伯上个月收了租子,这几天盘算着又有半年没收益,心情很不好,听说程墨来了,赌气道:“不见。” 连一成股份都不给,还来做什么? 门子回来陪着笑脸道:“伯爷不在府中。五郎君有什么事,待伯爷回来,小的代传。” 眼前这人可是财神爷,得罪不得。 程墨没多想,道:“我想捐一所私垫,跟族伯商量要不要做为程氏族学。他要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明天再过来。” 族学要办得好,可是后代子孙的基业,不容小觑。世家大族,哪个不重视教育?族学是培养族中子弟人才的地方,也是底蕴之一。 前世程墨去过几个名校,听介绍前身都是明朝有名气的书院。他前世捐了大学,现在手头宽裕,想办个私垫。以后要是能出人才,有了名气,未尝不能成为书院,传承后代。 门子一听就惊了,办私垫,那得多少银子啊?赶紧道:“五郎君请稍待,小的再进去禀报。” 程墨听出味来,点头道:“好。” 会昌伯正愁没钱,听说程墨要花巨资办私垫,立即就怒了,鞋都没穿,赤着脚冲了出来,道:“你小子钱多烧手啊?真是败家。” 程墨似笑非笑道:“族伯原来在家啊?” 会昌伯不理他的讥讽,满面怒容道:“你个败家子,你知道办私垫要多少钱?就敢胡乱开口!” 程墨道:“这不是来跟族伯商量么?要是我拿得出来,就办;拿不出来,只好算了。” 项目还没立项,可行性报告还没做出来呢,说他败家太早了。 会昌伯怒道:“你眼里有我这个族伯?想当初,你爹娘早逝,我对你诸多照顾,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倒好,发了财就忘本。真是白眼狼。” “若是私垫能办成,族伯做个山长,也未为不可。”程墨慢条斯理道。 山长就是校长了。有了公职,自然就有收入。 会昌伯眼睛一亮,道:“当真?” “当真。”程墨点头。 倒不是会昌伯自私小气,实在是能力有限,伯爵的排场应酬又不能少,天天为五斗米折腰。钱是他的短板,不着急上火都不行。 “进来吧。”他当先进府,程墨走在后面。 两人在书房坐下,会昌伯道:“你知道办一所私垫要多少银子吗?” 程墨道:“族伯,我们族中有多少八到十五岁的孩子?我想成立程氏族学,族中子弟学费全免。坊中的孩子若想入学,学费减半,成绩优秀的学费全免,所有书本由族学提供。你看可好?” 一句话没说完,会昌伯一巴掌拍过去:“说你败家你还真败家啊。你知道一本书要多少银子?请先生要多少银子?什么都没摸清楚,空口白舌乱说话。” 不说别的,光是买书本的花费就够他阖府开销了,他心疼啊。 程墨侧头避开,道:“我买五十亩良田,收入做为族学的花费,够吗?” 五十亩良田!会昌伯惊呆了,道:“你有钱没处花了?” 其实程墨想说买下西市一间铺面,收入做为族学的花费。只是西市一间铺面的收入实在太多,全交到会昌伯手里,怕他会中饱私囊。 “有一些学生没钱买书,我们再买几百本书,弄一间书室,请人管理。这样,学生们想看什么书,族学里都有。”程墨接着道。 这得多少银子啊!会昌伯胸闷,差点没晕倒。 第97章 名声开了 “让我当山长?”会昌伯再次确定。 程墨肯定:“当然。这山长,非族伯莫属。只要把族学办起来,族伯定然名扬京城,到时候大把的勋贵求着你,要把子弟送进族学呢。” 勋贵祖上多为武将,跟随太祖建功立业打下江山,世袭传到现在,子弟多走马章台,要说有才学,那是不现实的。 会昌伯想像安国公、吉安侯等人对自己陪笑脸,求着自己让族中子弟入学,笑容便忍不住地溢出来。傻笑了一阵,他道:“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山长我勉为其难接下了。” 他一个长辈,就不再和程墨计较一成股份的小事了。会昌伯觉得自己大气又慈爱,唉,自从程墨的爹娘不在,他真是为程墨操碎了心。 当下两人商量办族学的事,私垫暂时安在小院,等学生多了,再重新买个院子。小院两间厢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图书室,以后人多分班,厅堂再开一班。 任老先生听说要办程氏族学,他是族学请的第一个先生,每月束脩二两银子,现有学生全部免费,可高兴坏了。 会昌伯也很高兴,很快看中一块田,二十亩。他屁颠屁颠跑来跟程墨说了,两人一起出城看了,确实是良田,便按时价买下。 见程墨真金白银拿出来,足见办学的诚意,会昌伯放了心,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办学之中。在他和任老先生的齐心协力下,不到三天,粉刷一新的小院里,几案席子齐备,三百简书也运来了,整整齐齐放在另一间厢房里。 任老先生坚持周礼不可废,因而教室上备的还是几案席子。程墨考虑到人们在正式场合还是以跽坐为主,官帽椅要成为主流,在正式场合登场亮相,还须有一个过程,起码得有三五年的时间,便没有反对。 三百简书,也就是三百卷图书,摆在那儿十分吸睛。借阅登记,平时整理,都得有人。刘病已推荐同窗好友铜板,程墨答应了。 铜板是新近入学两个学生之一,人很勤快。因为老先生没有收他的束脩,心里过意不去,常帮老先生做些杂活, 搁在现代,这就是图书管理员。程墨道:“每个月给付工钱。” 铜板很感激,道:“得五郎君资助,能免费读书,我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还能要工钱呢?”他只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要工钱就说不过去了。 刘病已道:“我大哥不在乎这点钱。” 陪他来程府向程墨道谢。 程墨见他长相清秀,举止有度,好感徒增,笑道:“你和病已年龄差不多,又谈得来,以后多来往。” 看到刘病已有谈得来的朋友,他很是高兴,特地留铜板吃饭。 程氏族学学费减半的消息传出后,坊里有十一人报名,加上程氏子弟,一共十八人,行了拜师礼后,和原来的学生一起上课。 程墨捐资助学的善举很快传扬开。先前他好赌,是邻居们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现在富而为善,成为坊里的的楷模,家里有小孩的,都要自家孩子长大后向程墨学习。 这些,程墨自是不知,也不在意。他再买三十亩良田,凑够五十亩之数,刚和会昌伯从城外回来。 来到坊门口,两人放慢马速,进出坊门的人们不时和他打招呼:“五郎,你这是从哪里来?” “五郎,回府了啊?” “五郎,吃饭了没?” “五郎……” 程墨一一回应。 会昌伯看人人对程墨笑脸相迎,对他直接无视,心里不痛快,道:“我是伯爷,又是程氏族学的山长!” 论地位名望,他比程墨强多了。 程墨笑道:“他们尊敬你,不敢随便和你说话。我不过是一个小子,怎么着都无所谓。” 你就是太会端了,所以没人理,哪像我平易近人? 会昌伯听不出程墨话里的意思,听说大家尊敬他,立即高兴,道:“到我府上,我们爷俩喝两杯。” 程墨估摸他有什么话要说,和他一起去了会昌伯府。 会昌伯吩咐整治几个好菜,把多年珍藏的好酒拿出来,道:“宜安居还在招人吧?怎么着也缺几个管事,不如把三郎叫去,都是自己人,比外人用心。” 三郎是他小儿子,平时吃喝嫖赌,从没干过正事。 程墨道:“自己人当然比外人放心。但是这件事我说了不算啊,张十二管着人呢,得他点头。” 这是让他去找张清的意思?会昌伯想到每次遇见张清,他都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便倒了胃口,道:“你怎么说也是东家,官帽椅是你整出来的吧?怎么临了临了,一句话也说不上?” 程墨故意叹了,做苦逼状,道:“是啊。” 会昌伯埋怨道:“当初就该细细和我说说官帽椅的事,只说给我留一成股份,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啊。这下好了,白白便宜了外人。没自家长辈在身边看着就是不行,容易被人骗,你现在可不是把一个好好的宜安居弄成别人的?” 要是当初程墨向他展示官帽椅的远大前景,他何至于连一成股份都没要?有这一成股份,他吃香的喝辣的,再买几个妾侍也不成问题。 程墨给他倒酒,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那时候想给他一成股份,不过是看在刚穿过来时他多次看望的份上,现在时过境迁,说这些有什么用? 程墨喝了两杯酒,推说有事,菜也没吃,告辞出来上马回家。 远远的,见一人在台阶上张望,身段婀娜,体态多姿,不是顾盼儿是谁? 这几天为着私垫的事,人来客往,程墨连跟赵赶雨菲独处的时间都很少,何况顾盼儿?见她站在大门口,不禁奇怪地问:“看什么呢?” “五郎回来了。”顾盼儿提起裙裾,飞快跑下台阶,来到马前,仰起粉光致致的小脸,道:“姐姐刚才还说,天都快黑了,五郎怎么还没回来。我刚出来看,就回来了。” 说着,笑眯了眼。 这有什么好笑的?程墨把缰绳递给榆树,道:“走吧。” 当先进府。 第98章 自荐 把赵雨菲安抚好,程墨回前院。想想赵雨菲居然会干这种事,他哭笑不得。 风停了,天气又闷又热。程墨打开窗,灯光照在阶下几株芍药上,叶子纹丝不动。 一支灯笼自远及近,拐进他这边的庑廊。一高一矮两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前面一人身材高挑,身段婀娜,手提灯笼;后面一人稍矮一个头,手捧托盘。 程墨一眼认出前面的少女是顾盼儿,忙关上窗。 天气闷热,窗关上后更加气闷。程墨手持扇子扇风,刚扇几下,顾盼儿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五郎,宵夜好了,是你爱吃的白粥。” 天知道,程墨现在想吃的不是白粥。 “五郎?”顾盼儿见他半天没有搭腔,声音更温柔几分,道:“我手酸了。” 柔媚入骨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哪个男人不心疼? 要不是刚才看到她提灯笼,程墨还真会忍不住开门的冲动。可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娇呼:“哎哟!” 接着是春儿的声音:“姑娘!” 程墨气血翻涌,几步绕过屏风,冲到门口,拨下门栓。 身着冰纨襦裙,冰肌雪肤若隐若现的顾盼儿站在门口。她手奉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个小小沙锅,两样小菜,一碗一筷。 “哎哟,重死了,五郎快接接手。”柔媚的声音再次入耳,程墨俊脸薄红,退后一步,伸手接过托盘,声音嘶哑道:“太晚了,回去吧。” “我要看你吃完。”顾盼儿说着,迈步朝他走来。 为不碰到她,程墨只好后退,只退两步,露出房门,顾盼儿早进去了。手提灯笼的春儿识趣地关上房门,退下了。 匡床上锦被摊开,像是程墨刚才已躺下。顾盼儿会说话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他衣裳齐整,难道刚才没开门,是在穿衣服?顾盼儿轻叹一声,道:“五郎真是君子。” 她蛾眉轻蹙,眼神幽怨,说不出的惹人怜爱,让人只想把她搂进怀里轻怜蜜爱,又想奉上所有,只为让开怀。 程墨别过脸,走到桌旁,看着沙锅里的白粥,道:“天天吃宵夜容易发胖,还是尽量少吃的好。” 顾盼儿是清倌人,但自小在松竹馆长大,风月见得多了。看程墨这个样子,她抿着嘴笑了,眼睛亮亮的,上前两步,道:“好,不吃宵夜。” 程墨的心颤了一下,后背的肌肤像被滚水烫了似的,火热。 就在他要再退时,突然一声霹雳,一道闪电在窗边炸起。 顾盼儿低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紧紧搂住他,道:“五郎,我怕。” 夏天衣服薄,顾盼儿更是身着薄如蝉翼的冰纨,两团软弹弹隔着他薄薄的绸衣贴在他背上,他几乎能感觉到滑如凝脂。 程墨的后背一下子僵硬了。 又是一声巨响,惊雷再次落在窗边,然后,雨哗啦啦泼下来。 “五郎!”热热的气息吹在他耳边,某个部位不可控制地抬头。程墨一个激灵,要挣开她,手碰到她发烫的指尖,像着了火似的,浑身一颤。 “快松开。”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顾盼儿搂得更紧了,脸颊在他后背蹭了蹭。 会出人命的。程墨像老房子着火似的,着急忙慌地推开她,直奔门口,跑进雨中。 瓢泼大雨把他淹没,他张着口,大口大口在喘气。 顾盼儿怔了一下,直到程墨冲进雨幕,才回过神。她追到廊下,看他浑身被雨水湿透,圆领衫贴在身上,露出身体的轮廓,不禁眼神迷离,可看到他雪白的俊脸上,雨水像小溪似地淌过,顺着修长的脖子淌下,却心疼得不能自己。 “五郎!”她哭着冲进雨中,雨水混和着泪水,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程墨着了火似的身体已被雨水降温不少,听到呼声,稍微低头,便见顾盼儿薄薄的白色襦裙被雨水淋湿,凹凸有致的身子如没有着衣。他差点鼻血长流,大吼:“回去!” 顾盼儿倔强地回吼:“不!” 雨水落在她身上各处,让人更加浮想联翩。 她凹凸有致的身子在风雨中,像飘荡的浮萍,摇摇晃晃的,似随时能被吹倒。偏偏她提着裙裾,还在努力向他靠近。 “回去!”程墨再吼。 风突然大了,顾盼儿稳不住身子,没能吼回去。眼看她要摔倒,在房中读书的刘病已听到院里的声音,出来一看,惊呼起来:“大哥,盼儿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程墨松了口气,大喊:“叫雨菲过来带盼儿走。” “哦哦。”刘病已二话不说,顾不上去拿伞,也顾不上走庑廊,而是直接穿过院子,朝月亮门跑去。 赵雨菲已经躺下了,只是思潮起伏,睡不着。听说程墨和顾盼儿在院里淋雨,心里有些明白,没有多说,忙披上外衣,赶了过来。 顾盼儿伏在赵雨菲怀中大哭。 “快,扶回房。”赵雨菲抬挥翠花几个婢女把顾盼儿扶回去,又让人去厨房让厨子煮姜汤,再为程墨撑伞,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 程墨苦笑,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让这么个美少女住在这儿。 “还笑呢,快回房换衣服。”赵雨菲嗔道。 刘病已过来拉他:“大哥快回去,要不然会着凉。” 真是好兄弟,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我没事,你去睡吧。” 刘病已已经十六岁了,多少感觉到些什么,没有多说,听话地回去了。 程墨回房洗了澡,换了衣服,姜汤也煮好了。 看他喝完姜汤,赵雨菲轻叹:“辛苦你了。” 如果娘亲还在就好了,她就不用守孝,可以尽快嫁给他,他也就不用忍得这样辛苦。 程墨脑中不自禁浮起刚才那具凹凸有致的身体,手摸了摸人中,还好没有鼻血。 “你不能放任她这样。”他一本正常道,只觉嗓子干得冒火,转头看到桌上的凉茶,仰脖喝了一大口。 刚才的画面,深深震撼了赵雨菲,她轻声道:“你对我的情意深重,我心里明白。只是,你可曾想过她的感受?” 抱歉,更新又迟了。 第99章 雨中 把赵雨菲安抚好,程墨回前院。想想赵雨菲居然会干这种事,他哭笑不得。 风停了,天气又闷又热。程墨打开窗,灯光照在阶下几株芍药上,叶子纹丝不动。 一支灯笼自远及近,拐进他这边的庑廊。一高一矮两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前面一人身材高挑,身段婀娜,手提灯笼;后面一人稍矮一个头,手捧托盘。 程墨一眼认出前面的少女是顾盼儿,忙关上窗。 天气闷热,窗关上后更加气闷。程墨手持扇子扇风,刚扇几下,顾盼儿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五郎,宵夜好了,是你爱吃的白粥。” 天知道,程墨现在想吃的不是白粥。 “五郎?”顾盼儿见他半天没有搭腔,声音更温柔几分,道:“我手酸了。” 柔媚入骨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哪个男人不心疼? 要不是刚才看到她提灯笼,程墨还真会忍不住开门的冲动。可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娇呼:“哎哟!” 接着是春儿的声音:“姑娘!” 程墨气血翻涌,几步绕过屏风,冲到门口,拨下门栓。 身着冰纨襦裙,冰肌雪肤若隐若现的顾盼儿站在门口。她手奉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个小小沙锅,两样小菜,一碗一筷。 “哎哟,重死了,五郎快接接手。”柔媚的声音再次入耳,程墨俊脸薄红,退后一步,伸手接过托盘,声音嘶哑道:“太晚了,回去吧。” “我要看你吃完。”顾盼儿说着,迈步朝他走来。 为不碰到她,程墨只好后退,只退两步,露出房门,顾盼儿早进去了。手提灯笼的春儿识趣地关上房门,退下了。 匡床上锦被摊开,像是程墨刚才已躺下。顾盼儿会说话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了转,他衣裳齐整,难道刚才没开门,是在穿衣服?顾盼儿轻叹一声,道:“五郎真是君子。” 她蛾眉轻蹙,眼神幽怨,说不出的惹人怜爱,让人只想把她搂进怀里轻怜蜜爱,又想奉上所有,只为让开怀。 程墨别过脸,走到桌旁,看着沙锅里的白粥,道:“天天吃宵夜容易发胖,还是尽量少吃的好。” 顾盼儿是清倌人,但自小在松竹馆长大,风月见得多了。看程墨这个样子,她抿着嘴笑了,眼睛亮亮的,上前两步,道:“好,不吃宵夜。” 程墨的心颤了一下,后背的肌肤像被滚水烫了似的,火热。 就在他要再退时,突然一声霹雳,一道闪电在窗边炸起。 顾盼儿低呼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紧紧搂住他,道:“五郎,我怕。” 夏天衣服薄,顾盼儿更是身着薄如蝉翼的冰纨,两团软弹弹隔着他薄薄的绸衣贴在他背上,他几乎能感觉到滑如凝脂。 程墨的后背一下子僵硬了。 又是一声巨响,惊雷再次落在窗边,然后,雨哗啦啦泼下来。 “五郎!”热热的气息吹在他耳边,某个部位不可控制地抬头。程墨一个激灵,要挣开她,手碰到她发烫的指尖,像着了火似的,浑身一颤。 “快松开。”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顾盼儿搂得更紧了,脸颊在他后背蹭了蹭。 会出人命的。程墨像老房子着火似的,着急忙慌地推开她,直奔门口,跑进雨中。 瓢泼大雨把他淹没,他张着口,大口大口在喘气。 顾盼儿怔了一下,直到程墨冲进雨幕,才回过神。她追到廊下,看他浑身被雨水湿透,圆领衫贴在身上,露出身体的轮廓,不禁眼神迷离,可看到他雪白的俊脸上,雨水像小溪似地淌过,顺着修长的脖子淌下,却心疼得不能自己。 “五郎!”她哭着冲进雨中,雨水混和着泪水,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程墨着了火似的身体已被雨水降温不少,听到呼声,稍微低头,便见顾盼儿薄薄的白色襦裙被雨水淋湿,凹凸有致的身子如没有着衣。他差点鼻血长流,大吼:“回去!” 顾盼儿倔强地回吼:“不!” 雨水落在她身上各处,让人更加浮想联翩。 她凹凸有致的身子在风雨中,像飘荡的浮萍,摇摇晃晃的,似随时能被吹倒。偏偏她提着裙裾,还在努力向他靠近。 “回去!”程墨再吼。 风突然大了,顾盼儿稳不住身子,没能吼回去。眼看她要摔倒,在房中读书的刘病已听到院里的声音,出来一看,惊呼起来:“大哥,盼儿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程墨松了口气,大喊:“叫雨菲过来带盼儿走。” “哦哦。”刘病已二话不说,顾不上去拿伞,也顾不上走庑廊,而是直接穿过院子,朝月亮门跑去。 赵雨菲已经躺下了,只是思潮起伏,睡不着。听说程墨和顾盼儿在院里淋雨,心里有些明白,没有多说,忙披上外衣,赶了过来。 顾盼儿伏在赵雨菲怀中大哭。 “快,扶回房。”赵雨菲抬挥翠花几个婢女把顾盼儿扶回去,又让人去厨房让厨子煮姜汤,再为程墨撑伞,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 程墨苦笑,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让这么个美少女住在这儿。 “还笑呢,快回房换衣服。”赵雨菲嗔道。 刘病已过来拉他:“大哥快回去,要不然会着凉。” 真是好兄弟,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我没事,你去睡吧。” 刘病已已经十六岁了,多少感觉到些什么,没有多说,听话地回去了。 程墨回房洗了澡,换了衣服,姜汤也煮好了。 看他喝完姜汤,赵雨菲轻叹:“辛苦你了。” 如果娘亲还在就好了,她就不用守孝,可以尽快嫁给他,他也就不用忍得这样辛苦。 程墨脑中不自禁浮起刚才那具凹凸有致的身体,手摸了摸人中,还好没有鼻血。 “你不能放任她这样。”他一本正常道,只觉嗓子干得冒火,转头看到桌上的凉茶,仰脖喝了一大口。 刚才的画面,深深震撼了赵雨菲,她轻声道:“你对我的情意深重,我心里明白。只是,你可曾想过她的感受?” 第100章 用心良苦 顾盼儿对程墨与众不同,他们都知道,现在榆树又说她为程墨淋雨,怎么回事,可想而知。 张清让人去请武空,两人一起取笑程墨,直到天快黑,雨停才告辞。 顾盼儿醒了,吃过药,出了汗,已好很多。 程墨回到后院,她再次睡了。 第二天程墨进宫当差回来,她已好了七八分,能坐起来了。 赵雨菲时时陪在她身边,两人的话题总离不开程墨。程墨回来,吃过晚饭,三人便一起围坐说些闲话,待顾盼儿露出倦意,程墨和赵雨菲才离开。 两人手牵手下了台阶,程墨轻声道:“去你那里坐坐。” “嗯。”赵雨菲柔顺地应着。一天下来,两人只有这么一点独处时间,她倍感珍惜。 在她房里,程墨可比在顾盼儿房里自在多了,随便往椅上一坐,拉她坐在自己腿上。 赵雨菲依偎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心神俱醉。顾盼儿对他痴情,她全看在眼里,先前纵有一点不快,在顾盼儿病倒时早就烟消云散了,自己何其幸运,得程墨如此深情。 两人默默依偎一会儿,赵雨菲道:“盼儿的身世很可怜。” 要是不可怜,怎么会被卖入松竹馆?程墨“嗯”了一声,道:“你要为她说情吗?” 现代人的思维,很难理解她这种做法,不过,想来两人能和睦共处,总是好事。 赵雨菲轻声道:“她也是可怜人,留下她,我多一个人陪伴。” 他对她如此情深意重,已经足够,何况她将为大妇,地位不会动摇。 程墨不说话了。 快三更,看守月亮门的小丫鬟进来问在廊下侍候的翠花:“翠花姐,阿郎出不出门,门要不要关?” 她两次打磕睡,又两次头碰到墙,磕醒了,这都半夜了,到底什么时候关门? 赵雨菲眼中尽是绵绵情意,就那么看着程墨,直看得程墨差点说出留下不走的话。这样不行啊,再这样下去,他真的吃不消。 赵雨菲送到月亮门,看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怔怔站了一会儿,才道:“关门吧。” 过了两天,顾盼儿大好了,精心挑选菜单,备了一桌程墨爱吃的菜,过来请程墨共进午餐。 “这几天麻烦五郎了。我无以为报,特地去醉仙楼定了一席酒席,还请五郎不要推辞。”顾盼儿小病初愈,脸色有些苍白,腰肢欲折,行走间如弱柳扶风。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少女,谁不心动? 程墨微觉意外:“去醉仙楼定的?家里就有厨子,让厨子做几个家常菜就行了,何必破费?” 她净身出松竹馆,手里只有一点束脩,住到程府后,程墨吩咐赵雨菲给她月银。这么点钱,又要买胭脂水粉,又要做漂亮衣衫,哪里够? 顾盼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程墨,低声道:“五郎的恩情,岂是一席酒能报答得了的?我要能亲自下厨做几个菜,才能报答万分之一。不过在外头叫一席酒,算得了什么?”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学做两个程墨爱吃的菜,时不时做给程墨吃。 程墨看看门口,道:“雨菲呢?” 怎么一早不见赵雨菲的人影? 顾盼儿轻声道:“姐姐去老宅给大娘上香。” 程墨瞬间明白,这两人又有古怪。这两天赵雨菲时不时帮顾盼儿说话,程墨多少明白她的想法,已经不觉得她的行为古怪难以理解。 见程墨不说话,顾盼儿上前两步,道:“我让醉仙楼送一席席面过去了。” “那就好。”程墨坐了,道:“我们吃饭吧。” 顾盼儿却不坐,道:“很久没碰琴了,琴艺生疏啦。五郎要不嫌弃,我为五郎抚一曲。” “好。”程墨点头,且看她要做什么。 春儿奉琴进来摆好。顾盼儿洗手焚香,盈盈一礼,在琴架旁坐了,调了弦,一曲《锦瑟》如行云流水般在房中荡漾开。 窗外风吹竹动,室中琴音绕梁,美人如画,歌如珠落玉盘。不是仙境胜似仙境,不醉都难。程墨再自持,也难免心猿意马。 一曲罢,顾盼儿甜甜一笑,娉娉婷婷走来,手持玉壶,为程墨斟酒,道:“五郎请饮此杯。” 程墨喉结滑动了一下,干巴巴道:“好。” 接杯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盼儿的指尖轻触了一下程墨的手背。程墨如被雷击,忙把手缩回。 “咯。”顾盼儿轻笑出声,道:“琴还听得么?” “嗯嗯。”程墨点头,拿筷:“吃菜吃菜。” 他俊脸绯红,一副慌乱的样子,让顾盼儿心情大好。只要他不再一副老神在在,世外高人的模样,就好。 “好,吃饭。”她柔声应着,温顺地在椅上坐下,给程墨布菜。 翠绿色的衣袖滑落,露出玉藕般的玉臂,她看着苗条,手臂却圆润可爱。程墨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起身挪开椅子,苦笑道:“不用这么客气。” 这时候要能来个神仙搭救他一下就好了。 “应该的。”顾盼儿把菜放在程墨面前的碟子里,道:“我六岁被卖到松竹馆,直到此时,才有了家。多谢五郎,我敬五郎一杯。” 说着,端起酒杯。 “不不不,”程墨忙道:“家无常礼,家无常礼,一家人,哪用得着这么敬来敬去?” 再喝,他就要醉了。 “一家人!”顾盼儿心里甜甜的,笑眯了眼,露出一排雪白贝齿,道:“好,我听五郎的。” 你既说我们是一家人,那就是一家人。 程墨松了口气,前世拍板几十个亿的项目也没让他这么紧张,果然女人是老虎。 他专心吃饭,顾盼儿一双美目只是看他,时不时给他布菜,唇边一直带着笑。 旖旎的气息挥之不去,程墨吃得飞快,想尽快吃完离开。 门外小丫鬟道:“春儿姐姐,会昌伯来了,说要见阿郎,即刻要见,一刻不能等。” 守月亮门小丫鬟的声音,在程墨听来,有如天籁。 “族伯来了?我去见见。”程墨放下筷子,一阵风走得飞快。 更新又迟了。昨晚特地没去运动,想写一章,然后,这一章从昨晚写到现在,小凡想撞墙啊。 小凡想盖个签到楼,大家觉得怎么样? 第101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会昌伯在厅常上走来走去,十分着急,一见程墨,马上道:“五郎,有人仿昌官帽椅。” 真是太不要脸了,居然仿冒官帽椅,抢宜安居的生意。手里有五十亩良田的租子支配权之后,会昌伯自觉维护起宜安居。只有宜安居发展壮大,程墨才能对族学、族人投入更多资源嘛。 “族伯快坐。”程墨道:“这件事我知道了,由他们去吧。” “那怎么成!你这个败……”会昌伯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说他是败家子了,族里谁能大手笔买下五十亩良田做为族学的花销?他改口道:“这样一来,就没人再买我们的官帽椅了。” 真是猪脑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出来,难怪股份会被安国公、吉安侯等老狐狸骗光。会昌伯腹诽。 程墨把对张清说的话简略说了,道:“我们不受影响。” “不受影响?”会昌伯再三确认,程墨再三保证,他才放心。 送走会昌伯,程墨站在廊下遥望后院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信步走进月亮门。 午后的院子,静谧而美好。阳光洒在树梢,几只蜜蜂从一丛蔷薇花上飞起,落在芍药上。一个婢女倚在廊下,像在想心事,又像打磕睡。 廊下的风铃传来清脆悦耳的“叮咚”声,程墨才回过神,不知不觉中走到顾盼儿这儿。 屋子里静悄悄的。 程墨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菜肴已撤了下去,桌子也收拾干净,外间却没有人。绕过屏风,一个倩影映入眼帘,顾盼儿坐在窗边,望着竹林发呆。 “想什么呢?”程墨在她身边坐下。 顾盼儿起身行礼,道:“五郎。” 程墨看她一眼,有些心虚,道:“不高兴了?” “不敢。”顾盼儿说着,在原先的椅子坐下,眼望窗外,看都没看程墨一眼。 程墨笑了,道:“是不敢,不是没有?那就是不高兴了。” 顾盼儿轻咬下唇,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程墨慢慢道:“我跟你雨菲姐有婚姻之约,待她守孝期满,我们就成亲。” 顾盼儿转头看他,还是不说话。 程墨也看她,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顾盼儿“噗嗤”一声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 怎么有这么可爱的男子!她刚才深深地怀疑自己,埋怨自己的出身,没想到自己全想差了,他的想法跟她不一样嘛。 “人家知道呢。”顾盼儿调皮地眨了眨眼,道:“那天晚上,人家话说得那样明白……” 真是木头,那么明白的话都听不懂。 那天晚上?程墨开始回想,哪天啊,说什么话啊? “姐姐永远都是人家的姐姐。”顾盼儿说着,把头靠在他肩头。 “哦。”程墨应了一声,慢慢伸臂,轻揽她的纤腰。 顾盼儿轻叫一声:“五郎。”半个身体窝在他怀里。 竹林轻轻摇动,日影渐渐西斜,房中的声响也渐渐停歇。罗帐中,程墨畅快淋漓,起身披衣,顺手拉过锦被把顾盼儿曼妙的身子遮住。她已软成一滩泥,一根小手指头儿都不想动了。 “五郎。”见程墨下床,她轻叫一声,声音沙哑,像猫爪似的挠在程墨心头。 “嗯!”程墨回身,见一缕青丝贴在她汗湿的颊上,帮她轻拢在颈后,柔声道:“睡会儿吧。” 顾盼儿朝他笑笑,闭上了眼睛,倦极睡去。 暮色四合,院里花木朦胧,唯有赵雨菲房中透出灯光。她回来了,要不要过去?程墨迟疑。 赵雨菲透过大开的窗子看见程墨站在那儿发呆,从房中出来:“五郎。” “啊……”程墨心虚,陪笑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赵雨菲似笑非笑瞟他一眼,道:“病已放学啦,盼儿呢?该吃晚饭了。” 程墨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下意识望了顾盼儿的闺房一眼,道:“她……睡了,待她醒让厨子重做吧。我们先吃。” 他真的饿了。运动量那么大,能不饿吗? “好。”赵雨菲又似笑非笑瞟他一眼,道:“五郎心情很好呢。” 心情能不好吗?这些天憋死他了。这会儿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眼。程墨估摸着赵雨菲猜到了,也不瞒她,干脆大大方方道:“以后盼儿是我们家一份子了。” 是家里的一份子,跟我们是一家人绝对不同。赵雨菲听出这个意思。 程墨牵了她的小手一起去厅堂。 吃过晚饭,检查完刘病已的功课,回到后院,顾盼儿还在睡。她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时程墨早进宫当差。 今天张清和程墨同班。他很快发现程墨心情很好,一问,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不到一刻钟,盛夏团成员都知道了。大家都说得庆祝,相约交了差使去醉仙楼。 祝三哥郁闷得不行,刚进醉仙楼便喊:“小二,先上两坛酒。” 武空劝道:“别喝太多。” 祝三哥哪里肯听,捧起坛子往嘴里灌。 武空还要再劝,张清道:“四哥,由他去吧。” 他对顾盼儿的心事,不要说盛夏团,就是羽林卫里也无人不知。虽说他先前故作大方,说什么跟程墨是兄弟,兄弟如衣服,顾盼儿不跟他,只能跟程墨。其实心里还是存了希望,万一哪天顾盼儿被他打动了呢? 现在什么指望都没有了,他不郁闷才怪。 程墨道:“三哥,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来,我敬你一杯,我们还是兄弟。” 他先前没对顾盼儿起心思,现在两人成了,祝三哥白忙活一场,多少会有心结。程墨借酒致歉,端起酒杯。 祝三哥举了举酒坛子,道:“算了,她喜欢文绉绉的人,你举止是比我斯文些。” 这就揭过去了。 这一顿酒,直喝到醉仙楼打烊,程墨结帐,和兄弟们出了醉仙楼回家。 顾盼儿眉眼含春,和赵雨菲笑吟吟迎出来。她叫了一声:“五郎。”那笑便止也止不住。 程墨含笑看她,道:“今天有没有顽皮?” “才没有。”顾盼儿娇嗔道:“我跟姐姐学做了一个菜,等你休沐做给你吃。” 赵雨菲也道:“盼儿聪明得紧,什么都一学就会。” 程墨看两人依然要好,才放了心。 卡死我了,泪奔~ 第102章 成就好事 屋里气氛有些不一样,赵雨菲脸上挂着笑,面上看不出,可眼睛望向程墨时,总有些幽怨。顾盼儿初承雨露,如雨后海棠,艳丽不可方物,望向程墨,会说话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融化了。 在两女的眼神攻势下,程墨坐不住了,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该吃饭了吧?” 两女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看他,像他脸上突然长了一朵花。 程墨有些尴尬。 刘病已道:“人都到齐了,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好了没有。” 说完起身,逃也似地出去了。今天这气氛,傻子都感觉不对,何况他不是傻子。 “雨菲……”程墨不知说什么好。 赵雨菲不说话,只是看他。 程墨多一个顾盼儿,她乐观其成,可她盼了那么长时间,却因为守孝,没能得到。现在顾盼儿先她一步得到了,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酸溜溜的。虽然这种感觉不明显,但终究存在。她看程墨时,有一点好奇,那种事,她没经历过呢。也有一点担心,以后程墨会不会冷落她? 程墨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雨菲。” 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传递着他的爱意,赵雨菲一颗心一下子安稳了,道:“人家还没祝贺五郎呢。” 有了顾盼儿,他也能稍稍缓解一些。 程墨拥她入怀,亲亲她的墨发,没说话。 顾盼儿悄没声息退了出去,让带两个婢女准备上菜的翠花退下:“没有唤,不许上来。” 赵雨菲对她恩重如山,她也乐见两人感情如昔,特地给两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五郎会不会不要我了?”赵雨菲头埋在程墨胸前,声音闷闷的。 程墨手紧了紧,道:“傻瓜,怎么会呢。我跟盼儿说好了,待你守孝三年期满,我们即刻成亲。” 再次得到程墨的承诺,赵雨菲笑了,仰起脸,道:“真的么?” 他真的跟顾盼儿这么说? “嗯。你将是我的妻子。”程墨再次强调,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放心好了。” “谁不放心了。”赵雨菲娇嗔道,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道:“说得我好象善妒一样。人家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那一点酸溜溜在程墨的保证下已经烟消云散,代之的是开怀,她的男人重情重义,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看她情绪正常了,程墨松了口气,又亲了她一下,道:“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 赵雨菲红了脸,轻啐道:“说什么呢。” 说得她好象很期待他手脚不老实一样。 程墨哈哈大笑。 门外顾盼儿听到程墨的笑声,唇边绽放笑意,想必他哄好赵雨菲了。她缓步进来,转过屏风,两个搂在一起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有些害羞,刚要退出,赵雨菲听到退步声,见她进来,大羞,忙推开程墨。 程墨哪肯松手,道:“盼儿,过来。” 顾盼儿俏脸红如云霞,听话地走了过来,含笑道:“姐姐不怪盼儿了?” 早上醒来,她有些不好意思见赵雨菲,在房里磨磨蹭蹭。还是赵雨菲见日上三竿她还没出房,不放心,过来看看。 赵雨菲正害羞,听到她这话,脸更红了,道:“我哪有怪你?” 两人这才说开,红着脸相视一笑。 程墨一手一个,把她们拥进怀里,心中的满足难以言传。 直到夜色笼罩,屋里黑了下来,赵雨菲才推开程墨,道:“病已还在外面呢。” 想到刘病已刚才的神情,顾盼儿也不好意思了。他一定看出什么啦。说起来,三人同龄,都是十六岁,赵雨菲月份最大,她和刘病已相差一天,不过刘病已一直叫她姐姐,想必是看在程墨的面子上。他一定早就看出什么了。 程墨松开两人,道:“点灯,叫病已进来,吃饭吧。” 刘病已借口去厨房看菜好了没有,其实避出去,一直在院子里站着。望见厅堂里透出灯光,估计程墨把两人摆平了,大步去了厨房,才得知翠花端菜,被叫回来了。 菜重新端上去,已热了一次。翠花小声道:“热过了不好吃。” 阿郎嘴很刁的,一般的菜不吃,热过的菜味道不好,他一定不喜欢。想像程墨不动筷的样子,她有让厨子重做的冲动。只是重不重做,不是她说了算。 赵雨菲望向程墨,意示询问。 程墨笑道:“看着还可以,就这样吧。” 他现在一颗心不在吃上,随便应付两口就是,哪有耐心等厨子重做? 赵雨菲沉吟道:“也好,要是晚上饿了,再吃宵夜。” 顾盼儿想起程墨说过,宵夜吃多了会发胖,想来他不喜欢吃宵夜,补上一句:“还有点心呢。” 这个时代普遍吃两餐,有条件的人家会备些点心,或是客人来了端上来待客,或是半下午自家人吃一些。程府点心常备,程墨要是饿了也可以垫垫。 主人都这么说,翠花便让婢女把菜端上来,摆好碗筷,退了下去。 刘病已低头吃饭,吃得飞快,很快吃饱,说先生布置功课,要回房写功课,一溜烟跑了。 程墨没动两筷,也饱了。 顾盼儿同样无心吃饭,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看程墨,见程墨放下筷子,她也跟着放下,说饱了。 真正吃饭的只有赵雨菲一人。 好不容易等赵雨菲吃完,婢女收拾碗筷退下,翠花上了茶,程墨道:“你们今天做什么呢?” 这是开启聊天模式了。 赵雨菲白了他一眼,道:“行了,别装啦。我回房了。” 她再笨,也看出这两人心猿意马,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好在她心结已解,要不然真的要难过了。 程墨有些不好意思,俊脸红了红。 顾盼儿娇嗔大发,道:“姐姐!”拉着赵雨菲的衣袖不放:“我们说说话。” 赵雨菲笑把她推到程墨身边,道:“我要留你说话,五郎要怪我了。” 他什么时候一边吃饭,一边眼睛往顾盼儿胸口乱瞄了?这想的是什么,她怎么会不明白?还有顾盼儿,拿着筷子对着程墨的俊脸傻笑流口水,就没夹过一筷子菜。再过三年,她就能跟程墨成亲,做他们做的事了。有盼头就好,她一点不急。 这一章从八点半写到现在,我也是醉了。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求收藏、推荐票~ 第103章 心猿意马 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投在青砖上。不远处,凌乱四散着嫩黄色的襦裙,白色的纨裤,绣着鸳鸯戏水的坷子…… 罗帐里,并头鸳鸯交颈而眠。 顾盼儿脉脉含情的大眼睛落在程墨的俊脸上,他睡得正香,长长的眼睫毛在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投下一片剪影。她忍不住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 他呀,平时看着斯文,没想到那种时候那样勇猛。想起昨晚的颠狂,笑意便止也止不住地从顾盼儿眼里溢出来。 她何其幸运,能得到他。 静谧中,廊下的脚步声特别清晰。春儿在门外道:“姑娘,武四郎君和张十二郎君来了,要见阿郎。” 顾盼儿眼睛一刻不舍得离开程墨的脸,生怕吵醒他,轻声道:“让他们等着吧。” 天大的事,也不能吵醒他,让他多睡会儿。 春儿应了一声,脚步声轻轻远去。 顾盼儿侧过脸,朱唇刚碰到他的俊脸,突然感觉到被下的大手动了,忍不住轻呼出声:“啊——” 一声轻笑从薄唇溢出,程墨一个翻身,盖住了她。 顾盼儿对他毫无抵抗力,由他胡来。 前院,张清等得不耐烦,让榆树:“去看看你家阿郎干什么,一会儿说练箭,一会儿说洗澡,还有完没完?” 榆树苦着脸,这都催了两次了,传话的小丫鬟脸色很不好看。 张清才不跟他讲道理,见他不动,抬腿踹去,道:“快去。” 榆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一次。他不能进月亮门,只好陪着笑脸央求小丫鬟再跑一趟。小丫鬟拉下脸,道:“要去你去,我不去。刚才我去请,挨了春儿姐姐好一顿骂。” 榆树快哭了,阿郎真是的,不是说搬回前院么,怎么又歇在后院? 张清等了半天,连榆树都没回来,气道:“五哥府里这些下人真是欠调教,一个个没法没天。我去看看。” 他不信程墨在练箭,听到他和武空来了,会不过来。一定是榆树没去通报。 武空一把拉住他,道:“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这都快晌午了。”张清急道:“五哥也真是的,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被张清埋怨的程墨又吃了一次,正神清气爽起身穿衣。 顾盼儿强撑着疲乏的身子起身服侍,埋怨道:“日上三竿还不起,下人会笑话我的。” “没事,谁敢笑话你,让雨菲发卖出去好了。”程墨说着,张开双臂,让她系上腰带。 总算享受到古代的好处了。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儿,在床榻上乖巧得不像话,完事了还这么细心服侍,搁在现代,哪里能享受得到? 顾盼儿甜甜一笑,道:“那怎么成。” 要真把人发卖了,她就成恶妇了。可程墨这么说,她还是很受落,心里甜丝丝的。 服侍程墨穿了衣裳,春儿端来洗脸水,她服侍程墨刷牙洗脸。 春儿道:“回阿郎,榆树来报,张十二郎君催两次了,听说发了好大脾气。” 顾盼儿轻呼出声,被程墨一弄,她早把武空和张清联袂过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想起刚才的甜蜜,她脸红如云霞,声细如蚊道:“五郎,他们来了好一会儿了。” 岂止是好一会儿,目测不止一个时辰啦。要传出去,她肯定会被笑话的。 程墨洗了脸,把毛巾递给她,道“没事儿,我这就去看看。” 程墨来到前院,张清已喝了三杯茶,几次要冲进后院,又几次被武空拉住了。透过大开的门看到远处小径上程墨走来,他三步并作俩,冲了过去,道:“五郎,你干什么去了?” 程府的茶真是茶,除了茶叶,别的什么都没有。他喝了三大杯,这会儿开始饿了,程墨再不来,四碟子点心就都让他吃啦。 武空在后面摇了摇头,程墨干什么还用说嘛,顾盼儿那样的尤物,哪个男人到手了不神魂颠倒?张清一早拉他过来,他就说不用着急,张清不听嘛。 程墨笑吟吟道:“十二郎来了,快请里面坐。榆树,上茶。” 他不提榆树还好,一提榆树,张清火大,把榆树好一通数落。 榆树在月亮门等着,见程墨出来,马上跟了过来。这会儿听程墨叫他,刚上前两步,听张清说他坏话,不好说阿郎醉卧美人乡,苦着脸道:“小的该死,里面的姐姐不肯通报,小的也没办法啊。” 阿郎好歹不会动手,张清可是动不动抬腿就踹,伸手就打,他不躲着点行吗? 程墨笑道:“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外面日头毒,我们快进屋说话。”又让榆树:“多端两盆冰过来。” 武空踱了出来,笑道:“他心急自然热,再多冰盆也没用。” “四哥!”张清不乐意了。 三人坐下喝茶,武空笑道:“我们是来恭贺你喜纳佳人的。盼儿姑娘不负花魁之名吧?” 提起顾盼儿,程墨嘴咧到耳根。她看着苗条,该大的地方大得他一只手都握不住,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在床榻上却尤如火盆。这样的天生尤物,哪个男人不见猎心喜?何况她对程墨爱到骨子里了,对他千依百顺。 武空老于此道,一见他的神色,心中了然,笑道:“看来,我们来得不巧。” 张清也看出他的不对劲,道:“你不会是刚起床吧?” 那个五更天起床练箭的五郎呢?怎么一个顾盼儿就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程墨哈哈一笑,道:“偶尔偷偷懒。” 这就是承认了。张清急道:“那怎么成……” 一句话没说完,被武空捂住嘴。武空笑对程墨道:“快请新人出来见礼。” 程墨也笑,道:“她身子有些不爽利。下次吧,下次一定请她出来拜见。” 张清挣开武空,瞪圆了眼,道:“你……” 什么身子不爽利,还不是你旦旦而伐。嗯,这个词好象用在这里不合适,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张清愤愤,道:“你这样身子迟早会垮的。” 武空道:“十二郎,你不是来取笑五郎的么?怎么急了?看来冰盆还是不够。” “这个容易。”程墨吩咐再取几个冰盆过来。 一排冰盆沿墙根而放,尉为壮观。 “你们……”张清无语。 第104章 来得不巧 密密匝匝的绿萝搭成了宽敞的棚屋,凉风习习,满地绿阴。 一架柴檀木雕花山水画屏风把棚屋隔成内外两间。外间,五十多岁,圆圆胖胖,商人打扮的程掌柜正在禀事:“……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几天东市新开一家家具店,专卖仿冒官帽椅,价钱是宜安居的一成。那家店面,先前是顺和堂的产业,现在突然换招牌,叫什么兴业堂,专做官帽椅。掌柜和伙计都没换。” 屏风后传出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东家是谁?” 程掌柜略一沉吟:“还无法确定。” “先不要管东家是谁,你找人买几张官帽椅,过半个月抬去退货,把事情闹大些。”霍书涵背靠美人抱枕,斜倚在竹榻上,淡淡道:“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这是要整死兴业堂了。二十两银子一张的官帽椅比宜安居二百两一张的,确实便宜太多,做工粗糙些也能忍,但用了半个月就坏,搁谁都接受不了。对东家的能力决断,程掌柜一向自认不如。 他笑道:“是。东家高明。这么一来,兴业堂的生意就难做了。” 霍书涵蕴微微一笑,道:“程五郎出什么招?” “奇了怪了,什么招都没出。”程掌柜道:“他一两个月没去宜安居了。” 出了这样的事,照常理来说,华掌柜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报上来才对,可宜安居到现在,不仅没有做出任何应对措施,连人都没有在西市出现过。年轻人啊,还是太大意了。 霍书涵很意外,道:“他这些天都忙什么?” 程掌柜道:“这个,老汉不知。” 他这几天忙着观察兴业堂的生意,计划是不是紧跟它的步伐,也上马官帽椅产业,算好利润,抽调了人手,这才赶着来向霍书涵汇报。哪有时间去探听程墨在忙什么? 霍书涵吩咐旺财去打听,旺财有些奇怪,低头垂目应了一声“是”。 不到半天,旺财回来禀报,程墨收了一个小妾,这几天除了进宫当差,便是在府里和小妾厮混,连知交好友都不大搭理了。 “为了一个小妾,连宜安居都不管了?”霍书涵再次意外。 旺财道:“程五郎心志不坚,生性轻浮,为小妾美貌所动,也是有的。” 他最鄙视这种人了,为女人而荒废了正事。 霍书涵细想两次遇见程墨的情景,轻摇蟾首,道:“他不是这样的人,或者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他没有祖上积下来的底蕴,掌柜伙计都是新招的人手,这些人看他年轻,欺上瞒下也是有的。当然,也不排除别的股东如安国公等人暗中下套。霍书涵往深里想,越想越觉得说不定仿品就是安国公等人做出来,独占官帽椅的市场,到时宜安居的生意做不下去,程墨只能出局。 她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程墨太年轻了,哪里是安国公等老狐狸的对手?说不定那个什么小妾,还是这些人送的呢。她道:“去请他过来,我有话说。” 大热的天,旺财刚从外面跑回来,一听又要出去,很是不愿意。他不敢说什么,心想这个程五郎,不知哪来的福分,能得姑娘如此关心。 第二次见到那张严子文画的请贴,程墨奇道:“你家姑娘请我过去做什么?” 难道说仿冒官帽椅的是她?他拒绝了她入股宜安居的要求,她便弄出仿品,现在又来炫耀?真是幼稚!程墨决定不接请贴,让狗子回复:“我家姑阿郎不在府中。” 霍书涵当然知道他在府中,对此只能叹息,觉得安国公下的迷药太深了。 张清哪里知道父亲无故中枪,故意在程府赖着不走,和程墨东拉西扯到天黑,非要拉程墨去莳花馆。武空劝了再劝。 程墨笑道:“这提议不错,再去一次莳花馆,把头牌拐走……” 张清一下子被恶心到了,道:“五哥快醒醒,玲珑不喜欢诗文。” 武空笑得不行,一首诗可能捧红一位名/妓,做这行,哪有不爱诗文的。 “你要不信,那试试,现在就去。”程墨说着起身。 张清看了看程墨的俊脸,道:“还是算了吧,你长得太帅了。” 真是妖孽,男人长这么帅干什么。 武空总算把张清拉走了,程墨回后院。 转眼到了月底,程墨又刚好不用进宫当差,想起兴业堂仿冒的官帽椅,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刚走到半路,一人骑马追上来,道:“五郎,我家姑娘有请。” 旺财脸色很不好看,像程墨欠了他五百两银子。 程墨勒缰回头,发现路边停一辆眼熟的加宽版马车。这种马车到目前,他只见过一辆,不是霍书涵是谁? 既然遇上,程墨倒不好一走了之。 车窗竹帘半卷,露出霍书涵那张绝美容颜。程墨下马、走近,她澄澈的眼睛一直停在他身上,想看出他与以前有何不同。 程墨哪里明白她的心思,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低头看看身上衣裳,穿得齐齐整整,没有污迹,直接把她的目光无视了。 竹帘卷起,程墨迈步登车,在车门边坐了,道:“霍姑娘一再相邀,有什么事么?” 这个女人倒挺好胜的,不就是没让她入股么? 车帘放下,马车前行。 霍书涵微微颌首,道:“恭喜五郎新纳一房小妾。不知五郎可知宜安居危矣?” 程墨瞪大眼,道:“宜安居安稳得很,何时危了?” 这女人真是疯了,这么耸人听闻,有意思吗? 霍书涵以为他不知道,轻叹一声,把有人仿冒官帽椅的事说了,道:“如此一来,宜安居的生意岂不要被抢光?” 程墨仔细看她,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没放过,看了半晌,确定她出自真心,不由惊奇地道:“兴业堂不是你的产业?” 这几天他让人打听过,东市的人都说,不久前换了东家,现在是谁的产业并不清楚。宜安居在西市,兴业堂把店铺安在东市,分明是要和宜安居打擂抬的意思。 霍书涵也惊了,道:“原来你知道兴业堂?” 害得她巴巴地请他过来相见,告知此事,看来他还没被女色迷晕了头。 程墨摸了摸下巴,道:“既然不是你的产业,我倒有个计策。” 看在她一片好心提醒的份上,不妨教她一个乖。 更新居然迟了这么久,小凡对自己彻底无语了。这么一来,晚上一章可能也会稍晚一些。 第105章 是谁 听完程墨的主意,霍书涵似笑非笑道:“你鬼点子真多。” 程墨不乐意了,道:“什么鬼点子?我这是为你好,要不是你上次要求入股,我也不会找你。你想做,我们五五分成。你要不做,我就自己做了。” 他从无到有把官帽椅做起来,现在一切齐备,霍书涵一点不怀疑他有独占官帽椅市场的能力。 程墨却知要保证官帽椅的质量,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冲击中低端市场。再说,市场那么大,不可能一个人独赚,不如背靠霍书涵这棵大树好乘凉。 霍书涵抿了抿唇角,道:“你这一开口就要五成,太多了。” 程墨理所当然道:“主意是我出去的,图纸是我提供的,技术指导依然是我,我要五成实在是太少了。” 霍书涵不懂技术指导是什么,程墨解释了,道:“这样你便少了摸索的时间。兴业堂匆忙推出官帽椅,质量一定不过关,不出三月,肯定大量退货。名声一旦传开,就做不下去了。” 原来他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不必多此一举。 霍书涵妙目睇他,眼中晦涩难言。 程墨见马车到三岔路口,准备起身:“考虑好了说一声,我们签契书。” “四六。”霍书涵道:“我六你四。” “免谈。你自己摸索去吧,小心走兴业堂的后路。”程墨站起来,也不喊旺财停车,就这么跳下去了。 这人!看他稳稳落在路上,牵过跟在马车后的踏雪,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霍书涵无语, 程墨到了东市,很快找到兴业堂,地点很好,店面很大,店里人多得不多了。一张张的官帽椅没有任何包裹,就这么抬上车,往外运。这个运法,不用运到顾客家,表面的漆一定有擦痕。不知顾客是不懂呢,还是能接受残次品。 大概生意太好了,兴业堂的伙计脾气有些大,见程墨站在那儿,挡住了他的路,横了程墨一眼,道:“滚一边去。” 程墨不动。 “说你呢!”伙计加大音量,不少人听到,望了过来。 程墨依然不动。眼看伙计背着一张官帽椅快走到跟前,程墨再不避让,就要被他撞上了,不少人喊:“快让开。” 他们可是见识了兴业堂伙计的嚣张,但凡有一点质疑,或是拿他们的官帽椅跟宜安居相比,就被轰出来。 伙计越走越近,见程墨没有走开的意思,背上的官帽椅往右侧倾斜,人也偏向右侧,用扶手对准程墨的肋骨。 他越走越近,眼见两人就要撞上,不少人惊呼出声。 惊呼声中,两人撞在一起,确切地说,伙计的人已越过程墨,背上的官帽椅狠狠朝程墨撞去。 “当!”、“哗!”,两声巨响同时传入众人耳膜,伙计和背上的官帽椅同时倒地。 等着付款抬货的顾客目瞪口呆。 程墨勾勾唇角,叫道:“哎哟,撞死我了。叫你们东家出来,要不赔我医药费,我上官府告你们去。” 他气定神闲站在那儿,哪像被撞的样子?忙得团团转的掌柜听到声响出来,知道遇上硬扎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郎君,要银子花直说,何必如此?” 想诓几个钱花费,还是想诓几张官帽椅使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只要程墨敢开口,他就让人把他绑了,以讹诈之名送官法办。 程墨道:“撞了人还这么牛?叫你们东家出来,要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却不说要多少银子。 程墨用的是四两拨千斤之法。如果伙计空手行走间摔在地上,不会受什么伤。但是他背上的官帽椅重量不轻,又是在他使力撞向程墨被拨回来的当口,他的力气和程墨的力气并在一起,加上官帽椅的重量,全让他受了。这一次,着实伤得不轻,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他躺在地上听程墨倒打一把,气得差点吐血,道:“掌柜的,这人就是个无赖!” 掌柜见程墨身着圆领衫,质料上乘,长相英俊,气质不凡,看着不像是无赖流氓。为什么跑这儿惹事还真不好说。他瞪了伙计一眼,让人扶他起来,把官帽椅抬下去,再转头对程墨道:“说吧,要多少银子。” 语气冷淡,真把程墨当成讹诈的了。 程墨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叫你们东家出来。” 掌柜的眼睛眯了眯,道:“拿一吊钱让他走。” 要不是看程墨衣着气质不凡,他早让人乱棍打出去了,哪里会说什么拿一吊钱的话。 围观的顾客见掌柜居然肯拿出一吊钱赔偿程墨,大感意外,看程墨如看天人。 程墨点头:“不错,有这分眼力,当得起掌柜。” 这是息事宁人的态度,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 掌柜冷笑道:“我不管你从哪里来,总之拿了一吊钱,到别处去。”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总之别在这里捣乱,要是敢捣乱,他定然不会放过程墨。 “兴业堂的东家,是上官太仆吧?”程墨没看他,瞟了一眼兴业堂的牌匾,淡淡道。 掌柜心里一惊,色荏内厉道:“上官太仆何等尊贵,岂是我等商贾能攀得上的?你要胡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这就是承认了。程墨原本只是试他一试。真没想到,上官桀一边指使手下文官跳出来反对官帽椅,一边暗中制造官帽椅。真不是东西。 另一名伙计气咻咻送了一吊钱来,程墨接了,随手丢给不远处墙角边的乞儿,转身走了。 “你……”掌柜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霍书涵很快派人送来契书,华掌柜和程掌柜开始频频见面,商量合办新商号的事。 自从有了顾盼儿之后,程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知时日易过。眨眼间到了七月底,看看中秋临近,各家各户都在准备节礼。 管这个家两个月,赵雨菲开始上手了。自从程墨和顾盼儿好上以后,她多少有了危机感,把全副精神投入到治家之中。程墨偶尔会提点一下,她学得很快,又能举一反三。现在程府已经不复当初的无序,变得井井有条。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今天更新太迟了,以后小凡会注意的。 第106章 找碴 大管家把几本帐册放在上官桀案头,细细禀道:“兴业堂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卖出几百张官帽椅,作坊那里连夜赶工,差点卖断了货。” 早知道生意这么好,何必和程墨那小子争什么跽坐箕踞呢,直接闷声大发财不就得了?不过,要不是程墨,他还只是管家,哪能升到大管家的位置?大管家笑得眼睛没了缝。 上官桀埋首案牍,头也没抬,道:“些些小事,不必报老夫。” 铜臭小事,他要争的是当朝第一人,哪有闲功夫理会这些小事。 大管家马屁拍在马腿上,谄笑退下,走到门口,上官桀道:“叫幕僚们过来。” 霍光真是越来越过份了,居然劝昭帝纳妃。想抢先生下皇子?哼,想得美!他恨恨地想,霍光一定有送美入宫的想法。他怎么能坐视此事发生! 被上官桀惦记的昭帝此时刚用完晚膳,闲坐无聊。黄安劝道:“御花园落叶缤纷,煞是好看,陛下不如前去观赏一番。” 此时黄昏,太阳未落,没有夜晚凉,又能看看晚霞,看看落叶,所以黄安这么劝他。 昭帝多年来心如止水。自早朝后霍光劝他不该独宠皇后,理应广纳美女,为皇家开枝散叶后,他年少的心开始躁动,因而觉得宣室殿空空荡荡的。 普天之下,哪个十八岁的少年如他这般寂寥如雪?他长叹一声,没说话。 黄安宽解半天,再提一次去御花园。 “今天谁轮值?程五郎呢?”昭帝闷闷问。 黄安忍着笑道:“听说他纳了小妾。这些天不用当差一直没进宫,想必……” 程墨自从劝昭帝出来走动,致使昭帝中暑之后,便再也没有劝过他了。一来程墨知道轻重,昭帝身体素质实在太差,比他想像中差得多,万一真的出了事,国将动荡;二来刘淘甫警告他,不准惊动昭帝。 在刘淘甫看来,昭帝只要安安稳稳等到加冠亲政就好了,去御花园什么的,纯属多余。 这也跟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运动观念有关。 昭帝每次找程墨说话,程墨都老老实实陪他说些闲话。他见闻广博,言语风趣,常常把昭帝逗得哈哈大笑。 听说程墨纳妾,昭帝眼睛一阵失神,都是十八岁,差距怎么这么大呢。早朝后霍光刚提议他纳妃,未到中午,上官桀便进宫劝他不可纳妃。 说是劝,但气势逼人,哪里有劝的样子? 黄安看他脸色越发不好看,道:“要不,宣程五郎进宫陪陛下说说话?” 这个时辰,宫门也将闭了,这可怎么好? 昭帝摇了摇头,道:“去御花园走走吧,朕确实很长时间没去了。” 不是很长时间没去,是一直没去过。黄安在心里帮他纠正。 待到摆齐仪仗,天色已黑,夜风已起。黄安为昭帝披了厚实的披风,还要准备手炉,昭帝拒绝了。一行人起驾。 同一时间,程墨坐在桌旁,左边赵雨菲,右边顾盼儿,两女面前各放一个托盘,托盘上一个甜白瓷盘,盘上放四个圆圆的饼,样子像极了现代的月饼。 没错,正是现代的月饼。 中秋临近,程墨想起前世每年中秋节,家里总是堆很多月饼,大多是各色人等送的,想起母亲看这些月饼时眼里那种满足的神情,思念像决堤的河口,再也堵不住。他把所知道的月饼的做法教了两女。 两女试了很多次,开始成品惨不忍睹,这次总算勉强拿得出手,特地请程墨品尝。 程墨其实不喜欢甜食,每年吃月饼,总是在母亲期盼的注视下,才勉强陪吃一小块。如今,这些只能追忆。而是这看着亲切的月饼,让他有含进嘴里的冲动。 “五郎,这是豆沙馅的,你说豆沙馅绵软,最好吃了。”赵雨菲笑吟吟把一块月饼放在程墨面前的碟子里。 “五郎,这是五仁馅,香得很。”顾盼儿把一块形状椭圆的月饼放在他面前另一个碟子里,眉眼弯弯道。 豆沙馅是母亲最爱吃的,五仁馅是母亲血糖偏高后,不得不吃的。 程墨看着面前两块月饼,有些恍惚,不知父母面对空荡荡的豪宅大屋,得多么思念他? “五郎!”两女娇呼。 程墨回过神,看着两女期盼的眼神,含笑道:“都好吃。” 话刚出口,两人都垂下眼睑。 “五郎,五仁馅的还温热,快试试。”顾盼儿说着,拿起月饼就往程墨唇边凑。 “五郎,豆沙馅的甜度适中,我试过了,可好吃了。”赵雨菲说着,也拿起月饼递到程墨唇边。 两块月饼,距他薄唇不足一指,两女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程墨总算明白了,这两人就是故意的。 “都好吃,都是我喜欢吃的。”程墨说着,一人一块,把两场月饼拿了,放在一个盘子里。拿起小刀,切成八块,再摆成两列。在摆的过程中,两种口味的月饼已混在一起。然后一人一块递给两人,道:“吃吧。” 两女都笑了。 顾盼儿瞟了赵雨菲一眼,道:“姐姐做的豆沙馅外型圆圆像月亮,哪像我做的,不圆不长,难看死了。应该先吃姐姐的。” 这是存了退让之意。 赵雨菲道:“你费了好大功夫才做这几块,也不容易,先吃你的吧。” 真是头痛,一会儿相争,一会儿相让,不就吃块月饼吗?简简单单的不行吗?程墨道:“先喝茶吧。” 两女不说话了,四只眼睛齐齐看着程墨,傻子都看出他不高兴啦。 顾盼儿千玲百俐的一个人,最会把握人心,虽不知程墨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还是听话地提起茶壶,为程墨把面前的茶杯倒满,再含情脉脉看着程墨。 这小妮子。程墨露出笑容,道:“吃月饼吧。你们多做些,送些到安国公府、吉安侯府。” 两女齐声应了,都高兴起来。这么新鲜讨喜的物事,一定能博得这些勋贵人家的好感,说不定以后中秋,会兴起做月饼呢。 窗外凉风习习,屋里三人围坐吃月饼,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温馨甜蜜。 小凡求收藏,求推荐票了哦? 第107章 夜色 今天程墨当差,刚点卯,就被告知调班了,接下来几天当值都在晚上,任务也从守南阙宫门变成守宣室殿宫门。 程墨不解,漆黑的眼眸就那么看着来传话的青山。 程墨身材欣长,比青山高了大半个头,面无表情盯着他看,让他感觉压迫得不行,只好低声道:“是中常侍的意思。” 黄安?他做什么让自己晚上当差?程墨蹙了蹙眉,应了。没办法不答应啊,人家是通知他,又不是跟他商量。 一天很快过去,眼看再过半个时辰可以交了差使,突然空地上几个小内侍急匆匆跑过。宫里规矩多,没人会这么慌张急跑,除非出事。 程墨看看天色,见又一人急步跑来,想待他走近问一声,却见这人直直朝他跑来,行礼道:“程五郎君,中常侍请你过去。” “……”程墨。 小内侍哭丧着脸道:“陛下病了,中常侍已派人知会刘大人,让你今天晚上当差,过几天再休沐。” 也就是先调班,再补休了。 程墨来不及多问,随小内侍赶到宣室殿。殿门口气氛沉重压抑,众内侍宫女一个个哭丧着脸站成两列。 小内侍让程墨在外头等,自己进去禀报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淘甫铁青着脸赶来,一见程墨,劈头盖脸道:“陛下病情如何?好好儿的怎么会病倒?” 接到消息,他来不及细问,急急赶来,一进宣室殿,便见程墨蹙眉站那儿。难道皇帝病倒跟这小子脱不了干系不成? 程墨见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盯在自己脸上,像要探究什么,又似要喷火,好大不乐意,道:“见过刘大人,我也是刚被叫过来。说是已着人去知会你了。” 可不是我自己来的,而是被叫来的。 他的意思刘淘甫听明白了,脸色稍霁,语气温和不少,道:“陛下病情如何?” 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 程墨道:“属下不知。” 说话间,几个太医鱼贯而出,去偏殿讨论病理商议开药方。刘淘甫忙让小内侍进去通报,小内侍还没迈步,黄安出来了,眼睛直接越过刘淘甫,落在程墨身上,面露喜色,道:“五郎来了,快进去。”不由分说,牵了程墨的手就走。 隔着衣服,程墨的手腕碰到他的手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好在他自制力好,脸上没露出嫌弃的表情。 “中常侍……”刘淘甫追了上去。他对昭帝忠心耿耿,一听他病了,顿时心神大乱。 黄安回头道:“陛下偶感风寒……” 一句话没说完,人早攥着程墨的手进去了。 偶感风寒?刘淘甫喃喃道:“好好儿的,怎么会偶感风寒?” 程墨被拉进殿,只见罗帐低垂,帐中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五郎呢?” 黄安应道:“在这儿呢。”松开程墨的手,把罗帐勾起,露出昭帝蜡黄的小脸。 “陛下。”程墨行礼。 昭帝失神的眼睛望向他,道:“过来陪朕说说话。” 叫他过来,就为了让他陪着说说话?程墨上前两步,道:“是。” 昭帝道:“坐到近前。” 黄安深知昭帝的心意,在床榻旁铺了一张席子。 一般来说,臣子须距皇帝一段距离,不可能亲密无间。可看这个样子,昭帝是要他坐到他床边,距他不到一米?程墨讶异,但还是走了过去,跽坐在席子上。 “卿跟朕说说笑话。”昭帝道。 程墨先告了罪,再问:“陛下额头可烫?” 要是发烧,就得赶紧用冰块降温,要不然脑子会烧坏的。 皇帝的病情是高度机密,黄安要待不答,昭帝“嗯。”了一声。 “快拿冰块来,井水也行。”程墨忙道。真是的,等那些太医商量出方子,再把冰敷写在方子上,昭帝脑子怕是要烧坏了。 他用冰水浸了毛巾敷在昭帝的额头上,再慢慢讲起笑话。这次纯粹是讲笑话,不说风圭人情,不道风月。 清朗温和的声音渐渐把昭帝寂寥如死灰的心填满,听到好笑处,他轻笑出声。 昨天充满绝望,坐在肩舆去御花园转没一圈,心情更坏,回来便有些不舒服。但他心情不好,不免起了自暴自弃的心思,直到下午头晕晕的,黄安才看出不对,忙宣太医。 心里的不痛快,直到这时,才消散。 他心里舒服了些,睏意上头,微阖双眼。 程墨见他睏了,遂住了嘴,示意黄安上前放下罗帐。 从寝殿出来,只见院中密密麻麻全是人,按官职大小品级高低分站三列,这些人眼神复杂,齐唰唰看着程墨。 没有见识过大场面的人,肯定会吓尿。程墨平静无波的眼眸扫过文武百官,和他们隔空对望,才顺着庑廊走开。 夜幕降临,院中除了偶尔几声咳嗽,只有风声,太医争吵的声音清晰传出来,人人面色凝重。 程墨站在宣室殿门口,听着时断时续的争吵声,只想发笑。 吵到半夜,太医们总算统一意见,拟出方子。文武百官也松了口气,气氛陡然一松。 昭帝饿醒了,太医没商量过结果,黄安不敢胡乱给他吃东西。皇帝一日四餐,他散朝后吃了点心,一直饿到现在,不饿醒才怪。 膳食端上来,昭帝没动筷,瞄了几案上的食物半晌,道:“宣五郎进来陪膳。” 黄安一怔,道:“陛下……” 不是谁都能享有和皇帝共进晚餐的殊荣,除了有功之臣之外,只有朝中重臣有此资格。程墨可什么也不是。 昭帝没有血色的唇抿得紧紧的。 黄安熟知他的性情,屈服了。 程墨得此殊荣的消息传到院子里,满朝皆惊,霍光和上官桀同时变了脸色。 霍光生性谨慎,不轻易发言,上官桀语气不善道:“这怎么行?” 怎么能让一个羽林郎,哦,卫尉卫士,陪伴皇帝进食呢。 他表态了,归附他的朝臣便交口接耳议论起这件事。有人带头,说话的人越来越多,院中嗡嗡声大作。 程墨刚好从殿门口进来,听到上官桀反对,勾勾唇角,道:“陛下旨意,难道上官太仆不遵?” 上官桀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资格和老夫说话?” 两人的品级差着十万八千里。上官桀是朝中二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存在。 程墨笑了,道:“凭我得以陪皇上进膳的资格。” 我在里头吃饭,你在外头喝风。 今天老爹生日,一大家子外出庆祝,所以更新迟了。 第108章 资格 程墨身姿修长,步伐稳健,神态自然迈进寝室的门。 昭帝病恹恹地倚在抱枕上,看到他的那一刻,失神的双眼立即亮了起来。他在黑暗中沉沦,而程墨就像太阳,驱赶黑暗的寒冷,照亮了他。 程墨要行礼,他已道:“坐。” 席子在他几案对面。 这个时代流行分食,皇帝赐宴更是一人一张几案,一人一份膳食。可此时席子铺在昭帝对面,统共只有一张几案,比往常的要大些,摆满了食物。 程墨在席子上坐了。 黄安亲自拿了碗筷,放在程墨面前。 程墨欠了欠身,道:“哪敢劳动中常侍。” 昭帝由长姐鄂邑长公主抚养长大,跟他寸步不离贴身侍候的却是黄安。可以说,黄安是他的贴身保姆。 他对程墨如此礼遇,程墨自然要逊谢。 黄安笑容温和,像看自家子侄,道:“五郎不必客气。” 别人看不出,他只一眼便感觉到昭帝对程墨的不同,不是常宣他到宣室殿说话,不是赐宴,而是在程墨进来的一刹那,昭帝整个人像活了过来。 刚才昭帝坐在那儿,了无生气,此时却精神颇好。 这样一个人,他不巴结怎么行? 程墨朝他笑笑,转头看到昭帝面前的筷子摆得端端正正,没动过,不由道:“陛下身体虚弱,该多吃些才是。多吃清淡的,多吃蔬菜。” 昭帝饿醒了,面对几案上的山珍海味,却没了胃口。 “好。”他说着,夹了一根菜,慢慢放进嘴里,慢慢吃了。 黄安笑道:“还是五郎的话管用。” 程墨感觉他对昭帝的关心多过对他的妒忌,想了想,侧过席子,坐近了些,拿起筷子为昭帝布菜。 昭帝很温顺,就着他夹过来的菜默默吃了。人小到今,他从没一餐饭吃得这么舒服。待放下筷子,才发觉程墨一口未吃。看几案上的菜都少了些,剩下的,算是残羹冷饭了,于是道:“重新整治酒菜,让程卿吃饱饭。” “不用,这些足够臣吃了。”程墨道。菜都是他夹剩下的,昭帝的筷子并没有碰到盘子里的菜,不会传染病菌,吃了也没什么。 看程墨吃得香甜,昭帝感慨道:“朕要是能像卿一样就好了。” 如果他能像程墨那样,想纳妾便纳妾,该多好啊。 程墨哪里知道此刻,在昭帝心中,念念不忘的亲政也没自由重要?停筷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臣哪能比?” 想到他身体底子这么差,又加上一句:“只是治理国家费神费力,陛下还须养好龙体。” 或者先用药物调养,再运动锻炼?不知为什么太医没有用药物为昭帝调养,难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现人参等补药的药用价值? 昭帝见程墨出神,想必担心自己病情,长叹一声,道:“朕身体弱,是胎里带来的毛病。” 他自小就比别的孩子瘦弱,以前还不觉得什么,越长大,越明显。 程墨却知,正因为他懒得动,才越来越弱,到最后变成出宣室殿,吹一下风,都受不了。他要不是皇帝,程墨非得好好操练他,把他的身体操练得强壮不可。可他是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倒不好轻易妄动了。 “平日在殿中走动也好,累了随地坐下。”程墨苦口婆心地劝。 宣室殿很大,哪怕一天在殿中走半个时辰,长时间坚持,身体素质也能得到改善。 昭帝本身懒得动,要不然也不会越大越差。这个,跟他的心态有关。他自小父母双亡,朝政又被霍光一手把持,自懂事起,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寂寞,没有欢乐,也没有自由。他日渐颓废,最后连动都懒得动了。要不然也不会羡慕程墨到这般地步。 望着程墨期盼的眼眸,昭帝最终点了点头。 程墨松了口气,道:“陛下是君,君无戏言。” 可别只应不做。 昭帝道:“朕会在殿中走走,不会一坐一天不动的。” 得到他明确答复,程墨笑了。 小内侍进来道:“陛下,霍大将军询问陛下病情,求觐见陛下。” 朝臣们在院中候着,没有一人离去。宫门已落锁,按例天亮前不能开启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霍光和上官桀在这儿,谁也不敢走。 昭帝皱了皱眉,良久,才道:“宣。” 他见了那张老脸,就烦得不行。可是,他依然得见,得装作很高兴见到他的样子。 程墨起身跽坐在侧,几案连残汤剩饭一并撤下去了。 霍光进来,行礼参见毕,细问一遍昭帝的病情。见昭帝双眼睁不开,不停以袖掩嘴打呵欠,只好告退。临走前,看了程墨一眼,道:“陛下安歇,程五郎该回避。” 如果程墨不是**的话,皇帝睡觉时,不该在皇帝寝宫。 昭帝道:“程五郎轮值当差,怎能回避?” 意思是,程墨杵在这儿,是当差,不是闲着没事。 霍光目光深沉看了程墨一眼,恭身退下。他心里实是狐疑,昭帝对这小子,也太好了些,难道…… 程墨哪里知道他的龌龊心思,他只知道,昭帝在演戏。霍光一进来,昭帝马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待他退出去,又精神了,要他讲笑话。直到喝了药才真的睡下。 程墨出了寝室,看站在风中的众多老头子一眼,准备回宣室殿门口,却被霍光叫住:“五郎,可方便聊聊?” 霍光话说得很客气,却让朝臣们的眼睛瞪得老大。上官桀更是恨恨不已。 程墨客气地道:“大将军有话请说。” 他当然不会以为霍光像昭帝一样,纯粹只找他说说闲话。 霍光示意他到偏殿。 “陛下少年心性,喜好不定,又不能亲近女色,想来有龙阳之好也属正常。”霍光说得很慢,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啥?”程墨睁大眼,随即怒了,毫不客气道:“大将军慎言!” 你才是龙阳,你全家都龙阳。 霍光五十多了,一双眼睛不见混浊,反而有着洞悉世情的精明,炯炯盯着程墨看。 程墨和他对视,道:“陛下不过和卑职谈得来罢了。” 你的思想,能再腌脏些么? 更新又迟了。我决定发愤图强,争取图一章稿。。。。 第109章 不误会不行 有多少年没人敢这样和他对视了?霍光从程墨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先是一怔,接着愠道:“小子无礼!” 他以前关注程墨,对程墨有一丝好感,缘于程墨在未央宫追着上官桀要债,让上官桀狼狈不堪;官帽椅之争又气死章秋,再到章秋子孙大闹安仁坊,最后偃旗息鼓而退。这一切,都让上官桀颜面扫地。 所以,在霍书涵的建议下,他偏袒程墨。当然,最后圣旨是在昭帝开口后下的。他原本有说服昭帝的打算,倒没觉得昭帝开口有什么不妥。 看程墨和上官桀撕逼,和感觉被程墨侵犯是两回事。此刻,他看程墨的眼神,如看一个刺儿头。 程墨眯了眯眼,道:“霍大将军,说话可要有证据哦。卑职刚纳了小妾。” 这是怪他乱说话?以他的权力地位,要治程墨死罪不过一句话的事。就算冤枉他了,又算得什么?偏偏程墨一点亏都不肯吃。 “你这小子。”霍光有些无语,道:“你和陛下平时都说些什么?” 宫中自有他的耳目,平时两人的谈话不到两个时辰便传到他这里。这么问,不过是要程墨投诚而已。他可是朝中第一人,程墨又把上官桀得罪得死死的,不站他这队,又想站到哪? 霍光的事迹,现代很多影视资料都有播过,百家讲坛的专家也讲过,程墨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也是他不愿投靠霍光的原因。谁闲得蛋疼跟一个注定会被抄家灭族的人混在一起?程墨不是没看出霍光的用意,却只淡淡道:“卑职和陛下谈笑自得而已。” 霍光心机深沉,面无表情看了程墨一眼,起身走了。 压迫人的气场顿消,站在殿角的小内侍长长透了口气。 程墨却没事人似的,朝小内侍笑了笑,回宣室殿门口站着。 天边现鱼肚白,太阳的金光透过云层,把宫闱照。程墨长长吁了一口气,宫门开启一刻钟,他便可以交接差使,回家了。 皇帝病了,朝臣们站了一晚,也累了,今天罢早朝。 程墨离开时,昭帝还在睡。吃了药,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 望见自家朱漆大门时,程墨差点热泪盈眶,没想到不过一夕未归,却思念至此。 拿大扫把清扫门前台阶的狗子听到马蹄声,回头一看,“咣当”一声丢掉扫把,飞奔入内,边跑边喊:“阿郎回来了!阿郎回来了!” 这就是家啊。程墨感慨。 赵雨菲和顾盼儿手提裙袂,一齐跑出来,一齐扑进程墨的怀里,一齐哽咽叫了一声:“五郎!” 顾盼儿还能自持,赵雨菲却红了眼眶,上上下下把程墨看了个遍,见他没有少任何零件,总算放下悬着的心。她唇边含笑,两行泪水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程墨用手拭去她的泪,不解地看了顾盼儿一眼。 顾盼儿叹道:“昨天榆树来报五郎不回来,我们担心得很,生怕你有不测。” 她没说的是,两人都担心他得罪上官桀,上官桀借机弄死他。因而,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借口送月饼,去安国公府和吉安侯府打听消息。 张清和武空都说程墨只是调班,不会有事。顾盼儿信了,赵雨菲却半信半疑,好好儿的,怎么会调班呢? 程墨在宫里当差一夜,她们相对无言坐了一夜。要是程墨再不回来,两人就要去找张清,让张清进宫去看看了。 听完顾盼儿一番话,程墨把两女紧紧搂在怀里。这就是亲人哪,只有亲人,才会担心、关心。想到刚穿过来时,四肢僵硬,连喝口水都成问题,程墨的眼眶也湿了。有她们在身边,真好。 三人吃了早饭,程墨便让两女赶紧去补觉。两人一晚没睡,又担心他,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赵雨菲低头半晌,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依依不舍地走了。 顾盼儿吩咐春儿备热水,侍候程墨洗了澡,欲语还归的大眼睛只是睇他。 程墨哈哈一笑,抱她上床,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道:“睡吧。” 怀里的她,温暖和软,熟悉的淡淡香味儿把他包围,让他的心安定无比,很快呼吸绵长。 顾盼儿却睡不着。谁也不知道过去的一晚,她有多害怕,可是她不敢表现出来,还得不停安慰赵雨菲,陪赵雨菲奔波探听消息。现在良人就在身边,睡得这么香甜,她不舍得合上眼,只想一直看他,生怕一闭眼,他就消失了。 可是,她的眼皮好沉,不知不觉,便失去了知觉。 程墨一觉醒来,已日下西山,房中昏暗。这个时辰,宫门已然落锁。 “怎么不叫醒我?”程墨蹙眉道。他轮换晚班,无故缺勤已然不好,昭帝还等着他陪伴说话呢。也不知他好些了没有。 春儿低声道:“中午张十二郎君来了,说刘大人说了,您还是明早的班,让我们别叫醒您。” 明早的班?程墨二话不说,匆匆洗漱了,直奔安国公府。 张清一见程墨,便道:“赵姑娘做的月饼还有吗?我娘亲吃上了瘾,想再要一些。” 赵雨菲急着去安国公府打探消息,哪里有时间心情再做一些月饼,不过把前天没吃完的捎上两块,当手信送过去。 没想到安国公夫人一吃便赞好不绝口,连着对赵雨菲也赞不绝口。 程墨白了他一眼,道:“刘大人让我明早进宫?还是正常的班儿?” 这事,想来张清不敢乱开玩笑,可昭帝恨不得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宫里陪伴,怎么会让正常当差? “霍大人劝陛下自重。说什么羽林郎是陛下亲卫,肩负护卫陛下周全的职责,陛下不该拿羽林郎当佞臣,免得寒了羽林郎的心。”张清愤愤道。 怎么跟程墨走得近,程墨就是佞臣了?这是见不得程墨好的节奏啊。 程墨却明白自己顶撞了霍光,这是给他颜色看呢。 “这样也好,我可以夜拥美妾,胡天胡地一番。”程墨哈哈笑道。 张清双眼睁大,道:“你倒想得开。” 霍光这句话传出来,让多少同僚心生不平,不少人都暗地里说霍大将军有私心。 第110章 虚惊一场 程墨再次进宫当差。刚在宫门口下马,黄安的干儿子小陆子不知从哪窜出来,陪笑道:“五郎总算来了,害我好等。” “你等我?”程墨自然而自想到他是不是手头短了,或是又看中什么珍宝,来跟他套近乎。现在只要是钱的事对程墨来说都不是事,两人又谈得来,宫里多个耳目也没有坏处,所以一般只要他有所暗示,程墨都会大方掏腰包。 小陆子笑得像捡到宝,一把接过程墨手里的缰绳,道:“陛下从四更天一直问五郎来了没有,天刚蒙蒙亮干爹就派咱家出来等。好不容易等到宫门开启,五郎来了。” 等人是最磨人的事,何况是皇帝在等?因为久等程墨未到,昭帝发了脾气,不肯吃药。 程墨望望天色,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彩霞满天,不由奇道:“这么早吃药?” 黄安脑子没坏吧? 小陆子边和程墨往宫门口走,边道:“还没吃。陛下是说,你要不来,他坚决不吃药。” 那还好。程墨问了昭帝的病情,得知两剂汤药下去,已好了七八成。只是他身体实在虚弱,这么一折腾,人瘦了一大圈。 来到宣室殿,廊下站了四五个身着朝服的老头,远远看到他,表情各异。走近前,刘淘甫低声道:“殿前应对,切切不可无礼。” 刘淘甫一早赶来,承受同僚责备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实在想不通程墨这小子怎么能让昭帝如此挂念。要说两人的关系反常,他却是不信,不是程墨新纳了小妾,而是程墨平时和那些有**癖的同僚疏远。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和昭帝有某种瓜葛?再说,昭帝身体虚弱,也经受不起。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程墨说话做事很对昭帝胃口。刘淘甫厘清这点后,才会这么提点程墨。 程墨行礼见过朝中诸位大佬,然后应:“诺,属下一定小心。” “嗯。”刘淘甫满意了。只要程墨应对可圈可点,他便能顶回去。 小陆子进去禀报,黄安立即迎出来,满脸的褶子如菊花盛开,道:“哎呀,五郎总算来了,快请进。” 霍光都没这待遇。 包括刘淘甫在内的几位朝臣脸全变了,惊讶加震惊,眼珠子差点凸出来,死死盯着程墨。 程墨也很意外,黄安在宣室殿的地位非同小可,不要说迎来送往,觐见的时候他肯给个好脸色就不错了。 他谦逊道:“中常侍太客气了。” “快进去吧,陛下等着呢。”黄安慈祥得像见了自家亲人,几个朝臣眼珠子掉了一地,真没想到中常侍还有这么慈祥的一面。 昭帝确实等得不耐烦。其实心里更多的是对霍光擅自更改程墨当差时间的愤怒,自小的教养又让他没有发作,只能闹闹小脾气。 程墨再谢,然后进寝宫。 昭帝身着常服,坐在榻上,小脸拉得老长。 霍光跽坐在下首,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程墨行礼:“臣参见陛下。” “五郎!”昭帝笑了,眼睛也亮了,道:“你可算来了,快坐,跟朕说说,外面又有什么新鲜事。” 程墨瞟了霍光一眼,看来他是不打算告退了。他笑微微坐了,道:“臣在府中安睡,不知外面发生何事。不如请霍大将军为陛下解说?” 想寻他话中语病,然后找借口对付他,门儿都没有。 只一交锋,程墨便看出霍光和上官桀的不同,霍光手段果断,上官桀不免瞻前顾后,这样的人最是难以成事。 昭帝一下子没了表情,恹恹道:“朕累了,卿等告退吧。” 霍光不敢不从,行礼退下,程墨也跟着照做。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霍光已迈过门槛,程墨也要抬腿,昭帝突然道:“五郎回来,朕有话询问。” 真聪明,用这种方式逼走霍光。程墨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霍光脸黑如锅底。站在朝臣中的上官桀看到他的脸色,勾了勾唇角,凉凉道:“看清了吧,那小子邪门着呢。” 别以为保他,他就会跟你一条心。 霍光心头一凛,很快神色如常,郎声道:“陛下难得有玩伴,是好事。” 是玩伴,不是朋友。皇帝是孤家寡人,没有朋友。 这次,轮到上官桀脸黑了一下,论心机他不如霍光,论口才,他同样不如霍光。他唯一赢霍光一次,是通过鄂邑长公主的情郎丁外人,搭上鄂邑长公主这条线,把孙女送入宫中,成为皇后。 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和霍光掰了。 过了一盏茶功夫,里头传膳了,想是在程墨的劝解下,昭帝肯吃饭了。 刘淘甫舒了口气,道:“诸位大人放心,程五郎顾全大局,实是我等臂助。” 在他看来,程墨肯听他的话,没有乱来,实让他老怀大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上官桀不冷不热道:“只怕他只听你一人的话吧?” 程墨身在羽林卫,听刘淘甫的话并没有错,只是上官桀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十分不舒服。而且之前程墨以下犯上,让他狼狈万分,他这么说,倒似一语双关,暗示程墨胆敢找他麻烦,全是他在背后指点似的。 刘淘甫一下子不乐意了,冷笑道:“上官太仆这话从何说起?” 别以为你是武帝托孤大臣,我就怕了你。 上官桀正要还嘴,霍光淡淡道:“好了,都少说两句,免得吵到陛下。” 他的心情已完全平复,想程墨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子,跟他一般计较,倒长了他的威风,便决定不理他了。 老大开口,众人只好听从,何况他抬出昭帝。于是廊下众位大佬相对无言,只沉默站着。 殿中,程墨哄小孩似的哄昭帝吃了早饭。黄安面露喜色,道:“陛下今天多吃半碗粥。” 昭帝天天坐在殿中不动,消化力低,食欲自然低。他胃口不好,有时候膳食摆上来,便说不吃了,任黄安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今天能多吃半碗粥,实让黄安喜出望外。 程墨道:“陛下能不能起身?要能起身,臣陪陛下在殿中走两圈。” 他风寒还没大好,程墨不敢让他多走,不过转两圈倒是可以。 昭帝难得地应了。 感谢lyb2200打赏。国庆长假后大家是不是忙着上班上学,没时间看书?要注意休息哦。要是抽得出时间看书,顺手投几张票票呗,小凡拜谢。 第111章 交锋 昭帝脚步虚浮,在寝宫中走了半圈,腿便软了,走不动。 程墨也不勉强他,扶他坐了,道:“长时间跽坐腿部的血液不流通,要是没有接见臣子,陛下还是坐官帽椅的好。” 昭帝要了官帽椅后,看着新鲜,却没机会使用。他虽然没有亲政,政务还是要熟悉的,因而每天一早上朝当吉祥物。退朝后大多数时候霍光会来禀事。吃过午饭,午睡一会,睡醒了习惯窝在席子上,等天黑。 这么一来,每天一睁开眼,便跽坐到躺下,除了跽坐和三急,几乎没动弹。 “卿的意思?”昭帝是聪明人,直接就问上了。 宣室殿有四张官帽椅一张八仙桌,他坐在官帽椅上,也习惯跽坐。当初官帽椅送来时,他就是这么坐的。 程墨道:“臣帮陛下布置一间静室,陛下没事的时候可以在里面休息安坐。” 昭帝一听高兴了,道:“好。” 立即催着黄安派人收拾出一间偏殿。廊下霍光等人一听动静,马上急了,目光差点把刘淘甫吃了。 刘淘甫脸色也很不好看,这小子真是天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啊。宣室殿的陈设,是他能乱动的么? 不到中午,书桌、椅子,褥子、抱枕等物便送进宫了。一间雅致类似书房的静室出现在昭帝面前。 程墨道:“陛下平时可在这里看书喝茶吃点心。” 其实这就是一间现代的书房,只是没有两排大书架,也没有一本本的精装纸质书。书桌中间一个花觚,插一束花,窗外一架葡萄架。这环境,看着就让人莫名心旷神怡。 昭帝在上首坐了,解放两条腿,吩咐上点心和茶,道:“朕和卿试试这滋味。”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让人别扭呢。好在程墨知道昭帝没有别的想法。待茶端上来,看着那些瓶瓶缺罐罐,程墨一阵牙疼,道:“臣学了一种新的吃茶方法,请陛下尝尝。” 茶这个时候在某些地区做为药使用,宫里以及朝中的大臣偶尔会吃。没错,是“吃”。这个时代,最流行的饮料是酒,度数很低,但吴朝人动辄饮酒却是风俗。 昭帝风寒还没大好,黄安想阻止他吃茶,但见他难得这么开心,几次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黄安看着昭帝长大,见他郁郁寡欢,想尽办法却不能让他开颜。现在见他笑得这么开心,宽慰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在昭帝眼里,程墨象有个百宝箱,随手拿出一样,便有趣得不得了。 “卿快点展示。”他两眼放光,像期待新鲜点心的小孩。 程墨放好茶叶,只放茶叶,再添上滚烫的开水,泡起了茶。他前世没有别的噱好,就是喜欢喝茶,对茶道颇为了解。现在手头茶具不够,杯子也不就手,还是专注泡了起来。很快,茶香四溢,弥漫室中。 茶作褐色,澄清若半透明,跟加了各种大补料的茶天差地别。 昭帝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又啜了一小口,看着程墨不说话了。 有点苦,可是既然程墨说这个好,他也就没反对。 程墨道:“这样的茶回味甘醇,越喝越让人上瘾。陛下开始可能不习惯,可喝几次这种茶后,再也喝不惯原来的茶了。” 这个时代的茶,加肉沫也就算了,还加各种配料调味料,光是汤色,就跟地沟水似的,看着倒胃口,何况喝下? 昭帝听程墨说得热切,凭着对程墨的信任,加上这茶只是有点苦,倒也不太难喝,于是一小口一小口,把一杯茶都喝完了。喝完后,还真觉得喉咙有点甘醇,于是咧嘴朝程墨笑。 程墨见他一边喝一边皱眉,以为他会搁下杯子,没想他全喝了。他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像奖励考试得了好成绩的孩子,又想眼前这人是皇帝,于是把手缩回来,道:“陛下再吃一块点心。” 昭帝照做了,吃了一块甜糕点。他突然觉得很舒服,像发现新大陆似地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吃。” 吃这种茶,最好配点心。同理,吃点心,最好配这种茶。他对程墨投去敬佩的一瞥,道:“难为卿想得出来。” 不过是一杯茶,一块点心,简简单单,却让他的心一下子熨贴了。比起臣子们都在喝的那种茶,这种真是好太多了。 “再给朕一杯。”昭帝兴致勃勃道。 他想再试试,看这次喝,苦多一点,还是甘多一点,抑或如程墨所说,回味甘醇? 程墨道:“茶能解药,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多喝。待陛下龙休安康,臣再伴陛下喝茶。” “好。”昭帝突然迫切地希望风寒能早点消退,能快点喝到这种新奇的茶。 一直在旁边服侍的黄安,喉口堵住了。要是再有人说程五郎胡闹,他一定不答应。世上再没有比程五郎更懂事的人了。 程墨道:“坐在官帽椅上,喝茶吃点心,说话聊天,读书写字,是不是比跽坐在席子上舒服?” 昭帝连连点头,道:“卿言之有理。” 程墨说中他的心事,又语气温和,顾及他的感受,事事为他着想,可比霍光老头子好太多了。昭帝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亲政,一定要让程墨接替霍光,让霍光有多远滚多远。他实在看厌了霍老头子那张死人脸。 被昭帝嫌弃的霍光此时心中大怒,面上却依然没有表情,只眼神比往日锐利,声调依然不急不徐,问一个端点心和茶出来的内侍:“陛下喝了茶?” 昭帝每次喝茶,都像喝药,苦着脸,皱着眉,闭着眼,待茶凉了,一下子倒进嘴里。每次,都是不得不喝。平时,是绝对不会碰一下茶的。 小内侍在霍光强大的气场压迫下,缩了缩脖子,动了动嘴唇,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霍光两条长眉拧在一起。 小内侍手一抖,托盘掉落在地,撤下的点心滚了出去,茶杯茶壶摔得粉碎。 刘淘甫看不过眼了,道:“你吓唬他做什么?” 霍光对刘淘甫怒目而视,重重“哼”了一声。始作俑者是他属下,霍光很难不朝他要夺权的方向上想。 总于评论区所说的程墨知不知道刘病已,以及小凡用了状元、以及高僧的词,已经改过来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回头看一下。非常感谢大家细心、认真的阅读。大家在阅读过程中,有什么想法,或对某个问题有不同看法,或是表扬(脸红)鼓励小凡,都可以来书评区说说、吐槽。小凡真心希望大家能参与到创作本书中来,或者书中某个桥段,某个创意就是你想出来的呢? 第112章 静室 刘淘甫个性倔强,一向不肯在气势上服输,自然狠狠瞪回去。 霍光很快控制住情绪,恢复往常的神态,语气如常,慢条斯理道:“程五郎应该去当差了。” 程墨该干什么干什么,哪能赖在皇帝寝宫?成什么样子了! 刘淘甫极其护短,说他的不是可以,说他手下不是,那不行,因而面无表情道:“下官不敢干涉陛下。请大将军见谅。” 这是说他干涉皇帝自由吗?虽然是事实,却令霍光再次大怒,差点失控。 上官桀一直冷眼旁观,见刘淘甫顶撞霍光,冷冷道:“要不是刘大人纵容,程五郎何至于如此无法无天?” 几个月前,就在这里,程墨这坏小子追着他要债,害他颜面尽失。现在想来,必定是刘淘甫指使的了。上官桀望向刘淘甫的眼神渐渐不善。 对上官桀抛出的橄榄枝,霍光却不买帐,道:“程五郎也有不是之处。” 不全是刘淘甫的责任。 廊下诸人对霍光的性子极是了解,听他这么说,倒也没人奇怪,反而有人点头,道:“这程五确实出格了些。” 又有人“哼”了一声,道:“何止出格,确如上官太仆所说,无法无天。” 这位大臣是霍光的人,揣测霍光之意,对程墨好像不满,因而这么说。没想到换来霍光一记白眼,不由讪讪。 霍光对程墨再不满,也没有和上官桀仇怨大,那是两个家族的利益之争,岂是一句不满能概括得了的? 几人说话并没有避着廊下的内侍,程墨和昭帝很快得知诸位大佬不满。程墨敛了眉,抿紧薄唇,静观昭帝如何处理,没想到昭帝道:“刘卿言之有理。” 臣下哪能干涉君王,想造反么? 他一直留程墨在殿中说话,不管霍光等人如何不满。 看看到了酉时,宫门即将落锁。黄安劝昭帝:“五郎在宫中一天,也该回府歇息了。” 四个时辰的当差时间早就过了,再不让人家走,就得在这里过夜了。 今天实是昭帝自懂事以来最快活的一天,原舍不得放程墨出宫。又想程墨新纳了妾,正是尔侬我侬之际,总不好让程墨丢下美妾陪他说个没完,踌躇半响,道:“既然如此,卿且回去,明早早些过来。” 黄安暗暗松了口气,心疼昭帝是一回事,担心昭帝离不开程墨是另一回事。 程墨见昭帝沉吟半晌,说出这句话,不免对他高看一眼。 午后太医请了脉,阿谀奉承了半天,说昭帝得天佑,病情基本好了。虽然开了方子,用的药却多是调理固元。霍光等大臣便告退回公庑理事了。这会儿廊下只有宫人内侍。 程墨出了昭帝寝宫,还没走到宣室殿,感觉有人跟踪,回头一看,没发现人。不久又有所感,回头依然没发现人,这么三四回。交了差使,准备出宫门,青山来了,道:“刘大人请你过去。” 他脸上一副想笑又忍着笑,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或许是刘淘甫对程墨颇为照顾,也或者青山和程墨合得来,总之他对程墨颇为友善。见程墨不时看他,他低头笑了一阵,道:“五郎深得帝心,实是可喜可贺。” 你的表情明明既不喜又不贺。程墨一副无辜样,道:“二十二郎想说什么?” 青山族中排行二十二,程墨听说他的排行后,曾好奇他的父辈怎么那么能生,后来才知,他的家族奉行人多力量大的信条,正妻、妾侍、通房丫头,一概以能生为上,丫头生了儿子便能成为妾侍。因而府中众女子,以生儿子为最高目标。 他出身只是富户,家族人口却比很多世家大族多得多。 青山又笑了一阵,才敛了笑,道:“刘大人等你很久了,快走吧。” 刘淘甫没必要派人跟踪他。也就是说,一路窥视他的,不是刘淘甫的人。程墨肯定一路走来,有人在后面跟踪他,只是这人身手机敏,没有被他发现。可背后如芒在背的感觉是错不了的。 “刘大人找我什么事啊?”眼看宫门就要落锁,要是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他就出不去啦。程墨加快了脚步。 青山又自顾自笑了起来,直到程墨如看神经病一样看他,才道:“你还不知道呢,刘大人和霍大将军、上官太仆吵了半天。” “然后?”这有什么好笑的?程墨接着问:“为什么吵?” 青山笑道:“真没想到霍大将军也会有吵架的一面……” 原来他们看到霍光那样子,一个个暗地里乐得不行。霍光以谨慎著称于世,自武帝朝时便少年老成谨言慎行,到如今权倾朝野,更是处事老到,什么时候会和人争辩吵架?因而,他们这些侍卫大感稀奇之余,也乐了一回。 我不是问这个好吗?程墨急着出宫回家,哪有闲心和他扯家常,翻了个白眼,道:“说重点。” 青山一直笑,笑了好一会,已经望见刘淘甫的公庑了,才道:“还不是因为你?” “嗯?”程墨脚步一顿。难道说,当朝三位大佬,为了他这个小小的卫尉卫士争个没完?他有这么大的能力?但程墨很快明白,说是为了他,其实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背后的昭帝。 昭帝再过两年就要亲政了,能简在帝心,就能大权在握。霍光也好,上官桀也罢,都不会放弃现有的权力。 说话间,到了刘淘甫办公的公庑。 刘淘甫看着眼前眉目英俊的小子,满肚子的话,实是不知怎么说,憋了半天,才道:“为何一直陪伴圣驾?” 见皇帝的次数,觐见时间的长短,最直观地反映了圣宠的程度。程墨在寝宫一呆就是一天,只怕当朝,再也没有比他更得圣宠的了。没有人能否认这个事实。 这也是霍光第一次感觉到危机临近,一反常态的原因所在。 程墨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眨了眨眼,道:“陛下留我说话,没让我告退,我怎么能走?” 你不如去问昭帝好了。 “你呀!”刘淘甫叹气,实是不知说他什么好。 这章昨晚已经写好,只是太晚没有改错字,没想到今早有事,我阅读的速度又太慢,然后……更新又迟了。感谢北冰洋之北、lyb2200打赏。 第113章 圣宠 黄昏时分,顾盼儿到府门口等程墨回来,只见自家墙角和对面墙角或蹲或站,多了十几个身着短褐的男子。这些男子看到她,先是露出狼一样的目光,接着不约而同垂下眼睑,装作对她的美貌漫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要把程府包围的节奏吗?顾盼儿纳闷不已,问狗子:“哪来的?” 程府府门开在巷内,府门前就这么一点地方,突然多了十几个陌生人,狗子怎么不入内禀报?顾盼儿沉下俏脸。 狗子道:“哦,我问过了,有的是夏天时庄稼没有收成,进城找活干;有的是家里老娘病得快死了,想赚几个钱给老娘看病;有的是遇上拐子,拐走妻儿,没有活路了……” 总之都是凄惨人。 顾盼儿自小在松竹馆长大,最会看人,不用看第二眼,便知道这些人撒谎,谎言还可笑得紧。 她白了狗儿一眼,道:“扣三个月工钱。”说完转身入内。 狗子傻眼:“啊?!”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顾盼儿要扣他三个月工钱,他做错什么了? 见顾盼儿的倩影迈入门槛,靠在对面墙上,相隔不到一丈的两个男人对望一眼,甲道:“听说此女是花魁,果然美丽。” 都是男人,在看到顾盼儿的刹那,他们身体最原始的部份都有了反应。可他们也同时明白此女与程墨的关系,因而不敢多看一眼。 乙咽了口口水,“嘻嘻”笑了两声。 笑声传出,两人之间的敌意骤然减了不少。 对面丙想插嘴,刚张了张嘴,只见两扇大门再次开启,十多个身着家丁服饰,手持棍子的男人飞快冲了出来。这群人眨眼来到他们面前,棍子如雨般落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娘们真狠。”甲恨恨地想。跟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 这时哪还能悄悄意淫顾盼儿的美貌,小命要紧啊。一个个抱头鼠窜,没命奔逃。 “好了。”普祥慢慢从台阶下来,一副管家大爷的风范,道:“由他们去吧。” 顾盼儿只说打发他们走,可没说打死他们,程家是积善人家,打死人终归不好。 家丁们恋恋不舍地收了手。这种一面倒把人往死里揍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有兴奋过度的,收棍追了过去。 程墨来到巷口,只见一群男人没命飞奔,四五人跑得太急,差点撞上他的马头。这是怎么了?他不解。 “阿郎回来了!”一个追人追得不亦乐乎的家丁欢呼道,又为了表功,把刚才的一幕禀报了。 这跟他在宫里被人跟踪同理啊。程墨点点头,道:“知道了。” 他刚迈过门槛,顾盼儿便扑了上来,道:“五郎!” 她心里其实很害怕,不知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把程府给包围了。看见程墨好好儿回来,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程墨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娇驱轻轻颤抖,一只手搂紧了她,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 有昭帝和刘淘甫撑腰,霍光和上官桀都不敢乱来。特别是霍光,这人城府深得很,又好名声,只要没有把柄在他手,他不会出手。程墨不会笨到让他抓住把柄。 这些到府门口窥探的人,不用说,肯定有今天在廊下相候的大佬派来的人。但不知其余的,还有哪些人派人来?在他府门口窥探又是为什么呢? 顾盼儿依在程墨宽厚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胆气渐壮。她有他,有什么好怕的? “你做得很好,早就该把这些人乱棍赶走了。”程墨轻揽她的纤腰往里走。 “真的么?”顾盼儿眼眸亮亮的,欢喜道。 程墨点头,道:“真的。下次这些人再来,还是乱棍打出去。” “嗯嗯。”顾盼儿用力点头。 “阿郎,何校尉(高级武将)府中送来节礼。”普祥一脸迷茫禀报道。说话间,他绕到程墨身前,请示:“要不要收?” 何校尉和程墨从没来往,为什么突然派人送中秋节礼?真是奇怪极了。今天的怪事真多。 程墨目光闪了闪,道:“不收。紧闭府门,谁来也不见,谁送的礼也不收。” 出宫前,刘淘甫最后什么都没说,但一脸便秘纠结的表情,却让惯会察言观色的程墨看出很多。再加上青山说的,霍光、上官桀、刘淘甫三人为他吵了一架,可见昭帝留他在寝宫说话,在朝臣们心中造成的影响有多大。 不用说,这位何校尉只不过先人一步,接下来,借机送中秋节礼的人,肯定很多。 程墨决定在中秋前,不进宫当差的时候,窝在家里陪赵雨菲和顾盼儿两人,哪儿也不去。 果然,不一会儿,送礼的人家已多达五家,天色黑下来还有人敲门,可见这些人多么的急切。 晚饭后,三人喝茶闲谈,赵雨菲道:“陛下怎么会和你特别亲近?” 其实她很想问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现在昭帝没有亲政,霍光专权,民间只知有霍光,不知有昭帝,朝中说他有篡位自立的人也不少。 以前赵雨菲对政事全然没有兴趣,也不关心,现在却不能不关心了。她心爱的人就在皇帝身边,皇帝对他那么倚重,她既得意又担心哪。 程墨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昭帝对他亲近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只是宣他去宣室殿说说话,不久,或是一柱香时间,或是一盏茶功夫,便让他退出。从没如今天这般,一留就留他一整天。 上次还能说是晚上,他病中,要人陪伴。今天太医可说了,他的病已痊愈。 到底是为什么呢?程墨想过几次,只是不得要领。 赵雨菲见程墨摇头,更加担心,道:“要不,下次他宣你,你不去?” 可能吗?程墨又摇了摇头,道:“他对我没有恶意。” 这点,程墨还是能肯定的。 顾盼儿轻抿朱唇,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他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这样的男人,她曾在松竹馆听姐妹们提过。据说,有些男人是男子女子都喜欢的。程墨长得这么英俊,昭帝不会看上他了吧? “别胡说。”程墨揉揉她的墨发道。 求推荐票、收藏~ 第114章 巴结 黄昏时分,顾盼儿到府门口等程墨回来,只见自家墙角和对面墙角或蹲或站,多了十几个身着短褐的男子。这些男子看到她,先是露出狼一样的目光,接着不约而同垂下眼睑,装作对她的美貌漫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要把程府包围的节奏吗?顾盼儿纳闷不已,问狗子:“哪来的?” 程府府门开在巷内,府门前就这么一点地方,突然多了十几个陌生人,狗子怎么不入内禀报?顾盼儿沉下俏脸。 狗子道:“哦,我问过了,有的是夏天时庄稼没有收成,进城找活干;有的是家里老娘病得快死了,想赚几个钱给老娘看病;有的是遇上拐子,拐走妻儿,没有活路了……” 总之都是凄惨人。 顾盼儿自小在松竹馆长大,最会看人,不用看第二眼,便知道这些人撒谎,谎言还可笑得紧。 她白了狗儿一眼,道:“扣三个月工钱。”说完转身入内。 狗子傻眼:“啊?!”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顾盼儿要扣他三个月工钱,他做错什么了? 见顾盼儿的倩影迈入门槛,靠在对面墙上,相隔不到一丈的两个男人对望一眼,甲道:“听说此女是花魁,果然美丽。” 都是男人,在看到顾盼儿的刹那,他们身体最原始的部份都有了反应。可他们也同时明白此女与程墨的关系,因而不敢多看一眼。 乙咽了口口水,“嘻嘻”笑了两声。 笑声传出,两人之间的敌意骤然减了不少。 对面丙想插嘴,刚张了张嘴,只见两扇大门再次开启,十多个身着家丁服饰,手持棍子的男人飞快冲了出来。这群人眨眼来到他们面前,棍子如雨般落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娘们真狠。”甲恨恨地想。跟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 这时哪还能悄悄意淫顾盼儿的美貌,小命要紧啊。一个个抱头鼠窜,没命奔逃。 “好了。”普祥慢慢从台阶下来,一副管家大爷的风范,道:“由他们去吧。” 顾盼儿只说打发他们走,可没说打死他们,程家是积善人家,打死人终归不好。 家丁们恋恋不舍地收了手。这种一面倒把人往死里揍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有兴奋过度的,收棍追了过去。 程墨来到巷口,只见一群男人没命飞奔,四五人跑得太急,差点撞上他的马头。这是怎么了?他不解。 “阿郎回来了!”一个追人追得不亦乐乎的家丁欢呼道,又为了表功,把刚才的一幕禀报了。 这跟他在宫里被人跟踪同理啊。程墨点点头,道:“知道了。” 他刚迈过门槛,顾盼儿便扑了上来,道:“五郎!” 她心里其实很害怕,不知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把程府给包围了。看见程墨好好儿回来,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程墨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娇驱轻轻颤抖,一只手搂紧了她,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了。” 有昭帝和刘淘甫撑腰,霍光和上官桀都不敢乱来。特别是霍光,这人城府深得很,又好名声,只要没有把柄在他手,他不会出手。程墨不会笨到让他抓住把柄。 这些到府门口窥探的人,不用说,肯定有今天在廊下相候的大佬派来的人。但不知其余的,还有哪些人派人来?在他府门口窥探又是为什么呢? 顾盼儿依在程墨宽厚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体温,胆气渐壮。她有他,有什么好怕的? “你做得很好,早就该把这些人乱棍赶走了。”程墨轻揽她的纤腰往里走。 “真的么?”顾盼儿眼眸亮亮的,欢喜道。 程墨点头,道:“真的。下次这些人再来,还是乱棍打出去。” “嗯嗯。”顾盼儿用力点头。 “阿郎,何校尉(高级武将)府中送来节礼。”普祥一脸迷茫禀报道。说话间,他绕到程墨身前,请示:“要不要收?” 何校尉和程墨从没来往,为什么突然派人送中秋节礼?真是奇怪极了。今天的怪事真多。 程墨目光闪了闪,道:“不收。紧闭府门,谁来也不见,谁送的礼也不收。” 出宫前,刘淘甫最后什么都没说,但一脸便秘纠结的表情,却让惯会察言观色的程墨看出很多。再加上青山说的,霍光、上官桀、刘淘甫三人为他吵了一架,可见昭帝留他在寝宫说话,在朝臣们心中造成的影响有多大。 不用说,这位何校尉只不过先人一步,接下来,借机送中秋节礼的人,肯定很多。 程墨决定在中秋前,不进宫当差的时候,窝在家里陪赵雨菲和顾盼儿两人,哪儿也不去。 果然,不一会儿,送礼的人家已多达五家,天色黑下来还有人敲门,可见这些人多么的急切。 晚饭后,三人喝茶闲谈,赵雨菲道:“陛下怎么会和你特别亲近?” 其实她很想问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现在昭帝没有亲政,霍光专权,民间只知有霍光,不知有昭帝,朝中说他有篡位自立的人也不少。 以前赵雨菲对政事全然没有兴趣,也不关心,现在却不能不关心了。她心爱的人就在皇帝身边,皇帝对他那么倚重,她既得意又担心哪。 程墨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昭帝对他亲近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只是宣他去宣室殿说说话,不久,或是一柱香时间,或是一盏茶功夫,便让他退出。从没如今天这般,一留就留他一整天。 上次还能说是晚上,他病中,要人陪伴。今天太医可说了,他的病已痊愈。 到底是为什么呢?程墨想过几次,只是不得要领。 赵雨菲见程墨摇头,更加担心,道:“要不,下次他宣你,你不去?” 可能吗?程墨又摇了摇头,道:“他对我没有恶意。” 这点,程墨还是能肯定的。 顾盼儿轻抿朱唇,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他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这样的男人,她曾在松竹馆听姐妹们提过。据说,有些男人是男子女子都喜欢的。程墨长得这么英俊,昭帝不会看上他了吧? “别胡说。”程墨揉揉她的墨发道。 第115章 拍马腿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天边,凉风习习吹拂在脸上,秋高气爽的天气,让程墨有带美出游的冲动。可是不行,昭帝跟他约好今天下棋。 程墨收起感慨,边回应和他打招呼的同僚、内侍,边朝宣室殿走去。所到之处,迎来一张张灿烂笑脸。 罗安站在不远处看他骚包的样子,恨不得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笑不出来。可是,直到程墨转了弯,背影消失不见,他依然站着没动。现在的程墨,已不是他敢露出不敬神色的了,面对面遇见,他还得装恭敬,上前行礼。 程墨并没有注意到罗安。一夜之间,他成为宫里最受欢迎的人物,一路应付这些打招呼的人应付到嘴酸。这些人是故意的吧,一个个等在这里,等他路过,露个脸。程墨想着,加快了脚步。 “五郎,”后面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武空含笑走来,道:“怎么走那么快?” 他险些追不上。 程墨含笑停步,待武空走近,和他并肩而行。 “上次赵姑娘送的月饼很好吃,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回礼,你看府里还缺什么,说一声,让你嫂子给你置办。”武空道。 赵雨菲后来又再做一些送过去,得到武空的亲娘,吉安侯夫人的热情接待。吉安侯府的节礼也早就送到了。这个时候武空再说节礼,还是定制型的,不过是话中有话。 程墨横了他一眼,道:“四哥太见外了,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这些虚礼?” 他是知恩图报的人,穿到这儿后,第一个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是武空,难道他会忘了这份恩情?看他得宠,想跟他套近乎,反而落了兄弟之间的情份。 武空讪讪笑了,道:“你府门前送礼的人长达三十丈,我原想以我们的情份,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无奈家父……” 他不想送,吉安侯不敢不送啊,这根大腿太粗,不抱紧了哪行? 程墨还真没想到外面传成这样,很难说谣言不是在有心人的散播下传开的。他道:“是有几人送礼,哪有排到三十丈这么夸张?四哥得便帮我分辩分辩。” “怎么没有?”武空道:“家父不听我劝,昨晚也派人送了。送礼的管家回来说,从你府门口排到近坊门口,我说三十丈,还说少了呢。” 他家在坊中,距坊门口直接距离都不止三十丈。 程墨呆了呆,道:“真的?” 不是有心人散播谣言,而是真有其事? 武空叹气:“怎么不真?满朝文武,勋贵公卿都出动了。” “……”程墨不解,漂亮的桃花眼斜睇他,意示询问。 昭帝不过找他说话解闷,哪里就引起这么大轰动了呢。他可还没亲政。 又有两人迎面走来,老远和程墨打招呼。待这两人走远,武空才轻声道:“陛下深居宫中,难得有谈得来的人,如今你成为陛下耳目,哪个敢不巴结讨好?” 还有一层意思他没说,有少部分人怀疑他和昭帝勾搭成奸,做了龙阳之事。当然,这样的猜测大家只在私下里说,没人敢声扬。但圈子这么大,武空还是听说了,为此和人大打一架。 程墨挑眉,道:“陛下难得出宫,却不代表外面的事全不知情。霍大将军每天下朝后会向陛下禀报呢。” 这才是问题所在。同一件事,用什么词,会给听的人不同的观感。霍大将军权倾朝野,人所不能动,程墨不过是一个少年郎,只要哄得他心动,要拿捏他容易得很。程墨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因而刻意和这些人保持距离,谁的礼也不收。 武空道:“你投了陛下的眼缘,可要洁身自爱才好。” 别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程墨点头,道:“我会的,四哥放心。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不要牵涉到这些利益纷争里头,还像以前一样交往。 这正是武空所愿,他双眼精光一闪而过,道:“五郎说得是。” 他也想和程墨说这句话,又生怕程墨为这些人追捧,迷失了本心。昨晚他一宿无眠,思来想去,怎么说都不妥。没想到今天一遇程墨,倒是程墨自己说了。 他很欣尉,笑容更灿烂几分。 张清迎面走来,道:“四哥、五哥,你们怎么才来,我等你们半天啦。” 他来得早了,赶到宫门口,宫门还没开启。宫门开后,又赶到宣室殿门口等程墨,等了一会儿,程墨还没来。他一向没有耐心,不耐烦再等,便迎了过来。 程墨和武空相视一笑,程墨道:“也是要送礼吗?好啊,多多益善,来多少我收多少。” 两人有生意来往,关系与一般人不同,程墨才开起玩笑。 张清本来一脸紧张,听程墨这么说,一下子松驰下来,笑了,道:“还真是送礼的事。我爹说,不送不大好,问你要什么,直接开礼单,我们按单采办就是。” 其实安国公没有说得这么直接,而是让他套程墨的口风,看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尽可能满足他。张清懒得弯弯绕,一见面直接问上了。 程墨和武空莞尔。武空笑道:“伯父要知道你这么说,非生气不可。” 安国公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哪会这么直接没有分寸? 说话间,三人一起走。程墨笑道:“跟伯父说,他不送礼,就是最好的礼了。” 别跟着掺和了。他现在一份礼也不能收,要不然就把满朝文武勋贵公卿全都得罪得死死的了,只怕没命等到昭帝亲政。等等,昭帝亲政过吗? 三人并肩走,程墨突然脚步一顿,便落后武空和张清一步。两人停步回头看他,见程墨脸色白得吓人,忙问:“怎么了?” 程墨只觉得昭帝体质太差,实在没去怀疑他有亲政的可能。何况男子二十行冠礼,以他现在的身体,再差也能撑两年吧? 一直以来,程墨担心的是,以昭帝的身体,亲政后,无法处理繁重的政务。 可是,昭帝亲政过吗?程墨真的很想穿回现代,带一本《汉书》,再穿回来。 张清见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又问了一句:“五哥,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中午这一章是昨晚凌晨十二点多码好的,没想到设了定时,一直没发布,好在我下午抽空看了一下,要不然就悲剧了。 第116章 巴结的原因 昭帝是千年宅男,平时发呆的时间很多,但熟悉政事,读书下棋识六艺,还是用了不少心思。 程墨前世只在中学的第二课堂学了半年围棋,穿到这儿后,结识的是武空、张清等同僚,大家不是去醉仙楼便是上松竹馆,没人有兴趣下棋。程墨本身对这项费脑的活动也不大热衷,于是,他没再学过。 “不下了。”昭帝把棋盘一推,哀幽地看他,道:“卿的棋艺有待加强。” 两人下了一个时辰,他从头赢到尾,从第一盘的兴奋到现在的无趣。几乎只要程墨下第一颗棋子,他就知道接下来会怎么走。程墨连起手都没变过。 程墨脸皮厚,被杀得这么狼狈,却没有一丝不自在。看昭帝像怨妇一样看他,摸摸鼻子,道:“陛下棋艺高强,臣佩服。” 被人从头杀到尾,杀了两个小时,不佩服行吗? 昭帝只觉人生寂寞如雪,低头发了半天呆,眼眸渐生神采,道:“朕闲来无事,不如教卿下棋?只要卿能三局两胜,即为满师。如何?” 这么一来,他就能打发无聊的时间了,留程墨在身边说话也有借口。他越想越觉这主意好,嘴一下子咧到耳根。 程墨翻翻白眼,你都这么决定了,还问我如何?我能说不吗? “陛下不可。”程墨还没出声,黄安先反对上了:“陛下再过两年就要亲政,正是熟悉政务的时候,哪能分心?” 皇帝收徒,非同小可。自三皇五帝至今,就没有一个皇帝收过徒弟的,哪怕是玩笑也不行。 昭帝见他说得郑重,先是一怔,接着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明亮起来,道:“无妨。朕教程卿棋艺,不行拜师之礼。” 黄安的意思他明白,因而想到这一招,只教,不以师徒相称。不拜师,自然没有师徒名份,也就不招致霍光喋喋不休的劝说。他真是烦透了霍光了。 室中只有他们三人,别的内侍都被昭帝遣出去了。可就这样,两人的谈话还是会很快传到霍光耳中,要不是霍光有别的渠道,就是黄安叛变。程墨曾观察过黄安,略微了解过他一些情况,知道他少年进宫,中年拨到昭帝身边侍候,看着昭帝长大。按说,这样的人不会成为霍光的耳目。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宣室殿一定有秘道。不知昭帝知不知道? 程墨把目光从黄安身上收回来,道:“臣自知棋艺很差,回去一定多看两本棋谱,好好学习,假以时日,棋艺一定精进。” 既是一口回绝向他请教。 黄安被程墨看得浑身不自在,直到程墨眼睛收回去,才陡觉背上一轻。程墨的眼睛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过程墨拒绝,让他很高兴,便没往深里想。 “是呢,五郎多看几本棋谱就行。”黄安赶紧附和道。真担心昭帝小孩子脾气发作,非要教程墨学棋不可。 如果是别人,昭帝才没那个闲心呢。他难得主动一回,对一件事有兴趣,却被打击得不轻,便焉焉的坐着,没精打采的。 黄安又是上点心又是变着花样地哄,可昭帝只是不睬。最后黄安没办法了,只好向程墨递眼色求助。 程墨垂下眼睑,像老僧入定。 黄安又是作揖又是拱手,抓耳挠腮半天,只差跪下了,程墨才微微颌首,道:“不过,好的棋谱实是难寻,不知陛下能不能借两本让臣学习?若臣有看不懂的地方,也好向陛下请教。” 是请教棋谱,不是学棋,两件事有本质的区别。 可就这样,昭帝还是高兴得很,立马催黄安去取棋谱,亲自挑了几本好的给程墨。 用竹简画的棋谱很简单,只能看出个大概。程墨谢恩收下。 过了一会儿,昭帝耐不住了,为程墨讲起棋谱,一边讲一边摆棋盘,两人模拟棋谱中的下法厮杀。昭帝慢慢的兴致勃**来。一天就这么过去,看看到了酉时,昭帝不舍得程墨出宫,道:“朕这里是前殿,没什么顾忌,卿留下无妨。” 要能挑灯夜战更好,就算不能,抵足而眠也行啊。 程墨本就对围棋兴致缺缺,不得不陪昭帝下了一天,学了一天,满脑子都是墨子白子,只想快点回去,换换脑子,哪里肯再留下,温声道:“陛下风寒刚好,需静养,臣在这里只怕打扰到陛下。” “不打扰。”昭帝急忙道,就要让黄安去传话。 以前一个人苦闷,坐了半天累得不行,这两天有程墨陪伴,或是说笑或是下棋,他真心不觉得累。不仅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很好。只有程墨能让他心情好起来。昭帝看着程墨,满眼的不依和乞求。 程墨走了,他又只能苦逼一个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总不能让他去和黄安这个奴才说话吧? 程墨道:“只怕霍大将军……” 没办法,只好借用一下霍光的名头了。 一提起霍光,昭帝的小脸就垮了。他没有血色的唇紧紧抿了一息,恨恨道:“待朕亲政,一定要留卿在宫中多住些时日。” 只要亲政就好了,他紧握双拳,劝自己忍耐。 清早在来宣室殿的路上,程墨脑中灵光一闪,对昭帝有没有亲政提出问号,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张清打断了。一整天,他都没有时间细想呢。 现在听昭帝又提亲政,这个问号又冒了出来,程墨蹙眉苦思。 “程卿,怎么了?”昭帝瞥眼见程墨皱眉,忙问。 黄安心一紧,不会是刚才的点心不合他的胃口了吧?想到两人一教一学,昭帝完全找到实现自身价值的乐趣,对程墨更为倚重,黄安对程墨更和善了。能让昭帝开心的人,他得好好侍候着哪。 “没事,就是头有点痛。”程墨晃了晃脑袋,把一脑门问号晃走,道:“陛下龙体虚弱,还须加强锻炼,明天我们再在殿中走两圈。长此下去,龙体强壮了,臣才能无所顾忌陪陛下说话下棋。” 这就给他定下目标了。 昭帝点头:“好。” 只要程墨肯陪他说话下棋吃点心锻炼,怎么着都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程墨的依赖。 求收藏、推荐票票。小凡拜谢。 第117章 兴趣 昭帝是千年宅男,平时发呆的时间很多,但熟悉政事,读书下棋识六艺,还是用了不少心思。 程墨前世只在中学的第二课堂学了半年围棋,穿到这儿后,结识的是武空、张清等同僚,大家不是去醉仙楼便是上松竹馆,没人有兴趣下棋。程墨本身对这项费脑的活动也不大热衷,于是,他没再学过。 “不下了。”昭帝把棋盘一推,哀幽地看他,道:“卿的棋艺有待加强。” 两人下了一个时辰,他从头赢到尾,从第一盘的兴奋到现在的无趣。几乎只要程墨下第一颗棋子,他就知道接下来会怎么走。程墨连起手都没变过。 程墨脸皮厚,被杀得这么狼狈,却没有一丝不自在。看昭帝像怨妇一样看他,摸摸鼻子,道:“陛下棋艺高强,臣佩服。” 被人从头杀到尾,杀了两个小时,不佩服行吗? 昭帝只觉人生寂寞如雪,低头发了半天呆,眼眸渐生神采,道:“朕闲来无事,不如教卿下棋?只要卿能三局两胜,即为满师。如何?” 这么一来,他就能打发无聊的时间了,留程墨在身边说话也有借口。他越想越觉这主意好,嘴一下子咧到耳根。 程墨翻翻白眼,你都这么决定了,还问我如何?我能说不吗? “陛下不可。”程墨还没出声,黄安先反对上了:“陛下再过两年就要亲政,正是熟悉政务的时候,哪能分心?” 皇帝收徒,非同小可。自三皇五帝至今,就没有一个皇帝收过徒弟的,哪怕是玩笑也不行。 昭帝见他说得郑重,先是一怔,接着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明亮起来,道:“无妨。朕教程卿棋艺,不行拜师之礼。” 黄安的意思他明白,因而想到这一招,只教,不以师徒相称。不拜师,自然没有师徒名份,也就不招致霍光喋喋不休的劝说。他真是烦透了霍光了。 室中只有他们三人,别的内侍都被昭帝遣出去了。可就这样,两人的谈话还是会很快传到霍光耳中,要不是霍光有别的渠道,就是黄安叛变。程墨曾观察过黄安,略微了解过他一些情况,知道他少年进宫,中年拨到昭帝身边侍候,看着昭帝长大。按说,这样的人不会成为霍光的耳目。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宣室殿一定有秘道。不知昭帝知不知道? 程墨把目光从黄安身上收回来,道:“臣自知棋艺很差,回去一定多看两本棋谱,好好学习,假以时日,棋艺一定精进。” 既是一口回绝向他请教。 黄安被程墨看得浑身不自在,直到程墨眼睛收回去,才陡觉背上一轻。程墨的眼睛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过程墨拒绝,让他很高兴,便没往深里想。 “是呢,五郎多看几本棋谱就行。”黄安赶紧附和道。真担心昭帝小孩子脾气发作,非要教程墨学棋不可。 如果是别人,昭帝才没那个闲心呢。他难得主动一回,对一件事有兴趣,却被打击得不轻,便焉焉的坐着,没精打采的。 黄安又是上点心又是变着花样地哄,可昭帝只是不睬。最后黄安没办法了,只好向程墨递眼色求助。 程墨垂下眼睑,像老僧入定。 黄安又是作揖又是拱手,抓耳挠腮半天,只差跪下了,程墨才微微颌首,道:“不过,好的棋谱实是难寻,不知陛下能不能借两本让臣学习?若臣有看不懂的地方,也好向陛下请教。” 是请教棋谱,不是学棋,两件事有本质的区别。 可就这样,昭帝还是高兴得很,立马催黄安去取棋谱,亲自挑了几本好的给程墨。 用竹简画的棋谱很简单,只能看出个大概。程墨谢恩收下。 过了一会儿,昭帝耐不住了,为程墨讲起棋谱,一边讲一边摆棋盘,两人模拟棋谱中的下法厮杀。昭帝慢慢的兴致勃**来。一天就这么过去,看看到了酉时,昭帝不舍得程墨出宫,道:“朕这里是前殿,没什么顾忌,卿留下无妨。” 要能挑灯夜战更好,就算不能,抵足而眠也行啊。 程墨本就对围棋兴致缺缺,不得不陪昭帝下了一天,学了一天,满脑子都是墨子白子,只想快点回去,换换脑子,哪里肯再留下,温声道:“陛下风寒刚好,需静养,臣在这里只怕打扰到陛下。” “不打扰。”昭帝急忙道,就要让黄安去传话。 以前一个人苦闷,坐了半天累得不行,这两天有程墨陪伴,或是说笑或是下棋,他真心不觉得累。不仅不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很好。只有程墨能让他心情好起来。昭帝看着程墨,满眼的不依和乞求。 程墨走了,他又只能苦逼一个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总不能让他去和黄安这个奴才说话吧? 程墨道:“只怕霍大将军……” 没办法,只好借用一下霍光的名头了。 一提起霍光,昭帝的小脸就垮了。他没有血色的唇紧紧抿了一息,恨恨道:“待朕亲政,一定要留卿在宫中多住些时日。” 只要亲政就好了,他紧握双拳,劝自己忍耐。 清早在来宣室殿的路上,程墨脑中灵光一闪,对昭帝有没有亲政提出问号,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张清打断了。一整天,他都没有时间细想呢。 现在听昭帝又提亲政,这个问号又冒了出来,程墨蹙眉苦思。 “程卿,怎么了?”昭帝瞥眼见程墨皱眉,忙问。 黄安心一紧,不会是刚才的点心不合他的胃口了吧?想到两人一教一学,昭帝完全找到实现自身价值的乐趣,对程墨更为倚重,黄安对程墨更和善了。能让昭帝开心的人,他得好好侍候着哪。 “没事,就是头有点痛。”程墨晃了晃脑袋,把一脑门问号晃走,道:“陛下龙体虚弱,还须加强锻炼,明天我们再在殿中走两圈。长此下去,龙体强壮了,臣才能无所顾忌陪陛下说话下棋。” 这就给他定下目标了。 昭帝点头:“好。” 只要程墨肯陪他说话下棋吃点心锻炼,怎么着都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程墨的依赖。 第118章 好心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霍书涵败下阵,她脸皮没有程墨厚。 程墨垂下桃花眼,道:“霍姑娘要没别的事,程某告辞。” 你既然不愿意说,我就闪人了。他急着回家陪两女吃饭,看两女嬉戏,实在没心情在这儿陪霍书涵干耗。霍书涵美若天仙,可天仙又不能当饭吃,还是别给自己寻不自在的好。程墨一向务实,从不给自己添麻烦。当然,若麻烦找上他,他也不惧就是了。 霍书涵暗暗摇头。这人得有多狂妄,才把她的提醒全然不放在心上? 其实这事不怪程墨。事涉父亲,霍书涵跑来提醒,已觉对父亲有愧,不可能说得清楚明白。在她潜意识里,既然这么说了,程墨应该重视,端正态度才对。哪里想得程墨这混小子三番四次,只是问她有什么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或者是合作的作坊还需要程墨的缘故? 程墨说完,不管霍书涵做何反应,起身跳下马车。真是的,这么一耽搁,天都黑了。想到顾盼儿和赵雨菲会担心,会一次次跑到门口张望,他就巴不得立刻赶到她们身边。 霍书涵望着他一骑绝尘而去,无语半天。 旺财赶车回府,一边劝道:“这小子不知好歹,枉费了姑娘一片心。” “胡说什么呢?”霍书涵依然是那么的优雅,淡淡道:“听不听随他,说不说在我。” 虽然这样说,可心里怎么觉得有点闷闷的呢。霍书涵倚着抱枕,望着车外沉沉夜色,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程墨赶到府门口,果然两人一左一右分站台阶两边,像两尊望夫石。一见他回来,顾盼儿飞奔扑进他怀里。赵雨菲慢了一步,脚步停顿了一下,露出温柔笑容,道:“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呢,比平时晚了足足半个时辰。 程墨明白她的心思,揽了顾盼儿的纤腰迎向她,道:“遇见一位故人,说了一会儿话。” “哦。”赵雨菲得他解释,顿觉心满意足,又心疼他,道:“为何不请到府中详谈?” 这样饿着肚子在路边说话,怎么受得了嘛。 吴朝风俗,一般只吃两餐。中午不吃饭,晚饭自然吃得早,一般酉时初(五点)就开吃了。以前程墨交了差使出宫,回到家不过未时初(三点),还早得很,有的是时间和两女腻歪吃点心。晚饭更是想吃就吃,反正家里没有长辈管着。赵雨菲以他为中心,悉心照顾好他的胃。 可自从全天候在宣室殿陪伴昭帝后,酉时正(下午六点)才能出宫,回到家已是酉时末,晚饭就迟了。今天更迟,难怪赵雨菲要心疼。 程墨一手揽一女,迈过门槛,道:“没到请回府的交情。” 请人到家,也要看关系深浅。 顾盼儿埋怨道:“这人忒不懂礼数。” 难道不知五郎家里有人在等吗? 程墨深以为然,点头道:“确实是。” 不知霍书涵哪根筋抽了,白浪费他半个时辰。晚餐丰盛,两女以为他饿了,不停给他夹菜。一旁刘病已瞪大眼睛,看看他堆得高高的碗,把脸埋进自己碗里。 眼看快到月半,中秋的气氛渐浓,不少羽林郎计划中秋节携带家眷外出赏月。 霍光劝昭帝收心熟习政务,别耽于玩乐。其实是让他回到原先一个人呆坐的老路上,别跟程墨混在一起。 昭帝在霍光强大的气场压迫下,不得不应。待霍光离去,把程墨宣进来,像被遗弃的小孩,可怜巴巴道:“卿还是拜朕为师吧。” 这样,他就能以教棋为由,让程墨陪他度过难熬的白天了。 程墨对围棋没兴趣。这几天一直陪昭帝下棋,只觉人生最惨之事,莫过于下棋。哪里肯答应,推托道:“陛下待臣一片真心,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常在宣室殿,惊动众位大人,更怕霍大将军会心生不满。” 你真相了。要是他再继续和昭帝混在一起,只怕会死得莫名其妙。 倒不是程墨听懂霍书涵的提醒之言,而是完全为了逃避悲惨地学棋之路,不得不出此下策。他只想轻轻松松过日子,可不想为了一颗棋子搁哪儿死掉无数脑细胞。 昭帝双手又握紧了,没有血色的唇抿得紧紧的。霍光,总有一天,要让你知道朕的厉害!他暗暗发誓。 看他神色不对,程墨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两块小巧的月饼。 “臣的小妾新近学了这个,味道还可以,陛下不妨尝尝。”吃甜食能平复心情,他真心希望昭帝吃了月饼之后,心情好一些。 这几天,程墨一直在思忖历史上的昭帝有没有亲政,想来想去不得要领。他想得太入神,连很多读书时不记得,历史书上干巴巴的句子,都想起不少。如公元xxx年,某某某登基为帝,年号什么。可就是记不起昭帝这一段。 属于昭帝的这一段,记载最多的是霍光。 后来,他想起穿越到这儿之前,网络曾报道海昏侯墓,详细报道这个人的生平,说是被霍光废掉的皇帝。想起这个报道时,他坐在书房那张舒服的特做官帽椅上,只觉浑身冰冷。 或者,昭帝没有亲政?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又想到刘病已。然后,他纠结了,决定不再往下想。 努力过好每一天,努力善待身边每个人,至于结局会怎么样,就不是他能改变得了了。他没有改变历史滚滚车轮的决心,只想混吃等死过完这一生。 当然,程墨还是会督促昭帝锻炼的,或者昭帝的体质好了,能活长久一点,能亲政,有子嗣。那么,他也就在无意间改变历史了。 程墨自我安慰地想,对昭帝便多了几分长兄对幼弟的爱护。这几天,昭帝在他的鼓励陪伴下,能在殿中走大半圈。假以时日,一定能走完一圈,接着是两圈。或者一年半载之后,能出殿活动呢。程墨乐观地想。 昭帝哪里想到真相这么残酷?见匣子里两块圆圆的点心,上头用模子印了桂花的花纹,十分好奇,伸手拿起一块,细细看起来。 第119章 真相 大概心情苦闷的人比较喜欢甜食,一块月饼很快进了昭帝的肚子。然后,手伸向第二块,想接着吃。 他身体虚弱,程墨不敢让他多吃,怕他肠胃一时接受不了,劝道:“月饼多油多饴糖,不能多吃,一次吃一块已经太多了。陛下要是喜欢,臣明天再送些进宫。” “好。”昭帝珍而重之把小匣子合上,交给黄安,道:“收好了。” 不过是一块月饼,程墨嘴角抽了抽。 昭帝自此喜欢上这种圆圆的点心,讨要了几次,程墨只好把做法教给御厨。几家和程墨走得近的勋贵都收到月饼礼物,也喜欢这种甜食,于是,不知不觉的,月饼慢慢流传开了。 中秋休沐三天。昨天夜里,程墨和顾盼儿胡天胡帝到五更,一觉醒来已晌午。他伸个懒腰走出房门,只见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今晚不能赏月了?”他喃喃自语。前世,阖家团圆的中秋节,一大早,他大抵拖着行李,脚步匆匆赶去机场,从世界某个角落飞回家中,和父母一起吃团圆饭。饭后陪父母赏月,待父母回房睡觉,他会和三五好友相约去安静有情调的会所闲聊,有时还能顺便谈成一两个项目。 “五郎醒了。”一声呼唤打断他对前世的回忆,赵雨菲含笑走来,道:“会昌伯派人请你过去祭祖呢。” 她也要回家祭拜母亲了。赵母去世没有百日,不能入祠,只能在家中祭拜。 “哦。”程墨应了一声,有些恍惚,像初次出国,无法适应时差的人。他怔了一会儿,才道:“好。” 前世,中秋节也要祭祖,不过不是在祠堂,而是在家中。他听从父母吩咐,特地在家中安排一间宽大的房间供祖先牌位。祭祖的事,由父母一手代劳。 不知另一个平行空间的今天,是否也是中秋?父母会如何过节? “怎么了?”赵雨菲近前,踮起脚尖,仰起脸,细看程墨。没有异样啊,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程墨像被悲伤笼罩一样? 程墨摇了摇头,深吸口气,露出一个笑脸,道:“没什么。你去吧。”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不如,在族中找一人过继?” 赵雨菲是女子,不能进祠堂祭拜。她没有兄弟姐妹,三年孝满便要嫁为程家妇,更不可能回赵家祭拜父母。而族中好几户族人觊觎她家那三间屋子,不如挑个老实本份的过继,确保赵父赵母香火。 赵雨菲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呆了呆,“啊”了一声。 这件事,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心里到底放不下。她没有爱上程墨以前,赵母原本要她招女婿入赘。她爱上程墨后,拗不过她,又想着同在坊中,能互相照顾,也就同意了。没想到赵母为庸医所误,一下子去了。 程墨想起父母,更想到父母百年之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一时心戚戚,才说了这么一句。见赵雨菲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头,进房洗漱了。 祠堂坐了好些人,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进进出出几趟,不停往前面那条路上张望。坐在门口一个二十多岁,长相酷似会昌伯的青年男子不耐烦地道:“七伯,你就不能坐下吗?” 青年男子是会昌伯的次子,程三郎。他最近心情实在不好,手头短了,没钱上青/楼,日子便过得没滋没味。会昌伯成为族学山长后,他想进宜安居当管事,程墨没答应,因而心里难免有些怨怼。 要是能进宜安居,凭他姓程,是程墨族兄的身份,一定能中馆私囊,何用拮据成这样?他坐在门口,不时瞟一眼前面的小路,心里冷笑。 今天,他一定要让程墨大大出丑。 坐卧不安那位是会昌伯的堂弟,程墨的族叔,在同辈中排行第七。程墨大手笔建族学,一下子成为族里的土豪,多少人想巴结。只是程墨落魄时没有伸出援手,这时大多拉不下脸上门,便想趁祭祖的机会,和程墨联络感情。 程老七也是其中之一。 只要能抱上程墨这条大腿,后半辈子吃喝不愁啊。 万众期待中,小路远处总算走来一人。这人身材修长,身姿笔直,正是程墨。 除了程三郎外,族人们都站了起来。 程七郎更是迎了过去,热情招呼:“五郎,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程墨露出一口大白牙,扬了扬手,加快脚步来到近前,道:“七叔。”对一众族人道:“摊上一点事,来迟了,劳各位久等。” “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哎呀,你忙,尽管去忙你的,我们反正没事,再等会儿也没什么。” “就是,你先去忙你的,我们在这里等。” …… 众人七嘴八舌道,如众星奉月般把程墨围在中间。 程墨望了一眼祠堂的大门,供堂上供品齐全,大家伙确实是在等他。他刚要说不用,一个阴侧侧的声音道:“好大的架子!我们等没关系,难道让祖宗先人也跟我们一样没完没了地等?祖宗们泉下有知,岂不饿死?” “三郎,胡说什么?”程老七率先沉下脸,一副你真不懂事的样子,喝道:“五郎忙得很,迟来一会儿又有什么?哪像你,天天晃荡,没个正形。” 这话听着好熟,他刚穿过来时会昌伯来看他,就曾这么训过他。程墨摸了摸鼻子,道:“三哥说得对……” “他哪儿对了?成天不务正业,让祖宗蒙羞,还有脸前来?”程老七抢着道。 又一人道:“三郎太不像话了,五郎比你小十岁,看看人家多能干,再看看你……你真让人操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向着程墨,数落起程三郎。程墨几次张口,都插不进话。 会昌伯站在祠堂门口,看了程三郎一眼,道:“三郎要是有五郎一半能干,我就省心了,到闭眼那天,也能瞑目。” 程三郎急了,跺脚道:“你们……” 以前,大家可不是这样护着程墨啊。哪个不说他是败家子,父母留下的产业迟早得让他败光?让他们这些同辈别跟他学。现在怎么都变了嘴脸? 程墨看程三郎气愤愤的样子,忍着笑道:“时候不早了,可以祭祀了吗?” 下午遇上一点事,最后哭了鼻子了……捂脸,然后没能静心码字,导致更新迟了。 第120章 中秋 上了香,族人们围着程墨,问东问西,话题渐渐扯到宜安居。那可是会下金蛋的鸡啊,谁不动心?只要能进里面当个管事,日子便能过得红红火火。 程墨笑眯眯听着应着,待程老七大义凛然道:“五郎生意做这么大,怎能交给外人乱来?还是交给自家人放心。我年近四十,本该在家养老,但看五郎没人帮手,只好豁出这条老命,帮五郎一把了。” 程三郎撇了撇嘴,你是豁上老命,还是见利忘义?为了混进宜安居,这么费尽心机拍马屁,丢不丢人啊。 族人们脸颊抽搐两下。这话他们早想说了,程老七这个不要脸的抢在他们前头,把话都说尽了,接下来他们该说什么? 程墨瞄了端足族长风范,一脸严肃的会昌伯一眼,没说话。 会昌伯接收到程墨的信号,沉声道:“老七,你也知道你老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年轻一辈的顿时眼冒红光,没想到会昌伯接下去道:“可是年轻人缺乏历练。唉,我程氏一族光耀门楣的希望,只能着落在五郎身上了。” 年轻一辈吐血。这是说他们进不了宜安居,混不了日子,过不上富裕生活了吗?可是会昌伯开口,他们不敢出声。 程三郎斜睨程墨一眼,深感亲爹鬼迷心窍,被程墨牵着鼻子走,要不然,怎么不把他弄进宜安居呢。 程老七还想说什么,会昌伯道:“祭祖理该虔诚,你们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好了,连提都不能提。 程老七却没放弃,对程墨嘘寒问暖,弄得程墨鸡皮疙瘩掉一地,好不容易祭拜完,立马溜之大吉。 午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程墨站在滴水檐下,望着越发阴沉的天空,听脚步声近,道:“晚上不能赏月了。” 赵雨菲为了今晚在花园赏月,准备了好几天,各种点心吃食备下无数。顾盼儿准备了两支舞,几支曲子,准备先弹琴后跳舞。她们都很期待和程墨一起赏月,没想到却下雨。 这是程墨穿到这儿的第一个中秋,他有些感慨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在这里过的中秋,大概跟前世不同。现在,却微觉失落。 脚步声细碎,赵雨菲走近,和他并肩站着,道:“是啊,下雨了,盼儿很伤心呢。她特地做了裙子,说是专为晚上跳舞用的。” 这个程墨倒没听顾盼儿提过。他侧头看向赵雨菲,微微一笑,道:“谁说下雨不能赏月?月亮不过是让云层遮住而已。我们可以在屋里赏雨,也可以隔着云层赏月。反正月亮又不会没了。” “……”赵雨菲无语。谁能告诉她,今天这个男人哪里不对劲? 身为男人,还是一家之主,程墨很快收拾好心情,大手一挥,道:“去,叫上盼儿、病已,我们现在就赏月。” 反正月亮绕太阳自转,白天黑夜都存在。 赵雨菲担心地摸了摸程墨的额头,不烫啊,怎么说胡话呢? “大哥说得对,”刘病已从庑廊那边走来,唇边含笑,步伐轻快,道:“过节过的是心情,何必在意有没有月亮?盼儿姐姐不必伤心,尽可以在屋里跳舞嘛。” 今年中秋不再一个人孤伶伶地过,回到家,也不再冷冷清清,刘病已心情大好,那笑,一直从心里溢出来。 程墨朝他招手,道:“刚才去哪儿了?” 刘病已脸一红,低声道:“雨菲姐让我送些点心给小君。” 其实是他想偷偷去见许平君,在前院遇到赵雨菲。赵雨菲见大过节的,拿了好多匣子点心,让他带去。 程墨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厅堂,道:“把盼儿叫来,一起赏雨吧。”、 这倒应景。赵雨菲想着,让婢女去叫顾盼儿了。 从看到第一滴雨滴开始,顾盼儿便沮丧得不行。再看看床上摊开,准备晚上穿的裙子,就觉得委屈。 听说程墨让她过去赏雨,她有些愕然。赏雨么?他倒好兴致。 八仙桌上摆满各式点心,程墨、刘病已、赵雨菲围坐说话。见她来了,刘病已笑道:“姐姐快来,就等你呢。” 看到他们笑靥那一刻,顾盼儿的心情莫名好了,她走到程墨身边坐下,笑问刘病已:“怎么不把小君接来一起过节?” 他们都知道,刘病已放学后必定去见许平君,说几句话。因而顾盼儿会如此问。 “她要在家过节,”刘病已笑把一角切好的月饼递给顾盼儿,道:“不能过来。” 许平君当然要在家里和父母亲人一起过节。 所以以往每年,都是他一个人过。因而,他特别珍惜今年的中秋,能热热闹闹地过节。 吃了月饼,说笑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顾盼儿准备的曲子和舞蹈上。程墨道:“雨中听曲,别有一番韵味,你不妨弹来我们听听。” 其实是隔着一池水听更好,不过,大家心情好,就不必讲究这些细节了。 顾盼儿的琴艺越发好了,这时用心弹奏,比往日更为动听,室中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待得她换上新做的裙子,更是飘飘如仙,让人看了,移不开眼睛。 这支舞,她特地为程墨设计,每个动作都恰如其份地展示她的美好之处。刘病已看到一半,不敢再看,悄悄退了出去。 程墨越看眼睛越沉,眼里像有一簇火在跳跃,待她一曲舞罢,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赵雨菲起身要避开,被程墨拉住了,道:“去哪里?” “我……”赵雨菲脸红了红,贝齿轻咬下唇,没说话。 她以为他们要亲热,想避开。程墨拉住她的手,让她又害羞又欢喜,一颗心怦怦跳。 程墨似笑非笑睇她,道:“这里是厅堂呢,你想什么?” 厅堂也没什么,只是今天过节,他不想让赵雨菲伤心。 “我哪有啊。”赵雨菲眼睛瞬间亮了,红着脸,低下头,乖乖坐下。 雨越来越大了,雨帘密密麻麻如在空中织下一片锦。三人依偎在一起,当真是无声胜有声,满室温馨。 各处诗会并没有受到雨天影响,程墨因为一首《锦瑟》一举成名,也在被邀之例。不过,他当然是不会出席的。他就在家中,与两女和刘病已一起过节。 感谢北冰洋之北、孙一鸣的爸爸打赏。没想到哭过了,会失眠,会头痛,然后,更新又迟了……杯具啊。 第121章 雨中 上了香,族人们围着程墨,问东问西,话题渐渐扯到宜安居。那可是会下金蛋的鸡啊,谁不动心?只要能进里面当个管事,日子便能过得红红火火。 程墨笑眯眯听着应着,待程老七大义凛然道:“五郎生意做这么大,怎能交给外人乱来?还是交给自家人放心。我年近四十,本该在家养老,但看五郎没人帮手,只好豁出这条老命,帮五郎一把了。” 程三郎撇了撇嘴,你是豁上老命,还是见利忘义?为了混进宜安居,这么费尽心机拍马屁,丢不丢人啊。 族人们脸颊抽搐两下。这话他们早想说了,程老七这个不要脸的抢在他们前头,把话都说尽了,接下来他们该说什么? 程墨瞄了端足族长风范,一脸严肃的会昌伯一眼,没说话。 会昌伯接收到程墨的信号,沉声道:“老七,你也知道你老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年轻一辈的顿时眼冒红光,没想到会昌伯接下去道:“可是年轻人缺乏历练。唉,我程氏一族光耀门楣的希望,只能着落在五郎身上了。” 年轻一辈吐血。这是说他们进不了宜安居,混不了日子,过不上富裕生活了吗?可是会昌伯开口,他们不敢出声。 程三郎斜睨程墨一眼,深感亲爹鬼迷心窍,被程墨牵着鼻子走,要不然,怎么不把他弄进宜安居呢。 程老七还想说什么,会昌伯道:“祭祖理该虔诚,你们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好了,连提都不能提。 程老七却没放弃,对程墨嘘寒问暖,弄得程墨鸡皮疙瘩掉一地,好不容易祭拜完,立马溜之大吉。 午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程墨站在滴水檐下,望着越发阴沉的天空,听脚步声近,道:“晚上不能赏月了。” 赵雨菲为了今晚在花园赏月,准备了好几天,各种点心吃食备下无数。顾盼儿准备了两支舞,几支曲子,准备先弹琴后跳舞。她们都很期待和程墨一起赏月,没想到却下雨。 这是程墨穿到这儿的第一个中秋,他有些感慨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在这里过的中秋,大概跟前世不同。现在,却微觉失落。 脚步声细碎,赵雨菲走近,和他并肩站着,道:“是啊,下雨了,盼儿很伤心呢。她特地做了裙子,说是专为晚上跳舞用的。” 这个程墨倒没听顾盼儿提过。他侧头看向赵雨菲,微微一笑,道:“谁说下雨不能赏月?月亮不过是让云层遮住而已。我们可以在屋里赏雨,也可以隔着云层赏月。反正月亮又不会没了。” “……”赵雨菲无语。谁能告诉她,今天这个男人哪里不对劲? 身为男人,还是一家之主,程墨很快收拾好心情,大手一挥,道:“去,叫上盼儿、病已,我们现在就赏月。” 反正月亮绕太阳自转,白天黑夜都存在。 赵雨菲担心地摸了摸程墨的额头,不烫啊,怎么说胡话呢? “大哥说得对,”刘病已从庑廊那边走来,唇边含笑,步伐轻快,道:“过节过的是心情,何必在意有没有月亮?盼儿姐姐不必伤心,尽可以在屋里跳舞嘛。” 今年中秋不再一个人孤伶伶地过,回到家,也不再冷冷清清,刘病已心情大好,那笑,一直从心里溢出来。 程墨朝他招手,道:“刚才去哪儿了?” 刘病已脸一红,低声道:“雨菲姐让我送些点心给小君。” 其实是他想偷偷去见许平君,在前院遇到赵雨菲。赵雨菲见大过节的,拿了好多匣子点心,让他带去。 程墨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厅堂,道:“把盼儿叫来,一起赏雨吧。”、 这倒应景。赵雨菲想着,让婢女去叫顾盼儿了。 从看到第一滴雨滴开始,顾盼儿便沮丧得不行。再看看床上摊开,准备晚上穿的裙子,就觉得委屈。 听说程墨让她过去赏雨,她有些愕然。赏雨么?他倒好兴致。 八仙桌上摆满各式点心,程墨、刘病已、赵雨菲围坐说话。见她来了,刘病已笑道:“姐姐快来,就等你呢。” 看到他们笑靥那一刻,顾盼儿的心情莫名好了,她走到程墨身边坐下,笑问刘病已:“怎么不把小君接来一起过节?” 他们都知道,刘病已放学后必定去见许平君,说几句话。因而顾盼儿会如此问。 “她要在家过节,”刘病已笑把一角切好的月饼递给顾盼儿,道:“不能过来。” 许平君当然要在家里和父母亲人一起过节。 所以以往每年,都是他一个人过。因而,他特别珍惜今年的中秋,能热热闹闹地过节。 吃了月饼,说笑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顾盼儿准备的曲子和舞蹈上。程墨道:“雨中听曲,别有一番韵味,你不妨弹来我们听听。” 其实是隔着一池水听更好,不过,大家心情好,就不必讲究这些细节了。 顾盼儿的琴艺越发好了,这时用心弹奏,比往日更为动听,室中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待得她换上新做的裙子,更是飘飘如仙,让人看了,移不开眼睛。 这支舞,她特地为程墨设计,每个动作都恰如其份地展示她的美好之处。刘病已看到一半,不敢再看,悄悄退了出去。 程墨越看眼睛越沉,眼里像有一簇火在跳跃,待她一曲舞罢,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里。 赵雨菲起身要避开,被程墨拉住了,道:“去哪里?” “我……”赵雨菲脸红了红,贝齿轻咬下唇,没说话。 她以为他们要亲热,想避开。程墨拉住她的手,让她又害羞又欢喜,一颗心怦怦跳。 程墨似笑非笑睇她,道:“这里是厅堂呢,你想什么?” 厅堂也没什么,只是今天过节,他不想让赵雨菲伤心。 “我哪有啊。”赵雨菲眼睛瞬间亮了,红着脸,低下头,乖乖坐下。 雨越来越大了,雨帘密密麻麻如在空中织下一片锦。三人依偎在一起,当真是无声胜有声,满室温馨。 各处诗会并没有受到雨天影响,程墨因为一首《锦瑟》一举成名,也在被邀之例。不过,他当然是不会出席的。他就在家中,与两女和刘病已一起过节。 第122章 过节的心情 两女脸上贴满了白锦,咋一看,有点像幂篱,程墨笑得不行。顾盼儿最是爱美,脸上贴了这么些东西,很不高兴。特别是瑶鼻上的白锦,随呼吸飘动,不仅丑,还难受。在程墨大笑声中,她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他,眼里似乎有泪珠滚动,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化为绕指柔了。 “呃……”程墨笑声嘎然而止。这个妖孽!他腹诽着,摸了摸鼻子,道:“天色不早,都回房睡吧。” 赵雨菲松了口气。那么多条谜语,她一条没猜中,不止是脸上,连额头上都贴满了白锦,很难为情。 刘病已瞄了顾盼儿一眼,会心一笑,起身道:“大哥,雨菲姐、盼儿姐,我先回房了。” 今晚玩得真开心,要是以后过节也能这么开心就好了。 程墨道:“今天过节,放松一天吧,不要再看书了。” 小厮小七说,刘病已天天挑灯夜读到三更。虽然程墨给予刘病已绝对的自由,没有半丁点监视他的意思,但不知小七出于什么心里,总觉得自己有把刘病已的行为报上来的必要。程墨说了他两次,他还是不改,问刘病已要不要换人,他又说不用。 刘病已停步回身应了一声,回房了。 只顾玩,点心并没有吃多少,赵雨菲把脸上的白锦扯下,瞟了程墨一眼,道:“你们去歇着吧,我还要收拾这些呢。” 不消说,程墨自然是宿在顾盼儿房中的。她虽然有些失落,但顾盼儿乖巧、刻意奉陪,程墨在别的事上又一碗水端平,她又有三年孝满成亲的期盼,现在管着家,因而没有抵触情绪。 程墨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睡吧,明天再让人收拾。” 何止是累了一天,从七月底开始,便尝试做月饼;到了八月初,又要互送节礼;最近勋贵公卿一蜂窝的送礼,要有技巧地回绝…… 赵雨菲被程墨这么一说,还真觉得自己腰酸背痛,她想了想,道:“好,明天再收拾。” “嗯。”程墨送她到闺房门口,亲亲她的额头,道:“快洗个热澡,美美睡一觉吧。” 赵雨菲依在他怀里,脸颊蹭蹭他胸口,依依不舍地进房去了。 待她关上房门,程墨才转身回厅堂。顾盼儿披了披风,站在廊下等他。雨丝随风飘来,落在她身上,糯湿了裙摆。 “怎么不在屋里等我?”程墨说着,上前一把拥住她,火热地吻落在她的樱唇上。 一夜颠狂,快天亮时,两人相拥而睡。 雨停了,天依然阴着。赵雨菲一早起来看婢女们收拾。节后,总有一番忙碌,把平常不用的器皿洗好收起入库。 忙完,已近晌午,肚子饿得咕咕叫,那两人还没起,刘病已却过来了。 “我们先吃饭吧。”赵雨菲下定决心道。她实在舍不得叫醒程墨,更不舍得让他饿肚子,可他酣睡未睡,只好待他醒了再吃早饭了。 这个点,要搁平时,再过半个时辰,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好在昨晚吃撑了,刘病已倒也不怎么饿。 “不等大哥和盼儿姐吗?”刘病已说着,望了一眼后院方向。 “不等了。赵雨菲道。实在没办法等啊,谁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起床? 两人说话,张清和武空大踏步进来,一见赵雨菲,都怔了一下。张清先开口,道:“赵姑娘怎么在这儿?” 这儿是前院,赵雨菲管着这个家,在这儿很正常。张清不过是掩饰没让狗子通报,擅自闯入的尴尬。 赵雨菲倒也不生气,温温柔柔道:“四哥,十二郎来了?快请里面坐。”又让翠花:“快去请阿郎。” 她不好说程墨还没起床。翠花跟了她这么长时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应了一声,忙忙去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张清再次不耐烦,程墨才过来,道:“你们怎么这么早?” 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张清鄙视道:“女色伤身,你再这样,神仙也难救你了。” 武空和程墨都笑了,齐声道:“说得你跟圣人似的。” 不过是他的小妾没有顾盼儿那般美貌罢了。 武空率先站起来,道:“走吧,去郊外走走。” “去郊外走走?”程墨讶异,望了望天空,随时要下雨的样子,道:“去哪?” 要说去醉仙楼,他还能理解,去郊外,是打算淋雨? 张清不容分说,揽了程墨的肩膀往外走。赵雨菲“哎哎”叫了两声,想说程墨还没吃早饭,刘病已用眼神制止了她。 眼看三人出府门,策马远去,赵雨菲干着急。 路上,程墨一问,才知昨晚安国公府一大家子吃团圆饭,不知怎么滴,张清跟大哥,安国公世子扛上了,最后不欢而散。他郁闷了一晚,就想去郊外走走,顺便打打猎。 秋天确实是打猎的好时节,但近郊的山没什么好猎物,最多只有山鸡野兔。难得放假,程墨想好好在家陪两女,真心不想往外跑。可人都出来了,还能说什么? 前面是东市,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各种嘈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张清最喜欢看热闹了,二话不说,拍马过去。程墨和武空随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几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拉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推推搡搡。 太嘈杂了,什么也听不清。榆树乖觉,很快打听消息过来禀报:“说是这些人在兴业堂买了官帽椅,用不到半个月就坏了,找兴业堂退钱呢。” “为什么闹到东市门口?”程墨挑眉。人群中并没有坏掉的官帽椅,想必搁在兴业堂了。那里他去过一次,抬官帽椅的伙计差点撞了他。 榆树道:“不知道。” 程墨勾了勾唇角,笑了。凭他前世混迹商场十多年的经验,这次兴业堂要不是被人坑了,他不姓程。 像验证他的想法,很快,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那小厮曾跟随程掌柜到宜安居,和华掌柜谈双方合股的事。 原来是霍书涵做的。程墨笑了笑,喊张清和武空:“走啦。” 结局可想而知,没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黄豆大的雨点落在头上身上,下雨了。 感谢独孤丶流离打赏。一早码到现在,更新又迟了。今天还是头痛,我这是得去看医生的节奏吗? 第123章 挖坑 下雨了,大雨,围观看热闹的人们“哄”的一声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程墨和张清、武空也去附近的酒楼,叫几个菜,上两壶酒,既避雨又看热闹。 不过一天,兴业堂的官帽椅质量不过关,用不到十天半月便断了椅腿,掉了漆的事传遍东、西两市。然后,各行各业在做生意的时候,被主顾问到质量如何,都会反问一句:“你以为是兴业堂的官帽椅吗?” 兴业堂的方掌柜吐出一大口血。那天围观的人不少,但很快下了及时雨,人们都跑去避雨了,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接连两天,兴业堂门可罗雀。然后,一辆辆独轮车拖着掉了漆的官帽椅到来要求退货。这些官帽椅,大多是兴业堂送货的时候没有包装好,路面崎岖不平,磕磕碰碰造成的。以前没人注意,在有心人的宣传教育下,主顾都觉得这是残次品,要求退货退钱。 兴业堂当然不肯。人越聚越多,双方开始冲突,接着大打出手。最后来了一群差役,带走二十几人,才暂时平息事端。 程墨把玩手里的茶杯,待华掌柜说完,挑眉道:“程掌柜那边怎么说?” 不用说,这件事是霍书涵一手设计策划的了。她这是不把兴业堂灭了不罢休啊。 华掌柜道:“我问过了,程掌柜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做的才有鬼了。程墨问:“作坊什么时候建好?” “估计得下个月。”提起这件事,华掌柜便皱眉,道:“程掌柜的胃口也太大了,哪里用得着十亩地?” 宜安居的作坊才四亩地,可两家合作的新作坊,程掌柜坚持最少要十亩地,倒像要在数量上压倒宜安居似的。他本来不肯让步,非坚持买下四亩地即可,可是程墨同意了,他没办法,只好答应。 他心里很嗝应,凭什么富裕春的规模比宜安居大一倍?新作坊起名富裕春,据说是程掌柜去算命先生那儿取的,说这个名字吉利,一定财源广进。 在程墨看来,程掌柜所坚持的,一步不让的,便是霍书涵下令要他办的了。以霍书涵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纡尊降贵,跟掌柜伙计混在一起,程掌柜不过是她的代言人。 华掌柜不知道他背后的东家是谁,只知道大有来头罢了。在华掌柜看来,再有来头,在程墨面前也得低头,人家反客为主,他自然有抵触情绪。 程墨耐心解释:“富裕春做的是低调市场,销量大,占地多些也应该。” 他要看不出霍书涵的心思,就枉费他前世混迹商场十多年了。不过是小女孩爱攀比的心理作怪。但是,低端市场的量确实比高端市场大。五十元的地摊货跟十几万的顶级名牌,销量怎么能比? 东家发话,华掌柜不敢回嘴,小声道:“他安插的人也多。” 大家股份对半分,人数安排也得一样吧?凭什么他的人就得多一些? 程墨看他像个不服输的小孩,晒然一笑,道:“这还不容易?他的人,尽管安排做些粗活杂活,我们的人,安排做细活技术活。这些,不用我教你吧?” 有时候,并不是人多一定赢。特别是技术掌握在已方手里的时候,对方送的人多又怎么样?他有的是把这些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方法。 华掌柜总算笑了,道:“东家说得是。” 他最喜欢程墨这一点,该仁义的时候仁义,不该仁义的时候那叫一个果断,不磨叽。 狗子在门口道:“华掌柜,有一个姓方的老头找你,他说他是兴业堂的掌柜。” “找我?找到这里来?”华掌柜很意外。 程墨笑道:“谁不知道宜安居是我的产业。他去宜安居找不到你,自然要来这里试试。” “那,见不见他?”华掌柜请示。 程墨摇头:“没必要见。” 现在来求救,太迟了。 华掌柜禀完事,走出程府大门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方掌柜赶忙迎上,道:“华掌柜,方某等你半天了。” 大家在生意场上混,虽然没有深交,却是早就认识。 华掌柜苦笑,道:“方掌柜怎么找到这里来?” 方掌柜道:“本来想求见贵东家,只是恐怕贵东家不肯相见。唉,如今兴业堂沦落到这地步,还请华掌柜伸出援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就是。” 只要有人帮着收拾手尾,再苛刻的条件也行。 华掌柜淡淡笑道:“这是方掌柜的意思,还是贵东家的意思?” 一听这话,方掌柜攸然色变。 华掌柜仿佛没看到他脸色难看,笑容更深了些,道:“看来是方掌柜的意思。还是请示贵东家后再来吧。” 要不是程墨提醒,他还真没想到兴业堂的东家竟是上官氏呢。真是没想到! 方掌柜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几分,道:“华掌柜这是玩我呢?” 东家高高在上,怎能低声下气求程墨这小子?他会来找华掌柜,也是希望他看在大家同为掌柜的份上,拉他一把。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唉,早知道,就该在宜安居等,不该追到这儿呀。 方掌柜好生后悔。 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去太仆府找大管家。 大管家把他训斥一顿,让他在耳房等,待上官桀回来,觑上官桀心情不错,把兴业堂的事说了。 上官桀越听脸色越沉,连差役都出动了,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还没拿府里的令牌去捞人。”大管事小心翼翼道。若是主人不高兴,只好不管那些人的死活了。 “当”的一声,上官桀把手里的竹简扔桌上,冷声道:“你还嫌老夫的脸丢得不够吗?去,传话京兆尹,这些人聚众生事,加重惩罚。” 大管家自然明白,所谓的这些人,包话那些去退货的人。 上官桀叫过亲信小厮,低声吩咐几句,小厮应诺出去。 三个时辰后,小厮回来了,道:“这件事,不是程五郎那小子做的,这些天他不是在宫里陪伴圣驾,便是在府里和小妾厮混。” “不是他做的?”上官桀很意外。 这小子也有安份的一天?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这章总算不太迟。头还是一直痛,我想,我应该去看医生啦,呜呜…… 第124章 见死不救 下雨了,大雨,围观看热闹的人们“哄”的一声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程墨和张清、武空也去附近的酒楼,叫几个菜,上两壶酒,既避雨又看热闹。 不过一天,兴业堂的官帽椅质量不过关,用不到十天半月便断了椅腿,掉了漆的事传遍东、西两市。然后,各行各业在做生意的时候,被主顾问到质量如何,都会反问一句:“你以为是兴业堂的官帽椅吗?” 兴业堂的方掌柜吐出一大口血。那天围观的人不少,但很快下了及时雨,人们都跑去避雨了,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接连两天,兴业堂门可罗雀。然后,一辆辆独轮车拖着掉了漆的官帽椅到来要求退货。这些官帽椅,大多是兴业堂送货的时候没有包装好,路面崎岖不平,磕磕碰碰造成的。以前没人注意,在有心人的宣传教育下,主顾都觉得这是残次品,要求退货退钱。 兴业堂当然不肯。人越聚越多,双方开始冲突,接着大打出手。最后来了一群差役,带走二十几人,才暂时平息事端。 程墨把玩手里的茶杯,待华掌柜说完,挑眉道:“程掌柜那边怎么说?” 不用说,这件事是霍书涵一手设计策划的了。她这是不把兴业堂灭了不罢休啊。 华掌柜道:“我问过了,程掌柜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不是他做的才有鬼了。程墨问:“作坊什么时候建好?” “估计得下个月。”提起这件事,华掌柜便皱眉,道:“程掌柜的胃口也太大了,哪里用得着十亩地?” 宜安居的作坊才四亩地,可两家合作的新作坊,程掌柜坚持最少要十亩地,倒像要在数量上压倒宜安居似的。他本来不肯让步,非坚持买下四亩地即可,可是程墨同意了,他没办法,只好答应。 他心里很嗝应,凭什么富裕春的规模比宜安居大一倍?新作坊起名富裕春,据说是程掌柜去算命先生那儿取的,说这个名字吉利,一定财源广进。 在程墨看来,程掌柜所坚持的,一步不让的,便是霍书涵下令要他办的了。以霍书涵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纡尊降贵,跟掌柜伙计混在一起,程掌柜不过是她的代言人。 华掌柜不知道他背后的东家是谁,只知道大有来头罢了。在华掌柜看来,再有来头,在程墨面前也得低头,人家反客为主,他自然有抵触情绪。 程墨耐心解释:“富裕春做的是低调市场,销量大,占地多些也应该。” 他要看不出霍书涵的心思,就枉费他前世混迹商场十多年了。不过是小女孩爱攀比的心理作怪。但是,低端市场的量确实比高端市场大。五十元的地摊货跟十几万的顶级名牌,销量怎么能比? 东家发话,华掌柜不敢回嘴,小声道:“他安插的人也多。” 大家股份对半分,人数安排也得一样吧?凭什么他的人就得多一些? 程墨看他像个不服输的小孩,晒然一笑,道:“这还不容易?他的人,尽管安排做些粗活杂活,我们的人,安排做细活技术活。这些,不用我教你吧?” 有时候,并不是人多一定赢。特别是技术掌握在已方手里的时候,对方送的人多又怎么样?他有的是把这些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方法。 华掌柜总算笑了,道:“东家说得是。” 他最喜欢程墨这一点,该仁义的时候仁义,不该仁义的时候那叫一个果断,不磨叽。 狗子在门口道:“华掌柜,有一个姓方的老头找你,他说他是兴业堂的掌柜。” “找我?找到这里来?”华掌柜很意外。 程墨笑道:“谁不知道宜安居是我的产业。他去宜安居找不到你,自然要来这里试试。” “那,见不见他?”华掌柜请示。 程墨摇头:“没必要见。” 现在来求救,太迟了。 华掌柜禀完事,走出程府大门时,一直守在门口的方掌柜赶忙迎上,道:“华掌柜,方某等你半天了。” 大家在生意场上混,虽然没有深交,却是早就认识。 华掌柜苦笑,道:“方掌柜怎么找到这里来?” 方掌柜道:“本来想求见贵东家,只是恐怕贵东家不肯相见。唉,如今兴业堂沦落到这地步,还请华掌柜伸出援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就是。” 只要有人帮着收拾手尾,再苛刻的条件也行。 华掌柜淡淡笑道:“这是方掌柜的意思,还是贵东家的意思?” 一听这话,方掌柜攸然色变。 华掌柜仿佛没看到他脸色难看,笑容更深了些,道:“看来是方掌柜的意思。还是请示贵东家后再来吧。” 要不是程墨提醒,他还真没想到兴业堂的东家竟是上官氏呢。真是没想到! 方掌柜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几分,道:“华掌柜这是玩我呢?” 东家高高在上,怎能低声下气求程墨这小子?他会来找华掌柜,也是希望他看在大家同为掌柜的份上,拉他一把。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唉,早知道,就该在宜安居等,不该追到这儿呀。 方掌柜好生后悔。 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去太仆府找大管家。 大管家把他训斥一顿,让他在耳房等,待上官桀回来,觑上官桀心情不错,把兴业堂的事说了。 上官桀越听脸色越沉,连差役都出动了,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还没拿府里的令牌去捞人。”大管事小心翼翼道。若是主人不高兴,只好不管那些人的死活了。 “当”的一声,上官桀把手里的竹简扔桌上,冷声道:“你还嫌老夫的脸丢得不够吗?去,传话京兆尹,这些人聚众生事,加重惩罚。” 大管家自然明白,所谓的这些人,包话那些去退货的人。 上官桀叫过亲信小厮,低声吩咐几句,小厮应诺出去。 三个时辰后,小厮回来了,道:“这件事,不是程五郎那小子做的,这些天他不是在宫里陪伴圣驾,便是在府里和小妾厮混。” “不是他做的?”上官桀很意外。 这小子也有安份的一天?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第125章 疑心起 上官桀本能的对程墨有偏见。他曾深深后悔当初程墨在未央宫追着他要债的时候,没有永除后患。当时担心若对程墨下手,史官会在史书上记一笔。为这么一个混小子,留下没有容人之量的名声实是不值。却没有想到,自此,他诸事不顺。 其实,以刘淘甫护短的性子,他就算要对程墨下手,未必做得到。不过没有试过,总会不断地去假设罢了。 他有可靠的消息来源,确定不是程墨做的,可在他心里,对程墨的怀疑实是挥之不去。 “不是他手下的人做的?”上官桀重新捡起竹简,看起来。 小厮肯定地道:“不是他。” 早就说不是他做的啦,难道程墨要坑兴业堂,会自己挖坑自己埋?他那张脸就是最好招牌,到兴业堂,就算要买官帽椅,方掌柜也不会卖给他。 小厮怜悯地看了自家阿郎一眼,阿郎真可怜,被程五郎这混小子整怕了。 上官桀看了几行竹简,叫过大管家,道:“这件事别管了,让老方自己处理吧。” 这就是隐在幕后的好处了,不过是行商贾事,小事尔,不值一提。 大管家等了大半天,就为等他一句话呢。上官桀脸色不好,他不敢去触晦头。听说让他别管,他怔了一下,不敢多话,答应了,去耳房告诉方掌柜。 方掌柜在耳房等了几个时辰,又饿又累,本来还存着一线希望,东家爱面子,不会甩手不管,最多挨一顿训。没想到东家不管了,交由他处理。这怎么成? 他不知怎么走出太仆府,茫茫然回到住处。挨到天亮,再来打听,才知上官桀说了,严惩打架那些人,不管是闹事的,还是自家伙计。 那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伙计啊,就这样让他们在牢里被折磨死吗? 方掌柜失魂落魄来到大狱旁,心想无论如何花些银两,让狱卒通融些,别让伙计们受苦。可他还没走到大门旁,迎面几个熟面孔走过来。这些人纷纷和他打招呼:“掌柜,你来接我们吗?” 是被关入大牢的伙计们。 他以为眼花了,没理,接着往前走,身子却被人拉住,一人道:“掌柜的,你要去哪里?” 他凝视良久,确定这人是八九岁起便跟了他的伙计阿三,不由老泪纵横,道:“我知道你们冤,这就给你们烧纸钱。” “坏了,掌柜的魔症了。”伙计们都笑起来。 阿三扶他往回走,道:“掌柜的,我们在牢里关了一晚,没人打我们,就是饿得不行。今天一早,没有过堂,就让我们走啦。” 他心里有些怨怼,怎么兴业堂没人给他们送点吃的呢,中午不吃饭,晚饭没得吃,他们可饿坏了。 “是啊是啊。”几人纷纷道。 方掌柜感觉到扶自己的手是热的,再听几人的话,总算明白,他们没有受罪,更没有冤死,全须全尾出来了。 “谁捞你们出来的?”他问。 打架斗殴,本不是什么大罪,可若是上头有话就不同了。方掌柜绝望至极,以为几人会遭受黑牢,小命不保。 几人都不知,反正一觉醒来,狱卒就让他们滚出大牢,回家了。 “谢天谢地。”方掌柜喃喃道。伙计们没事,他总算心神稍微稳了些。 昨天被抓的二十几人一早被释放的事很快传到上官桀那里。小厮道:“据说,有人持令符要求伍大人放人。” 是要求,不是恳求,说明这个人的身份地位比伍全高得多。 “什么令符?”上官桀的脸再次变了。 当得知是霍大将军的令符时,上官桀一口气噎在喉里,差点没噎死。堂堂大将军,权倾朝野,一天有多少大事等他裁决,却管起东市斗殴这等小事。他这是特地借此小事,警告他吗? 上官桀浑身寒毛直竖,前所未有的感到头上悬着一把剑,随时会落下。他静坐良久,久到小厮以为他要化身石像,才缓缓开口道:“回府。” 一应幕僚,他养在府中,跟随他到公庑的,只有一两个心腹。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召开幕僚班子,好生商讨才是。 此时,程墨坐在霍书涵的别院中,剑眉拧成一团,看着面前的杯子不说话。 这个时代的茶,比陆羽做茶经时尚且不如,简直是百花齐放,想放什么放什么,完全随心所欲,看主人的心情。 程墨对着面前那杯黑蒙蒙的东西无法下嘴。 霍书涵看程墨吃瘪,忍不住嘴角上扬,语调却还是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情感,道:“这是青萝精心调制的,很合我口味,你尝尝。” 尝你个头啊尝。程墨腹诽,剑眉舒展,桃花眼锐利瞥了一眼跽坐在侧后方的青萝,吓得青萝低下头,才道:“霍姑娘不懂得茶之一道的玄妙,若诚心救教,程某倒可以指教一二。” 你这是地沟水吧,还散发阵阵恶臭,要是你敢吃,才有鬼了。 霍书涵见他又恢复那副拽拽的样子,以袖掩嘴,无声笑了一下。 她低头,露出后颈雪白的肌肤,肩头微微颤动,显见是在笑话他。程墨两眼一翻,道:“程某忙得很,没空陪霍姑娘闲坐扯淡,这就告辞。” 说着站了起来。 “哎!”霍书涵从袖里抬起脸,有些急了,道:“你这人,怎么不能坐下好好说话?” 每次都得她相邀,来了坐没两息就要走,当她是洪水猛兽么? 程墨站着没走,居高临下睨她。 “青萝,把茶撤下。你喝酒吗?”最后一句是问程墨的,她蛾眉微蹙,一副似怨似嗔的样子,似在怪程墨太任性了。 程墨重新坐下,道:“取茶叶开水来,我教你怎么泡好喝的茶吧。你这个茶,喝了肚子会痛。” 你的茶喝了肚子才会痛,你全家肚子都会痛。霍书涵少有的地翻了翻白眼,道:“有何不同?” 程墨不跟她废话,道:“青萝,取一应用具来。” 青萝做为霍书涵的贴身婢女,不说在霍府横着走,也差不多了,见程墨敢使唤她,眼睛瞪得老大。 “还不快去?”程墨淡淡说着,自有一股强大气场,青萝不敢不遵。 第126章 借题发挥 茶杯、小炉子、各式调味料摆满一几案,一小罐茶叶可怜地淹没在瓶瓶罐罐中。 程墨二话不说,使唤青萝把那些瓶瓶罐罐撤下去。青萝偷眼瞄自家主子,见霍大姑娘没吱声,又想已经被使唤来使唤去了,唉,认命吧。 几案空出一大片。程墨指指这,指指那,道:“呶,这里,这里,这里,擦拭干净。你是怎么当丫鬟的?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青萝翻了个白眼儿,她是丫鬟使女没错,可她是姑娘身边的贴身侍女,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娘子还金贵。这么些粗活重活,哪个没眼色、不要命,敢让她干? 心里是这样埋怨,姑娘没发话,她还真不敢不干。 擦拭一遍,程墨又嫌她擦拭不干净,摇头叹息道:“这么一点活都做不好,真不知你家姑娘什么眼神儿,怎么会挑上你?难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说完,他还特可恶地伸过脑袋,凑过脸,看了青萝一息,再缩回脑袋,摇头叹息道:“不过如此。” 青萝大怒,再次看了霍书涵一眼,意示请示。只要霍书涵稍一示意,她立马让人把这混小子扔大街上去。 其实她长得还真不赖,特别一双眼睛,跟会说话似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要不然霍府近千丫鬟使女,霍书涵为何独独挑她为贴身婢女? 霍书涵面无表情看程墨作,这人啊,心眼小得针尖都扎不进。不就是让他喝茶嘛,哪怕不喜欢,就不能忍着,非得借题发挥,奚落她的婢女? 青萝没有从霍书涵这里得到示意,狠狠白了程墨一眼,道:“奴婢长得好与不好,与你何干?”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程墨被呛,摸了摸鼻子,笑道:“确实与我不相干。可是你迟早要成为陪嫁丫鬟,随你家姑娘嫁人。长得太差,岂不让你家姑爷嗝应?你天天在眼前晃,他会吃不下饭的。” “你……”青萝把手里的抹布重重一顿,道:“姑娘,让奴婢叫人把这混小子扔街上去吧。” 真是受不了了,不给他一个教训,她枉为姑娘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程墨一脸无辜看霍书涵,道:“你的婢女脾气好坏,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青萝手指他,想说什么说不出,“哇”的一声哭着跑了。 哪个小姑娘让人当面说长得丑,不被气哭啊。 霍书涵似笑非笑瞟程墨一眼,道:“我只带她一人出来,你想怎么收拾,自己动手吧。” 瓶瓶罐罐是别院里的婢女端到门口,由青萝接进来的。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往主子身边凑。 程墨还真撸起袖子,把几案擦得光可鉴人,再把小泥炉、茶具、茶罐摆好。作了这么一场,小泥炉上铜壶里的水也开了,咕噜咕噜冒泡。 霍书涵见他只取一小掇茶叶放在杯里,再冲入沸水,茶香四溢,不由大奇。从小,没人教她这样喝茶。这是什么饮茶法? 程墨把一杯茶汤清澈透亮,几片茶叶上下飘浮的茶递到她面前,道:“这才是茶,尝尝。” 这才是茶?霍书涵看了程墨一眼,大眼睛似在问:“这么清汤寡淡的茶,能喝吗?” 程墨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一副享受的表情,道:“你这茶不错,回头送我两罐。” 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了。霍书涵强忍着笑,道:“你不是嫌弃我的茶吗?还要?” 程墨认真更正:“我嫌弃的是你泡好的茶,不是你的茶叶。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霍书涵招待他的,是贡茶,等闲难得喝到。用这样的茶加十全大补药,弄成地沟水,实在糟踏。程墨喜欢喝茶,自然觉得可惜。 看他说得认真,霍书涵端起茶杯,以袖掩嘴,轻啜一口。嗯,有点甘,茶香充斥整个口腔,确实跟刚才的茶不同。她又喝了一口。 程墨一直看她,见她放下茶杯又再次端起,道:“好喝吧?” 霍书涵再三回味,过一会儿才道:“还行。” “不是还行,是很行。”程墨说着,修长的手指划过地上那些瓶瓶罐罐,道:“茶叶本身的甘香足矣,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会破杯茶的香味,变得难以入口。” 霍书涵再喝一口,想了想,道:“谁教你这个的?”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在茶叶里加各种配料,以多加为荣。直到八百多年后,陆羽统一配料,茶之一道才固定下来。但还是加,而且加很多,甚至加肉沫。但从来没有人提出喝清茶,只放茶叶一味。 偏偏茶叶本身的香味,又比加各种配料好喝。 他怎么总能想些与众不同的呢?霍书涵妙目睇向程墨,看得程墨往后一缩,道:“你想干什么?” 那眼神,像是要对他不利啊。 霍书涵有把他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有什么的念头。这念头一闪而过,但程墨立刻意识到危机,马上做出反应。眼前这姑娘看着不动声色,却是个狠角色啊。 “你的茶很好喝,可是我们也该谈一谈正事了。听说兴业堂去找你?你打算怎么做?”霍书涵神色如常,淡淡道。 两人已联手做富裕春,再掺和兴业堂就不好了。霍书涵得报方掌柜去程府,便坐不住了。方掌柜没被请进去,或者是因为程墨不在府里呢。这小子,常常出人意料,不得不提醒他一点。 程墨对霍书涵没有提前通知,每次叫旺财上门接人很是不满,要不然也不会借题发挥。他慢慢把茶喝完,放下茶杯,道:“放心,程某有分寸。” “这样最好。”霍书涵道:“兴业堂是上官太仆名下产业,不过他从没出面。上官太仆好象对族人不大信任,反而把产业交给大管家打理。” 据说还是因为族人惹了眼前这小子,让他颜面扫地,导致他对族人的态度不冷不热。霍书涵想着,对程墨搞事的才能不由高看一眼。这人如此作,还能活到现在,实是奇迹。 程墨哪里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道:“放心,我们是合作方。” 所以,他不会出手救兴业堂。 第127章 话语权 兴业堂的退货潮并没有就此停止。像多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的顾客觉得自己吃了亏,凭什么宜安居的官帽椅色泽鲜亮、光彩夺目,一看便非凡品,他们手里的官帽椅却油漆斑驳,做工粗糙,就差塞灶膛当烧火棍? 一车车的官帽椅把东市北面的多条通道堵塞了,附近的商贾叫苦不达,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他们在这一片呢。 方掌柜不停地劝说、恳求、哀求,可是顾客们坚持要退货,要拿回属于他们的银子。 那些官帽椅来回搬运,已经磕碰得不成样子,不能二次销售了。哪怕为兴业堂的名声考虑,强咽下这口气,他也不敢作主收下这些官帽椅啊。 就在他绝望致极,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时,大管家派人叫他过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大管家告诉他,阿郎要见他。 大管家嘴里的阿郎是谁,不言而喻。 方掌柜被带到一间房间,他头低垂到胸前,跽坐的两条腿像筛糠似地抖个不停,心就要跳出胸腔了,呼吸也不顺畅。就在他紧张得快晕过去时,上头一个如天神一般的声音道:“带些人去,谁敢退货,一律打出去;谁敢乱传谣言,自有人处理。你不用担心。” 他感动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吧,好好干。”上头如天神般的声音道。 他被拖下去时,还觉得自己像做梦,阳光洒在身上,依然不真实。 大管家拍拍他的肩膀,道:“阿郎的话可听真了?好好干,不用怕,出什么乱子自有阿郎一力担承。” “哦哦。”方掌柜如做梦般迈着虚浮的步伐走了。 大管家再次回到书房,侧身请示:“阿郎,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会不会误事啊? 上官桀摇了摇头,道:“不用。” 待大管家退下,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亏他以为商贾是小事,却没想到霍光为了整他,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连断他财路的事都做啊,真亏他放得下身段。不就是争斗么,他怕过谁来? 上官桀叫过一个幕僚,吩咐道:“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使兴业堂的生意蒸蒸日上。” 不是想断他财路吗?且看霍光如何如愿。他奉陪到底! 那幕僚有点不愿意,可老大吩咐,不敢不从,拱手道:“太仆放心,某一定让宜安居名声扫地。” 出谋划策神马的,他最在行了。 宜安居倒闭,兴业堂便能独霸市场了,要买官帽椅,只能去兴业堂啊,顾客没得选择。程墨不是让上官桀颜面尽失吗?他借机让程墨变成穷光蛋,也算为上官桀出一口气了。这一手一箭双雕,以后不受重用都难。 想到这里,幕僚得意。 上官桀点点头,挥手让幕僚退下,心中对霍光恨意不熄。他费尽心机把孙女送进宫当皇后,为的是上官氏一族成为当朝第一世家。他一直以为霍光想把幼女送进宫,抢夺皇后之位,没想到霍光是要把他灭了,以皇后外祖父的身份执掌朝政。 其实他想多了,就算没有皇后外祖父这层身份,霍光也是权倾朝野第一人。他对霍光早有偏见,一心想和霍光争权,又事事为霍光所压制,对霍光积怨已深,因而一点小事便让他大动肝火。 方掌柜回到兴业堂依然恍惚,直到幕僚随后赶来,代替他发号施令。 兴业堂的伙计突然凶性大发,不仅把送回来的官帽椅砸得粉碎,还打伤了顾客。消息当天下午便送到程墨手里。 程墨很意外。他估计上官桀或许会出手,但不确定。毕竟上官桀志在朝堂,名下产业极多,像兴业堂这样规模的便有十几处。而且,在这之前,兴业堂对自家东家,可是讳莫如深的。没想到他竟以如此强势的手段登场亮相。 “退货的人是真的主顾。”华掌柜也觉不可思议,怎么能对主顾下毒手呢,以后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那是自然。”程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刚开始闹着要退货的确实是霍书涵的人,这些却绝对不是。霍书涵再怎么着,也不会买下几百张劣质官帽椅。她脑袋又没有被驴踢了。 华掌柜请示:“东家,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要痛打落水狗吗? 程墨笑了,拇指指腹摩挲茶杯边沿,这是他最近新养成的习惯,道:“不用。上官太仆会把自己玩死的。” 霍书涵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估计明天,最迟后天,便有人弹劾上官桀纵容家奴欺压良善了。 华掌柜忱惜道:“其实我们可以放放风声……” 敢打官帽椅的主意,就不该跟他们客气。华掌柜一直对兴业堂不打招呼便制作官帽椅予以销售的行为无法释怀,那都是银子啊。 程墨笑微微道:“程掌柜会代劳的,我们看戏就好。” 话没说完,狗子来报,宜安居的伙计来了。 宜安居的事务一向由华掌柜向程墨禀报,伙计突然过来,肯定有急事,程墨让他进来。 伙计大概二十三四岁,满脸焦灼,道:“东家、掌柜,坏了!有五六人抬了官帽椅要求退货,说我们的官帽椅质量不行。” “什么?”华掌柜当场就跳起来了,叫道:“怎么可能?!” 太让人震惊了,哪怕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能信;说官帽椅质量有问题,打死他都不信。 程墨拇指轻轻在茶杯杯沿摩挲,微笑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东家!”华掌柜快哭了,这不是有趣的时候啊。 “走,我们看看去。”程墨起身,和华掌柜去了西市。 宜安居门前几辆独轮车,车上放几张官帽椅,几个身着绸衫的男子声振屋瓦,道:“宜安居讹钱啦,花两百两买的官帽椅,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成这个样子。” 程墨远远听到,笑了,这不是前几天霍书涵的人到兴业堂闹事的腔调吗? 大概谁也没想到宜安居会遭人退货,无论是来逛西市的,还是附近店铺的伙计,都跑出来看热闹,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程墨和华掌柜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那几人看到他,叫嚣得更来劲了。 第128章 拉下水 兴业堂的退货潮并没有就此停止。像多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的顾客觉得自己吃了亏,凭什么宜安居的官帽椅色泽鲜亮、光彩夺目,一看便非凡品,他们手里的官帽椅却油漆斑驳,做工粗糙,就差塞灶膛当烧火棍? 一车车的官帽椅把东市北面的多条通道堵塞了,附近的商贾叫苦不达,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他们在这一片呢。 方掌柜不停地劝说、恳求、哀求,可是顾客们坚持要退货,要拿回属于他们的银子。 那些官帽椅来回搬运,已经磕碰得不成样子,不能二次销售了。哪怕为兴业堂的名声考虑,强咽下这口气,他也不敢作主收下这些官帽椅啊。 就在他绝望致极,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时,大管家派人叫他过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大管家告诉他,阿郎要见他。 大管家嘴里的阿郎是谁,不言而喻。 方掌柜被带到一间房间,他头低垂到胸前,跽坐的两条腿像筛糠似地抖个不停,心就要跳出胸腔了,呼吸也不顺畅。就在他紧张得快晕过去时,上头一个如天神一般的声音道:“带些人去,谁敢退货,一律打出去;谁敢乱传谣言,自有人处理。你不用担心。” 他感动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吧,好好干。”上头如天神般的声音道。 他被拖下去时,还觉得自己像做梦,阳光洒在身上,依然不真实。 大管家拍拍他的肩膀,道:“阿郎的话可听真了?好好干,不用怕,出什么乱子自有阿郎一力担承。” “哦哦。”方掌柜如做梦般迈着虚浮的步伐走了。 大管家再次回到书房,侧身请示:“阿郎,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会不会误事啊? 上官桀摇了摇头,道:“不用。” 待大管家退下,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亏他以为商贾是小事,却没想到霍光为了整他,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连断他财路的事都做啊,真亏他放得下身段。不就是争斗么,他怕过谁来? 上官桀叫过一个幕僚,吩咐道:“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使兴业堂的生意蒸蒸日上。” 不是想断他财路吗?且看霍光如何如愿。他奉陪到底! 那幕僚有点不愿意,可老大吩咐,不敢不从,拱手道:“太仆放心,某一定让宜安居名声扫地。” 出谋划策神马的,他最在行了。 宜安居倒闭,兴业堂便能独霸市场了,要买官帽椅,只能去兴业堂啊,顾客没得选择。程墨不是让上官桀颜面尽失吗?他借机让程墨变成穷光蛋,也算为上官桀出一口气了。这一手一箭双雕,以后不受重用都难。 想到这里,幕僚得意。 上官桀点点头,挥手让幕僚退下,心中对霍光恨意不熄。他费尽心机把孙女送进宫当皇后,为的是上官氏一族成为当朝第一世家。他一直以为霍光想把幼女送进宫,抢夺皇后之位,没想到霍光是要把他灭了,以皇后外祖父的身份执掌朝政。 其实他想多了,就算没有皇后外祖父这层身份,霍光也是权倾朝野第一人。他对霍光早有偏见,一心想和霍光争权,又事事为霍光所压制,对霍光积怨已深,因而一点小事便让他大动肝火。 方掌柜回到兴业堂依然恍惚,直到幕僚随后赶来,代替他发号施令。 兴业堂的伙计突然凶性大发,不仅把送回来的官帽椅砸得粉碎,还打伤了顾客。消息当天下午便送到程墨手里。 程墨很意外。他估计上官桀或许会出手,但不确定。毕竟上官桀志在朝堂,名下产业极多,像兴业堂这样规模的便有十几处。而且,在这之前,兴业堂对自家东家,可是讳莫如深的。没想到他竟以如此强势的手段登场亮相。 “退货的人是真的主顾。”华掌柜也觉不可思议,怎么能对主顾下毒手呢,以后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那是自然。”程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刚开始闹着要退货的确实是霍书涵的人,这些却绝对不是。霍书涵再怎么着,也不会买下几百张劣质官帽椅。她脑袋又没有被驴踢了。 华掌柜请示:“东家,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要痛打落水狗吗? 程墨笑了,拇指指腹摩挲茶杯边沿,这是他最近新养成的习惯,道:“不用。上官太仆会把自己玩死的。” 霍书涵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估计明天,最迟后天,便有人弹劾上官桀纵容家奴欺压良善了。 华掌柜忱惜道:“其实我们可以放放风声……” 敢打官帽椅的主意,就不该跟他们客气。华掌柜一直对兴业堂不打招呼便制作官帽椅予以销售的行为无法释怀,那都是银子啊。 程墨笑微微道:“程掌柜会代劳的,我们看戏就好。” 话没说完,狗子来报,宜安居的伙计来了。 宜安居的事务一向由华掌柜向程墨禀报,伙计突然过来,肯定有急事,程墨让他进来。 伙计大概二十三四岁,满脸焦灼,道:“东家、掌柜,坏了!有五六人抬了官帽椅要求退货,说我们的官帽椅质量不行。” “什么?”华掌柜当场就跳起来了,叫道:“怎么可能?!” 太让人震惊了,哪怕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能信;说官帽椅质量有问题,打死他都不信。 程墨拇指轻轻在茶杯杯沿摩挲,微笑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东家!”华掌柜快哭了,这不是有趣的时候啊。 “走,我们看看去。”程墨起身,和华掌柜去了西市。 宜安居门前几辆独轮车,车上放几张官帽椅,几个身着绸衫的男子声振屋瓦,道:“宜安居讹钱啦,花两百两买的官帽椅,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成这个样子。” 程墨远远听到,笑了,这不是前几天霍书涵的人到兴业堂闹事的腔调吗? 大概谁也没想到宜安居会遭人退货,无论是来逛西市的,还是附近店铺的伙计,都跑出来看热闹,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程墨和华掌柜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那几人看到他,叫嚣得更来劲了。 第129章 悔之 “求五郎君放过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生死关头,壮汉不停哀求。同伴也跟着哀求,要是送官,他们肯定会没命的。 程墨可是羽林郎呢,那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啊。 看热闹的商铺掌柜、伙计都道:“不能放过他们,要是人人像他们这样栽赃陷害,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这几人也真倒霉,遇到程墨。要是他们不挑程墨下手,而是找别的商铺下手,只怕早就得手了。这么想的商铺掌柜不在少数,因而人人自危,尽力劝说程墨把这几人扭送官府,以绝后患。 到西市采买闲逛的百姓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说应该送官府查出幕后指使,有人说再把他们毒打一顿,也有说暂且饶过他们的,不一而足。 西市像沸腾的鼎,比菜市场还热闹。 壮汉等人越听越惊,眼见有些人撸袖子就要过来,吓得魂都没了,不停磕头求饶。有一人惊吓过度,身下流出黄色液体,臭不可闻。 程墨对华掌柜道:“放了他们吧。” 不过是几颗棋子,何必大费周章扭送官府? 华掌柜应了,又团团作了个罗圈揖,郎声道:“诸位看官高义,足见盛情。只是敝东家仁义,不与这等小贼一般计较,还请诸位看官为宜安居分辩两句。” “那是自然。”无论是商铺的掌柜、伙计,还是看热闹的百姓,都拍胸脯应了。商铺掌柜、伙计站在自身立场上,自然有必要为宜安居正名。谁敢说自己不会有遭人暗算的一天,摊上宜安居这种事?这就是一个现成可以参照的例子,以后极有可能用得上的。再说,大家同在西市做生意,互相扶持也应该。何况这么一来,宜安居欠了他们人情,万一哪天想买两张官帽椅装装逼,讨要折扣也有话说,是吧? 至于看热闹的百姓,那更是不用说了。免费看了一场大戏,峰回路转,情节曲折,怎么着也得加油添醋,哦,不,绘声绘色跟亲戚朋友说道说道。 华掌柜再次做了个罗圈揖,然后教训壮汉等人几句,让伙计给他们松绑。 壮汉几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可一想到小命得保,有向程墨跪拜的冲动。只是他们刚望向程墨,已有伙计扬起棍子,喝道:“还不快滚?” 于是,几人在围观党们的哄笑声中抱头鼠窜。 人群也随之散去。 程墨进了宜安居,华掌柜忙跟进去,道:“东家,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打落水狗,而是狗急咬人啊。 程墨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道:“告诉老黄,他在兴业堂和我们之间,只能选一家。” 老黄是木料供应商。宜安居用以制作官帽椅的黄花梨由他提供,富裕春的第一批木料,也在他那里定。 发生刚才的事,华掌柜忧心忡忡,嘴里说着要和兴业堂干一场的话,却不知从哪里下手好。他请示程墨,也有预作提防,让程墨有三五天思考的时间。毕竟兴业堂那边刚刚折羽而归,要再生事端,总得过几天。没想到程墨随口一句话,便断了兴业堂的命脉。没有木料,拿什么做官帽椅? 华掌柜对这位年轻的东家佩服得五体投地,双眼放光道:“富裕春也算么?” 富裕春的木料就普通得多了,不过量却大,算起来总额也很可观。 程墨道:“当然。” 说着,奖了胖揍壮汉几人的伙计,施施然起身走了。 打人还有奖,伙计们都乐了。一人笑道:“下次遇上这事,我得多打几下才成。”刚才打得少了,愧对东家呀。 管事一巴掌拍在这伙计头上,道:“东家没让打,你敢乱惹事,小心你的皮!” 众伙计都哄笑起来。跟了这样的东家,日子过得真舒心。 壮汉几人犹豫再三,还是舍不得那没到手的二两银子。再说,白挨了顿打,不趁机要点医药费,怎么对得起自己? 莫先生坐镇兴业堂,边喝着小酒,边唱着小曲。这种独档一面的日子,不是神仙赛似神仙啊,最好宜安居别这么快倒闭,再把那些坑兴业堂的人慢慢折磨一番,这样,他就可以在这儿多享受些日子了。 哼完小曲,正想是不是叫两个粉头过来,壮汉几人来了。看他们头破血流的样子,莫先生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程五郎让人打你们?” 壮汉几人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斯文的男人,心想,原来这就是莫先生啊,要是早见到他,把他招出来,不知程五郎会不会有赏? 直到莫先生的小厮训斥两句,壮汉才低下头,道:“莫先生,不是说给我们三两银子吗?还差我们二两,还有,这医药费……” 壮汉说着,钵大的手掌伸到莫先生面前。 莫先生先是一怔,接着暴怒,喝令伙计:“把他们赶出去!” 真当他好欺负么?被程五郎那混小子打了,找他要医药费?简直岂有此理! 壮汉几人再次抱头鼠窜。出了东市,同伴埋怨道:“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以后再不跟有钱人有瓜葛了。” 壮汉深有同感。 方掌柜一直陪伴在旁,见莫先生如此狼狈,不免找个借口溜了出去。这位莫先生是上官太仆派来的人,可得罪不得。 莫先生生了半天闷气,喝了一壶酒,总算稳下心神,思忖接下来怎么办。 然而没等他想出办法,木料供应商老黄便拒绝再次供货,同时要求把以前欠的货款结清。理由是,兴业堂名声坏了,万一哪天倒闭,欠下的货款他找谁去?所以限兴业堂三日内结清,要不然,他一纸诉状告到官府。 一个商贾也敢欺上门!这是莫先生接到消息后的反应,然后,他厉声道:“告诉他,一文钱没有!让他告去。” 兴业堂的东家可是上官太仆,他倒要看看谁敢接老黄的状子。 方掌柜暗暗叹气,这位莫先生,怕是从没做过生意,一点生意场上的伎俩都不懂啊。 “莫先生,”方掌柜斟酌了一下字句,道:“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老黄是老江湖了,不会不晓分寸,这个节骨眼突然冒出来,肯定有原因。 求推荐票、收藏啦。我们的群,只有几个书友加,但是,我想,以后要是迟更,或是有什么事,还是在群里说一声吧。真心想让群热闹起来啊,呜呜呜~ 第130章 还击 “谁搞鬼?”莫先生反问,显然不信。 方掌柜长叹一声,要说眼前这人不是白痴,他真心不信。 老黄催着要银子,莫先生又只会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方掌柜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走投无路之际,只好再次去求程墨。 在他看来,生意场上,没有谈不拢的事,哪怕程墨知道壮汉几人上门闹事。何况,程墨未必知道。这件事,他认为莫先生做得很隐秘。 这一次,他依然连程府都进不去。狗子像赶苍蝇似地赶他,他好话说了一大车,总算得了确信,程墨确实不在府中,进宫当差去了。 中秋节三天休沐已过,皇帝早朝,百官上衙办公。 程墨已在廊下候了半天了。看看近午,昭帝下朝,百官鱼贯而出。上官桀当先迈过门槛,冷漠地瞟了程墨一眼,像看空气,然后,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程墨摸了摸鼻子。 紧随其后的文武百官看程墨时,大多神色复杂。刘淘甫走到程墨跟前,小声道:“在陛下驾前回话,小心着点。” 不用他嘱咐,程墨也很小心。不过他既然特地过来嘱咐,自然不会没有缘由。程墨也小声道:“可是有人弹劾?” 中秋节前,送礼的人长达三十丈,光是这一条,足够了。不用霍光安排,御史大夫职责所在,就能弹劾他持宠而骄收受贿赂。虽然他实际没收,可御史大夫依然会照参不误。因为弹劾他一人,总好过弹劾给他送礼的满朝文武。那样,就把同侪都得罪光了。 能混到御史大夫这个位置的人,不能没有这点算计。再说,昭帝宅出新境界,不知多少人想博他欢心而办不到,现在独独青眼于他,不招人嫉才怪。这些人,也会参他,可以一边送礼,一边参他,两边不误。 果然,刘淘甫表情沉重,点了点头,道:“朝中一半人弹劾你不安于室。好在你没有收受贿赂,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这么说,霍光和上官桀最少有一人示意手下行动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他这两天惹上上官桀,上官桀的可能性多些。不过,霍光也不能排除。 程墨看刘淘甫神色疲惫,估计为自己与众同侪辩论,累得够呛。他第一次心生愧意,道:“大人爱护之心,小子铭记在心。” 这是他第二次以一已之力,对抗当朝两大巨头了,而且还是公然在朝堂之上。 刘淘甫微微点头,道:“陛下承诺以后不会让你成天在宣室殿伴驾,霍大将军才压下此事。不过,上官太仆却力主把你清除出羽林卫。老夫自是不肯,为此……” 为此和上官桀吵起来。他倒不是怕了上官桀,只是他拳脚功夫了得,口才却不擅长,输了,憋屈得不行。 听到这里,程墨大致明白早朝发生了什么,向刘淘甫抱拳行了一礼,道:“小子以后会小心,不惹麻烦。” “惹麻烦倒不至于。只是陛下想必会伤心,你等会儿多安慰他几句。”刘淘甫拍拍程墨的肩,大踏步走了。 身为皇帝,却没有半点自由,和谁呆在一起,和谁说话,都要受到大臣约束。可想而知,昭帝有多压抑郁闷了。 过了一会儿,昭帝出来,脸色比往日更苍白几分,神色黯然,向程墨招手,道:“程卿,走吧。” 圣驾到了寝宫,昭帝依然把内侍们遣出去,只留黄安一人侍候。默坐良久,没有半句话。 程墨劝道:“陛下闲来无事,不妨到处走走看看,虽是秋天,宫中颇多景致。” 春赏花秋赏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景色。 昭帝多聪明的一个人,立即明白程墨的意思,道:“卿说得是,朕正想去外面走走呢,卿陪朕一起去吧。” 这次,他心甘情愿出门,不摆驾,不磨蹭,说走就走,一点不含糊。 黄安赶紧给他披上貂毛披风,让小内侍备了炉子,远远跟着。 天气晴好。天分外高,分外蓝,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出了宣室殿,前面是宽阔的路面,昭帝让内侍站住,自己和程墨慢慢走着,待离内侍有一段距离,才长叹一声,道:“朕枉为皇帝……” 一句话没说完,泪水潸潸而下。 程墨递过帕子,任由他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该锻炼好龙体,让龙体强壮起来,再慢慢积聚自己的力量。”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体好了,才有精力安插亲信,排除异已,把权力夺回来。这些,在寝宫,程墨是不会说的。在这里,四周开阔,有没有人,一目了然,不用担心有人偷听,倒可以畅所欲言。 昭帝咬牙点头,道:“卿有所不知,今早群臣质疑朕,围攻朕……” 一句话没说话,泪水再次流下。他可是当今皇帝啊,这些人眼里怎能没有君王? 程墨长叹一声,道:“是臣大意了!” 程墨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昭帝的承受能力。这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值爱面子的青春期,又是帝皇之尊,群臣要求严惩程墨,在昭帝看来,便如抽自己耳光一样。再想到自己难得有一个谈得来的朋友,群臣便步步紧逼,怎么接受得了? 程墨这里自责,昭帝却以为他是为群臣弹劾的事烦心,忙道:“卿无须自责,若不是朕宣卿殿中说话,卿哪里会被弹劾?” 程墨知道他误会了,道:“臣不是为这个。陛下其实无须顾虑人言,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但求无愧于心,何必受人拘束?” “正是。”程墨这么说,昭帝心情总算好了些,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难道你们还能弑君不成?他暗暗拿定主意,道:“卿所言极是。” 程墨直觉哪里不对,想要解释,昭帝已道:“卿无须多言,朕自有主张。” 他一下子有主见起来了。 程墨见他不再抑郁寡欢,想今天的事,若能刺激得他奋发图强,也是好事,便不再说。 昭帝身体虚弱,慢慢走了一会儿,也就累了,两人又说完了话,便回宣室殿。 很快,霍光和上官桀分别得到消息,霍光沉默不语,上官桀面有怒色。 第131章 决心 程墨扛大戟站在宣室殿门外,笔直如雕像。宫门另一边,张清不停向他挤眉弄眼,他愣是没看到。 张清微微叹了口气,亏得他为了调到程墨这儿,中秋节送刘淘甫一份大礼,拍了半天马屁。本来以为能得便说说话,最不济,有眼神交流,手势手流,时间也易过不是。 “陛下赐——”一声尖细的嗓音传来,。 张清望过去,宫门口走来一个内侍,手捧托盘,托盘上两个大碗。内侍不紧不慢走来,道:“陛下赏赐,程五郎谢恩。” 程墨还在想,要怎么帮昭帝奋起。事到如今,昭帝不反抗是不行了。正想得入神,被这一声惊醒。 托盘里,是一品熬兔肉、一品烤鸡,烤鸡色作金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此时刚好正午,天还没亮吃的早饭早就消化光了,本该吃午饭,不过羽林郎同样一日两餐,因而中午没得吃。但皇帝一日四餐,中午可以吃。 昭帝实在细心,体谅程墨饿了,因而送了两品肉来。 程墨放下大戟谢恩接了。 可内侍却道:“陛下口谕,程五郎进殿谢恩。” 程墨若有所思看了内侍一眼,把托盘交给张清,道:“你要饿了先吃。”随内侍进宣室殿了。 香气一阵阵往鼻孔里送,张清咽了两口口水,最终还是决定等程墨谢恩出来再一块吃。不就是谢恩么,肯定很快的。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程墨这一进去,半个时辰没出来。 宣室殿里,昭帝正在用膳,见程墨进来,殿颜一笑,道:“朕赏卿的两品肉不合卿口味吧?那朕再赏赐卿两味,卿想吃什么?” 御案上,摆满了吃食,一眼扫过去,淋漓满目,有精肉、肉脯、烤肉、鱼干、涮肉、生肉、熬肉,每样两品,很多肉程墨一时没认出来。 昭帝见程墨只是看着御案没说话,再次发话道:“来人,别摆几案,把这两样赐予程卿。”指了两样菜品。 程墨要是看不出昭帝借机宣他进来吃饭说话,就是傻子了。他谢恩坐下,两人吃了饭,说了闲话,直到黄安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您该午寝了。” 您老早朝可是承诺过,不宣程五郎进来的,找这么一个借口,一起吃吃饭也就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哦。”昭帝点头,道:“卿且下去吧。” 程墨谢恩而出。 宫门口,等得快哭了的张清,在美食的引诱下,先是尝了一口,接着再尝一口,三尝四尝,把一只烤鸡吃了半只,最后想想,反正吃这么多了,不如都吃了。一只鸡吃完,在舔手指,程墨回来了。 “还有一碗。”张清挺不好意思。 这就是昭帝看在我面子上,赏赐你的。程墨忍着笑,道:“你吃啦?” 张清怪不好意思的,点头,添上一句:“熬兔也挺好吃的。” 程墨笑道:“我吃了。你吃饱没有?要是没吃饱,接着吃。” “啊?”张清傻眼,接着怒了:“我傻傻端着托盘在这里等你半天,敢情你是进去吃饭啊?” 想想自己等他回来一起吃,忍馋忍得受不了,才偷吃,就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你不站这儿,想站哪儿?”程墨笑道。 轮值当差,可不就是站在这儿么?张清语塞,道:“我不管,总之交了差使,你请大家伙去醉仙楼喝酒。” “今天不行。”程墨道:“我有事。” “什么事?是宜安居的事吗?不是说闹事的人被胖揍一顿吗?”张清想法简单,觉得不过是几个闲汉想讹诈几个钱,打得他们怕了,不敢再来闹事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墨没多说,道:“明天吧,明天交了差使,我们去醉仙楼。” 想想明天要去醉仙楼,张清心情好了不少。倒不是说去醉仙楼就怎样,之所以心情好,是因为程墨肯同去。最近一段时间,程墨变身宅男,窝在府中陪美人,不常跟他们混在一起。 张清突然福至心灵道:“你不是约了美人吧?” 厉害了我的哥。程墨诧异看他一眼,这也被他看出,难道自己脸上藏不住事?他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样?”张清瞪圆了眼,这就是猜对了啊。 两人说着话,刚才的内侍又来了,这次昭帝赐给程墨一条革质腰带,上有金带扣,再次让程墨进去谢恩。 这一进去,又是半个时辰。 出来不一会儿,内侍又来了,昭帝再次赏赐。这次是一件袍,色作紫色,不知是否含有寓意。 程墨再次进殿谢恩。 眼看到了换班的时辰,程墨还没出来,张清不禁笑了。这也太得宠了,照这么看,哪天皇帝亲政,五哥肯定是当朝第一人。 霍光和上官桀分别得到消息。第一次,霍光没往心里去。第二次,霍光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小皇帝这么聪明。第三次,他想了想,早朝上,昭帝气得小脸通红的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决定付之一笑,暂时不予理会。 不宜逼迫皇帝太甚,总有法子让程五郎那小子断了念想。 霍光有这种自信。 上官桀的反应就要强烈得多了。他组织人全面打击、弹劾程墨恃宠而骄、收受贿赂,最后却在刘淘甫的举证下败北。要不是皇帝年轻,一看群情汹涌,先软了,今天他就一败涂地啦。 可皇帝明明在群臣面前承诺,以后不宣程五郎入内说话下棋,话刚说完,便变着花样宣程五郎进殿。这是耍小聪明玩弄群臣于股掌之间吗? “派死士,寻机刺杀程五郎。”上官桀咬牙道。 去兴业堂闹事的人的出处查不出来,可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一定是程墨。不就是抢了宜安居的生意么?哼,老夫名下的产业,抢了就抢的,你还能怎样?敢让人闹事,老夫办了你。 上官桀恨恨地想。至于莫先生栽赃嫁祸宜安居,自然被他无视了。 亲信领命,吩咐下去。他手下养了一批死士,等闲不会在人前现身。用死士对付程墨,足见对程墨重视。 此时,程墨交了差使,出了宫门,跨上踏雪,扬鞭驰上御街。 第132章 聪明 程墨扛大戟站在宣室殿门外,笔直如雕像。宫门另一边,张清不停向他挤眉弄眼,他愣是没看到。 张清微微叹了口气,亏得他为了调到程墨这儿,中秋节送刘淘甫一份大礼,拍了半天马屁。本来以为能得便说说话,最不济,有眼神交流,手势手流,时间也易过不是。 “陛下赐——”一声尖细的嗓音传来,。 张清望过去,宫门口走来一个内侍,手捧托盘,托盘上两个大碗。内侍不紧不慢走来,道:“陛下赏赐,程五郎谢恩。” 程墨还在想,要怎么帮昭帝奋起。事到如今,昭帝不反抗是不行了。正想得入神,被这一声惊醒。 托盘里,是一品熬兔肉、一品烤鸡,烤鸡色作金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此时刚好正午,天还没亮吃的早饭早就消化光了,本该吃午饭,不过羽林郎同样一日两餐,因而中午没得吃。但皇帝一日四餐,中午可以吃。 昭帝实在细心,体谅程墨饿了,因而送了两品肉来。 程墨放下大戟谢恩接了。 可内侍却道:“陛下口谕,程五郎进殿谢恩。” 程墨若有所思看了内侍一眼,把托盘交给张清,道:“你要饿了先吃。”随内侍进宣室殿了。 香气一阵阵往鼻孔里送,张清咽了两口口水,最终还是决定等程墨谢恩出来再一块吃。不就是谢恩么,肯定很快的。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程墨这一进去,半个时辰没出来。 宣室殿里,昭帝正在用膳,见程墨进来,殿颜一笑,道:“朕赏卿的两品肉不合卿口味吧?那朕再赏赐卿两味,卿想吃什么?” 御案上,摆满了吃食,一眼扫过去,淋漓满目,有精肉、肉脯、烤肉、鱼干、涮肉、生肉、熬肉,每样两品,很多肉程墨一时没认出来。 昭帝见程墨只是看着御案没说话,再次发话道:“来人,别摆几案,把这两样赐予程卿。”指了两样菜品。 程墨要是看不出昭帝借机宣他进来吃饭说话,就是傻子了。他谢恩坐下,两人吃了饭,说了闲话,直到黄安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您该午寝了。” 您老早朝可是承诺过,不宣程五郎进来的,找这么一个借口,一起吃吃饭也就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哦。”昭帝点头,道:“卿且下去吧。” 程墨谢恩而出。 宫门口,等得快哭了的张清,在美食的引诱下,先是尝了一口,接着再尝一口,三尝四尝,把一只烤鸡吃了半只,最后想想,反正吃这么多了,不如都吃了。一只鸡吃完,在舔手指,程墨回来了。 “还有一碗。”张清挺不好意思。 这就是昭帝看在我面子上,赏赐你的。程墨忍着笑,道:“你吃啦?” 张清怪不好意思的,点头,添上一句:“熬兔也挺好吃的。” 程墨笑道:“我吃了。你吃饱没有?要是没吃饱,接着吃。” “啊?”张清傻眼,接着怒了:“我傻傻端着托盘在这里等你半天,敢情你是进去吃饭啊?” 想想自己等他回来一起吃,忍馋忍得受不了,才偷吃,就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你不站这儿,想站哪儿?”程墨笑道。 轮值当差,可不就是站在这儿么?张清语塞,道:“我不管,总之交了差使,你请大家伙去醉仙楼喝酒。” “今天不行。”程墨道:“我有事。” “什么事?是宜安居的事吗?不是说闹事的人被胖揍一顿吗?”张清想法简单,觉得不过是几个闲汉想讹诈几个钱,打得他们怕了,不敢再来闹事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墨没多说,道:“明天吧,明天交了差使,我们去醉仙楼。” 想想明天要去醉仙楼,张清心情好了不少。倒不是说去醉仙楼就怎样,之所以心情好,是因为程墨肯同去。最近一段时间,程墨变身宅男,窝在府中陪美人,不常跟他们混在一起。 张清突然福至心灵道:“你不是约了美人吧?” 厉害了我的哥。程墨诧异看他一眼,这也被他看出,难道自己脸上藏不住事?他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怎样?”张清瞪圆了眼,这就是猜对了啊。 两人说着话,刚才的内侍又来了,这次昭帝赐给程墨一条革质腰带,上有金带扣,再次让程墨进去谢恩。 这一进去,又是半个时辰。 出来不一会儿,内侍又来了,昭帝再次赏赐。这次是一件袍,色作紫色,不知是否含有寓意。 程墨再次进殿谢恩。 眼看到了换班的时辰,程墨还没出来,张清不禁笑了。这也太得宠了,照这么看,哪天皇帝亲政,五哥肯定是当朝第一人。 霍光和上官桀分别得到消息。第一次,霍光没往心里去。第二次,霍光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小皇帝这么聪明。第三次,他想了想,早朝上,昭帝气得小脸通红的样子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决定付之一笑,暂时不予理会。 不宜逼迫皇帝太甚,总有法子让程五郎那小子断了念想。 霍光有这种自信。 上官桀的反应就要强烈得多了。他组织人全面打击、弹劾程墨恃宠而骄、收受贿赂,最后却在刘淘甫的举证下败北。要不是皇帝年轻,一看群情汹涌,先软了,今天他就一败涂地啦。 可皇帝明明在群臣面前承诺,以后不宣程五郎入内说话下棋,话刚说完,便变着花样宣程五郎进殿。这是耍小聪明玩弄群臣于股掌之间吗? “派死士,寻机刺杀程五郎。”上官桀咬牙道。 去兴业堂闹事的人的出处查不出来,可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一定是程墨。不就是抢了宜安居的生意么?哼,老夫名下的产业,抢了就抢的,你还能怎样?敢让人闹事,老夫办了你。 上官桀恨恨地想。至于莫先生栽赃嫁祸宜安居,自然被他无视了。 亲信领命,吩咐下去。他手下养了一批死士,等闲不会在人前现身。用死士对付程墨,足见对程墨重视。 此时,程墨交了差使,出了宫门,跨上踏雪,扬鞭驰上御街。 第133章 见死不救 老黄做木料供度应商日久,在业界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毕竟只要制作木质器具,都需要木料,而他是京城最大最全的木料供应商。 他这两天追着兴业堂讨要货款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供货给兴业堂的,还有油漆供应商老罗。老罗售卖的是劣质油漆,只供给一些普通作坊。兴业堂当初挑上他,不过是看上的价格低。 老罗听说老黄亲自去兴业堂蹲守,非要回货款不可,立即急了。他小本生意,可拖欠不起,于是也追来讨要。 接着,兴业堂的伙计也闹起来了。那些在牢里关了一晚才被释放的伙计,本来以为自己为东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理该有些补偿。没想到等了几天,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好话都没得一句,更不要说赏几个铜板了。这些人不由颇有怨言。 最近这段时间兴业堂没生意,有传言说下个月没工钱发。大家伙在这些人的怂恿下,齐齐发难了。 这些信息,自然第一时间送到程墨这里。 华掌柜真心佩服程墨,恭敬请示道:“东家,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程墨虽然年轻,却慧眼如炬,只传话给老黄,借老黄之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把兴业堂逼入绝境。比程掌柜那边,又是派人买官帽椅,又是派人上门找茬,费银子费工力费时间,可高明太多了。 如果没有弹劾一事,程墨还真就这么算了,把兴业堂弄垮也就是了。再顺便接收他们的伙计,为富裕春增加些熟练工。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就这么算了。 “告诉老黄,兴业堂真正的东家,让他带人去上官太仆府上闹。告诉他,程某保他无虞。”程墨笑笑道。 这笑容,俊朗又迷人,华掌柜却是心神一凛,肃然应:“诺!” 这是要撼动兴业堂的幕后东家啊。东家看着不声不响,城府深着呢。华掌柜对程墨更加敬佩的同时,也生臣服之心。 以前方掌柜仗着后台够硬,不免嚣张跋扈了些,把木料的价格压得很低,从第一次拿木料到现在,一个铜板也没付过。两三个月算下来,已经拖欠了三万多两了。现在兴业堂出事,老黄生怕它倒闭,到时一个铜板也拿不回来,可就亏大发了。他已坐卧不安几天,刚好得到华掌柜传话,他立即拿定主意,非讨回货款不可。 这次得到保他无虞的保证,思之再三,还是豁出去了。要不拼命,三万多两银子就打水漂啦。 上官桀接到有人在府门前闹事的消息,暴怒,把莫先生叫过去,好一通训斥,然后怒道:“这件事若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你以后别来了。” 别来的意思,便是不再是他上官桀的幕僚了。 莫先生没想到一介小小商贾,竟敢到太仆府门口闹事,马上带了人,准备打群架。可是一看场面,着实吃惊。上官桀临街开府,府门前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这些人或身着短褐;或身着绸衫;或身着圆领衫,有男有女;有年老有年青,一眼望去,黑压压望不到边。 他带出来的几百人,相比之下,好渺少。 老黄也不知人从哪里来。想起华掌柜说的,程大东家会保他无虞,想来这就是了,于是安心,放开了手脚闹。 这么大一件事,霍书涵自然不会错过。于是,第二天,朝臣们纷纷弹劾上官桀与商票私相勾搭。 这个时代,商贾地位低下。因而,真正的大商铺,东家都是有背景的人物。勋贵公卿生活奢侈,光靠俸禄怎么够?谁名下没有良田商铺?这些商铺只要挂在这些勋贵公卿名下,便没有人敢小觑,也没有人嘲笑。这就是潜规则。 就如人人皆知宜安居是程墨的产业,却没有人嘲笑他一样。 因为,打理这些产业的,是真正的商人。勋贵公卿不会真正插手商铺的运营。 上官家族名下自然也有无数产业,否则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开支。满朝文武,人人如此。 但潜规则之所以成为潜规则,就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在做,但没有人把它公然摆上台面。因为,商贾地位低下,上不了台面。 现在,老黄公然聚众去上官桀府门口讨要货款,声泪俱下哭诉上官桀欠了他三万多两木料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把上官桀当成商贾了,要不然如何会欠他的货款? 程墨这一招当真毒辣。 以上官桀的身份,和商票扯在一起,已是极大的羞辱,何况因此被弹劾?早朝上,他当场吐血,晕迷过去。昭帝传太医诊视,用针后半个时辰才醒。 醒来后,他羞愤欲绝,又假装晕迷。这次,无论太医如何用针,他都不肯再睁开眼睛了。 这件事,程墨在宣室殿听昭帝亲口所说。昭帝比他还要兴奋,连比带划,难得地露出笑容,道:“可惜程卿没看到,他当时有多狼狈。唉,朕要是他……” 朕要是他,直接死了算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程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明明咧到耳根,偏还要装模作样道:“唉,上官太仆真是可怜,不过三万多两银子,怎么就死赖着不还呢?还让人找上门去,丢了颜面。” 说着,和昭帝两人无声大笑。 昭帝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丝血色,又因为开心大笑,不免多吃两块点心,道:“朕还没有亲政,霍卿拟旨训斥,罚他三个月俸禄。唉,他这是何苦呢。” 上官桀同为武帝托孤大臣,在和霍光争夺权力的同时,以外戚的身份对昭帝的私生活进行干涉,在某些方面,比霍光更让昭帝生厌。这个人,连他晚上睡在哪都要管。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教训他,昭帝实是开心。当然,早朝上,他还是强忍笑意,在上官桀吐血昏迷时,深表同情。 昭帝开心还有一点,训斥的圣旨是霍光拟的,处罚的决定也是霍光做出的。这一次,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程墨附和道:“是呢,堂堂太仆,怎么能去做这些商贾的勾当?” 这两个无良少年,假惺惺说了半天,着实笑话了半天。 第134章 打脸 老黄做木料供度应商日久,在业界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毕竟只要制作木质器具,都需要木料,而他是京城最大最全的木料供应商。 他这两天追着兴业堂讨要货款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供货给兴业堂的,还有油漆供应商老罗。老罗售卖的是劣质油漆,只供给一些普通作坊。兴业堂当初挑上他,不过是看上的价格低。 老罗听说老黄亲自去兴业堂蹲守,非要回货款不可,立即急了。他小本生意,可拖欠不起,于是也追来讨要。 接着,兴业堂的伙计也闹起来了。那些在牢里关了一晚才被释放的伙计,本来以为自己为东家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理该有些补偿。没想到等了几天,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好话都没得一句,更不要说赏几个铜板了。这些人不由颇有怨言。 最近这段时间兴业堂没生意,有传言说下个月没工钱发。大家伙在这些人的怂恿下,齐齐发难了。 这些信息,自然第一时间送到程墨这里。 华掌柜真心佩服程墨,恭敬请示道:“东家,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程墨虽然年轻,却慧眼如炬,只传话给老黄,借老黄之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把兴业堂逼入绝境。比程掌柜那边,又是派人买官帽椅,又是派人上门找茬,费银子费工力费时间,可高明太多了。 如果没有弹劾一事,程墨还真就这么算了,把兴业堂弄垮也就是了。再顺便接收他们的伙计,为富裕春增加些熟练工。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就这么算了。 “告诉老黄,兴业堂真正的东家,让他带人去上官太仆府上闹。告诉他,程某保他无虞。”程墨笑笑道。 这笑容,俊朗又迷人,华掌柜却是心神一凛,肃然应:“诺!” 这是要撼动兴业堂的幕后东家啊。东家看着不声不响,城府深着呢。华掌柜对程墨更加敬佩的同时,也生臣服之心。 以前方掌柜仗着后台够硬,不免嚣张跋扈了些,把木料的价格压得很低,从第一次拿木料到现在,一个铜板也没付过。两三个月算下来,已经拖欠了三万多两了。现在兴业堂出事,老黄生怕它倒闭,到时一个铜板也拿不回来,可就亏大发了。他已坐卧不安几天,刚好得到华掌柜传话,他立即拿定主意,非讨回货款不可。 这次得到保他无虞的保证,思之再三,还是豁出去了。要不拼命,三万多两银子就打水漂啦。 上官桀接到有人在府门前闹事的消息,暴怒,把莫先生叫过去,好一通训斥,然后怒道:“这件事若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你以后别来了。” 别来的意思,便是不再是他上官桀的幕僚了。 莫先生没想到一介小小商贾,竟敢到太仆府门口闹事,马上带了人,准备打群架。可是一看场面,着实吃惊。上官桀临街开府,府门前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这些人或身着短褐;或身着绸衫;或身着圆领衫,有男有女;有年老有年青,一眼望去,黑压压望不到边。 他带出来的几百人,相比之下,好渺少。 老黄也不知人从哪里来。想起华掌柜说的,程大东家会保他无虞,想来这就是了,于是安心,放开了手脚闹。 这么大一件事,霍书涵自然不会错过。于是,第二天,朝臣们纷纷弹劾上官桀与商票私相勾搭。 这个时代,商贾地位低下。因而,真正的大商铺,东家都是有背景的人物。勋贵公卿生活奢侈,光靠俸禄怎么够?谁名下没有良田商铺?这些商铺只要挂在这些勋贵公卿名下,便没有人敢小觑,也没有人嘲笑。这就是潜规则。 就如人人皆知宜安居是程墨的产业,却没有人嘲笑他一样。 因为,打理这些产业的,是真正的商人。勋贵公卿不会真正插手商铺的运营。 上官家族名下自然也有无数产业,否则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开支。满朝文武,人人如此。 但潜规则之所以成为潜规则,就是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在做,但没有人把它公然摆上台面。因为,商贾地位低下,上不了台面。 现在,老黄公然聚众去上官桀府门口讨要货款,声泪俱下哭诉上官桀欠了他三万多两木料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把上官桀当成商贾了,要不然如何会欠他的货款? 程墨这一招当真毒辣。 以上官桀的身份,和商票扯在一起,已是极大的羞辱,何况因此被弹劾?早朝上,他当场吐血,晕迷过去。昭帝传太医诊视,用针后半个时辰才醒。 醒来后,他羞愤欲绝,又假装晕迷。这次,无论太医如何用针,他都不肯再睁开眼睛了。 这件事,程墨在宣室殿听昭帝亲口所说。昭帝比他还要兴奋,连比带划,难得地露出笑容,道:“可惜程卿没看到,他当时有多狼狈。唉,朕要是他……” 朕要是他,直接死了算了。 他一句话没说完,程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明明咧到耳根,偏还要装模作样道:“唉,上官太仆真是可怜,不过三万多两银子,怎么就死赖着不还呢?还让人找上门去,丢了颜面。” 说着,和昭帝两人无声大笑。 昭帝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丝血色,又因为开心大笑,不免多吃两块点心,道:“朕还没有亲政,霍卿拟旨训斥,罚他三个月俸禄。唉,他这是何苦呢。” 上官桀同为武帝托孤大臣,在和霍光争夺权力的同时,以外戚的身份对昭帝的私生活进行干涉,在某些方面,比霍光更让昭帝生厌。这个人,连他晚上睡在哪都要管。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教训他,昭帝实是开心。当然,早朝上,他还是强忍笑意,在上官桀吐血昏迷时,深表同情。 昭帝开心还有一点,训斥的圣旨是霍光拟的,处罚的决定也是霍光做出的。这一次,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程墨附和道:“是呢,堂堂太仆,怎么能去做这些商贾的勾当?” 这两个无良少年,假惺惺说了半天,着实笑话了半天。 第135章 自取其辱 程墨进去,酒已斟好,菜还在不停端上来。照张清的话说,是:“五哥请客,不用给他省银子。” “五哥,这边坐。”张清扬手招呼,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茶几。 他跟程墨一见如故,有了宜安居的股份后,两人更是休戚相关,因而比别的兄弟更亲近些。这些天程墨忙得很,两人一起喝酒玩乐的时间少了很多,他颇感落寞。 程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秋天天黑得早,还未到酉时,天色却已昏暗。外面起了风,醉仙楼门前两棵亭亭如盖的大树,树叶随风乱舞。 这间房的窗,刚好对着其中一棵树。枝叶乱舞中,程墨恍惚看到一个人影。他全身寒毛直竖,整个人都僵了。 那是杀气! 小二点灯进来,一室明亮温暖,众兄弟谈笑依旧。 程墨细看,人影却不见了,不知是身着黑色夜行衣,天色昏暗看不清,还是隐在某枝枝干后面。 “小二,这间房太小了。我们可是叫了松竹馆的姑娘,带乐师舞伎过来。你这么小一间房,舞伎们哪里腾挪得开?”程墨大声道。 众兄弟本来说说笑笑,突然听程墨这么大声,响亮得能传到街上,不由都怔了一下,齐齐闭嘴转头看他。张清小声道:“五哥,怎么了?” 客人请青/楼的姑娘过来陪酒是常事,至于带乐师、舞伎,那更寻常得紧。程墨等人是醉仙楼的常客,小二也清楚他们都是纨绔子弟,对程墨的话并没有起疑,立即重新为他们安排房间。 程墨挑了一间面对后街的房间。 众兄弟一个个莫名其妙,但还是跟过去。张清问了好几声,程墨都没理。直到移到新房间,程墨才低声道:“把侍卫叫进来,跟他们换衣服。我们赶紧从后窗回去。” “怎么了五哥?”张清神情开始郑重起来。 “五郎,发生什么事?”这是武空。 “真叫了松竹馆的姑娘?唉,自从顾姑娘被你拐跑后,松竹馆的姑娘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是祝三哥。 其他兄弟也七嘴八舌问开了,实在不明白程墨这是怎么了。 程墨把树上有刺客的事说了,道:“小心没大错,叫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替换我们,我们先回去。让他们小心点。” 既已有了防备,想来树上的刺客无法得手,侍卫身手极好,本就有保护他们的职责。 十几人匆匆换了衣裳,一个个跳窗而出,溜到后院,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飞奔而去。程墨等人速度极快,加上天色昏暗,本就看不清楚。此时也有一些客人结帐出门,小厮仆从跟着,醉仙楼门口热闹得很。树上的黑衣人并没有发觉程墨等人走了,还以为他只是换了房间。换房间又如何,终归得出这道门,他在门口守着就是。 程墨等人一气儿飞奔回程府,程墨才让黑子传话让醉仙楼的侍卫回来。 武空紧张得不得了,道:“五郎,你又招惹谁了?” 这是第二次被人追杀了吧?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张清抢过翠花端上来的热茶,一口喝了,烫得直叫唤,还不忘道:“刺激,真刺激!” 上次程墨被章家追杀,他没有适逢其会,遗憾了两天,今天可算过足了瘾,就是没能看看刺客长什么样子,身手如何。 他对另一个盛夏团成员道:“不如,我们去瞧瞧,要是侍卫们不敌,我们也好帮手。” “十二郎!”武空这里着急上火,见他还嫌事儿不够大,不由一声断喝,道:“还有完没完了?” 好不容易摆平章家,又来一个不知名的仇家,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张清见武空生气,伸伸舌头,不敢再说,坐回椅子上,喝茶吃点心。 程墨道:“四哥不必担心,且看情况如何,或者是我太过小心也未可知。” 祝三哥还以为有美人陪伴,有歌舞可欣赏,没想却是狂奔逃命,心里老大不快,脸色也冷了,道:“可不是,你就是太小题大作了。” 顾盼儿真是的,怎么会看上他? 张清不高兴了,抢白祝三哥道:“要不是四哥机灵,我们借机逃脱,说不定此时已被杀死,一块儿到阎罗王那儿报告啦。” 一听这话,众兄弟都觉有理,好几人向程墨道谢。 程墨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那杀气,让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会错的。前世程墨曾几次遇险,好在带的保镖够多,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可当时遇险时,就是这种感觉。 众兄弟在醉仙楼没有怎么吃喝,又喝了茶,此时已过了吃晚饭的时辰,未免肚饿。只是没有人有心思吃饭,匆匆垫了两块点心,便静等黑子回报。 过了大半个时辰,黑子回来了。 “如何?”武空抢上问道。 程墨见黑子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更加笃定自己所料不差。 黑子向武空行了一礼,再向程墨行礼,既是回武空的话,也是向程墨禀报,道:“阿郎,四郎君,果然是刺客。我们的人从醉仙楼下来时,两棵树上都有箭朝阿飞射去。” 阿飞是侍卫,身高跟程墨差不多,换了程墨的衣裳。 估计刺客是认衣裳不认人,见了穿着程墨衣裳的人,便射箭。 “对方用什么弓弩?阿飞可有受伤?”程墨问。 “谢阿郎关心,小的没事。”门口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一个身材欣长的青年走了进来,此人容长脸儿,长相也不俗,只是脸色苍白如纸。他跟程墨换衣裳时,已把程墨的铠甲穿在里头。幸好程墨从宫里出来,带着羽林郎的铠甲。 对方射来的箭全中他的胸口,可为铠甲所阻,并没有深入肉里。只是受到的冲击力非同小可,此时胸口还隐隐作痛。 程墨让他解衣,看他胸口皮肤一片绯红,却没有伤口,好言抚慰几句,让他先去歇息。 刺客选择射箭,想来如果不是程墨警觉,众人坐在房间中饮酒说笑时,小命便没了。众兄弟想到这一点,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有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我们的人可有受伤?可有伤到路人?”程墨再问。 第136章 刺客 黑子低头道:“回阿郎,刺客射了两箭,露出身形,被我们的人捉住了。只是在捉住时,便已自尽身亡。” 既然知道有刺客,自然要做好防范,不仅避开刺杀,还力图捉拿刺客,才是正理。程墨在醉仙楼换了房间后,已经定下计划,集合十几人所带的侍卫,布下天罗地网,务求把刺客捉住。还特别交待,捉到人后,立即卸了这人的下巴,以防这人吞药自杀。 人倒是捉住了,可是一被制住,马上咬碎含在口中的毒药。他们捆好了人,要去卸下巴,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为这事,黑子一路懊悔自责,要是听阿郎的话,一捉到人,先卸下巴,也不至于被他自尽呀。 “小的无能,请阿郎责罚。”黑子道。 还真把毒药藏在嘴里啊。程墨有些意外,前世上学时看的小说,没想到真实地发生。可人死了,线索也就断了。 “算了,下去吧。”程墨道。这个时候责罚黑子于事无补。 真有责客!而且他们这么多人,不知道要刺杀谁,盛夏团成员都紧张了,武空更是脸都绿了,声线不稳,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这下惨了,以后他们连府门都不敢出啦。 程墨苦笑道:“四哥不必担心,想必,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刚才他细细想了,正是因为刺客的眼睛盯了他一眼,才让他寒毛直竖,感觉到杀气弥漫,心生警惕。 一言既出,好几人松了口气。祝三哥道:“我想也是,我们这些人,只有五郎到处得罪人。你最近得罪谁了?” 这么说,武空也想起来了,眼睛瞪得滚圆。 上官太仆今天早朝被弹劾,以致昏迷,陛下急召太医上殿诊视。这事,他们清楚得很。难道说…… 事关重大,武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墨摸了摸鼻子,没说话。武空的表情他全看在眼里,那意思,他怎么会看不出?可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妄自猜测。他道:“我先安排人手送你们回去。” 武空担忧地道:“此事没有查清楚,你还是请病假别去当差了。” 去醉仙楼喝酒都能喝出刺客,要是进宫当差,天天走这条路,指不定哪天小命就没了。 程墨哪里肯,道:“不用,在宫里没人敢动我。” “那是,”祝三哥此时放松下来,顿觉肚子饿,以为有美人歌舞陪酒,谁知却疲于奔命,肚子和精神双重不满足,让他怒气上升,冷笑道:“在宫里有陛下护着,谁敢动你?” 这话,酸溜溜的。 张清顿时不高兴了,道:“祝三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五哥进宫当差路上危险得紧,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这人,良心真是大大的坏。 祝三哥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张清没听清,追问了两句,祝三哥却不肯再说了。 他没听清,程墨耳朵灵,却听得清清的。他说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他这么能惹祸,命长着呢。” 程墨笑笑道:“祝三哥是老好人,要小心保养了。” 可别应了好人不长命的话。 祝三哥一怔,没想到程墨听清了,讪讪看了他一眼,道:“五郎耳朵倒灵。” 程墨哈哈大笑。 张清得知祝三哥说的什么后,暗暗决定以后少跟这人来往。这人太不是东西了。 远离安仁坊的太仆府,书房里暖融融的,已烧上了炭。上官桀斜倚几案,脸色极不好看,道:“让他逃了?” 这样都能让他逃了?这小子命倒真大。 一个黑衣人低垂着头,道:“是。” 人还死了。不过,两人都是死士,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倒没什么好伤心的。 上官桀沉吟半晌,道:“他最近一定防范周密,过段时间再说吧。” 就让程墨多活几天。 黑衣人应了,道:“若是陛下得知此事,派羽林郎护卫他,怎么办?” 以皇帝对这小子的宠信程度,倒不可不防。上官桀皱眉想了半天,道:“依你看呢?” 黑衣人道:“此次程五郎能逃脱,不过是运气。此时他惊魂未定,一定防备松懈,不如趁夜摸进他府里,杀了他。” 上官桀又想了半天,慢慢点头,道:“好,你去安排,多带些人。” 程府就两进院子,人能有多少? 他们赶到时,已是三更,正是人最睏乏,睡得最沉的时候。整座院子陷入黑暗之中,连一丝灯光也没有。黑衣人亲自带队,看了看黑沉沉的前院,低声道:“他一定宿在小妾房里。” 程府的情况他们清楚得很,程墨可是夜夜宿在顾盼儿房中的。主持中馈的赵氏,还没有圆房呢。 几个黑影绕到后院,跳进院墙,从左往右数到第三间房,冲杀进去。只见房门紧闭,罗帐低垂,房中却空无一人。 领头的黑衣人大惊,急呼:“快退!” 迟了!本来黑沉沉没有一丝灯光的程家大院,突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程墨站在东厢房廊下,笑吟吟道:“贵客来访,怎么不进屋待茶?” 他话音刚落,箭如雨下,直奔黑衣人而去。 “走!”领头的黑衣人大喝一声,冲天而起。 没想到阴沟里翻船,今天中了程五郎这小子的计。 几个黑衣人冲起的瞬间,箭也到了,如一张密密织成的箭网,把几个黑衣人包裹其中。黑衣人挥舞短剑,挡开箭雨,强行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空中。 张清站在程墨身边,瞪大了眼,惊道:“这样都让他们逃了?” 这些人,武艺到底有多强啊? 黑子来报:“地上有几处血迹,应该是这些人落下的。” 箭雨太多了,难免有挡不到位的地方。 程墨点了点头,对张清道:“入内坐吧。” 程墨安排人手,加上盛夏团成员原来带的侍卫,把他们送回府的同时,也把赵雨菲和顾盼儿送去张清家中暂住。然后,在府外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来客。 张清一定要留下,和他共进退。 两人在房中坐下,张清脸色很不好看,道:“四哥,接下来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要是这样,这日子可怎么过? 程墨勾勾唇角,道:“放心,我自有办法。” 第137章 棋高一着 刘淘甫今晚没有宿在值卫房里,而是回了家。他肩负保护昭帝的重任,多年来养成警醒的习惯,睡得正沉时,恍惚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立即醒了,睁开眼睛,低喝:“谁?” 门外婢女小声道:“阿郎,吉安侯府的四郎君求见。” “现在什么时辰?”他问。 “差一刻钟四更。”婢女回道。 天还没亮哪,这个时候急吼吼找他,一定有急事。可是以吉安侯府的名义,显然又不是宫里的事,再说武空今天并不在宫里当差。刘淘甫想了想,还是起身了。 武空脸色煞白,把程墨一夜两次遇刺的事说了。第二次他没亲历现场,可他派了六十名侍卫参与设伏,刺客刚跑,便有亲信侍卫飞奔回府向他禀报。果真到程府行刺!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夜赶到卫尉府。好在刘淘甫宿在府中,要不然只能天亮再进宫禀报了。 刘淘甫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五郎遭人行刺?性命可保下?” 连续两次遇刺,想必小命不保了。想到程墨帮他解决女儿的终身大事,这份恩情,他还没还呢,不由黯然。 武空道:“五郎命大,歹徒虽然凶残,却没能伤他分毫。” “啊?”刘淘甫猛然抬头,两眼放光,激动地道:“真的么?”得到确认后,连声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四郎放心,这件事,老夫明天一早定然奏明陛下,请陛下彻查。” 武空要的就是这句话,道谢后离去。 此时,程墨内着软甲,外穿羽林郎的铠甲,在几百侍卫护卫下,朝未央宫进发。长长的队伍引来无数目光。 这个时辰,霍书涵刚起床,坐在铜镜前由婢女梳头。青萝进来禀报,她眼眸猛地瞪大,道:“什么?” 京师之地,谁敢如此无法无天? 青萝点了点头,想到那个俊俏可恶的程五郎差点死于非命,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头沉重。他说话很可恶,可拿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啊。特别是,他一双眼睛,漂亮得很呢。 “姑娘,程五郎派人送了书信来。”另一个婢女进来禀报。 来的是阿飞,从怀里取出程墨写在白锦上的亲笔信,双手递给青萝。 霍书涵从青萝手里接过信,细细看了,再三询问程墨遇刺的细节。阿飞细细说了,她蹙眉不语,好一会儿才道:“告诉你家阿郎,此事,我应下了。” “谢霍姑娘。”阿飞郑重行礼,在婢女引领下退了出去。 霍书涵又把手里的白锦再看一遍,眼前浮现程墨拽拽的样子,微微笑了。难得他肯低头求助,无论如何也要帮他,让他欠自己的人情。 她一连串命令传下去,手下立即动了起来。 阿飞赶去复命时,程墨已到御街。他一路故意张扬,故意走得很慢,故意引起路人注意,传播遇刺的消息。 走在御街上,同样引人注目。威武如霍大将军,也没有他这么大的排场。几百个侍卫分列四队,团团把他簇拥在中间,整个队伍,占了大半条御街,导致很多上朝官员的车驾无法通行。 起先大家很迷糊,以为是哪位大佬来了,一看没有打幡,再一打听,原来是最近深得皇帝宠信的程五郎。有些朝臣看在昭帝份上,或让车夫驾车避到一旁,或自己骑马避到一旁。那起子嫉妒程墨成为皇帝跟前红人的,让是让了,却破口大骂。 程墨全当没听见,带着几百人,浩浩荡荡而去。 到宫门口,先到候在那里的朝臣都吓了一跳,忙着打听这是哪位?有人更直接以为霍光来了,下车上前参见,走近了,才发现竟是程墨。 霍光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很快,时辰到,百官上朝。 刘淘甫抢在同侪弹劾程墨嚣张跋扈之前,出列奏程墨遇刺,声泪俱下控诉有人心怀叵测,对羽林郎下手。接着又引申道:“行刺羽林郎,意欲何为?是不是对陛下有不轨之心?” 昭帝听说程墨遇刺,吓得差点晕过去,连着问了几句:“程卿安否?”确定程墨没事后,才松了口气。让人赶去慰问,让程墨不用进宫当差,安心在家休养。 霍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都说没事了,还让他在家休养,这也宠得太过了。 这下子,那些嫉妒程墨得宠的人,也不敢再弹劾他了。没看昭帝急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即捉拿刺客,五马分尸吗? 捉拿刺客的事当场落实在廷尉沈定身上。 守宫门的禁军一见程墨这副排场,也吓了一跳,赶忙道:“这些人不能进去。” 程墨自然明白规矩,立即吩咐侍卫们回去。搞这么大阵仗,不过是为了把遇刺的事弄大,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这样,刺客便不好再向他下手了。 还没到宣室殿,小陆子已赶来,宣了昭帝口谕,道:“陛下担心得紧,要不是得上朝,只怕早就宣你进殿叙话了。” 程墨点点头,道:“不妨事,刺客暂时不会再出现了。我还是去当差吧。” “我的祖宗!”小陆子赶紧拉住他,道:“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要不回家好生养着,陛下会剥了我的皮。” 昭帝的好脾气只对程墨,对他们这些内侍,可没那么好说话。 说话间,武空、张清等人也来了,听说昭帝让程墨回府,都帮着劝。 程墨颇为无奈,他做好充足准备,想以自身为饵,引刺客再出现,把幕后之人引出来。要不然,这样日夜提防,岂不更麻烦? 可是武空等人不容分说,一人把住他一只手臂,强拉了他就走。 回到程府,程墨笑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刺客第二次刺杀,就是在这里。我府里并不安全,还不如呆在宫里呢。” 在宫里实施行刺,不管行刺谁,罪同谋反。再没有比宫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武空和张清对望一眼,总算明白程墨的意思,同时竖起大拇指。 昭帝散朝后,立即派了一百名羽林郎过来保护程墨,把程府的房舍都征用了。同时,赏赐大量财物,为程墨压惊。 满朝文臣都倒吸口气,道:“陛下对程五郎真是好得没话说。” 推荐朋友一本书:《北宋崛起》用光明与黑暗编织梦想,以权谋和铁血浇铸丰碑! 第138章 跋扈 刘淘甫今晚没有宿在值卫房里,而是回了家。他肩负保护昭帝的重任,多年来养成警醒的习惯,睡得正沉时,恍惚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立即醒了,睁开眼睛,低喝:“谁?” 门外婢女小声道:“阿郎,吉安侯府的四郎君求见。” “现在什么时辰?”他问。 “差一刻钟四更。”婢女回道。 天还没亮哪,这个时候急吼吼找他,一定有急事。可是以吉安侯府的名义,显然又不是宫里的事,再说武空今天并不在宫里当差。刘淘甫想了想,还是起身了。 武空脸色煞白,把程墨一夜两次遇刺的事说了。第二次他没亲历现场,可他派了六十名侍卫参与设伏,刺客刚跑,便有亲信侍卫飞奔回府向他禀报。果真到程府行刺!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夜赶到卫尉府。好在刘淘甫宿在府中,要不然只能天亮再进宫禀报了。 刘淘甫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道:“五郎遭人行刺?性命可保下?” 连续两次遇刺,想必小命不保了。想到程墨帮他解决女儿的终身大事,这份恩情,他还没还呢,不由黯然。 武空道:“五郎命大,歹徒虽然凶残,却没能伤他分毫。” “啊?”刘淘甫猛然抬头,两眼放光,激动地道:“真的么?”得到确认后,连声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四郎放心,这件事,老夫明天一早定然奏明陛下,请陛下彻查。” 武空要的就是这句话,道谢后离去。 此时,程墨内着软甲,外穿羽林郎的铠甲,在几百侍卫护卫下,朝未央宫进发。长长的队伍引来无数目光。 这个时辰,霍书涵刚起床,坐在铜镜前由婢女梳头。青萝进来禀报,她眼眸猛地瞪大,道:“什么?” 京师之地,谁敢如此无法无天? 青萝点了点头,想到那个俊俏可恶的程五郎差点死于非命,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头沉重。他说话很可恶,可拿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啊。特别是,他一双眼睛,漂亮得很呢。 “姑娘,程五郎派人送了书信来。”另一个婢女进来禀报。 来的是阿飞,从怀里取出程墨写在白锦上的亲笔信,双手递给青萝。 霍书涵从青萝手里接过信,细细看了,再三询问程墨遇刺的细节。阿飞细细说了,她蹙眉不语,好一会儿才道:“告诉你家阿郎,此事,我应下了。” “谢霍姑娘。”阿飞郑重行礼,在婢女引领下退了出去。 霍书涵又把手里的白锦再看一遍,眼前浮现程墨拽拽的样子,微微笑了。难得他肯低头求助,无论如何也要帮他,让他欠自己的人情。 她一连串命令传下去,手下立即动了起来。 阿飞赶去复命时,程墨已到御街。他一路故意张扬,故意走得很慢,故意引起路人注意,传播遇刺的消息。 走在御街上,同样引人注目。威武如霍大将军,也没有他这么大的排场。几百个侍卫分列四队,团团把他簇拥在中间,整个队伍,占了大半条御街,导致很多上朝官员的车驾无法通行。 起先大家很迷糊,以为是哪位大佬来了,一看没有打幡,再一打听,原来是最近深得皇帝宠信的程五郎。有些朝臣看在昭帝份上,或让车夫驾车避到一旁,或自己骑马避到一旁。那起子嫉妒程墨成为皇帝跟前红人的,让是让了,却破口大骂。 程墨全当没听见,带着几百人,浩浩荡荡而去。 到宫门口,先到候在那里的朝臣都吓了一跳,忙着打听这是哪位?有人更直接以为霍光来了,下车上前参见,走近了,才发现竟是程墨。 霍光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很快,时辰到,百官上朝。 刘淘甫抢在同侪弹劾程墨嚣张跋扈之前,出列奏程墨遇刺,声泪俱下控诉有人心怀叵测,对羽林郎下手。接着又引申道:“行刺羽林郎,意欲何为?是不是对陛下有不轨之心?” 昭帝听说程墨遇刺,吓得差点晕过去,连着问了几句:“程卿安否?”确定程墨没事后,才松了口气。让人赶去慰问,让程墨不用进宫当差,安心在家休养。 霍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都说没事了,还让他在家休养,这也宠得太过了。 这下子,那些嫉妒程墨得宠的人,也不敢再弹劾他了。没看昭帝急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即捉拿刺客,五马分尸吗? 捉拿刺客的事当场落实在廷尉沈定身上。 守宫门的禁军一见程墨这副排场,也吓了一跳,赶忙道:“这些人不能进去。” 程墨自然明白规矩,立即吩咐侍卫们回去。搞这么大阵仗,不过是为了把遇刺的事弄大,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这样,刺客便不好再向他下手了。 还没到宣室殿,小陆子已赶来,宣了昭帝口谕,道:“陛下担心得紧,要不是得上朝,只怕早就宣你进殿叙话了。” 程墨点点头,道:“不妨事,刺客暂时不会再出现了。我还是去当差吧。” “我的祖宗!”小陆子赶紧拉住他,道:“陛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要不回家好生养着,陛下会剥了我的皮。” 昭帝的好脾气只对程墨,对他们这些内侍,可没那么好说话。 说话间,武空、张清等人也来了,听说昭帝让程墨回府,都帮着劝。 程墨颇为无奈,他做好充足准备,想以自身为饵,引刺客再出现,把幕后之人引出来。要不然,这样日夜提防,岂不更麻烦? 可是武空等人不容分说,一人把住他一只手臂,强拉了他就走。 回到程府,程墨笑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刺客第二次刺杀,就是在这里。我府里并不安全,还不如呆在宫里呢。” 在宫里实施行刺,不管行刺谁,罪同谋反。再没有比宫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武空和张清对望一眼,总算明白程墨的意思,同时竖起大拇指。 昭帝散朝后,立即派了一百名羽林郎过来保护程墨,把程府的房舍都征用了。同时,赏赐大量财物,为程墨压惊。 满朝文臣都倒吸口气,道:“陛下对程五郎真是好得没话说。” 第139章 人言可畏 顾盼儿扶着赵雨菲从车上下来,站在府门口,望着狗子那张谄笑的脸,恍若隔世。 门口看不见一个羽林郎的踪影,他们隐在程府周围的府邸里,和在宫里当差一样,分三班,轮流当差。因和程墨是同僚,不用当差的,大多入内玩牌九,只有一个人除外。 罗安觉得天底下,最不幸的人不是刚刚遇刺的程墨,而是他。居然会被派来保护程墨,这什么世道? 他脸色铁青,站在程府对面院子的院墙里,刚好看到两女下车。 赵雨菲也就罢了,顾盼儿却让他惊为天人。 他以前当然是去过松竹馆的,只不过没能请得动顾盼儿相陪,因而并不知眼前的丽人就是名动京师的顾盼儿。眼看顾盼儿一步步走向台阶,他的脸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狗子像摇着尾巴的狗,跑上来行礼,陪着笑,道:“阿郎没事。” 他不提程墨还好,一提程墨,赵雨菲眼眶立即红了,加快脚步入内。 刚走到前院,便听得阵阵轰笑声,和掷骰子的声音。赵雨菲愕然,看向顾盼儿。 这声音听着好熟悉。顾盼儿苦笑道:“想必他们玩乐呢。让他们在府里闲坐,可把他们闷坏了。” 既然这样,她们倒不方便进去了。榆树在廊下侍候,见两位女主人来了,忙跑过来行礼,道:“可要请阿郎出来?” 赵雨菲担了一夜心事,接到让她们回府的消息,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回来。她心心念念只是担心程墨的安危,想着好好的家,不知被刺客糟踏成什么样,没想到屋舍安好,只是多了一群陌生人。她不禁有些茫然。 反而是顾盼儿能自恃,对榆树道:“待阿郎出来如厕,跟他说一声,我们回来了。”再扶了赵雨菲,道:“姐姐,我们回去吧。” 既知程墨安好,她就放心了,且回房等待便是。别人还好,祝三哥色迷迷的样子,特别讨厌,她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又是一阵轰笑声传来,尤以张清的声音最是响亮,想是赢了钱。 赵雨菲无奈道:“走吧。” 现在她很想很想扑在程墨怀里痛哭。她又是失望,又是失落,脚步沉重和顾盼儿回后院。 顾盼儿何曾不想如此?只不过她久在松竹馆,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罢了。两人慢慢走向后院。 后院一切如常。两人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前院厅堂里,程墨恍惚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坐在角落里,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院子,那两道身影只一步,便走出他所在视线。可这已经足够。 他借口解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张清作庄,正赌得高兴,并没注意到程墨离开,旁边的同僚倒是注意到了,并不在意。 榆树在门口张望,今早他一进去,便被轰出来。里面人太多了,再多他们这些小厮,哪里还有站的地方? 见程墨朝门口走来,榆树又是眨眼睛又是使眼色,就是生怕被哪位郎君看见,拉住自家阿郎不让他走。这些人真是坏透了,尤其是张十二郎君,最坏。 “行了,小心眼睛眨瞎啦。”程墨淡淡说着,走了出来。 榆树跟上,刚要禀报两位女主人回来了,程墨已加快脚步朝后院走去。 顾盼儿刚劝了半句,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头望去。赵雨菲已先她一步扑了过去,紧紧搂住程墨的脖子,低声呜咽。 昨晚让两女去安国公府暂避,两女都坚决不肯。程墨道:“那好,我们一起在屋里呆着,等刺客来了,让他们一剑一个,把我们杀死算了。我们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又拉着赵雨菲的手,深情款款道:“今生不能娶你,我们来生再拜堂。” 赵雨菲当场哭晕过去,程墨把她抱上车,让顾盼儿好好照顾她,命侍卫们保护两人走。 这么半天一夜不见他,可以想像赵雨菲深受折磨。程墨同样紧紧搂住了她,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要是满长安的勋贵公卿百姓,连皇帝都清楚刺客是上官桀所派,上官桀还敢再派刺客行刺,那他真的是太丧心病狂了。他并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若是刺客再来,只能说自己猜测错误,幕后指使不是上官桀。当然,纵然刺客再来,程墨也做好万全准备。 程府看似松懈,其实外松内紧。 顾盼儿站在两人身后,俏脸带笑,两道清澈的泪水顺着俏脸流下。 程墨松开环着赵雨菲纤腰的右臂,张开。她轻巧地扑了过去。三人紧紧抱在一起。 “你们跟着我担惊受怕了。”程墨喃喃道。 千万别让他查出是谁,要让他查出来,这个仇,非报不可。对他下手也就算了,居然杀到他家里,对他的女人下手! 此仇不报,誓不为男人! “不,”赵雨菲泪水不停滑落,语气却坚定,道:“能跟了你,是我们的福气。” 昨夜那样的情形,谁能想到刺客会二次行刺?就算想到,也顾不上她们,更不会担心她们受到惊吓,而坚持把她们送走。 程墨能做到这样,已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顾盼儿也轻声道:“若不是五郎,妾身早就不在了。” 刺客可是冲进她的闺房进行刺杀的,哪怕程墨没在里头,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 听着两女体贴的话语,程墨心情大好。发生这样的事,若是在现代,老婆一定会埋怨,女友一定会闹脾气。要说程墨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可两女如此体贴,还是大出他的意料。 三人相拥半晌,才分开,在椅上坐了。说起昨夜的事,顾盼儿星星眼看程墨,道:“五郎神算,世所难敌。” 想必刺客没想到一切尽在程墨算中,才会如此明目张胆吧。 得自己女人如此夸奖,是个男人都很受落。那崇拜的眼神儿,看得人心神荡漾,程墨也不例外,顿觉身子轻了半边,哈哈笑道:“凑巧而已。” 虽是凑巧,但能让刺客铩羽而归,实是了不起。 赵雨非同样脸上带泪,唇边含笑,道:“刺客现身的消息传回去,安国公夫人一直夸你料事如神呢。” 想起安国公夫人对程墨的夸奖,赵雨菲目中大放神采,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自己的男人有本事,她也跟着沾光。 第140章 重聚 三人只是说些家长里短,别来情由,却让担忧一夜的心,渐渐安宁。 两女重新梳洗了,一左一右依在程墨身边,直到日头西斜,房中光线渐渐昏暗。 张清做庄做得兴起,直到婢女点灯进来,才发现程墨不见了。问起,同僚们都笑了,道:“五郎说要如厕,一去两个时辰没回来。” 又有一人笑道:“不会掉茅坑了吧?快叫人去瞧瞧。” 众人大笑。 张清急了,踹了说这话的同僚一脚,道:“你才掉茅坑。”喝道:“榆树,死哪去了?” 榆树还在廊下侍候,听到叫他,忙跑进来,陪笑道:“十二郎君有什么吩咐?” 对张清,他实在怯得很。 张清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五郎呢?” 五郎走了,这小五八蛋也不来禀报一声,真是可恶。张清想着,这一巴掌力气便不小。他却不想,他赌得兴起,眼里只有骰子,哪有别的?要不然程墨离去,他何以不知? 榆树苦笑,道:“两位女主人回来了,阿郎去后院。十二郎君请稍待,小的这就去请。” 祝三哥冷哼一声,道:“兄弟们在这里为他挡箭,他倒好,只顾自己安乐。” 这大半天,什么花样都做了。虽说白昼宣淫也没什么,但一想到是跟顾盼儿,祝三哥心里就直冒酸气。 张清很不高兴,道:“原来祝三哥是专为挡箭而来。要是刺客来了,让祝三哥出去就行。想必他们来的人不会很多,有你一个人就行了。” 想奚落他的五哥,门儿都没有。张清眼角上挑,难掩得意。 祝三哥一听刺客来了,让他出去挡箭,火也大了。说什么为程墨挡箭,不过是指被派到这儿保护程墨。接到命令,他心里便不爽,大家都是兄弟,凭什么我得受圣命保护你? 众人一看祝三哥变了脸色,知道两人扛上了,忙上前拦住,道:“十二郎说话直来直去,祝三哥快别跟他计较。”又对榆树道:“还不快去请五郎过来?” 又有人道:“酉时了吧?该吃饭啦。” 到程府后,他们才发现程家居然一日三餐,午饭还很丰盛。卧槽,这么好的待遇,还吵什么啊,赶紧吃喝啊。 武空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道:“是该吃饭了。” 他常来,程府的下人婢女都认识他,负责侍候茶水瓜果点心的婢女忙过来行礼,道:“四郎君稍待,奴婢这就去安排。” 祝三哥更生气了,他连在程府的待遇,都比不上武空啊。可是同僚们明显站在程墨这边,帮着张清、武空说话,他再生气,也只好忍着。 他气呼呼坐下,屋里也安静了。大家都银票收起,桌子上只剩骰子牌九、吃剩的点心,瓜果的皮核丢得到处都是。 刚才大家赌得兴起,哟五喝六,喊得嗓子都哑了,又顾不上喝茶润嗓子,这会儿猛灌茶,猛吃瓜果。 程墨来了,看一地狼藉,也注意到祝三哥脸色不好看,先笑对他道:“输钱了?”再对张清道:“赢了多少?” 张清道:“五哥怎么不声不响走了?” 程墨哈哈笑了,道:“饭菜准备好了,先吃饭吧。” 皇帝也真是的,一声令下,一百人开进来。可这一百人,连同他们的小厮侍从,好几百人的一日三餐,做为主家的程墨总得负责吧?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为此,他急速从安国公府和吉安侯府调了十几个厨子,采购也多了三人。就这样,厨子们还忙不过来。 吃饭自然也轮换着吃。他们不用当差,先吃,吃完换当差的来。 看几案上丰盛的鱼、肉和酒,祝三哥心情总算好了点,我斗不过你,多吃点,吃穷你。 武空看他咬牛肉咬得咬牙切齿,不禁暗暗摇头,张精说得没错,是该想办法让这个人退出盛夏团了。 程墨举杯敬酒,有同僚道:“大家都是兄弟,就不要行这些虚礼了。” 这是工作餐,可不是宴请。 程墨也只做做样子,有人客气,便顺坡下驴,坐下吃饭了。 这一批吃完,全部撤下,重上新的,换下一批进来吃。轮到罗安,看着面前的各品肉、鱼、青菜、汤,比靖海侯府更为丰盛,心里恨恨。这才几个月,程墨竟从一个输到脱裤子的旁支,一跃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富得流油的勋贵。这让他情何以堪? 他化悲愤为力量,把几案上的鱼、肉,都吃光了,撑得胃快爆。 夜色掩映,正是刺客行刺的好时机。程墨到处走走看看,时不时叮嘱同僚几句。牌九自然也是不打的了。上半夜不用轮值的同僚都去睡了,二更末起身,换了上半夜轮值的人,全神贯注防备刺客。 程墨巡了一圈,回到屋中坐下,泡起了茶。 茶香满室中,赵雨菲和顾盼儿走了进来。赵雨菲轻声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府外看不出,府里却清楚,到处都是人,还都是程墨的兄弟、朋友、同僚。这些人,真不好当成防范刺客的禁军看待。 程墨招手让两人过去坐了,道:“快了。你们不用担心,该怎样便怎样,一切有呢。” 顾盼儿叹道:“后院来了一群臭男人,我们哪能安心?” 她们自然是换房间睡的,只是,想到门外好多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闺房,哪里睡得着? 要不是程墨料定刺客不会再出现,怎么会这么快把两人接来?见两人如此不自在,道:“既然这样,我们大被同眠好了。” 赵雨菲又羞又急,瞪了他一眼。 顾盼儿脸颊也红了,低下头。 “你们想多了,宿在一起,他们防守也轻松些,你们在我身边,我也放心不是?”程墨正色道。 两女这才明白,同时瞪了他一眼,又相互对望一眼,别过头去。不知想到什么,俱都唇边含笑,眉眼含春。 程墨低头泡茶,并没注意到两女的神情。 这一晚,三人一起歇了。府外的羽林郎严阵以待,府内的羽林郎神情警惕,可刺客并没有光临。 眼看天色渐亮,羽林郎们都松了口气。 感谢nkj8084打赏。推荐好基友的女频文,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去看看,写得很不错的:《吃货救世主》誓言无忧,这是吃货和末世不得不说的故事,因为吃货竟然是救!世!主! 第141章 到处是人 三天过去了,刺客并没有出现。众羽林郎不知不觉松懈下来,轮到班的也不时偷跑进去赌两把,整个前院简直就是一个赌场。 刘淘甫来了。程墨二话不说,把早就写好的奏折交给他,托他呈上,内容只有一个,请求撤回羽林卫。 “刺客现在没有出现,不代表以后不会出现。”刘淘甫道:“再等几天。” 程墨真心一天都不愿再等了,这儿已经不像他的事了。他道:“陛下爱护属下,属下感激不尽。可是羽林卫肩负保护陛下的职责,属下享此殊荣,已经逾越。陛下少一百人护卫,便多一份危险,属下深感不安。” 刘淘甫深以为然,又为程墨如此懂事深感安慰。抽调一百人过来保护程墨,他也很担心昭帝的安危。思之再三,他还是接过程墨的奏折,道:“沈廷尉倒是捉了不少人,只是……” 人是捉了不少,但审讯之后,又都放了。 程墨心想,能轻易补捉的,也不是一旦被捕马上自尽的死士了。只是这话不好当着刘淘甫的面说,只好连声道谢。 不知是昭帝被奏折上恳切的言辞感动了,还是被程墨关心他安危打动了,总之,黄安亲自过来传昭帝口谕,撤回羽林卫。 已经玩疯了的张清等人听说要回宫当差,老大不愿意,就连祝三哥都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罗安却是心情复杂,五味杂陈。 “黄常侍,万一我们撤走了,刺客再来怎么办?”张清焦急地道:“不如,让我在这里陪伴五哥,若是刺客来了,多少也能抵挡一阵。” 这些天他做庄,赢了好多银子。而且这里没人约束,简直是快乐的天堂。 黄安笑眯眯的,道:“沈廷尉四处捉拿刺客,刺客自顾不暇,哪能到这儿行刺?你啊,就安安心心回宫当差吧。” 张清好生失望。 黄安又对程墨道:“陛下的意思,让你休沐一个月。一个月过后,再进宫当差不迟。” 有一个月的时间,估计沈定也该把刺客捉拿归案了。 “好。”程墨明白昭帝的意思,也感受到昭帝对他的爱护,点头答应了。又问起昭帝的饮食起居,知道他现在每天午后都在殿中走一圈,虽然走一圈歇好几次,但还是坚持走完,遂放了心。 只要昭帝坚持下去,身体素质总有改善的一天。 众同僚磨磨蹭蹭到天快黑,实在是不走不行了,才离开。祝三哥玩疯了,早忘了开始的不爽快,涎着脸道:“五郎,明天我们交了差使,再过来保护你。”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道:“这儿太危险了,我现在就搬到十二郎郊外的田庄居住。” 还想继续在这儿赌?门儿都没有! 张清大喜,道:“那敢情好,我去请假,我们一起去。” 想到能和程墨在田庄玩乐一个月,顿觉人生如此美好。 “十二郎。”程墨道:“伯父很担心你,快回去吧。” 真是实在孩子,我说什么你都信。 张清从程墨眼里看出他不过拿自己做幌子,嘟了嘟嘴,转身走了。程墨在他身后喊:“替我谢谢伯父伯母,过段时间我再过府拜谢。” “知道了。”张清的声音闷闷的。 武空看了张清的背影一眼,笑着摇摇头,和众同僚告辞。几天没回家,他还真想念家里几个月大的孩子。 一一送走众同僚,程墨顿觉生活如此美好,不禁对着空旷的院子笑起来。 下人婢女也都松了口气,一个个揉着发酸的腰肢想,总算把这些瘟神送走,可以歇一会儿了。在老李带领下,人人精神抖擞,飞快收拾打扫,很快便窗明几净,恢复以前的样子。 “都走了。”赵雨菲站在程墨身边,含笑望他,看他俊朗的侧脸,道:“你都瘦了。” 先是刺客突然出现,接着又是众同僚没日没夜的呆在府中,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程墨扬起唇角,把她搂进怀里,道:“陛下这份恩典,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恐怕陛下也没想到,我们是如此希望能得安宁。” 赵雨菲想起安国公夫人羡慕地说着“也只有五郎才能圣眷如此之隆”的话,“噗嗤”一声笑,道:“可不是,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所以我们也别抱怨了。”程墨知道府里来了这么多臭男人,两女很不自在,起居不方便的同时,也有些埋怨昭帝小题大作。 刺客是很恐怖,可被羽林郎们这么一闹,恐怖的感觉却淡了很多。她们毕竟没亲历过刺客行刺的场面,反而对遍布府里的羽林郎心有余悸。 这也是好事,冲淡了刺客留下的阴影。 两人说着话,翠花来报晚饭准备好了。 从安国公府和吉安侯府请来的厨子也回去了,厨房一下子清静很多。厨子哼着小曲,很快做了三人的饭菜。 自从发生刺客事件,刘病已便被程墨送去程氏族学暂住了。他是万万不能出事的,要是他出事,指不定历史就要改写了。 “盼儿呢?”程墨问。 赵雨菲抿着嘴笑,道:“她说这几天都没能好好沐浴,要先沐浴一番,再过来。” 这几天无数双眼睛盯着顾盼儿的闺房,让她如何能安心洗澡?每次都匆匆洗一下便起身着衣。她又极爱美,这些人让她很是不安,难免神色憔悴,每次照镜子都着急得不行。现在好不容易都走了,她岂能不好好打扮一番? 程墨想到她这几天俏眉含愁的样子,笑了,道:“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早知道她们会担心成这样,就该等这些人走后再接她们回来。 “没有。”赵雨菲说着,偎进他怀里。 程墨轻轻搂着她,正欲说什么,翠花在门外道:“阿郎,那位叫旺财的大哥又来了,说有事要立即见您。” 好在她留了个心眼,没有闯进来,翠花垂睑不敢看屋里场面。 “旺财来了?”程墨大喜,轻轻推开赵雨菲,道:“我去见他。” 他等霍书涵的消息好几天了,想必羽林郎在这儿,她的人不方便现身。 程墨急匆匆赶到厅堂,只见旺财倨傲站在那儿,一见程墨,道:“五郎,久违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儿怪异。程墨道:“什么久违?” 下午病了,今天更新又迟啦。感谢元象打赏,求推荐票、收藏。 第142章 总算走了 三天过去了,刺客并没有出现。众羽林郎不知不觉松懈下来,轮到班的也不时偷跑进去赌两把,整个前院简直就是一个赌场。 刘淘甫来了。程墨二话不说,把早就写好的奏折交给他,托他呈上,内容只有一个,请求撤回羽林卫。 “刺客现在没有出现,不代表以后不会出现。”刘淘甫道:“再等几天。” 程墨真心一天都不愿再等了,这儿已经不像他的事了。他道:“陛下爱护属下,属下感激不尽。可是羽林卫肩负保护陛下的职责,属下享此殊荣,已经逾越。陛下少一百人护卫,便多一份危险,属下深感不安。” 刘淘甫深以为然,又为程墨如此懂事深感安慰。抽调一百人过来保护程墨,他也很担心昭帝的安危。思之再三,他还是接过程墨的奏折,道:“沈廷尉倒是捉了不少人,只是……” 人是捉了不少,但审讯之后,又都放了。 程墨心想,能轻易补捉的,也不是一旦被捕马上自尽的死士了。只是这话不好当着刘淘甫的面说,只好连声道谢。 不知是昭帝被奏折上恳切的言辞感动了,还是被程墨关心他安危打动了,总之,黄安亲自过来传昭帝口谕,撤回羽林卫。 已经玩疯了的张清等人听说要回宫当差,老大不愿意,就连祝三哥都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罗安却是心情复杂,五味杂陈。 “黄常侍,万一我们撤走了,刺客再来怎么办?”张清焦急地道:“不如,让我在这里陪伴五哥,若是刺客来了,多少也能抵挡一阵。” 这些天他做庄,赢了好多银子。而且这里没人约束,简直是快乐的天堂。 黄安笑眯眯的,道:“沈廷尉四处捉拿刺客,刺客自顾不暇,哪能到这儿行刺?你啊,就安安心心回宫当差吧。” 张清好生失望。 黄安又对程墨道:“陛下的意思,让你休沐一个月。一个月过后,再进宫当差不迟。” 有一个月的时间,估计沈定也该把刺客捉拿归案了。 “好。”程墨明白昭帝的意思,也感受到昭帝对他的爱护,点头答应了。又问起昭帝的饮食起居,知道他现在每天午后都在殿中走一圈,虽然走一圈歇好几次,但还是坚持走完,遂放了心。 只要昭帝坚持下去,身体素质总有改善的一天。 众同僚磨磨蹭蹭到天快黑,实在是不走不行了,才离开。祝三哥玩疯了,早忘了开始的不爽快,涎着脸道:“五郎,明天我们交了差使,再过来保护你。”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道:“这儿太危险了,我现在就搬到十二郎郊外的田庄居住。” 还想继续在这儿赌?门儿都没有! 张清大喜,道:“那敢情好,我去请假,我们一起去。” 想到能和程墨在田庄玩乐一个月,顿觉人生如此美好。 “十二郎。”程墨道:“伯父很担心你,快回去吧。” 真是实在孩子,我说什么你都信。 张清从程墨眼里看出他不过拿自己做幌子,嘟了嘟嘴,转身走了。程墨在他身后喊:“替我谢谢伯父伯母,过段时间我再过府拜谢。” “知道了。”张清的声音闷闷的。 武空看了张清的背影一眼,笑着摇摇头,和众同僚告辞。几天没回家,他还真想念家里几个月大的孩子。 一一送走众同僚,程墨顿觉生活如此美好,不禁对着空旷的院子笑起来。 下人婢女也都松了口气,一个个揉着发酸的腰肢想,总算把这些瘟神送走,可以歇一会儿了。在老李带领下,人人精神抖擞,飞快收拾打扫,很快便窗明几净,恢复以前的样子。 “都走了。”赵雨菲站在程墨身边,含笑望他,看他俊朗的侧脸,道:“你都瘦了。” 先是刺客突然出现,接着又是众同僚没日没夜的呆在府中,是个人都受不了啊。 程墨扬起唇角,把她搂进怀里,道:“陛下这份恩典,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恐怕陛下也没想到,我们是如此希望能得安宁。” 赵雨菲想起安国公夫人羡慕地说着“也只有五郎才能圣眷如此之隆”的话,“噗嗤”一声笑,道:“可不是,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所以我们也别抱怨了。”程墨知道府里来了这么多臭男人,两女很不自在,起居不方便的同时,也有些埋怨昭帝小题大作。 刺客是很恐怖,可被羽林郎们这么一闹,恐怖的感觉却淡了很多。她们毕竟没亲历过刺客行刺的场面,反而对遍布府里的羽林郎心有余悸。 这也是好事,冲淡了刺客留下的阴影。 两人说着话,翠花来报晚饭准备好了。 从安国公府和吉安侯府请来的厨子也回去了,厨房一下子清静很多。厨子哼着小曲,很快做了三人的饭菜。 自从发生刺客事件,刘病已便被程墨送去程氏族学暂住了。他是万万不能出事的,要是他出事,指不定历史就要改写了。 “盼儿呢?”程墨问。 赵雨菲抿着嘴笑,道:“她说这几天都没能好好沐浴,要先沐浴一番,再过来。” 这几天无数双眼睛盯着顾盼儿的闺房,让她如何能安心洗澡?每次都匆匆洗一下便起身着衣。她又极爱美,这些人让她很是不安,难免神色憔悴,每次照镜子都着急得不行。现在好不容易都走了,她岂能不好好打扮一番? 程墨想到她这几天俏眉含愁的样子,笑了,道:“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早知道她们会担心成这样,就该等这些人走后再接她们回来。 “没有。”赵雨菲说着,偎进他怀里。 程墨轻轻搂着她,正欲说什么,翠花在门外道:“阿郎,那位叫旺财的大哥又来了,说有事要立即见您。” 好在她留了个心眼,没有闯进来,翠花垂睑不敢看屋里场面。 “旺财来了?”程墨大喜,轻轻推开赵雨菲,道:“我去见他。” 他等霍书涵的消息好几天了,想必羽林郎在这儿,她的人不方便现身。 程墨急匆匆赶到厅堂,只见旺财倨傲站在那儿,一见程墨,道:“五郎,久违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儿怪异。程墨道:“什么久违?” 第143章 恩爱 闹得沸沸扬扬的刺客事件,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刺客再没有出现过,程墨的生活也恢复正常。 他又进宫当差,不过多带几个侍卫,昭帝见到他,欢喜得站起来。 “陛下,”程墨行礼参见,道:“一切安好?” 不过一个月没见,倒好象几年不见。这些天,昭帝又多了一层心事,生怕哪天宫门开启,接到程墨遇刺的消息。如今程墨活蹦乱跳站在他面前,他真是高兴坏了,道:“快,摆棋盘,你我君臣下两局,让朕看看你棋艺可进步了没有。” 下棋是他的爱好,唯有下棋才能表达他的喜悦之情。 程墨暗暗叫苦,这一个月,他天天宅在家里,有美相伴,有友唱和,简直是花天酒地,哪里摸过棋盘了? “呃……陛下,你我很久不见,正该叙叙别来情谊。”程墨忙阻止,道:“不忙下棋。” 昭帝一想,也是,于是吩咐上茶和点心,摆出一副长谈的样子。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喝清茶,这时让人摆上茶具,不免有卖弄的意思,笑道:“你尝尝朕泡的茶味道如何。” 什么人才能尝到皇帝亲手泡的茶?黄安待要阻止,又想难得昭帝高兴,唉,不如随他吧。 水沸烫杯,很是烫手,程墨生怕他烫着,不免露出关切的神情。昭帝眉眼上挑,故意把杯子洗了三遍,直烫得杯子热气腾腾,才笑道:“如何?” 其实他的手指烫得发红,有点痛,只是为了卖弄,故作不在乎。 这茶无论泡得如何,程墨都叫好,道:“陛下泡茶的功夫越发见长了。” 昭帝像得了表扬的孩子,得意洋洋道:“那是,朕可是练了很久了。” 两人喝了茶,昭帝不免说起沈定:“亏他身为廷尉,怎么连几个刺客都拿不到?尽捉些不相干的人。” 第一次行刺自尽而亡的两个刺客,尸体早就送到廷尉署,交给沈定了。可是他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岂不是无能? 程墨不好说那些死士由勋贵公卿所纂养,只得道:“沈廷尉也有难处。” 帝国这么大,所有的大案要案,都归他管,律法也由他制定,他不忙死就该庆幸了。那些死士都在隐秘的地方接受训练,让他上哪查去?何况一个月来,他尽职尽责,虽然没捉到刺客,却震慑了刺客的幕后主人。这就够了。 程墨看得很清,并不指望沈定能查出幕后的指使者。当然,他不会放弃追查。只不过他会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廷尉署的力量罢了。 昭帝可不是这样想的。在他看来,程墨是他的好兄弟、好朋友,程墨遇刺,沈定却没能捉到真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嘛。 听程墨为沈定说话,他只觉得程墨人太好了,叹道:“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是行刺啊,一个不慎,小命就没了,他却这么风淡风轻的。 程墨不想再说这件事,笑问起他锻炼得怎么样了。 昭帝站起来,走几步给他看,道:“脚步比以前有力气多了吧?” 他身体太虚弱,不过锻炼一个月,体质虽小有改善,多强壮却说不上。程墨自然要鼓励,点头道:“可不是。陛下尽量少歇几次,走快一点。” 以步行为锻炼,必须快走,若是像散步一样慢吞吞的,并不能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这些,是程墨前世从书上看到的。可惜他并没有多动多锻炼,才会心肌出现问题,一口气上不来,便穿到这儿。 昭帝更高兴了,又道:“不行,走快太累了。” 慢慢走就好,都是一样的。 程墨还要再劝,黄安道:“五郎有所不知,陛下如今这样,已难能可贵了。” 要不是亲政的信念支撑着他,他怎么肯动一下? 程墨从寝殿出来时,刚好霍光要进去禀事,两人在廊下遇到。程墨上前行礼,霍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并没说话,直接进殿了。 往日散朝后都是由霍光过来给昭帝分析朝政,今天因为程墨休沐后第一当差,昭帝特地先宣他入内说话,让霍光在外头等。这一说,便是半个时辰。 霍光再次感觉到危机逼近。若是昭帝亲政,只怕权倾朝野的不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小子了。 程墨哪里知道他对自己忌惮,待他进殿,转身去了盛夏团成员歇息的西厢,一众兄弟已等在那里。 见到他,众人都笑了,道:“以后可不能再偷懒了。” 想起这些天,交了差使,便去找程墨喝酒的欢乐日子,有人忱惜地道:“要是五郎能一直休沐就好了。” 这样,他们无论什么时候交了差使,都能过去。 “可别。你们把我烦死了都。”程墨赶紧道:“以后别再去了,我们还是约好醉仙楼见吧。” 张清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自从有人行刺五郎的消息传出去,醉仙楼的生意便一落千丈,现在快经营不下去了。我想着,要不,我们盘下来,做为我们喝酒饮乐的所地。” “这主意不错。”一人马上附和,道:“别的客人都不接待,只有我们这边的人能去。” 程墨也觉得不错,把醉仙楼弄成类似现代的俱乐部,只有纨绔子弟能去玩,可比上青/楼强多了。 “这件事就交给十二郎好了。把醉仙楼盘下来,成立会员制,要入会,有令牌,才能进去玩。”程墨道。 张清一听程墨支持,更来劲了,道:“那行,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谁要入股,报名上来。” 这些人都是纨绔,入股的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很快便商量好了股份,交由张清全权办理。当然,由程墨做了总体规划,大体上是俱乐部的形式,只对会员开放。至于如何取得会员资格,那便须有身份有银子了。 一群人说得热闹,刘淘甫差青山来唤。 他一见程墨便笑骂道:“你小子进宫销假,不说先来见老夫,反而得老夫去请,你面子不小啊。” 先觐见皇帝也就算了,居然去西厢跟一群同僚鬼混,不来他这儿,真是岂有此理。 程墨笑道:“大人公务繁忙,我哪敢打扰?” 其实刘淘甫不来叫,他也要过来。 感谢独孤、流离发的推荐票红包,真的太感谢了~ 第144章 如常 “你小子别的本事没见长进,就嘴上功夫见长。”刘淘甫笑骂道。话是这样说,还是让他坐了,道:“可见你平时行为嚣张不收敛,得罪人,才有人行刺你。以后收敛些,陛下那里能少去就少去,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 这话,可谓肺腑之言。他其实挺希望程墨多陪在昭帝身边,只有和程墨在一起,昭帝才有少年人的样子。可遇上行刺这么大的事,为程墨安全计,他却不得不说出这样的话。 程墨点头,道:“大人说得是。只是,连沈廷尉都查不出刺客的出处,可见刺客行踪隐秘啊。” 并不是他收不收敛的问题好吧,。里头还有隐情,极有可能是利益之争,才让幕后之人出动这些死士。 刘淘甫无语看程墨半天,道:“你小子就是太聪明了些。聪明招人厌,知道不?” 朝中大佬谁不明白程墨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只是没人这么直白说出来罢了。 程墨哈哈笑道:“反正已经招人厌了,再厌又能厌到哪里去?” 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刘淘甫听着他不知是洒脱还是自信的说辞,很是无奈,道:“你就不能安份些么?” 当然不能。不招惹他也就算了,招惹了他,想这样算,那是万万不能了。这件事,已不能善了。 从刘淘甫那里出来,已过午时一刻。转到西厢,见几案上放了点心,几个盛夏团成员围坐喝茶吃点心。一人见他进来,招手道:“五郎快来。” 在程府混了一个月,大家已经习惯一日三餐了,到午不食,饿得难受。 一人给他倒了杯清茶,把点心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快吃。” 门外有人探头进来,道:“你们在干什么?” 盛夏团成员齐唰唰望去,见罗安一脸诧异看他们。准确地说,他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定在堆得满满的点心上。 在程府那几天,他也是一日三餐的。之后想在靖海侯府推行一日三餐制,被他爹靖海侯好一通训,痛心疾首骂他败家子,差点让他跪祠堂。 他刚才路过西厢,听到一个“吃”字,眼睛立马亮了。 可不要说纨绔不愁吃。若是平时,呼朋唤友上酒楼、勾/栏/妓/院,吃算什么?现在当差呢,没得吃,就要饿到半晌午了。 众人看清是他,转头去看程墨。两人的过节,大家都清楚。 程墨当他是透明的,也当没看见众多的眼睛,慢条斯理取了一块糕往嘴里放,嚼了两口,点头道:“谁家的?味道不错。” 张清嘻嘻笑道:“四哥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众人都明白程墨的意思了,趁着张清接话,重新吃喝起来。 罗安站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悻悻走了,边走心里边愤愤地想,不就几块点心么? 吃完点心,程墨跟众人告辞:“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当差。” 今天是来销假的,这都混了一天了。 武空和他到一旁说话,道:“路上小心。” 那忧郁的小眼神,让程墨差点笑出声,道:“四哥不用担心,没事的。” 难道他不会变着路线走么?再说,他做好防范,刺客要敢出现,一定能当场捉拿,不会让他们自尽了。 武空能不担心吗?他恨不得跟在程墨身边,一旦遇到刺客,和他并肩杀敌。 程墨安慰他几句,出了院子。走没几步,迎面一个八九岁的小内侍走来,仰头打量程墨,道:“是程五郎吗?” 这小内侍神态行止奇怪,程墨停步点头,道:“是。” “霍大将军请五郎过去一趟。”小内侍说着,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使劲看他,像是他脸上长了一朵花。 程墨应了,道:“我很帅是吧?” 小内侍不明白“帅”是什么意思,道:“五郎说什么?” 程墨带着戏谑,笑道:“我很英俊是吗?” 要是张清在旁边,一定会笑话他太自恋了。虽然是事实,也不用这么不要脸说出来吧? 没想到小内侍认真点头:“是呢。他们都说,来到这儿,遇到一个俊俏的郎君,便是五郎了。” 我去。看小内侍如此天真无邪,程墨倒不好打趣他了。 霍光在批公文,得知程墨来了,搁下笔,长吁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是时候和他谈一谈了。 程墨进来行礼毕,在下首跽坐,手放在膝上,道:“大将军唤某到来,有什么事?” 他和霍书涵算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但霍书涵是霍书涵,霍光是霍光,他可不会蠢到把两者混为一谈。 霍光锐利的眼睛盯在程墨俊朗的脸上,似乎要看透他的五脏六腑。 程墨坦然和他对视,并没有丝毫畏惧。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光才收回眼睛,道:“听说你前段时间遇刺?” 满长安城,是个人都知道了好不。程墨腹诽,脸上淡淡的,应:“是。” 霍光又抬眸看他,道:“可知刺客为何人所派?” 程墨真想大笑三声,沈定是你的人,有没有捉到刺客,你会不知道?但他还是规规矩矩道:“不知。” 霍光依然看他,道:“可有得罪了谁?” 没有证据,便行猜测,看谁最有可能,这倒也在人情之常。程墨真想问一声,霍大将军请他过来,就是为了和他猜测谁是幕后指使者吗?他平平淡淡道:“程某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并不清楚得罪了谁。” 霍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相对无言。就在程墨以为他叫自己过来只是闲谈时,霍光又看他,道:“陛下对你极为看重,你不可辜负陛下对你的一片心。” “是,大将军有话请说。”程墨道。这就进入正题了。 霍光却又不说。 好在程墨有的是耐心,沉得住气,要是遇上一个沉不住气的,怕得抓狂。 “你是会昌伯旁支,因走了吉安侯的门路得以成为羽林郎,当差近一年,和武四郎倒也走得近。你可有什么想法?”霍光说得很慢,眼睛依然紧紧盯着他的脸看。 卧槽,原来是走了吉安侯的门路,难怪武空对自己颇为照顾。想起穿过来后,初进宫当差时,武空多有照拂,程墨恍然大悟。 这一章重写好几次,总是写了几百字,又删掉重写,所以更新迟了。感谢亲们的投票,小凡看着那一个个的id,好感动。 第145章 心机 “你小子别的本事没见长进,就嘴上功夫见长。”刘淘甫笑骂道。话是这样说,还是让他坐了,道:“可见你平时行为嚣张不收敛,得罪人,才有人行刺你。以后收敛些,陛下那里能少去就少去,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 这话,可谓肺腑之言。他其实挺希望程墨多陪在昭帝身边,只有和程墨在一起,昭帝才有少年人的样子。可遇上行刺这么大的事,为程墨安全计,他却不得不说出这样的话。 程墨点头,道:“大人说得是。只是,连沈廷尉都查不出刺客的出处,可见刺客行踪隐秘啊。” 并不是他收不收敛的问题好吧,。里头还有隐情,极有可能是利益之争,才让幕后之人出动这些死士。 刘淘甫无语看程墨半天,道:“你小子就是太聪明了些。聪明招人厌,知道不?” 朝中大佬谁不明白程墨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只是没人这么直白说出来罢了。 程墨哈哈笑道:“反正已经招人厌了,再厌又能厌到哪里去?” 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刘淘甫听着他不知是洒脱还是自信的说辞,很是无奈,道:“你就不能安份些么?” 当然不能。不招惹他也就算了,招惹了他,想这样算,那是万万不能了。这件事,已不能善了。 从刘淘甫那里出来,已过午时一刻。转到西厢,见几案上放了点心,几个盛夏团成员围坐喝茶吃点心。一人见他进来,招手道:“五郎快来。” 在程府混了一个月,大家已经习惯一日三餐了,到午不食,饿得难受。 一人给他倒了杯清茶,把点心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快吃。” 门外有人探头进来,道:“你们在干什么?” 盛夏团成员齐唰唰望去,见罗安一脸诧异看他们。准确地说,他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定在堆得满满的点心上。 在程府那几天,他也是一日三餐的。之后想在靖海侯府推行一日三餐制,被他爹靖海侯好一通训,痛心疾首骂他败家子,差点让他跪祠堂。 他刚才路过西厢,听到一个“吃”字,眼睛立马亮了。 可不要说纨绔不愁吃。若是平时,呼朋唤友上酒楼、勾栏妓院,吃算什么?现在当差呢,没得吃,就要饿到半晌午了。 众人看清是他,转头去看程墨。两人的过节,大家都清楚。 程墨当他是透明的,也当没看见众多的眼睛,慢条斯理取了一块糕往嘴里放,嚼了两口,点头道:“谁家的?味道不错。” 张清嘻嘻笑道:“四哥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众人都明白程墨的意思了,趁着张清接话,重新吃喝起来。 罗安站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悻悻走了,边走心里边愤愤地想,不就几块点心么? 吃完点心,程墨跟众人告辞:“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当差。” 今天是来销假的,这都混了一天了。 武空和他到一旁说话,道:“路上小心。” 那忧郁的小眼神,让程墨差点笑出声,道:“四哥不用担心,没事的。” 难道他不会变着路线走么?再说,他做好防范,刺客要敢出现,一定能当场捉拿,不会让他们自尽了。 武空能不担心吗?他恨不得跟在程墨身边,一旦遇到刺客,和他并肩杀敌。 程墨安慰他几句,出了院子。走没几步,迎面一个八九岁的小内侍走来,仰头打量程墨,道:“是程五郎吗?” 这小内侍神态行止奇怪,程墨停步点头,道:“是。” “霍大将军请五郎过去一趟。”小内侍说着,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使劲看他,像是他脸上长了一朵花。 程墨应了,道:“我很帅是吧?” 小内侍不明白“帅”是什么意思,道:“五郎说什么?” 程墨带着戏谑,笑道:“我很英俊是吗?” 要是张清在旁边,一定会笑话他太自恋了。虽然是事实,也不用这么不要脸说出来吧? 没想到小内侍认真点头:“是呢。他们都说,来到这儿,遇到一个俊俏的郎君,便是五郎了。” 我去。看小内侍如此天真无邪,程墨倒不好打趣他了。 霍光在批公文,得知程墨来了,搁下笔,长吁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是时候和他谈一谈了。 程墨进来行礼毕,在下首跽坐,手放在膝上,道:“大将军唤某到来,有什么事?” 他和霍书涵算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但霍书涵是霍书涵,霍光是霍光,他可不会蠢到把两者混为一谈。 霍光锐利的眼睛盯在程墨俊朗的脸上,似乎要看透他的五脏六腑。 程墨坦然和他对视,并没有丝毫畏惧。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光才收回眼睛,道:“听说你前段时间遇刺?” 满长安城,是个人都知道了好不。程墨腹诽,脸上淡淡的,应:“是。” 霍光又抬眸看他,道:“可知刺客为何人所派?” 程墨真想大笑三声,沈定是你的人,有没有捉到刺客,你会不知道?但他还是规规矩矩道:“不知。” 霍光依然看他,道:“可有得罪了谁?” 没有证据,便行猜测,看谁最有可能,这倒也在人情之常。程墨真想问一声,霍大将军请他过来,就是为了和他猜测谁是幕后指使者吗?他平平淡淡道:“程某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并不清楚得罪了谁。” 霍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相对无言。就在程墨以为他叫自己过来只是闲谈时,霍光又看他,道:“陛下对你极为看重,你不可辜负陛下对你的一片心。” “是,大将军有话请说。”程墨道。这就进入正题了。 霍光却又不说。 好在程墨有的是耐心,沉得住气,要是遇上一个沉不住气的,怕得抓狂。 “你是会昌伯旁支,因走了吉安侯的门路得以成为羽林郎,当差近一年,和武四郎倒也走得近。你可有什么想法?”霍光说得很慢,眼睛依然紧紧盯着他的脸看。 卧槽,原来是走了吉安侯的门路,难怪武空对自己颇为照顾。想起穿过来后,初进宫当差时,武空多有照拂,程墨恍然大悟。 第146章 谨慎 最终,富裕春的铺面选在西市,距宜安居不远。 铺面日夜赶工装修,匠人们多少听说了,这家店是要卖官帽椅的。他们是普通匠人,也知道最近几个月官帽椅风头正劲的事。 周围的商铺见新店装修,不免有那好奇的,过来打听一番,听说是卖官帽椅,都啧啧称奇。兴业堂就是因为抢了宜安居的生意,才折戟沉沙,还有人不怕死啊。 匠人只要有活干,有工钱赚就好,管主家是做什么的?可第二天一早过来干活,却发现昨天铺好的青砖全没了。真是见了鬼了,那些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砖,怎么会一块都不见了呢? 诡异的事还不止于此,今天窗户纸被戮烂,明天墙被挖几个洞,偏偏附近的商铺都说没听到动静。 不会是闹鬼了吧?匠人们都心惊,不敢再接这活了。 消息传到华掌柜这里,华掌柜亲自去查看了,没看出端倪,只好报到程墨跟前。 程墨问清原讳,道:“是从传出要卖官帽椅之后,便发生这些事?” “好象是。”华掌柜想了想,匠人是这么说的,应该没错。他问:“东家,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程墨道:“让他们安心干活,晚上我派人过去守着。那个方掌柜,现在在哪里?” 前段时间天天蹲在程府门口,求程墨救兴业堂,后来程墨遇刺,昭帝下旨羽林卫进驻程府保护程墨,闲人回避,就再也没见他了。接着兴业堂倒闭,所有人等不知所踪。 华掌柜想了半天,道:“不知道啊。” 听说东家遇刺,他差点没吓晕过去,早就慌了神了,哪里顾得上方掌柜圆掌柜?还是程墨传话,让他稳住,给管事伙计们做好榜样,他才强打精神,努力维持宜安居的局面。 说起来,张十二郎真是混蛋。他是二东家,这时候不是应该出来主持大局吗?华掌柜想到前段时间的艰难,不免在心里暗骂张清。 程墨道:“找找他,就说我想见他。” 华掌柜大奇,道:“东家见他做什么?” 手下败将,有什么好见的? 程墨暗想,自己疏忽了,兴业堂的幕后东家是上官桀;上官桀纂养死士;他遇刺又刚好是和兴业堂起冲突,兴业堂遭遇退货潮,声名狼藉,经营不下去的时候。 这个时候,上官桀在手下人的怂恿下,急怒攻心,派人刺杀他,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勋贵,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掀起多大风浪。让人没想到的是,不仅没能刺杀他,反而被他把事情闹大。 当然,这些都只是程墨的推断。他没有证据,连沈定都查不出来。这幕后之人,可真高深莫测。一个月来,程墨的人也在查,自然也没查出来。 这会儿程墨想,若是从方掌柜那里入手,或者能得些线索? “你找到他,让他过来一趟,就说,我可以让他当掌柜。”程墨大拇指摩挲杯沿,道:“富裕春不是还差一个掌柜么?你和程掌柜都忙不过来。” 华掌柜不乐意了,道:“我们再忙不过来,也不能让方掌柜管这么大一家店啊。他能力不行,要不然,兴业堂怎么会倒闭?” 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方掌柜这个手下败将。以前他也听过方掌柜的名头,据说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他还仰望过一回。而且方掌柜又有一个好东家,能在东市开店的,哪一个没有强硬的后台?而他,只不过是在外地帮人经营一家小店,混口饭吃罢了。他还因为病倒,而被原来的东家辞退,灰溜溜因了京城。 要不是程墨找上他,让他当宜安居的掌柜,他此时一定穷困潦倒,生活没有着落。 他第一次和方掌柜近距离接触,是方掌柜以兴业堂掌柜的身份登台亮相,他以宜安居掌柜的身份,应邀参加兴业堂的开业庆典。 看看方掌柜意气风发,再看看一张张劣质的官帽椅,他有的只是恼怒,再没有一丝仰望。心里只是想,人,怎能这般无耻? 程墨清朗无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程墨道:“这个人,还是有些能力的。兴业堂倒闭,不能全怪他。” 华掌柜怔了一下,思绪回到现实,张嘴结舌道:“东家……”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丝威胁,东家说方掌柜有能力,是不是要重用他?那个人起点本来就比自己高啊。 程墨那是什么人,怎么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何况他的表情眼神又那么明显。 “宜安居永远是主导,跟官帽椅有关的产业,都只能挂在宜安居名下。你是宜安居的掌柜,明白吗?何况,我们要在全国开分店,需要大量能独档一面的掌柜。这些人,一个个培养,费时太多。” 掌柜的养成,可谓费时长久。这些人,都是从学徒做起,然后伙计、管事,一步步走来,真到能独档一面,没有二十年,是办不到的。宜安居哪能等这么长时间? 何况,这个时代通讯不发达,太多突发情况必须靠掌柜去应对,因而,这种人才更为弥足珍贵。 当然,程墨起了招揽方掌柜的心思,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想以此为契机,查找刺客幕后主使。 华掌柜并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听程墨提起全国开店的计划,觉得程墨说的在理。何况程墨也说了,以宜安居为主导。他是宜安居的掌柜,也就是以他为主导,这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这就去打听。”华掌柜说着,急急忙忙走了。 当晚,程墨派了二十个护院,埋伏在店面四周,当场抓获两个破坏者。这两人只说受人所雇,别的不知。 调查这两人的身份,确实是好赌的闲汉,平时赌输了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问他们是谁人所雇,两人都说有人给一吊钱,就丢在门口,人并没有现身。 线索又断了。 不过,自这晚开始,那幕后之人倒没再雇人过来,好象是生怕被查到一样。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行径,很让人抓狂。程墨没有抓狂,只是发誓非把这幕后之人抓到不可。 他两世为人,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呢。 求推荐票、收藏~ 第147章 破坏 装修重新有条不紊地进行,很快到了深秋,新店修葺一新。 程墨重活一回,并不太在意什么吉日,准备好了,就开业。可是霍书涵显然不是这样想,这娃居然让天钦监挑选好日子。 接到程掌柜送来的竹简,上面列了三个日子,程墨啼笑皆非,怎么有种挑良辰吉日的感觉? “这三个日子,天钦监说都是极好的。我家东家说了,请五郎君挑一个日子,好发请柬。”程掌柜笑得眼睛没了缝,准备这么长时间,总算要开业了。想想这段日子经历了官帽椅之争、行刺、有人趁夜搞乱,顿时有一种船靠岸了的感觉。 刺客虽然是对程墨行刺,但程墨是富裕春的东家之一,还是有话语权的那位。要说华掌柜听到这个消息不吓得脚酸手软,那是不现实的。幸好程墨没事,要是刺客得手……啊,呸呸呸,华掌柜真心不敢再想下去了。 程墨实在看不出三个日子有什么分别。要是现代,还说挑一个天晴的日子,这个时代没有天气预报,不知天晴天阴,怎么挑? “请霍东家决定就好。”程墨道。 程掌柜笑眯眯道:“我家东家倒是说了,十月十五的日子不错。” “那就十月十五吧。”不过是一个日子,程墨懒得听他解释,更不想听钦天监说的那些云山雾罩的话。 日子定下来,华掌柜和程掌柜更为忙碌。 而那位方掌柜却像失了踪,华掌柜派人找了几天,愣是没有找到他的下落。这让程墨更加觉得,行刺一事,上官桀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这位方掌柜是否还活着。 其实方掌柜实际上还活得好好的,这会儿在一座破旧的院子里,和莫先生对坐说话。 兴业堂不得不关门歇业后,他打发了伙计,本也想自谋出路,却被大管家告知,东家对他另有安排,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过段时间再让他重新出山。 既然东家有安排,方掌柜自然听从。只是当他被领到这座破旧的院子时,还是吃了一惊,这是安置掌柜的地方吗?倒像囚禁犯人。 他在这里度日如年住了一个月,今天总算等来第一位客人,莫先生。 这段时间,莫先生的日子也不好过。上官桀恼怒之下,本来已经放弃他,无奈他跟大管家沾了亲,他的亲妹子给大管家作了妾。小妾每晚吹枕边风,不好不管,大管家费尽心机,才在上官桀心情不那么坏的时候帮他美言。 刚好,有朝臣上折子,请求昭帝看在上官桀是武帝托孤重臣的份上,给他一点脸面。昭帝无奈,勉强派小陆子探望他一次。他也抓住这个机会,说病好了,上朝。同侪不好当面嘲笑他,从事商贾的勾当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再没人提起。 于是,他还是那个人人尊重的上官太仆。 在大管家再三美言之下,他总算大人有大量,再次把莫先生收之门墙了。 可是,莫先生坐一阵子冷板凳却是在所难免。莫先生自己心里有数,只是没有想到,冷板凳的日子这么快过去。 上官桀接到消息,西市又有一家经营官帽椅的店面即将开业。本来人家开业,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可他一想到自己栽在官帽椅上,对官帽椅已深恶痛绝。你敢经营官帽椅,我就敢让你开不了业。 莫先生接到搞破坏的任务,磨拳擦拳,决定大展拳脚。这就是富裕春在装修过程中再三被破坏的原因了。 当莫先生发现,夜晚有人在四周放哨时,他估摸着这家店来头不少,于是暂时按兵不动。 然而,很快,上官桀再次接见他,告诉他,宜安居的掌柜进出这家店。这句话的信息量相当大,莫先生一下子懂了。 至于宜安居为什么有一家店,又在不远处再开一家,那不在莫先生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知道上官桀不想让宜安居经营下去,程墨是上官桀的仇人,这就够了。 其实严格说来,此时的程墨并没有和上官桀为敌的资格,两人的地位相差太悬殊了。可上官桀架不住程墨三番四次落他的脸,他恼羞成怒之中,早忘了两人的身份。总之,他咬牙切齿,非干掉程墨和宜安居不可。 莫先生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思的,于是,他来找方掌柜商量了。 宜安居算是官帽椅的代名词,他们干不掉;富裕春还没开业,他们要让富裕春开不下去,不过是分分钟钟的事。莫先生从没如此刻这般有信心。 “程五郎又弄了个富裕春?”方掌柜却是不信的,道:“他又不傻,怎么弄一家同样的店跟自己打擂台?” 难道程墨脑袋让门夹了? 莫先生是来问计的,不是来听方掌柜质疑的,不耐烦道:“要怎么弄,才能让他们开不了业?” 方掌柜想了半天,道:“我去看看。” 没有亲自看过,他哪能拿什么主意?总得看了才知道要怎么办。 方掌柜还是往常的打扮来西市,在离富裕春不远的街道,迎头遇见华掌柜。临开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事儿也越来越多,华掌柜忙到飞起。 咋见方掌柜,华掌柜还以为眼花了,定睛一看,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抱住,嘴里大叫:“啊哈,老兄,你这些日子上哪发财?” 方掌柜吓了一跳,挣扎道:“先放手。” 这是怎么了?他又没有龙阳之好,干嘛抱得这么紧。 华掌柜松开一些,哈哈大笑,牢牢抱住方掌柜的手臂,道:“敞店小号即将开业,还缺一位掌柜。哎呀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方兄这就随我一同去见东家。” 不由分说,拉起就走。 方掌柜有点回不过神,什么敞店小号?是说新开那家店吗?让他当掌柜?有这么好的事?他糊里糊涂被拉起就走,一气儿来到宜安居。 今天程墨休沐,刚去富裕春转一圈,众伙计忙得团团转,他杵在那儿很碍事,于是到宜安居喝茶。 “东家,东家,你看谁来了。”还没进门,华掌柜大喊。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小凡会好好写的。 第148章 凑巧 装修重新有条不紊地进行,很快到了深秋,新店修葺一新。 程墨重活一回,并不太在意什么吉日,准备好了,就开业。可是霍书涵显然不是这样想,这娃居然让天钦监挑选好日子。 接到程掌柜送来的竹简,上面列了三个日子,程墨啼笑皆非,怎么有种挑良辰吉日的感觉? “这三个日子,天钦监说都是极好的。我家东家说了,请五郎君挑一个日子,好发请柬。”程掌柜笑得眼睛没了缝,准备这么长时间,总算要开业了。想想这段日子经历了官帽椅之争、行刺、有人趁夜搞乱,顿时有一种船靠岸了的感觉。 刺客虽然是对程墨行刺,但程墨是富裕春的东家之一,还是有话语权的那位。要说华掌柜听到这个消息不吓得脚酸手软,那是不现实的。幸好程墨没事,要是刺客得手……啊,呸呸呸,华掌柜真心不敢再想下去了。 程墨实在看不出三个日子有什么分别。要是现代,还说挑一个天晴的日子,这个时代没有天气预报,不知天晴天阴,怎么挑? “请霍东家决定就好。”程墨道。 程掌柜笑眯眯道:“我家东家倒是说了,十月十五的日子不错。” “那就十月十五吧。”不过是一个日子,程墨懒得听他解释,更不想听钦天监说的那些云山雾罩的话。 日子定下来,华掌柜和程掌柜更为忙碌。 而那位方掌柜却像失了踪,华掌柜派人找了几天,愣是没有找到他的下落。这让程墨更加觉得,行刺一事,上官桀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这位方掌柜是否还活着。 其实方掌柜实际上还活得好好的,这会儿在一座破旧的院子里,和莫先生对坐说话。 兴业堂不得不关门歇业后,他打发了伙计,本也想自谋出路,却被大管家告知,东家对他另有安排,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过段时间再让他重新出山。 既然东家有安排,方掌柜自然听从。只是当他被领到这座破旧的院子时,还是吃了一惊,这是安置掌柜的地方吗?倒像囚禁犯人。 他在这里度日如年住了一个月,今天总算等来第一位客人,莫先生。 这段时间,莫先生的日子也不好过。上官桀恼怒之下,本来已经放弃他,无奈他跟大管家沾了亲,他的亲妹子给大管家作了妾。小妾每晚吹枕边风,不好不管,大管家费尽心机,才在上官桀心情不那么坏的时候帮他美言。 刚好,有朝臣上折子,请求昭帝看在上官桀是武帝托孤重臣的份上,给他一点脸面。昭帝无奈,勉强派小陆子探望他一次。他也抓住这个机会,说病好了,上朝。同侪不好当面嘲笑他,从事商贾的勾当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再没人提起。 于是,他还是那个人人尊重的上官太仆。 在大管家再三美言之下,他总算大人有大量,再次把莫先生收之门墙了。 可是,莫先生坐一阵子冷板凳却是在所难免。莫先生自己心里有数,只是没有想到,冷板凳的日子这么快过去。 上官桀接到消息,西市又有一家经营官帽椅的店面即将开业。本来人家开业,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可他一想到自己栽在官帽椅上,对官帽椅已深恶痛绝。你敢经营官帽椅,我就敢让你开不了业。 莫先生接到搞破坏的任务,磨拳擦拳,决定大展拳脚。这就是富裕春在装修过程中再三被破坏的原因了。 当莫先生发现,夜晚有人在四周放哨时,他估摸着这家店来头不少,于是暂时按兵不动。 然而,很快,上官桀再次接见他,告诉他,宜安居的掌柜进出这家店。这句话的信息量相当大,莫先生一下子懂了。 至于宜安居为什么有一家店,又在不远处再开一家,那不在莫先生的考虑范围之内。他只知道上官桀不想让宜安居经营下去,程墨是上官桀的仇人,这就够了。 其实严格说来,此时的程墨并没有和上官桀为敌的资格,两人的地位相差太悬殊了。可上官桀架不住程墨三番四次落他的脸,他恼羞成怒之中,早忘了两人的身份。总之,他咬牙切齿,非干掉程墨和宜安居不可。 莫先生自然是明白他的心思的,于是,他来找方掌柜商量了。 宜安居算是官帽椅的代名词,他们干不掉;富裕春还没开业,他们要让富裕春开不下去,不过是分分钟钟的事。莫先生从没如此刻这般有信心。 “程五郎又弄了个富裕春?”方掌柜却是不信的,道:“他又不傻,怎么弄一家同样的店跟自己打擂台?” 难道程墨脑袋让门夹了? 莫先生是来问计的,不是来听方掌柜质疑的,不耐烦道:“要怎么弄,才能让他们开不了业?” 方掌柜想了半天,道:“我去看看。” 没有亲自看过,他哪能拿什么主意?总得看了才知道要怎么办。 方掌柜还是往常的打扮来西市,在离富裕春不远的街道,迎头遇见华掌柜。临开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事儿也越来越多,华掌柜忙到飞起。 咋见方掌柜,华掌柜还以为眼花了,定睛一看,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抱住,嘴里大叫:“啊哈,老兄,你这些日子上哪发财?” 方掌柜吓了一跳,挣扎道:“先放手。” 这是怎么了?他又没有龙阳之好,干嘛抱得这么紧。 华掌柜松开一些,哈哈大笑,牢牢抱住方掌柜的手臂,道:“敞店小号即将开业,还缺一位掌柜。哎呀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方兄这就随我一同去见东家。” 不由分说,拉起就走。 方掌柜有点回不过神,什么敞店小号?是说新开那家店吗?让他当掌柜?有这么好的事?他糊里糊涂被拉起就走,一气儿来到宜安居。 今天程墨休沐,刚去富裕春转一圈,众伙计忙得团团转,他杵在那儿很碍事,于是到宜安居喝茶。 “东家,东家,你看谁来了。”还没进门,华掌柜大喊。 第149章 另当别论 方掌柜回去后,思之再三,还是没敢向大管家提起解约的事。莫先生催了几天,他一直都以“在想办法”搪塞,气得莫先生大骂他草包。 草包就草包吧,总好过和程五郎为敌。方掌柜苦笑想,可惜了啊,要早认识他,自己何致于沦落到这地步?现在却是说什么都迟了。 华掌柜等了几天,没等到方掌柜前来,大为失望,道:“他怎能这样?” 那天方掌柜离去,已有人尾随,程墨有的是耐心。再说,聘方掌柜不过是为了线索,因而程墨并不以为意,对华掌柜道:“匆促之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这富裕春的掌柜,只好由你暂代了。” 其实交给程掌柜也是可以的,不过,到底自己人用着放心。 华掌柜点头答应,想到以后更为忙碌,长吁口气,大有一展抱负的感觉。 很快到了十月十五,午时刚过,西市大门刚开,富裕春店门前已是人山人海。有应邀前来参加庆典的;也有听说新开一家店,来凑热闹的;更有听说新开一家卖官帽椅的店,想淘几张便宜官帽椅回去显摆的。 人群中也有先前购买兴业堂官帽椅,后悔不迭,怀疑富裕春的质量,认为只有宜安居才是正品的。 这些人,把整条街都围住了,还不时说上两句:“哎哟,新开的店还敢请宜安居的东家过来观礼啊。” “在哪里在哪里?”有人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有见过程墨的,远远指着他道:“瞧见没有?那个俊俏小郎君就是宜安居的东家。” 今天不仅张清来了,安国公也来了,程墨和他说话呢,突然感觉一片火热的视线全投射在他身上。他回头,便发现一片低呼声,然后,帕子香囊之类的物事如飞落在身上。 这是怎么回来?他愕然。 安国公哈哈大笑,道:“看来贤侄颇受大姑娘小媳妇青眼啊。” 吴朝有这样的风俗吗?程墨摸了摸鼻子。好在很快,几位同僚过来了,把话题岔开。 霍书涵自然是不会过来的,她的身份,不方便在这里露面。所有来宾,都由程墨周旋,。大家满口称赞程墨年少能干的同时,又悄悄问张清,怎么这次不入股。 张清笑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都是五哥带着我,能有宜安居的股份我就很满足啦。” 程墨和霍书涵决定合伙开富裕春后,曾问过他和武空,要不要入股。两人经过考虑后,都说不要。 吉安侯府名下产业不归武空管,他是要继承吉安侯爵位的人,全副心思都放在经营人脉上,哪有余暇做别的?再说,迟早整个吉安侯府都是他的,他何必分心弄小金库? 张清呢,是要把精力放在宜安居上。宜安居有分店开遍全国的计划,他估摸程墨也会把富裕春开遍全国,如此一来,这生意就做得太大了,他担心自己顾不过来。 其实,生意场上的事有掌柜处理,决策拍板有程墨,他只不过是一个小股东,等着分钱就好了。偏偏安国公让他跟程墨多学些,弄得他一提起做生意就高度紧张。 因此,程墨有五成股份,加上官帽椅的图纸和制作工艺,得以控股。 不过,大家实在太看好富裕春的前景,在忱惜张清没有参股的同时,又感叹自己再次错过机会。 这不,有几个同僚围着程墨,强烈要求高价收购一成股份。 卧槽,现在还说要股份?程墨笑眯眯道:“你们看到宜安居生意不错,以为富裕春一定也如此,却不知两家店走的路线完全不同。” 祝三哥涎着脸道:“我们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只要是你名下的产业,一定生意兴隆。不仅富裕春我想参一股,以后你做什么生意,我都要参一股。” 贴上程墨的标签,那就是准赚不赔啊。 一众同僚都随声附合。 程墨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富裕春真正的东家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位大有来头的人物。只不过人家不方便出面,我只好代为其劳。” “切!”众同僚断然不信,齐齐鄙视。 祝三哥道:“就算你不愿让我们入股,也不要说得这么可怜。” 他要不是真正的东家才有鬼了。不过,程墨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可见是不愿意把股份摊薄了,众人只好让他择日请客,想着怎么让他多花钱。 说笑一阵,又有人过来攀谈。 今天来的,除了程墨的同僚,还有一些平日来往密切的勋贵,生意场上的朋友。看看到了吉时,程墨手持剪刀,剪下大红绸布,同时,锣声响起,等待多时的顾客一涌而入。 这剪彩,却是程墨在这个时代首创。很多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多有询问,自有店里的伙计去解释。 生意很不错,连带宜安居的生意都比平日多了一成。很多人在富裕春下单后,再去宜安居逛,有那手里宽裕的,便想买些高档货充充门面。 方掌柜也在围观人群中,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犹豫半晌,忽地大步朝程墨走去。 霍书涵那边也邀了些客人,不过是以名下产业的名义发的请贴。这些人趁此机会过去和程墨说两句,算是混个脸熟。 此时,程墨正和一个五旬开外的老者叙谈,方掌柜上去行了一礼,道:“恭喜程东家。” “哦,是方掌柜啊。”程墨微笑回了一礼,道:“稀客啊。” 华掌柜没给方掌柜发请柬。 方掌柜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可以。程墨向老者致歉,和方掌柜走到一边,一副你有什么话快说的样子。 方掌柜暗暗叹了口气,道:“听说程东家曾遭人行刺,小老儿对此事全不知情,兴业堂与此无涉。” 这几天,他思忖良久,想来以上官桀的身份,应该不会使出行刺这么低劣的手段。但是,他也只是揣测,他能肯定的,是他绝对没有做这件事。 程墨含笑道:“程某从不曾怀疑过方掌柜呀,要不然也不会一心一意想聘请方掌柜了。” 你这完全是废话,以你的能力,怎么能纂养死士。 方掌柜见程墨神情似乎不是作伪,松了口气,欣然道:“那就好。” 程墨道:“误会澄清,方掌柜可以接受程某的聘请了么?” 第150章 首创 方掌柜很想答应,但是又不能答应,心中的憋屈难受无处言说,苦笑道:“程东家美意,小老儿感激涕零,只是……” 只是上官太仆势大啊。不要说上官太仆本人,就是他府里一个奴仆,伸一根小指头,就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了。方掌柜想着,对眼前这位程大东家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这可是敢和上官太仆对着干的主啊。跟上官太仆对着干,还能活得这么滋润,普天之下,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位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程墨沉默一息。在方掌柜看来,是为他不能受聘而忱惜,就在他深受感动时,程墨道:“富裕春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句话,让方掌柜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给他留了后路啊。可见程大东家对他是如何器重。 今天程墨是万众瞩目的中心,时不时有人过来和他说上两句,直到未时,客人们才陆续告辞。 程墨原想摆席宴请客人,但由于西市午时一刻开门,这个时代又有过午不食的传统,而晚宴,距离剪彩的时间又太长。于是,只好算了。 客人们告辞了,顾客却越聚越多,华、程两位掌柜和众伙计忙得团团转。 程墨被一众同僚簇拥着,去了松竹馆。他们是决意要好好敲他一笔了。祝三哥还放话,谁都不许走,要中途离去,就是他的仇人了。 夜色笼罩京城,除了安仁坊热闹非凡,别的坊大多都安静下来。方掌柜歇脚的破旧院子,透出昏暗的灯光,脏兮兮的席上,两个人对坐。 莫先生很生气,对方掌柜怒目而视,半晌,恨声道:“你早就知道?” 他是直到天黑后,才收到消息,这新开的店,叫什么富裕春的,居然是程五郎的产业。真是见鬼了,怎么只要是他的产业,就动不得?更让他生气的是,方掌柜去了两次,居然一声不吭,没有透露半个字。 “天地良心,人那么多,小老儿只站在外围远远地看着,哪知道东主是谁?”方掌柜不傻,哪肯承认,立即叫起撞天屈。 莫先生厉色道:“你跟程五郎嘀嘀咕咕,你会不知?” 好在他派人跟踪这老头儿,要不然还被他蒙在鼓里呢。反了他了,胆大包天,敢阴奉阳违了。 “哎呀,我的莫先生啊,我是见到程五郎,也跟他说了两句话,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富裕春的东家啊。他脸上又没贴字,说富裕春是他开的。”方掌柜也是急了,顿时口不择言起来。 莫先生现在可是代表了上官太仆。莫先生的话,是能代表上官太仆的意志的。方掌柜从没如此刻这般想撞墙,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会答应做兴业堂的掌柜呢? 莫先生恨恨瞪了方掌柜一眼,看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实吓得狠了,才缓了语气,道:“富裕春刚开业,立足未稳,要干掉他们很容易。你不是有生意场上的朋友吗?明天放出风声,就说富裕春的匠人都是从兴业堂过去的,他们家的质量比兴业堂还差。只要这个风声一出,我再叫一些人,把他们的店砸了,坐实了他们质量差的传闻。” 连坑都不挖了,实在够简单粗爆。 方掌柜不吱声。 莫先生立即阴沉着脸,用吃人的眼神瞪他。看样子,他要敢不乖乖听话行事,只怕活不过今晚了。 想到这位莫先生以前曾是游侠儿,不是什么善茬,方掌柜屈服了。 见方掌柜点头答应,莫先生冷哼一声,吩咐两个大汉看守紧他,才扬长而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方掌柜便被押着出了小院,去做所谓的“放风声”的活儿了。 天光大亮时,程墨和一众同僚出了松竹馆,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这一晚,很多同僚醉卧美人膝,祝三哥更是叫了三位姑娘胡天胡地,只有他和武空对坐闲话。 吉安侯府家教严苛,武空自小养成自恃的习惯。程墨却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某种塑胶产品,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因而自恃。 两个男人喝酒看歌舞说话,直到天亮。 酒喝了不少,东西倒没怎么吃,程墨有些饿了,便想就近吃些早点。前面一家早点摊,大灶上热气腾腾,在这深秋的早晨,让人觉得特别温暖。程墨勒了缰绳,翻身下马,一众随从侍卫也跟着下马。 吃早点的百姓见来了这么一大群人,看衣着便有些不凡,都往旁边让了让。 摊主见有大生意,忙陪坐招呼道:“客官想吃些什么?” 这摊档,主营还是面片儿汤。 自有榆树去张罗,程墨在一旁的树下站了。突然一个身着短褐的汉子走来,路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小心莫先生。” 莫先生是谁?怎么小心?程墨刚要问,汉子已走开两步,朝摊主喊:“来碗面片儿汤。” 摊主爽利地应了一声。 汉子再回来,站在程墨旁边,眼望前方,低声道:“方掌柜说,这两天莫先生要派人去砸店。还有,小心流言。” 摊主很快煮好了面片儿汤,榆树端了上来。这一碗,热气腾腾,碗面上摊了鸡蛋和肉,闻着特别香。 程墨接过,用筷子挑了鸡蛋,头也不抬道:“谢谢。” 汉子并不回答,待面片儿汤上来,唏里呼噜吃完,会了帐离去。 这天午时,东、西市准时开市,购物闲逛的百姓很快发现,市中到处都有人说着宜安居官帽椅的来历。有人说,东家程五郎梦见仙人,仙人说他是有大财运的人,特地把官帽椅的图纸传授给他。也有人说,他救了一个游侠儿,游侠人感恩图报,把祖上的图纸给了他。更有人说,他的父亲显灵,传授给他这份图纸。更离谱的是,有人说,他自小就是神童,自己创造出来的。甚至还有人说,这张图纸,他胎里带来的,要不是赌光了祖产,不会拿出来……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但却十足吸引眼球。 方掌柜被押着到以前的朋友圈里,说些富裕春的匠人是兴业堂解散了的那些人的话,开始还有人感兴趣,可随着官帽椅的来历众说纷纭,再也没人关心兴业堂匠人的去向了。 就算这些匠人去了富裕春又如何,东家可是程五郎。 跟大家说一声,一号上架。呜呜呜,我要存两章稿~ 第151章 传说 深秋的天,前一刻还明晃晃的,突然之间像有人拉下大幕,天色灰蒙蒙起来,眼看着就要黑了。 商铺们都掌了灯,富裕春和宜安居的店里更是亮如白昼。顾客们眼看时辰不早,集市即将关闭,都着急起来,闹哄哄地要下单付定金。而已经购买的则不停地催问,什么时候才能送货。 华掌柜快疯了。开业第一天人头涌动,那是正常现象;第二天依然人头涌动,还可以说开业初期,顾客们热情未退。今天是开业第三天,可为什么人反而比前两天多得多?店里人挨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店门外的人一直排到街拐角。 这生意也太好了些。 他却不知,很多人听了各种版本的传说,好奇心起,一定要来看这得自仙人传授的官帽椅,买两张回去沾沾仙气。 这么一来,就人山人海了。 就在这时,街角处响起一片惊呼声,接着有人凄厉地大叫。然后人潮往里头挤了进来,很快冲进店里,把店里正在付定金的两个顾客撞翻,无数双脚踩了上去。伙计要不是站在椅后,有官帽椅抵挡缓冲,只怕也被踩成肉泥。 华掌柜刚好进里间喝水,听外面鬼哭狼嚎,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不停咳嗽,好不容易咳完,问:“外头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一张官帽椅而幸免于难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掌柜的,人都涌进来了。”又厉声喊:“不要进来!不要进来!这里没地方了。” 再进来,里面的人都被挤成肉饼了。 人们好象听到了他的呼声,突然静止了。伙计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得意,看来,成为富裕春的伙计后,他有影响力了啊,随随便便一句话,人们都听从。 他得意不到一息,又有妇人惊呼起来。这一次,人潮不再往店里涌,而是分向两边,冲进旁边的店铺。旁边两排店铺的伙计惊呼不已,有的掌柜急道:“快上门板。” 我去。富裕春开业,人太多,把铺与铺之间的空地都占满了,害得他们连生意都没得做,现在这些人还往他们店里跑,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太迟了,人都躲进店里,怎么劝也不肯出去。 街上总算松动了一些,有一些反应慢的顾客,来不及跑进旁边的店铺里,惊慌失措地看着街的拐角。 华掌柜从里间挤了出来,好不容易挤出店门,挤到街上,只听兵器相击之声不断,循声望去,差点没晕倒。街的拐角处,两伙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快!快!快!快去请东家。”华掌柜嘴唇哆嗦半天,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话。 伙计跟在他后头挤出来,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忙扶住他,道:“请东家干啥?” 不知哪里来的歹人,他们杀他们的,最好互相杀个精光,他们厮杀完,顾客们就可以出去,自己也可以关铺了。这个时辰,市门应该快关了吧? 管理西市的小吏早就吓尿了。尼玛,太平盛世哪来的匪人啊,还一来两伙人,这是要造反的节奏么?他连忙叫人去向京兆尹报告,偏偏负责开、关市门的杂役没有眼色,看时辰到了,巴巴跑来问要不要关市门。 小吏一脚把杂役踹翻在地,怒道:“关你娘的市门!” 这都要死人了,还关什么市门哟。 整个西市人心惶惶,不知什么时候黑衣人手里的剑会飞来,在自己身上刺个窟窿。有店铺离得近的伙计,见鲜血飞溅,吓晕了过去,于是又引起慌乱,有人惊呼:“歹徒杀人了。” “歹徒杀人了!”这句话,不到一息,传遍整个西市。 有胆小的,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伙计问华掌柜:“怎么办啊?” 华掌柜急得眼睛都红了,吼道:“我怎么知道啊!” 现在想派人去请东家,也出不去啊。 有妇人吓得蹲在地上嘤嘤哭泣,只是道:“程东家保佑!” 旁边的男子奇道:“为什么求程东家保佑?” 程五郎又不是仙人,能保估得了她吗?这妇人神经错乱了吧? 妇人哭道:“他不是得仙人青睐吗?” 程墨跟仙人感情好啊,仙人连官帽椅的图纸都给了他,可见交情非浅。 男子一想,也是,于是也喃喃道:“求程五郎保佑。” 什么叫病急乱投医,这就是了。人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会放过。不管程墨是不是真的能跟仙人沟通,他们这么想,这么念,感觉心安了些。这就行了。 华掌柜急得团团转时,突然见成片的顾客跪下,双手合什,不停喃喃念着什么,不由大奇,问伙计道:“他们做什么?” 原先大家站着,已经没有地方了,再跪下,岂不是更挤? 伙计问了旁边的男子,然后神色古怪道:“他们向东家祈祷。” 这些人,吓傻了吧? 趴在屋脊上的程墨同样奇怪地道:“他们做什么?”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让他有瞬间穿越到现代的错乱感。这是电视上演的,搞封建迷信活动吧? 趴他旁边的张清看了半天,摇头道:“不知道。” 既然看不懂,那就不管了。程墨很快收回目光,看向街拐角的厮杀。外人看着是两伙蒙面黑衣人,程墨和张清却清楚得很,那些腰系深蓝色腰带的,是自己人。这腰带是特制的绸缎,蓝到近乎黑,一点点光亮便泛异彩。 自己人都清楚,腰带泛光彩的,是同伴。敌人可不知,因而误杀的不在少数。 战斗很激烈,也很快,不过两柱香时间,胜负已分。 腰系绸带的黑衣人大获全胜,只有两人轻伤。为首之人吹了一声口哨,这些人纵身而起,瞬间消失在空中。 最先出现的那伙黑衣人,伤亡可就重了,一半倒地不起,估计已经身亡,很多站着的身上也血迹斑斑。 为首的黑衣人急怒攻心,咬牙道:“走!” 他们是来砸店的啊,刚走到街拐角,发现人太多,进不去,想把人推开,没想到人群发出惊叫,引来另一伙黑衣人。 真是见鬼了,难道程五郎得罪的人很多,这伙人也来砸店?可为什么对他们下这样的狠手? 第152章 仙人代言人 剩下的黑衣人能站着的身上也带了伤,要带走同伴不免有些吃力,耽搁了不少时间。 这个时候,时间就是生命。等他们把地上的人都扛在肩头,却已经走不了了。 程墨带了十多个侍卫随从,施施然走了进来。 这些侍卫,刚才和黑衣人厮杀,用轻身功夫飞纵后,出了市门,脱下黑身衣,会齐程墨,一起过来。 程墨不会轻身功夫,由一起在屋脊猫着的侍卫带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程墨看着身上带伤,把同伴像米袋一样扛在肩头的黑衣人,笑眯眯道。 眼前的少年俊美得不像话,偏又给人一种冰冷刚硬的感觉。一股不祥的预感自黑衣人心头升起,他一手稳住肩头的同伴,一手朝程墨胸前推去,想把程墨推开。 程墨没动。 侧后方瘦高瘦高的侍卫上前一步,手指快如闪电点向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了一惊,推向程墨胸口的手飞快缩回,手掌一翻,拍向侍卫。两人身形不动,手掌如穿花蝴蝶般动飞快拆招。 “啪啪”声不断。 余下的侍卫散开,把黑衣人围在中间。程墨由两个侍卫护着,站在圈外。 “大胆匪徒,胆敢在西市行凶,给我拿下。”他清朗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充满正义,宛如神灵。 “程五郎显灵了!”跪在地上祈祷程墨现身搭救的人们,有的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的大喜过望,每个人口中,说的都是这一句。虽是喃喃自语,但成百上千人的低语汇聚在一起,程墨还是听得真真的。 他还活着呢,显什么灵?程墨脸色很不好看。 华掌柜见自家东家来了,边喊着:“东家!”边挤过来,顾客们见他朝程墨奔去,都努力侧过身,尽量让出一条缝,让他可以通过。 “东家,你可来了!”华掌柜犹如见亲人,只想说一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墨点点头,道:“有话等会儿再说。” 现在忙得很,没空跟你闲聊。 华掌柜却不这样想,他忙了一天,临关店门店里还人满为患,正头痛呢,偏偏遇上匪人,又受惊吓,好不容易主心骨来了,不诉说一下这半天的心酸,怎么行呢。他真心有很多话要说啊。 “东家……”华掌柜无视黑衣人,朝程墨奔去。 东家,求安慰啊。 他快奔到程墨近前了,一长两短的口哨刺耳地响起,然后,那个距他一丈远的黑衣人软软地倒下。 程墨没心思理会华掌柜,是因为他要防备黑衣人吞毒自尽。可是他千防万防,还是迟了一步。口哨声响起,他就知道不妙,手一挥,包围了黑衣人的侍卫飞快朝黑衣人扑去。可还是迟了,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包括为首那个,都软软地倒下。 为首的黑衣人三招内没有占到上风,便知今天的事情拮手得很。突然冒出一伙人和他们厮杀,个个都是硬招子。接着,下手的对像程墨又云淡风轻地出现。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西市?肯定是知道富裕春出了事。从他们出现在现在,不到三刻钟,程墨就是接到飞鸽传书,再赶过来,也没这么快。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一直就在西市附近。 加上和他交手的侍卫武功在他之上,熟悉感扑面而来,因而,黑衣人很快断定,刚才他就是和程墨的人交手。 既然如此,还打什么?又怎么逃得了?他们是死士,死不过是迟早的事。 “救人!”程墨道。 侍卫一人扶住一个黑衣人,先卸了对方下颌,再探对方鼻息。 程墨眼睛一个个望过去,侍卫们都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黑衣人。程墨剑眉蹙起,这一次,又要无功而返了吗? 就在程墨剑眉皱成“川”字型时,一个个子瘦小的侍卫道:“这个还有鼻息,快!” 几个侍卫围上去,进行简单的急救。 俗话说,未练武,先学自救。凡是练武的,多少都会几手急救功夫。 程墨上前几步,关切地注视着这个还有一线希望能救活的黑衣人。过了一盏茶时间,刚才的侍卫道:“小的先送他去看大夫。” 这就是毒性暂时遏制住了,程墨长吁口气,道:“好。”待几个侍卫护着此人急速离去,才道:“报官,保护好现场。” 死了这么多人,得让官府过来处理。 侍卫们齐声答应了,没有动黑衣人的尸体,很快把这一小块地方围了起来。 程墨这才有空理会华掌柜,可掌柜已经吓傻了。怎么死人了?还一下子死这么多。 刚才一大半黑衣人在打斗中倒地,大家怕归怕,还没意识到这些人已经死了。可黑衣人集体口吐黑血倒地,那是中毒而亡呀。这惨状,一下子把所有人吓傻了。 人挤人的街面上、店铺里,静得可怕。然后,一股臭味扑鼻而来。 很多汉子都吓尿了。 程墨拍拍华掌柜的肩头,华掌柜一个激灵,大眼无神望向程墨。这一刻,程墨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程墨捂住了鼻子,道:“别傻站着,安抚住顾客,让他们先等会儿,待官府的人来了再走。” 这么多人,要是一哄而散,证人上哪找去?好在这些人都吓傻了,稍一安抚,便能哄住。 华掌柜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可是他吓尿了,裤档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滴,尿臊味刺鼻。他臊得满面通红,苦笑道:“东家!” 活了五十多岁,还吓得尿裤子,说出去,得有多丢人啊。 程墨“嗯”了一声,道:“吓尿很正常,没什么好丢人的。让他们不要怕,公人很快就来,会为他们主持公道的。” 要不然,有谁吼一嗓子,人都得跑光。一下子死这么多人,还死在他们面前,恐怕很多人得做一阵子噩梦了。 华掌柜苦笑着应了,心想,这么多人吓尿,怎么你就没吓尿呢? 他刚要组织语言,尽量说两句稳住场面,一声惊叫撕破夜空:“杀人啦!” 刚才也有人喊杀人,不过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惊恐之下的夸张之语。可是现在人就在他们面前倒下,真的死了人了。 这一声,唤醒吓傻了人们,于是更多的人惊呼起来:“杀人啦——” 感觉这两天票票好少,我是该不要脸地求支持呢,还是该厚着脸皮求支持呢,还是舔着脸求支持呢? 第153章 杀人了 人人想往外逃,人挤人,人踩人,惊呼声哭叫声惨呼声不断。 场面开始失控了。 华掌柜控制不住了。 程墨气沉丹田,大喊一声:“都安静,程某有话说。” 整条街已嘈杂一片,他的声音淹没在声浪中。程墨深知人群失控踩踏的后果,这样发展下去,等廷尉的差役到了,只怕踩死踩伤一片。而且,廷尉的差役再凶狠,也没有控制惊恐人潮的经验。 这个时候,安抚人心是最重要的,可是没有广播,没有高音喇叭,声音传不出去。 人潮已开始朝街拐角的方向涌来,哭声夹杂着惨呼。 程墨对身边的瘦高侍卫道:“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瘦高侍卫跟了安国公十余年,身手极好,内功更是了得。安国公千叮嘱万叮嘱,一定要他护卫程墨安全。下午,他一直跟在程墨身边。 瘦高侍卫答应一声,低沉的声音立即把一切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都安静,程某有话说。” 他连说三遍,声音传遍西市每一个角落。 程墨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这货,简直是现成的高音喇叭。 人群慢慢静了下来,然后,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喊:“程五郎!程五郎!” 他们的祈祷见效,程五郎真的来搭救他们了。 陆陆续续的有人跪下来,双手合什道:“程五郎来了,程五郎救命!”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朝着程墨所在的方向双手合什。 这是什么情况?华掌柜呆了,一众侍卫也呆了,程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问瘦高侍卫:“他们做什么?” 难道他的声音还带有魔力加成? 瘦高侍卫耳朵极灵,忍着笑道:“他们以为五郎君能救他们,向五郎君祈祷呢。” 祈祷是什么鬼? 程墨稍稍凝神,立即明白他们把自己当成神仙之类的怪物了。不过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澄清的,于是道:“你告诉他们,官府很快来人处理此事,让他们稍安勿躁。待官府的人来后,程某每人一两银子给他们压惊。” 只要没有顾客死亡,在场每人一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再说,他们受了惊吓,给个好处费也是应该的。 沈定接报,火速带人赶来。 他四十出头,脸色阴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是九卿之一,程墨上前行礼,简单汇报一下情况,只说自己刚好路过此地,听到嘈杂声,进来看看,发现黑衣人行凶,想带这些人去廷尉署,没想到他们全部吞毒自尽了。 沈定点点头,算是回应,手一挥,手下的人开始干活。程墨的侍卫退开, 倒地黑衣人的症状确实是毒发身亡。一具具尸体抬走后,开始询问证人。人太多,不能一一询问,只能挑离案发现场最近的顾客、掌柜、伙计,这些自有廷尉署的差役办理。 程墨朝富裕春走去,顾客们自发给他让路,不少人看他如看天神,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大概听了程墨的神奇传说,在程墨经过的时候忍不住上前摸了摸程墨的衣角,稍稍碰触一下,立即飞快跑回,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程墨。 那双眼睛,如一泓清泉。 程墨停下脚步,上前摸了摸他的头,从腰带上扯下一块玉佩,道:“拿去玩吧。” 孩子的母亲因为儿子的大胆举动惊得呆了,突然见到一块洁白晶莹的玉佩递到儿子手里,像被电触了似的,跳了起来,然后朝程墨跪下就拜。 程墨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就一块玉佩么?他忙去扶,却听妇人道:“程仙人,救命。” 仙人!程墨一头黑线,道:“大嫂不可胡说。” 再传下去,他成跳大神的了。还仙人?毛线啊。 妇人估计被刚才的场景吓得狠了,现场又是死人又来了如狼似虎的公差,心里更是战战,不由分说,抢上一把抱住程墨的腿,哭道:“仙人救命啊。” 救我们母子出去吧,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周围的人也跟着道:“程仙人,救命啊。” 瘦高侍卫抢在更多的手伸向程墨之前,把程墨护在身后。 程墨道:“众位乡亲,发生这样的意外,程某很是抱歉。好在歹人已得到应有的报应,沈廷尉会严厉惩处,还请诸位放心。” 其实他心塞得紧,提前得到消息,布下这样的局,最后还死了这么多人,也不知唯一没死的黑衣人能不能救活,要不能救活,线索又断了。 刚才的妇人道:“只要程仙人在此,哪个魑魅魍魉敢乱来?” 有了跟仙人做朋友的资格,程墨在这些人心里,地位显然比沈定高太多。仙人是大众顶礼膜拜的对象,沈定这位高官,却离大众太远。何况他成天办大案要案,普通人避之不及,哪会跟他混在一起? 妇人的话得到众人响应,不远处一个青衣男子振臂高呼:“请程仙人驱除魑魅魍魉!” 一时之间,“请程仙人驱除魑魅魍魉!”的话传遍西市。 不要说程墨一头黑线,匆匆而去,就是沈定也一头黑线,怒道:“搞什么?” 差役问了,哭笑不得,道:“大人,他们把程五郎当成仙人了。” “妖言惑众!”沈定不悦。 检查过富裕春和宜安居,确定没有损失,也没有人员伤亡后,程墨让伙计们帮着救治那些被踩伤的人。 踩伤的还真不少,好在没人被踩身亡。 附近的大夫被请过来。程墨许下重金,只要把这些人治好,重重有赏。 三更天时,消息传来,那个黑衣人小命保住了,只是还没有醒。程墨一颗心总算落了地,道:“把他送去安国公府,着人用心看守。” 哪怕嚣张如上官桀,也不敢公然派人到安国公府行刺,这个地方是最安全的。 到四更天,沈定才准顾客们离去。程墨早让华掌柜每人发一两银子,至于吃食,那就没办法了,人太多,又是入夜,没地方弄去。不过有一两银子的补偿,没有亲朋受伤的顾客还总算满意。 受伤的顾客得到妥善安置,另有赔偿,亲朋也没有怨言。 沈定看程墨处理得当,。很是满意,离去时朝他点点头。 这位沈廷尉倒是惜言如金。程墨有些无语。 病了,去看了医生,然后再码这一章,所以更新迟了。本来还想码明天的,看这样子,不知能不能码成,我会尽量,码完了发上来。明天上架,顺便救一下订阅哈,小凡拜谢。 第154章 处理得当 《权臣风流》从开书到现在,两个半月了。回想这两个半月和大家相伴的日子,小凡百感交集。 总算是要上架了,真不容易啊。 这两个半月,小凡每天看着数据慢慢增加,看着大家打赏、投票的id,都会默默地想,我要把这本书写完。我是真的想把这本书写完,不辜负一路追看的书友们。所以,无论成绩如何差,无论多么艰难,小凡都会一直写,好好写,认真写。 这两个半月,有三位五级作者章推,五位四级作者章推,历史组的作者章推的则更多。小凡在这里真心说一声:“谢谢。”真的很感谢,若没有你们的好心帮忙,这本书,不会有这样的数据。 最后,貌似应该求一下订阅?那就求一下,请大家订阅支持。 本来小凡想今天存几章稿,明天爆更,但是杯具啊,居然病了,去看医生,吃了药片后坐在电脑前打磕睡呕吐。所以更新只能明天现码啦,不能保证几更,只能说,尽量多码一点。 第163章 投诉 感谢金鱼金鱼晶晶鱼打赏。 上官华自少年时起,便清楚自己的家族是京城几个有权势的家族之一。只要有上官桀在,他便能横着走,只要不撞在皇亲国戚手里就行。 后来,上官桀成了四大托孤大臣之一,上官氏也成了京城四大顶级家族之一。这时,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他眼里了。 他最爱欺凌弱小,特别是没落勋贵,欺侮他们,他们也没地儿诉去,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欺侮这种人,最爽了。 在他看来,程墨不过是一个小小伯爵的旁支,在羽林卫混又怎么样?连昭帝都得看他堂兄上官桀的脸色,何况是羽林郎?所以,他把手伸向宜安居,以为拿了也是白拿。没想到程墨这混小子居然敢跑到未央宫问上官桀讨要货款。 然后,他被上官桀冷落。 他愤怒啊,吃拿卡要这么多年,居然有人狠狠抽他一耳光,说他这么做不对,得把银子还回来。他不恨行吗? 要不是在族里到处受白眼,他早就要程墨好看了。 迟了几个月,这利息,他一定要拿回来。哦,对了,还有刚才那个门子打他两下,他也要那狗奴才付出惨重的代价。 想到这里,上官华不免得意起来,投胎是门技术活,他技术不错,投了个好胎。 程墨眯着眼笑了,道:“确实是迟了。”手里的箭头又对准上官华,道:“老子在你身上射个窟窿,再报官。你私闯民宅,死有余辜,谁也救不了你。” 上官华打了个寒战,貌似私闯民宅是重罪。可这么多年,他闯了无数府邸,有哪个敢对他说这句话? “你胡说什么?哼,某肯纡尊降贵,来你这贱地,是你的福气。”上官华声音不免带着颤音儿,退后两步,躲到随从背后,露出半边脸,道:“把手里的弓放下。” “哈哈哈!”程墨纵声大笑,弓拉如满月,箭****而出。 “啊——”上官华惨叫一声,往后便倒,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黑子等侍卫都哄笑起来,道:“这人也太怂了,这就吓晕?” 随从又羞又恼,俯身抱起他,在程府众侍卫的哄笑声中,走了。 刚才那箭,擦着上官华的耳边飞过,劲风擦破了他耳朵上的皮,流了几滴血。 程墨收弓。黑子飞身而上,取下射在屋檐上的箭,双手呈上,道:“阿郎,接下来怎么办?” 上官桀还要面子,上官华可是连面子都不要的主。人都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现在把这么一个小人得罪得死死的,总得有所防备才好。 程墨边往内院走,边道:“我等会儿进宫,找他家主投诉就行。这人,白活了一大把年纪,本质上,还是孩子。真是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了。” “这……可以吗?”黑子担忧。 他本想说,不如再问安国公借些人手,可阿郎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程墨遇刺后,已开始训练死士,只是这件事,不是一时三刻之功,最少得三五年,才能见效。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程墨继续练箭,待吃过早饭,半晌午才换了衣裳进宫。在廊下等了两刻钟,便见上官桀当先走出来。 “上官太仆,”他笑眯眯上前两步行礼,道:“恭喜啊,你们兄弟又和好如初。” 一下子损失二十多个死士,上官桀肉痛不已,一见程墨眼睛都红了,偏他还涎着脸上前,说什么“恭喜”。上官桀脸一沉,道:“五郎,你可不能仗着陛下宠信,胡作非为,给陛下抹黑。” 程墨笑容不改,道:“程某不敢。今早程某还拥美高卧,令弟华拍门前来告知,他已执掌你名下产业,要我的好看呢。唉,上官太仆位高权重,捏死程某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上官华敢耀武扬威到程府闹事,程墨便估摸着他重新打理上官桀名下产业了。如果没有重新得到上官桀信任,他怎敢如此得意忘形? 上官桀的眼眸骤然睁大了。这个堂弟,还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昨晚刚叫他过去,吩咐他好生打理产业,今早便去程府闹事。这是嫌事儿不够大吗? 满朝文武跟随上官桀迈出门槛,程墨和上官桀说话,很多人都停下脚步倾听,这时看向上官桀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此时的程墨,跟几个月前在这儿追着上官桀要债的程墨,已大大不同。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羽林郎,又有烂赌的名声。现在却已是昭帝跟前的红人,拥有宜安居,可谓有权势又多金。这时的他,说出的话,份量跟几个月前可谓天差地别。 几个月前,群臣只会说他胡闹,现在却不得不掂量他话里的份量了。 眼见同侪眼里闪着光,上官桀更是愤怒。霍光针对他,给他小鞋穿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小的羽林郎,居然三番四次在宣室殿前羞辱于我? “程五郎,饭可以乱吃,话却是不能乱说的。老夫两袖清风,一心为国。何来名下产业?御史乱弹劾的话,沈廷尉不也没查出证据么?”上官桀翻了翻眼皮,冷冷道。 沈定哪里是没证据,只不过没公开而已。霍光和他虽然不和,此时却没到要除掉他的地步,接到沈定的奏报后,力劝昭帝不要惩戒他。人家好歹是先帝托孤大臣,当堂气晕了,还是给他留个脸子吧。给他面子,便是给先帝面子啊。 如此这般,这件事便不了了之。群臣不知真相,听上官桀这么说,脸色怪异者有之,面露同情者有之,总之,表情都很精彩就是了。 程墨“哦”了一声,念了几家店铺的名称,道:“原来这些产业,都不在上官太仆名下?如此说来,程某可以把他们买下了。” 商贾地位低下,背后没有权势的人物撑腰,何以生意能做得如此之大?满朝文武,谁家没有产业?光靠收租,能支撑得了一大家子人的嚼用,撑得起门面,应酬得了同侪?开玩笑。 道理谁都知道,可一听程墨念出那几家商铺的名字,还是有不少吸气声。这几家,可谓是京城老字号了,幕后的东家一直鲜有人知,没想到却是上官太仆的产业。 上官桀脸色很不好看。 第166章 打回场子 感谢大盗草上飞打赏、发红包。 程墨坐在那儿,听昭帝问一句,刘病已答一句,极像上下级之间的对答,不禁无聊起来。 好在,昭帝问了日常起居,得知刘病已住在程府之后,便没再问,只是道:“有程卿照顾,朕很放心。” 已经是宗族中人,你好歹封个爵位,赐座府邸,让他日子过得好点啊。程墨无语。 刘病已低头应“是”,想必也想到这点,眼里没了初见亲人时的灼热,倒像是冷静了。 又默坐十息,昭帝好像倦了,倚在抱枕上,懒洋洋道:“若有什么事,跟程卿说一声。” 这就是觐见结束的意思了。刘病已虽是初步得睹天颜,但十分有天分,马上行礼道:“诺,臣告退。” 程墨心想,有事跟我说有什么用?可这话到底说不出口,于是也道:“臣告退。” 刘病已看向程墨,眼睛晶莹晶莹的,有一****进退的热切。程墨理解他,初次进宫,又是没有爵位、官职之人,一路上估计受了冷眼,便朝他微微颌首,意示鼓励。 两人眼神交流之际,昭帝道:“病已先行回去吧,程卿留下。” 实在是刘病已的名字不好拆单个字,要按他在同辈的排行称呼,一时之间,昭帝又没能算出他在族中排行第几。从武帝这儿论,他也没搞清楚,毕竟上头几个兄弟都就藩,他又一年到头,难得宣一次宗正寺。那就只好呼名了,他是皇帝,又高了两辈,谁敢说他的不是? 刘病已听说要独自回去,有些失望,行礼退下了。 昭帝留程墨说话用午餐,直到午后才准他出宫。还未走到巷口,便听巷里一片嘈杂声,很多人远远围观。一见他来了,赵大郎忙抢上道:“五郎,快去,刘郎顶不住了。” 这话说的,程墨一脸懵逼,什么刘郎顶不住了?敢情嘈杂声从自家院里传来的啊? 没等程墨问,众邻居七嘴八舌说开了。却原来晌午时分,上官华又来了,这次带了几十人,堵在府门口一通臭骂,一下子把众邻居惊动了。上官家的啊,谁敢上前?只好远远站着干着急。 好在刘病已出宫回来,听到骂声出来和上官华讲理。上官华是讲理的人吗?污言秽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下子骂得刘病满脸通红。 赵大郎急道:“五郎快去瞧瞧吧,再不去,只怕上官七郎会动粗呢。”又对众人道:“各位高邻,快别耽误五郎的时间了。” 先顶住上官华,别的事,以后再说不迟啊。 其实一听到上官华的名字,程墨就明白了,向众人道了谢,把马缰丢给榆树,大步朝自家府邸走去。 局面完全是一边倒啊。上官华气焰嚣张,胖粗如小萝卜的手指一下一下戳在刘病已的额头,他的额头已经被戳得一片通红,可是他毅然不退,昂首挺胸道:“要进去,先从刘某身上踏过去。” “哈哈哈!”上官华仰天大笑,道:“你一个小小穷鬼,就是踏死了你,又怎么样?” 昨天从程府离开后,上官华惶恐不安,担心得不行。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上官桀没叫他过去训斥,也没差人训斥他。他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想起昨天被吓晕,于是带齐人马,上门找回场子。 要不是程府的护院家丁人多,他早闯进去打砸抢了,哪里会跟刘病已废话? 这人真是苍蝇,挥之不去呀。程墨怒极反笑,道:“你确定他是穷鬼?” 上官华回头,见程墨来了,忙躲到随从背后,道:“有种你别射箭。” 他只怕程墨射箭,别的倒不怕,好在程墨外出归来,空着手。 他带来的随从们都无语了,被他挡在身前的随从更是暗暗摇头,这货真怂,要不是靠着上官氏这株大树好乘凉,昨天他就走人了好不好。 程府的侍卫、护院家丁和邻居们都纵声大笑,笑声中,黑子道:“有种你别躲啊。” 一句话,又引来无数笑声。 刘病已喜极而泣,眼眶都湿润了,飞步迎上,道:“大哥,你来了!” 平时没觉得什么,一有事,大哥不在,他真的顶不住啊。 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没事儿了。” 刘病已退到护院一列,也站在大门前。狗子把一把扫把递过去,传授经验道:“照着脑门打。” 昨天他因为拿扫把揍了上官华两下,得了程墨的夸奖和二两银子的赏银。今天信心满满,非得多打几下不可,要不然岂不辜负了阿郎的赏银? 刘病已真心觉得扫把没什么大用,可还是接过拿在手里,用力点头:“好。” 程墨走到上官华面前,修长的手指戳在他额头上,那姿势,跟他刚才戳在刘病已额头上一模一样,道:“不拿弓箭对你,也能打得你落荒而逃。”手指碰到他额头肌肤,又嫌弃道:“你多少天没洗脸了?瞧这脏的。” 其实不是脏,是上官华肥头大耳,脸上都是油脂。 刘病已大受鼓舞,笑得眼睛没了缝,就差拍手叫一声:“好!” 上官华额头吃痛,怒而拍掉程墨的手指,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对某如此无礼。” “哦?”程墨手指又戳了他的额头一下,这次很快缩回手,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对刘氏宗室如此无礼。” 上官华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道:“什么刘氏宗室?”刘氏宗室是什么鬼? 程墨慢条斯理道:“先帝姓刘,当今皇帝姓刘,你说什么刘氏宗室?”刚才失策了,应该替刘病已向昭帝讨要爵位,这个时候说出去,才威风嘛。 刘病已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刘氏宗室,可真是落魄啊。 其实没有立即封赏并不怪昭帝,毕竟才刚听说有刘病已这么一个人存在,要照正常程序,得派人调查核实,才宣进宫见一下。至于封爵,他现在没有亲政,没这个权力,得通过霍光拟旨用印。也就是说,封不封爵,封什么爵位,得霍光说了算,然后以昭帝的名义下旨。 昭帝为何如此郁闷,从这么一件小事便可看出来了。 第167章 神转折 感谢大盗草上飞打赏。 “姓刘?姓刘又怎么样?你要改姓吗?哼,就算你改姓刘,也成不了皇亲国戚。”上官华得意,眼前这小子,怕是脑袋让驴踢了,居然想出改姓的主意。 至于刘病已,不过是一个穷得活不去的小子,也就程墨这傻蛋才会收留。要是他,哪有那么多废话,让他签下卖身契,成为奴仆也就是了,还把他当主子供着,让他读书?美的他。 程墨笑眯眯一指刘病已,道:“这位是武帝玄孙,当今皇帝的侄孙,今早刚见驾。你说是不是刘氏宗室?” “哈哈哈……”上官华先是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意识到不对,笑声骤歇,瞪眼道:“什么?” 刚才和他对恃的穷小子居然是宗室?先帝玄孙,皇帝侄孙?开什么玩笑? 程墨喝道:“见了宗室敢不行礼?” 上官华心下一凛,再没有比他更明白“宗室”两个字的份量了。他要不是上官桀的族人,能这么飞扬跋扈,欺压良善么?眼前的小子,可是皇帝的族人,身上流着先帝高贵的血。他拱了拱手,脸上换了一副巴结的表情,道:“这位是?” 宗室,哪怕是世子,他也要仰望巴结啊,却不知是什么爵位? 程墨沉下脸,冷哼一声,道:“你带人到我府上闹事也就罢了,如今冲撞了贵人,该当何罪?” 黑子等人却不知昭帝已准刘病已重归宗室,听程墨一脸严肃,上纲上线,都极力忍住了笑。赵大郎等邻居看上官华本来一脸凶狠,人见人怕,鬼见鬼惊,突然换了一副嘴脸,还拱手行礼,都目瞪口呆。 上官华陪着谄笑道:“不知者不怪,小的实是不知贵人在此。”说着,抬腿踹了随从一脚,道:“你们是死人吗?贵人在此,也不提前禀报一声。” 随从对他已经完全绝望了,横他一眼,走开了。 “你……你……你想造反吗?”上官华说着,一巴掌拍向随从,随从侧身避开。 黑子等侍卫以及狗子等护院家丁大奇,怎么内哄了? 程墨冷冷道:“上官七郎,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蔑视宗室,某定要奏报陛下,请陛下治上官太仆一个治家不严之罪,再严惩你,以儆效优。” 这吓唬十分有效,上官华忙丢下随从,三两步赶到程墨跟前,陪笑道:“误会,五郎,误会啊。哥哥我这不是刚好路过这里,想起我们往日的交情,顺路过来你府上喝杯茶么?哎呀,手下的人跟贵府的护院冲突,不过是小事一桩,小事,哈哈。” 程墨没吱声。 上官华干巴巴的笑声在府门前的空地上回荡。 赵大郎嘀咕道:“明明他要行凶,为何却说是误会?” 这些有身份的人好难懂,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上官华见程墨不理他,转而走向手拿扫把,站在狗子旁边,随时准备打架的刘病已,深深弯下腰,行了一礼,道:“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不要与小人一般见识。” 这会儿,他成了小人,成了弱势的一方,恳求强大的对手放他一马。狗子鄙视道:“真不要脸。”转头对刘病已道:“二郎君别放过他。” 虽然狗子不知阿郎捡来的二郎君为何会成为贵人,但好歹是自家主子,自己人自然向着自己人。他担心刘病已一时心软,被上官华骗人,忙提醒。 刘病已心里苦涩,如果没有宗室这层身份,他就是穷酸小子,有了这层身份,他便一跃成为贵人!脸上却平静无波,把扫把还给狗子,走到程墨身边,道:“今天这事,交给大哥处置。” 不管他的身份如何,眼前这个年长他二岁的男子,永远都是他的大哥。 程墨微微颌首,转向上官华,道:“你冒犯贵人,说一句误会就成么?是谁教你这么做的,好生招认,要不然大刑侍候。” 大刑!上官华吃了一惊,这话要是别人说,他一定不信,可程墨如此无法无天,真要动大刑,他岂不是没命?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他忙道:“别用刑,我全招了。” 他招什么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导自演,跟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可眼前的形势,不拉人下水,怕是脱不了身啊。 他一咬牙,道:“是我堂兄让我来的,他说,你落了他的面子,让我找回场子。” 害得兴业堂倒闭,可不是落了上官桀的面子。 程墨很意外,立即不信。上官桀再闲得蛋疼,也不会让上官华这个笨蛋到他府上闹事,这样除了制造事端之外,没有一丁点用处。 有上官华这样一个猪队友,也是上官桀倒霉。程墨让上官华画了押,道:“押上,去廷尉署。” 到他府上闹事应该交由京兆尹处理,可惊动宗室,到宗室府上闹事,性质便不同了。这是大案要案嘛,得交由沈定亲自案理。 一听说去廷尉署,上官华吓坏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喝随从:“给我顶上。” 顶上做什么?顶上好让他跑路啊。 程墨也不是真的要押他去廷尉署,不过是吓他一吓,好让他以后不敢到这儿闹事。他假意喊打喊杀,让人追赶两条巷也就是了。 众邻居亲眼目睹神转折,大感快慰的同时,对程墨更为佩服。赵大郎等人都过来和程墨说话,听说刘病已是宗室,又大感惊奇,都上下打量他。赵大郎更道:“没想到小的一介平头百姓,居然有幸跟贵人同住一巷。贵人请稍待,小人今早刚买两条鱼,新鲜得很。” 说着,飞奔回家,不到两息,飞奔回来,手上拎着两条串了草绳的鱼,非要往刘病已手里塞。 刘病已从小受尽白眼,哪里见过这么热情的人?吓了一跳,双手连摇,道:“使不得,使不得。”又道:“大哥——” 这阵仗,他没见过啊。 赵大郎一向抠门,那是连半两鱼肉也不能便宜了别人的,今天如此反常,可见真把刘病已当个人物了。 程墨笑道:“大郎,你再这样,我真收下你的鱼啦。” 赵大郎一怔,神色犹豫,把邻居们都逗笑了。 第171章 端架子 感谢北冰洋之北、金鱼金鱼晶晶鱼打赏。 上官安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瞧见如此诡异之事。前一息还和他对坐谈笑喝酒的刘旦,突然被人老鹰抓小鸡般提了起来。那人如一道轻烟,提了刘旦,穿过窗户,消失在廊下。 这人是精怪么?可是他只来得及唤了刘旦一声,眼前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侍候的婢女也惊呆了,然后高音:“啊——” 廊下侍候的侍卫听到声音冲进来,有人扶住上官安,而刘旦的侍卫四下找了一圈,奇道:“侯爷,我家王爷呢?” 难道去如厕了?可是他们一直在门口候着,没见有人出去啊。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上官安惊吓过度,两腿抖个不停,哪里说得出话? 府门外,程墨和黑子聊没两句,瘦高侍卫从天而降,把刘旦往地上一掷,双手朝程墨抱了抱拳,退到他身后。 程墨淡淡道:“走吧。” 刘旦吓晕了。突然腾云驾雾,除了晕,还有什么办法? 黑子像拎破麻袋一样拎了他,一群人簇拥程墨而去。 几子门子忙着抬管家入内,忙着去禀报大管家,并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一个身着锦衣之人被人横放在马鞍上。这些事说起来很长,其实还不到一息,府门外已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昭帝看着面前酒色过度的兄长,脸色晦涩难明。 不奉诏擅自进京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何况之前刘旦干了那么多事。回想往事,昭帝又气又恨,看看眼前晕迷不醒的刘旦,他又有种“你终于落在我手里”的快意。 良久,他才道:“弄醒他。” 程墨上前掐了他的人中,他还不醒,再掐,依然不醒,便道:“拿冷水来。” 一盆冷水淋下去,加上刚才狠狠掐了两下人中,刘旦总算动了一下。他身上湿沐沐的,大概觉得冷,呻吟一声,睁开眼,茫然看着面前的程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程墨退开。 昭帝看他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而空洞,心里更气,喝道:“地上是谁?” 刘旦不知昭帝在问自己,更没认出昭帝。毕竟兄弟俩好多年不见了,昭帝登基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现在已长成一个少年,外貌变化太大。 然后,他心里的火便腾腾往上冒,怒道:“你是谁?敢这么对本王说话?” 程墨看他狼狈万分躺在地上,偏还要做出威严气概,笑了,道:“见了当今皇帝还不参见,该当何罪?” 虽是质问的话,语气却带了些戏谑。这样的人若能造反成功,天下谁都可以造反了。 刘旦心里一凛,脑子登时清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看着昭帝道:“陛下?” 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是当今皇帝,他的幼弟?他看了看四周,惊道:“这是哪里?” 周围的景色好熟悉,似曾见过。 昭帝哼了一声,对程墨道:“卿问问他,何故擅自进京。” 眼前这人还是亲王身份,不好羞辱。程墨笑眯眯道:“王爷可有听到陛下的话?你已在宣室殿,刘卫尉和沈廷尉都在,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刘淘甫在,宫中必定戒备森严,要想逼宫,那是办不到了。沈定在,各种严刑逼供的手法数不胜数,不招是不成的。 刘旦人在藩地,心系皇位,京中有他的耳目,这些大臣什么品性,自然清楚得很。听程墨这么说,心胆俱寒,可他久居上位,看程墨一身羽林郎服饰,哪里怕他?瞪了程墨一眼,道:“老子若得登上大宝,第一个收拾你。”看你还能嚣张不。 有这一句足够了,贴身保护昭帝的刘淘甫躬身道:“陛下,反贼已招,请陛下准臣捉拿反贼。” 昭帝刚要应允,程墨道:“且慢。此人远离京城,何故突然发难?京中定然有他的同谋。” 好好儿的,刘旦吃饱了撑的,晃悠到京城玩儿吗?他能在这时候来,一定有原因。 刘淘甫赞赏地瞥了程墨一眼,这小子见识不错。他对昭帝道:“请陛下把燕王交给臣,由臣好生问询一番。” 沈定是审讯能手,但他是霍光的人,信不过。昭帝道:“好,卿尽管放开手脚审问就是,如果京中有谋逆同党,一定不容放过。”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凡沾上,绝没有幸理。 刘淘甫应了,让程墨:“押他到偏殿。” 程墨依然笑眯眯的,上前扶刘旦,道:“王爷这边请。” 刘旦要拍开他的手,只觉他手上劲力大得寻常,不仅没能拍开,反而虎口被钳住。这个少年,小小年纪,难道身有武艺? 其实羽林卫中哪个不会几招?只是练的,大都是阵上的功夫,会武艺的很少。都是勋贵纨绔,侍卫成群,哪里用得着寒冬酷暑练功夫?程墨前世练的咏春拳,这一世可没有荒废。 程墨一招制住了他,半拖半扶,把他弄到偏殿,把他扔在地上,自己坐在刘淘甫下首。 刘淘甫喝令武空等人进来:“此人既然谋逆,早晚定了死罪,先打二十示威杖再说。” “某是亲王!”刘旦吓得魂不附体,惊叫道:“你敢动我?” 这话说得一点儿份量没有,武空等人如狼似虎上前拖起他就走。 看看走到门口,程墨慢条斯理道:“大人,若是此人肯招出同党,将功折罪,不知可否免了这二十杖?” 程墨一开口,武空等人的脚步便慢了,慢腾腾地抬腿,慢腾腾地迈步。 刘旦听说可以免了二十杖,马上叫起来:“我招!我招!” 开玩笑,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他自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一句重话,更没受过刑罚,二十杖下去,还不活活打死了他? 刘淘甫瞟了程墨一眼,脸上露出笑意,声音却仍极是威严,道:“既然肯招,那就拖回来。” 刘旦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计较武空等人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门口拖回来了。 既然要招,当然得摆摆谱了,武空等人一放开他,他马上端起亲王的架子,倨傲道:“某堂堂亲王,哪能无座?” 其实就是要席子跽坐。 这偏殿的摆设还是矮几案、席子嘛。 刘淘甫笑道:“给他。” 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175章 请托 感谢大盗草上飞发红包哈。 上官桀只觉脑袋一阵阵眩晕,差点气晕过去。原来燕王真的在程墨手里,却不知程五郎这小子从何处寻来身手这么好的游侠儿,能高来高去,居然有本事进鄂邑长公主府,把燕王抓走。 “燕王何故来京,与老夫何干?黄口小儿休要血口喷人!”他怒拆了程墨,又朝昭帝行礼道:“陛下切不可信无行闲汉胡言乱语。臣与燕王从无来往,更不知燕王来京之事。” 无行闲汉自然是指自己了,程墨笑容灿烂,道:“陛下居于宫中,何能与无行闲汉叙话?上官太仆,你身为九卿之一,如此胡言乱语,岂不叫人笑话?” 你既说我是闲汉,我便是闲汉又如何? 上官桀恨程墨入骨,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理他。 程墨笑了,我就喜欢你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霍光伏身再拜,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断无谋反之事,还请陛下公断。” 这人也奇,不说一一辩驳上官桀的言论,而是一味表忠心。程墨双手拢在袖里,笑眯眯的,颇有看戏的意味。 看样子撕逼不起来啊。昭帝倒想帮霍光,无奈霍光不肯多说一句,这可怎么帮?他是皇帝,是裁决者,怎么能偏袒太过?无奈之下,他只好向程墨投去求助的一瞥。 程墨深深看了霍光一眼,他是当事人,哪能置身事外? 昭帝眨了眨眼,算是回应程墨的提醒,道:“哎呀,上官卿言之凿凿,朕也很难做呀。” 这小子真是过份。霍光瞪了程墨一眼,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问心无愧。所作所为,全为陛下计,为国家着想。程五郎乃是局外之人,可为臣证明。” 上官桀弹劾他那些事,都是事实,没有一件虚假。只是他做这些事时,考虑的,皆是为君为国,并没有私心。如今上官桀和刘旦非得说他做这些事的出发点是要谋反篡位,他如何分辩?说这些事不是他干的吗?那不可能。 事情已经做了,还做得众所周知,无法反悔。而且这些政务并无错处。上官桀和刘旦也没说这些政务是错的,而是说他做这些政务的目的,是出自私心,为谋反铺路。 做决定时如何考虑,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如何晓得?而出自私心还是为大局考虑,却决定这些政务的性质,是一心为国,还是谋反。这个时候,霍光哪敢滔滔不绝为自己辩解?只要言语中被上官桀抓住漏洞,以此引申开去,他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他性子谨慎,怎会置自己于不利的局面? 可是不分辩是不成的,所以他只好向程墨求助了。在座几人,也唯有程墨能言善辩,不按套路出牌。 程墨朝他露出两排大白牙,道:“某只是一介小小羽林郎,何能参与政事?霍大将军休要害我。” 你让我帮你,我就得帮你啊?上官桀可是刚刚指摘他为“无行闲汉”呢。 霍光无奈。这小子疲赖,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要不然何以刚才不开口求他呢?可是没办法啊,皇帝只听这小子的话,他一个眼神,皇帝便改变主意。嗯,等上官少叔的事完毕,迟早收拾这小子。 “事出有因,五郎可以证人的身份呈堂,还请陛下恩准。”霍光道。 这就有点公堂审案的样子了,他和上官桀一为被告,一为原告,昭帝大概相当于县令,坐堂断案,程墨便是证人了。证人不管身份高低,都有发言权。 程墨为他的急智点赞,难怪同为托孤大臣,这人能居于上官桀之上。 上官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反对道:“你已是谋逆之人,何以能在堂上言事?” 霍光自然不理他。 昭帝道:“可。” 也直接无视上官桀的反对,准了霍光所请,准程墨陈说。 程墨道:“诺。臣遇燕王旦后,问他为何不奉诏进京。他说,有奉诏,从袖里抽出一卷书信,却是上官桀亲笔……”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上官桀忍无可忍,拍案而起,道:“陛下若再让此等不学无术之人喧闹朝堂,臣请挂冠离去。” 这是见形势不对,要辞官开溜啊。 霍光这时倒说话了:“上官太仆何必动气?且听他说完。” 这小子倒有趣,编得跟真的似的。 昭帝也很配合,道:“书信在哪里?” 不消程墨提醒,黄安手捧托盘,托盘上两卷竹简。对上官桀如此抠门,程墨曾深深鄙视,你说商量造反这么大的事,还舍不得用锦帛书写,巴巴写在竹简上,巴巴让随从骑马送去,多费事啊。 竹简与竹简之间,看似没有不同,但世家大族,特别如霍光、上官桀这等大家族,都会在简首刻上自家的标记。 上官桀只瞥一眼,这一眼,落在简首的标记上,那是一朵莲花,正是上官家族的标记。 连来往书信都落在人家手里了?他长叹一声,道:“请陛下准臣看看竹简上写些什么。” 程墨撇了撇嘴,还以为昭帝拿他上奏的折子糊弄他,可能么? 昭帝摆了摆手,黄安颌首,把托盘放在上官桀面前。 上官桀拿起一卷,只扫一眼,便觉眼前阵阵发黑,上面确实是他的字迹,起首写道:“燕王爷明鉴……”正是他前些天邀刘旦进京,定保刘旦登基为帝的书信。 “臣请燕王一见。”他咬牙道。 这是要对质吗?昭帝又用眼神询问程墨。程墨道:“不到黄河不心死,就让你见了又如何?” “可。”昭帝道。又看了霍光一眼,心想,等会儿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此事,五郎居功甚伟。 刘旦被关在偏殿大半天,武空等人寸步不离看得极紧,连他上茅房都有人跟着,要茶要水要点心,那是一概没人理的。偏殿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几案一张席子,他走来走去,越走越是害怕,已经快哭了。 听说昭帝宣他,大喜,到底是兄弟啊,总算记起他了。他忙整整衣冠,端起亲王架子,道:“前头带路。” 武空等人还是紧跟在他身后,随他来到殿门口。 “陛下,臣日思夜想,只为见陛下一面,如今能偿素愿,虽死也甘心。”他迈步进殿,没看清殿中有什么人,便以袖掩面,大放悲声。 你这是嚎丧么?程墨腹诽。 第176章 愤怒 感谢大盗草上飞打赏、投月票~ 昭帝皱了皱眉,他对这位兄长,实是厌恶到了极点。 程墨看他匍匐在地,以头撞地,大放悲声,实是好笑,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刘旦如此做作,一是心里害怕,想以此打动昭帝。两人再怎么说,都是武帝的儿子,哪怕做给天下人看,博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他也得饶自己一命。他是皇帝啊,心狠手辣怎么行?二来,为自己没有擅自进京找借口。我擅自进京,是因为太想兄弟了嘛。 可是程墨一声笑,却把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思弟之情冲没了。 他抬起头,怒视笑声方向,看清是程墨后,脸色大变,爬起来朝昭帝冲过去,嘴里喊着:“精怪!精怪啊!” 程墨问讯他,两人交谈过,他哪里会认不出?只是这半天,他回想被人提了衣领,腾云驾雾的经过,不由心里战战。要是真的精怪,他倒不敢出声了,就是知道程墨不是,又耻笑于他,打算转移注意力的同时,博取更大的同情。 听到“精怪”两字,别人犹可,上官桀脸上戾气更重,沉声道:“是你把他捉来的?” 此人该死!悔当初不该一念之仁,放过了他,以致今日之祸。上官桀真是悔青了肠子。 程墨笑道:“我只是一个羽林郎,只有此本事?燕王神经错乱了吧?” 刘旦距离昭帝还远,黄安已喝道:“陛下驾前,休得放肆!” 臣子觐见行礼那是有距离的好吧,席子也离皇帝老远,并不是说你想跑到人家跟前,就能跑过去。 刘淘甫长身而起,拦在刘旦面前,道:“燕王请自重。” 你说程五郎是精怪,我管不着,你再往前,就是冒犯圣驾了,我把你抓起来那是职责。 规矩刘旦都懂,不这么演,能混过去吗?擅自进京什么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心里早把上官桀父子咒骂千万遍,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插科打混,蒙混脱身了。只要能离了未央宫,他立即打马飞奔离开京城,回封地当土皇帝,逍遥快活了。 以前觉得愤愤不平,凭什么他年长只能当藩王,刘弗陵那小屁孩却南面登基为帝?他不平了十年,此时却很想回封地当藩王。 刘旦做惊恐状,指着程墨道:“此人是精怪。” “够了!”昭帝忍无可忍,斥责道:“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谁说程墨的不是,都让他火大。程墨是他的底线,轻易触碰不得。 刘旦不敢再闹了,乖乖匍匐于地。 昭帝看他老实了,把几案上一份竹简摔下去。黄安拿了,放在上官桀面前。竹简上是刘旦的供词,上官桀看了,脸如死灰。情报工作做得不到位啊,若是知道昭帝掌握他谋反的证据,他就该起事,而不是送上门,被人来个瓮中捉鳖。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臣罪该万死。”上官桀说出这句话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谋反什么罪名,他怎会不清楚?想到上官一族满门千余口无一幸免,他一颗心沉入谷底,央求道:“樱儿并不知情,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家族谋反,上官樱身为皇后,纵然免于一死,也会被贬冷宫。他一心想要家族富贵,不惜将六岁的孙女送入宫中为后,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实是万死不足惜。可是,这一切,都是程五郎这小子害的。 上官桀想到这里,双眼通红,怒瞪程墨,恨不得生啖程墨之肉。 程墨看他似乎要生吃了自己,奇道:“你看我干嘛?” 又不是我教唆你谋反的。 “程墨,老夫来世一定不会放过你!”上官桀恨声道。 看他如此凶狠,程墨丝毫不怀疑他说的是实话,要真有来世,他真会找自己麻烦。程墨心想,如果你死后穿越,处处与我作对,我也不怕你,何况你奈何桥上喝一碗孟婆汤,下辈子啥都不记得了,如何不放过我? “尽管放马过来。”程墨笑眯眯道:“看你占上风,还是程某占上风。” 昭帝示意黄安让上官桀招供画押。他画了押,把手里蘸满墨汁的笔掷向程墨。毛笔落在地上,滴落的墨汁成了抛物线。 果然是愤恨难平啊。程墨道:“当今皇后是你亲孙女,你不为她着想么?” 皇后的娘家,无一例外都是当世第一大家族,已经位极人臣了还要谋反,实是无法理解。自己作孽,却责怪他人,又是怎么回事? 上官桀听程墨提到上官樱,怒火更炽,他已被张清等人制住,双臂动弹不得,一口唾沫朝程墨吐去。 程墨侧头避开。 昭帝和上官樱六年夫妻,却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两人只在重大节日见过面,他连上官樱长什么样都记不大清楚,哪里有感情?可上官樱是祭过宗庙的皇后,也是不争的事实。 外孙女到底隔了一层,哪里有亲生女儿亲?何况霍显天天在耳边念叨,霍光本以为要等上官樱空出皇后之位绝无可能,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娘家谋反,上官樱这皇后是一定当不成了。因而,霍光绝口不为外孙女求情。 张清见上官桀向程墨吐唾沫,手上用劲。上官桀疼得脸庞扭曲,可瞪向程墨的眼睛却依然喷着怒火。 就在这时,刘旦哀嚎起来:“臣受上官少叔老匹夫所惑,才擅自进京。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上官桀怒而瞪他,狠狠骂道:“窝囊废!” 上官桀比刘旦有骨气多了。程墨突然心生怜悯,道:“陛下,皇后并没有参与谋反,不该追究。” 霍光很意外,拿眼看他。 上官桀也很意外,奋力要挣脱张清等人,却挣不脱,只好道:“程五郎,你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这小子居然为他的孙女求情?不会有什么阴谋吧?难道害他不够,还想害他的孙女? 昭帝也很意外,道:“程卿为何为皇后求情?” 程墨叹道:“皇后并没有参与谋反,她年少,心智发育尚不完全,还请陛下看在结发之情的份上,不予追究。” 上官樱也很可怜,六岁便被父祖卖了数钱。 第177章 水落石出(万赏加更) 昭帝对这位有名无实的皇后没有好感,也说不上恶感,上官桀父子谋反,废黜她皇后之位,禁之冷宫也就是了。但现在程墨为她求情,他不免踌躇了。 上官桀反应极快,确定程墨为孙女求情后,马上道:“求陛下看在樱儿没有过失的份上,赦免了她。”又对霍光道:“子孟,樱儿也是你的外孙女,何以绝情至此?” 霍光一声长叹,道:“你自作孽不可活,却连累老夫女儿、外孙女。罢了罢了。” 上官桀诬他谋反,第一目标是他,第二目标是昭帝。要不是画蛇添足,把刘旦诓来京城,他的罪名就不是谋位,而是两位大臣之间的权力之争了。虽说失败者重则充军流放,轻则罢官永不录用,但总好过如此时般,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霍光长女霍荣嫁与上官安为妻,若是抄家灭族,霍荣也不能幸免。为了女儿,只好不计前嫌了。 他拜伏于地,道:“五郎说得有理,皇后并无过失,还请陛下开恩。少叔父子谋反,臣女并不知情,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他是朝中第一人,此次上官桀又把目标对准了他,如今他宽宏大量,把上官桀感动得老泪纵横,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张清等人,向霍光行大礼,道:“多谢子孟。” 长媳有孕,若能保得一命,说不定能为上官家留下后呢,这个恩情太大了。 程墨不解,道:“上官少叔为何独谢霍大将军?” 做父亲的没有不爱惜女儿的,霍光为长女求情,何以上官桀要低头? 上官桀想到能留后,心里有了一丝希望,便不怎么记恨程墨了,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清悄悄提醒程墨道:“霍氏有身孕。” 京城中的顶级贵族就那么几家,霍荣又快临盆,张清听母亲提过,因而知道。 原来如此。关键时刻能顾念父女之情,不愧为人父者。程墨对霍光的好感略增。 霍光见昭帝抿紧双唇不说话,忙道:“少叔该央求五郎才是。” 上官桀得他提醒,想起皇帝最听程墨的话,若是程墨能帮着说几句好话,说不定霍荣免死。可是,想到程墨把他害成这样,又不愿开口。 程墨笑眯眯看他,一副你求我,我可以帮你美言的样子,气得上官桀胸中气血翻涌,差点摔倒。可是形势逼人,不开口求他,上官家就没有后了。 “五郎,霍氏是霍大将军的长女,看在霍大将军面上,还请你美言几句。”上官桀咬牙道,语气硬梆梆的。 程墨道:“虽是霍大将军的长女,却是你的长媳。” 她肚里,怀的是你上官家的种,你求我还是不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上官桀到此地步,也无奈了,只好道:“老夫恳请五郎为我上官家留下一脉,此情此德,老夫永铭五内。” 张清撇嘴,道:“你不是投胎转世还不放过我家五哥么?你这人,不大靠得住。” 被张清这么一个小辈指责,上官桀老脸红了一下,道:“老夫此前确实有此想法,现在时过境迁,不是改变主意了么?” 谋反事败已成定局,无法更改,留下血脉却可以争取一下,说不得,只能对现实低头了。 他如此机变倒让程墨意外。程墨本就有意为霍荣求情,本想卖一个人情给霍光,没想到上官桀低头。 他二话不说,向昭帝行礼道:“霍氏怀有身孕,上天有好生之德,理该让她把孩子生下来。陛下不如暂且赦免霍氏,贬为庶人。” 几人说话,昭帝一直端坐上首,没有出声,等的就是上官桀低头这一刻。他清咳一声,道:“既然霍卿和程卿都为皇后和霍氏求情,也罢,准程卿所奏,饶霍氏一命。皇后没有犯错,不曾参与谋反,不便降罪。” 也就是说,程墨说什么是什么了。 这样的结局,不要说上官桀大喜过望,就是霍光也很意外,不敢置信地道:“陛下是说,皇后还是保持原位么?” 不要说废黜,贬到冷宫,就是降为妃都不曾。程五郎在皇帝心中竟有如此份量,这个人若能收为已用也就罢了,若不能,必将成为劲敌。这一刻,霍光再次起了杀程墨之心。 昭帝道:“皇后暂且禁足吧。” 暂且禁足?那济得甚事!皇后之位还是没有空出来啊,日后她生了儿子,便是嫡子,那是要立为太子,继承皇位的。这可如何是何?霍光一会儿想到霍显的埋怨,一会儿想到上官樱的儿子会不会公报私仇,对霍氏一族下手,额头冷汗潸潸而下。 上官桀大喜之下,屏弃前嫌,向程墨下跪道:“谢五郎,老夫此生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五郎的恩情。” 又是下辈子!程墨双手连摇,道:“不用,你到奈何桥上,好生喝一碗孟婆汤,把这一辈子的恩怨都忘了吧。” 一句话说得张清、武空等羽林郎都笑了。 刘淘甫笑道:“正是,都忘了吧。” 上官桀谋反之事,至此水落石出,刘淘甫带人抄了上官桀的府第,上官安、鄂邑长公主自杀,上官桀死于狱中。 上官樱哭了一场,到宣室殿谢恩。 程墨忙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回府,刚躺下,霍书涵的拜贴便到了。 她年幼时,长姐便已出嫁。这些年,长姐时常差人送东西给她。她要什么没有?要紧的是这份心。因而,她和长姐的关系不错。 上官家抄家灭族,霍华被送回娘家,霍书涵得知程墨在皇帝跟前替长姐求情,很承他这份情,因而派人送了拜贴,意欲上门道谢。 赵雨菲出来见旺财,道:“五郎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可说不定。” 她舍不得叫醒程墨,只好借口他忙了。 旺财收了倨傲之色,恭敬道:“我家姑娘有命,让小的在这里等着便是。五郎君一旦回府,小的即刻回府禀报。” 赵雨菲心想,真难得,你也会有恭敬的时候。 既然他愿意等,那就让他等好了。赵雨菲让他在厢房闲坐,忙自己的去了。 第180章 混战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一轮暗器过去,这伙人只有一人手臂中羽箭。一来奔跑中准头难以保证;二来这伙人身手极强;三嘛,自然是程墨并没料到会和人打架,随身携带的侍卫身手一般。话说回来,这些人,其实也代表了程府侍卫的水平啦,属于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眼看一伙人越来越近,马匹扬起漫天灰尘,像是要把程墨几人吞噬。 阿飞一夹马腹,越过程墨,挡在程墨身前。他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这伙人的冲锋,为程墨赢得逃跑的时间。 程墨道:“阿飞,退到一边。” 阿飞紧抿双唇,脸现坚毅之色,身板挺得笔直,屹然不动。 程墨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你挡在前面,我没法子动手,信不信我现在炒掉你?” “炒掉你”是什么意思,阿飞不懂,可“动手”两字阿飞听懂了。他精神大振,忙退到一边,准备一旦程墨危急,不顾一切拼上。 程墨扬了扬手里的马鞭,道:“兄弟们,操家伙上。” 他可是勤练不辍的,纵然没有武艺在身,可身手不错,空手道在马上发挥不出来,但胜在身手敏捷,想来逃避攻击不在话下。 众侍卫纷纷亮出武器,拍马冲上,和这伙人战在一起。 逃得远远的行人眼看程墨几人和这伙人混战,无不惊惧。 附近的大夫被请来了,一看老者的手臂,脸色白得可怕,连连摇头。那个成了一团血肉的孩子已被好心人收起,装在一个干净的箱子里。 帮着收起孩子尸骸的中年男子望着战团中手挥马鞭,战得吃力的程墨,喃喃道:“可惜了这位好心的郎君。”还有他身边那几人。 程墨没有练家子,对方身手极强,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好几次只差分毫,程墨身上便开了花。 黑子和阿飞守在他身边,见他连连遇险,眼都红了。黑子大吼;“先脱险要紧。” 这个时候,得先把敌人拦住,让阿郎脱离险境才是。众侍卫心意相通,都紧攻几招,腾出手掏出暗器,招呼过去。 混战中捉对厮杀,或是两人围攻一人,这伙人哪里想到程墨一方居然能缓得出手发暗器?双方实在离得太近了,只听惨叫声不断,立时有五人跌落马下。黑子等人恨他们对一个小小孩子尚且如此冷血绝情,只要有人跌落马下,马上催马过去,意图让他们尝尝被马踩踏的滋味。 赫色锦袍的汉子大怒,一柄长剑挥舞成一团青光,怒道:“给老子杀。” 他本来看程墨衣着气质不凡,手下留了三分,没想到黑子等人却欲置他们于死地。随着话声,他一刀朝阿飞胸口刺去。 阿飞招架他,本就很吃力,此时他爆发,更落下风。 同伙皆听这人号令,一个个不管不顾要把对手杀之而后快,程墨一伙立即落了下风。 眼看不敌,黑子喊:“阿郎,怎么办?” 可不要为人出头,把自己搭上啊。 另一个侍卫也道:“快着人去找霍姑娘,请霍姑娘派人援手。” 却是清楚今天遇到硬招子了,府里侍卫的身手跟他们半斤八两,来了也济不了事。霍书涵身边的侍卫身手一定极好,她邀程墨过去,必定有事相商,程墨有事,她不能袖手不管嘛。 侍卫的心思可以理解,要不是霍书涵邀程墨过去一晤,程墨便不会在这个时间走这条路;不走这条路,便不会遇上这挡子事;不遇上这档子事,便不会愤而出手;不愤而出手,哪会陷入如此绝境? 发生的这一切,起因都是因为霍书涵邀了程墨。她不管,谁管? 黑子奋力抵挡另一个锦袍汉子,百忙之中还道:“说得是。” 程墨伏在马背上避过敌手的长剑,坚决道:“不行。” 他堂堂七尺男子,向一个小女子求援,像什么样子? 那侍卫为了等程墨的回答,不免分手,躲得慢了,肋骨被刺中,顿时鲜血长流,还不忘喊:“要不然回府救援?” 得多来几个帮手,要不然他们非全死在这里不可。他们死了也没什么,程墨可不能死, 程墨马鞭抽出,击在敌方一只马的马头上,那马受惊,一头朝路边一棵树撞去,马上的汉子收势不及,被甩落马下。 程墨左躲右闪,窥空便给敌方一鞭子,他不打人,只打马,已打了三只马啦。赫色锦袍的汉子对他的行径极为愤恨,此时见又有一匹马折损在他手里,连累一位兄弟,怒火大炽,喝道:“先宰了此人。” 这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啦,先把此人结果了,敌人便不得不溃散,战斗也可以结束了。他暗自责怪自己决断不快,以致让兄弟们受伤,一边朝程墨冲来。阿飞拼死挡在程墨身前。 路面不比战场,地方狭小,马匹不能灵活转身,被阿飞这么一挡,赫色锦袍的汉子便过不去了。 “老子干掉你!”他面目狰狞,长剑再次凶狠地朝阿飞胸口刺去。 阿飞身子不动,用尽全力大喊:“阿郎,快走。” 只要阿郎能脱险,他就是命丧于此,又有什么? 程墨大急,喝道:“有种,弃马而斗!” 赫色锦袍的汉子剑尖离阿飞胸口不及一寸,却生生顿住。他一声长笑,道:“好!弃马又如何?你还能飞上天去不成!” 他们也不惯骑在马上厮杀,要不是在马上居高临下,多少有些优势,他早命令兄弟们弃马了。程墨的提议正合他意。没有了马匹,他们能一展所长,程墨一伙更加逃不了。 黑子也想到这一点,大喊:“阿郎,不可。” 在马上,他们拼着性命不保,还能保程墨逃走,若弃马肉搏,他们把程墨围住,程墨性命休矣。 在马上,程墨只能躲闪,施展不开身手,他早想弃马了,只怕这伙人不肯。 阿飞死里逃生,想到阿郎为了救他一命,竟不惜自身冒险,急红了眼,道:“阿郎……” 难道弃马,我就不能为你而死么? 第163章 投诉 感谢金鱼金鱼晶晶鱼打赏。 上官华自少年时起,便清楚自己的家族是京城几个有权势的家族之一。只要有上官桀在,他便能横着走,只要不撞在皇亲国戚手里就行。 后来,上官桀成了四大托孤大臣之一,上官氏也成了京城四大顶级家族之一。这时,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他眼里了。 他最爱欺凌弱小,特别是没落勋贵,欺侮他们,他们也没地儿诉去,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欺侮这种人,最爽了。 在他看来,程墨不过是一个小小伯爵的旁支,在羽林卫混又怎么样?连昭帝都得看他堂兄上官桀的脸色,何况是羽林郎?所以,他把手伸向宜安居,以为拿了也是白拿。没想到程墨这混小子居然敢跑到未央宫问上官桀讨要货款。 然后,他被上官桀冷落。 他愤怒啊,吃拿卡要这么多年,居然有人狠狠抽他一耳光,说他这么做不对,得把银子还回来。他不恨行吗? 要不是在族里到处受白眼,他早就要程墨好看了。 迟了几个月,这利息,他一定要拿回来。哦,对了,还有刚才那个门子打他两下,他也要那狗奴才付出惨重的代价。 想到这里,上官华不免得意起来,投胎是门技术活,他技术不错,投了个好胎。 程墨眯着眼笑了,道:“确实是迟了。”手里的箭头又对准上官华,道:“老子在你身上射个窟窿,再报官。你私闯民宅,死有余辜,谁也救不了你。” 上官华打了个寒战,貌似私闯民宅是重罪。可这么多年,他闯了无数府邸,有哪个敢对他说这句话? “你胡说什么?哼,某肯纡尊降贵,来你这贱地,是你的福气。”上官华声音不免带着颤音儿,退后两步,躲到随从背后,露出半边脸,道:“把手里的弓放下。” “哈哈哈!”程墨纵声大笑,弓拉如满月,箭****而出。 “啊——”上官华惨叫一声,往后便倒,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黑子等侍卫都哄笑起来,道:“这人也太怂了,这就吓晕?” 随从又羞又恼,俯身抱起他,在程府众侍卫的哄笑声中,走了。 刚才那箭,擦着上官华的耳边飞过,劲风擦破了他耳朵上的皮,流了几滴血。 程墨收弓。黑子飞身而上,取下射在屋檐上的箭,双手呈上,道:“阿郎,接下来怎么办?” 上官桀还要面子,上官华可是连面子都不要的主。人都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现在把这么一个小人得罪得死死的,总得有所防备才好。 程墨边往内院走,边道:“我等会儿进宫,找他家主投诉就行。这人,白活了一大把年纪,本质上,还是孩子。真是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了。” “这……可以吗?”黑子担忧。 他本想说,不如再问安国公借些人手,可阿郎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程墨遇刺后,已开始训练死士,只是这件事,不是一时三刻之功,最少得三五年,才能见效。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程墨继续练箭,待吃过早饭,半晌午才换了衣裳进宫。在廊下等了两刻钟,便见上官桀当先走出来。 “上官太仆,”他笑眯眯上前两步行礼,道:“恭喜啊,你们兄弟又和好如初。” 一下子损失二十多个死士,上官桀肉痛不已,一见程墨眼睛都红了,偏他还涎着脸上前,说什么“恭喜”。上官桀脸一沉,道:“五郎,你可不能仗着陛下宠信,胡作非为,给陛下抹黑。” 程墨笑容不改,道:“程某不敢。今早程某还拥美高卧,令弟华拍门前来告知,他已执掌你名下产业,要我的好看呢。唉,上官太仆位高权重,捏死程某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上官华敢耀武扬威到程府闹事,程墨便估摸着他重新打理上官桀名下产业了。如果没有重新得到上官桀信任,他怎敢如此得意忘形? 上官桀的眼眸骤然睁大了。这个堂弟,还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昨晚刚叫他过去,吩咐他好生打理产业,今早便去程府闹事。这是嫌事儿不够大吗? 满朝文武跟随上官桀迈出门槛,程墨和上官桀说话,很多人都停下脚步倾听,这时看向上官桀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此时的程墨,跟几个月前在这儿追着上官桀要债的程墨,已大大不同。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羽林郎,又有烂赌的名声。现在却已是昭帝跟前的红人,拥有宜安居,可谓有权势又多金。这时的他,说出的话,份量跟几个月前可谓天差地别。 几个月前,群臣只会说他胡闹,现在却不得不掂量他话里的份量了。 眼见同侪眼里闪着光,上官桀更是愤怒。霍光针对他,给他小鞋穿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小的羽林郎,居然三番四次在宣室殿前羞辱于我? “程五郎,饭可以乱吃,话却是不能乱说的。老夫两袖清风,一心为国。何来名下产业?御史乱弹劾的话,沈廷尉不也没查出证据么?”上官桀翻了翻眼皮,冷冷道。 沈定哪里是没证据,只不过没公开而已。霍光和他虽然不和,此时却没到要除掉他的地步,接到沈定的奏报后,力劝昭帝不要惩戒他。人家好歹是先帝托孤大臣,当堂气晕了,还是给他留个脸子吧。给他面子,便是给先帝面子啊。 如此这般,这件事便不了了之。群臣不知真相,听上官桀这么说,脸色怪异者有之,面露同情者有之,总之,表情都很精彩就是了。 程墨“哦”了一声,念了几家店铺的名称,道:“原来这些产业,都不在上官太仆名下?如此说来,程某可以把他们买下了。” 商贾地位低下,背后没有权势的人物撑腰,何以生意能做得如此之大?满朝文武,谁家没有产业?光靠收租,能支撑得了一大家子人的嚼用,撑得起门面,应酬得了同侪?开玩笑。 道理谁都知道,可一听程墨念出那几家商铺的名字,还是有不少吸气声。这几家,可谓是京城老字号了,幕后的东家一直鲜有人知,没想到却是上官太仆的产业。 上官桀脸色很不好看。 第183章 谁关系近 赫色锦袍的汉子揶谕道:“对啊,免得说了丢主人的脸。” 同伴大笑,班头大笑,众差役同样大笑。整条路笑声震天,震得路人耳膜嗡嗡响。 路人们面有怒色,人人攥紧了拳头。 阿飞暴怒,长剑居高临下指在赫色锦袍的汉子脑门。汉子料定自报家门后,没人敢动他一根指头,只是挑眉看阿飞,竟没闪躲。 血朝阿飞脸上涌,他脸红得怕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嘣:“你羞辱我可以,羞辱我家阿郎,不行!大不了,我和你同归于尽。” 看他凶狠的样子,班头差役不敢再笑,这人像是有些来头啊,他们这些小人物,还是别跟着趟混水吧。谨慎些的差役已低下头,眼望别处。 “阿飞,别做傻事。我的尊严没你的命贵重。”程墨道:“霍大将军是吧?他此时在公庑处理政务,程某便与你一道去见他又如何?你可有腰牌,能否进得宫禁?” 班头和差役都呆了,什么叫“霍大将军是吧?”这神情,这语气,好象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啊。那可是霍大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人生、让人死的霍大将军啊。 赫色锦袍的汉子斜睨程墨,道:“你能进得宫阙?却又如何?能进宫的人可不少,当今朝廷,哪个无须仰我家阿郎鼻息?” 他这话原没有错,自从上官桀被灭之后,原本的平衡被打破,变成霍光一人独大。以前霍光大权独揽,但很多事情还须和上官桀等人商量。他拟旨批奏折,类似皇帝发言人,因而权力比上官桀大。这样已经有很多便利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在外人看来,就是大权独揽了。 现在没人制约,他想怎么做怎么做,不用和谁商量,也没人敢反对。这样的人物,谁不巴结奉承? 他的权力,比历代皇帝还大,历代皇帝还有九卿制掣。 可是程墨提到他时,语气却是轻飘飘的,这让赫色锦袍的汉子暗怒的同时,语气也客气很多。他很乖觉,马上点出,能进未央宫并不能说明什么,皇亲国戚能进宫,可同样得仰霍光鼻息过活。 而霍光,是他的主人。 程墨笑了,道:“何必在这里废话,我们同到霍大将军跟前分辩一番就是。” 本想一走了之,没想到这人得寸进尺,居然想动他的人,那就不能善了了。 看他如此淡定,赫色锦袍的汉子有些慌了。阿郎治下极严,若真得知他闹市纵马踏伤了人,一定不会轻饶了他。他在外人面前狐假虎威,回府向霍光禀事,连头都不敢抬,哪能让霍光得知他在外面如此胡作非为?这人,留不得啊。 他起了杀程墨的心思,右手攥紧了剑柄,脸上堆了笑,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如此轻描淡写说要到霍光跟前告状的人,他还从没见过。 程墨本不欲在外人面前提起拜师之事,不愿给人留下自己是霍光的人的印象,可现在,却不想瞒着了。 “某,拜霍大将军为师。”这句话,程墨压得极低,听在赫色锦袍的汉子耳中,却如天雷滚滚。阿郎的徒弟,那是他的少主啊。 这人杀不得了。他脸色变幻半晌,抱拳行礼道:“见过少主。” 围观的路人大奇,不知这位好心的小郎君说了什么,让凶人态度这么前倨后恭?班头和众差役也大吃一惊,忙跟着行礼,口称:“贵人。” 可不是贵人。这人是赫色锦袍汉子的“少主”,定然是霍大将军的子侄无疑了。 班头谄媚道:“小的刚才不知贵人驾临,失礼之处,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的。” 程墨淡淡道:“你是非不分,不能体恤民情,置百姓死活于不顾,何能再为班头?”叫过一个侍卫:“你去,跟伍大人说一声,撤了这人的班头一职,清除出府衙。” 侍卫应声而出。班头脸如死灰,众差役人人两股战战。 程墨再转向赫色锦袍的汉子,道:“拿银子赔偿孩子一命,为老丈医治。若老丈不幸去世,也须好生安葬,附上一笔银两。今天的事,我会告诉霍大将军,至于他会如何处置,那是他的事。” “是,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少主宽恕。”赫色锦袍的汉子一脸惶恐,要是阿郎知道这件事,他小命休矣。 程墨冷漠地道:“孩子何辜?老丈又何辜?你为何不宽恕他们?” 朝廷明文规定,闹市不能纵马,犯者治罪极严。现在这伙人不仅闹市纵马,踏死踏伤了人,还毫发无伤,传扬开去,朝廷法度何在?这件事,程墨绝不姑息。 赫色锦袍的汉子脸如死灰,垂下高傲的头颅,道:“此事全是小的所为,与众兄弟无干……” 程墨打断他,道:“某会如实禀报。” 他再不多话,一夹踏雪马腹,踏雪迈开步子,走向众差役,所到之处,众差役自动让开,无人敢阻拦。 众侍卫紧随在后,出了包围圈,阿飞拨转马头去霍书涵的别院,程墨去了太医院。 太医令听说伤情如此严重,连连摇头,道:“只怕难救。”又叫了太医院里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过来询问,太医们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某,无能。” 程墨早料到以现在的医学技术,希望不大。从太医院出来,只见一个明眸酷齿的少女走了过来,似嗔似笑,道:“五郎君好威风,害得我家姑娘久等,你却在大街上和人打架。” 霍书涵边看书边等程墨,并没觉得等了很久。青萝却觉得程墨应该先过来等她家姑娘,心里本就不愤,待得阿飞来说程墨不来了,小姑娘当场就发作啦。 阿飞也憋了一肚子火,两人一言不合便吵起来。阿飞愤愤道:“霍家的奴才自然比别家高贵些,要不然为何闹市纵马伤人还要把人拿进大牢?要不是我家阿郎有本事,此时只怕在大牢里蹲着了。你家姑娘等什么等?” 青萝大惊,问清原讳,忙进去禀报霍书涵。 霍书涵估摸着程墨生气了,不想见她,忙差青萝来请。既是霍府家奴犯下的罪,她这主人,少不得代为收拾手尾。 第184章 求见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青萝在这里出现,程墨略感意外,他自是不会跟青萝一般见识,道:“你家姑娘呢?” 难不成也过来了? 青萝撇了撇嘴,道:“在别院呢。约好午时末,这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也就是她家姑娘好脾气,要是她,早就不理这混蛋了。 程墨抬头看了看天色,翻身上马,道:“没办法啊,遇上点事。” 青萝急了,道:“程五郎,你要去哪?我家姑娘可还在等你呢。” “没个尊卑,你家姑娘就这么教你的?”程墨道:“这样对待救命恩人,不厚道啊。” 说着,打马扬长而去,黑子等人跟上。 斜阳照在对面墙上,太医院门前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人孤伶伶站着,青萝快哭了。她跺了跺脚,喊:“有种,你别找我家姑娘。” 程墨哪去理她。有一个侍卫童心突起,想调戏调戏这小婢女,学着她的腔调道:“有种,你家姑娘别找我家阿郎。” 众侍卫哄然大笑,簇拥程墨一溜烟去了。 青萝委屈气愤又为自家姑娘不平,竟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回到别院,已是华灯初上。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霍书涵身着貂裘,倚着抱枕,手捧竹简,看得滋滋有味。 “姑娘,那个该死的程混蛋,呜呜呜……”青萝想到太医院门前一群人丢下她一个小女子跑得飞快,泪水就止也止不住。这混蛋真是太可恶了,她一定要在姑娘面前狠狠告他的状,让姑娘治治她。 “怎么了?”霍书涵放下竹简,看了晃动的门帘一眼,道:“他没跟你一起回来?还是你又跟他拌嘴了?” “奴婢哪敢啊,他明明听说姑娘等他,还自顾自走了。他手下那群坏蛋,居然说,有种姑娘以后别找他。姑娘,以后有事,让程掌柜跟他说好了,要不,我们跟他拆伙,这生意不做也罢。他又嚣张又讨厌……”青萝小婢女说了一大堆,然后发现自家姑娘一双澄澈的眼睛如一泓深潭,深不见底。 “呃……奴婢就是随便说说。奴婢知错了。”青萝越说越小声,不认错是不成的了,以姑娘的脾气,再不认错,非训她不可。 霍书涵道:“错在哪了?” 这个,青萝还真不知道。她老老实实道:“奴婢不知,请姑娘明示。” “你没礼貌又没诚意,他为何要过来?”霍书涵道:“罚你抄十遍《论语》,没抄完不许吃饭。” “哦。”青萝不敢违逆姑娘的话,行礼退下,去厢房抄书了。 霍书涵想了想,叫了婢女进来研墨,给程墨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封好,叫旺财进来,道:“你去,务必把信交到程五郎手上,看他拆了信再回来。” 旺财奇道:“可要回信?” 这么晚了还送信,有重要事吧? 霍书涵道:“不必。” 旺财一头雾水应了,赶到程府。狗子进去禀报,很快出来,苦着脸道:“阿郎说,不见。” 阿郎非要让他说不见,而不是推托不在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样说,会得罪人的,得罪的,还是霍家的人,这可怎么好? 旺财想起霍书涵的叮嘱,心里恍然,敢情两人闹矛盾啊。瞧这样子,是姑娘把人家得罪了,还得罪得不轻。 “还请告知五郎君,小的送一封书信,交了书信马上回去。”旺财难得的和声悦气道。 他如此低声下气,把狗子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了:“可是阿郎说了,无论你要做什么,他都不见。他……他说他睡了。” 程墨确实这么说,还让他把原话奉上,敢添加修改一个字,马上卷铺盖滚蛋。 旺财看狗子不似作伪,一颗心不禁凉嗖嗖的,心道:“姑娘哎,你差哪位姐姐过来不可,非要差我过来?”事到如今,实在没办法了。 狗子心惊胆战等他发飙,没想到眼前的人突然矮了一截,旺财直挺挺跪了下去,道:“请禀报五郎君,他不见小的,小的跪死在这里。” 真是见鬼了,那么高傲不可一世的人,会用这么卑微的手段求见阿郎!狗子惊呼,跌跌撞撞跑到后院,大着舌头道:“阿郎……” 天气越来越冷,程墨画了图纸,让匠人建造一套小型供暖系统,仿照现代的供暖设备,只是电力改人力,让人不停烧炭,以供取暖。他只是知道原理,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改了好几次,亏得匠人经验丰富,总算建好。 这会儿,在暖融融的房间,倚在特做的大抱枕上,看顾盼儿身着冰纨跳舞,旁边赵雨菲泡好了茶,把杯子递到唇边。突然帘子掀起,卷进一阵冷风,狗子惊慌的脸出现在门口,不由皱眉道:“又怎么了?” “旺财不肯离去。他……他跪下了。”谁来平息他的震惊啊,狗子很想哭啊,变声变调道:“万一,万一霍姑娘知道……”他不敢说下去了。 程墨挑眉:“就是要她知道。” 狗子差点吓尿了,也跟着跪下,道:“他说只送一封信便走,阿郎不如见他一见。” 这是要破家灭门的节奏么,连霍大姑娘也敢得罪,还摆明了就是要得罪你,简直是嫌死得不够快啊。 “出去。”程墨道。 见程墨脸色不好看,狗子不敢再说,哭丧着脸出来。旁边厢房里,翠花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急了,道:“这里是后院,岂是你能进来的地方?以后再敢乱跑,小心你的皮。” 狗子道:“我们就要大祸临头了,哪还管后院前院?” 把事情说了一遍,翠花一听,急忙闪身入内,掩了门,不敢出来。 狗子到前头再三地劝,旺财就是不肯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再入内禀报。 程墨烦得不行,道:“叫霍姑娘来。” “啊?”狗子彻底傻了。 旺财一听,马上起身,顾不得揉一揉冻得冰硬的膝盖,一腐一拐地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狗子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顾盼儿跳了几支舞,额头微见细汗,娇喘道:“我新近作了一首曲子,五郎可要听听?” 第166章 打回场子 感谢大盗草上飞打赏、发红包。 程墨坐在那儿,听昭帝问一句,刘病已答一句,极像上下级之间的对答,不禁无聊起来。 好在,昭帝问了日常起居,得知刘病已住在程府之后,便没再问,只是道:“有程卿照顾,朕很放心。” 已经是宗族中人,你好歹封个爵位,赐座府邸,让他日子过得好点啊。程墨无语。 刘病已低头应“是”,想必也想到这点,眼里没了初见亲人时的灼热,倒像是冷静了。 又默坐十息,昭帝好像倦了,倚在抱枕上,懒洋洋道:“若有什么事,跟程卿说一声。” 这就是觐见结束的意思了。刘病已虽是初步得睹天颜,但十分有天分,马上行礼道:“诺,臣告退。” 程墨心想,有事跟我说有什么用?可这话到底说不出口,于是也道:“臣告退。” 刘病已看向程墨,眼睛晶莹晶莹的,有一****进退的热切。程墨理解他,初次进宫,又是没有爵位、官职之人,一路上估计受了冷眼,便朝他微微颌首,意示鼓励。 两人眼神交流之际,昭帝道:“病已先行回去吧,程卿留下。” 实在是刘病已的名字不好拆单个字,要按他在同辈的排行称呼,一时之间,昭帝又没能算出他在族中排行第几。从武帝这儿论,他也没搞清楚,毕竟上头几个兄弟都就藩,他又一年到头,难得宣一次宗正寺。那就只好呼名了,他是皇帝,又高了两辈,谁敢说他的不是? 刘病已听说要独自回去,有些失望,行礼退下了。 昭帝留程墨说话用午餐,直到午后才准他出宫。还未走到巷口,便听巷里一片嘈杂声,很多人远远围观。一见他来了,赵大郎忙抢上道:“五郎,快去,刘郎顶不住了。” 这话说的,程墨一脸懵逼,什么刘郎顶不住了?敢情嘈杂声从自家院里传来的啊? 没等程墨问,众邻居七嘴八舌说开了。却原来晌午时分,上官华又来了,这次带了几十人,堵在府门口一通臭骂,一下子把众邻居惊动了。上官家的啊,谁敢上前?只好远远站着干着急。 好在刘病已出宫回来,听到骂声出来和上官华讲理。上官华是讲理的人吗?污言秽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一下子骂得刘病满脸通红。 赵大郎急道:“五郎快去瞧瞧吧,再不去,只怕上官七郎会动粗呢。”又对众人道:“各位高邻,快别耽误五郎的时间了。” 先顶住上官华,别的事,以后再说不迟啊。 其实一听到上官华的名字,程墨就明白了,向众人道了谢,把马缰丢给榆树,大步朝自家府邸走去。 局面完全是一边倒啊。上官华气焰嚣张,胖粗如小萝卜的手指一下一下戳在刘病已的额头,他的额头已经被戳得一片通红,可是他毅然不退,昂首挺胸道:“要进去,先从刘某身上踏过去。” “哈哈哈!”上官华仰天大笑,道:“你一个小小穷鬼,就是踏死了你,又怎么样?” 昨天从程府离开后,上官华惶恐不安,担心得不行。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上官桀没叫他过去训斥,也没差人训斥他。他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想起昨天被吓晕,于是带齐人马,上门找回场子。 要不是程府的护院家丁人多,他早闯进去打砸抢了,哪里会跟刘病已废话? 这人真是苍蝇,挥之不去呀。程墨怒极反笑,道:“你确定他是穷鬼?” 上官华回头,见程墨来了,忙躲到随从背后,道:“有种你别射箭。” 他只怕程墨射箭,别的倒不怕,好在程墨外出归来,空着手。 他带来的随从们都无语了,被他挡在身前的随从更是暗暗摇头,这货真怂,要不是靠着上官氏这株大树好乘凉,昨天他就走人了好不好。 程府的侍卫、护院家丁和邻居们都纵声大笑,笑声中,黑子道:“有种你别躲啊。” 一句话,又引来无数笑声。 刘病已喜极而泣,眼眶都湿润了,飞步迎上,道:“大哥,你来了!” 平时没觉得什么,一有事,大哥不在,他真的顶不住啊。 程墨拍拍他的肩头,道:“没事儿了。” 刘病已退到护院一列,也站在大门前。狗子把一把扫把递过去,传授经验道:“照着脑门打。” 昨天他因为拿扫把揍了上官华两下,得了程墨的夸奖和二两银子的赏银。今天信心满满,非得多打几下不可,要不然岂不辜负了阿郎的赏银? 刘病已真心觉得扫把没什么大用,可还是接过拿在手里,用力点头:“好。” 程墨走到上官华面前,修长的手指戳在他额头上,那姿势,跟他刚才戳在刘病已额头上一模一样,道:“不拿弓箭对你,也能打得你落荒而逃。”手指碰到他额头肌肤,又嫌弃道:“你多少天没洗脸了?瞧这脏的。” 其实不是脏,是上官华肥头大耳,脸上都是油脂。 刘病已大受鼓舞,笑得眼睛没了缝,就差拍手叫一声:“好!” 上官华额头吃痛,怒而拍掉程墨的手指,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对某如此无礼。” “哦?”程墨手指又戳了他的额头一下,这次很快缩回手,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对刘氏宗室如此无礼。” 上官华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道:“什么刘氏宗室?”刘氏宗室是什么鬼? 程墨慢条斯理道:“先帝姓刘,当今皇帝姓刘,你说什么刘氏宗室?”刚才失策了,应该替刘病已向昭帝讨要爵位,这个时候说出去,才威风嘛。 刘病已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刘氏宗室,可真是落魄啊。 其实没有立即封赏并不怪昭帝,毕竟才刚听说有刘病已这么一个人存在,要照正常程序,得派人调查核实,才宣进宫见一下。至于封爵,他现在没有亲政,没这个权力,得通过霍光拟旨用印。也就是说,封不封爵,封什么爵位,得霍光说了算,然后以昭帝的名义下旨。 昭帝为何如此郁闷,从这么一件小事便可看出来了。 第167章 神转折 感谢大盗草上飞打赏。 “姓刘?姓刘又怎么样?你要改姓吗?哼,就算你改姓刘,也成不了皇亲国戚。”上官华得意,眼前这小子,怕是脑袋让驴踢了,居然想出改姓的主意。 至于刘病已,不过是一个穷得活不去的小子,也就程墨这傻蛋才会收留。要是他,哪有那么多废话,让他签下卖身契,成为奴仆也就是了,还把他当主子供着,让他读书?美的他。 程墨笑眯眯一指刘病已,道:“这位是武帝玄孙,当今皇帝的侄孙,今早刚见驾。你说是不是刘氏宗室?” “哈哈哈……”上官华先是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意识到不对,笑声骤歇,瞪眼道:“什么?” 刚才和他对恃的穷小子居然是宗室?先帝玄孙,皇帝侄孙?开什么玩笑? 程墨喝道:“见了宗室敢不行礼?” 上官华心下一凛,再没有比他更明白“宗室”两个字的份量了。他要不是上官桀的族人,能这么飞扬跋扈,欺压良善么?眼前的小子,可是皇帝的族人,身上流着先帝高贵的血。他拱了拱手,脸上换了一副巴结的表情,道:“这位是?” 宗室,哪怕是世子,他也要仰望巴结啊,却不知是什么爵位? 程墨沉下脸,冷哼一声,道:“你带人到我府上闹事也就罢了,如今冲撞了贵人,该当何罪?” 黑子等人却不知昭帝已准刘病已重归宗室,听程墨一脸严肃,上纲上线,都极力忍住了笑。赵大郎等邻居看上官华本来一脸凶狠,人见人怕,鬼见鬼惊,突然换了一副嘴脸,还拱手行礼,都目瞪口呆。 上官华陪着谄笑道:“不知者不怪,小的实是不知贵人在此。”说着,抬腿踹了随从一脚,道:“你们是死人吗?贵人在此,也不提前禀报一声。” 随从对他已经完全绝望了,横他一眼,走开了。 “你……你……你想造反吗?”上官华说着,一巴掌拍向随从,随从侧身避开。 黑子等侍卫以及狗子等护院家丁大奇,怎么内哄了? 程墨冷冷道:“上官七郎,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蔑视宗室,某定要奏报陛下,请陛下治上官太仆一个治家不严之罪,再严惩你,以儆效优。” 这吓唬十分有效,上官华忙丢下随从,三两步赶到程墨跟前,陪笑道:“误会,五郎,误会啊。哥哥我这不是刚好路过这里,想起我们往日的交情,顺路过来你府上喝杯茶么?哎呀,手下的人跟贵府的护院冲突,不过是小事一桩,小事,哈哈。” 程墨没吱声。 上官华干巴巴的笑声在府门前的空地上回荡。 赵大郎嘀咕道:“明明他要行凶,为何却说是误会?” 这些有身份的人好难懂,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上官华见程墨不理他,转而走向手拿扫把,站在狗子旁边,随时准备打架的刘病已,深深弯下腰,行了一礼,道:“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不要与小人一般见识。” 这会儿,他成了小人,成了弱势的一方,恳求强大的对手放他一马。狗子鄙视道:“真不要脸。”转头对刘病已道:“二郎君别放过他。” 虽然狗子不知阿郎捡来的二郎君为何会成为贵人,但好歹是自家主子,自己人自然向着自己人。他担心刘病已一时心软,被上官华骗人,忙提醒。 刘病已心里苦涩,如果没有宗室这层身份,他就是穷酸小子,有了这层身份,他便一跃成为贵人!脸上却平静无波,把扫把还给狗子,走到程墨身边,道:“今天这事,交给大哥处置。” 不管他的身份如何,眼前这个年长他二岁的男子,永远都是他的大哥。 程墨微微颌首,转向上官华,道:“你冒犯贵人,说一句误会就成么?是谁教你这么做的,好生招认,要不然大刑侍候。” 大刑!上官华吃了一惊,这话要是别人说,他一定不信,可程墨如此无法无天,真要动大刑,他岂不是没命?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他忙道:“别用刑,我全招了。” 他招什么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导自演,跟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可眼前的形势,不拉人下水,怕是脱不了身啊。 他一咬牙,道:“是我堂兄让我来的,他说,你落了他的面子,让我找回场子。” 害得兴业堂倒闭,可不是落了上官桀的面子。 程墨很意外,立即不信。上官桀再闲得蛋疼,也不会让上官华这个笨蛋到他府上闹事,这样除了制造事端之外,没有一丁点用处。 有上官华这样一个猪队友,也是上官桀倒霉。程墨让上官华画了押,道:“押上,去廷尉署。” 到他府上闹事应该交由京兆尹处理,可惊动宗室,到宗室府上闹事,性质便不同了。这是大案要案嘛,得交由沈定亲自案理。 一听说去廷尉署,上官华吓坏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喝随从:“给我顶上。” 顶上做什么?顶上好让他跑路啊。 程墨也不是真的要押他去廷尉署,不过是吓他一吓,好让他以后不敢到这儿闹事。他假意喊打喊杀,让人追赶两条巷也就是了。 众邻居亲眼目睹神转折,大感快慰的同时,对程墨更为佩服。赵大郎等人都过来和程墨说话,听说刘病已是宗室,又大感惊奇,都上下打量他。赵大郎更道:“没想到小的一介平头百姓,居然有幸跟贵人同住一巷。贵人请稍待,小人今早刚买两条鱼,新鲜得很。” 说着,飞奔回家,不到两息,飞奔回来,手上拎着两条串了草绳的鱼,非要往刘病已手里塞。 刘病已从小受尽白眼,哪里见过这么热情的人?吓了一跳,双手连摇,道:“使不得,使不得。”又道:“大哥——” 这阵仗,他没见过啊。 赵大郎一向抠门,那是连半两鱼肉也不能便宜了别人的,今天如此反常,可见真把刘病已当个人物了。 程墨笑道:“大郎,你再这样,我真收下你的鱼啦。” 赵大郎一怔,神色犹豫,把邻居们都逗笑了。 第198章 气难平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水墨唐枫投月票。 一路上,孩子的欢笑声,路人的寒喧声不时入耳,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新年了嘛,过得不甚如意的,都盼望能转转运,新的一年过上好日子;过得好的,希望再接再励,更上层楼。 程墨感受着节日的气氛,思绪飘得很远,不知此时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是否也在过节?直到宫门映入眼帘,他才收拢思绪。 朝贺早早散了,宣室殿一片死寂,内侍们候在廊下,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昭帝很生气,已经摔了耳杯,被内侍捡出去了。 看到程墨进来,内侍们都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救星来了。 程墨转过屏风,便见昭帝苍白的小脸铁青,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听到脚步声,抬眸见是程墨,沉声道:“五郎来了,快坐。” “是,参见陛下。”程墨行礼毕,在下首坐了,道:“怎么啦?” 小陆子什么都没说,他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程墨心里嘀咕,下次一定要先问清楚,好有心理准备。 昭帝未开口,先红了眼眶,沉声道:“霍子孟他……他太过份了!” 原来,五更天,昭帝率群臣去祭天,举行祭礼时,霍光却比昭帝先行祭拜下去。他站在昭帝身后,昭帝还是听到声响,回头一看,才发现的。他几乎气炸了肺,慑于霍光的威势,不敢发作,勉强祭拜完,立即上车回宫。 朝贺时,昭帝接受跪拜后,没有勉谕,直接宣布退朝。群臣愕然,按例,朝贺结束,还有些活动,或是皇帝与百官同乐,或是歌舞表演,新年嘛,总得乐呵乐呵,欢乐一番,哪有这样铁青着脸,冷冰冰直接解散的? 昭帝气得狠了,说完,拿起面前几案上新沏上来的茶,狠狠一砸,耳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四溅。他还不解气,又狠狠砸了两下。 霍光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取皇帝而代之的心思?这个时代,君是君,臣是臣,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也就是约定俗成又没有宣之于口的礼法。正常的程序应该是,以昭帝为首,群臣按官职排排站,然后昭帝拜下去时,群臣包括霍光才能跟着拜。 霍光这么做,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昭帝直接喝令拖下去,一刀两段也不为过。 当然,霍光敢这么做,自然也料定昭帝拿他没办法。要是换了武帝,他这么做试试。这也是昭帝如此暴怒的原因了,分明不拿他当回事嘛。 程墨沉吟道:“若说他想谋反,还须有确凿证据才成。陛下休要动怒,此事交给臣,臣暗中调查就是。” 那个平行空间的霍光,终其一生没有谋反,反而是他死后三年,霍显和其子谋反,而被诛。这件事,程墨前世看百家讲坛时,听某位大学教授讲过,有些印象,当时的皇帝,是宣帝。 程墨浑身一颤,霍家是被宣帝灭了族,而宣帝,是改名刘询的刘病已。 不同的平行空间,历史的走向会一样么?他看向昭帝的桃花眼中,慢慢浮上一层薄雾。 昭帝看他伤心欲绝的神情,心中大慰,不愧是他的好兄弟呀,听说他受委屈,竟如此伤心。他一颗心得到抚慰,感觉没那么气愤难受了,道:“五郎小心些,免得打草惊蛇。” 程墨点头,道:“陛下宜放宽心胸,不要动气,动气伤身呢。” 太医院多是霍光的人,得寻摸一个有正义感的太医,做昭帝的贴身太医才是。时光机安排他穿过来,不知能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努力,努力让昭帝活得长久些。 昭帝才十八岁,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是怎么早逝的呢?他的死因是什么?程墨皱紧眉头,早知道会穿越,前世大学时就该选修历史,要不然,何用如此纠结。 昭帝见程墨剑眉拧在一起发怔,忙道:“五郎,怎么了?” 难道有什么难处么? 程墨回过神,道:“没什么。陛下最近可有锻炼?饮食如何?还须着太医用心调理才是。” 太医不是按时问诊,俗称请平安脉么,有没有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太医,若有,赶紧调到身边啊。这样的身体,就得时时有太医调理着。 一直不出声的黄安不乐意了,道:“大过年的,五郎何以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过年,应该说些身体健康之类的喜庆话嘛,哪有问人看医生了没有? 程墨笑了,道:“看我,倒把过年这回事给忘了。” 您老可真健忘,黄安无语。 昭帝自觉最近身体好了不少,道:“每次来的,都是一群太医,难以深谈……” 他身体孱弱,每次被七八个太医围着,呼吸不畅,已经很难受了,还要被七八人轮流把脉,深受折磨,哪有心思去观察哪位医术高明,哪位忠心耿耿? 程墨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问了日常来请脉的太医都是哪几位,记下名字,打算过年后细细打听。 程墨又说了些外面的趣事开解他,然后朗声道:“陛下只须让身体强壮了,努力学好治国之道。总有一天,这江山是要交到陛下手里的,些些小事,不必理会。” 昭帝很想说霍光今早的行为大逆不道,可诛满门,并不是些些小事,见程墨瞄了窗外一眼,便明白隔墙有耳,遂道:“卿说得是。” 从宣室殿出来,程墨心情很不好。刘病已是他兄弟,继位于他或许更为有利,可昭帝待他着实不错,他可不想他的小命这么快没了。穿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不知不觉间,他已把昭帝当成最亲的人之一了。 他一路慢吞吞地走着,快到宫门口时,一个人朝他撞来,他下意识避开,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这是干什么呢?不是说不用进宫当差了么?” 却是祝三哥,他今儿轮值。 程墨和他说了几句,出宫去了。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刘病已能不能当皇帝以后再说,先救昭帝的小命要紧,毕竟人命关天嘛。 程墨决定找个靠谱点的大夫帮他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以致身体如此孱弱。 第203章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许广平是看着刘病已长大的,对这孩子的脾性人品倒还了解,只是刘病已的身世,让他纠结了很久,要不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许平君不是大美人,却也是小家碧玉,这两年上门求亲的也有四五家,无奈她一颗心在刘病已身上,死活不同意。 唉,女儿自己对姓刘的小子动心,许老汉也没办法,想着大不了,帮着拾掇一下他那破房子,让女儿过门之后有个居所。没想到刘病已居然时来运转,遇到程墨。 程墨收留他,供他读书,待他如兄弟。 这么一来,老实巴交的许老汉又纠结了,现在人家是读书人了,自己一个啥都不是的老百姓,哪里配得上他? 这么纠结来纠结去,刘病已却水涨船高,皇帝准他重归宗正寺了。也就是说,他是皇室的一员了。虽然还是穷得叮当响,却是凤子龙孙,许平君更加高攀不起了。 许老汉劝过女儿,无奈许平君一条道走到黑,哦不,心志坚强,放言非刘病已不嫁。 这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把女儿养成老姑娘啊。许老汉泪奔,只好放下姿态,率先开口让刘病已托媒求亲。 刘病已自然大喜过望,当场改口称“岳父”。许老汉这才满意,看来不是这小子成了皇孙,变心了。 其实刘病已先是努力打零工,后又努力读书,目的便是赚钱娶老婆,确切点说,是想把许平君娶回家去。他头无寸瓦,除了聘礼、婚礼,还得整一座院子。相当于现代农民工想赚钱在京城买房子、娶老婆,谈何容易? 没钱,只好一拖再拖,实在是手头拮据,没办法啊。 要不是许平君被亲爹絮叨得不行,只好把女孩子的矜持放一边,取出仅有的一点私房钱,让他上门提亲,暗示他聘金意思意思就好,愿意跟他住那冬凉夏暖,月光当烛的房子,刘病已还抹不开面子呢。 他对许平君用情极深,一直囊中羞涩又内疚得很,许平君此举,更是让他感动得眼泪洼洼,发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誓言。 在爱情巨大的刺激下,他终于鼓起勇气告诉程墨,他想成亲。 程墨来自现代,崇尚恋爱自由,自是不会棒打鸳鸯,再说,他又不是刘病已亲爹,怎会蠢到干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于是,约定正月初六双方家长见面。刘病已父祖早亡,由程墨代表男方家长到访。 许家家境普通,一大家子人住了两间厢房两间耳房,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约摸一间耳房大小。不过,打扫得很干净。 许老汉一大早起来,把全家人从梦乡中喊醒,大家齐动手,再把屋子收拾一遍。所以,程墨和刘病已到来时,便见屋子里、几案上,一尘不染。 “哎呀,稀客,稀客呀。”许老汉朝程墨拱了拱手,笑吟吟的。 他已经听女儿说过了,刘病已的兄长可是新晋皇帝伴读,那可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不同凡响哪。皇帝的伴读,可不是普通人能当的,得是皇亲国戚或是权贵大臣家的孩子,还得是有前途又聪明的嫡子。如今程墨得了这差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程墨的到来,让许老汉倍感有面子。这样的人物亲来提亲,说出去可要羡慕死左邻右舍了。 真是误会。程墨并没有上门提亲的觉悟,他只是觉得媒人不靠谱,不靠谱的人两边传话,会误事的,不如双方当面把话说清楚,媒人就当个摆设好了。 “见过许伯父。”程墨以晚辈礼相见。若刘病已真有当皇帝的命,按例,许老汉会封侯。再说,他是刘病已的岳父,怎么着也是长辈了。 许老汉哪受得起,忙抢上扶起,道:“五郎快快免礼。” 把两人让进屋,非要让程墨坐上首,程墨哪肯?两人一通谦让,最后分宾主坐下。 许老汉先开口:“病已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话题由此延伸开去,说了很多刘病已小时候的趣事臭事。 刘病已没去听他说什么,与端了饼食出来的许平君眉来眼去。 程墨倒是听得认真,如果刘病已真能当皇帝,这便是了解他的第一手资料了。许老汉见贵人有兴趣,说得更详细了。 一老一小谈兴正浓,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普通百姓一日两餐,桌上的饼食粗糙,程墨一直没动,这时不免肚饿了。 “伯父,我已为病已置下院子。院子虽小,却足够两人窝居。不知你老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他们置办。”程墨打断许老汉的话头,含笑道。 听说置办了院子,许老汉惊呆了,院子啊,那得多少银子? “呃……这倒不用,病已原来居住的院子就很不错,过了年,找几个人修茸一番即可。”许老汉忙道:“其实叫上几位邻居,修两天,只管饭,也用不了多少钱。” 他原来是这样打算的啦。而且两家挨得近,女儿要回娘家也方便不是。 程墨进门前曾扫了一眼右边的破院子,柴门倒塌大半,这样的危房如何住得了人? “不过是一个院子,花费不了几两银子。”程墨道:“还需什么,伯父只管说。” 您可真有钱哪。许老汉张大了口,呆了半晌,连连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想了想,觉得不妥,又道:“这样已足感盛情了,哪敢再让五郎破费?”又对刘病已和女儿道:“以后可要好生相待五郎,以兄事之。”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一座院子随手就送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如此大方的。 刘病已和许平君郑重向程墨行礼道谢。 程墨扶两人起来,笑道:“不值什么,银子嘛,就是用来花的。” 以他现在的身家,完全有资格说这话。 许老汉深感这门亲结对了,女儿嫁过去,一定会幸福的。 他拉着程墨说话,无奈程墨急着回家吃饭,一再告辞。 离开后,随便找了家干净酒楼,吃过饭,程墨带刘病已去看了给他买的院子。院子虽小,却一应俱全,把刘病已感动得眼泪洼洼。 第209章 打架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苍穹苍阳投月票。 听昭帝唠叨的间隙,午饭也吃好了,张清进宫伴读的事也搞掂啦。 安国公接到圣旨,大喜,送了宣旨内侍一个大大的红包。送走内侍后,忙忙开了放珍宝的库房,挑了又挑,却没有中意的。想来想去,还是送人实在,于是去松竹馆买了两个清倌人,上赶着给程墨送去。 这时,已是晚上了。程墨在书房练字,得报安国公来了,心中明镜似的,定然为张清进宫伴读的事来了。 安国公一脸的笑,道:“五郎好手段,十二郎能进宫伴读,全赖五郎。老夫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手一挥,两个清倌人乖巧地上前行礼。两女偷看程墨时,眼睛亮晶晶的,能服侍这么俊的人儿,就是死也甘心哪。 程墨很是无语。他示意两个女孩子起来,道:“伯父如此见外,让小侄好生为难。这么重的礼,小侄是万万不能收的。” 开玩笑,收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他会有罪恶感的好不好。 右边瓜子脸的女孩子屈膝再行一礼,软语央求道:“奴两人被卖进松竹馆,本以为只能卖笑过日,阿郎慈悲救我们出了火炕,才能与郎君相遇,求郎君留下我们,我们也好有个安身之所。” 她珠泪欲弦的样子楚楚可怜,加上清丽难言的长相,让男人有狠狠虐她的冲动。只要是男人,便没能拒绝。 安国公很满意,看来挑对人了,这两个小妖精最懂男人了。 如果程墨不是来自现代,一定会心软留下她们,这时却只笑笑,道:“伯父的心意我收下了,人还请送回去。我眼十二郎情同手足,伯父如此作为,岂不是让我们的情谊蒙尘么?” 他和张清要好,安国公自是清楚,听程墨这么说,倒不好再坚持了。他看看两个小萝莉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想,你小子不要,老夫只好勉为其难,自己享用了。 两个女孩儿被送回马车,心下惴惴,不知归宿在何处。 程墨和安国公坐下喝茶,说些闲话,安国公少不得趁此机会打听宫里的事。程墨笑道:“伯父放心,十二郎在宫中当差日久,不会行差踏错的。” 张清进宫当差一年多了,若说他没有些人脉,程墨断然不信。 安国公只好呵呵笑了两声,喝了茶,起身告辞。程墨送到府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这小子,真是滴水不漏。”马车驶动,安国公掀起车窗帘儿,望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目送的程墨,对车夫道:“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他。” “是。”车夫应了一声。 安国公一路盘算着,女儿过了年十五岁了,也该说人家啦,不如把女儿许他。 程墨一点不知自己被觊觎,看马车出了巷子,回房继续练字。大半年勤练不辍,他的字基本可以拿出来见人了,当然,离写得好还远着呢。 一宿无话。第二天中午,张清准时进宫,被引到伴读们歇息那间房。 这两天,霍宜一直没敢挑衅,每次见了程墨,都极为勉强地行礼,然后气鼓鼓坐下,放了学立即开溜。霍欣三人倒是和气很多,但看霍宜的样子,也没敢上前和程墨攀谈。 昭帝自是对霍宜四人没有好脸色,只和程墨说话。 课堂上,分成两派。 如今张清加入,可以说是昭帝这边多一人了。 霍宜四人已经得到张清成为伴读的消息,商量着要给他一个马威。霍宜还真不信了,拿程墨没办法也就罢了,难道他连张清也无能为力么? 张清坐在程墨下首,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以前,他作为羽林郎在外头当差,难得有进来坐的机会,得好好感受一下嘛。 霍宜手端磨好的一砚池墨,走了过来。张清坐在他对面,说话间就到。 程墨低头看书,听到脚步声响,抬头见霍宜站在张清几案前,顿感不妙,大喊:“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霍宜一砚池磨汁已朝张清拨了过去。张清听到程墨的喊声,发应极快,忙闪开,但衣角还是被泼上了。 “你!”张清大怒,站了起来,二话不说,一拳挥去。 霍宜没想到张清居然会出手,闪避不及,被打中胸口。他大叫一起,扑了过去,两人扭打起来。 霍欣等三人都惊呆了,他们只是想作弄一下张清,可没想在宣室殿打架,这可如何是何?三人情不自禁朝程墨望去。 廊下的内侍听到怦怦声,不知里头发生什么事,挑帘进来一看,大吃一惊,失声道:“这可怎么好?” 几案打翻了,书箱倒了,席子飞了,满室狼藉。这也罢了,更让他们吓得没了魂的是,张清把霍宜骑在身上狠揍。 霍宜很没骨气地惨叫。 程墨看看打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道:“够了。” 张清其实没怎么用力,打的也是霍宜身上,而不是他的脸。听到程墨的声音,他把霍宜狠狠一掼,道:“再有下次,老子绝不放过你。” 霍宜想哭,你个小娘养的不按套路来啊,呜呜呜。 程墨走到霍宜身边,蹲下看他,道:“你还好吧?要是没有大碍,自己起来。” 什么没有大碍,他被打了很多下,快死了好不好?霍宜腹诽着,无意间对上霍欣的眼睛,只好乖乖爬起来。旁边还有三人看着呢,要不起来,他被人打残的消息便会传回府了。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没事就好。”程墨淡淡道:“都老大不小了,以后别顽皮,知不知道?” 喂,你说归说,为嘛眼睛总瞧我?霍宜不忿,道:“你既是我们叔父,怎不为我做主?” 你不是牛高马大么?揍这小子啊,把场子找回来。霍宜眼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程墨笑了笑,道:“你先挑事的吧?他不过还手罢了。” 霍宜愤愤,道:“你敢不为我做主,我告诉祖父去。” “行啊,我们现在就去。”程墨当先迈步,道:“走吧。” “……”霍宜无语,我不过是威胁你一下而已。 他没动,程墨也停步转身,道:“大家同窗一场,以后互相帮忙的时候还多着呢,何必闹到大打出手?” 第171章 端架子 感谢北冰洋之北、金鱼金鱼晶晶鱼打赏。 上官安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瞧见如此诡异之事。前一息还和他对坐谈笑喝酒的刘旦,突然被人老鹰抓小鸡般提了起来。那人如一道轻烟,提了刘旦,穿过窗户,消失在廊下。 这人是精怪么?可是他只来得及唤了刘旦一声,眼前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屋里侍候的婢女也惊呆了,然后高音:“啊——” 廊下侍候的侍卫听到声音冲进来,有人扶住上官安,而刘旦的侍卫四下找了一圈,奇道:“侯爷,我家王爷呢?” 难道去如厕了?可是他们一直在门口候着,没见有人出去啊。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上官安惊吓过度,两腿抖个不停,哪里说得出话? 府门外,程墨和黑子聊没两句,瘦高侍卫从天而降,把刘旦往地上一掷,双手朝程墨抱了抱拳,退到他身后。 程墨淡淡道:“走吧。” 刘旦吓晕了。突然腾云驾雾,除了晕,还有什么办法? 黑子像拎破麻袋一样拎了他,一群人簇拥程墨而去。 几子门子忙着抬管家入内,忙着去禀报大管家,并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一个身着锦衣之人被人横放在马鞍上。这些事说起来很长,其实还不到一息,府门外已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昭帝看着面前酒色过度的兄长,脸色晦涩难明。 不奉诏擅自进京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何况之前刘旦干了那么多事。回想往事,昭帝又气又恨,看看眼前晕迷不醒的刘旦,他又有种“你终于落在我手里”的快意。 良久,他才道:“弄醒他。” 程墨上前掐了他的人中,他还不醒,再掐,依然不醒,便道:“拿冷水来。” 一盆冷水淋下去,加上刚才狠狠掐了两下人中,刘旦总算动了一下。他身上湿沐沐的,大概觉得冷,呻吟一声,睁开眼,茫然看着面前的程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程墨退开。 昭帝看他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而空洞,心里更气,喝道:“地上是谁?” 刘旦不知昭帝在问自己,更没认出昭帝。毕竟兄弟俩好多年不见了,昭帝登基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现在已长成一个少年,外貌变化太大。 然后,他心里的火便腾腾往上冒,怒道:“你是谁?敢这么对本王说话?” 程墨看他狼狈万分躺在地上,偏还要做出威严气概,笑了,道:“见了当今皇帝还不参见,该当何罪?” 虽是质问的话,语气却带了些戏谑。这样的人若能造反成功,天下谁都可以造反了。 刘旦心里一凛,脑子登时清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看着昭帝道:“陛下?” 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是当今皇帝,他的幼弟?他看了看四周,惊道:“这是哪里?” 周围的景色好熟悉,似曾见过。 昭帝哼了一声,对程墨道:“卿问问他,何故擅自进京。” 眼前这人还是亲王身份,不好羞辱。程墨笑眯眯道:“王爷可有听到陛下的话?你已在宣室殿,刘卫尉和沈廷尉都在,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刘淘甫在,宫中必定戒备森严,要想逼宫,那是办不到了。沈定在,各种严刑逼供的手法数不胜数,不招是不成的。 刘旦人在藩地,心系皇位,京中有他的耳目,这些大臣什么品性,自然清楚得很。听程墨这么说,心胆俱寒,可他久居上位,看程墨一身羽林郎服饰,哪里怕他?瞪了程墨一眼,道:“老子若得登上大宝,第一个收拾你。”看你还能嚣张不。 有这一句足够了,贴身保护昭帝的刘淘甫躬身道:“陛下,反贼已招,请陛下准臣捉拿反贼。” 昭帝刚要应允,程墨道:“且慢。此人远离京城,何故突然发难?京中定然有他的同谋。” 好好儿的,刘旦吃饱了撑的,晃悠到京城玩儿吗?他能在这时候来,一定有原因。 刘淘甫赞赏地瞥了程墨一眼,这小子见识不错。他对昭帝道:“请陛下把燕王交给臣,由臣好生问询一番。” 沈定是审讯能手,但他是霍光的人,信不过。昭帝道:“好,卿尽管放开手脚审问就是,如果京中有谋逆同党,一定不容放过。”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凡沾上,绝没有幸理。 刘淘甫应了,让程墨:“押他到偏殿。” 程墨依然笑眯眯的,上前扶刘旦,道:“王爷这边请。” 刘旦要拍开他的手,只觉他手上劲力大得寻常,不仅没能拍开,反而虎口被钳住。这个少年,小小年纪,难道身有武艺? 其实羽林卫中哪个不会几招?只是练的,大都是阵上的功夫,会武艺的很少。都是勋贵纨绔,侍卫成群,哪里用得着寒冬酷暑练功夫?程墨前世练的咏春拳,这一世可没有荒废。 程墨一招制住了他,半拖半扶,把他弄到偏殿,把他扔在地上,自己坐在刘淘甫下首。 刘淘甫喝令武空等人进来:“此人既然谋逆,早晚定了死罪,先打二十示威杖再说。” “某是亲王!”刘旦吓得魂不附体,惊叫道:“你敢动我?” 这话说得一点儿份量没有,武空等人如狼似虎上前拖起他就走。 看看走到门口,程墨慢条斯理道:“大人,若是此人肯招出同党,将功折罪,不知可否免了这二十杖?” 程墨一开口,武空等人的脚步便慢了,慢腾腾地抬腿,慢腾腾地迈步。 刘旦听说可以免了二十杖,马上叫起来:“我招!我招!” 开玩笑,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他自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一句重话,更没受过刑罚,二十杖下去,还不活活打死了他? 刘淘甫瞟了程墨一眼,脸上露出笑意,声音却仍极是威严,道:“既然肯招,那就拖回来。” 刘旦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计较武空等人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门口拖回来了。 既然要招,当然得摆摆谱了,武空等人一放开他,他马上端起亲王的架子,倨傲道:“某堂堂亲王,哪能无座?” 其实就是要席子跽坐。 这偏殿的摆设还是矮几案、席子嘛。 刘淘甫笑道:“给他。” 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211章 心计 感谢快乐86168投月票,书城书友休息的风、须须打赏。 任何一件事,到霍光这儿,他总得在脑子里转三转,各种利弊分析一番之后,再做决定。 程墨也就过年时例行公事般过来拜年,别的时候得他去请才会来。今天下午两个少年刚打了一架,他估摸着程墨为这事过来解释一下。 这小子不错嘛,能拉偏架,还会事后补救。霍光想着,嘴角上扬,难得地露出笑容。 程墨哪里想到霍光有此想法,行礼毕,说起下午的事,道:“大郎刚才把安国公打了,如今安国公过来赔罪,就在府门外。” 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被人打了,还上紧着赶来赔罪,这都什么事。可以霍光的权势,这事在京城还真属寻常。 原来是给安国公求情来了,霍光有些失望,眼神略黯淡,又拿起搁在笔架山上的笔,在砚台蘸了墨,道:“小孩们玩闹,何必当事。既是大郎不懂事,我教训他便了。” 这是不高兴了?程墨道:“师父要不见安国公,想必他会忧郁至死。” 你不见他,他非得担心死不可。 霍光算看出来了,这小子有事求他,便喊“师父”,敢情两人的师徒关系被他拿来当人情使啊。霍光不乐意了,道:“没见为师正忙着么?你回去吧。” 下逐客令了?程墨道:“国事繁重,全仰仗师父,师父还须保重身体。弟子告退。” 这还像话。霍光总算满意了些,见程墨行礼毕起身穿鞋,一只脚已套进鞋里,却突然道:“对了,弟子如此对大郎,有些苛刻了,还请师父勿怪。” 霍光“嗯”了一声。 放学后霍宜跑来找他告状,被他训了一顿,一气之下才会去找安国公的麻烦。不过是一个国公,揍了就揍了,也没什么。 程墨接着道:“弟子与大郎日日一处上学,他若心生不满,岂不麻烦?不如弟子向他赔个不是,冰释前嫌吧。” 两人确实天天一起上学,总共就那么几个人,霍宜要是天天找碴,这日子哪能安生?程墨句句在理,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居然说自己有错在先。 霍宜挨揍,霍光虽然把霍宜训了一顿,却是因为他挑衅在先。长孙挨打,他还是很心疼的,程墨的话,直暖到他心窝里。 看程墨穿好鞋,要去找霍宜赔不是,霍光好心开口提醒道:“大郎在气头上,只怕不好说话。” “嗯?”程墨眼巴巴看他,桃花眼闪呀闪的。 霍光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道:“你拿去吧。” 程墨接过一看,竹简上写了一句话:“此事就此作罢,不许再闹。” “谢师父。”程墨道了谢,一溜烟跑了。要的就是这个。 这小子!霍光看他少年心性毕露无遗,不禁摇了摇头,平时装得挺老成,到底还是孩子。 安国公顶着寒风,双手拢在袖里,不停在府门口走来走去,脖子都望长了。好不容易程墨出来,把一卷竹简给他看:“大将军的手信在此。” 安国公足足看了三遍,确定无误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朝程墨躬身作揖,道:“五郎大恩,老夫阖府没齿难忘。” 程墨道:“这下伯父可放心了?” “放心,绝对放心。”安国公确实放心得很,没见这是霍大将军的亲笔信么,要是这个都信不过,还有什么可相信的? 程墨道:“伯父既放心,且先回去,我还有事。” “好,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年轻人有年轻的事儿,安国公识趣,没有问,再三向程墨道谢后上车离去了。 程墨目送他的马车远去,再次来到府门口,道:“你们宜大郎可在府中?” 门子见他去而复返,找的又是霍宜,进去通报没有二话。 霍宜刚出了气,正在一群兄弟跟前吹牛,听说程墨求见,大手一挥,道:“叫他进来。”又对族中众兄弟道:“来得正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两个一起进学的族兄弟是亲眼见他揍安国公的,连国公都揍了,何况别人?两人立即争先恐后大拍霍宜马屁,别的兄弟也听说了他的“英雄事迹”,跟着奉承,一时间,暖阁中阿谀奉承之声如春雷滚滚。 程墨还没进门,便听里头一人道:“大哥是我辈楷模,我们以后都听大哥的,大哥指东打东,大哥指西打西……” 话没说完,另一人截口道:“哦,原来你以前一直不听大哥的话,哪像我,一向都是大哥说什么是什么,说怎样是怎样。” 先前那人不依,争辩起来,接着闹哄哄的,听不清说什么了。 小厮进去通报,里头才安静下来。 程墨进去一看,室中坐了十几人,霍宜坐于上首,左下首是霍欣,霍欣下头,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右下首是一个跟霍宜年龄相仿的少年,再过去一个年龄小了些。应该是霍光的直系孙子坐于前,族中孙子辈坐于后,以此类推。 十几双眼睛全盯在程墨脸上。 程墨微微一笑,道:“见了为叔,怎么不行礼?” 霍宜最恼的便是他以长辈自居了,气得一拍几案,站了起来,道:“你来干什么?” 奉承的众族兄弟有人低声问:“这就是那个程五郎么?” 他可是听说了,就是眼前这位处处压制着霍宜。 被问到的人狂点头,也压低声音道:“可不就是他。” 刚才门子进来通报,可说得清楚,是程五郎求见。 于是,一个个都饶有兴趣看起了戏。 霍宜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让程墨进来,可是要羞辱程墨一番的,没想到程墨死性不改,在大将军府中,还敢如此嚣张,比他嚣张多了。 程墨直接无视霍宜暴跳如雷的样子,把竹简抖开,在他面前晃了晃,道:“看清楚了,这是师父亲笔。” 确定霍宜看清,程墨卷了竹简,转身便走。 “你!”霍宜气得倒仰。 暖阁中,霍光慢慢道:“他出府又进府?” 几案前一个小厮恭声道:“是。” 霍光挥手让小厮退下,自言自语道:“大郎不是他的对手啊。” 看来,自己这个大孙子又要过来告状了。 第213章 娶亲 安国公把招惹霍宜的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并举例若干,谁招惹了霍家族人,有何下场,加上程墨亲历,霍家家奴闹市纵马踏人致死,竟然没人敢参霍光一本。这些事一一摆在面前,张清再倔强不服气,也抵不过对灭门之灾的恐惧,只好答应对霍宜等人客气点了。 安国公又念叨半天,才作罢。这时,天已快亮了。 程墨看看发白的窗纸,苦笑,道:“小侄告辞。” 安国公哪里肯放他走,道:“有劳贤侄了,还请用了早膳再走。”一气儿吩咐下去,什么银耳羹、燕窝粥,赶紧端上来。 程墨道:“伯父客气了,小侄下午还要进宫,必须回去补眠。” 他只想睡觉。 安国公省悟,道:“既如此,我就不挽留啦。”转头对张清暴喝一声:“还不赶紧去补觉?” 张清无语看了父亲一眼,道:“五哥不如就在这里歇了,午时初我们一起进宫。” 安国公府刚好位于程府与未央宫之间,在这里睡一觉,中午直接进宫,倒省事得多。程墨答应了。张清大喜,一把揽了程墨的手臂就走。 霍宜那边,程墨一走,霍欣便把程墨是祖父的弟子,一向阴险狡诈,当着祖父的面一套,当着他们的面一套,把祖父蒙骗得团团转,又利用比他们高了一辈,欺压他们,实在恶劣,告诉了一众族兄弟。 众兄弟恍然大悟,原来程五郎如此奸险,难怪霍宜会被压制得死死的。于是,大家纷纷指责程墨。 见众兄弟站在自己这边,霍宜心情稍好,勉强露出一个笑脸,道:“都散了吧。” 这位长兄一向好面子,见他出丑,只怕会被他记恨哪,众人如蒙大赫,赶紧溜了,各回各的院子,背地里说些什么,霍宜却是不知。 霍宜一个人生闷气呢,不语来了,传霍光的话:“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却是怕霍宜心生不满,纠缠不休。若他能占上风也就算了,偏偏总是智商不在线,每次都败退。再纠缠,只是丢了霍光的脸面而已。 霍宜还想分辩两句,一瞧不语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顿时没了说话的欲望。 不语又道:“阿郎说了,大郎君若不听劝,家法伺候。” 这是动真格了。他若挨了家法,只怕几位堂兄弟蠢蠢欲动,族人们的心思也会跟着动,到时就麻烦啦。 不语却是不理会他怎么想,传完话便回去了。 霍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他实在想不通霍光为何如此看重程墨,自己可是霍家长孙,示来的继承人哪,为何要对一个外人低头? 想不通归想不通,霍光的吩咐却不能不听。中午,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进宫,一进门,见程墨坐于上首,顿时脸色很不好,又只能强忍一口气,上前叫了一句:“世叔。” “嗯,坐吧。”程墨道。 你丫的,哪天大将军府由老子说了算,瞧老子怎么收拾你!霍宜恨恨地想。他跟程墨相差一岁,在他想来,他成了大将军府的家主,再花样折摩程墨不迟。 霍欣三人上前行礼,道:“世叔来得好早。” 程墨朝他们微微一笑,道:“都坐吧。” 霍欣三人应了,都坐下。一个霍氏子弟想了想,起身帮程墨和霍宜添了茶。 霍宜见他想两边讨好,别过脸去。 张清自霍宜四人进来,脸黑如锅底,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室中诡异的寂静,直到小陆子来请几人去上课。程墨出了暖阁,猛猛呼吸两下冰凉的空气,只觉这冷冷的空气,可比室中带烟味儿的空气好闻多了。 张清走在他旁边,小声嘀咕:“好想揍他。” 敢打他爹,不想活了么! 程墨也小声道:“别忘了你爹怎么叮嘱你的。” 别人张清不怕,亲爹他可怕得很,再说还有灭门之祸在前头等着呢,他哪敢轻举妄动? 自此,几个伴读之中分成两派,各自行动,互不干涉。昭帝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张清分外亲近,不时留他说话。 安国公听知,大喜,只要儿子能得皇帝青眼,自己挨一顿揍算得了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二月。刘病已请媒人到许家提亲,许家应允,亲事定了下来。吉期择在二月末,新房已备,一应所需之物由程墨出资购买,很快一切齐全。 民间百姓娶亲,没有勋贵之家那么大的排场,需准备的时间并不多,只要银子齐备,置办起来很快。程墨吩咐帐房,任由刘病已支取银子,不到几天,便都办好了。 刘病已提前搬到新院子居住,那里粉刷一新,婢仆用具一应俱全。 吉日那天,程墨带了昔日羽林卫众兄弟去助阵,几百侍卫仆从簇拥,安仁坊的大人孩子都跑出来围观,人人纳罕不已。 刘病已一簇新衣,胸系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列前头,顾盼之间,颇为志得意满。 他被贬为庶人,祖父又犯了事,许平君肯嫁他,已让他感激涕零。以他的出身,有人肯嫁他就不错了,何况是如此可人温柔的女子,对他又情深意重? 他囊中羞涩,无所居,更没有钱娶妻。他本来想凑点钱办些彩礼,把许平君娶回家。没想到程墨为他风光大办,还带了羽林卫的纨绔来给他做脸,这份人情,可就大了。 “大哥,这样太过了。”他回身对落后一个马身的程墨道。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了。 程墨笑眯眯道:“不过,刚好。” 怎么感觉路边很多大姑娘小媳妇一双双眼睛只是盯着他瞧个没完呢。程墨一眼扫过去,帕子啥的便掷了过来。 张清和武空并辔,不服气道:“这些人瞎了眼啊,怎么只掷给五哥?” 他长得也很不错好不好,今儿还特地穿了一身新衣。 武空微微一笑,道:“他连新郎倌的风头都抢了,你说呢?” 这倒是,张清嘀咕:“刘病已瞎了眼啊,居然让他过来。” 以后他成亲,一定把程五郎排除在外,免得风头被抢。张清暗下决心。 到了许家,接了新娘,天色已不早,一行人去了新房。 第217章 弱点 “真是无法无天。”程墨皱眉,霍光治国是能臣,却放任家人不管,治家无能之至。 庞赞只是摇头,道:“若对霍大将军磕头,我也认了,可是对奴才磕头,让我如何难忍?” 真是老实人也发火,一群卑贱的奴才,如何当得起他这位侯爷下跪磕头?庞赞咬牙道:“此事定难善了。” 这是不肯善罢干休了,程墨侧头看他,道:“你要如何不善了?” 你有能力扳倒霍光吗?不过是过过嘴瘾,发泄一通罢了。程墨一向找办法,不报怨,所以见不得庞赞嘴上发狠。 庞赞起身朝程墨便跪,道:“求五郎可怜我一门老小,为我做主。” 我又不是包青天,怎么为你做主?程墨翻了个白眼儿,扶他起来,道:“我也须仰霍大将军鼻息而活,帮不了你。” 被人当枪使,还使得这么理直气壮,除非他是傻子才会答应。程墨说完,也不管庞赞起不起来,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回家了。 庞赞呆呆坐了半晌,入内对还在哭泣的老婆小妾暴喝一声:“哭什么哭!” 老婆小妾见他发怒,忙抹了脸上的泪,一脸希冀望他。 “更衣。”他大声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做一个任人欺凌的老实人了,他要为灭霍光添砖加瓦,等霍光死时,再吐上一口唾沫,一如绿草吐在他脸上那样。 赵雨菲已得知顾盼儿怀孕,拨了几个丫鬟过来侍候,又忙前忙后,张罗给她吃的。 最近两天,顾盼儿不大想吃东西,她倒没往怀孕上想,还以为天气渐热,胃口不好呢。这一诊出怀孕,看到清淡的觉得没味道,看到鱼肉觉得腻,夹一筷子拿到嘴边,便呕个不停。 这可怎么好?赵雨菲急得不行时,程墨回来了。 “五郎,你劝盼儿吃一点,她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赵雨菲拿筷子给程墨,指了指满满的八仙桌,让他给顾盼儿布菜。 这是开宴席么?程墨道:“不用做这么多,你问她要吃什么,单给她做就好。” 即将当父亲的喜悦被庞赞磕头一事冲淡不少,他心情有些沉重。 顾盼儿走了过来,道:“我哪有那么娇弱?姐姐太小心了。” 赵雨菲还要再劝,旺财送来请柬,霍书涵邀程墨下午到别院赏花。 “没空。”程墨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你家姑娘够闲的呀。” 他一个大男人,赏什么花啊,要赏,也陪大小老婆赏,陪你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旺财也不生气,又递上一封书信,道:“我家姑娘说了,若五郎不得闲,请看此信。” “不看。”程墨依然干脆,道:“请转告你家姑娘,有时间管管你们府里的奴才,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成天放任恶奴欺男霸女,跟自己干有什么区别?纵容奴才后果只有更坏,因为这些人的破坏人更大。 旺财也是奴才,一听这话,脸色便不好看,语气也冷了下来,道:“五郎君这话从何说起?” 今天你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我跟你没完。 程墨哪去理他,对站在一旁的榆树道:“送客。”自己快步回了后院,去陪顾盼儿了。 旺财气得不行,道:“五郎君留步。”抬腿就要追上去。 榆树忙躬身拦住,道:“旺财哥,今儿府中有喜事,我家阿郎哪里走得开身?还请在霍姑娘跟前分说一二。” 把顾盼儿怀孕的事说了。 原来是要当爹了,可看他的样子,也没高兴啊。旺财纳闷得不行。 霍书涵派旺财过来,不过意图试探,先说赏花,那是近女色,再送上书信,里头写的是几个官职,只要程墨稍微示意,她自能为他安排。 看来这两样程墨都不喜欢啊。霍书涵得了旺财回报,道:“他的小妾,是松竹馆的花魅吧?” 能做花魅的伎子,长相身段儿是首选,琴棋书画要出类拔萃,还需能言善道,会察言观色。这样的女子,却甘心嫁他为妾,可见他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要说程墨不好色,霍书涵可不信。难道他要求高,只对出众的女子感兴趣? 挑几个绝色,好生教导也不是不行。 霍书涵盘算着,道:“你说他为府里的奴才多有不法事动怒?” “是。”旺财点头。必须得动怒啊,要不然小妾怀孕,怎会不高兴? “还有呢?你把当时情景细细说来。”霍书涵若有所思道。 旺财把程墨和榆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更没漏过一个字。 霍书涵听完笑了,道:“想来是府中的奴才做了不法事,生气了。” 或者这就是他的弱点?心系黎民,最见不得弱小者受苦,俗称同情心泛滥。霍家鼎盛,所以被他轻视了,父亲也无法收他之心。 这人,还真奇怪呢。 过了两天,霍书涵亲自登门拜访,借口是听说顾盼儿怀孕,前来贺喜。 顾盼儿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她怎会听说顾盼儿怀孕便亲来道贺?鬼才信。程墨腹诽,把她请让到花厅用茶,道:“盼儿害喜,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好说。”霍书涵笑笑坐下,道:“五郎如今有了家小,可不比以前,不为前途着想么?” 前途在哪里?当然是在霍光手里啊。如今满朝文武臣服霍光,任霍家家奴横行,没人敢吭声,只有程墨一人愤愤不平。 霍书涵绝对相信,若昭帝亲政,程墨一定会逼霍光清理旧帐,处死大将军府里犯过事的奴才。 打狗还须看主人呢,自己的奴才再不堪,也不能让别人教训。 程墨明白霍书涵的意思,白了她一眼,别过脸。 霍书涵继续劝说:“你为些不相干的人伤了与家父的师徒情谊,可有想过家父如何伤心?家父走到这一步,要退是万万不能了,他何曾不可怜呢。” 是,霍光站在悬崖边,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若退,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便会踩上千万脚。他很可怜,进不得,退不得。但是,这并不是他纵容家奴欺凌弱小的理由。 第175章 请托 感谢大盗草上飞发红包哈。 上官桀只觉脑袋一阵阵眩晕,差点气晕过去。原来燕王真的在程墨手里,却不知程五郎这小子从何处寻来身手这么好的游侠儿,能高来高去,居然有本事进鄂邑长公主府,把燕王抓走。 “燕王何故来京,与老夫何干?黄口小儿休要血口喷人!”他怒拆了程墨,又朝昭帝行礼道:“陛下切不可信无行闲汉胡言乱语。臣与燕王从无来往,更不知燕王来京之事。” 无行闲汉自然是指自己了,程墨笑容灿烂,道:“陛下居于宫中,何能与无行闲汉叙话?上官太仆,你身为九卿之一,如此胡言乱语,岂不叫人笑话?” 你既说我是闲汉,我便是闲汉又如何? 上官桀恨程墨入骨,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理他。 程墨笑了,我就喜欢你恨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霍光伏身再拜,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断无谋反之事,还请陛下公断。” 这人也奇,不说一一辩驳上官桀的言论,而是一味表忠心。程墨双手拢在袖里,笑眯眯的,颇有看戏的意味。 看样子撕逼不起来啊。昭帝倒想帮霍光,无奈霍光不肯多说一句,这可怎么帮?他是皇帝,是裁决者,怎么能偏袒太过?无奈之下,他只好向程墨投去求助的一瞥。 程墨深深看了霍光一眼,他是当事人,哪能置身事外? 昭帝眨了眨眼,算是回应程墨的提醒,道:“哎呀,上官卿言之凿凿,朕也很难做呀。” 这小子真是过份。霍光瞪了程墨一眼,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问心无愧。所作所为,全为陛下计,为国家着想。程五郎乃是局外之人,可为臣证明。” 上官桀弹劾他那些事,都是事实,没有一件虚假。只是他做这些事时,考虑的,皆是为君为国,并没有私心。如今上官桀和刘旦非得说他做这些事的出发点是要谋反篡位,他如何分辩?说这些事不是他干的吗?那不可能。 事情已经做了,还做得众所周知,无法反悔。而且这些政务并无错处。上官桀和刘旦也没说这些政务是错的,而是说他做这些政务的目的,是出自私心,为谋反铺路。 做决定时如何考虑,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如何晓得?而出自私心还是为大局考虑,却决定这些政务的性质,是一心为国,还是谋反。这个时候,霍光哪敢滔滔不绝为自己辩解?只要言语中被上官桀抓住漏洞,以此引申开去,他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他性子谨慎,怎会置自己于不利的局面? 可是不分辩是不成的,所以他只好向程墨求助了。在座几人,也唯有程墨能言善辩,不按套路出牌。 程墨朝他露出两排大白牙,道:“某只是一介小小羽林郎,何能参与政事?霍大将军休要害我。” 你让我帮你,我就得帮你啊?上官桀可是刚刚指摘他为“无行闲汉”呢。 霍光无奈。这小子疲赖,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要不然何以刚才不开口求他呢?可是没办法啊,皇帝只听这小子的话,他一个眼神,皇帝便改变主意。嗯,等上官少叔的事完毕,迟早收拾这小子。 “事出有因,五郎可以证人的身份呈堂,还请陛下恩准。”霍光道。 这就有点公堂审案的样子了,他和上官桀一为被告,一为原告,昭帝大概相当于县令,坐堂断案,程墨便是证人了。证人不管身份高低,都有发言权。 程墨为他的急智点赞,难怪同为托孤大臣,这人能居于上官桀之上。 上官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反对道:“你已是谋逆之人,何以能在堂上言事?” 霍光自然不理他。 昭帝道:“可。” 也直接无视上官桀的反对,准了霍光所请,准程墨陈说。 程墨道:“诺。臣遇燕王旦后,问他为何不奉诏进京。他说,有奉诏,从袖里抽出一卷书信,却是上官桀亲笔……”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上官桀忍无可忍,拍案而起,道:“陛下若再让此等不学无术之人喧闹朝堂,臣请挂冠离去。” 这是见形势不对,要辞官开溜啊。 霍光这时倒说话了:“上官太仆何必动气?且听他说完。” 这小子倒有趣,编得跟真的似的。 昭帝也很配合,道:“书信在哪里?” 不消程墨提醒,黄安手捧托盘,托盘上两卷竹简。对上官桀如此抠门,程墨曾深深鄙视,你说商量造反这么大的事,还舍不得用锦帛书写,巴巴写在竹简上,巴巴让随从骑马送去,多费事啊。 竹简与竹简之间,看似没有不同,但世家大族,特别如霍光、上官桀这等大家族,都会在简首刻上自家的标记。 上官桀只瞥一眼,这一眼,落在简首的标记上,那是一朵莲花,正是上官家族的标记。 连来往书信都落在人家手里了?他长叹一声,道:“请陛下准臣看看竹简上写些什么。” 程墨撇了撇嘴,还以为昭帝拿他上奏的折子糊弄他,可能么? 昭帝摆了摆手,黄安颌首,把托盘放在上官桀面前。 上官桀拿起一卷,只扫一眼,便觉眼前阵阵发黑,上面确实是他的字迹,起首写道:“燕王爷明鉴……”正是他前些天邀刘旦进京,定保刘旦登基为帝的书信。 “臣请燕王一见。”他咬牙道。 这是要对质吗?昭帝又用眼神询问程墨。程墨道:“不到黄河不心死,就让你见了又如何?” “可。”昭帝道。又看了霍光一眼,心想,等会儿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此事,五郎居功甚伟。 刘旦被关在偏殿大半天,武空等人寸步不离看得极紧,连他上茅房都有人跟着,要茶要水要点心,那是一概没人理的。偏殿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几案一张席子,他走来走去,越走越是害怕,已经快哭了。 听说昭帝宣他,大喜,到底是兄弟啊,总算记起他了。他忙整整衣冠,端起亲王架子,道:“前头带路。” 武空等人还是紧跟在他身后,随他来到殿门口。 “陛下,臣日思夜想,只为见陛下一面,如今能偿素愿,虽死也甘心。”他迈步进殿,没看清殿中有什么人,便以袖掩面,大放悲声。 你这是嚎丧么?程墨腹诽。 第176章 愤怒 感谢大盗草上飞打赏、投月票~ 昭帝皱了皱眉,他对这位兄长,实是厌恶到了极点。 程墨看他匍匐在地,以头撞地,大放悲声,实是好笑,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刘旦如此做作,一是心里害怕,想以此打动昭帝。两人再怎么说,都是武帝的儿子,哪怕做给天下人看,博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他也得饶自己一命。他是皇帝啊,心狠手辣怎么行?二来,为自己没有擅自进京找借口。我擅自进京,是因为太想兄弟了嘛。 可是程墨一声笑,却把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思弟之情冲没了。 他抬起头,怒视笑声方向,看清是程墨后,脸色大变,爬起来朝昭帝冲过去,嘴里喊着:“精怪!精怪啊!” 程墨问讯他,两人交谈过,他哪里会认不出?只是这半天,他回想被人提了衣领,腾云驾雾的经过,不由心里战战。要是真的精怪,他倒不敢出声了,就是知道程墨不是,又耻笑于他,打算转移注意力的同时,博取更大的同情。 听到“精怪”两字,别人犹可,上官桀脸上戾气更重,沉声道:“是你把他捉来的?” 此人该死!悔当初不该一念之仁,放过了他,以致今日之祸。上官桀真是悔青了肠子。 程墨笑道:“我只是一个羽林郎,只有此本事?燕王神经错乱了吧?” 刘旦距离昭帝还远,黄安已喝道:“陛下驾前,休得放肆!” 臣子觐见行礼那是有距离的好吧,席子也离皇帝老远,并不是说你想跑到人家跟前,就能跑过去。 刘淘甫长身而起,拦在刘旦面前,道:“燕王请自重。” 你说程五郎是精怪,我管不着,你再往前,就是冒犯圣驾了,我把你抓起来那是职责。 规矩刘旦都懂,不这么演,能混过去吗?擅自进京什么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心里早把上官桀父子咒骂千万遍,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插科打混,蒙混脱身了。只要能离了未央宫,他立即打马飞奔离开京城,回封地当土皇帝,逍遥快活了。 以前觉得愤愤不平,凭什么他年长只能当藩王,刘弗陵那小屁孩却南面登基为帝?他不平了十年,此时却很想回封地当藩王。 刘旦做惊恐状,指着程墨道:“此人是精怪。” “够了!”昭帝忍无可忍,斥责道:“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谁说程墨的不是,都让他火大。程墨是他的底线,轻易触碰不得。 刘旦不敢再闹了,乖乖匍匐于地。 昭帝看他老实了,把几案上一份竹简摔下去。黄安拿了,放在上官桀面前。竹简上是刘旦的供词,上官桀看了,脸如死灰。情报工作做得不到位啊,若是知道昭帝掌握他谋反的证据,他就该起事,而不是送上门,被人来个瓮中捉鳖。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臣罪该万死。”上官桀说出这句话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谋反什么罪名,他怎会不清楚?想到上官一族满门千余口无一幸免,他一颗心沉入谷底,央求道:“樱儿并不知情,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家族谋反,上官樱身为皇后,纵然免于一死,也会被贬冷宫。他一心想要家族富贵,不惜将六岁的孙女送入宫中为后,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实是万死不足惜。可是,这一切,都是程五郎这小子害的。 上官桀想到这里,双眼通红,怒瞪程墨,恨不得生啖程墨之肉。 程墨看他似乎要生吃了自己,奇道:“你看我干嘛?” 又不是我教唆你谋反的。 “程墨,老夫来世一定不会放过你!”上官桀恨声道。 看他如此凶狠,程墨丝毫不怀疑他说的是实话,要真有来世,他真会找自己麻烦。程墨心想,如果你死后穿越,处处与我作对,我也不怕你,何况你奈何桥上喝一碗孟婆汤,下辈子啥都不记得了,如何不放过我? “尽管放马过来。”程墨笑眯眯道:“看你占上风,还是程某占上风。” 昭帝示意黄安让上官桀招供画押。他画了押,把手里蘸满墨汁的笔掷向程墨。毛笔落在地上,滴落的墨汁成了抛物线。 果然是愤恨难平啊。程墨道:“当今皇后是你亲孙女,你不为她着想么?” 皇后的娘家,无一例外都是当世第一大家族,已经位极人臣了还要谋反,实是无法理解。自己作孽,却责怪他人,又是怎么回事? 上官桀听程墨提到上官樱,怒火更炽,他已被张清等人制住,双臂动弹不得,一口唾沫朝程墨吐去。 程墨侧头避开。 昭帝和上官樱六年夫妻,却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两人只在重大节日见过面,他连上官樱长什么样都记不大清楚,哪里有感情?可上官樱是祭过宗庙的皇后,也是不争的事实。 外孙女到底隔了一层,哪里有亲生女儿亲?何况霍显天天在耳边念叨,霍光本以为要等上官樱空出皇后之位绝无可能,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娘家谋反,上官樱这皇后是一定当不成了。因而,霍光绝口不为外孙女求情。 张清见上官桀向程墨吐唾沫,手上用劲。上官桀疼得脸庞扭曲,可瞪向程墨的眼睛却依然喷着怒火。 就在这时,刘旦哀嚎起来:“臣受上官少叔老匹夫所惑,才擅自进京。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上官桀怒而瞪他,狠狠骂道:“窝囊废!” 上官桀比刘旦有骨气多了。程墨突然心生怜悯,道:“陛下,皇后并没有参与谋反,不该追究。” 霍光很意外,拿眼看他。 上官桀也很意外,奋力要挣脱张清等人,却挣不脱,只好道:“程五郎,你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这小子居然为他的孙女求情?不会有什么阴谋吧?难道害他不够,还想害他的孙女? 昭帝也很意外,道:“程卿为何为皇后求情?” 程墨叹道:“皇后并没有参与谋反,她年少,心智发育尚不完全,还请陛下看在结发之情的份上,不予追究。” 上官樱也很可怜,六岁便被父祖卖了数钱。 第177章 水落石出(万赏加更) 昭帝对这位有名无实的皇后没有好感,也说不上恶感,上官桀父子谋反,废黜她皇后之位,禁之冷宫也就是了。但现在程墨为她求情,他不免踌躇了。 上官桀反应极快,确定程墨为孙女求情后,马上道:“求陛下看在樱儿没有过失的份上,赦免了她。”又对霍光道:“子孟,樱儿也是你的外孙女,何以绝情至此?” 霍光一声长叹,道:“你自作孽不可活,却连累老夫女儿、外孙女。罢了罢了。” 上官桀诬他谋反,第一目标是他,第二目标是昭帝。要不是画蛇添足,把刘旦诓来京城,他的罪名就不是谋位,而是两位大臣之间的权力之争了。虽说失败者重则充军流放,轻则罢官永不录用,但总好过如此时般,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霍光长女霍荣嫁与上官安为妻,若是抄家灭族,霍荣也不能幸免。为了女儿,只好不计前嫌了。 他拜伏于地,道:“五郎说得有理,皇后并无过失,还请陛下开恩。少叔父子谋反,臣女并不知情,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他是朝中第一人,此次上官桀又把目标对准了他,如今他宽宏大量,把上官桀感动得老泪纵横,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张清等人,向霍光行大礼,道:“多谢子孟。” 长媳有孕,若能保得一命,说不定能为上官家留下后呢,这个恩情太大了。 程墨不解,道:“上官少叔为何独谢霍大将军?” 做父亲的没有不爱惜女儿的,霍光为长女求情,何以上官桀要低头? 上官桀想到能留后,心里有了一丝希望,便不怎么记恨程墨了,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清悄悄提醒程墨道:“霍氏有身孕。” 京城中的顶级贵族就那么几家,霍荣又快临盆,张清听母亲提过,因而知道。 原来如此。关键时刻能顾念父女之情,不愧为人父者。程墨对霍光的好感略增。 霍光见昭帝抿紧双唇不说话,忙道:“少叔该央求五郎才是。” 上官桀得他提醒,想起皇帝最听程墨的话,若是程墨能帮着说几句好话,说不定霍荣免死。可是,想到程墨把他害成这样,又不愿开口。 程墨笑眯眯看他,一副你求我,我可以帮你美言的样子,气得上官桀胸中气血翻涌,差点摔倒。可是形势逼人,不开口求他,上官家就没有后了。 “五郎,霍氏是霍大将军的长女,看在霍大将军面上,还请你美言几句。”上官桀咬牙道,语气硬梆梆的。 程墨道:“虽是霍大将军的长女,却是你的长媳。” 她肚里,怀的是你上官家的种,你求我还是不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上官桀到此地步,也无奈了,只好道:“老夫恳请五郎为我上官家留下一脉,此情此德,老夫永铭五内。” 张清撇嘴,道:“你不是投胎转世还不放过我家五哥么?你这人,不大靠得住。” 被张清这么一个小辈指责,上官桀老脸红了一下,道:“老夫此前确实有此想法,现在时过境迁,不是改变主意了么?” 谋反事败已成定局,无法更改,留下血脉却可以争取一下,说不得,只能对现实低头了。 他如此机变倒让程墨意外。程墨本就有意为霍荣求情,本想卖一个人情给霍光,没想到上官桀低头。 他二话不说,向昭帝行礼道:“霍氏怀有身孕,上天有好生之德,理该让她把孩子生下来。陛下不如暂且赦免霍氏,贬为庶人。” 几人说话,昭帝一直端坐上首,没有出声,等的就是上官桀低头这一刻。他清咳一声,道:“既然霍卿和程卿都为皇后和霍氏求情,也罢,准程卿所奏,饶霍氏一命。皇后没有犯错,不曾参与谋反,不便降罪。” 也就是说,程墨说什么是什么了。 这样的结局,不要说上官桀大喜过望,就是霍光也很意外,不敢置信地道:“陛下是说,皇后还是保持原位么?” 不要说废黜,贬到冷宫,就是降为妃都不曾。程五郎在皇帝心中竟有如此份量,这个人若能收为已用也就罢了,若不能,必将成为劲敌。这一刻,霍光再次起了杀程墨之心。 昭帝道:“皇后暂且禁足吧。” 暂且禁足?那济得甚事!皇后之位还是没有空出来啊,日后她生了儿子,便是嫡子,那是要立为太子,继承皇位的。这可如何是何?霍光一会儿想到霍显的埋怨,一会儿想到上官樱的儿子会不会公报私仇,对霍氏一族下手,额头冷汗潸潸而下。 上官桀大喜之下,屏弃前嫌,向程墨下跪道:“谢五郎,老夫此生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五郎的恩情。” 又是下辈子!程墨双手连摇,道:“不用,你到奈何桥上,好生喝一碗孟婆汤,把这一辈子的恩怨都忘了吧。” 一句话说得张清、武空等羽林郎都笑了。 刘淘甫笑道:“正是,都忘了吧。” 上官桀谋反之事,至此水落石出,刘淘甫带人抄了上官桀的府第,上官安、鄂邑长公主自杀,上官桀死于狱中。 上官樱哭了一场,到宣室殿谢恩。 程墨忙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回府,刚躺下,霍书涵的拜贴便到了。 她年幼时,长姐便已出嫁。这些年,长姐时常差人送东西给她。她要什么没有?要紧的是这份心。因而,她和长姐的关系不错。 上官家抄家灭族,霍华被送回娘家,霍书涵得知程墨在皇帝跟前替长姐求情,很承他这份情,因而派人送了拜贴,意欲上门道谢。 赵雨菲出来见旺财,道:“五郎忙得很,什么时候有空可说不定。” 她舍不得叫醒程墨,只好借口他忙了。 旺财收了倨傲之色,恭敬道:“我家姑娘有命,让小的在这里等着便是。五郎君一旦回府,小的即刻回府禀报。” 赵雨菲心想,真难得,你也会有恭敬的时候。 既然他愿意等,那就让他等好了。赵雨菲让他在厢房闲坐,忙自己的去了。 第232章 釜底抽薪 姓霍?几人的脸都白了,这个姓,可真心招惹不起。先前那人道:“既然五郎有客,我们先回去了。” 一扯精虫上脑,没反应过来的祝三哥,飞快跑了。 霍书涵瞄了几人背影一眼,淡淡道:“你朋友?” 程墨笑笑点头,道:“他们知道我被禁足,特地过来陪我。”所以你不要怪他们,也不要找他们的麻烦。 霍书涵没搭腔,低头看小泥炉上的铜壶。 这是在出神?程墨不敢确定,在椅上坐了,定定看她一息,见她神色木然,如雕像般不动,确实是神游太虚,再细看,长长微卷的眼睫毛根部,好象有些红?这是哭了? 他曾亲眼见霍书涵哭过一次,当时不明白她比公主还尊贵拉风,有什么伤心事,以致不可控制地落泪。现在想来,一定是霍光夫妻期望太高,不可理喻,才让她如此伤心了。 铜壶水沸,冒出白烟,热气袭来,霍书涵才回神,道:“水沸了。” 程墨熟练地取茶、冲水,很快茶香弥漫。 喝了一口茶,霍书涵觉得好受很多,道:“你找我来,有事?” 本来是有事,但看你的样子,麻烦比较多。程墨放下手里的耳杯,道:“先说说你的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霍书涵抬眸看他,复又垂头看面前汤色清亮的茶,对年轻男子坦露心事,总有些难以启齿,可是这件事,她实在无解。 低不可闻的叙述仅有几案对面的程墨听见,他神色郑重,不时点头。他果然没有猜错,霍书涵对进宫为后没兴趣。并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坐上凤座的野心,要不然她不会如此苦恼。 程墨沉吟半晌,道:“礼法制度摆在那儿,你想婚姻自主,实是不可能,可再不可能,也得把它变成现实,要不然,你和皇后都会痛苦一生。你可有意中人?” 釜底抽薪的办法,便是她嫁人,或是有非嫁不可之人。得先找个心仪之人,当然,最好是两情相悦啦。 霍书涵想了想,摇头。 说实话,她从没想过为自找夫婿。通常的做法,是父母在门当户对的人家中选中几家,再征询她的意见,最后定下来。她的长姐嫁给上官安,二姐嫁给金日羊,都是这样。 程墨道:“那这样,我们把世家、勋贵和食俸千石以上官员的人家梳拢一遍,把年龄合适又未婚的男子列出来,你看谁合适。剩下的你不用管,我给你办好。” 霍书涵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果然大气,程墨默默为她点赞。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冷静不羞涩,不愧出身名门。 霍书涵自小在京中长大,对各名门世家不说了如指掌,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没落勋贵自不用说,眠花宿柳的也排除在外,庶出的当然也不行,剩下的,她说,程墨写,不一会儿,列了三十多人。 程墨把名单看了一遍,道:“行,你不用管了,这些我再过一遍,再和你交流。” 他完全公事去办的样子,让霍书涵惊奇,道:“你不能出府,如何处理?” 难道翻墙出去么?他要真敢这么干,只怕父亲会要了他的小命。 程墨道:“你不用管,安心回府,等当新娘子吧。对了,师父师母再劝你,你虚与委蛇,别跟他们硬碰硬。” 他心里想着,已经让张清把春宫图送去了,不知昭帝上手没有,若运气好,说不定再过两个月皇后的肚子便有消息了呢。只要再拖一拖,就成了。 “你想什么呢?”霍书涵敏感地发觉他走神,道:“可是有合适的人选?” 其实那个人只要过得去就可以了,也不必两情相悦。霍书涵想着,心里有些难过。谁不说她比公主还尊贵,可谁知道她心里的苦楚? 程墨道:“没有合适的也不要紧,捱过这段时间,就挺过去了。你别压力太大。” “嗯。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光顾说她的事了,他遇上什么麻烦还没说呢,不会是让她替他向父亲求情,提前放他出来吧? 程墨展颜笑道:“我的事情都解决了。” 请霍书涵过来,本想探探她对皇帝的意思,有没有觊觎皇后宝座,如今这个问题已迎刃而解了。 霍书涵听程墨说了张清的困境,心中复杂难言,道:“真不知长辈们是怎么想的。” 话是这样说,她自小见惯了霍显的手段和野心,很能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她觉得,母亲是条件不够,才把当皇后的梦想寄托在在她身上,她不过是母亲实现梦想的工具罢了。 两人密谈良久,霍书涵才离开。程墨送到大门口门槛边,刚转身,下巴差点撞上另一人的鼻子。祝三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前胸只差一丝贴着他后背,踮起脚尖伸长脚子向外张望,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真美啊,那气质,啧啧……”祝三哥嗑巴嗑巴嘴,色狼本色显露无遗。 程墨扭身走了,道:“你可拉倒吧,再不改改你这脾气,小心有一天死在女人肚皮上。” 站在滴水檐下的几个同僚都笑了,道:“五郎说得是。” 先前那人道:“霍姑娘怎么会来这儿?” 难道两人有猫腻? 拜霍光为师之事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这时自也不便说破,和霍书涵合伙做生意更不方便说,省得又起风波。程墨道:“顺路。” 什么叫顺路?祝三哥和几个同僚一脑门问号。 程墨哪去管他们,进屋坐下,道:“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妹妹,最近刚寻回来,想为她说一门好亲,还请大家多多宣扬。只要成为妹夫,我一定奏请陛下,封他官职。” 孪生妹妹?从没听说过啊。祝三哥不信道:“五郎可别骗我们。” “真的,比金子还真。”程墨严肃道:“我们是兄弟,我能骗你们吗?” 那倒是。祝三哥惋惜道:“可惜我已经成亲了。唉!” 你就算了吧。程墨腹诽,从几案上拿起那份名单,道:“多对这些人家宣扬,事成之后,我请你们去松竹馆,看中哪位姑娘,赎身银子记我帐上。” “真的?”祝三哥两眼闪闪发亮。 第234章 病了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接下来四五天,程府门前门庭若市,黄六和狗子狠赚一笔。正当两人收银子收到手软时,那些阔绰少年没来了,只有如狼似虎的羽林郎天天准时报到。 黄六好生失望,狗子多少知道些内幕,却是无论如何不会告诉他的。 程墨把对这些少年的情况和对他们的客观评价写了封信,派人送给霍书涵。 与此同时,昭帝研究了画册后,认为胸有成竹,便借口散步,不摆仪仗,晃到建章宫。他是皇帝,一路无人敢拦,不过路有点远,他走得气喘吁吁。 上官樱见他来了,很是意外,把他迎进建章宫,奉茶后,夫妻两人坐下说话。 当晚,他歇在建章宫。 第二天清晨,霍光在上朝路上接到消息,脸色骤变。他千防万防,就是没料到皇帝居然会出宣室殿,而且更诡异的是,他怎么懂男女之间那点事?为了防备程墨这小子教坏皇帝,他才关程墨禁闭,不得出府。到底是谁暗中和他做对? 内侍大多自小净身进宫,那种事不大懂。皇帝平时能接触的就那几个人,四个先生德高望重,又上了年纪,不好这一口,也放不下身段教皇帝这个。那就只能是几个伴读了,难道是霍宜他们?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盘算一番,马车刚好到宫门口。 宫门口已有很多等候上朝的官员。见他的马车过来,纷纷过来见礼寒喧。 正热闹间,黄安出来道:“陛下偶感风寒,罢朝一天。” 宫门口一下子安静了,皇帝身体是不好,也曾罢朝,但从没一大早由内侍出来说罢朝的,听起来,倒像少年人贪睡赖床不起。 霍光心头怒火大炽,什么偶感风寒,分明是迷恋女人。 黄安宣完口谕转身要走,霍光叫住他:“中常侍留步,老夫与你一同进宫探望陛下。” “大将军对陛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有朝臣感叹。 “是啊是啊。”这是附和的。 黄安嘴角抽了抽,转身道:“陛下身子不爽需静养,不敢劳动大将军。” 他越不欲霍光入内探望,霍光越怀疑,干脆不理黄安,直接越过他,迈进宫门。 黄安无奈,只好跟上,将如潮水般赞叹大将军忠诚的阿谀奉承抛在身后。 走了一段,霍光看左右无人,问:“好好儿的,陛下怎么会病?” 天色将亮未亮,灯笼的光雾蒙蒙的,黄安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不想让他知道真相,略一思忖,道:“可能是晚上着了凉,歇歇就好了。” “宣太医了吗?”霍光锐利的眼睛亮如夜明珠,照亮黄安那张如菊花般的老脸。 黄安不自觉垂下眼睑,道:“不用吧?” 因为那种事而请太医,传出去会成为笑话的。 霍光暴怒的眼睛定在他脸上一息,扭头大步走了,朝宣室殿的方向而去。 黄安大惊,忙赶上,道:“大将军,错了,陛下不在宣室殿。” 看来是瞒不住了,黄安叹了口气,赶到霍光身边,低声道:“实不相瞒,陛下昨晚和皇后娘娘洞房,想必身体太过虚弱,欢娱之后,有些吃不消,歇一歇就好。” 果然这样!霍光大怒,喝道:“谁教陛下如何此乱来?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黄安也很后悔没听程墨的话,要是早些督促皇帝天天锻炼就好了。谁能想到,他既然会因为履行男人的义务,差点把小命丢了呢? 霍光吼完黄安,拨腿便走,走了两步,才想起皇帝不在宣室殿,于是停步喝道:“陛下在哪里安歇?” “陛下昨晚歇在建章宫。”黄安顾不得计较霍光失态,小声道:“待咱家派人抬陛下回宣室殿。” 此事万万不能宣扬出去,要不然皇帝威严尽失啊。 霍光怒瞪他一眼,道:“皇后是老夫外孙女,有何忌可避?”拨腿朝建章宫的方向去了。 黄安在后急赶。 两人都上了年纪,黄安却因为身上少了零部件,身体不如霍光,赶得气喘吁吁,还是赶不上。等他赶到建章宫,霍光已训完上官樱,坐在昭帝床前的席子上,痛心疾首道:“陛下不爱惜千金之体,老臣死后无面目去见先帝。” 这话确是出自肺腑,武帝把儿子托付给他,若因行人伦大礼而崩,岂不是他失职?这个时候,已顾不上计较皇帝这么做,会不会使上官樱怀孕,从而涎下皇子了。想必,经此一事,皇帝对那事没兴趣。 昭帝又羞又愧,以被遮面,不敢见他。 黄安喘均了气,道:“大将军休要责怪陛下,陛下想宣程五郎进宫问话,不知大将军可否让程五郎出府?” 就不要关程墨禁闭了嘛,皇帝的小命要紧。 霍光眼眸猛地睁大,厉声道:“可是程五郎教唆陛下这么做?” 果然是这坏小子教的,这小子到底有多不安分啊,禁足在府中,还能把皇帝祸害成这样?霍光此刻撕了程墨的心都有了。 霍光一怒之威如天崩地裂,黄安心胆俱裂之下,连声道:“不不不不……” 惊吓之下,“不是”两个字都未能说全。 昭帝也吓了一跳,他到底是皇帝,霍光毕竟是臣子,这份认知还在。他拉下被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道:“朕不好请太医,只能问问五郎可有调养之法。” 他中气不足,气息虚弱,声音未免弱了些,可霍光还是听到了。只要不是程墨吃里扒外,坏他的事,致使皇帝劳损过度便行,他道:“五郎不是大夫,懂得什么?还是宣太医要紧。” 语气和缓不少。 这时,黄安一颗心才回归原位,心有余悸道:“陛下脸嫩,哪能宣太医?” 谁保证太医不会往外宣扬?若有一丁半点消息漏露出去,皇帝以后怎么见人? 若是这个原因,倒可以接受。霍光想了想,道:“臣这就派人去叫他。” 只要不是程墨干的,没有被背叛的感觉,他心头的怒火减轻很多。 程墨听说皇帝因为纵欲过度,差点挂了,愕然道:“怎会这样?” 他那小身板,哪能经得起多次摧残? 小陆子急道:“五郎快去吧,陛下都等急了。” “哦。”程墨应了一声,心想,我又不是太医,去了能做什么? 第180章 混战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一轮暗器过去,这伙人只有一人手臂中羽箭。一来奔跑中准头难以保证;二来这伙人身手极强;三嘛,自然是程墨并没料到会和人打架,随身携带的侍卫身手一般。话说回来,这些人,其实也代表了程府侍卫的水平啦,属于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眼看一伙人越来越近,马匹扬起漫天灰尘,像是要把程墨几人吞噬。 阿飞一夹马腹,越过程墨,挡在程墨身前。他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这伙人的冲锋,为程墨赢得逃跑的时间。 程墨道:“阿飞,退到一边。” 阿飞紧抿双唇,脸现坚毅之色,身板挺得笔直,屹然不动。 程墨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你挡在前面,我没法子动手,信不信我现在炒掉你?” “炒掉你”是什么意思,阿飞不懂,可“动手”两字阿飞听懂了。他精神大振,忙退到一边,准备一旦程墨危急,不顾一切拼上。 程墨扬了扬手里的马鞭,道:“兄弟们,操家伙上。” 他可是勤练不辍的,纵然没有武艺在身,可身手不错,空手道在马上发挥不出来,但胜在身手敏捷,想来逃避攻击不在话下。 众侍卫纷纷亮出武器,拍马冲上,和这伙人战在一起。 逃得远远的行人眼看程墨几人和这伙人混战,无不惊惧。 附近的大夫被请来了,一看老者的手臂,脸色白得可怕,连连摇头。那个成了一团血肉的孩子已被好心人收起,装在一个干净的箱子里。 帮着收起孩子尸骸的中年男子望着战团中手挥马鞭,战得吃力的程墨,喃喃道:“可惜了这位好心的郎君。”还有他身边那几人。 程墨没有练家子,对方身手极强,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好几次只差分毫,程墨身上便开了花。 黑子和阿飞守在他身边,见他连连遇险,眼都红了。黑子大吼;“先脱险要紧。” 这个时候,得先把敌人拦住,让阿郎脱离险境才是。众侍卫心意相通,都紧攻几招,腾出手掏出暗器,招呼过去。 混战中捉对厮杀,或是两人围攻一人,这伙人哪里想到程墨一方居然能缓得出手发暗器?双方实在离得太近了,只听惨叫声不断,立时有五人跌落马下。黑子等人恨他们对一个小小孩子尚且如此冷血绝情,只要有人跌落马下,马上催马过去,意图让他们尝尝被马踩踏的滋味。 赫色锦袍的汉子大怒,一柄长剑挥舞成一团青光,怒道:“给老子杀。” 他本来看程墨衣着气质不凡,手下留了三分,没想到黑子等人却欲置他们于死地。随着话声,他一刀朝阿飞胸口刺去。 阿飞招架他,本就很吃力,此时他爆发,更落下风。 同伙皆听这人号令,一个个不管不顾要把对手杀之而后快,程墨一伙立即落了下风。 眼看不敌,黑子喊:“阿郎,怎么办?” 可不要为人出头,把自己搭上啊。 另一个侍卫也道:“快着人去找霍姑娘,请霍姑娘派人援手。” 却是清楚今天遇到硬招子了,府里侍卫的身手跟他们半斤八两,来了也济不了事。霍书涵身边的侍卫身手一定极好,她邀程墨过去,必定有事相商,程墨有事,她不能袖手不管嘛。 侍卫的心思可以理解,要不是霍书涵邀程墨过去一晤,程墨便不会在这个时间走这条路;不走这条路,便不会遇上这挡子事;不遇上这档子事,便不会愤而出手;不愤而出手,哪会陷入如此绝境? 发生的这一切,起因都是因为霍书涵邀了程墨。她不管,谁管? 黑子奋力抵挡另一个锦袍汉子,百忙之中还道:“说得是。” 程墨伏在马背上避过敌手的长剑,坚决道:“不行。” 他堂堂七尺男子,向一个小女子求援,像什么样子? 那侍卫为了等程墨的回答,不免分手,躲得慢了,肋骨被刺中,顿时鲜血长流,还不忘喊:“要不然回府救援?” 得多来几个帮手,要不然他们非全死在这里不可。他们死了也没什么,程墨可不能死, 程墨马鞭抽出,击在敌方一只马的马头上,那马受惊,一头朝路边一棵树撞去,马上的汉子收势不及,被甩落马下。 程墨左躲右闪,窥空便给敌方一鞭子,他不打人,只打马,已打了三只马啦。赫色锦袍的汉子对他的行径极为愤恨,此时见又有一匹马折损在他手里,连累一位兄弟,怒火大炽,喝道:“先宰了此人。” 这个时候,顾不了那么多啦,先把此人结果了,敌人便不得不溃散,战斗也可以结束了。他暗自责怪自己决断不快,以致让兄弟们受伤,一边朝程墨冲来。阿飞拼死挡在程墨身前。 路面不比战场,地方狭小,马匹不能灵活转身,被阿飞这么一挡,赫色锦袍的汉子便过不去了。 “老子干掉你!”他面目狰狞,长剑再次凶狠地朝阿飞胸口刺去。 阿飞身子不动,用尽全力大喊:“阿郎,快走。” 只要阿郎能脱险,他就是命丧于此,又有什么? 程墨大急,喝道:“有种,弃马而斗!” 赫色锦袍的汉子剑尖离阿飞胸口不及一寸,却生生顿住。他一声长笑,道:“好!弃马又如何?你还能飞上天去不成!” 他们也不惯骑在马上厮杀,要不是在马上居高临下,多少有些优势,他早命令兄弟们弃马了。程墨的提议正合他意。没有了马匹,他们能一展所长,程墨一伙更加逃不了。 黑子也想到这一点,大喊:“阿郎,不可。” 在马上,他们拼着性命不保,还能保程墨逃走,若弃马肉搏,他们把程墨围住,程墨性命休矣。 在马上,程墨只能躲闪,施展不开身手,他早想弃马了,只怕这伙人不肯。 阿飞死里逃生,想到阿郎为了救他一命,竟不惜自身冒险,急红了眼,道:“阿郎……” 难道弃马,我就不能为你而死么? 第239章 固执的人 第二天,狗子打开大门,一眼瞧见郭铭那张笑脸,然后,一碇银子亮瞎了他的狗眼。 “烦请通报一声,某求见五郎。”这次,郭铭学乖了,先用银子开路。 狗子接过银子,神色缓和很多,道:“等着。” 程墨在练箭,听到狗子禀报,一箭射中靶子,头也不回道:“让他回去。” 这人一副色狼样,是个女人都会被吓跑啦,何况霍书涵?本来还拿不定主意,这下直接拉黑名单了,他是绝对没指望了。 狗子刚收了人家好大一碇银子,看在银子的份上,想帮人家说两句好话,还没开口,程墨已道:“怎么还不走?” “诺。”狗子悻悻回去了。 “不见?”郭铭道:“你家姑娘怎么说?” 说话间,小厮识相地再递上一碇银子。 这次,狗子没接,他有些茫然,道:“我家姑娘?” 赵雨菲还没过门,奴仆下人都叫她赵姑娘,难道这人打赵姑娘主意?狗子上下打量郭铭几眼,见他桃花上面的样子,随即怒了,硬梆梆道:“不在!” 真不是好东西,居然打未来主母的主意,这还了得?狗子差点拿大扫把赶他走。 郭铭还想问怎么不在,狗子转身入内了。 他转头看了靠在门框上的黄六一眼,见黄六没注意他,忙冲进去。 程府格局简单,只有两进,他直接朝月洞门走。 赵雨菲去厨房看早点准备好了没,转过庑廊,只见一个锦衣青年男子站在芍药旁东张西望,不由大吃一惊,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狗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放陌生男子入内。 郭铭开始以为她是程墨的妾侍,待看清她梳的是姑娘家的发髻,也大吃一惊,道:“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这是我该问你的吧?赵雨菲气笑了,对跟在后头的翠花道:“去请阿郎过来。” 翠花飞奔而去,刚进花园便嚷嚷:“阿郎,有人调戏姑娘。” “什么?”程墨一分神,箭脱了靶。 “来了一个登徒子,调戏姑娘呢,阿郎快去。”翠花跺脚道。真是太过分了,居然问自家姑娘是谁。 程墨赶到的时候,赵雨菲正和郭铭大眼瞪小眼,两人都以为对方神经搭错线,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郭四郎?你怎么在这里?狗子呢?”程墨最后一句问翠花。 翠花气鼓鼓道:“婢女找他去。” 郭铭一见程墨便指着赵雨菲跳脚道:“五郎,这女子……这女子是谁?” 太可怕了,怎么一觉醒来,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便变成如此难看的庸胎俗粉?枉费他一番思念之情啊,他可是五更天便在这儿等着了,就为了给美人儿一个惊喜。 程墨嘴角抽了抽,道:“你怎么进我家后宅?这就是永春侯府的教养吗?” 没有主人引荐,擅自进人家后院,是非常失礼的事,古板认真些的男主人,会以为头上的帽子绿油油了。这也是霍显两次叫程墨过去,程墨却要霍光引荐,霍光还帮程墨说话的原因了。 郭铭脸胀得通红,他只是想见美人心切,又想已经跟程墨很熟了,这不是见过他妹妹了嘛,也算通家之好啦,就不用计较那么多了。可是程墨这么一说,他真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可以让他钻进去。 赵雨菲道:“你们认识?” 程墨点头:“认识。他没对你怎样吧?” 要是真的调戏自己未来老婆,哪怕他是永春侯唯一的继承人,程墨也排打断他的狗腿不可。这事,绝对无法忍。 赵雨菲还没出声,郭铭倒像受了多大羞辱似的叫了起来:“我对她怎样?怎么可能!就她这长相,不对我怎样我就烧高香了。” 赵雨菲瞬间黑了脸。她虽然脾气好,但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那就是没有了。程墨桃花眼深深看着郭铭,道:“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向她赔礼。” “啥?”郭铭很意外,再看赵雨菲一眼,还是觉得这女子是庸脂俗粉没错,他对程墨的眼光深表怀疑,可眼前这人是未来大妗子,倒不好得罪,要不然在小姑子面前说他坏话,就惨了。 他拱了拱手,道:“某失礼之处,还请大娘子勿怪。” 赵雨菲气极,眼望别处,不理他。 “走吧,去厅堂用茶。”程墨道。你今天要不把擅闯我后院,冲撞我未来老婆的事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两人到了前院,在堂上分宾主坐下,程墨不说话,只是拿眼看郭铭。 郭铭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干笑道:“我想见令妹一面,呈上我的心意。没想到刚进后院,便遇上大娘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锦囊装的信,估计是情书。这货大清早的,送情书来了? 程墨哭笑不得,道:“舍妹眼高于顶,一般男子不放在她眼里也是常事。四郎条件这么好,何必在舍妹这棵树上吊死?不如另择淑女。” 直接劝他放弃了。 郭铭一听急了,道:“那怎么行?我活了二十二年,一直没有娶亲,就是为了等令妹啊。我非令妹不娶。”他想起一事,道:“对了,不知令妹闺名是什么?” 女子的闺名哪能随便告诉陌生男子?就算说亲,也要男方行问名之礼,才能写了送过去。他这是把霍书涵当成自己妻子了。 程墨道:“舍妹昨晚跟我说,你不中她的意。” 这话够直接,郭铭却无动于衷,固执地道:“我一片诚心,令妹总有被我打动的一天。大舅哥,哦,不,五郎,只要你玉成此事,我永感承情。” “爱莫能助。”程墨说着站起身,道:“不送。” 郭铭跟着站起来,道:“除非令妹亲口对我这么说,要不然我不会放弃的。” 他何曾见过这么美的美人儿?天仙也不过如此,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还耍赖了?程墨道:“舍妹很快就要订亲,你再等也没用。”说完,转身走了。 郭铭追到院子里,喊:“说的是谁家?” 管你说的是谁家,我都要撬墙角,让你们一拍两散,我好乘虚而入。郭铭想着,随时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182章 一边倒 感谢小林9、amonks投月票。 若是以前,班头定然以请示京兆尹为由,推脱了。可是现在形势不同,霍光已成了名符其实的皇帝,既是霍光的家将,便不能等闲视之。 班头没有一丝踌躇,立即命令差役们搜捕“兔儿爷”。差役们忍着笑,应了,分成十几队朝人群走去。 “差爷要干什么?”看差役走近,路人们七嘴八舌问开了。 差役少不得道:“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兔儿爷?在哪里,快快说来。” 什么兔儿爷路人不清楚,他们听踏死踏伤人的凶徒的命令,大家却有目共睹,有脾气急的,立马道:“刚才有人在这里纵马踏死了人,差爷为何不闻不问?” “对,差爷为何不拘捕凶人,反而要找什么‘兔儿爷’?”更多的人质问道。 差役少不得解释一番。听说纵马伤人的凶徒是霍大将军的家将,大家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了。有那胆小的,便悄悄移开脚步,离程墨等人远点。 原来是霍光的人,难怪了。程墨撇了撇嘴。自从上官桀事败后,霍光大权独揽,朝中更多人依附于他,府里的下人骄横些可以理解,可是如此无法无天,却是人所难见。 黑子悄声道:“阿郎切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自家阿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真是后怕,好在刚才没有通名报姓,要不然少不得和对方到霍大将军跟前分辩。不知霍姑娘会向着谁?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和霍家家将别苗头,总不是好事。 阿飞想到刚才还有去霍书涵处搬救兵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可别把人叫来,他们兵合一处,全力打自己一方。 刚才程墨已问过老者的伤势,知道无法医治,不由暗自懊悔,前世要是学医,此时多少能帮他一些。现在一没消炎药,二没阿斯匹林,他又不懂医术,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他不理黑子,走到老者跟前,问了老者的地址,放下一张银票,道:“老丈切莫伤心,我这就去请大夫,若能为你医治,便请他过去;若不能,还请勿怪。” 老者时而晕迷,时而清醒,睁得失神的眼睛茫然看程墨,干咧的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墨朝那个收了孩子尸骸的中年汉子抱了抱拳,道:“有劳大叔了。” 中年汉子明白程墨的意思,叹道:“世道艰难,人命不如狗,要是不互相帮扶着些儿,这日子可真过不下去了。” 真是让人寒心,世间再没公道可言了。 程墨给他银票,他坚不肯收,道:“做人但凭良心。” 程墨没有坚持,对黑子等人道:“走吧。” 今天这事,大概不了了之了。虽说霍光是霍光,霍书涵是霍书涵,但他还是没了赴约的心情,叫过阿飞,道:“你去跟霍姑娘说一声,我今儿有事,去不了。” 耽搁这么长时间,早过了约定的时辰,只怕霍书涵等得不耐烦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阿飞劝道:“阿郎,下人所为之事,想必霍姑娘不知情。” 不能把什么都算在她帐上吧?再说,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跟她解释一下,请她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吗?怎么反而疏远她? 程墨一声唿哨,踏雪很快来到跟前,马头蹭了蹭他。程墨摸摸它的脑袋,翻身上马。 刚才两伙人下马,马匹散开,并没有走远。黑子等人各自寻到自己的马。 他们在人群中,赫色锦袍的汉子一伙没能发现,如今离开人群,骑在马上,简直是最好的靶子啊。 “兔儿爷!”赫色锦袍的汉子一指端坐马上,毫发无伤的程墨,心头火起,大叫着冲过来,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害得他肩头受伤,想这么逃了,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程墨心情很不好,耷拉着脸,道:“你闹够了没有?伤了人,难道不该赔偿吗?” “哈哈哈——”赫色锦袍的汉子捧腹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你们听到没有,这小子让我赔钱。哈哈哈。” 同伙似从没听到如此可笑之事,也跟着捧腹大笑起来。 班头听说此人是‘兔儿爷’,马上呼喝差役过来,团团把程墨围住。见赫色锦袍的汉子笑得夸张,他也跟着笑,道:“小的从没听说您老还要赔钱。”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对班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如何当上班头的?” 如此谄媚,平时定然没少鱼肉百姓,这样的人,如何能当得了班头? 班头哪去理他,对众差役道:“拿下,关进大牢。” 见黑子等人跟在程墨身后,手一挥,划了个半圆,添上一句:“统统拿下。” 阿飞拍马要走,一个差投听到“统统拿下”的命令,马上跳出来,拦住阿飞去路,冷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这些人得罪霍大将军的人,死无全尸是分分钟的事,拿下他们不过是第一步。 阿飞皱眉道:“敢拦爷的路,可问过爷手里的剑?” 拨剑出鞘,横放马头。 赫色锦袍的汉子笑道:“这人莫不是脑子坏了吧?” 当众拒捕对抗差役,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十几个差役一下子把阿飞围住,为首之人喝道:“下来!” 班头狗腿地问:“爷,要就地革杀吗?” 班头当然不能随便杀人,哪怕犯人拒捕也不能,可若是霍大将军的家将就不同了,杀死个把人,算得什么?没瞧眼前这位,踏死了人,也没当回事吗? 阿飞气笑了,道:“不过是霍家一个狗奴才,值得你们这样?你们也不问问我家主人什么来头,说出来吓死你们。” 程墨拜霍光为师之事,并没有外人知晓,但黑子等心腹还是知情的,要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些人是霍光的家将,只担心程墨得到霍光跟前分辩,而不担心他会性命不保?他们担心的是,霍光有可能因此冷落程墨,而不是程墨会因此丧命。 这些人如此有恃无恐,想必深得霍光信任,程墨却刚刚拜入霍光门下,连个拜师礼都没有,差别太大。 赫色锦袍的汉子傲然道:“管你是谁,也不能越过霍大将军去。” 阿飞刚要报程墨的身份,程墨道:“阿飞,何必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竟是不肯说。 第183章 谁关系近 赫色锦袍的汉子揶谕道:“对啊,免得说了丢主人的脸。” 同伴大笑,班头大笑,众差役同样大笑。整条路笑声震天,震得路人耳膜嗡嗡响。 路人们面有怒色,人人攥紧了拳头。 阿飞暴怒,长剑居高临下指在赫色锦袍的汉子脑门。汉子料定自报家门后,没人敢动他一根指头,只是挑眉看阿飞,竟没闪躲。 血朝阿飞脸上涌,他脸红得怕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嘣:“你羞辱我可以,羞辱我家阿郎,不行!大不了,我和你同归于尽。” 看他凶狠的样子,班头差役不敢再笑,这人像是有些来头啊,他们这些小人物,还是别跟着趟混水吧。谨慎些的差役已低下头,眼望别处。 “阿飞,别做傻事。我的尊严没你的命贵重。”程墨道:“霍大将军是吧?他此时在公庑处理政务,程某便与你一道去见他又如何?你可有腰牌,能否进得宫禁?” 班头和差役都呆了,什么叫“霍大将军是吧?”这神情,这语气,好象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啊。那可是霍大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人生、让人死的霍大将军啊。 赫色锦袍的汉子斜睨程墨,道:“你能进得宫阙?却又如何?能进宫的人可不少,当今朝廷,哪个无须仰我家阿郎鼻息?” 他这话原没有错,自从上官桀被灭之后,原本的平衡被打破,变成霍光一人独大。以前霍光大权独揽,但很多事情还须和上官桀等人商量。他拟旨批奏折,类似皇帝发言人,因而权力比上官桀大。这样已经有很多便利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在外人看来,就是大权独揽了。 现在没人制约,他想怎么做怎么做,不用和谁商量,也没人敢反对。这样的人物,谁不巴结奉承? 他的权力,比历代皇帝还大,历代皇帝还有九卿制掣。 可是程墨提到他时,语气却是轻飘飘的,这让赫色锦袍的汉子暗怒的同时,语气也客气很多。他很乖觉,马上点出,能进未央宫并不能说明什么,皇亲国戚能进宫,可同样得仰霍光鼻息过活。 而霍光,是他的主人。 程墨笑了,道:“何必在这里废话,我们同到霍大将军跟前分辩一番就是。” 本想一走了之,没想到这人得寸进尺,居然想动他的人,那就不能善了了。 看他如此淡定,赫色锦袍的汉子有些慌了。阿郎治下极严,若真得知他闹市纵马踏伤了人,一定不会轻饶了他。他在外人面前狐假虎威,回府向霍光禀事,连头都不敢抬,哪能让霍光得知他在外面如此胡作非为?这人,留不得啊。 他起了杀程墨的心思,右手攥紧了剑柄,脸上堆了笑,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如此轻描淡写说要到霍光跟前告状的人,他还从没见过。 程墨本不欲在外人面前提起拜师之事,不愿给人留下自己是霍光的人的印象,可现在,却不想瞒着了。 “某,拜霍大将军为师。”这句话,程墨压得极低,听在赫色锦袍的汉子耳中,却如天雷滚滚。阿郎的徒弟,那是他的少主啊。 这人杀不得了。他脸色变幻半晌,抱拳行礼道:“见过少主。” 围观的路人大奇,不知这位好心的小郎君说了什么,让凶人态度这么前倨后恭?班头和众差役也大吃一惊,忙跟着行礼,口称:“贵人。” 可不是贵人。这人是赫色锦袍汉子的“少主”,定然是霍大将军的子侄无疑了。 班头谄媚道:“小的刚才不知贵人驾临,失礼之处,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的。” 程墨淡淡道:“你是非不分,不能体恤民情,置百姓死活于不顾,何能再为班头?”叫过一个侍卫:“你去,跟伍大人说一声,撤了这人的班头一职,清除出府衙。” 侍卫应声而出。班头脸如死灰,众差役人人两股战战。 程墨再转向赫色锦袍的汉子,道:“拿银子赔偿孩子一命,为老丈医治。若老丈不幸去世,也须好生安葬,附上一笔银两。今天的事,我会告诉霍大将军,至于他会如何处置,那是他的事。” “是,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少主宽恕。”赫色锦袍的汉子一脸惶恐,要是阿郎知道这件事,他小命休矣。 程墨冷漠地道:“孩子何辜?老丈又何辜?你为何不宽恕他们?” 朝廷明文规定,闹市不能纵马,犯者治罪极严。现在这伙人不仅闹市纵马,踏死踏伤了人,还毫发无伤,传扬开去,朝廷法度何在?这件事,程墨绝不姑息。 赫色锦袍的汉子脸如死灰,垂下高傲的头颅,道:“此事全是小的所为,与众兄弟无干……” 程墨打断他,道:“某会如实禀报。” 他再不多话,一夹踏雪马腹,踏雪迈开步子,走向众差役,所到之处,众差役自动让开,无人敢阻拦。 众侍卫紧随在后,出了包围圈,阿飞拨转马头去霍书涵的别院,程墨去了太医院。 太医令听说伤情如此严重,连连摇头,道:“只怕难救。”又叫了太医院里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过来询问,太医们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某,无能。” 程墨早料到以现在的医学技术,希望不大。从太医院出来,只见一个明眸酷齿的少女走了过来,似嗔似笑,道:“五郎君好威风,害得我家姑娘久等,你却在大街上和人打架。” 霍书涵边看书边等程墨,并没觉得等了很久。青萝却觉得程墨应该先过来等她家姑娘,心里本就不愤,待得阿飞来说程墨不来了,小姑娘当场就发作啦。 阿飞也憋了一肚子火,两人一言不合便吵起来。阿飞愤愤道:“霍家的奴才自然比别家高贵些,要不然为何闹市纵马伤人还要把人拿进大牢?要不是我家阿郎有本事,此时只怕在大牢里蹲着了。你家姑娘等什么等?” 青萝大惊,问清原讳,忙进去禀报霍书涵。 霍书涵估摸着程墨生气了,不想见她,忙差青萝来请。既是霍府家奴犯下的罪,她这主人,少不得代为收拾手尾。 第184章 求见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青萝在这里出现,程墨略感意外,他自是不会跟青萝一般见识,道:“你家姑娘呢?” 难不成也过来了? 青萝撇了撇嘴,道:“在别院呢。约好午时末,这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也就是她家姑娘好脾气,要是她,早就不理这混蛋了。 程墨抬头看了看天色,翻身上马,道:“没办法啊,遇上点事。” 青萝急了,道:“程五郎,你要去哪?我家姑娘可还在等你呢。” “没个尊卑,你家姑娘就这么教你的?”程墨道:“这样对待救命恩人,不厚道啊。” 说着,打马扬长而去,黑子等人跟上。 斜阳照在对面墙上,太医院门前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人孤伶伶站着,青萝快哭了。她跺了跺脚,喊:“有种,你别找我家姑娘。” 程墨哪去理她。有一个侍卫童心突起,想调戏调戏这小婢女,学着她的腔调道:“有种,你家姑娘别找我家阿郎。” 众侍卫哄然大笑,簇拥程墨一溜烟去了。 青萝委屈气愤又为自家姑娘不平,竟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回到别院,已是华灯初上。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霍书涵身着貂裘,倚着抱枕,手捧竹简,看得滋滋有味。 “姑娘,那个该死的程混蛋,呜呜呜……”青萝想到太医院门前一群人丢下她一个小女子跑得飞快,泪水就止也止不住。这混蛋真是太可恶了,她一定要在姑娘面前狠狠告他的状,让姑娘治治她。 “怎么了?”霍书涵放下竹简,看了晃动的门帘一眼,道:“他没跟你一起回来?还是你又跟他拌嘴了?” “奴婢哪敢啊,他明明听说姑娘等他,还自顾自走了。他手下那群坏蛋,居然说,有种姑娘以后别找他。姑娘,以后有事,让程掌柜跟他说好了,要不,我们跟他拆伙,这生意不做也罢。他又嚣张又讨厌……”青萝小婢女说了一大堆,然后发现自家姑娘一双澄澈的眼睛如一泓深潭,深不见底。 “呃……奴婢就是随便说说。奴婢知错了。”青萝越说越小声,不认错是不成的了,以姑娘的脾气,再不认错,非训她不可。 霍书涵道:“错在哪了?” 这个,青萝还真不知道。她老老实实道:“奴婢不知,请姑娘明示。” “你没礼貌又没诚意,他为何要过来?”霍书涵道:“罚你抄十遍《论语》,没抄完不许吃饭。” “哦。”青萝不敢违逆姑娘的话,行礼退下,去厢房抄书了。 霍书涵想了想,叫了婢女进来研墨,给程墨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封好,叫旺财进来,道:“你去,务必把信交到程五郎手上,看他拆了信再回来。” 旺财奇道:“可要回信?” 这么晚了还送信,有重要事吧? 霍书涵道:“不必。” 旺财一头雾水应了,赶到程府。狗子进去禀报,很快出来,苦着脸道:“阿郎说,不见。” 阿郎非要让他说不见,而不是推托不在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样说,会得罪人的,得罪的,还是霍家的人,这可怎么好? 旺财想起霍书涵的叮嘱,心里恍然,敢情两人闹矛盾啊。瞧这样子,是姑娘把人家得罪了,还得罪得不轻。 “还请告知五郎君,小的送一封书信,交了书信马上回去。”旺财难得的和声悦气道。 他如此低声下气,把狗子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了:“可是阿郎说了,无论你要做什么,他都不见。他……他说他睡了。” 程墨确实这么说,还让他把原话奉上,敢添加修改一个字,马上卷铺盖滚蛋。 旺财看狗子不似作伪,一颗心不禁凉嗖嗖的,心道:“姑娘哎,你差哪位姐姐过来不可,非要差我过来?”事到如今,实在没办法了。 狗子心惊胆战等他发飙,没想到眼前的人突然矮了一截,旺财直挺挺跪了下去,道:“请禀报五郎君,他不见小的,小的跪死在这里。” 真是见鬼了,那么高傲不可一世的人,会用这么卑微的手段求见阿郎!狗子惊呼,跌跌撞撞跑到后院,大着舌头道:“阿郎……” 天气越来越冷,程墨画了图纸,让匠人建造一套小型供暖系统,仿照现代的供暖设备,只是电力改人力,让人不停烧炭,以供取暖。他只是知道原理,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改了好几次,亏得匠人经验丰富,总算建好。 这会儿,在暖融融的房间,倚在特做的大抱枕上,看顾盼儿身着冰纨跳舞,旁边赵雨菲泡好了茶,把杯子递到唇边。突然帘子掀起,卷进一阵冷风,狗子惊慌的脸出现在门口,不由皱眉道:“又怎么了?” “旺财不肯离去。他……他跪下了。”谁来平息他的震惊啊,狗子很想哭啊,变声变调道:“万一,万一霍姑娘知道……”他不敢说下去了。 程墨挑眉:“就是要她知道。” 狗子差点吓尿了,也跟着跪下,道:“他说只送一封信便走,阿郎不如见他一见。” 这是要破家灭门的节奏么,连霍大姑娘也敢得罪,还摆明了就是要得罪你,简直是嫌死得不够快啊。 “出去。”程墨道。 见程墨脸色不好看,狗子不敢再说,哭丧着脸出来。旁边厢房里,翠花听到动静,出来一看,急了,道:“这里是后院,岂是你能进来的地方?以后再敢乱跑,小心你的皮。” 狗子道:“我们就要大祸临头了,哪还管后院前院?” 把事情说了一遍,翠花一听,急忙闪身入内,掩了门,不敢出来。 狗子到前头再三地劝,旺财就是不肯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再入内禀报。 程墨烦得不行,道:“叫霍姑娘来。” “啊?”狗子彻底傻了。 旺财一听,马上起身,顾不得揉一揉冻得冰硬的膝盖,一腐一拐地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狗子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 顾盼儿跳了几支舞,额头微见细汗,娇喘道:“我新近作了一首曲子,五郎可要听听?” 第248章 刁难 骑马是一件非常累的事,纵然只有二十里路,但泥泞难走,也把人累得够呛。程墨回到家,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赵雨菲早就让厨子准备好早餐了。 程墨非要和她一起用餐,她已经用过,但程墨要她陪,她便顺从地在桌边坐下。 默默吃着粥,程墨状似不经意道:“霍姑娘可能要来我们家。” 虽然没有正式迎娶赵雨菲,但两人早有婚约。霍书涵进门,只能为正妻,这件事必须跟赵雨菲说清楚,征得她的同意。 赵雨菲没听明白,道:“霍姑娘来了么?我们赶紧去迎她。” “她来,须用大红花轿抬。”程墨抬眸看她,道:“可我们早有婚约……” 这下明白了吧? 赵雨菲一张脸瞬间煞白,咬着下唇不说话。 程墨道:“不过是一个形式。” “嗯。”赵雨菲懂,点了点头,道:“好。” 程墨睁大眼,这就同意了?见惯了前世女子们的犀利,他还以为赵雨菲会大闹一场,没想到她只“嗯”了一声,便没下文。 两人刚吃完饭,小陆子来了,道:“霍大将军病了,陛下亲率群臣去探望,回宫路上感到不适,特地宣五郎过去。” 昭帝和霍光君臣一番相得之后,昭帝摆驾回宫。在路上,他再也支撑不住了。黄安一边派人去请华健,一边派小陆子来请程墨。 信息量有点大。程墨道:“霍大将军病了?陛下也不适?” 霍光不是被他气病的吧?再有,昭帝病倒,为什么要宣他过去?程墨心里嘀咕,赶紧更衣随小陆子去了。 御辇宽大舒适,路途不远,本来应该没事。但昭帝身体虚弱,御辇由马车拉着走,还是会轻轻摇晃,就这样,他已受不住。 程墨赶到的时候,华健已在御辇上为昭帝把脉。 “臣参见陛下。”程墨关切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到处乱跑,真是服了你了。 昭帝有气无力道:“程卿上来说话。” 程墨的作用,在于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觉得摇晃的御辇难以接受。 程墨谢恩上御辇,华健刚好收回把脉的手,道:“陛下气血虚弱,歇一歇就好。” 就是身体太虚导致晕车,到地方歇一会儿就好了。 一路说着笑话趣事,到未央宫时,程墨早就口干舌燥了,待昭帝缓过劲,程墨才问霍光的病情:“听说大将军病了?” “没什么大病,他能自行行走,到府门口接驾,看着比朕还精神。”昭帝皱眉道:“突然告病,不会是为了废后一事吧?” 这是甩脸子给他看吗,要不然,好好儿的,装什么病? 程墨心里雪亮,见昭帝疑心病大发,笑着把和霍书涵私定终身的事说了,道:“估计霍大将军气病了,倒不是装的。” “真的?卿已让霍氏心仪么?”昭帝大喜,真是好兄弟啊,患难见真情,为了彻底帮他解决这个大麻烦,不惜以身涉险,把霍氏搞到手,这下好了,以后再也没人逼他废后啦。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高兴,头也不晕,身子也不乏力了,从抱枕上坐直了,道:“卿要朕如何赏赐你?” 这么大的功劳,就是封侯也不为过啊。 程墨苦笑道:“霍大将军不许,要不然也不会气病了,这件事麻烦得很。” 霍光让他劝皇帝废后的话犹在耳边,现在自己却横插一脚,颇有监守自盗的感觉,他要不气疯了才怪。 “朕可以为你们赐婚。”昭帝兴致勃勃道:“他不准这门亲事,也没办法。” 如果你亲政,倒是可以,问题是你没有亲政,并没有颁圣旨的权力。圣旨得由霍光拟,由霍光用印。他要同意,怎么会气病? 程墨道:“谢陛下,只是这件事勉强不得,还须慢慢说服他。” 昭帝恨不得立即让程墨娶了霍书涵,以绝后患,急切地道:“朕为媒人,难道霍大将军会不允?” 再怎么说,他是皇帝,霍光这个面子总得给。 这倒是个办法。程墨道:“陛下先养好龙体,再为臣做媒。” 皇帝为媒,古今中外,闻所未闻,这桩婚事,定然轰动天下。 昭帝心情大好,很快恢复力气,在殿中走来走去,巴不得立即宣霍光进宫,说这件事。可惜霍光病倒,他刚大张旗鼓带领群臣前去去探望,倒不好强行宣他进宫。 这一夜,昭帝几次醒来,不停询问内侍,什么时辰。 到早朝的时辰,霍光上朝,群臣松了口气,只病一天,应该不是大病。 昭帝从来没有看霍光这么顺眼过,坐在那儿也无心听政,只是盼着快点下朝,好替程墨向霍光提亲。 皇帝今天有点奇怪。霍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把两天并在一起的政事都议了,该决断的决断,该处理的处理,然后奏明昭帝退朝。 接下来是霍光为昭帝分析政务的时间,两人刚坐下,昭帝迫不及待道:“朕受人所托,向卿请求一事。” 霍光不解,肃容道:“陛下有何事,请说。” 难道他想通了,肯废皇后?霍光甫一动念,心里喜不自胜,脸上的笑便深了几分。 昭帝笑吟吟道:“程五郎少年才俊,世所难能,与朕又相契,朕想为他做媒,求娶令爱。不知卿可同意?” 霍光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他做梦也没想到皇帝竟会为程墨做媒,求娶霍书涵。皇帝的面子不能不给,可就这样允了亲事,他又不愿意。他低头思忖半晌,道:“陛下好意,臣感激不尽。只是程五郎性子跳脱,又未建立功业,与小女不甚相配。” 一句话,程墨的官职地位配不上霍书涵。 “这个容易,朕封赏他便是。”昭帝不以为然道,要官职还不容易,他一句话的事儿。 霍光道:“若一年内,程五郎能凭自身能力为中郎将,臣便将小女嫁他也无妨。” 凭自身能力?昭帝眨了眨眼,道:“行,就这么定了。” 他相信,程墨一定做得到。 官职的封赏有相应的制度,皇帝要任性,想随意封赏也可以。霍光的意思很明确,不许昭帝为程墨作弊,要程墨凭实力取得。这算不算刁难呢? 第251章 交心 感谢龙★叛逆打赏、西风清扬投月票。 程墨、霍光、华健以及朝臣们在寝宫守了一夜。每两个时辰,华健为昭帝用针一次,程墨不停在床边和昭帝说话,说了整整一夜。 小陆子看着不忍心,端了水,劝道:“五郎,喝口水再说吧。” 话未说完,泪水又掉下来,呜咽道:“陛下,你看到了吗?五郎为你,嗓子都哑了。” 不停说了一晚,程墨嗓子哑了,嘴唇干裂了,可他还在说,说外面的趣事,说亲政以后的种种美好,全然不顾霍光以及群臣就在旁边。 不少朝臣脸上做悲伤状,眼角不时偷觑霍光。 霍光很悲痛,真心的。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教导成人,花费的心血,不知凡几。现在皇帝说昏迷就昏迷,招呼都不打一个,让他怎么办?万一皇帝就这样撒手西去,谁来继承皇位? 上官桀在时,担心嫔妃先有子,危及上官樱的子嗣,严防死守,不许昭帝身边出现雌性动物,一心要等上官樱长大诞下皇子。上官樱还没跟昭帝圆房,上官桀便以谋反罪被灭族了。 他一死,霍显心思活了,一心想送女儿进宫当皇后。霍光耳根软,老婆一吹枕边风,他便答应了。既然霍书涵将为皇后,皇帝身边同样不能有雌性动物,要不然,将来发生夺嫡之事怎么办? 可他万万没想到,霍书涵居然不喜欢皇帝,而是看上程墨这混小子。 皇帝这一昏迷,本以为很多年后才需要考虑的继承人问题,突然摆在霍光面前。皇帝无子,若他迈不过这一坎,谁来继承皇位? 程墨希望用昭帝最在乎的亲政,最喜欢的趣事唤醒皇帝,他何曾不希望皇帝能醒过来?哪怕醒过来后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皇帝只要有一口气就行啊。 程墨一把推开小陆子端耳杯过来的手,温水泼在他的衣袖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叫着皇帝,说着他们以前设想过的亲政后的情景。 朝臣们这才知道,看来什么都不懂的皇帝,对未来有如此多的设想。 窗纸渐渐亮了,光线透窗而入,内侍进来把灯吹熄。一夜过去,皇帝的病情毫无起色。 程墨双眼赤红,眼窝深陷,漂亮的桃花眼黯淡无光。他的声音嘶哑难听,群臣却对他肃然起敬。 小陆子再次端了水,放在程墨手边,劝道:“五郎,你喝喝水,嗓子要坏了。” 若是嗓子坏了,发不出声音,便再也难以为官了。 程墨一把推开耳杯,耳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湿了一小片锦被。 小陆子拿起杯子,以袖遮面,哭出了声。 黄安斥道:“闭嘴,哭什么!” 皇帝这样,他又痛又悔,做好万一皇帝不行了,将随皇帝而去的准备。小陆子这一哭,他心里烦躁,忍不住出声斥责。 小陆子不敢哭出声,死命捂着嘴,跑出去了。 霍光叹了口气,道:“五郎,歇一歇吧。” 皇帝这个样子,恐怕一时半会的,醒不了了,他得做两手准备了,只是迎立谁好呢?他上了年纪,一直以来案牍劳神,本就缺觉,加上一晚没有合眼,这会儿只觉脑袋昏沉沉的,实是支撑不住。 和他一样一晚没睡撑不住的朝臣大有人在,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程墨充耳不闻,只是说他的。 霍光定定看了他一息,又叹了口气,想站起来,使了两次力,站不起,只好叫屋角侍候的内侍过来,搀扶他出去。 他一走,群臣陆续散了。 阳光透进窗棂,照在窗边的空地上,惨白惨白的。程墨一句话说了一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内侍大惊,跑出来喊:“太医快来,程五郎晕倒了。” 又倒了一个!太医、内侍们顿觉天空灰暗几分。有两个内侍窃窃私语:“难倒撞邪了?” 要不然为什么一个接一个晕厥?或者请巫师驱邪,皇帝就醒了。 “胡说什么?”两人的话刚好被在偏殿眯一会,到时辰要过来为皇帝针灸的华健听到了,他怒斥道:“撞什么邪?程五郎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墨身体一直倍儿棒,他不过心神激荡,伤心过度,又太劳累,睡一觉就没事了,不会动摇根本,跟皇帝的虚弱晕厥完全是两码事。 程墨被抬到偏殿躺下,小陆子给他盖上被子,守在他床边。他们都知道皇帝对程五郎非比寻常,可程五郎先拜霍光为师,后又看上霍光的女儿,这分明是想两头讨好嘛。他们私下里为皇帝不值,有时候难免埋怨两句, 每次皇帝都说:“程五郎不是这样的人。” 如今看来,是他们看走眼了,程五郎确实对皇帝忠心一片,要不然不会为了唤醒皇帝,不惜自身。 程墨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他一骨碌爬起来,让小陆子赶紧给他梳头,头梳好了,顾不得擦一把脸,喝口水,拨腿就往昭帝寝室走。 小陆子忙拉住,道:“你先喝口水。” 程墨的嘴唇已干裂出血,血珠结了疤,碰到耳杯钻心地疼。他却顾不得,两三口把一杯水喝了,就要走。小陆子再次拉住,道:“中常侍让奴才们轮流在陛下床前说话,五郎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再去。” 一天一晚米粒未进,铁打的人也顶不住啊。 “中常侍派人在陛下跟前说话?”程墨有些意外,没想到黄安有这意识,略一想想,并不奇怪,黄安若不智商出众,如何能在一千多名内侍中脱颖而出,成为昭帝最信任的身边人? “是,奴才们轮流着说些有趣的事,晚上轮到奴才。”小陆子刚才在床边打盹,这时精神略有回复,想到晚上轮到他,又觉得责任重大,一脸严肃地道。 程墨点了点头,道:“端水来我洗脸。有吃的么?” 若是有人轮流,确保昭帝身边有人,他就放心了。略微放松些,他便感有些吃不消了,先吃饱饭再说。 昭帝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这会儿在他床边和他说话的是黄安,说的是他小时候的趣事。 程墨先看了昭帝,再郑重向黄安行一礼,道:“谢中常侍。” 他完全不懂这么做的意义,却依然这么做了,程墨这一礼,发自肺腑。 第252章 有希望了 又一夜过去,昭帝依然晕迷不醒。 程墨接替黄安,守了一夜,天亮才去眯一会儿,中午过来的时候,华健刚为昭帝用完针。 不过两天两夜,他像老了十岁,灰白头发根根如银丝,红润的脸迅速爬满皱纹,整个人摇摇欲坠,程墨不得不让小陆子搀扶他。 “老夫已黔驴技穷,五郎可有什么偏方么?”像熬制阿胶那样的偏方。 程墨摇了摇头,道:“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现在只能靠陛下自身的求生意志啦。” 不能像现代那样,用打点滴、输血这种快速把病人抢救回来的方法,只能靠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了,要不然为什么不停和他说话呢,就是要激起他的求生意志啊。告诉他,他还没有亲政,不能死;世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事等待他去发现、体验,不能死。 华健无比失望。 程墨坐在床边,继续和昭帝说话。 天色渐黑,黄安眯一会儿,过来要接替程墨,程墨摇了摇头,道:“我再陪他一会儿。” 一天睡两个时辰,吃一点东西,他支撑得住。 黄安也在床边坐下,凝视着皇帝那张迅速消瘦下去的脸,浊泪止也止不住。自他五岁自己便侍候他,本以为会看着他亲政,会看他有皇子,册封太子,没想到这一切没有实现,他便变成这个样子。 内侍进来点灯,顺手给程墨端来一杯水。程墨喝了,刚要把耳杯递过去,突然见昭帝眼睫毛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昭帝的眼睫毛又动了一下。 “陛下醒了。”程墨狂喜,一把丢掉耳杯,喊:“陛下,陛下,臣在这里。” 昭帝的眼睫毛动了两下,好象能听见。 这次,黄安也看见了,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声音颤抖,道:“陛下……” 陛下哇,你总算醒了哇,你可知你若骑鹤西去,老奴也不活了。 昭帝在两人的欢呼声中重归寂静,再没动弹半分。黄安激动半天,见昭帝没有动静,急了,问程墨:“陛下怎么不动了?” 程墨道:“快端米浆来,喂陛下吃下,继续跟他说话。估计这两天就要醒了。” 能动就好啊,能动,说明有救。 “陛下有动静了?为什么不报我?”华健刚进门就听见两人的对话,急急忙忙冲过来,一边去翻昭帝的眼皮,一边抓他的手把脉,还不忘责怪程墨。 光顾高光,把这事给忘了嘛。程墨道:“眼睫毛动了两下,估计要醒了。” 要醒,还没醒,不过有动静,总好过一直没动静。 黄安本已深陷绝望之中,这时只觉充满希望,急切地道:“华太医快快用药,说不定一剂药下去,陛下就醒过来了呢。” 华健深以为然,道:“我先为陛下用针。” 用完针,开了药,再细细问程墨,刚才眼睫毛怎么个动法。 程墨觉得他认真得可笑,可昭帝能醒,自己也欢喜万分,想来他的心情是一样的,想获得第一手资料的心情可以理解。于是轻轻眨了一下,再轻轻连着眨两下,道:“就是这样。” 华健沉思半晌,道:“陛下脉搏比先前有力了些,但力道还不足。如果阿胶制成……”话说到这里,又打住了。 纵然阿胶制成,还须验证药效,并不能在没有人试药的情况下拿给皇帝吃。而他又觉得皇帝的身体实在虚弱,若有补元气的圣药,苏醒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程墨明白他的意思,又不好说现代这东西的药效已被亿万人验证过,要不然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 “华太医可让令徒照方熬制,待药成,由我亲自试药便是。”程墨道:“若我吃了没事,便可以喂陛下吃了。只是华太医想必清楚,任何药物治疗,都不能一剂而愈,补药更须长时间坚持吃才有效果。” 可不要喂两次觉得没效果,便不吃了。程墨想起一事,道:“听说人参有吊命的效果,华太医何不试试?这人参就是健康的人也能吃。” 人参能吊命,程墨是看某武侠小说的情节描写。前世他身为首富,要什么没有?家里藏了不少,只是一直当空中飞人,没有时间让厨师炖来吃。他穿到这个时代,倒白瞎了那数不尽的财富和一大堆顶级好东西了。 这个时代,并没有人参吊命的说法。华太医不知人参为何物,问:“是什么?” 这个,程墨怎么解释得清?想了半天,拿起笔,铺了绢,画了人参的样子,道:“就是这东西。” 华太医茫然摇头。 既然程墨说它能吊命,自然得试试,他忙让药膳房的人过来,细细问了一遍,确定药膳房并没这东西,还不死心,亲自去看了,果然没有。 “五郎再想想,还有别的东西也有同样功效么?”华太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看着程墨,央求道。 程墨真能给他惊喜,一会儿是阿胶,确定吃不死人了,一会儿是人参,既能能以“人”字命名,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若真有这东西,让人一试便知,倒不用担心它的药效。问题是没有,只能指望程墨再想代替物了。 黄安也朝程墨行礼,道:“有劳五郎了,快想想。” 程墨苦笑,他不是医科出身,哪知道哪些药物能快速救命?这些不过是现代的常识。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道:“还是继续跟陛下说话吧,陛下眼睫毛能动,想必求生意志增强了。” 华太医道:“再煮些縻来喂陛下吃。” 这个可以,多吃一点,昭帝有力气么。 这次不是白粥,而是肉縻,让几人欢喜的是,昭帝能慢慢吞咽了,虽然依然有一半从嘴角流下,但他喉结能动,可见真的有苏醒迹像了。 华健面露喜色,黄安跑到外面朝天跪拜,感谢老天。霍光听知,赶过来,听说是程墨先发现的,难得地露出笑脸,看着他“嗯”了一声,赞叹意味明显。 夜渐渐深了,程墨和黄安、华健等人去偏殿眯一会,轮夜的内侍双眼大睁,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皇帝一丁点苏醒的迹像,可是昭帝一动不动,不要说眼睫毛,连汗毛都没动一下。 第188章 今时不同往日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程墨没有安慰他,而是再给他出主意。这时候忧伤一丁点用都没有,要紧的是怎么保住小命,把政权夺回来。 门外,有内侍扬声道:“程五郎可在这里么?霍大将军有请。” 昭帝脸色骤变。 程墨低声道:“陛下切切把身体养好,再积聚力量。霍大将军年纪大了,如此操劳国事,身体必定吃不消,不能持久。” 霍光是五十七八的老人了,昭帝还是十八岁的少年,耗也耗死了他。前提是昭帝得有一具十八岁少年的强壮身体,要不然也是白搭。 昭帝下决心道:“朕一定多吃些,多锻炼,尽快让身子强壮起来。” 实在是不下决心不行啊,以前只是没了权力,现在会连小命都没啊。以霍光的权势,只要他愿意,废皇帝自立易如反掌,谁能阻拦,又有谁会阻拦?满朝文武,大多是他的人。 “正是。陛下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呢,不争这一刻。”程墨安慰道。 外面,内侍略感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程五郎在这里么,霍大将军有请!” 听到霍大将军相请,谁不屁颠屁颠跑出来,偏生这小子理都不理。这小子连霍大将军都不放在眼里,难怪敢跟上官桀作对。内侍想着,提醒自己不可烦躁,能得霍大将军一个“请”字的人,满朝不足一只手之数。 “在呢。”程墨应着,向昭帝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让公公久等了,不知霍大将军相请,为了何事?” 内侍在霍光的公庑侍候,因为霍光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帝,他自觉身价暴涨,连昭帝都不放在眼里了,何况别人?他也听说了昨天之事,看程墨的眼神便很奇怪,透着打量,透着兴灾乐祸,道:“咱家不知。程五郎,霍大将军还等着呢,这就走吧。” 一个没品级的黄门小内侍,居然自称“咱家”,这可是有品级的内侍,如黄安之类才能自称的。程墨微不可察蹙了蹙眉,道:“还请公公稍候,某去禀报陛下,再随公公一同过去。” 内侍极不耐烦道:“有什么好禀报的?” 不过是一个浪费粮食的废物罢了,用得着向他禀报什么? 程墨懒得与他废话,转身入内,恭恭敬敬地行礼,朗声道:“陛下,霍大将军有事来唤,臣不得不过去,特来向陛下辞行。” 他声音这么大,殿内殿外,只隔一扇屏风,门口的内侍如何听不见?内侍脸色古怪极了,小声嘀咕:“难怪人人说程五郎是怪人,他脑子有病吧?” 现在朝廷上下,谁不以巴结霍大将军为荣?霍大将军可不是谁都能巴结得上的,巴结不上的人,便转而去巴结霍大将军府里的管事、幕僚、门客、姻亲、亲朋好友。要是七转八转之后,能攀上霍大将军的族人府里的管事,已可在人前扬眉吐气,到处夸耀了。 程五郎这个怪物,昨天当街把霍大将军得用的家将打了,今天还对霍大将军摆谱,这是不想活了么? 门口小陆子气极,却不敢还嘴。这内侍以前见了他,老远便迎上来,陪着笑话拍马屁,现在却高扬着那颗可恶的头颅,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敢在心里暗骂一句:“狗奴才,不要脸!” 昭帝明白程墨的心意,也朗声道:“既是霍大将军有请,你去吧,说完正事回来,朕还有话问你。” “诺。”程墨应着,恭敬行礼起身退出。 来到门口,神色冷淡,道:“走吧。”竟是没看那内侍一眼。 内侍心里不快,想要发作,又不敢,这位可是连霍大将军府里的人都敢打的。偏偏小陆子一双小眼睛一直看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鄙视。他怒瞪小陆子一眼,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再看咱家挖掉你的眼睛。” 小陆子又怒又惊,心想这狗奴才仗了霍大将军的势,还真做得出来,自己没了眼睛也没什么,低贱之人,不过一死而已,只是势必连累干爹。他垂下眼睑,不敢吱声,耳边却听得程墨清朗的声音道:“他就看你又怎么样了?我倒要问问霍大将军,可是他让你对陛下的内侍如此无礼。”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如此目中无人,可是霍光教的么? 小陆子心头狂震,猛抬头,向程墨抬去感激的一瞥,只见程墨停步回头看他,温声道:“有什么话,回头我们再说。” 竟是要为他出头的意思。 小陆子和程墨的交情一向不错。他拿了程墨无数的钱财,一直以为有帮得上程墨的时候,没想到现在程墨反而如此相帮,不由喉咙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点头。 内侍听程墨说要到霍光跟前告状,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冷笑起来,道:“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如此作死,能不能活过今天还两说呢。 程墨一言不发走了,脚步快得内侍跟不上,气得在后面发狠道:“咱家可是侍候霍大将军的人,别以为咱家拿你没办法。” 小陆子目送程墨远去,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程墨平安回来。他先得罪上官桀,再得罪霍光,可怎么好啊。 程墨丢下内侍,脚步如风来到霍光的公庑。院里站了好几堆人,都是在等霍光召见的。御史大夫曾尝也在人群中,见程墨进来,招手叫他过去。 对这位颇有正义感的御史大夫,程墨还是心生敬意的,走过去打招呼:“曾大人。” 两人平日并没有来往,这会儿难不成有事? 曾尝让程墨走近两步,神神秘秘道:“又惹事了?今早好些同僚劝老夫参你啊。” 殃及池鱼啊,程五郎街头打架,关他什么事,怎么一大拨人非要他弹劾程五郎不可呢?他憋屈死了。 “啊?”程墨微觉讶异,又很快释然。那些想抱霍光大腿的人,这个时候不跳出来,什么时候跳出来?不花一毛钱打杀了他;讨好霍光;把曾尝推到风口浪尖,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小子胡闹,给老大人惹麻烦了。”程墨是真心致歉。 曾尝叹气:“你收敛些儿吧。” 今时不比同日啊。 程墨问:“不知老大人可要弹劾小子?” 第257章 允亲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平时一会儿就到的路,程墨走了一柱香。 朝臣们都散了,殿里光线有些暗,伴着殿门口随风摇晃的白幡,实在很吓人。 程墨对候在门口的内侍道:“麻烦通报一声,程五郎求见大将军。” 从昨晚进宫到现在,他还没有跟霍光说过一句话,不知这位已经无人制约的权臣心里在想什么。 霍光倚着几案打盹。昨晚他刚躺下,便听到内侍们慌乱惊叫,说皇帝驾崩了。他悲痛欲绝,却没时间哭一声儿,而是一直忙到现在。他是上了年纪的人,连轴转十二个时辰,又是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下,身体哪里吃得消?这一坐下,倦意阵阵袭来。 内侍还没进去,不语听到外面说话,走了出来,道:“五郎君,你让大将军歇一会儿吧。” 他实在不忍心叫醒霍光。 程墨没说话。 老年人觉浅,只这两声,霍光已被惊醒,道:“谁?” 不语应道:“程五郎求见。” “让他进来吧。”霍光道:“传膳,我和五郎一起用膳。” 他也一天粒米未进了。 不语一副你面子真大的眼神。 程墨不理他,进去,行礼道:“大将军。”然后在下首坐了。 霍光哼了一声,道:“还叫老夫为大将军?” “师父?”以前没外人的时候,程墨这么称呼他,现在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霍书涵,程墨拿不准他是不是要把自己开除出门墙。再说,以前他对他青眼有加,是因为昭帝宠信他,现在昭帝已崩,他已没有利用价值了。 霍光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子哭糊涂了吗?” “嗯?”程墨不明白。 不语随后进来,道:“五郎君,先帝在时,曾替你向大将军求亲,你忘了吗?” 当然没忘,可霍光认他这个女婿是有条件的,要他依军功升为中郎将才行。现在他一介布衣,连皇帝伴读都不是了,霍光怎么肯允这门亲事? 霍光没有斥责不语。 程墨是什么人?最会察言观色,脸皮又厚,胆子也大。他瞄了霍光一眼,张口便叫:“岳父。” 霍光瞟了他一眼,没吱声。 没反对,我就当你默认了。程墨道:“听说岳父议立昌邑王?不知可曾派人打听此人的品性才情?” 托海昏侯墓的福,现代人没人不知道刘贺这货。他的前世今生在现代媒体强大的报道下,已是妇孺皆知了。这货可是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您老人家废掉。还不如大家省事些,您老人家别立他废他,他也不用巴巴从巨野赶过来了。 霍光脸色攸变,厉声道:“你以为你是谁,敢议立皇储!来人,叉出去。” 程墨一句话,成功让霍光没了和他一起吃饭的心情。 两个内侍不由分说,架起程墨就走,程墨想挣扎,无奈一天没吃东西,又在灵堂前跪了一天,血脉不流通,手脚不灵活,哪里挣得开。 看来,霍光是铁了心要立刘贺了。程墨不死心,叫道:“大将军,慎重啊。” 称呼你为大将军,是希望你能为国家考虑,不要拿废立当儿戏啊。 霍光气得只是叫:“叉出宫去,先帝没有发丧,不许出府。” 其实他也是没办法才决定立刘贺啊。昭帝无子,只能按血缘远近,先从武帝的子孙中挑选。武帝的儿子们就不用考虑了,都死光啦。其中太子刘据被诬用盅术诅咒武帝,先起兵谋反,后被逼自杀,他的后代,可以直接排除。燕王刘旦同样谋反,子孙一样不用考虑。 这样一个个算下来,只有刘髆是病死,没有犯恶,他的儿子,现在的昌邑王年龄也合适。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可以调教的年纪。不立他,立谁? 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架起程墨,出了宫门,送上马车,对车夫道:“送回程府。” 程墨还要下车,车夫扬鞭驾车,走得飞快。 又是禁足,能不能换点新花样?程墨皱眉。 程墨半夜进宫一直没有回府,又值皇帝驾崩的非常时期,赵雨菲和顾盼儿都非常焦急,派人在坊门口守着,只要程墨回来,马上来报。 程墨半夜随小陆子进宫,这会儿又坐霍光的马车回府,程府的奴仆哪有看到?直到马车在府门口停下,狗子才惊觉阿郎回来了。 到这时候,程墨也不抗争了,抗争也没用啊,宣旨的内侍已出城了,追不回来啊。 “扶我下车。”程墨掀帘对坐在台阶上东张西望的狗子道。车夫跟赶去投胎似的飞奔,他被颠得浑身像散了架,连下车的力气也没有了。 “阿郎回来了。”狗子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扶程墨下车。大概太高兴了,待程墨站稳,丢下他径直跑进府里,一路叫:“阿郎回来了。” 程墨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好吧,他知道狗子一向缺根弦。 “五郎回来了!”赵雨菲和顾盼儿大喜,飞奔出来,一见程墨,却大吃一惊,两女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看他,哭出了声。 不过一天不见,翩翩美少年像变了个人,变得形容槁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还是那个有京城美男子之称的程五郎吗? “快扶我进去。”程墨苦笑道。这两人是怎么了,只是看着他哭,死的又不是他,哭什么呢。 “五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赵雨菲泣不成声道。 有邻居从家里出来,朝这边望了一眼,大概见程墨这个样子,紧走几步,要过来看究竟。顾盼儿忙道:“快扶五郎进去。” 程墨扶了两人的肩头慢慢进了家门,重新坐在椅上时,黯然道:“陛下崩了。” “嗯。”两人应声。 就在这时,门口一人走进来道:“大哥回来了?” 却是刘病已。他的名字虽记入宗正寺,但皇帝驾崩,并没有人叫他进宫参加丧礼,完全当没他这号人。他也不在意,只是担心程墨。本来他要到宫门口探听情况,赵雨菲不让,他只能时时到府门口望上一眼。 这会儿刚要去府门口看看,走到前院,听到说话声,便过来了。 第258章 奇葩 刘贺五岁时,父亲刘髆去世,他袭了爵,是为昌邑王。五岁的王爷,在封地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谁敢不顺着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无法无天。 宣诏的内侍丁荣到的时候,刘贺和几个美人正在玩人肉大战,听说有诏,光着上身,赤着双脚,只穿一条犊鼻裤便跑出来接旨。 风尘仆仆的丁荣见他这副尊荣,着实吃了一惊,道:“还请王爷着装接旨。” 你不穿朝服,谁相信你就是昌邑王?指不定是冒牌货呢,看你衣着举止,很有可能哦。 接个旨还要着朝服?刘贺很不高兴,道:“把圣旨给我,我自己看就行。” 不用你读,省得你摆谱。 丁荣很无语,道:“奴才奉上官皇太后之命,前来宣旨。” 反正在你无法证明自己是正品之前,我是不会宣读圣旨的。 两人就这样僵住了。还是陪丁荣一起来,负保护之责的武空,打圆场道:“王爷,朝廷法度如此,丁公公不能违逆,还请王爷体谅。” 程序得这么走,丁荣也没办法,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刘贺想了想,道:“既是朝廷法度如此,那算了,你等着,老子进府更衣。” 大刺刺在宫人内侍仆从的簇拥下进府了,堂堂天朝正使就这样被丢在大路边吃土。 丁荣连夜接了差事,一路晓行夜宿,就为早点接刘贺回京领祭,好让昭帝早点入土为安。这些天,一行人只顾赶路,每晚只睡一两个时辰的囫囵觉,好不容易赶到地头,想着新皇总得收拾行李,他们可以趁这时间吃个饭,睡一觉。没想到人家根本没请他们进府歇息的意思。 丁荣在宫里日久,又得霍光信任,要不然也不会奉命出京宣旨。他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罪,这时又累又怒,脸一阵青一阵白。 武空也很郁闷,不过他奉命保护丁荣,见他脸色不好,担心他在烈日下晕倒,劝道:“公公不妨上车歇息一会儿。” 起码车盖可以遮阳。 丁荣摇了摇头,道:“不用。” 给他脸色看的是未来的皇帝,他只能受着忍着,还得上赶着巴结,要不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个时候怎能上车?要是新皇以为他端架子,处处给他小鞋穿,他还能活下去吗?宫里有的是整治得人的法子。 好在没等多久,身着亲王服饰,虽然穿得不甚齐整,但确实是亲王礼服的刘贺总算出来了。他来到丁荣面前,伸出手,摊开手掌,大刺刺道:“拿来。” 接圣旨有接圣旨的流程。何况这份圣旨是新晋皇太后宣他进京领祭的诏书,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大开中门请宣旨内侍进府,摆香案接旨。哪有他这样,就在路边,什么都没有,直接伸手要? 丁荣差点没吐血,跟着这样的主子,可以想像,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刘贺见他没把圣旨递过来,瞪眼道:“干什么?” 你非说要着装,我这不是把亲王礼服穿上了吗?怎么还不给?亲王服有几种,朝见皇帝、祭祀的朝服各不相同,还有一种是常服,也是亲王服的一种,但比较随意。这会儿,他穿的是祭祀那种,没穿对。 接圣旨如见皇帝,应该穿上朝的朝服。 丁荣被他一瞪,想着这人回到京城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若非要他着朝服,摆香案,岂不是笑话?算了,给他吧。 刘贺拿到诏书,颇有些心满意足,他可是特地去穿了亲王服的,也算拿得很辛苦了。可摊开一看,傻眼了,一个字都不认识。 “还是你读吧。”刘贺把诏书塞回丁荣手里。 丁荣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识字,见他把诏书当破布丢回来,气得差点没晕倒。 武空看不过眼,道:“请王爷摆香案。” 还要摆香案!你们事儿真多!刘贺不满道:“就这样读。” 丁荣无奈,只好展开诏书,把上官皇太后宣他进京领祭的旨意说了。皇帝贺崩,上官樱晋为皇太后,是帝国位份最高的人,她的诏书如她亲至,却被刘贺这样对待,武空等人都颇为气愤。 刘贺听说让他上京领祭,大喜,回头道:“把人叫上,备车,进京。” 上京领祭是什么意思,他懂。所以迫不及待带了藩地的所有官员,连行李都没收拾,也不理此事是真的还是有人构陷,丢下宣旨内侍丁荣一行人,坐上马车,便朝京城进发。 望着前面浩浩荡荡众多车马,丁荣和武空相顾无言,他们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奇葩。没办法,正主儿都走了,他们也只好跟上。 可一路所见,却令他们大为愤怒,每到州郡,刘贺必定要求当地郡令献上美女。先帝刚崩,正是国丧期间,他又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相当于太子,如此纵于淫乐,很不应该。 淫乐也就算了,毕竟地方官献上美女,美女表面很温顺。真正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某天刘贺突然叫停车驾,指示随从把避在路旁的一个少女掳上车,就在车里胡天胡地。少女的哭声叫声让路人侧目,让他们这些从京里来的人十分羞愧。 这样的事不止一起。 武空的任务,是保护丁荣到昌邑国宣诏,然后护送刘贺进京,他本来应该跟在刘贺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可刘贺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羞愧,他只好如实把情况写在信上,飞鸽传书进京。 霍光接到信,震惊不已。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渐渐传进京中,大家都当新鲜事谈论,被勒令不许出府的程墨也听说了。他淡定得很,要是刘贺靠谱,怎么会只当二十七天皇帝,便被废黜? 可他还是决定给霍光写信,让他赶紧改变主意,别真的弄到不好收拾。 霍光接到他的信,沉吟良久,一声叹息,把信放在一旁。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刘贺进京,是为了继位,这个时候再重新议立新皇,已经迟了。当初他力排众议,现在重新议立,岂不是自打耳光? 再说,议立这么大的事,岂能如同儿戏? 第259章 着急 程墨被勒令不许出府这些天,一直闭门谢客,张清天天到程府探望,天天被吃闭门羹。 张清担心他悲痛过度,出什么事,急得不行,让人抬了梯子,准备翻墙。 刚爬上墙头,便见程墨坐在阴凉处看书,只是瘦削些,看起来还好。 他刚要翻过去,小厮在下头道:“有人来了。” 张清回头,只见一辆马车在府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丫头,跟他一样敲门,让他吃惊的是,他吃闭门羹,人家进去了。 他差点从梯上摔下来。 “五郎,你好重色轻友啊。” 连一个小小婢女在程墨心中的地位都比他高,张清的心在滴血,爬上墙头,要进去找程墨拼命, 听到叫声,程墨抬头,惊讶道:“你在上头干什么?” 好在程府是民居,围墙不高,要是如大将军府那样的高墙大院,岂不危险? 张清站在墙头,就要往下跳,程墨忙道:“别跳别跳,给你拿梯子。” 虽然围墙不高,但还是很危险的。 张清顺着梯子下来,一眼见那个俏丽丫头站在院中,一脸不屑,不由怒了,道:“哪来的贱人?” 老子都得翻墙,你倒从门里进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程墨苦笑道:“她是霍姑娘的婢女。青萝,你回去吧。” 青萝应了一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自从霍光口头允婚,她总算肯向程墨行礼了。 张清待她出了院子,气鼓鼓道:“你真是重色轻友。” 霍姑娘的婢女能进来,他这兄弟倒不能了。 程墨和他在椅上坐了,道:“狗子不知是你。青萝来,敲门声约好的。” 张清依然不高兴,这些天他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程墨倒还有心情跟霍七姑娘暗通款曲,真是白瞎了他一片心。 他哪里知道程墨心中的悲痛呢。 程墨不理他,取出锦囊中的锦书看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张清好奇,顾不上生气,道:“那是什么?” 程墨把信给他看,道:“青萝送来的。” 昭帝死,程墨很悲痛。人在悲痛的时候有很多表现方法,程墨只想一个人静静,不愿意被人安慰,也不愿意羽林卫的同僚们天天往这里跑,只好闭门谢客。可外头的消息,他还是关心的,于是跟霍书涵约好,有什么消息,让青萝送过来。 张清看上头写着刘贺强抢民女,抢了多少车,抢完民女又抢富绅,美人珠宝载了无数,不由目瞪口呆,道:“这样也可以?” 他是进京当皇帝还是进京当强盗啊,这样搞法,霍光不理吗? 刘贺一路张扬,劣迹斑斑,总算到京了。 霍光原本打算亲率满朝文武到灞桥迎接,没想报信的人刚到,刘贺的车驾尾随其后,也到了。这下,霍光和朝臣们倒省了再跑一趟。 武空交了差使,没有回府,先去找程墨。他一肚子火,不找人说说,会憋死的。 程墨听完很沉默。 “五郎,你怎么不说话?”什么想法好歹说一声啊,武空眉头皱得死紧死紧的,道:“那么多刘氏宗室,大将军为什么非要议立这个人?” 他想不通。 程墨道:“大将军的决定,不是我们能非议的。且看着吧。” 要是霍光能姑息,刘贺也不会只当二十七天皇帝便被废了。 武空不知后面的情节,只是着急,道:“把国家交给这样的人,会出大事的。” 刘贺的丑态,他亲眼目睹,先是吃惊,再是愤怒,到现在,已是对这个彻底绝望了。如果让这样的人当皇帝,离灭国不远了。 “议立时大将军并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相信大将军,他不会有负武帝所托。”程墨道。 所以霍光才会在史书上留下废立皇帝之名,和伊尹并称,是为权臣。 武空急道:“你快劝劝大将军。他不是允了你们的亲事么?” 女婿说的话,多少会有些份量吧? 程墨苦笑道:“劝了,所以才会被禁足。先帝没有发丧,我不能出府。” 就是为了不让他再劝,嫌他碍事嘛。 武空目瞪口呆,喃喃道:“大将军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怎么皇帝一死,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程墨看他失魂落魄,很不忍心,拍拍他的肩,劝道:“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振作起来,先回府梳洗,好好睡一觉吧。昌邑王到京,想来先帝的葬礼这两天就要举行了。” 到时又有一番折腾。葬礼一向累人,他们都要参加,武空身为羽林郎,还有护驾之职。 武空脚步沉重地回去了。 第二天,不语奉命唤程墨进宫。 宫里的气氛有点怪,未央宫到处挂白幡,但宫人内侍脸上却是气愤愤的神色。 程墨走到灵堂门口,眼眶便红了。这些天没能来陪陪他,不知他会不会感到寂寞?想到他在世时天天宣自己去说话,程墨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抬袖擦眼睛,刚要进去,身后一人叫住了他。 程墨转身一看,是黄安。 黄安像老了二十岁,腰佝偻得厉害,走路直摇晃,走一步,咳三下,看着真的很不好。 “中常侍。”程墨上前扶他,道:“你怎么……” 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黄安点头,看着程墨,道:“老奴有事相求。明天陛下就要入土人为安了,老奴想在地下继续服侍陛下,还求五郎成全。” 又是一个要殉葬的。 程墨眼眸沉沉道:“中常侍有话请说,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不负所托。” 黄安道:“老奴说了啊,想在地下侍候陛下。” 程墨醒悟过来,道:“现在不是不让活人殉葬了吗?这个,只怕有难度。” 他没有劝黄安,最好的结果,便是求仁得仁,心已死,非逼着他活,他会比死更痛苦。 黄安道:“老奴苟活到今天,便是想看新皇是何等样人,地下也好禀报陛下,如今看到了,也该走啦。” 皇帝死了,他便想随皇帝而去,只是一直挂心皇帝的身后事,才苟活到现在。明天皇帝就要下葬,该看的他都看了,可以走了。 一个时辰后,黄安自缢于偏殿。 程墨请求霍光,准他殉葬。 第262章 君臣之义 不语走了,霍宜和他一起回去。 程墨这一坐,便坐到清晨,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他身上。他站起身,准备洗个脸,吃点准备,睡一觉。霍书涵来了。 还是那辆加长版马车,停在陵园门口,她一身白衣从薄雾中走来,恍若仙子。 程墨停住脚步看她,或许是一晚没睡的缘故,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在他面前停下,道:“你要在这里为先帝守陵么?” 自文帝起,皇帝崩,国丧只有三天,早过了。不要说臣民,就是新皇帝,回宫后马上宣歌伎到宣室殿,歌舞到一半,满室淫縻,不堪入目。 自昭帝晕厥至今,两人一直没有见面,霍书涵见他丰神俊隽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形容瘦削,胡子拉碴,要多落柘有多落柘,心疼得直抽抽,道:“先帝已崩,你总该爱惜自己些。” 别不拿自己当回事。 程墨笑了笑,道:“好。”又问:“岳父让你劝我回去吗?” 听到“岳父”的称呼,霍书涵心情复杂。昭帝崩,霍光悲痛之下,想起昭帝曾为程墨做媒求亲,一时鬼使神差的,允了亲事。这些天他既要忙于政务,昭帝的丧事虽有专人负责,最后却须他拍板,哪有时间回府? 霍显也就没能见到他,不知道他允了亲事。等刘贺到京,霍显一打听,少年天子为昌邑王的时候娶过嫡妻,如今还在封地没接来京,随从他一同进京的,是封地二百多位臣子。这人把妻子丢在封地,只带臣僚进京,可见夫妻感情不怎么样。 她便盘算着放出风声,让群臣请立霍书涵为后。 昨晚霍光回府,她把盘算好的事儿跟他一说,霍光呆了呆,把允了亲的事说了。他确实没盯上刘贺。或者跟刘贺还在进京的路上,武空写了信禀报他刘贺的所作所为有关? 霍显听说他把宝贝女儿许给程墨,大闹起来,非要他收回允亲的话,照她的操作,把女儿送上皇后宝座。 如果在昭帝的葬礼上,刘贺不表现得那么差劲,或者霍光会考虑一下。现在他对刘贺除了失望便是窝火,哪有把女儿嫁给他的想法?于是坚决不肯退了亲事。 霍显一心盼着霍书涵当上皇后,如今女儿皇后梦断,怎么肯罢休?于是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全武行。 霍书涵心烦得不行,还须强抑不快,劝了这个劝那个,霍显边哭边要她跟程墨吹了,要不然死给她看。 她更没心情了。听说程墨要为昭帝守灵,略微收拾一下,便出府找他,大有有难同当的意思。 程墨哪知道霍显闹的这一出,还以为霍光要他回去,有什么事呢。 霍书涵一向冷冷淡淡,现在两人亲事已定,关系不一般,心防多少松动了些。程墨见她嘴角抽了抽,奇道:“还有别的事?” “没什么事,我出来散散心,顺便经过这儿,进来看看你。”霍书涵说着,指了指给内侍们守灵住的几房房子,道:“过去坐坐吧。” 看他身上的白衣又是灰又是泥,屁股上还带了几根青翠的草,心中不禁猜疑,难道他在陵前坐一晚不成? 程墨梳洗换了干净的衣服,两人坐在几案前,程墨吃早饭,霍书涵看着。 “真没什么事?”吃完,程墨再问。他才不信大清早的,霍书涵会出城遛弯,还特地遛到这儿。这儿是什么地方?是陵墓。昨天她以臣女的身份参加葬礼,也到过这儿。 霍书涵想了想,道:“你真的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那我也在这儿住一个月好了。 程墨“嗯”了一声,道:“我一夜未眠,去补一觉,陛下这里,你看着些儿。” 他还是习惯称呼昭帝为“陛下”,而不是先帝。 霍书涵点了点头,程墨在里间睡觉,她就在外间看书。近午时,刘病已来了,听说程墨在睡觉,便走到昭帝陵墓前,跪下拜了三拜。然后倒背双手看起这座陵墓。 午后,不语又来了,看见霍书涵颇为意外,道:“大将军有命,准五郎君为先帝守灵七天,七天后便须回城。” 这是命令,不是劝告。 程墨一觉睡到日头西斜,得知刘病已等候多时,趿鞋出来,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没回去,雨菲姐和盼儿姐担心得紧,我便过来看看。”刘病已说着看他,道:“先帝已崩,大哥还须保重身体。” 怎么瘦成这样?雨菲姐看见,要心疼死了。 程墨也在看他,历史的轨迹越来越接近了,难道说,下一任皇帝会是他吗? “大哥?”刘病已见他眼神怪怪的,以为他病了,道:“可是不舒服?” 程墨收回眼睛,道:“岳父既说准我在这里守七天,七天后我自回去。你们都回去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他要在这里全和昭帝的君臣之义,霍书涵和刘病不必留下。这里条件艰苦,刘病已也就算了,霍书涵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霍书涵不想回去,可不语知道她在这儿,若天黑前见她没回去,父亲一定会派人来接,倒不如这时回去,省得麻烦。 刘病已放不下程墨,道:“我在这里陪大哥。” 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皇帝,程墨怎么能让他陪自己守在这里,道:“家里没个男人不行,你还是回去吧。” 刘病已一想也是,让三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过七天,他无论如何不放心。 两人都走了,陵墓又清静了。 每天什么都不干,只是坐在墓前,就像以前和昭帝相对而坐一样,慢慢的,程墨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想,以后他会常来看他,一如他在世时,宣他进宫叙谈。 七天很快到了,这天日暮,程墨进城。 走到巷口,赵大郎和一个长相平常的男子不知说着什么,见程墨骑马过来,喊道:“五郎快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几岁,一双眼睛盈润平和,让人愿意亲近。见程墨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下官丙吉,见过五郎。” 丙吉,现为霍光的长史。程墨是霍光的女婿,先帝的伴读,他这是以下属礼相见了。 第266章 三请三辞 霍光带领群臣走了,厅里只剩程墨和刘病已相对而坐。刘病已还没有从劝进的不真实感中回过神,道:“大哥,这件事,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程墨道:“废立大事,岂能儿戏?” 霍光再闲得蛋疼,也不可能带领满朝文武百官遛弯玩儿啊。 刘病已也明白是真的,只是有点消化不良,感觉像做梦,担心哪天梦醒了,一切成空,所以得找个信任的人再三确定。 这种心里,就叫不敢置信吧? 程墨估摸着这么大的事,他得一个人静静,消化消化,于是站起来道:“我去去就来。” 借口去茅厕,走了。 霍光带领群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赵雨菲和顾盼儿都知道了,跑去向许平君道喜,就是街坊邻居也都听说了,不到一柱香,安仁坊都传遍了,程家出了一位皇帝。 全坊出动,都涌到程府门前看热闹,顺便沾沾喜气,皇帝啊,平时都是住在宫里的,什么时候平头百姓能这么近距离接触? 狗子可得意了,站在台阶上,说得口沫横飞,道:“陛下可了不得,读书那个认真哟,三更天房里的灯还没熄……” 老天爷哎,他居然跟皇帝住在一个院子里,给皇帝开过门,和皇帝说过话,老了可以在孙子曾孙们跟前好好显摆显摆了,那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哎。 “狗子,你干什么呢?”榆树拉了他就走,道:“阿郎说了,关门。” 他的声音太响亮了,跟高音喇叭似的,程墨走出厅堂便听见了。这还了得,刘病已还没登基呢,狗子倒抖起来了。他赶紧叫榆树把他拉进来。 狗子好遗憾,这种好事,就是投胎八辈子,也遇不上啊。 大门关了,邻居们却不肯走,人反而越聚越多,不知谁开的头,一个个都去摸大门上的门环,说是这样能沾喜气。 第二天,狗子开门一看,两个门环铮亮,不由纳闷,他记得没擦过门环呀,怎么这么亮? 门刚打开没一会儿,霍光带领文武百官来了,这是第二次劝进。 经过一夜的消化,刘病已比昨天淡定多了,应对更加得宜。这次,当然还是拒绝。 霍光再次带领群臣回去。 百官的仪仗刚刚离开,安仁坊的百姓们全员出动,争先恐后去摸门环。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程府的两个门环变成了,有使妇人生男丁的神力,那些成亲后多年未生育的,或是只生女儿,想生男丁的妇人,都争着去摸门环。因为人太多了,好多人被踩了脚,惊叫声不断。 外面有多的混乱,程墨并不理会,送走霍光和群臣后,他马上命狗子关门,省得狗子又在门外胡说八道。 第三天,霍光和群臣再次准时出现在程府门口。 这次,不仅安仁坊轰动了,就连附近几个坊的百姓都涌来,大家都想看热闹,沾喜气,程府的门环已被传成包治百病了。若门环有灵智,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一次,刘病已依然拒绝了。 三请三辞嘛,当然得拒绝三次。 不过到这程度,大家都知道,戏演得差不多了。 历史性的时刻到了,霍光带领群臣第四次劝进。这次,刘病已答应了。群臣欢呼,躬身请新帝登辇进宫。 御辇就在坊门外,霍光命令京兆尹伍全拆坊门,清理沿路民居,以便御辇能够进来。刘病已阻止,道:“我还没有登基,便这样扰民,于心不安,不如步行到坊门,再坐御辇。” 群臣都道:“陛下圣明。” 于是在群臣簇拥之下,刘病已出了程府。他回头一看,程墨没在身边,于是停步,道:“大哥?” 群臣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四处张望寻找程墨。 程墨没有跟来。 霍光就在刘病已身边,道:“快去请程五郎。” 他早就打听清楚,刘病已深受程墨重恩。 有朝臣答应了,要回去找,刘病已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大哥。” 群臣大惊,皇帝要亲自去找,可见对程墨非同一般的重视,先帝在时,程墨便深受宠信,如今先帝崩了,他反而更受宠吗? 有人偷偷拿眼去看霍光,见他神色如常,于是先恍然大悟,接着暗叹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早早把女儿许给程墨,就是看好程墨嘛。 其实霍光允了亲事,只不过心伤昭帝之死,心神激荡之下,想到昭帝曾为程墨求亲,想圆他心愿,霍书涵又非程墨不嫁,才允了这门亲事。 若他当时想立刘病已为帝,何必多此一举,先立刘贺? 这么想的人,有点想当然了。 刘病已往回走,霍光也跟了回去,群臣自然跟着回去,于是一群人轰轰然往回走。转过照壁,只见程墨站在滴水檐下,含笑望着他们。 刘病已应允继承大统,群臣一拥而上,行礼参拜,程墨被挤了出来。在座哪位不是二千石以上的高官?程墨一介白衣,自然是避在一旁了。 刘病已走到程墨跟前,道:“请大哥一同进宫,若大哥不去,我也不去。” 群臣大惊,这是要和程五郎共坐江山吗?霍光却知刘病已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刘病已对程墨的情义了。这个皇帝,是重情义的人。 程墨含笑道:“陛下说哪里话?陛下进宫,是为继承大统,臣进宫,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必须对群臣说清楚,要不然人家要误会的。 刘病已道:“进宫听封。” 是的,他要程墨进宫听封。他成了皇帝,程墨待他的恩情,足以封侯了。 程墨道:“臣领旨。” 刘病已伸手握住程墨的手腕,和他并肩而行,霍光反而落后一步。 群臣心里嘀咕,要说功劳,一定是霍大将军大呀,是霍大将军决定立你,你怎么反而把霍大将军给丢在后头呢? 也有朝臣觉得,霍光和程墨是一家子,不管谁得宠,反正霍家都权倾天下。 刘病已心里只有程墨,程墨却不能不为他着想,朝他使了个眼色。刘病已是什么人,怎会不明白?于是也握住了霍光的手腕。变成了霍光和程墨一左一右,伴驾而行。 第267章 不满 感谢九月的一体投月票、侠范儿打赏。 刘病已改名刘询,登基为帝,封程墨为永昌侯,加封霍光为大将军大司马。程墨说丙吉有举荐之功,于是再封丙吉为关内侯。 关内侯比列侯低一等。 霍光的小儿子霍禹,得知程墨封侯,而霍光只加封大司马,没有封王,大为不满,在筵席上道:“如果家父没有立他为帝,他还在程氏族学混日子呢,当了皇帝,就忘恩负义。” 完全以恩人自居,却不想想,自武帝设内廷以来,大司马大将军是臣子最高的官衔了,一般当到这个官职的,都是位极人臣的主,若有军功在身,便要小心功高震主了。 这话很快传到程墨耳里, 程墨忙着搬家呢。刘询赐了一座临近御街的府邸作为他的侯府。听到霍禹的话,他一点不意外,换作谁的父亲连皇帝都想废就废,想立就立,身为儿子,也骄傲得紧。 可骄傲太过有时候会要人命,还会引来灭族之祸。 如果程墨没有和霍书涵定亲,不是霍光的弟子,他一定会旁观霍禹自取灭亡,现在却不行,他得把霍家从悬崖边拉回来。 好在他家里人口简单,奴仆又少,打扫屋舍,收拾细软,两三天也就收拾好了,在新居再收拾一天,便安置下来。 现在的永昌侯府是原来的赵王府,屋宇连绵,亭台楼阁数不胜数。高祖崩,吕后称制,一连搞死了四任赵王,大家都说赵王的封号受到诅咒,再也没人敢接受这个封号,赵王府也就空了下来。 不过,倒是时常修葺,要不然,刘询也不会因为这座府邸离皇宫近,宣程墨进宫方便,而把它赐给程墨了。 赵雨菲和顾盼儿各自挑了一座院子,这会儿收拾好了,兴致勃勃地参观新居。程墨正要去找霍光,还没出府,霍禹来了。 霍禹是霍显所生,又是幼子,在四个儿子里面,霍光自然要宠溺他一些。他比霍书涵大两岁,从小被告知,妹妹长大后要进宫当皇后,得让着妹妹,对这位妹妹又是畏惧又是嫉妒。现在霍书涵却许给程墨,无缘后位,让他笑掉大牙。 今天他和几个巴结逢迎的纨绔子弟去莳花馆,喝到半醉,又说起霍光没有封王的事,心头火起,决定过来羞辱程墨。不为别的,就为让这个一直爬在他头上的妹妹难堪。 狗子依然是新府的门子。现在他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侯府的门子,住在高门大宅里,跟当初那两进院子天差地别了,于是也抖了起来。 霍禹一伙人在府门前下马,抬头一看,已经换了崭新的牌匾,都哄笑起来,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笑道:“不知永昌侯有没有赵王的运气,哈哈哈。” 什么是赵王的运气?第一代赵王是被吕后下毒毒死的;第二任赵王是被吕后饿死的;第三任赵王被吕后的几句话吓病,不到一个月病死了;第四任赵王是吕后的亲侄子吕禄,死于平定诸吕之乱中。 总之,当了赵王的,都活不过一年。 霍禹等人都听出这人话里的意思,顿时大笑起来。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只要了解这座王府的历史,都明白,那是恶毒的嘲讽和诅咒。 狗子不清楚赵王的历史,见一伙人在府门前指指点点哄笑,站在台阶上喝斥道:“什么人敢到这儿撒野?” 这儿可是临街开府的永昌侯府,门前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有上马蹬,栓马柱,可不是安仁坊那个小小院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这儿指指点点的。 刚才的青年笑道:“哟嗬,哪里来的傻子,敢对四郎不客气!” 霍禹排行第四。 狗子右手连挥,跟赶苍蝇似的,道:“走开走开,别在这里碍眼。” 要是不走,他可就要叫家丁护院了。 霍禹一伙都大笑起来,犹以青年笑得最大声。笑声中,霍禹翻身下马,走上台阶,直直往里走。 狗子见他越过自己,朝高高的门槛走去,急了,抢上拦住,道:“你干什么?” 他没有通报就敢往里闯,想找死吗?现在的狗子可不是初到程府的的狗子了,他是永昌侯府的门子,身份可是非同一般。 霍禹哪去管他。 狗子不干了,伸手去扯他的衣袖,道:“给我站住。” 霍禹抽回袖子的同时,扇了狗子一巴掌,迈腿进去了。 狗子呆了,然后怒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呢,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可是堂堂永昌侯府的门子,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这么打他,阿郎的脸面往哪搁? 他怒吼一声,追了进去。 这时,霍禹已转过照壁,进了前院,准备找个人问问程墨在哪儿,听身后一声吼,还来不及回头,风声响处,一件沉重的物事压了下来。 他天天斗鸡走马,早就酒色过度,这时又有几分醉意,哪里避得开?被狗子结结实实压在身上,挥起老拳,揍了起来。 纨绔们深知程墨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哪敢随便乱闯,只在府门口等着,并不清楚里面发生的事。 霍禹身上吃痛,酒便醒了,大怒,道:“你一个小小奴才,敢对我不敬?” 反了他了,敢骑在他身上揍他! 狗子回应他的,是如雨的拳头,原来打人这么爽,他得多打几下。 霍禹挣了几下,挣不开,怒道:“老子灭你满门!” 敢打他,他一定要让父亲灭了程墨满门。 这句话把狗子震住了,手停在半空,道:“你说什么?” 霍禹趁他失神的功夫,推开他爬了起来,看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来气,伸腿踢他,道:“老子要灭你满门。” “切,”狗子刚才被吓住了,这时回过神,不屑道:“你以为你是谁,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也不打听我家阿郎是谁,就到这里闹事。” 瞥见树下不知谁丢的棍子,随手拿了,指着霍禹的胸前,道:“快走,要不然再打你。” 霍禹气笑了,道:“我是霍大将军的儿子,灭你满门是说大话吗?不信,试试?” 好吧,这是“我爹是李钢”的古代版。 霍大将军的儿子?狗子彻底被震住了,呆了呆,丢下棍子,扭头就跑,边跑边喊:“阿郎。霍大将军的儿子来砸场子了。” 霍大将军的儿子嘛,狗子自问惹不起。 第268章 事实上的皇帝 感谢秋天晚风夜雨投月票。 程墨见霍禹锦衣皱巴巴的,胸腹间还沾了泥,不禁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霍禹气呼呼道:“今天你要不把你家的狗奴才宰了,我跟你没完。” 敢骑在他身上揍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要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狗子躲在程墨身后,嘟囔:“谁叫你没通报姓名?我哪知道你是霍大将军家的郎君?” 要知道是霍大将军的儿子,打死他都不敢得罪。 程墨回头道:“闭嘴,一边儿去。” 这时候还火上添油,就没眼色了。 霍禹气笑了,道:“程五郎,大家都说你是无赖出身,现在看来,果然没错。你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这么一个愣头青,也能让他当门子?赶紧的,捆了让我带回去,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正主儿出现,他就不跟狗子说话了,没的掉价。 程墨挑眉道:“原来大家对我评价这么高呀?我可受不起。高祖也是无赖出身,却打下天下……” “你说什么?”霍禹跳脚道:“你还要脸不?拿自己跟高祖相提并论。我跟你说,你给高祖提鞋也不配。” “哦,这么说,你配跟高祖提鞋。”程墨点头,道:“提鞋兄,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还有事呢,没空跟你胡扯。” 什么提鞋兄?霍禹气得倒仰,道:“今天要不说清楚,我告诉父亲去,让父亲退了你跟妹妹的亲事。” 他一定要到父亲跟前告程墨的黑状,一定! 程墨讶然,道:“原来你是为令妹的亲事而来?这门亲事有什么问题?” 霍禹气得狠了,有些口不择言,道:“陛下没有立后,母亲想送妹妹入宫。退了这门亲事,正好。” 刘询是霍光迎立的,朝中宫中又都是霍光的人,不得不步步小心,把许平君接入宫中后,跟霍光商量立她为后,霍光没有吭声。他不知霍光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暂时封她为婕妤,后位一时空缺。 刘询并不知道的是,群臣演三请三辞的戏码演得正欢时,霍显得知许平君出身平民,便动了让霍书涵为后的念头。这几天一直跟霍光闹,埋怨他一时嘴快,口头上许了这门亲事,又说不过是口误,并没请媒,又没下聘,不如赶紧退了这门亲。 历经刘贺的闹剧,再立刘询又增了威信,昭帝崩的悲痛已荡然无存了。如果霍显不闹,霍光没再动把霍书涵送进宫的心思。现在霍显埋怨他误了女儿终身,说女儿命格贵重,命中注定是要当皇后的,现在只能当列侯夫人,都是他害的…… 他烦得不行。谁知道刘贺不成器呢,当时许了程墨的亲事还有一个原因,刘贺的嫡妻是周亚夫的曾孙女。周亚夫虽然被景帝下狱,最后在狱中绝食吐血而死,但朝中门生故旧还是很多,让周氏让出皇后之位,有些说不过去。 他没有想到刘贺会这样不成器,要不然也不会急着允了这门亲事,哪怕程墨已经封侯,比他提的要求高很多,但毕竟是封侯,而不是官至中郎将,要反悔的话,勉强也说得过去。亲口允亲了,他就有些说不出口。 霍显见枕头风没有用,装病不起来了。 霍禹是霍显亲生,自然跟母亲一条心,要不然也不会想起霍书涵许配给程墨,便来找程墨的麻烦了。 这个时代流行的是一诺千金,霍光许了亲事,怎么能反悔?程墨问:“岳父想送书涵入宫为后?这件事陛下答应了?” 刘询要是能答应才怪。 霍禹洋洋得意道:“他敢不答应吗?” 敢不答应,父亲废了他!要皇位还是要老婆,是个男人都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程墨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吩咐黑子:“看住他,别让他搞破坏,他要走,随便他。” 黑子领命,一双眼睛盯紧霍禹,连他一分钟眨几次眼都看得清清楚楚。 霍禹不知道程墨要做什么,道:“你……”刚开口,却见程墨转身走了。 程墨出府,来到霍光的公庑,被告知,霍光进宫了。 霍光的威权更重了,昭帝在时,霍光还会为昭学分析政务,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刘询在位,他颁布任何决策,决定任何事,事前不用跟刘询打招呼,事后也不用跟刘询解释,坐在皇位上的刘询,只不过顶着一个皇帝的头衔而已。 霍光成了事实上的皇帝。 这会儿君臣对坐,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刘询完全是一副应声虫的样子,无论霍光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 霍光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这才是他要的皇帝嘛。 内侍禀报程墨在外头求见,刘询先望向霍光,意示询问。霍光最近正为霍书涵和程墨的亲事烦心,听说他来了,没有表情。 刘询没从霍光脸上看出什么,只好和他商量:“朕几天没见大哥了,想念得紧,不知可否请大哥入内叙话?” 皇帝开口,面子总是要给的,霍光道:“叫他进来吧。” 刘询忙向内侍道:“快宣。” 程墨进来一看,霍光和刘询相对而坐,而不是坐在下首,不由暗暗摇头,难怪他身死之后,霍氏会被灭族,这就是取祸之道呀。 “参见陛下,见过岳父。”程墨行礼。 刘询一脸喜色,道:“大哥免礼,快快请坐。” 他一个人在宫里战战兢兢,就等着程墨搬完家,进宫来复旨呢,待程墨坐下,道:“刘介美辞官,卫尉一职空缺,朕想委任大哥卫尉一职,还请大哥不要推辞。” 刘淘甫心伤昭帝之死,先是大病一场,昭帝梓宫发引后,便辞官。当时刘贺继位,巴不得空出所有官位给从巨野带来的人,立即准了。这都走了一个月啦,估计他快回到老家了。 廷尉一职,刘贺委任的是从巨野带来的人,他被废后,巨野臣僚两百多人,除王吉外,其余人等,都被霍光腰斩,弃于市。 刘询继位几天,一直没有封廷尉,便是在等程墨。这个位子,他给程墨留着呢。 程墨很意外,道:“臣……” 刘询打断他的话,道:“大哥若推辞,朕还是回程氏族学上学去吧。” 他只有程墨一个信得过的人,不把身家性命交给他,交给谁? 这威胁十分有效。 程墨只好道:“臣领旨。” 第196章 殷殷期望 感谢水墨唐枫投月票。 昭帝深情款款,啊呸,是充满期待的眼睛就这么凝视着程墨。 程墨倒想拒绝,可被昭帝这么看着,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昭帝仅有几个心腹,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唯有他年龄相当,难道让昭帝叫那几个大叔,如刘淘甫之流,去当伴读?或者让昭帝在霍氏子弟的围绕中,坐立不安的上课?身边连一个心腹人都没有,他能专心听杜大儒讲课么? 程墨违心地道:“臣领旨。” 说完,好忧伤,以后没好日子过了,悲剧啊。 昭帝立即传谕霍光,把程墨从羽林卫调出来,升任伴读。 霍光接到口谕,很意外。他已从族中挑了四个孙子辈,为皇帝伴读。这四人,两个是他的孙子,两个是堂兄弟的孙子,俱都是机灵之辈。既然皇帝钦点程墨,他便把程墨叫过去,嘱咐一番。 不外乎是不要贪玩,好好读书。 程墨是他的弟子,本来应该由他授课,只是他一直忙于政务,没有余暇,现在倒好,借由太傅们之手,帮他补上这一课了。 程墨苦着脸,道:“我又不用科举,学这些做什么?” 卧槽,他是准备混吃等死享受人生的,可不是来背书考试吃苦受罪的。 霍光一直防着他,不肯真心培养他,要不然处理政务的时候,让他在旁边倒茶倒水,以他的聪明劲,哪有不学得飞快的?霍光担心的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哪天昭帝亲政了,重用程墨,自己就得吃西北风了。 现在一看程墨这个样子,顿时放心不少。不过他生性谨慎,不会因为程墨不好学而放松警惕。不学无术而野心勃勃的人他见得多了。 “陛下总有一天要亲政,老夫也一天天老了,到时天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啦。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如何辅助陛下?”霍光语重心长道。 程墨大大咧咧道:“我一介武夫,如何治理国家?只愿衣食无忧,娇妻美妾子孙绕膝,此生无憾了。” 霍光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作伪,不禁心里嘀咕,难道这人真的胸无大志?想到自己两次招揽,他才勉为其难拜自己为师,却又以职务相称,也没对外宣扬两人的身份,又有些释然。或者这混小子还不开窍,不懂得权力的妙处。 “那也不行。你现在才多大,便想到孙子上去了?”霍光板着脸训:“年轻人,就得有年轻人的样子。好好拣起书本,多学些学问总是没错。” “哦。”程墨应得十分勉强。 霍光摇了摇头,让他回去了。 张清、武空等人得知他要离开羽林卫,相约下一次休沐去松竹馆为他饯行。 刘淘甫同样把他叫去,语重心长,道:“你深谋远虑,为陛下下计,比老夫强多了。还请把握机会,多学些治国的学问,以备来日为陛下分忧。” 程墨为昭帝能得明师教导直面霍光,他是知道的,抚心自问,以霍光今日的权势,他也未必有此胆量。他为程墨的勇气锐气折服的同时,也对程墨期望殷殷,深感后继有人。 吴朝文臣武将并不是泾渭分明,而是可以转换。像霍光,是大将军,总管全国兵马,但同时又处理政务;像武帝时期的周亚夫带兵平定七国之乱后,封丞相,是文职;像本朝的上官桀昔年曾带兵平匈奴,后任太仆,负责皇帝车驾。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程墨现在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他出身羽林卫,但凭他和皇帝的交情,皇帝亲政后一定会重用他,若是他能学好治国之策,岂不是皇帝的臂膀,百姓的福音? 昭帝钦点程墨为伴读,刘淘甫满心赞叹,深觉皇帝聪慧过人。可不是谁都有机会拜这几位大儒为师啊,这下,程墨能学治国之术了。 程墨只是觉得昭帝这样不行,不管以后能不能亲政,总得积极准备,努力争取嘛,所以才为他争取读书的机会,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看着刘淘甫严肃的老脸,他深觉责任重大,认真思忖了一会儿,道:“还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让有心人打扰陛下读书就是。” 权力还是交给皇帝吧,让皇帝去认真学习就好了。 “你啊!”刘淘甫叹气,道:“枉你这么聪明,难道没想过陛下亲政后,丞相由谁出任么?” 程墨吓了一跳,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道:“大人慎言,丞相一职事关重大,岂是小子能屑想的?” 何况现在的丞相完全是摆设,有时候并不是职务越高,权力就越大,还须看人,看能力。 刘淘甫努力说服:“现在当然不可能,但假以时日,定然无人能阻挡你的脚步。” 患难之交的情份,无人能比啊。到时,他们这些老头子早就去见阎王了,程墨又有了阅历,正好坐上这个位子。 对于刘淘甫为自己树立的远大目标,程墨只是摇头,道:“小子只想干到二十五岁,然后娇妻美妾,含饴弄孙……” 一句话没说完,刘淘甫气得抬腿就踹,大喝:“滚!” 真是气死他了,二十五岁就想含饴弄孙,有二十五岁的老头子么?可气的是,这小子十八岁了,还没娶妻。他二十五岁哪来的孙子?这不是糊弄他么? 程墨得以脱身,赶紧出宫回家。 听说他要洗心革面,一心向学,赵雨菲忙为他准备书箱,顾盼儿忙去厨房,吩咐厨子为他准备点心。读书劳心劳力,万一饿了,也有点心垫垫不是? 看两女忙活,程墨唯有无语问苍天,为嘛人人都盼着他读书?难道前世幼儿园不算,读了十六年还没读够么? 好在,钦天监挑了正月十六为吉日,宜进学,他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玩乐。而且,因为他已成为皇帝伴读,自此不用去羽林卫当差,等于是提前放假。这福利,把张清等人羡慕死了,非要他在醉仙楼请客。 很快,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春节来临了。进入腊月,为防送礼的马车再次排到坊门口,他提前放话出去,今年一概不收节礼,也不送节礼。所以,这个月,文武百官勋贵公卿府门前都热热闹闹,唯有程府门可罗雀。倒也清静。 第275章 宰了你 感谢窈窕舒女、书友160717000208112、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其实挂画像这事,会昌伯也很纠结,程氏一族,从高祖定江山至今,近百年了,终于出了一个列侯,实在是祖宗显灵。按理,应该把程墨的画像挂上去,跟封伯爵的那位祖先的画像一样,挂在祠堂里,每年春秋祭祀。可程墨实在太年轻了,挂少年郎的画像,有些诡异。若是等程墨年老时再挂画像,他都化为白骨了,这殊荣,他享受不到。 好吧,这是他的小小私心,想黄泉之下,向祖先们炫耀,在他的教导下,族里出了一位列侯。 程墨看他眼中满是希冀的光,不禁摇了摇头,道:“族伯说笑了,我还年轻呢,再过五十年再挂画像不迟。” 会昌伯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又展颜笑道:“也好。” 心里想的是,哪天他两腿一蹬,家主之位就是这小子的了,唉,旁支变嫡房呀。 家主,一直是家族中地位最高那个人担任。一般都是第一代家主传给嫡长子,以后代代相传,族中资源也向这一房倾斜,以保证这一房的利益和地位。 自皇帝到勋贵、公卿,以至百姓,无不如此。 如果程墨还是那个把父亲传下来的家业输个精光的程五郎,那下一代家主便是会昌伯的长子,程大郎了。现在程墨横空出世,会昌伯不禁为儿子在家族中的地位担忧。 不过,担忧归担忧,他还是很高兴的,家族中出了一个列侯,他的腰板硬多了,见到那些列侯,也不再觉得低他们一等。他族中的列侯,还得叫他族伯呢,他怕啥? 程墨哪里知道他想这么多?还在等他接着往下说呢,狗子在门外禀道:“侯爷,霍四郎带人围住我们府,扬言你不把霍七姑娘交出来,他要拆了我们的府邸。” 拆府什么的,狗子当笑话听,只是人家气势汹汹围住了府邸,实在不是玩的,他只好急急进来禀报。 程墨挑了挑眉,道:“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做完自我心理建设的会昌伯刚好听到狗子的话,大惊失声,一下子从椅上蹦起来,大声道:“什么?霍四郎……哪个霍四郎?” 程墨道:“就是族伯以为的那个霍四郎啊。” 要是别的霍四郎,你用得着怕成这样吗? 刚站起来的会昌伯一屁股坐倒在官帽椅上,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双眼失神,心里只是想,坏了坏了,得罪霍大将军了,这下要灭族了。 程墨叫过黑子,吩咐他点齐人马,回头对会昌伯道:“我这里还有点事,族伯请先回去……” 话没说完,会昌伯跳起来吼:“你个败家子,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霍大将军,你这是要灭了我程氏一族啊。” 什么开祠堂,什么挂画像,做梦去吧,你小子就是来灭我全族的。 这个时候,神智失常的会昌伯,早就把皇帝赐婚荣耀忘到瓜洼国了,只想着这下坏了,完蛋了,得赶紧跑路了。不对,霍大将军权倾朝野,连皇帝都想立就立,想废就废,他能跑哪去? 想到悲伤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放声大哭,边哭边指责程墨:“你小子从小不学好,当年你爹就想打死你,还是我劝他来着。我为什么要劝他,就让他把你打死了,岂不干净……” 这就是传说中的翻老帐吧?对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族伯,程墨无语,叫榆树:“在这里看着,待他哭完了,扶他回去吧。” 榆树应了,站在屋角同样一脸无语看会昌伯“表演”哭功。 程墨带了府中侍卫,还没出府门,霍禹的骂声便远远传来。 霍禹在青楼喝酒,突听邻座说起皇帝赐婚的事,还感概程墨圣宠隆重,艳福不浅。霍禹听了两句,大怒,三两步过去,把那人按在席子上狠揍,差点没把人打死,然后回府带齐人马,赶到永昌侯府。 他骂得正欢,程墨一身便装,手摇羽扇,风度翩翩站在门槛边,笑吟吟道:“小舅子来了,怎么不进府坐?” 他比霍书涵年长两岁,但兄弟中排行最小,所以程墨称呼他为小舅子。 霍禹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呛”的一声拔出佩剑,遥指程墨,道:“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要不然,我拆了你的府邸。” 他气得发晕,早把这座府邸的历史忘得一干二净了。 程墨笑道:“好啊,你拆了,我搬到大将军府居住也一样。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嘛。” 霍禹双眼如欲喷火,喝道:“射箭射箭,把他射死。” 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弹。眼前这位,可是霍家的姑爷,霍七姑娘的夫婿,要是伤了他一根汗毛,霍七姑娘要他们的人头怎么办?人家兄妹斗气,他们犯不着趟这浑水。 霍禹见侍卫们没动弹,怒不可竭,道:“谁不射箭,我宰了谁。” 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脸上有难色。 他身后的小厮低声道:“四郎君,你要伤了他,姑娘会生气的。” 霍家地位最高的,自然非霍光夫妻莫属。可到霍禹这一代,托霍显的福,十多年言传身教,小女儿才是光耀门楣的人。霍书涵在府中地位超然,四位哥哥都得让着她,更不要说奴婢们了。谁若得她多看一眼,都会被同伴羡慕死。 皇帝赐婚,圣旨一下无可更改,要不然,皇帝的面子往哪搁?所以,程墨迟早是霍家女婿,霍书涵的夫君。侍卫们哪敢得罪霍书涵?一个个都想往后缩。 霍禹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圣旨对他来说,就是一块抹布,全没当真。他不停催促,侍卫们只是不动,气得他发狠道:“谁不上前,我宰了谁。” 程墨长笑而出,站在台阶上,摇了摇羽扇,道:“我们郎舅的事,何必让下人们为难?小舅子有闲,请入内喝一杯茶,顺便帮我参谋参谋,带什么礼物上门拜见老泰山好。” “你……”要不是小厮扶住,霍禹就站不稳了。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自己持剑冲了上去,道:“我宰了你。” 杀了这小子,妹妹就能进宫为后了,这主意好极。 第198章 气难平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水墨唐枫投月票。 一路上,孩子的欢笑声,路人的寒喧声不时入耳,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新年了嘛,过得不甚如意的,都盼望能转转运,新的一年过上好日子;过得好的,希望再接再励,更上层楼。 程墨感受着节日的气氛,思绪飘得很远,不知此时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是否也在过节?直到宫门映入眼帘,他才收拢思绪。 朝贺早早散了,宣室殿一片死寂,内侍们候在廊下,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昭帝很生气,已经摔了耳杯,被内侍捡出去了。 看到程墨进来,内侍们都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救星来了。 程墨转过屏风,便见昭帝苍白的小脸铁青,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听到脚步声,抬眸见是程墨,沉声道:“五郎来了,快坐。” “是,参见陛下。”程墨行礼毕,在下首坐了,道:“怎么啦?” 小陆子什么都没说,他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程墨心里嘀咕,下次一定要先问清楚,好有心理准备。 昭帝未开口,先红了眼眶,沉声道:“霍子孟他……他太过份了!” 原来,五更天,昭帝率群臣去祭天,举行祭礼时,霍光却比昭帝先行祭拜下去。他站在昭帝身后,昭帝还是听到声响,回头一看,才发现的。他几乎气炸了肺,慑于霍光的威势,不敢发作,勉强祭拜完,立即上车回宫。 朝贺时,昭帝接受跪拜后,没有勉谕,直接宣布退朝。群臣愕然,按例,朝贺结束,还有些活动,或是皇帝与百官同乐,或是歌舞表演,新年嘛,总得乐呵乐呵,欢乐一番,哪有这样铁青着脸,冷冰冰直接解散的? 昭帝气得狠了,说完,拿起面前几案上新沏上来的茶,狠狠一砸,耳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四溅。他还不解气,又狠狠砸了两下。 霍光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难道有取皇帝而代之的心思?这个时代,君是君,臣是臣,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也就是约定俗成又没有宣之于口的礼法。正常的程序应该是,以昭帝为首,群臣按官职排排站,然后昭帝拜下去时,群臣包括霍光才能跟着拜。 霍光这么做,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昭帝直接喝令拖下去,一刀两段也不为过。 当然,霍光敢这么做,自然也料定昭帝拿他没办法。要是换了武帝,他这么做试试。这也是昭帝如此暴怒的原因了,分明不拿他当回事嘛。 程墨沉吟道:“若说他想谋反,还须有确凿证据才成。陛下休要动怒,此事交给臣,臣暗中调查就是。” 那个平行空间的霍光,终其一生没有谋反,反而是他死后三年,霍显和其子谋反,而被诛。这件事,程墨前世看百家讲坛时,听某位大学教授讲过,有些印象,当时的皇帝,是宣帝。 程墨浑身一颤,霍家是被宣帝灭了族,而宣帝,是改名刘询的刘病已。 不同的平行空间,历史的走向会一样么?他看向昭帝的桃花眼中,慢慢浮上一层薄雾。 昭帝看他伤心欲绝的神情,心中大慰,不愧是他的好兄弟呀,听说他受委屈,竟如此伤心。他一颗心得到抚慰,感觉没那么气愤难受了,道:“五郎小心些,免得打草惊蛇。” 程墨点头,道:“陛下宜放宽心胸,不要动气,动气伤身呢。” 太医院多是霍光的人,得寻摸一个有正义感的太医,做昭帝的贴身太医才是。时光机安排他穿过来,不知能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努力,努力让昭帝活得长久些。 昭帝才十八岁,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是怎么早逝的呢?他的死因是什么?程墨皱紧眉头,早知道会穿越,前世大学时就该选修历史,要不然,何用如此纠结。 昭帝见程墨剑眉拧在一起发怔,忙道:“五郎,怎么了?” 难道有什么难处么? 程墨回过神,道:“没什么。陛下最近可有锻炼?饮食如何?还须着太医用心调理才是。” 太医不是按时问诊,俗称请平安脉么,有没有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太医,若有,赶紧调到身边啊。这样的身体,就得时时有太医调理着。 一直不出声的黄安不乐意了,道:“大过年的,五郎何以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过年,应该说些身体健康之类的喜庆话嘛,哪有问人看医生了没有? 程墨笑了,道:“看我,倒把过年这回事给忘了。” 您老可真健忘,黄安无语。 昭帝自觉最近身体好了不少,道:“每次来的,都是一群太医,难以深谈……” 他身体孱弱,每次被七八个太医围着,呼吸不畅,已经很难受了,还要被七八人轮流把脉,深受折磨,哪有心思去观察哪位医术高明,哪位忠心耿耿? 程墨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问了日常来请脉的太医都是哪几位,记下名字,打算过年后细细打听。 程墨又说了些外面的趣事开解他,然后朗声道:“陛下只须让身体强壮了,努力学好治国之道。总有一天,这江山是要交到陛下手里的,些些小事,不必理会。” 昭帝很想说霍光今早的行为大逆不道,可诛满门,并不是些些小事,见程墨瞄了窗外一眼,便明白隔墙有耳,遂道:“卿说得是。” 从宣室殿出来,程墨心情很不好。刘病已是他兄弟,继位于他或许更为有利,可昭帝待他着实不错,他可不想他的小命这么快没了。穿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不知不觉间,他已把昭帝当成最亲的人之一了。 他一路慢吞吞地走着,快到宫门口时,一个人朝他撞来,他下意识避开,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你这是干什么呢?不是说不用进宫当差了么?” 却是祝三哥,他今儿轮值。 程墨和他说了几句,出宫去了。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刘病已能不能当皇帝以后再说,先救昭帝的小命要紧,毕竟人命关天嘛。 程墨决定找个靠谱点的大夫帮他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以致身体如此孱弱。 第285章 神仙预言家 亏得诫大身体素质好,从辰时装神弄鬼到未时,一点不带累。 霍显得到婢女的禀报,知道眼前的“神仙”修为高深,不敢怠慢,午时末带了一众婢女在小院门口候着,待到院门打开,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道:“有劳仙人了。” 诫大见一大群人站在门口,不知她是否一直在门外偷看,吃了一惊,暗道:“永昌侯料事如神,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幸好我一刻不敢松懈。” 想到一直都按程墨教的来,没有一处做错,他心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道:“夫人放心,盖在贵府上头的乌云已经移走了。” 有婢女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哪里有一丝云彩?这婢女不解问旁人:“怎么说我们府上头有乌云呢?我怎么没看到?”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想问了。 旁人翻了个白眼儿,道:“你懂什么,要是你看得出,岂不是神仙?再说,你没听神仙说嘛,乌云已经被他做法移走了。” 所以你才看不到。 这婢女眨巴眨巴眼睛,想不明白,不过,她明不明白实在无关紧要。 这边,霍显把诫大请到华居奉茶,再三巴结,重新送上四位美貌歌伎,又奉上八位俏丽婢女,送了一座府邸,道:“还请仙人留下仙踪,盘桓些时日,妾身好时时请教。” 诫大眼观鼻,鼻观心,道:“蓬莱仙山上有两位仙友还等着我一块儿下棋呢,不得闲哪。” 霍显大失所望,刚要求他把什么蓬莱仙山上的仙友一块儿请来,就听诫大道:“虽然贵府的乌云移开,免了府上的灾祸,但只能保府上三年平安。三年后,府上有灭门之祸。好了,我这就告辞。” 说着,诫大站了起来。 霍显惊呆了,花容失声道:“仙人请留步。不知仙人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乌云已经移开了吗?怎么还有灭门惨祸?再说,她家夫君权倾朝野,连皇帝都得对他行礼恭迎,又有谁敢灭她满门?这是从何说起? 诫大一副世外高人,高深莫测的样子,淡然道:“天机不可漏露。” 去你娘的天机不可漏露,要真的天机不可漏露,刚才你为嘛告诉我这个? 霍显瞬间怒了。她是谁?她是连皇帝都没放在眼里的主,用得着看谁的眼色?要不是诫大是“神仙”,她会这样客气么? 这时一怒之下,连神仙也不客气了,示意身边的婢女把门关上,语气冰冷道:“还请仙人把话说清楚。” 今天你要不把话说清楚,就不用走出这道门了。 诫大心里打鼓,神情依然是淡定,微微一笑,道:“我这就驾起祥云,回蓬莱仙山。” 你关院门,也挡不住我。 霍显一听,登时慌了,人家会腾云驾雾,她还真的关人家不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立即换了一副笑脸,下座走到诫大身前,屈膝行礼,道:“妾身无状,还请仙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请仙人看在霍家一门三千多人的份上,救霍家一救。” 这还差不多,诫大暗哼一声。他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装逼装够了,才道:“贵府可有一位命格贵重的姑娘?这位姑娘与当今皇帝生辰八字极不相配,若送她入宫,霍家必有灭门之祸。夫人慎之。” “涵儿?”霍显惊呼,道:“仙人是说?” 诫大点到为止,不肯再说,又要告辞。 霍显哪里肯让他走,央求道:“妾身怀小女时梦有异像,自小便有算卦之人说她命格贵重,非至尊不能匹配。仙人怎会说送小女入宫,必有灭门之祸?妾身不懂,还请仙人分说明白。” 诫大道:“姻缘首先要八字相合,令爱和当今皇帝八字相冲,若非送令爱进宫不可,只能另立皇帝了。话已至此,夫人自已思量吧。” 另立皇帝?霍显想了想,道:“请仙人在府上住下,待大将军回来,妾再和大将军商量。” 诫大听她对另立皇帝没有异议,着实吓了一跳,心想难怪永昌侯说这个女人厉害,永昌侯诚不欺我,连皇帝都能随意废立的主,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啊。 他哪敢留下,道:“我暂住东郊,夫人有事去东郊找我就是。嗯,大将军为国为民,功绩不小,若是大将军有事相询,我倒是可以停留两个时辰。” 霍显见他只肯留两个时辰,露出失望之色,道:“仙人请稍待,妾身这就派人去请大将军。” 万一你的仙友来请,你驾起祥云走了,我去哪找你? 诫大无奈,只好道:“好。” 霍显忙差人去请霍光。 霍光听说霍家三年后有灭门之祸,大吃一惊,谁也不敢拿这种事来赌好吧,纵然诫大胡说八道,他也得问个清楚明白。于是他立即放下公务,坐车赶了过来。 诫大见到霍光,很紧张,手微微发抖。可他现在扮仙人,霍光再怎么牛逼,也只是一个凡人,所以他很快稳住。和霍光见礼之后,把送霍书涵进宫,三年后必有灭门之祸的事说了一遍。 霍光眼角直跳,道:“为什么?” 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诫大道:“霍大将军的寿数,在三年后。” 霍光变了脸色,道:“你怎么知道?” 诫大心想,自然是永昌侯告诉我的啊。 霍显解释道:“仙人无所不知。” 她对诫大的话深信不疑,一想到夫君只能再活三年,心里悲伤,眼眶红了,语气哽咽。 霍光心神微乱,只一息,又恢复常态,怒道:“胡说八道。” 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他不是普通人,怎么着活个七十岁应该有吧?他今年只有五十八呢。 任谁被人指着鼻子说你只能活三年,都会勃然大怒,程墨早跟诫大分说过了。诫大见他发怒,一点不意外,微笑道:“明天大将军上朝,左车辕会断。” “啊!”霍显失声惊呼。真是神仙啊,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霍光道:“把他关起来,若是明天老夫的车辕不断,定然杀了你。” 他现在就叫人对上朝的马车严加看管,任谁都做不了手脚。 诫大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道:“我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又有何妨?”心里却暗暗叫苦,不停暗暗祈祷,程墨千万别坑他。 第286章 神了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天光未亮,朝臣们纷纷出府,走在去上朝的路上。 大将军府离未央宫很近,霍光每天都是四更二刻出府,五更正到宫门口,马车停稳,宫门开启。 二十多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今天同样四更二刻出府,只是车夫被霍显叮嘱小心,走得稍慢些。霍光觉得马车走得慢了,问:“出了什么事?” 随从刚要禀报夫人让他多加小心,还来不及说,车夫大叫一声:“阿郎小心!” 只见车子一头载了下来,歪到一边,左车辕骨碌碌滚了开去。 随从们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车里的霍光端坐如仪,突然整个人失去重心,左侧撞上车壁,疼得半边身子不能动弹。他反应极快,道:“来人!” 不语听到叫声,抢了上来,掀开车帘,见霍光形容狼狈,忙扶他出来。幸好今天车速不快,才没有出大事。 不语道:“车辕真的断了。” 他一向话少,却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言。霍光惊魂未定,听他这么说,想起府里那位神仙,不禁心中一凛。这人铁口直断,说自己今天上朝,左车辕会断,没想到上朝路上,左车辕真的断了。 要说霍光心里半点不信,那是不可能的,可要他承认府里那人真是神仙,他又难以接受。毕竟武帝迷恋神仙时,他已跟在武帝身边,武帝各种“神仙”见了不少,最后不也没能羽化成仙么? 不语见他脸色不好看,以为他受了惊吓,道:“请阿郎上马,小的为阿郎牵马。” 以他的武功,哪怕霍光从马上摔下来,他也能稳稳接住。 霍光上马而行,比往常迟了一刻钟才到宫门,文武百官大为惊奇,纷纷悄声打听,为什么霍大将军今天不准时? 霍光心里有事,早朝议什么便心不在焉。刘询看了他好几次,见他不大开口,不得不问:“大将军可有话说?” 难道他册封许平君为后,霍光心里不爽,消极怠工么? 群臣都觉得霍光今天很不对劲,众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逆鳞,惹下大祸,只要不是十万火急之事,都把奏折藏在袖里,不敢拿出来了。 因为霍光的缘故,今天的早朝提前半个时辰散朝。 散朝后,霍光立即回府,半息都没有停留,又惹得群臣各种猜测,连刘询都好奇,让人去打听,霍大将军府里发生什么事。 诫大一晚上担惊受怕,就怕霍光的车辕没事,自己老命难保。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直到窗纸亮了,眼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的无赖性子发作,想着怕也没用,不如坦然面对,能把霍夫人骗得团团也不亏了。 侍候梳洗时,婢女见他笃定得很,不禁心生佩服,不愧是神仙啊,事到临头,还这么淡定。要说霍光的车辕好好儿的,突然会折,打死她们,也是不信的。 霍显却深信不疑,梳洗完毕,便差人过来看诫大起来了没有,得知他还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就怕一觉醒来,神仙飞升,从此鸿音渺渺,再也不能遇上。她叫过大管家,道:“派一辆车去接阿郎。” 大管家一直担着心事,万一诫大是骗子,骗局又被揭穿,他会受连坐的,现在见霍显信了个十足十,心里更是打鼓,想着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诫大一定是神仙无疑。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调了马车,亲自给霍光送去,一路走,一路忐忑,到宫门口,找到霍光的随从,一问,才知霍光的马车真的在上朝的路上折了车辕。他立马就抖起来了,道:“我就说嘛,神仙说的哪里有错。”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忐忑。 随从看他的目光,有些敬畏,这人可是第一个遇到神仙的,大概有些仙缘? 大管家回府一说,阖府都惊动了,人人奔走相告,阿郎真的在上朝路上折了车辕啦,府里的神仙真灵啊。 诫大说他早就辟谷,但是夫人诚意殷殷,他就勉为其难,勉强吃了早饭。他被请到华居后,一直端着,看着身边如屏风般的婢女,心里暗暗叫苦,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啊,进得来,出不去,早晚得死在这里。 正担心得要死,突然听说霍光折了车辕,真是喜从天降,老命得保哇。他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瞥见旁边婢女如看神人一样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忍住。 人家真的在看神人啊,在她们眼里,面前这位可真是神仙。 霍显神态更为恭敬,道:“仙人请在这里再停留几天,妾好早晚请教。” 她早就说了,眼前的真是神仙,现在再一次被证实,夫君再无怀疑,他们夫妻俩得好好请教神仙,怎么才能成仙啊。神仙这种稀有物种,怎么能轻易让他走了? 诫大担惊受怕一夜,无论如何不肯再留下了,道:“小仙真的有事,就不打扰了。” 看把他逼的,连“小仙”的自称都出来了,可见真是急了。 霍显哪里肯放,一边让歌伎们歌舞,一边美酒佳肴不断端上来,又亲自把盏,殷殷劝酒。 美女美酒哪有老命重要,诫大一本正经道:“小仙辟谷已久,不饮这些俗物。” 霍显更为恭敬,神仙就是与众不同啊。 一个要走,一个非留不可,推拒间,霍光回来了。 他自己亲自看过了,车辕确实是突然断的,并没有被人做了手脚,何况昨晚他派人守了一夜,无人能够靠近,这么说来,眼前这人,确实有几份仙气了。 他看向诫大的目光,便有些敬畏。 诫大彻底以神仙自居了,见了霍光也端着,并没起身见礼。 霍光并没见怪,道:“还请仙人教我。” 你不是说我只能活三年,我死之后,霍氏会满门被灭吗?要怎么避免灾祸? 诫大道:“只要大将军肯舍得,激流勇退,可保霍氏满门,自身也能增加十年寿元。” 激涌勇退是程墨教的,十年寿元啥的,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反正他很快逃之夭夭,霍光要是活不到十年,难道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他算帐不成?要紧的是,赶紧逃出去啊。 第290章 杀人于无形(月票九十加更) 程墨很快过来,道:“岳父可是为吉期的事?涵儿已经二十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啦,不如尽快完婚。” 霍光眼眸沉沉看着程墨,道:“我只剩涵儿一个女儿未出阁,这嫁妆必不可少,就算只用普通物件陪嫁,现在采办,也来不及了。” 程墨笑道:“小婿家中没有长辈,不挑这个,嫁妆不齐备,就不要嫁妆好了。” 你都快满门被灭了,还磨蹭啥?赶紧把女儿嫁过来啊。 “胡说!难道会昌伯不是你的长辈?”霍光道:“就定在年底吧,不能再提前了。” 那就是十二月十八了。霍大将军一锤定音,再无回旋余地。 两家结亲的事很快传扬开去,朝臣们看程墨的目光如看天神。 前几天,大半朝臣勋贵紧跟安国公的脚步上奏折,要求皇帝册封霍书涵为后。这些人,哪有不明白是霍显授意?在他们想来,霍书涵迟早是皇后。现在却传出她即将嫁给程墨的消息,让不少人浮想联翩。 有人认为,程墨从皇帝嘴里夺食,胆子够大;有人认为,程墨手段够好,要不然霍光不会把这位命格贵重的女儿许给他。 这么些年,谁不知道霍书涵命格贵重,是当皇后的命?现在她要嫁给程墨了,是不是意味着程墨是下一任皇帝? 程墨听到脑洞开这么大的话,着实吓了一跳,在这个时代,成为皇帝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会掉脑袋的,他还想长命百姓呢。 他马上进宫,把这件事奏明刘询,道:“请陛下下旨追查造谣之人。” 刘询道:“大哥不必担心,流言很快会如风飘散。” 什么都可以是玩笑,偏偏这件事不可以,指不定哪天刘询会想起这事,然后各种不快,这就皇帝心里的一根刺啊。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到时要收拾他,那是分分钟钟的事。 “陛下天命所归,哪有任由屑小胡说八道?”程墨道:“臣这就把散播谣言之人揪出来。” 他是卫尉,肩负保护皇帝的重任,现在有人散播谣言,动摇皇帝的宝座,追查此事,也可以说是他的职责嘛。 程墨撸袖子准备公权私用,刘询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道:“若大哥非要追查此事,不妨让廷尉办理。” 看着刘询笑得像小白兔,程墨心里咯登一下,万幸啊,好在他存一个心眼,要是真和他论兄弟情谊,没有及时表明立场,刘询会怎么做,真不好说。 程墨立即行礼道:“这样最好,有劳廷尉了。” 由廷尉洗涮他的清白,再好不过了。 刘询昨天听到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但他生性能忍,想着程墨若是没有异心,一定会找他说清楚。果然,散朝后程墨便来了。在程墨来之前,他已召了廷尉,下旨让廷尉彻查此事,看是谁放出风声,动摇他的皇位。 此时,他心情很好,吩咐小陆子上点心,道:“大哥以前喝的茶,是怎么个煎法?” 早在程府居住时,他就想喝程墨自创的茶了,不过当时没条件。当了皇帝后,又谨言慎行,连喝这新煎法的茶也不敢。今天心情好,程墨又在这里,便想尝尝。想必看在程墨的面子上,霍光不会说什么。 刚才两人没说几句话,但三言两语间,刘询的心机已显露无遗,程墨差点后背出汗。他平息一下心情,含笑道:“就是只放一味茶叶,别的没放。” 待小陆上上了茶以及各式配料,他指着茶叶解释道:“这茶最好用小杯子喝,若用碗,就是牛饮了。陛下若要喝这茶,臣画了图纸,让将作监制作各式茶具。” “好。”刘询其实早就知道茶具不同,当下由程墨画了图纸,派内侍送到将作监。 虽然茶具不就手,但皇帝想喝,程墨还是演练一遍,泡了茶请刘询品尝。 刘询喝得很慢,一杯茶喝完,赞道:“味道果然不错。” 说得你在我府中,好象没喝过一样,现在用的茶叶是贡茶,比我府中喝的要好一点而已。程墨腹诽着,道:“是。” 表面上君臣相得,实际上两人都在演戏。 茶喝完,程墨告辞走出宣室殿,只觉清风徐徐,空气清新,回想刚才的场景,劝霍光归隐的念头更盛。 同一时间,霍显亲自坐车到霍书涵蜗居的小院,见到眼前的情景,一颗心抽成一团,两行清泪从脸上流下,她高贵的女儿,怎么会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霍书涵见母亲来接她,一点不意外,脸上淡淡的,道:“母亲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我在这里挺好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小院太简陋了,霍显不愿进门,返身上车,只把车帘挑起,道:“这种地方也是你来的?还不随为娘上车回府。” 母亲亲来,自不容她再留下。霍书涵上车,青萝带人留下收拾,婢仆随从前呼后拥,车驾回府。 霍显细细打量,见女儿光彩依旧,才放心,把吉期说了,道:“现在外间都在说,永昌侯是下一任皇帝,我就说嘛,你命格贵重,是当皇后的命。” 霍书涵倏然色变,道:“这话,是母亲放出去的吧?” 她到底有多恨程墨啊,要这样置他于死地? 霍显道:“不是我。不过是几位命妇闲坐,大家说些趣事,我说起你小时候,有术士批你的命,说你命格贵重,长大是一定要当皇后的。没想到第二天便传出永昌侯会当皇帝的话。” 霍书涵气结,这样还不够吗?难道她得亲口说出,霍大将军会扶立永昌侯为帝的话才算? “停车。”霍书涵一刻也呆不住了。 马车应声而停,车夫不解,回头等待进一步命令。还是骑马跟在后面的旺财了解她,翻身下马,取了脚凳放下。霍书涵下车,骑了旺财的马,拍马扬鞭飞驰而去。 霍显急了,尖声道:“快跟上去保护姑娘。” 没带侍卫就跑,要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不用她吩咐,黑子等人已经跟了上去,临走之前,把不语也捎上。一行人风驰电掣赶到永昌侯府,霍书涵二话不说,直往里闯。狗子见是她,哪里敢拦? 第294章 水深火热 霍书涵真心不想见安国公这老货,整理好衣裳,刚要走,安国公和程墨并肩而入。 安国公装作刚看见她,端端正正给她行了一礼,笑眯眯道:“霍姑娘也在这儿啊。” 霍书涵再不待见他,看在程墨面子上,也不能不理他,只好回礼,冷冷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对程墨道:“我先回去了。” 程墨还没说话,安国公抢着道:“霍姑娘请留步。”说完一撩袍袂,就跪下了,道:“老夫糊涂,没把事情办好,得罪了夫人,还请霍姑娘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求夫人饶过老夫阖府满门。” 霍书涵差点没把隔饭夜吐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叫人把他拖下去打一顿板子的冲动,勉强道:“安国公快快请起。” 你想方设法拆散我和五郎,让我的亲事徒生波折,我早就想把你剥皮抽筋了,现在还求我去母亲面前求情?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安国公当然不肯起来,不仅不起来,还要把程墨拉下水,道:“五郎帮我求求情。” 程墨失笑,道:“伯父别为难小姑娘。”示意霍书涵别理他,只管走。 霍书涵一切看在程墨面子上,安国公哪放在她眼里?见到程墨的眼色,不再理会安国公,转身走了。 “霍姑娘……”安国公哀嚎。 可惜美人去意已决,再不可挽留。 程墨待霍书涵走了,才弯身扶安国公起来,道:“伯父有话只管说,何必这样?” 安国公老泪纵横,也不知真哭假哭,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道:“霍大将军权倾朝野,我本想抱住这条粗腿,为十二郎谋一个列侯的封赏,好求娶东闾氏家的姑娘,没想白忙活一场,反而把霍夫人得罪惨了,现在没有活路啦,呜呜。” 程墨由得他哭了一会儿,才道:“十二郎喜欢东闾家的姑娘吗?伯父可曾想过,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得到的列侯,十二郎不见得会接受。何况,列侯由陛下封赏,我岳父哪来的权力?” 你搞错对象了吧,要封侯,应该帮皇帝把霍光赶走啊。 安国公从没想过张清喜不喜欢东闾氏家的闺女,反正东闾家是名门,就足够了。他喜欢儿媳妇出身名门,至于儿子喜不喜欢,呃,儿子的意见重要吗?不重要吧,可以忽略不计啦。 被程墨这么一问,他怔了一下,道:“东闾家的姑娘个个美貌贤淑,十二郎怎么会不喜欢?” 哪有男人不喜欢美貌女子嘛。 程墨冷冷道:“我岳母,霍夫人就是出身东闾氏。” 霍显是东闾氏的侍女,虽然霍光为她脱了奴籍,娶为续弦,但这段过往,却颇不光彩,因而她成为霍夫人后,绝口不提,知道的人并不多。 安国公哪敢深究霍显的出身?这时才得知原来霍显就是出身东闾氏,先是讶然,接着高兴,娶了东闾氏家的闺女,就成为霍光的亲戚啊,太划算了。 看他笑得满脸的折子如菊花盛放,程墨皱了皱眉,道:“伯父高兴什么?” 安国公一拍大腿,道:“我要早知道这件事,早就请五郎做媒,为十二郎求娶东闾氏了,何必这么麻烦?” 他到处串联,传达霍显想把霍书涵送进宫的精神,他容易吗?现在事情没办成,得罪霍显不说,连那些在他的劝说下,一起上奏折的朝臣勋贵,也对他有意见了。他忙得一身汗,到最后却里外不是人。 程墨听他话里有怪自己的意思,气笑了,道:“说不定十二郎有意中人了呢,伯父还是消停些吧。” 霍显如此丧心病狂,程墨对东闾氏家的闺女一点好感也没,更不希望张清自此被绑架在权力的战车上,一生不得安宁。 安国公张了张嘴,道:“这事以后再说。五郎啊贤侄,当务之急,是解了霍夫人的雷霆之怒啊。” 他连大将军府都进不去了,想想就让人焦心。 程墨道:“岳母那里,我可以帮你,陛下那里,却需要你自己去解决。” “陛下?”安国公不解,茫然道:“陛下哪里有什么事?” 他一个摆设,能有什么事? 程墨勾勾唇角,道:“众所周知,陛下和许皇后鹣鲽情深,早有意立她为后。可你却横插一脚,非逼他立霍姑娘为后,他心里会不窝火?” 安国公想了想,道:“我这样做,也是为陛下好,陛下就算窝火,也得领我的情。” 领你妈的情。程墨真想一脚把这老不修踢个跟头,声音更冷几分,道:“是吗?我想,陛下斥责的诏书很快就会下了。” 刘询可不是昭帝,他能下诏。 安国公一副皇帝没什么好怕的样子,心里早怯了,先得罪霍显,再被皇帝下诏斥责,以后还怎么在勋贵圈中混?那些被他拖下水,趟这浑水的朝臣们岂不是会把唾沫吐到他脸上? “五郎,陛下那里,你也帮我美言几句。”刘询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他能下诏,安国公陪着笑脸,道:“我前几天新到手两百亩良田,上好的良田,我明天就把田契送来。” 这是他的口水费吗?程墨不耻安国公的为人,脸上笔容一点没减,道:“陛下那里,可不是一两句就说得过去的,你得拿出诚意来。” 他一个摆设,还要诚意?安国公淡定不能,愤然道:“陛下要求未免高了些。” 程墨淡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执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都是臣子。” 你我的身家性命都是皇帝的,你敢跟他讲条件? 安国公没话说了,低头想了半天,道:“有什么办法化解么?求五郎教我。” 这个时候,轻视刘询的心思已经荡然无存了。 程墨道:“只有立功才能化解啊,要不然,陛下养我们这些臣子有什么用?食君之禄,为臣分忧嘛。” 安国公茫然问:“陛下有什么忧心之事?” 他天天在那儿当摆设,有什么忧虑的?难道想多纳几个妃子,霍大将军不许,所以忧心吗?安国公推已及人,做如此推想。 程墨看他糊涂成这样,真想给他一脚,话说到这里,你不是应该开窍吗?还装! 第203章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许广平是看着刘病已长大的,对这孩子的脾性人品倒还了解,只是刘病已的身世,让他纠结了很久,要不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许平君不是大美人,却也是小家碧玉,这两年上门求亲的也有四五家,无奈她一颗心在刘病已身上,死活不同意。 唉,女儿自己对姓刘的小子动心,许老汉也没办法,想着大不了,帮着拾掇一下他那破房子,让女儿过门之后有个居所。没想到刘病已居然时来运转,遇到程墨。 程墨收留他,供他读书,待他如兄弟。 这么一来,老实巴交的许老汉又纠结了,现在人家是读书人了,自己一个啥都不是的老百姓,哪里配得上他? 这么纠结来纠结去,刘病已却水涨船高,皇帝准他重归宗正寺了。也就是说,他是皇室的一员了。虽然还是穷得叮当响,却是凤子龙孙,许平君更加高攀不起了。 许老汉劝过女儿,无奈许平君一条道走到黑,哦不,心志坚强,放言非刘病已不嫁。 这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把女儿养成老姑娘啊。许老汉泪奔,只好放下姿态,率先开口让刘病已托媒求亲。 刘病已自然大喜过望,当场改口称“岳父”。许老汉这才满意,看来不是这小子成了皇孙,变心了。 其实刘病已先是努力打零工,后又努力读书,目的便是赚钱娶老婆,确切点说,是想把许平君娶回家去。他头无寸瓦,除了聘礼、婚礼,还得整一座院子。相当于现代农民工想赚钱在京城买房子、娶老婆,谈何容易? 没钱,只好一拖再拖,实在是手头拮据,没办法啊。 要不是许平君被亲爹絮叨得不行,只好把女孩子的矜持放一边,取出仅有的一点私房钱,让他上门提亲,暗示他聘金意思意思就好,愿意跟他住那冬凉夏暖,月光当烛的房子,刘病已还抹不开面子呢。 他对许平君用情极深,一直囊中羞涩又内疚得很,许平君此举,更是让他感动得眼泪洼洼,发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誓言。 在爱情巨大的刺激下,他终于鼓起勇气告诉程墨,他想成亲。 程墨来自现代,崇尚恋爱自由,自是不会棒打鸳鸯,再说,他又不是刘病已亲爹,怎会蠢到干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于是,约定正月初六双方家长见面。刘病已父祖早亡,由程墨代表男方家长到访。 许家家境普通,一大家子人住了两间厢房两间耳房,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约摸一间耳房大小。不过,打扫得很干净。 许老汉一大早起来,把全家人从梦乡中喊醒,大家齐动手,再把屋子收拾一遍。所以,程墨和刘病已到来时,便见屋子里、几案上,一尘不染。 “哎呀,稀客,稀客呀。”许老汉朝程墨拱了拱手,笑吟吟的。 他已经听女儿说过了,刘病已的兄长可是新晋皇帝伴读,那可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不同凡响哪。皇帝的伴读,可不是普通人能当的,得是皇亲国戚或是权贵大臣家的孩子,还得是有前途又聪明的嫡子。如今程墨得了这差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程墨的到来,让许老汉倍感有面子。这样的人物亲来提亲,说出去可要羡慕死左邻右舍了。 真是误会。程墨并没有上门提亲的觉悟,他只是觉得媒人不靠谱,不靠谱的人两边传话,会误事的,不如双方当面把话说清楚,媒人就当个摆设好了。 “见过许伯父。”程墨以晚辈礼相见。若刘病已真有当皇帝的命,按例,许老汉会封侯。再说,他是刘病已的岳父,怎么着也是长辈了。 许老汉哪受得起,忙抢上扶起,道:“五郎快快免礼。” 把两人让进屋,非要让程墨坐上首,程墨哪肯?两人一通谦让,最后分宾主坐下。 许老汉先开口:“病已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话题由此延伸开去,说了很多刘病已小时候的趣事臭事。 刘病已没去听他说什么,与端了饼食出来的许平君眉来眼去。 程墨倒是听得认真,如果刘病已真能当皇帝,这便是了解他的第一手资料了。许老汉见贵人有兴趣,说得更详细了。 一老一小谈兴正浓,不知不觉到了正午。普通百姓一日两餐,桌上的饼食粗糙,程墨一直没动,这时不免肚饿了。 “伯父,我已为病已置下院子。院子虽小,却足够两人窝居。不知你老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给他们置办。”程墨打断许老汉的话头,含笑道。 听说置办了院子,许老汉惊呆了,院子啊,那得多少银子? “呃……这倒不用,病已原来居住的院子就很不错,过了年,找几个人修茸一番即可。”许老汉忙道:“其实叫上几位邻居,修两天,只管饭,也用不了多少钱。” 他原来是这样打算的啦。而且两家挨得近,女儿要回娘家也方便不是。 程墨进门前曾扫了一眼右边的破院子,柴门倒塌大半,这样的危房如何住得了人? “不过是一个院子,花费不了几两银子。”程墨道:“还需什么,伯父只管说。” 您可真有钱哪。许老汉张大了口,呆了半晌,连连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想了想,觉得不妥,又道:“这样已足感盛情了,哪敢再让五郎破费?”又对刘病已和女儿道:“以后可要好生相待五郎,以兄事之。”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一座院子随手就送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如此大方的。 刘病已和许平君郑重向程墨行礼道谢。 程墨扶两人起来,笑道:“不值什么,银子嘛,就是用来花的。” 以他现在的身家,完全有资格说这话。 许老汉深感这门亲结对了,女儿嫁过去,一定会幸福的。 他拉着程墨说话,无奈程墨急着回家吃饭,一再告辞。 离开后,随便找了家干净酒楼,吃过饭,程墨带刘病已去看了给他买的院子。院子虽小,却一应俱全,把刘病已感动得眼泪洼洼。 第299章 疑心 感谢钰记投月票。 大管家着急忙慌亲自去请,霍光不知发生什么事,放下公务赶了回来。 霍显难得地出来迎接,虚扶他下车,道:“夫君快快入内说话。” “怎么了?”她很久没这样贤惠了,霍光估计出大事了,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两人在房中坐下,霍显道:“照仙人所言,夫君若激流勇退,方可保十年寿元,保全族。若不激流勇退,岂不是只有三年寿元?” 仙人的话有玄机,只说他能活十年,可没说若他继续揽权,只能活三年。多亏安国公点醒,要不然以霍显的智商,也没想到这个。 “?”怎么又提这个?霍光不解看她。 霍显道:“夫君,不如归隐吧。” “仙人又现身了?”霍光微觉不快,道:“在哪里?” 坚持劝他退隐,难道是有人设局么? 霍显不说是安国公点醒,道:“我不是闲来无事,琢磨到这一层么?夫君啊,生死大事,不可儿戏。” 灭门之祸的预言太虚幻了,她没往心里去,可霍光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出事啊,若霍光真的三年后殁了,可以想像,全族也保不住了。到那个时候,再想退步抽身就太迟啦。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霍光确实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可真要言之凿凿说他只活三年,他却是不信的。 “不要胡说八道。”他温言道:“生死之事,岂是我辈凡人能预知的?” “仙人这么说啊。”霍显更信一分,凡人参不破,神仙的话却是可信的,她急声道:“夫君,兹事重大,开不得玩笑啊。” 若预言成真,后果不堪设想啊。 “夫人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预言这么敏感? 霍光再三追问,霍显只是不说,霍光问婢女,婢女看了看霍显,低头不敢说。 “可是安国公又说什么了?”霍光语气稍严厉了些,他早劝过老婆了,不要和安国公走得太近,老婆不听,现在弄得像神经病。 既然霍光猜到了,霍显不再隐瞒,把和安国公的对话说了一遍,道:“要不是他提醒,我还没往深处想。夫君,你已位极人臣,若不再进一步,不如退了的好。” 再进一步,便是登基为帝了。霍显以前也曾婉转劝他自立,被他严辞斥责,现在不敢明着说,只能转弯抹角地劝。 以霍光现在的权力,若想篡位,易如反掌,这也是刘询忌惮他的原因。可霍光念着武帝托孤的恩情,一点自立的心思也没有。 “夫人也认为我应该退了?”霍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道:“安国公可是程五郎请来的媒人,你确定里头没有猫腻?” 可不要以为联姻就没有利益之争,上官桀是他亲家,诬他谋反,上官安是他大女婿,抢着把六岁的上官樱送进宫为后,这些可都是事实。 霍显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小女婿要夺权,想方设法赶走他吗?她想了半天,道:“不会。别的不敢说,涵儿不会这么做。” 霍光气笑了,道:“涵儿当然不会,可是程五郎这小子,就难说了。来人,请永昌侯过府。” 他得好好问问,安国公这老混蛋,是不是程墨这小混蛋派来的。 永昌侯府地方大,要躲起来还不容易?张清和武空就在书房喝茶,榆树在一旁侍候,程墨在厅堂见安国公。 安国公把事情进展说完,一副求夸奖的表情,道:“接下来就看霍夫人的水磨功夫了。” 哪个女人听说老公只能活三年也淡定不能好吧,霍光又对老婆言听计从,大概不用多久,霍光就会提出辞呈了。 程墨道:“越是要紧关头越不能大意,伯父先回去,最近几天我们不要走动。” “为什么?”安国公不明白,他费了好大劲,送了无数贵重礼物,才讨得霍显的欢心,才有机会说这番话,不是应该表扬他,在钱财上弥补他吗?怎么反而说出不要走动的话? 真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安国公是巴结奉迎的天才,运筹帷幄却是短板。程墨跟他认识两三年了,多少了解一些,知他不明白,解释道:“若是让我岳父发现我们来往亲密,他必然以为我们设计。” 霍光以谨慎小心闻名于世,岂是那么容易骗的? 原来是为了取信霍光,而不是事情办完,他成为弃子。安国公放了心,起身告辞。 他的马车驶出永昌侯府不到一盏茶功夫,不语来了,道:“大将军请侯爷过去一趟。” 程墨听说霍光有请,施施然去了。 “岳父可是为赵氏的事?”程墨行礼毕,坐下后,先发制人道:“赵氏和我早有婚约,陛下又下诏封她为宜人,实是不能以小妾相待。” 赵雨菲才是预定的原配,霍七姑娘是插队的。 霍光没想到他竟会说这个,眼眸暗了一下,道:“涵儿跟我提过了。” 看看吧,这小子把他的涵儿迷成什么样了,居然提前为他打预防针,为他说项。 程墨一脸懵逼样,道:“那岳父叫我过来,有什么事么?” 您老人家没事找我干什么?要知道刘询批了他五天假,现在还在婚假中。 霍光可不理他休不休沐,眼眸沉沉看了他一会儿,道:“满朝勋贵那么多,为何独独请安国公为媒人?” 要是请了别人,他绝对不会疑心两人有猫腻。 程墨讶然道:“我和张十二情如兄弟,两家又是通家之好,他自荐为媒人,我不好说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要我换媒人吗?这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没有别的原因?”霍光问,是不是设局,要把他赶出朝廷。 程墨叹道:“我对安国公的为人是有些不齿,但看在张十二的份上,也不好说什么。” 他一副完全是看在张清的面子上,才让安国公当媒人的样子。 程墨和张清、武空等人的情谊,霍光是知道的,当初调查程墨的时候,呈到他案上的,就有这一条。 程墨走后,霍光一个人想了一晚,又把霍书涵叫来问话,觉得安国公跟程墨勾搭成奸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想是这样想,他还是派人乔装成商贩,在两人府门口守着,看两人可有来往。 第300章 撑不住 五天假满,程墨上朝当差,完全没有发现府门外有人窥视的样子。 散朝后,刘询回宣室殿,同时宣程墨过去,两人对坐说话。一刻钟后,霍光过来,刘询起身到门口恭迎,程墨只好照做。 霍光昂首直入,见程墨在场,看了他一眼,道:“五郎有事尽管去忙。” 这是要支他出去了。 程墨对刘询行礼道:“臣告退。” 刘询眼中闪过极不甘心的神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身为皇帝,想留臣子说话都不行,这样的皇帝,当了又有何乐趣可言? 程墨走出宣室殿,站在院中,抬头望一会儿湛蓝湛蓝的天空,转身走了。他的公庑是原来刘淘甫那个院子,平时在那儿办公。 不一会儿,张清蹭了过来,看看左右没人,道:“父样让我告诉你,霍夫人意动了。” 昨天安国公又去一趟大将军府,得到准信,特地让张清跟程墨说一声。 真是服务到家。程墨道:“知道了,这几天让伯父小心点。” 切切不可露出马脚。 程墨在宫门关闭前出宫,直接回府,大门口不远处蹲一个卖梨的小贩,脚边放一篮梨,双眼直勾勾盯着大门看。 这个时候还没回家,要说不是探子,那就是有鬼了。程墨勾了勾唇角,让黑子把梨买下:“你们解解渴。” 小贩听说要把他篮里的梨全买了,脸现惊恐之色,道:“今天只剩这么点了,客官若要,我明天多摘些来。” 要是都买了,他还怎么在这里呆下去啊? 黑子道:“天色不早,你早卖完早回家,还不好?”丢下一块碎银子,拿起篮子就走。 小贩欲哭无泪,这碎银子买十篮梨都够了,他怎么能不卖?可是卖了,他就不能在这里监视了,万一安国公晚上过来呢? 程墨见了小贩脸上的表情,笑了笑,把缰绳丢给榆树,进府去了。 赵雨菲一直在府中主持中馈,现在忝为新妇,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程墨回家,菜肴丰盛,一家人围坐吃完晚饭,去花园盛凉,程墨闲来无事,逗女儿玩。 小女孩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跌跌撞撞,却不要人抱,自己满地走。 程墨给她取名程佳,小名佳佳。 桌上有点心瓜果,小泥炉上水正沸,程墨手提铜壶泡茶,茶香四溢。顾盼儿叫过女儿,让她拿一个桃子给程墨。 桃子有点大,小佳佳两只手抱,有点抱不稳,走两步,掉一次,弯腰捡起来,再走两步,又掉一次,这么走走掉掉,又重新捡起来,到程墨跟前时,桃子早烂了,表面坑坑洼洼。 “给。”佳佳双手伸直,把桃子递给程墨。 程墨正在洗杯,没有及时接过来,小佳佳把桃子放老爹脚边,扭身跑了。跑几步,躲到母亲背后,探出小脑袋看程墨。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程墨也笑,捡起地上的桃子放桌上,朝女儿招手:“过来。” 小佳佳见老爹没发怒,慢慢走了过来。 程墨一把抱起她,在她小脸上亲了亲,把桃子给她:“拿去玩吧。” 摔烂成这样,是不能吃了。 永昌侯府后花园其乐融融,大将军的上房却一片寂静。霍光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谁也不见,连不语都被赶了出来,在廊下侯着。 随从们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霍光几案前放了几卷竹简,其中一卷写着,辰时永昌侯府的采买出府买菜,一个时辰后,菜贩送小半车肉菜进府,然后一上午没人进出;未时倒是有两个官员来访,不过程墨没见,两人连府门都没进。 这是永昌侯府一天的人来客往。 按说,程墨深得刘询宠信,满朝文武应该巴结逢迎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一来程墨没有拉帮结派的嗜好,二来现在霍光当权,连刘询都成天担心皇位不保,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朝臣,哪个把他放在眼里?既没把他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巴结程墨。因而,程墨的日子还算平静。 霍光看着面前一卷卷的竹简,眉头皱得紧紧的。 一连几天,安国公的马车都没有在永昌侯府门外出现,程墨不是足不出户,便是出宫回府。霍光不禁狐疑,难道自己真的想多了?难道他真的应该退隐,把权力交出来? 他不甘心。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朝,朝议中不知不觉睡着了,还是刘询叫了他两声,他才惊醒。 “霍大将军老了。”不少朝臣心里做如是想。 程墨心想,看你撑到什么时候。 潜意识的力量,或称自我暗示的力量,是非常大的。霍显天天在霍光耳边絮叨,让他退隐,要不然只能活三年,这些话不知不觉做为潜意识的一部分,在霍光心里扎了根。 他的身体忠实地按照“只活三年”的目标开始运转了。 事实上,他确实活到六十一岁,只有三年的时间。 霍光回到公庑,提笔批奏折,却不知不觉打起瞌睡,加上最近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他不禁自问:“我真的老了吗?” 其实就算年轻人,失眠一夜,第二天也会犯睏,坐着不动也会打瞌睡。 这一天,他的奏折没有批完,本想带回家接着批,没想最后倚着几案睡着了,笔掉在腿上,在袍子上落下好大一片污迹。 如此过了三天,他把程墨叫过去。 这次,程墨老实得很,乖乖行礼后坐下。 “五郎,我老了,家里子孙多不成器,还望你多多提携。”霍光眼眸没了以往的神采,看着程墨,说话间打了个呵欠。 他最近特别渴睡,只想一睡方休。连续几天失眠,实在撑不住啊。 “岳父还年轻,说这个做什么?”程墨讶然,装的。 霍光摇了摇头,道:“只要陛下保我全族,我情愿退隐。” 你终于撑不住了!程墨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又诧异,又痛心疾首的样子,道:“陛下刚刚继位不久,还须靠您扶持,还请岳父再帮陛下几年。” 俗话说,扶上马再送一程,你可不能只扶上马,不管马儿跑到哪啊。 霍光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扶持几年,只怕他要化成白骨了。 第301章 达成 霍光那里的奏折堆积如山,没有得到极时批复,刘询却闲得蛋疼,天天在宣室殿闲坐。如果是别人,成为当世第一人,没人制约,又有时间,岂有不胡天胡帝的道理? 但是他没有,规规矩矩在宣室殿静坐,既没有宣歌舞,也没有要纳妃的意思。一是他生性谨慎,这点和霍光有得一拼,二是有刘贺的例子在前,他生怕稍微惹霍光不快,被废。 他如老僧入定般,呆坐半天,得报程墨来了,才有一点生气,道:“快宣。” 程墨笑容满面,行礼毕,道:“臣有话说。” 这就是要屏退左右的意思了,刘询会意,手一挥,小陆子带领内侍们退了出去。 “恭喜陛下,大将军想通了。”程墨把霍光愿意退隐,只有一条,要皇帝保全霍氏一族的意思说了。 刘询本就不愿手上沾血,听闻,欣然道:“若大将军的家人没有谋反,朕自会保全霍氏一族。” 果然如此。所以你才会钓鱼执法,引导他们谋反,然后灭他们全族。程墨对刘询的心计深深忌惮,脸上笑容一点不减,道:“若陛下应允,臣去回复大将军。” “好。”刘询道:“朕将当着霍大将军的面发誓。” 这个时代的人们信鬼神,誓言还是挺管用的,何况他以皇帝之尊起誓?他如此郑重,可见是真的怕极了霍光。 身边有这么个人,随时能废了自己,谁也不敢睡安稳觉不是? 霍光听说皇帝愿意发誓,微微一惊,道:“陛下真这么说?” 他是三朝元老,久在帝皇身边,对帝皇的心思把握极准,之所以没揣测刘询,不过是因为这人是自己立的。说到底,还是轻视。 现在他要离开,皇帝没有一言半语挽留,反而愿意发誓答应他的条件,心里的悲凉可想而知。他心思慎密,自然而然地想,难道安国公竟是皇帝的人?是皇帝要除掉他吗? 越想,心头越惊,脸色越不好看。 程墨见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半天不说一句话,不禁道:“岳父若有问题,尽管提出来。有我在,自会保全霍氏一族。” 就算皇帝说话不算数,不还有他吗? 霍光看他半晌,叹了口气,道:“皇帝在民间时,一直住在你府中,你觉得,他为人禀性怎样?” 在决定是否迎立刘询时,霍光也曾问过程墨,还怕程墨有私心,毕竟刘询住在程墨府中,若他登基,程墨将得到极大的好处,在派人调查刘询时,连带程墨也被再次调查一回。 程墨知他心中不安,想了想,道:“陛下禀性仁厚,不喜杀戮。” 这是对帝皇的评价了。 霍光沉思半晌,道:“不见得。” 现在他没有掌权,说这些尚早。 程墨道:“陛下在我府中居住时,有一次厨子家里有事,回去了。雨菲亲自下厨,想炖鸡,不敢杀鸡,刚好陛下经过,便让他把鸡杀了。陛下迟疑半天,不敢下手。”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住在程府,赵雨菲又是府中的女主人,她吩咐的事,他不敢不听,可又实在下不了手。 这件事被顾盼儿笑话好几天,堂堂男子汉,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霍光眼眸一亮,道:“还有这事?” “是。”程墨道:“当时宜安居的生意刚有起色,府中只有一个厨子。这鸡,还是门子杀的。” 狗子杀了鸡,对刘询还好生瞧不起呢。 连鸡都不敢杀,何况是人? 霍光总算信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意不得。陛下不懂如何处理国政,还须我教导,就以半年为期如何?”霍光道。 这半年,霍光要教刘询治国之术,半年之后,便是霍书涵出阁之时,到时他也将挂冠离去。 有关权力交接的大事,程墨自不会自作主张。 刘询同意了。 自这天起,霍光在宣室殿批奏折,批好的奏折,交给刘询。刘询看后,有不懂的,提出来,由霍光详细解答。 这样有点像师傅带徒弟,不过,在实例中学习,进步却是极快的。 程墨让张清告诉安国公,半年后请封他为侯。这倒不是程墨不兑现承诺,而是担心现在请封,被霍光觊破真相,徒生波折。 安国公圆满完成任务,大为高兴,又清楚程墨和张清的交情,当即答应。 这天程墨回府,发现装做在府门口摆摊的小贩们不见了,会心一笑,下马进府。 赵雨菲迎了出来,道:“听狗子说,今天大门口静得很。” 她觉得很诡异,为什么突然门口多了些摆摊设点的人,突然这些人又不见了呢? 程墨不欲她担心,笑道:“或者他们没有生意,移到别处去了。” 赵雨菲一想也是,道:“也就我们好说话,哪家的门口让人摆摊呀。” 要卖东西,不是有东市两市吗?小摊小贩到处乱窜,他们可以让京兆尹派人过来驱赶的。 “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跟这些人计较什么?”程墨说着,张开双臂,赵雨菲乖巧地上来服侍他更衣。 程墨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她脸一红,嗔了他一眼,道:“今晚你到盼儿院里吧。” “这就嫌弃我啦?”程墨苦着脸,道:“我们才成亲几天啊,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赵雨菲为母守孝三年,他心疼她苦守,想疼爱她一些,自成亲后,一直宿在她房中。 “你总是这么折腾,人家怎么吃得消?”赵雨菲脸红如大红布,声细如蚊道。哪次不是她求饶他才放过她啊,可怜她每次都得哀哀求饶,他还非要花样百出,让她说那些难以启齿的话,才放过她。 “那我以后就宿在盼儿房中。”程墨气愤地说完,穿着中衣就要走。 赵雨菲忙拉住,低声央求:“五郎!” 程墨板着脸道:“求我,要不然我就再不过来啦。” 他最爱看赵雨菲可怜兮兮的样子了。 在床帏之中也就罢了,这还白天呢,求饶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啊。赵雨菲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正不知怎么办好,门外一个萌萌哒,软绵绵的声音道:“父亲。” 小佳佳来了。 第302章 再闹 程墨飞快换上一副慈祥笑容,绕过屏风,把女儿抱起来。 小佳佳在他脸上亲一下,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头,笑眯眯看他。 顾盼儿站在门口,无奈道:“她非吵着要找你,我拗不过她。” 程墨每天这个时辰回家,一来就逗她,小孩子记性好,就记得天快黑时,父亲陪她玩耍,每天到这个时辰,就要和父亲一起玩,今天不是没见到嘛,便吵闹起来了。 赵雨菲脸上红红的,臂弯上搭了程墨的官服,朝顾盼儿招手道:“快进来。” 顾盼儿似笑非笑瞟程墨一眼,和赵雨菲到里屋说话。 过了几天,赵雨菲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下聘的聘礼。 最近一段时间,霍书涵都没过来,顾盼儿笑和赵雨菲道:“霍七姑娘不会是害羞了吧?” 赵雨菲觉得她的性子冷冷清清的,实在与“害羞”两字不搭,摇头道:“我看不见得。大概没什么事,才没过来。” 她来,只找五郎说话,对她们既客气又疏远。想到以后要和她一府相处,赵雨菲表示压力很大。 霍书涵在绣楼里端坐,神色依然淡淡的,对面坐的青年却一脸愤愤然。 霍禹听说父亲要退隐,立马炸了。霍显说这是神仙的预言,只要退隐,才能多活十年,保全族满门老小,让他不要胡闹。他却是不信的,什么神仙,明明是术士,是骗子,想骗父亲退隐,好为程墨这小子让位。 他想找程墨麻烦,又想上次折了两个得力助手,程墨这块硬骨头不好啃,正烦得不行,随从给他出主意,先找霍书涵讨个说法。 以前他怯霍书涵,让着霍书涵,那是因为霍书涵要进宫当皇后。现在她亲事已定,只能成为列侯夫人,那他还怕她干什么?二话不说马上冲过来。 “妹妹,你找的好男人!以为皇帝在民间住在他家,就了不起了,想方设法要把父亲赶走。哼,门儿都没有。”霍禹气愤愤道。 霍书涵慢条斯理喝着杯里的茶,瞟了他一眼,哪去理他? “我告诉你啊,别再跟我摆皇后的谱,你别以为母亲偏爱你,你就没把我放在眼里……”霍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霍书涵一杯茶喝完,又拿一块点心慢慢吃。 青萝看不过眼,道:“四郎君,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扬声道:“外面谁跟着,四郎君喝醉酒了,扶他回去吧。” 要不是喝醉了,借他个胆,也不敢跑这儿撒野啊。 “我喝醉?”霍禹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婢女也敢在我面前哟三喝四。” 扬手要打青萝,青萝不敢抵挡,缩了缩脖子。 霍书涵冷冷道:“四哥真的喝醉了,连我的婢女都敢打了。婢女低贱不假,我的婢女却打不得。来人,把四哥拉出去。” 廊下侍候的两个婢女进来道:“四郎君,请吧。” 霍禹不想走,一对上霍书涵冷冷清清的眼睛,在她积威之下,心里先怯了,黑着脸起身,一句狠话不敢说,走了。 出了绣楼,随从们跟上,一人道:“上次去永昌侯府放火,这次……” 他们真没想到霍禹这位兄长,在妹妹面前如此不济,看来还是程墨好欺负,柿子还是得捡软的捏嘛。 其他人忙赞成。 霍禹本来觉得没脸,被随从们这么一说,顿时又精神起来,道:“走,去永昌侯府。” 难道程墨还能再去父亲面前告状不成?想赶父亲走,父亲一定恨死他了,定然不会向着他说话,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这个时候找程墨麻烦,最好不过了。 一群人呼啦啦去永昌侯府了。 程墨没在府里。最近霍光倒是尽心教导刘询,但是朝中都是霍光的人,朝臣们对刘询的态度并没有改观,有的更认为皇帝是霍光的跟屁虫,虽碍于皇权,言语不敢放肆,但神态之间,却满含不屑。 刘询想改变状况,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是布衣皇帝,来自民间,继位时日又短,只有程墨这个心腹,不找程墨商量,又找谁?是以,屏退内侍,只留程墨在殿中说话。 “陛下不妨做一件事立威。”程墨道。 这个好理解,在现代公司,老员工会对空降的领导不服,找茬在所难免,空降兵要是真有能力,便会找一件事立威,杀一儆百。 刘询道:“做什么事立威好?这件事,总得有据可寻,让臣子们服气才行。” 威可不能乱立,而是要让人口服心服,要不然只会更加让人瞧不起,搞不好还会触怒霍光,若他动了废自己的念头,自己就成了刘贺第二啦。刘询不爱杀戮,封刘贺为海昏侯,给他封地,让他过安生日子,再另立一位皇帝,搞不好会暗中弄死他这位前皇帝。 程墨对历史知道得不多,道:“陛下容臣想想。” 刘询点头,道:“我们都想想。” 程墨为了他,已经大义灭清了,他总不好再让程墨为难。想到程墨在霍光和他之间,义无返顾选择了他,他便心生感激,若程墨站到霍光一边,他可真是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了。 程墨哪里知道他这么想?帮霍光,不过是为了霍氏不灭族,那可是三千多条人命,能救自然是要救的。 君臣又说了一会儿话,程墨去公庑办公,刘询继续研究奏折,学习政务。 这个时候,霍禹一群人已到永昌侯府门口。 狗子见这伙人气势汹汹,忙叫人入内禀报,自己把大门一关,躲到门后就着门缝往外头瞄。 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他们竟要放火?狗子手心里全是汗,两条腿抖个不停。 赵雨菲正和管家普祥商量要不要把桌上几件古玩记入聘礼名册,就见一个门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叫道:“夫人,不好了,霍四郎来放火了。” 新门子来得迟,也听说过霍禹放火的事。狗子难得当一回英雄,哪有不大说特说,天天吹嘘的道理? 赵雨菲忙道:“快派人去宫里报信。” 程墨是卫尉,宫里的防卫由他负责,家里有事,传个话进去不成问题。 程墨听说霍禹又来放火,气笑了,道:“还没完没了啦。” 第305章 奸诈 霍禹的妻子赵氏见到他的样子,当场就哭了,赶紧派人去请霍显。霍显过来一看,心疼得直抽抽,好好的儿子变成白痴,换谁不心疼? 霍禹还在崩溃中,脸色苍白,眼睛没有焦距,跟白痴也没差别了,一夜之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是她强势惯了,心疼不到一息,立即怒了,厉声道:“谁干的?” 敢动他的儿子,想造反吗?她要不灭了这人全族,她就不是霍大将军的夫人! 赵氏怯生生道:“永昌侯府的人送过来的。” 黑子太实在,一直将霍禹送到府门口,把人交给门子,门子认出他是程墨的侍卫。 “什么?”霍显以为听错了,道:“话都说不清楚了吗?谁干的?” 赵氏在她积威之下,吓得眼里两泡眼泪滚了下来,口齿无比清楚道:“谁干的儿媳不知道,是永昌侯的人送四郎回来的。” 两家都忙着筹备亲事,霍显不相信程墨会在这节骨眼上对霍禹动手。她想了想,道:“五郎不至于这样。” 她是程墨岳母,以五郎称呼之。 除非程墨不想结这门亲了,才会这么干。 她派人去跟霍光说,霍光赶回府一看,脸黑如锅底,沉默半晌,道:“怎么不是程五郎干的?就是他干的,四郎把人家好好的朱漆大门给毁了。” 毁人大门,跟打人脸有什么区别?只是程墨太狠了,难道不能过来跟他说一声,让他训斥霍禹一顿吗?非得把人折磨成这样?而且,他是怎么做到的? 赵氏反复检查过了,霍禹全身皮肉完好,没一块瘀青。 霍光本想等程墨自行上门解释,为什么把他府里的随从送廷尉署,现在等不了了,只好派人去请。 程墨早等着他了,二话不说,立即过来,把霍禹带人扔木头砸门的事说了,道:“我不敢对四舅兄不敬,让他走了,只把他的随从送到廷尉署。四舅兄之后去哪里,我完全不知道啊。” 他才不会笨到承认把霍禹弄成这样,要不然霍显非撕了他不可。 霍光没说话。 这些天霍书涵常在母亲跟前说程墨的好话,霍显多少听进去一些,下意识觉得程墨是个良品青年,不至于干这么坏的事。她道:“四郎身边没人,你怎么不派人跟着?” 像霍禹这种纨绔子弟,成天前呼后拥,出府肯定带一大群人,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在街上闲晃。 程墨做痛心疾首状,道:“是我疏忽了。”又问:“四舅哥这是怎么了?可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把黑子送回来的事略过了。 霍显好糊弄,霍光却不行,他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程墨看,掌权者的威压扑面而来,内心不够强大者,一下子便撑不住,实话实说了。 程墨是什么人?前世站在商业最尖端,曾被天朝的掌权者接见过,穿过来后又和皇帝混在一块儿,内心那是相当强大,当下只微微一笑,坦然迎视霍光打量威逼的目光。 “你那个随从,从哪里找到他?”霍光总算开口,一言切中要点。 程墨开始胡扯:“我府上大门被四舅兄弄成这样,我得让人赶紧重新做两扇大门啊,所以散朝后赶紧回府,在路上发现四舅兄倒在路边,于是让人送他回来。岳父要去看发现四舅兄的现场吗?” 霍光摇了摇头。 “四郎倒在路边?”霍显的心又开始直抽抽,赵氏再次无声啜泣。 “岳父、岳母要没什么事,我告辞了。”程墨说着起身。 霍光目送他的背影在屏风后消失,不禁自问,把全族性命交给这么阴险的人,合适吗?这人看着是个俊朗阳光的青年,整起人来,可真狠辣。只是这话,他不会告诉霍显,免得霍显发作,又要悔婚。 送到廷尉那些人被放回来了,活蹦乱跳回到大将军府,每人挨了三十板子,霍显的原话是:“让他们长长记性。” 把主子都弄丢了,最后变成白痴,不打他们,怎么解她心头之恨?这三十棍,非打不可。 霍禹由太医诊治,只是一时半会的,怕是好不了了。 程墨本没对沈定抱多大希望,把这些人送廷尉署,不过是表明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向霍光告状,他不屑为之,只好用这种方式了。 刘询听说程墨大门差点被拆,叹息:“他真的是太无法无天了。” 也不知他口里这个“他”是指霍光,还是指霍禹。 程墨道:“陛下,上次说的立威,臣想到一事,请陛下斟酌。” 刘询眼睛一下子亮了,道:“快说。” 程墨道:“先帝并没有为武帝立庙,陛下不妨借此事,立威。” 为驾崩的皇帝立庙是大事,一般都是下任皇帝的份内工作,但昭帝一直没有亲政,因而这件事一直搁下。 刘询眼前一亮,双掌轻拍,道:“大哥好机智。” 他一下子想到,可以借立庙这件事树立自己的权威,同时宣扬自己继位的正统性。他是先太子刘据的孙子,刘据是武帝和卫皇后所生,是嫡长子,如果没有巫蛊之祸,刘据理所当然,会在武帝崩驾后继位。那么,刘询作为皇孙,在父亲刘进之后继位,同样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从武帝算下来,他是长房嫡支,继位完全符合周礼所制定的嫡长子继承制度,他才是正统。昭帝是婕妤赵氏所生,是庶出,继位并不合理。 这是宣扬他继位合理性、正统性的大好时机啊。只有合法的继承人,才能为先帝立庙嘛。 刘询一下子抓住重点,不禁敬佩地对程墨行礼道:“多谢大哥。” 程墨哪敢受他的礼,忙行大礼,以额触地,道:“陛下折煞臣了,臣受不起。” 眼前这位,可是心机腹黑男,千万大意不得。 既然决定从这方面入手,刘询便在霍光过来批奏折的时候和他商量:“武帝驾崩已久,却没有立庙,朕身为曾孙,甚是不安,想为武帝立庙,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霍光正心伤活蹦乱跳的儿子成了废人,哪有心思多想,道:“容老臣想想。” 没有想清楚的事,他是不会做决定的。 第209章 打架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苍穹苍阳投月票。 听昭帝唠叨的间隙,午饭也吃好了,张清进宫伴读的事也搞掂啦。 安国公接到圣旨,大喜,送了宣旨内侍一个大大的红包。送走内侍后,忙忙开了放珍宝的库房,挑了又挑,却没有中意的。想来想去,还是送人实在,于是去松竹馆买了两个清倌人,上赶着给程墨送去。 这时,已是晚上了。程墨在书房练字,得报安国公来了,心中明镜似的,定然为张清进宫伴读的事来了。 安国公一脸的笑,道:“五郎好手段,十二郎能进宫伴读,全赖五郎。老夫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手一挥,两个清倌人乖巧地上前行礼。两女偷看程墨时,眼睛亮晶晶的,能服侍这么俊的人儿,就是死也甘心哪。 程墨很是无语。他示意两个女孩子起来,道:“伯父如此见外,让小侄好生为难。这么重的礼,小侄是万万不能收的。” 开玩笑,收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他会有罪恶感的好不好。 右边瓜子脸的女孩子屈膝再行一礼,软语央求道:“奴两人被卖进松竹馆,本以为只能卖笑过日,阿郎慈悲救我们出了火炕,才能与郎君相遇,求郎君留下我们,我们也好有个安身之所。” 她珠泪欲弦的样子楚楚可怜,加上清丽难言的长相,让男人有狠狠虐她的冲动。只要是男人,便没能拒绝。 安国公很满意,看来挑对人了,这两个小妖精最懂男人了。 如果程墨不是来自现代,一定会心软留下她们,这时却只笑笑,道:“伯父的心意我收下了,人还请送回去。我眼十二郎情同手足,伯父如此作为,岂不是让我们的情谊蒙尘么?” 他和张清要好,安国公自是清楚,听程墨这么说,倒不好再坚持了。他看看两个小萝莉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想,你小子不要,老夫只好勉为其难,自己享用了。 两个女孩儿被送回马车,心下惴惴,不知归宿在何处。 程墨和安国公坐下喝茶,说些闲话,安国公少不得趁此机会打听宫里的事。程墨笑道:“伯父放心,十二郎在宫中当差日久,不会行差踏错的。” 张清进宫当差一年多了,若说他没有些人脉,程墨断然不信。 安国公只好呵呵笑了两声,喝了茶,起身告辞。程墨送到府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这小子,真是滴水不漏。”马车驶动,安国公掀起车窗帘儿,望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目送的程墨,对车夫道:“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他。” “是。”车夫应了一声。 安国公一路盘算着,女儿过了年十五岁了,也该说人家啦,不如把女儿许他。 程墨一点不知自己被觊觎,看马车出了巷子,回房继续练字。大半年勤练不辍,他的字基本可以拿出来见人了,当然,离写得好还远着呢。 一宿无话。第二天中午,张清准时进宫,被引到伴读们歇息那间房。 这两天,霍宜一直没敢挑衅,每次见了程墨,都极为勉强地行礼,然后气鼓鼓坐下,放了学立即开溜。霍欣三人倒是和气很多,但看霍宜的样子,也没敢上前和程墨攀谈。 昭帝自是对霍宜四人没有好脸色,只和程墨说话。 课堂上,分成两派。 如今张清加入,可以说是昭帝这边多一人了。 霍宜四人已经得到张清成为伴读的消息,商量着要给他一个马威。霍宜还真不信了,拿程墨没办法也就罢了,难道他连张清也无能为力么? 张清坐在程墨下首,有些好奇地东张西望。以前,他作为羽林郎在外头当差,难得有进来坐的机会,得好好感受一下嘛。 霍宜手端磨好的一砚池墨,走了过来。张清坐在他对面,说话间就到。 程墨低头看书,听到脚步声响,抬头见霍宜站在张清几案前,顿感不妙,大喊:“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霍宜一砚池磨汁已朝张清拨了过去。张清听到程墨的喊声,发应极快,忙闪开,但衣角还是被泼上了。 “你!”张清大怒,站了起来,二话不说,一拳挥去。 霍宜没想到张清居然会出手,闪避不及,被打中胸口。他大叫一起,扑了过去,两人扭打起来。 霍欣等三人都惊呆了,他们只是想作弄一下张清,可没想在宣室殿打架,这可如何是何?三人情不自禁朝程墨望去。 廊下的内侍听到怦怦声,不知里头发生什么事,挑帘进来一看,大吃一惊,失声道:“这可怎么好?” 几案打翻了,书箱倒了,席子飞了,满室狼藉。这也罢了,更让他们吓得没了魂的是,张清把霍宜骑在身上狠揍。 霍宜很没骨气地惨叫。 程墨看看打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道:“够了。” 张清其实没怎么用力,打的也是霍宜身上,而不是他的脸。听到程墨的声音,他把霍宜狠狠一掼,道:“再有下次,老子绝不放过你。” 霍宜想哭,你个小娘养的不按套路来啊,呜呜呜。 程墨走到霍宜身边,蹲下看他,道:“你还好吧?要是没有大碍,自己起来。” 什么没有大碍,他被打了很多下,快死了好不好?霍宜腹诽着,无意间对上霍欣的眼睛,只好乖乖爬起来。旁边还有三人看着呢,要不起来,他被人打残的消息便会传回府了。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没事就好。”程墨淡淡道:“都老大不小了,以后别顽皮,知不知道?” 喂,你说归说,为嘛眼睛总瞧我?霍宜不忿,道:“你既是我们叔父,怎不为我做主?” 你不是牛高马大么?揍这小子啊,把场子找回来。霍宜眼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程墨笑了笑,道:“你先挑事的吧?他不过还手罢了。” 霍宜愤愤,道:“你敢不为我做主,我告诉祖父去。” “行啊,我们现在就去。”程墨当先迈步,道:“走吧。” “……”霍宜无语,我不过是威胁你一下而已。 他没动,程墨也停步转身,道:“大家同窗一场,以后互相帮忙的时候还多着呢,何必闹到大打出手?” 第210章 惊怕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程墨拉偏架,霍宜气得要命,却只能暂时忍不下来,他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让他就这样算了,那是不可能的。 酉时初,天将黑未黑时,安国公在去松竹馆的路上被拦住了。他是当朝国公,敢拦他的马车,胆子不小哇。他怒冲冲掀开车帘一看,马车前四个少年,后面呼啦啦一群侍卫,这架势,看着有点吓人。 霍宜毫不含糊,当场自报姓名:“某,霍大将军的长孙霍宜是也。” 听说是霍家人,安国公吓得差点从马车里滚出来,娘哎,他咋招惹了霍光的孙子了?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从马车里下来,安国公朝霍宜拱手,道:“小郎君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与小郎君素不相识,为何拦我马车?” 他招惹谁,也不敢招惹霍光的长孙啊,这人可是霍光重点培训的对象,霍家的未来。 霍宜老气横秋道:“张清张十二是你儿子吧?他把某揍了,某来找回场子。你要么让某揍一顿,要么让某的小厮揍一顿,你挑吧。” 这信息量有点大,安国公瞬间惊呆了,很快又泪奔,道:“还有第三种选择么?” 他一把年纪了,在街上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揍,算怎么回事嘛。 “没有。”这个时候,霍宜很淡定。原来只有程墨碰不得,别人还是很给他面子嘛。 安国公连连作揖,道:“犬子不懂事,您老别跟他一般见识,还请霍小郎君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能不计较吗,张十二可是在程墨这混蛋的偏袒下揍了我好多拳。霍宜腹诽,一言不发挥拳相向,揍向安国公胸口。 这一拳的落点,跟张清揍他时一模一样。 安国公还想放低姿态,问清楚张清怎么得罪他了,再说几句好话,奉上一份厚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料霍宜一言不合便出拳,一下子把他打倒在地。 直到背部着地,他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然后,霍宜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落在身上。 安国公府的侍卫要上前阻拦,霍欣扬了扬手里的马鞭,嚣张地道:“哪个不怕死就上来。” 侍卫们怕死,更怕动手惹来更大灾祸,可这样眼睁睁看主人挨打,又有违职业道德,正不知怎么办好,霍宜已打完,起身。 倒不是霍宜良心大大的好,打几拳便解气,而是安国公不敢还手,护住头脸,身子任揍。打了几下,霍宜便没兴趣了。 一群人扬长而去,侍卫才把安国公扶起来。 安国公一张老脸胀成紫红色,道:“回府!” 张清一下午都高兴得不得了,他可是把霍大将军的长孙揍了,还揍得人家没有还手之力。现在霍光权势熏天,霍府的家奴都敢路上纵马伤人致死,何况霍光的长孙?这件事,够他吹三个月了。 放了学,他非要拉程墨去松竹馆。 程墨本不想去,大冷的天,入夜北风那个吹,骑在马上,寒风直往嘴里灌,那个难受劲,就不用说了。可是架不住张清软缠硬磨,只好勉强同意去喝几杯酒,听两首曲子便回。 两人刚在松竹馆坐定,安国公府的小厮便找来了,焉头耷脑道:“十二郎君快回去吧,国公爷等着呢。” 张清一拍大腿,可不是,老爹还等他回府禀报今天进宫读书的事呢,于是和程墨告别,匆匆赶回。 程墨得已早点回家。 张清回到家,滕条已准备好了。安国公亲自执行家法,把儿子胖揍一顿,再问话,得知他确实把霍宜打了,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带了张清来找程墨。 “五郎啊贤侄,这可如何是好?”安国公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墨奇道:“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玩闹,伯父何必当真?” 这么一点小事,就算霍光想帮自家长孙,也拉不下这个脸吧?程墨料定霍光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发作,才拉了偏架。 “哪里是什么孩子之间的玩闹?那霍家的小郎君……唉!”安国公一摔袖子,把去松竹馆赴老友的酒宴,在路上被霍宜拦住打了一顿的事说了,道:“若霍大将军知道……” 若霍光得知自家大孙子被张清打了,还不灭他满门啊。 程墨道:“想必霍大将军早就知道了。” 宣室殿中发生的任何事,霍光哪有不知道的?几个时辰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动作,霍宜只能自己出手,已足以说明他的态度。 “啊!”安国公惊呼:“这可如何是好?” 程墨忙道:“伯父稍安勿躁,霍大将宫非是那起心胸狭隘之人……” 话说没完,安国公拉起他就走,急得声音都变了:“贤侄快陪我一起去大将军府向霍大将军请罪。” 想必霍光会看在程墨的面子上,饶过他阖府满门。 安国公拉着程墨走了几步,回头见张清不情不愿杵在原地,暴喝一声:“还不跟上!” 程墨好不容易站稳,同时拉住安国公,道:“伯父休要如此惊怕。若你不放心,我先去探探大将军的口风。” 以他对霍光的了解,霍光一定不会为此事而责怪张清,要不然霍宜不会亲自去找安国公。但身为当事人的安国公,却是不敢冒这个险,没有得到准信,想必他会惊怕至死。 “如此,有劳贤侄了。”安国公跪下行大礼,道:“若能救我满门,我以后日日三柱清香,供贤侄生祠。” “伯父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程墨见他怕得厉害,一边扶他起来,一边安慰他道:“你我一同去吧。” “好,好,好。”安国公说着,紧紧攥住程墨的手,和他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到霍大将军府门外,程墨递了帖子进去,不一会儿门子回来,道:“大将军有请,五郎君请随我来。” 安国公在马车里,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从掀开一条缝的车窗帘儿见程墨被引进去,才松了口气,有程墨说情,想必阖府有救了。 这时,他深深后悔送张清入宫伴读,这是惹祸,不是招福啊。 第211章 心计 感谢快乐86168投月票,书城书友休息的风、须须打赏。 任何一件事,到霍光这儿,他总得在脑子里转三转,各种利弊分析一番之后,再做决定。 程墨也就过年时例行公事般过来拜年,别的时候得他去请才会来。今天下午两个少年刚打了一架,他估摸着程墨为这事过来解释一下。 这小子不错嘛,能拉偏架,还会事后补救。霍光想着,嘴角上扬,难得地露出笑容。 程墨哪里想到霍光有此想法,行礼毕,说起下午的事,道:“大郎刚才把安国公打了,如今安国公过来赔罪,就在府门外。” 这话怎么说怎么别扭,被人打了,还上紧着赶来赔罪,这都什么事。可以霍光的权势,这事在京城还真属寻常。 原来是给安国公求情来了,霍光有些失望,眼神略黯淡,又拿起搁在笔架山上的笔,在砚台蘸了墨,道:“小孩们玩闹,何必当事。既是大郎不懂事,我教训他便了。” 这是不高兴了?程墨道:“师父要不见安国公,想必他会忧郁至死。” 你不见他,他非得担心死不可。 霍光算看出来了,这小子有事求他,便喊“师父”,敢情两人的师徒关系被他拿来当人情使啊。霍光不乐意了,道:“没见为师正忙着么?你回去吧。” 下逐客令了?程墨道:“国事繁重,全仰仗师父,师父还须保重身体。弟子告退。” 这还像话。霍光总算满意了些,见程墨行礼毕起身穿鞋,一只脚已套进鞋里,却突然道:“对了,弟子如此对大郎,有些苛刻了,还请师父勿怪。” 霍光“嗯”了一声。 放学后霍宜跑来找他告状,被他训了一顿,一气之下才会去找安国公的麻烦。不过是一个国公,揍了就揍了,也没什么。 程墨接着道:“弟子与大郎日日一处上学,他若心生不满,岂不麻烦?不如弟子向他赔个不是,冰释前嫌吧。” 两人确实天天一起上学,总共就那么几个人,霍宜要是天天找碴,这日子哪能安生?程墨句句在理,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居然说自己有错在先。 霍宜挨揍,霍光虽然把霍宜训了一顿,却是因为他挑衅在先。长孙挨打,他还是很心疼的,程墨的话,直暖到他心窝里。 看程墨穿好鞋,要去找霍宜赔不是,霍光好心开口提醒道:“大郎在气头上,只怕不好说话。” “嗯?”程墨眼巴巴看他,桃花眼闪呀闪的。 霍光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道:“你拿去吧。” 程墨接过一看,竹简上写了一句话:“此事就此作罢,不许再闹。” “谢师父。”程墨道了谢,一溜烟跑了。要的就是这个。 这小子!霍光看他少年心性毕露无遗,不禁摇了摇头,平时装得挺老成,到底还是孩子。 安国公顶着寒风,双手拢在袖里,不停在府门口走来走去,脖子都望长了。好不容易程墨出来,把一卷竹简给他看:“大将军的手信在此。” 安国公足足看了三遍,确定无误后,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朝程墨躬身作揖,道:“五郎大恩,老夫阖府没齿难忘。” 程墨道:“这下伯父可放心了?” “放心,绝对放心。”安国公确实放心得很,没见这是霍大将军的亲笔信么,要是这个都信不过,还有什么可相信的? 程墨道:“伯父既放心,且先回去,我还有事。” “好,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年轻人有年轻的事儿,安国公识趣,没有问,再三向程墨道谢后上车离去了。 程墨目送他的马车远去,再次来到府门口,道:“你们宜大郎可在府中?” 门子见他去而复返,找的又是霍宜,进去通报没有二话。 霍宜刚出了气,正在一群兄弟跟前吹牛,听说程墨求见,大手一挥,道:“叫他进来。”又对族中众兄弟道:“来得正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两个一起进学的族兄弟是亲眼见他揍安国公的,连国公都揍了,何况别人?两人立即争先恐后大拍霍宜马屁,别的兄弟也听说了他的“英雄事迹”,跟着奉承,一时间,暖阁中阿谀奉承之声如春雷滚滚。 程墨还没进门,便听里头一人道:“大哥是我辈楷模,我们以后都听大哥的,大哥指东打东,大哥指西打西……” 话没说完,另一人截口道:“哦,原来你以前一直不听大哥的话,哪像我,一向都是大哥说什么是什么,说怎样是怎样。” 先前那人不依,争辩起来,接着闹哄哄的,听不清说什么了。 小厮进去通报,里头才安静下来。 程墨进去一看,室中坐了十几人,霍宜坐于上首,左下首是霍欣,霍欣下头,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右下首是一个跟霍宜年龄相仿的少年,再过去一个年龄小了些。应该是霍光的直系孙子坐于前,族中孙子辈坐于后,以此类推。 十几双眼睛全盯在程墨脸上。 程墨微微一笑,道:“见了为叔,怎么不行礼?” 霍宜最恼的便是他以长辈自居了,气得一拍几案,站了起来,道:“你来干什么?” 奉承的众族兄弟有人低声问:“这就是那个程五郎么?” 他可是听说了,就是眼前这位处处压制着霍宜。 被问到的人狂点头,也压低声音道:“可不就是他。” 刚才门子进来通报,可说得清楚,是程五郎求见。 于是,一个个都饶有兴趣看起了戏。 霍宜气得脸红脖子粗,他让程墨进来,可是要羞辱程墨一番的,没想到程墨死性不改,在大将军府中,还敢如此嚣张,比他嚣张多了。 程墨直接无视霍宜暴跳如雷的样子,把竹简抖开,在他面前晃了晃,道:“看清楚了,这是师父亲笔。” 确定霍宜看清,程墨卷了竹简,转身便走。 “你!”霍宜气得倒仰。 暖阁中,霍光慢慢道:“他出府又进府?” 几案前一个小厮恭声道:“是。” 霍光挥手让小厮退下,自言自语道:“大郎不是他的对手啊。” 看来,自己这个大孙子又要过来告状了。 第314章 黑锅 这是一项大工程,若接下这笔生意,后半生就衣食无忧了。原先为程府和永昌侯府做供暖设备的工匠,又兴奋又激动地在厢房等候,不时低语几句。 程墨刚从长安城西北边回来,城中普通百姓多住那里,他刚穿过来时的小院,原来的程府,也在那里。以前没想法便没注意,刚才去察看,要怎么铺设供暖的管道。 “侯爷。”几个匠人见程墨进来,都站起来,几人中最年长、最有威望的毛老汉道:“活儿要怎么做,请侯爷指示。” 先前接了两个府邸的活计,虽然要求很高,更改多次,但报酬丰厚,几人都想接下这活。 程墨道:“都坐吧。”待几人屁股沾椅坐下后,道:“我原先想在京城大面积铺设管道,现在看来,只怕不能实现。” 几个工匠都惊讶地瞪大了眼,一个年轻些的匠人急切地道:“侯爷是说,不做了吗?”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毛老汉也道:“侯爷,可是有什么难处?” 想必有大官阻止,永昌侯才会这么说,唉,当官也不容易啊。毛老汉心里无比感慨。 程墨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官道铺得齐整,若要铺设管道,必要挖开路面。这么一来,路面就变坑坑洼洼了。” 再说城中的官道,中间最阔的地方是驰道,即是专供皇帝御辇行走的专用通道,真要挖开路面,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若是这个原因,那这活就接不成了。毛老汉等人都难掩失望。 程墨道:“只是不能全城铺开,若有人愿意做,也可以小范围铺设。你们先回去,过两天再叫你们过来。” 永昌侯府的管道是铁做的,用不了几年会生锈不说,烧制也极不容易。这个时代没有风箱,温度不高,要极高明的匠人才能炼制出好铁。这种匠人往往是大师级了,一般只铸剑,让他们放下身段,炼制管道,他们肯定不干。他府里那些管道,还是用巨金央求一个老匠人炼的,费了好多口水。 要炼制纯度高的铁,就得先造出风箱,这是先决条件。他这两天忙着考察京城中的建筑,还没画出风箱的图纸呢。唉,要是有石油就好了,直接整出塑料,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 毛老汉道:“侯爷是说,这活还能做?” 匠人不就是关心活计嘛。 “能做,只是不能大范围铺开。勋贵公卿愿意做一套的人少不了,放心吧。”程墨道。 有活干就好。几人互相看了看,起身向程墨道谢,回去了。 程墨和刘询说起供暖的事,道:“本想办一项利民工程,现在看来,办不成了。” 刘询眯着眼笑了,道:“以前住在大哥府中,有供暖,一进房间暖呼呼的。搬到未央宫后,只能烧炭盆,还得担心会中毒,连觉都睡不安稳。我就说大哥什么时候也帮我弄一套,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冬天。大哥怎么才想起这事?” 亏得他会忍。想起程墨说过,烧炭会产生一种什么气体,人在睡眠中不知不觉吸入多了,会无声无息死去,这个冬天,夜里他都让人守着,一个时辰开窗通风十息,一旦觉得呼吸不畅,马上唤醒他和许平君。 他可是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冬天啊,万幸没有出事。 程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讪笑道:“陛下居于未央宫,臣哪敢造次?” 在未央宫通管道,不说群臣的口水会把他淹没,只要霍光一句话,他就做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询道:“朕不带头,朝臣们哪会接受这个?” 最流行和最时髦的东西,都是从最核心的权力圈开始流行的,只要站在尖端的那几个人使用了,才有权贵跟风,然后漫延到京城,再传到各州郡。 程墨笑道:“陛下,臣家里就装这个,只要带他们到臣府中饮宴一次就行了。其实也不用特别宴请他们,臣大婚时,满朝文武都到齐了,他们当中,怎么没人觉得异常?” 谁家宴客,不是摆几个炭盆?唯独他大开宴席,一个炭盆也看不见,朝臣们不奇怪才怪。当时没人问,不过是大家都指望别人先开口罢了,后来你和皇后又亲临,吸引足够眼球,大家便把这事忘了。 刘询叹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帮我弄一套。” 他真心不想一睡不起啊。 程墨道:“如果陛下能让大将军上折子,臣倒可以考虑一下。” 说来说去,就是怕你老丈人呗。刘询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我大哥,不帮着我,怎么还把我推出去?” 这是要让他干活,还要让他背黑锅的节奏了。程墨坚决不干。 说话间,霍光来了,后面跟了两个内侍,抱了两大摞奏折。 刘询和程墨起身束手而立,待他坐下,程墨行礼。 “大将军,大哥刚才跟朕说,他府里搞了一套什么东西,不用烧炭,冬天整间屋子都暖呼呼的,让朕也搞一套,冬天就不用烧炭盆啦。”刘询恭恭敬敬道:“大将军觉得,朕该不该准了?” 居然说是他提议。程墨翻了个白眼。 霍光看了程墨一眼,以训斥晚辈的语气道:“五郎不要胡来。” 这里是皇宫,你以为是你的永昌侯府,想怎么乱搞都成吗? 程墨向刘询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不同意,我没办法。” 刘询垂下眼眸,装作没看见。与其天天活在会中毒的恐惧中,不如强硬一次,弄一套这样的东西。 霍光摊开奏折,又看了程墨一眼。这是要和皇帝一起处理政务了,程墨识相地起身告辞。 晚上霍光回府,对霍显道:“五郎年龄渐长,这惹祸的毛病一点没改。” 想当初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郎,竟敢跑到宣室殿追着上官桀要债,现在好几年过去,他年纪已不小,又娶妻成人,还不改改性子,居然想给皇帝弄什么生暖的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霍显下午和几位夫人聚会,去茅厕回来时,刚好听到一个夫人在背后说,霍书涵既是命格贵重,怎会只嫁了个列侯?她虽然当场让人下不来台,心里这股火,总是消不不下去,便愤愤道:“要我说,夫君把涵儿嫁他,是错了。” 第213章 娶亲 安国公把招惹霍宜的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并举例若干,谁招惹了霍家族人,有何下场,加上程墨亲历,霍家家奴闹市纵马踏人致死,竟然没人敢参霍光一本。这些事一一摆在面前,张清再倔强不服气,也抵不过对灭门之灾的恐惧,只好答应对霍宜等人客气点了。 安国公又念叨半天,才作罢。这时,天已快亮了。 程墨看看发白的窗纸,苦笑,道:“小侄告辞。” 安国公哪里肯放他走,道:“有劳贤侄了,还请用了早膳再走。”一气儿吩咐下去,什么银耳羹、燕窝粥,赶紧端上来。 程墨道:“伯父客气了,小侄下午还要进宫,必须回去补眠。” 他只想睡觉。 安国公省悟,道:“既如此,我就不挽留啦。”转头对张清暴喝一声:“还不赶紧去补觉?” 张清无语看了父亲一眼,道:“五哥不如就在这里歇了,午时初我们一起进宫。” 安国公府刚好位于程府与未央宫之间,在这里睡一觉,中午直接进宫,倒省事得多。程墨答应了。张清大喜,一把揽了程墨的手臂就走。 霍宜那边,程墨一走,霍欣便把程墨是祖父的弟子,一向阴险狡诈,当着祖父的面一套,当着他们的面一套,把祖父蒙骗得团团转,又利用比他们高了一辈,欺压他们,实在恶劣,告诉了一众族兄弟。 众兄弟恍然大悟,原来程五郎如此奸险,难怪霍宜会被压制得死死的。于是,大家纷纷指责程墨。 见众兄弟站在自己这边,霍宜心情稍好,勉强露出一个笑脸,道:“都散了吧。” 这位长兄一向好面子,见他出丑,只怕会被他记恨哪,众人如蒙大赫,赶紧溜了,各回各的院子,背地里说些什么,霍宜却是不知。 霍宜一个人生闷气呢,不语来了,传霍光的话:“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却是怕霍宜心生不满,纠缠不休。若他能占上风也就算了,偏偏总是智商不在线,每次都败退。再纠缠,只是丢了霍光的脸面而已。 霍宜还想分辩两句,一瞧不语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顿时没了说话的欲望。 不语又道:“阿郎说了,大郎君若不听劝,家法伺候。” 这是动真格了。他若挨了家法,只怕几位堂兄弟蠢蠢欲动,族人们的心思也会跟着动,到时就麻烦啦。 不语却是不理会他怎么想,传完话便回去了。 霍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他实在想不通霍光为何如此看重程墨,自己可是霍家长孙,示来的继承人哪,为何要对一个外人低头? 想不通归想不通,霍光的吩咐却不能不听。中午,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进宫,一进门,见程墨坐于上首,顿时脸色很不好,又只能强忍一口气,上前叫了一句:“世叔。” “嗯,坐吧。”程墨道。 你丫的,哪天大将军府由老子说了算,瞧老子怎么收拾你!霍宜恨恨地想。他跟程墨相差一岁,在他想来,他成了大将军府的家主,再花样折摩程墨不迟。 霍欣三人上前行礼,道:“世叔来得好早。” 程墨朝他们微微一笑,道:“都坐吧。” 霍欣三人应了,都坐下。一个霍氏子弟想了想,起身帮程墨和霍宜添了茶。 霍宜见他想两边讨好,别过脸去。 张清自霍宜四人进来,脸黑如锅底,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室中诡异的寂静,直到小陆子来请几人去上课。程墨出了暖阁,猛猛呼吸两下冰凉的空气,只觉这冷冷的空气,可比室中带烟味儿的空气好闻多了。 张清走在他旁边,小声嘀咕:“好想揍他。” 敢打他爹,不想活了么! 程墨也小声道:“别忘了你爹怎么叮嘱你的。” 别人张清不怕,亲爹他可怕得很,再说还有灭门之祸在前头等着呢,他哪敢轻举妄动? 自此,几个伴读之中分成两派,各自行动,互不干涉。昭帝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张清分外亲近,不时留他说话。 安国公听知,大喜,只要儿子能得皇帝青眼,自己挨一顿揍算得了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二月。刘病已请媒人到许家提亲,许家应允,亲事定了下来。吉期择在二月末,新房已备,一应所需之物由程墨出资购买,很快一切齐全。 民间百姓娶亲,没有勋贵之家那么大的排场,需准备的时间并不多,只要银子齐备,置办起来很快。程墨吩咐帐房,任由刘病已支取银子,不到几天,便都办好了。 刘病已提前搬到新院子居住,那里粉刷一新,婢仆用具一应俱全。 吉日那天,程墨带了昔日羽林卫众兄弟去助阵,几百侍卫仆从簇拥,安仁坊的大人孩子都跑出来围观,人人纳罕不已。 刘病已一簇新衣,胸系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列前头,顾盼之间,颇为志得意满。 他被贬为庶人,祖父又犯了事,许平君肯嫁他,已让他感激涕零。以他的出身,有人肯嫁他就不错了,何况是如此可人温柔的女子,对他又情深意重? 他囊中羞涩,无所居,更没有钱娶妻。他本来想凑点钱办些彩礼,把许平君娶回家。没想到程墨为他风光大办,还带了羽林卫的纨绔来给他做脸,这份人情,可就大了。 “大哥,这样太过了。”他回身对落后一个马身的程墨道。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了。 程墨笑眯眯道:“不过,刚好。” 怎么感觉路边很多大姑娘小媳妇一双双眼睛只是盯着他瞧个没完呢。程墨一眼扫过去,帕子啥的便掷了过来。 张清和武空并辔,不服气道:“这些人瞎了眼啊,怎么只掷给五哥?” 他长得也很不错好不好,今儿还特地穿了一身新衣。 武空微微一笑,道:“他连新郎倌的风头都抢了,你说呢?” 这倒是,张清嘀咕:“刘病已瞎了眼啊,居然让他过来。” 以后他成亲,一定把程五郎排除在外,免得风头被抢。张清暗下决心。 到了许家,接了新娘,天色已不早,一行人去了新房。 第321章 用途 感谢想笑想哭投的月票。 方略把安国公府全府供暖的造价算出来时,在风箱的帮助下,能提高铁的质量的奏折,也送到霍光案前。 霍光让人去调查,又把伍伍叫来询问。 伍全前一天上折子,霍光第二天便派人叫他,他估摸着是风箱的事,来的时候带齐了人和物。行礼毕,还没坐下,霍光开口便问起风箱。 伍全立即让人抬了风箱进来给霍光看。 霍光起身走到风箱旁边,看得很仔细,还动手试拉了几下,感觉到有风从另一侧出来,叫过不语,让他拉,自己到另一侧,把手掌放在出风口。 不语的力道岂是霍光能比的?稍微用力,霍光便觉劲风扑面。 伍全见霍光这么认真,想过去接替不语拉把手,不语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如果炼铁的时候使这个,是什么情况?”霍光试了一会,示意不语停下,抬头问伍全。 伍全忙道:“匠人在门外候着,大将军要叫他们进来吗?” 难道要在院子里炼铁不成? 霍光看了不语一眼,不语点头,转身出去,霍光坐回去继续批奏折。伍全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又没让自己退出去,只好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过了小半个时辰,不语进来,低声禀道:“都准备好了。” 霍光这才放下手里的朱笔,站了起来。 伍全忙跟着站起来。 “走吧,看看去。”霍光说着,当先而行。 伍全带来的铁匠和一切用具都安放在后院,铁匠惶恐不安地搓着手,见一群人呼啦啦走来,忙低头跪下。 霍光温声道:“你是铁匠?” 铁匠忙道:“是。” 霍光道:“你用这风箱,演示一遍给我看。” 铁匠答应了,爬起来,到炉火旁,和徒弟忙活起来。 有了风箱,炉子的温度高了一倍不止,霍光等人站得远远的,热浪还直往身上脸上扑,只好往后退,直退到院子门口,才感觉好些。 铁匠挥汗如雨,铁锤如疾风般敲打在铁块上,不到半个时辰,一块铁块就炼好了,成色确实比普通的铁块要好。 霍光摩挲铁块几息,交给不语,转身走了。 程墨像往常一样回府,刚要进府,门房那边跑出来一个圆脸少年,叫了声:“东家”,快步过来,道:“霍大将军叫小的过去,想盘下我们的店。” 说是盘,不过是给一点银子,全盘接手。 程墨知道什么东西一旦跟战略物资扯上关系,便不能以常理度之,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叫人去办手续,你明天回宜安居吧。” 伙计本来就是从宜安居叫过来的,办完事,自然要回宜安居去。 伍全的奏折摆在刘询面前,后面附上霍光用朱笔批的处理意见,刘询看了,道:“就依大将军。” 你把什么都做好了,才来告诉我,我不答应行吗?刘询心里有些不爽,脸上却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霍光又指导道:“像这样的新生事物,必须亲自验证了,确信其事,才能做决定。” 刘询应了,道:“多谢大将军指教。” 待霍光说完公务离去,程墨过来,刘询便向他抱怨:“不过一个小小风箱,也有这么多话说。” 把那份奏折递给他看。 程墨细细看了,笑道:“既可以炼成精铁,自然应该重视,大将军做得没错。只是禁止民间使用,却有些过了。” 为了防止这种新技术流入匈奴以及周边国家,霍光指示,民间不准销售、使用风箱,可是老百姓犁田耕种的农具,却离不了铁产品。 不过,这些东西对铁的质量要求不高,普通的铁就能使用了。 刘询又在几案上翻了一下,抽出一份奏折给程墨看,道:“匈奴又侵边了,到这地步,还不安份。” 程墨打开一看,边关急报,不过烧掠的规模比较小。 “今冬北方大雪了吗?”程墨回忆一下,京城天气正常,也没听说匈奴那边遭灾啊,不过掠夺是他们的本性,天气好时,掠夺的规模小些,遭了灾的年份,却是大规模掠夺甚至整个部族南下。 匈奴不会耕种,物资又少,掠夺是天性,他们不侵扰吴朝边境,也侵犯别的国家,总之,他是一个恶邻居,家里没吃的,就会想办法从邻居们家中抢点。 武帝把匈奴驱赶到漠北之后,他们已不复当年气焰,可这掠夺的天性却是改不了。 霍光现在的对匈政策,还是以和亲为主,不过性质却与文帝景帝之时的和亲不同。这时的和亲,有天朝上同恩赏安抚小国的意思,和亲的也不会是公主,或是宗族中犯事的女子,或是宫中的宫中,封个公主的封号,送去和亲。 对这项国策,程墨并没有多说什么,穿过来两三年,也没见藩国朝贡或是公主和亲。现在看奏折,只是下意识觉得,难道匈奴又没有吃的? 刘询道:“自先帝行与民生息之仁政以后,匈奴越发昌狂了。” 武帝把匈奴打得落荒而逃,名留青史,可积了三代的财富也在三十年的战斗中消耗贻尽。昭帝继位,霍光等人辅政,颁布多项利民措施,与民生息,要不然不知始皇帝二世而亡的旧事会不会重演。 当然,这个有诅咒亡国之嫌,谁都不能乱说,不过这十多年来,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很多,却是事实。老百姓只要有饭吃,便不会想着造反,政权便能稳定。 程墨应道:“是,不知我岳父怎么处理?” 这份奏折并没有霍光的朱批。 刘询笑道:“下午大将军要过来为朕授课,大哥不妨过来听听。” 程墨有些意外,没想到霍光如此尽职,道:“是,谢陛下。” 霍光进来,见程墨在座,微觉奇怪,看了他一眼。刘询道:“朕让大哥过来听听,长长见识。” 霍光没说话,神色如常,又看了程墨一眼。 程墨直觉他不欲自己在这里,便起身道:“臣还须去巡视,先行告退。” 刘询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笑道:“既是大哥有事,尽管去做,下次有机会再来听听大将军说话也不迟。” “诺。”程墨行礼退出。 想必霍光有什么重要军情跟刘询说,不方便外人听,程墨并不介意,随意走出宣室殿。 第325章 疑点 京官不容易做,京兆尹更难做,可是伍全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可见他的能力。 京城中勋贵公卿多如狗,外戚更是横行无忌,一个不慎,就会得罪贵人,万劫不复。可这些高不可攀的贵人到伍全这儿,却被和平民同等对待,并无例外。 伍全以他的公平公正立足,自昭帝在位时上任至今,没有挪过位。 这件闹市纵马伤人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并没有悬念,可是纵马者不肯招认,这就没法判了,犯人,也就是张勇暂时收监。 证人和原告离开后,安国公便着急上火,想求见伍全疏通关节,伍全以公务繁忙为由,没有见他。他又去找霍显,霍显倒是见他了,却因为他匆促之间,没有送礼,而拒绝了。 从大将军府出来,安国公茫然上马,小厮问他:“阿郎,我们去哪里?” 安国公不答,只是任由马儿往前走,前面看看到了十字路口,小厮道:“阿郎,不如去求求永昌侯,他和十二郎君交好,一定会帮大郎君的。” 是啊,程墨诡计多端,或者他有办法也说不定。 他到永昌侯府一问,得知程墨进宫轮值,便圈转马头,赶来未央宫。没有宣召,他不能进宫,好在张清今天也轮值,他托人把张清叫出来。 “什么?大哥闹市纵马伤人?”张清大吃一惊,眼睛瞪得铜铃大,道:“他不是常教训我,在城中骑马,要小心再小心吗?怎么他自己反而纵马?” 安国公府又不是大将军府,伍全怎么能轻易放过他?想到霍光的家奴闹市纵马,最后还是霍书涵出面,才收拾了那个家奴,他便觉得悲愤,道:“父亲怎么任由京兆伊把大哥收监?” 要是大哥在狱中有个闪失,怎么办? 其实霍光的家奴纵马伤人,伍全事先并不知情,人家气焰嚣张,不仅当场踏死人,程墨出手追赶他,他还叫了一个班头,带一群差役要拘捕程墨呢。 安国公无奈道:“要不然我能怎么办?” 谁不知道伍全公正不阿?连霍光的家奴都不敢惊动他,要不然当时也不会找一个班狐假虎威了。 张勇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接班人,突然出事,他六神无主,一时真的不知怎么办好。 张清看他茫然无措,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五哥。” “你大哥闹市纵马?为了什么事?”程墨奇怪极了。张勇这个人,程墨见过几次,每次都板着脸,目不斜视,十分古板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冒冒失失,在闹市纵马?他挑眉问张清:“不会是你纵马,你大哥帮你顶罪吧?” 如果是张清倒还有可能。 张清气道:“我们这么要好,我什么性子你会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原来他在程墨心中这样不靠谱啊。 程墨摸了摸鼻子,道:“是我错怪你了。”谁叫你平时冒冒失失,常常像炮仗,一点就着啊。 两人走出宫门,只见安国公在宫墙边站着,脸色憔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伯父,到底怎么回事?”程墨和张清并肩过去,程墨行礼后问。 安国公叹道:“大郎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也不知是怎么了。”把事情经过说了,道:“伍大人找了当时在场的两个目击者,都说确是大郎伤了那人,那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十分痛苦。这怎么可能嘛。” 为什么前面的蔡培等人没有踏伤人,反而是走在后面的张勇踏伤人?程墨目光微闪,道:“那个人,为什么看到他们过来,不闪避?” 安国公道:“我哪知道?” 他心乱如麻,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相信他的长子不会做这样的事,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走,我们去找伍大人。”程墨叮嘱张清几句,和安国公一起去了府衙。 伍全正在审问张勇,听说程墨和安国公来了,让人把张勇收监,迎了出来。 “国公爷,侯爷,里面请。”他客气地道。 三人入内坐下,程墨问起张勇纵马伤人一案,道:“为何那人会突然冒出来?” 如果张勇走在最前,还能说他马速太快,邱八逃避不及,被他所伤,明明他走在几匹马之后,前头的人没伤着邱八,反而是他伤了,很不合理。 伍全把卷宗拿起程墨看,道:“证人证词全在这里,那人一条腿都断了,确实是被马踏伤。” 程墨花大半个时辰看卷宗,每个字都细细咀嚼,看完了,提出疑问,道:“那人辩说在路上走,因为大郎马速过快,逃避不及,才被踏于马下。他既在路上走,为何蔡培等人没有看见他?为何不是伤于走在前面的几人马下,反而是伤在走在后面的张勇马下?” 伍全接过卷宗,重新看邱八的证词,沉吟几息,道:“侯爷有何高见?” 如果不是有这个疑点,他早就对张勇用刑了,何必慢慢审问? 程墨道:“只能说,这个人是突然冒出来的,极有可能是针对张勇设的局。伍大人为何不审问他,可和张勇有嫌隙生怨?” 伍全又看了两遍这段供词,吩咐差役:“传邱八。”待差役应诺出去,他转头对程墨道:“侯爷是说,这个人和张勇有仇,情愿废掉一条腿,也要坑他?” 以这个时代的医术,被马所踏的这伤腿,以后就废了,这个人会成为废人。 程墨也知道,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术,是没办法医治的,大概因为这样,伍全才没有怀疑有人做局害张勇。 他道:“或者有足够大的诱惑,或者这人有家人亲属在幕后者手中,不得不废一条腿以救家人亲属,待这个人来了,问过便知。” 伍全见程墨眼神澄澈明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由低头把那段供词再看一遍,道:“如果这样,那幕后之人又是谁呢?” 程墨笑道:“那就有劳伍大人审出结果了。” 伍全失笑,怎么三言两语之间,自己便被他牵着走呢? 第329章 猪队友 感谢脱去困惑投月票。 为霍光整理奏折的小内侍荣芝满头大汗,趴在地上,四条寻找。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以额触地,跪在地上。 霍光走了进来,坐下后,见荣芝跪着不动弹,问:“怎么了?” 送上来的奏折都有备份登记,大将军迟早会发现不见了一份,与其等大将军发现,不如现在坦白,还能祸及自身,不殃及家人。荣芝拿定主意,头磕得砰砰响,道:“奴才今天找来找去,少了一份奏折。” 少了一份奏折!霍光眼中精芒大盛,吓得荣芝差点晕过去,结结巴巴道:“或者落在几案下面……。” 怎么可能落在几案下面?霍光声音很冷,道:“少了一份什么奏折?” 荣芝颤着声音道:“少了第十五份。” 负责打理奏折的内侍收到奏折后,会在上面编号,然后奏送到霍光这儿,由霍光批示,再送去给刘询御览,哪些送去,哪些留下,都登记在册,不会乱。 霍光第一个反应,便是能接触到奏折的人中,出了内奸。不用他吩咐,不语已翻了册子,低声道:“是淮南侯递上来的。” 偏偏少了这一份,要说不是被拿走,霍光怎么相信?不用他吩咐,不语挥了挥手,便有两个孔武有力人的内侍把荣芝拖下去。 霍光沉默良久,道:“五郎还是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吗?” 程墨这几天的动静,有人跟踪,全都报到他案前。 “是。”不语低声把程墨昨天去廷尉署,在里面呆了一刻钟的事禀了,道:“沈大人亲自送他出来。” 霍光没有表情的脸便有了一丝笑意,道:“这小子胆子倒大。” 人人避沈定不及,他还敢往前凑。廷尉这职位,坐上的人一般都得有做孤臣的觉悟,或是本来就是孤臣,在朝中人缘极差,是酷吏,才会被挑去做这活计。如果不是昭帝没有亲政,刘询又是霍光扶立的,沈定也会是一位只忠于皇帝的孤臣。 因为皇帝势微,霍光权大,沈定便只忠于霍光。这也是为什么上官桀诬告霍光谋反不成,很快被判灭族的原因。当时霍光和上官桀在昭帝跟前分辩,昭帝表态相信霍光不会谋反,然后接下来便是沈定的事了,他不声不响,判了个灭族。报上来后,霍光同意了。 霍光道:“叫沈定过来一趟。” 他要问程墨找他做什么。 不语应声而去。 淮南侯却不知道他再次弹劾程墨和安国公的奏折丢了,等了一天,没有回应,心里惴惴,趁夜色掩映,跑来找霍光。 他没有送礼,门子不肯给他通报。 他在门口站了大半夜,看看再站下去,天就要亮了,只好转而求见不语。 轮值的门子早就睡了,听到拍门声,十分不耐烦,披衣起来一看,又是淮南侯,脸色便不好看,一言不发要关门,淮南侯央求道:“麻烦跟中郎将说一声,我有事求见。”这次,他学了个乖,递上一碇银子。 门子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大将军府,道:“明天再来。” 银子递过去了,淮南侯哪肯就这样算了,道:“我有急事求见中郎将,还请通报一声。” 霍光一门荣耀,不语在昭帝时期,已被封为虎贲中郎将,因为跟在霍光身边,在外行走,没人不敢高看三分。他是霍光的随从,一直住在大将军府中。 门子刚要拒绝,淮南侯又递了一碇银子过去。他人有些腐,却不是全然不懂世情,想到要是早递上银子,说不定霍大将军也见了,不由十分沮丧,暗叹世道崩坏。 门子收了银子,本不想理他,淮南侯低声念叨了一句:“我就想问问奏折的事。” 这下子,门子不敢不给他通报了,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早说?” 竟然是上了奏折,肯定有大事,他可不敢耽搁。 不语刚脱下外衣要睡,听说淮南侯求见,皱了皱眉,吩咐带他进来,重新把衣服穿上,在厢房等他。 “什么?你把证人毒死了?”不语十分震惊,像看白痴一样看他,道:“你不弄死原告,弄死证人干什么?” 淮南侯低头道:“原告是我府里小厮的堂哥。” 谁也不敢在奔驰的骏马腿下走一遭,他只好许以重金,让身边的小厮帮他找人,最后刚进府跟他不到三个月的小厮说,他一位堂兄急需用银子,愿意冒这个险,只是求他保证堂哥的安全。 他怎么保证?马的腿落在哪里,谁又说得清?可除了这个人,他没有别的人选,只好答应了。好在张勇马速很慢,邱八的运气也不错,才没有死,要不然马腿踏在邱八胸腹,哪还有命在? 邱八废了一条腿,拿了赏银,逃到乡下养伤了。 他想着邱八跑了,安国公定然找不到,便放过他。那两个证人却是他府里做粗活的奴仆,卖了死契,命都是他的,死了也就死了。 不语十分后悔掺和这件事,道:“你回去吧,明天在府里等消息,待大将军散朝后,我禀报大将军一声。” 也就是说,明天霍光会见他。 淮南侯十分高兴,不停地道谢。 他走后,不语再也睡不着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霍光做事十分谨慎?现在被猪队友拖下水,不知怎么震怒呢。 他让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厮去打听霍光睡了没有,不一会儿,小厮回来道:“大将军书房的灯还亮着。” 霍光还在批奏折。 他马上让小厮去把淮南侯追回来,又赶去书房见霍光。 淮南侯去而复返,浑然不觉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黑衣人。 程墨睡到半夜,窗户响了三下,他轻轻推开怀里的赵雨菲,披衣起床,走到门外。 阿飞低声道:“不出阿郎所料,淮南侯在大将军府门等了两个时辰,才得以进府。” 这件事,果然是霍光的手笔。 又是一天清晨,今天早朝议的事相对顺利,巳时便散了朝,霍光回到公庑,发现新换的小内侍战战兢兢送了奏折过来。他随手拿起一卷,却是吉安侯弹劾淮南侯败坏祖业,有损勋贵脸面的奏折。 第217章 弱点 “真是无法无天。”程墨皱眉,霍光治国是能臣,却放任家人不管,治家无能之至。 庞赞只是摇头,道:“若对霍大将军磕头,我也认了,可是对奴才磕头,让我如何难忍?” 真是老实人也发火,一群卑贱的奴才,如何当得起他这位侯爷下跪磕头?庞赞咬牙道:“此事定难善了。” 这是不肯善罢干休了,程墨侧头看他,道:“你要如何不善了?” 你有能力扳倒霍光吗?不过是过过嘴瘾,发泄一通罢了。程墨一向找办法,不报怨,所以见不得庞赞嘴上发狠。 庞赞起身朝程墨便跪,道:“求五郎可怜我一门老小,为我做主。” 我又不是包青天,怎么为你做主?程墨翻了个白眼儿,扶他起来,道:“我也须仰霍大将军鼻息而活,帮不了你。” 被人当枪使,还使得这么理直气壮,除非他是傻子才会答应。程墨说完,也不管庞赞起不起来,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回家了。 庞赞呆呆坐了半晌,入内对还在哭泣的老婆小妾暴喝一声:“哭什么哭!” 老婆小妾见他发怒,忙抹了脸上的泪,一脸希冀望他。 “更衣。”他大声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做一个任人欺凌的老实人了,他要为灭霍光添砖加瓦,等霍光死时,再吐上一口唾沫,一如绿草吐在他脸上那样。 赵雨菲已得知顾盼儿怀孕,拨了几个丫鬟过来侍候,又忙前忙后,张罗给她吃的。 最近两天,顾盼儿不大想吃东西,她倒没往怀孕上想,还以为天气渐热,胃口不好呢。这一诊出怀孕,看到清淡的觉得没味道,看到鱼肉觉得腻,夹一筷子拿到嘴边,便呕个不停。 这可怎么好?赵雨菲急得不行时,程墨回来了。 “五郎,你劝盼儿吃一点,她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赵雨菲拿筷子给程墨,指了指满满的八仙桌,让他给顾盼儿布菜。 这是开宴席么?程墨道:“不用做这么多,你问她要吃什么,单给她做就好。” 即将当父亲的喜悦被庞赞磕头一事冲淡不少,他心情有些沉重。 顾盼儿走了过来,道:“我哪有那么娇弱?姐姐太小心了。” 赵雨菲还要再劝,旺财送来请柬,霍书涵邀程墨下午到别院赏花。 “没空。”程墨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你家姑娘够闲的呀。” 他一个大男人,赏什么花啊,要赏,也陪大小老婆赏,陪你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旺财也不生气,又递上一封书信,道:“我家姑娘说了,若五郎不得闲,请看此信。” “不看。”程墨依然干脆,道:“请转告你家姑娘,有时间管管你们府里的奴才,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成天放任恶奴欺男霸女,跟自己干有什么区别?纵容奴才后果只有更坏,因为这些人的破坏人更大。 旺财也是奴才,一听这话,脸色便不好看,语气也冷了下来,道:“五郎君这话从何说起?” 今天你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我跟你没完。 程墨哪去理他,对站在一旁的榆树道:“送客。”自己快步回了后院,去陪顾盼儿了。 旺财气得不行,道:“五郎君留步。”抬腿就要追上去。 榆树忙躬身拦住,道:“旺财哥,今儿府中有喜事,我家阿郎哪里走得开身?还请在霍姑娘跟前分说一二。” 把顾盼儿怀孕的事说了。 原来是要当爹了,可看他的样子,也没高兴啊。旺财纳闷得不行。 霍书涵派旺财过来,不过意图试探,先说赏花,那是近女色,再送上书信,里头写的是几个官职,只要程墨稍微示意,她自能为他安排。 看来这两样程墨都不喜欢啊。霍书涵得了旺财回报,道:“他的小妾,是松竹馆的花魅吧?” 能做花魅的伎子,长相身段儿是首选,琴棋书画要出类拔萃,还需能言善道,会察言观色。这样的女子,却甘心嫁他为妾,可见他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要说程墨不好色,霍书涵可不信。难道他要求高,只对出众的女子感兴趣? 挑几个绝色,好生教导也不是不行。 霍书涵盘算着,道:“你说他为府里的奴才多有不法事动怒?” “是。”旺财点头。必须得动怒啊,要不然小妾怀孕,怎会不高兴? “还有呢?你把当时情景细细说来。”霍书涵若有所思道。 旺财把程墨和榆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更没漏过一个字。 霍书涵听完笑了,道:“想来是府中的奴才做了不法事,生气了。” 或者这就是他的弱点?心系黎民,最见不得弱小者受苦,俗称同情心泛滥。霍家鼎盛,所以被他轻视了,父亲也无法收他之心。 这人,还真奇怪呢。 过了两天,霍书涵亲自登门拜访,借口是听说顾盼儿怀孕,前来贺喜。 顾盼儿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她怎会听说顾盼儿怀孕便亲来道贺?鬼才信。程墨腹诽,把她请让到花厅用茶,道:“盼儿害喜,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好说。”霍书涵笑笑坐下,道:“五郎如今有了家小,可不比以前,不为前途着想么?” 前途在哪里?当然是在霍光手里啊。如今满朝文武臣服霍光,任霍家家奴横行,没人敢吭声,只有程墨一人愤愤不平。 霍书涵绝对相信,若昭帝亲政,程墨一定会逼霍光清理旧帐,处死大将军府里犯过事的奴才。 打狗还须看主人呢,自己的奴才再不堪,也不能让别人教训。 程墨明白霍书涵的意思,白了她一眼,别过脸。 霍书涵继续劝说:“你为些不相干的人伤了与家父的师徒情谊,可有想过家父如何伤心?家父走到这一步,要退是万万不能了,他何曾不可怜呢。” 是,霍光站在悬崖边,再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若退,那些巴结奉承的人便会踩上千万脚。他很可怜,进不得,退不得。但是,这并不是他纵容家奴欺凌弱小的理由。 第218章 话不投机 感谢牧野风、大盗草上飞、amonks、水墨唐枫、yangxinsem?投月票。 霍书涵端坐如仪,雍容华贵,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清风徐徐透窗而入,拂动她鬓边墨发,像拂动程墨的心。 程墨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了。 见把程墨说得哑口无言,眼望窗外,霍书涵很是得意,更是荣光逼人,道:“五郎没话说了吧?你是家父的徒弟,这师徒关系无论如何改变不了,何不尽心为家父分忧?” 霍光从没对一个人如此重视。 程墨摇了摇头,道:“师父厚爱,我铭感在心。只是,若师父再纵容家奴犯恶,只怕迟早会有大祸。与京城百姓为敌,殊为不智。” 别以为弱小者尽可欺凌,家奴做的恶事,可是尽数记在霍光名下的。 程墨深深地后悔为保命而拜霍光为师,他不屑与此人为伍。这样是非不分的人,何以能长久? “与京城百姓为敌?”霍书涵悚然一惊,道:“五郎休要危言耸听。” 程墨道:“我自会和师父分说,你回去吧。” 不知不觉中,与霍家牵涉太深了。程墨有了退步抽身的念头。 “五郎?”霍书涵脸色攸变。何曾有人敢如此不客气地跟她说话?难道他真以为抱上皇帝的大腿,便能一世无忧么? 程墨叹道:“霍姑娘幼读史书,可知历朝历代,何曾出过不能治一家之能臣?师父此举,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此时理应低调,约束族人家奴,才是正理。我自会劝师父,你不要介入。” “听你这口气,是为父亲着想?”霍书涵大奇。 “要不然呢?”程墨反问。难道他吃饱了撑的,不怕死非得罪霍光不可? 霍书涵也叹了口气,道:“父亲国事繁忙,无暇打理府中庶务。府中庶务,由母亲打理。” 程墨大吃一惊,道:“师母?” 他却不知霍显的出身,把京城的名门想了一遍,道:“敢问师母是谁家千金?” 若出身名门,怎么会这么糊涂? 霍书涵嘴里苦涩,总不好揭母亲的短,只得道:“家母出自东闾氏。” 她这么说也没错,霍光的原配,她的大娘,确是出自东闾氏。而她的母亲,是东闾氏家的陪嫁侍女,就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东闾氏是京中数得着的名门之一,族中女子以举止优雅善治家闻名京城。程墨呆了呆,道:“师母怎会纵容家奴行恶而不加以惩戒?” 从没听说东闾氏的闺女治家不严的。勋贵公卿都以能娶到他家的闺女为荣,程墨穿过来已有一年,时常跟张清、武空混在一起,多少听说一些。年前,安国公就曾为张清求娶东闾氏的闺女,人家嫌张清是幼子,不能袭爵,拒绝了。为此,张清把东闾氏的闺女贬得一无是处。看来,幸好亲事没成。 霍书涵要知道程墨这样看低东闾氏,看低霍显,只怕老大耳括子打过去。她垂下眼睑,道:“家母不过是心软了些,我虽再三相劝,总抵不过恶奴狡诈,最后总不了了之。” 霍书涵把霍显说成受恶奴蒙骗的女主人,程墨却是不信的。名门世家自有一套培养子女的方法,要不然拿什么一代代传承下去,最终成为名门?东闾氏的闺女无一不是嫁到豪门世家,成为嫡妻,很多还是长媳,下一代的当家人。若她们没有治家的能力,何以管理豪门大族? “还请跟师母分说明白,这等奴才,万万纵容不得,只会坏了师父的清誉。”程墨除了这样说,还能怎么说? 其实霍显不是没想到,而是以为有霍书涵这个命中注定要当皇后的女儿,些些小事,何足为虑。她不懂,所有大事都是由一件件小事组成,等到民怨沸腾时,只怕霍光也压不住了。 霍书涵不好说母亲的执念,只能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榆树来报武成侯在外求见。 能找的关系,庞赞都找了一遍,结果四处吃闭门羹,听说他得罪霍光的家奴,亲戚朋友都避而不见。他实在没办法,只好找到程墨这里来。 “就说我外出未归。”程墨深知他的来意,怎么肯见他? 霍书涵不关心政事,对庞赞并不熟悉,见程墨对一位侯爷如此决绝,笑了,道:“可是成为陛下伴读之后,门下多走狗?” 连武成侯都走他的门路,而他却见都不肯见人家一面,可见他现在水涨船高,难怪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了。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没说话。 很快,榆树重回,呈上一份礼单,道:“阿郎,武成侯送上一份厚礼,说请阿郎笑纳。”见程墨脸色不好,忙改口道:“是狗子递进来的,我原说阿郎两袖清风,不喜这些俗物……”话没说完,瞥见霍书涵戏谑的眼神,自知说错了,忙闭嘴,低头偷眼看程墨。 程墨道:“我很爱财,只是不爱来路不明之财。把礼单送还他,让他赶紧走。” 霍书涵以袖遮面笑得不行,道:“我今天才知原来五郎不爱财。” 不爱财,怎么会做官帽椅,怎么开了宜安居,又开富裕春?只怕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爱财的人了。宜安居一年的利润多少她不清楚,富裕春的帐她可是对过的,不过几个月的收入,已是她名下三四家店一年的总和了。 “我还忙着呢,你走吧。”程墨脸上挂不住了,再次下逐客令。 霍书涵敛了笑,道:“我是诚心相邀,五郎可不要推却才好。” 她以合作伙伴的身份邀请程墨加入父亲的阵营,很有说服力,可惜程墨对霍氏一族的下场清楚得很,坚决不趟这浑水。 霍书涵等了十息,见程墨没有表态,长叹一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人人趋之若鹜,你却避之不及? 程墨道:“我还是那句话,低调才是王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霍书涵长叹一声,起身告辞,回报霍光去了。 霍光沉吟良久,道:“想必他以为陛下年轻,我老了,跟着我没有前途。” 这人也太较真了,难道真心投靠他,他交出权力时,不会扶他上马,再送一程吗?还是说,程墨有必胜的把握,不用他相帮,也能成为当朝权臣?霍光猜不透,越发疑虑。 第352章 惧怕 感谢yangxinsem打赏。 殿中光线明亮,照在朝臣们的脸上。大半朝臣想笑不敢笑,一副忍笑样;小半朝臣对程墨心生佩服,能当众这么抹老丈人的脸,不服都不行;也有一两人觉得程墨太过份,霍大将军好歹是他岳父,怎能这么不留情面? 霍光心里暗骂,干脆不搭话,低眉垂眼坐着,像入定的老僧。 殿中一片寂静,刘询几次张口,到底惧于霍光的气场,没有吐出一个字。 程墨道:“臣请陛下准吉安侯等人所请,挑选手艺精湛的匠人,炼制精钢,铸造安装未央宫的管道。” 皇室有将作监,如修补宫墙,堆个假山,甚至糊个灯笼,都由将作监的匠人负责,这些人也像官员一样每月领俸禄。 群臣很意外,难道未央宫装供暖设备,要越过将作监? 程墨解释道:“管道必须由精钢铸成,将作监的铁匠不多,能炼制出精钢的更少,不如另外选拨人手。” 所谓的精钢,就是质量上乘的铁。供未央宫的管道,自然必须优中选优。程墨希望能说服少有的几个铸剑大师为皇室铸造。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皇家,能为皇帝做事,是这几人的荣幸,谁敢不奉召? 虽说铸剑大师改铸管道浪费人才,可那是皇帝的宫室,这份荣耀,足以让这几人心折了。 他这么说,霍光立即明白,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睃,心想,你就使劲折腾吧。他决定不给程墨收拾手尾,看他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刘询大喜,道:“程卿说得有理,这么一来,便不存在管子破裂,损毁宫室,致人死亡了。要请哪些匠人,可需朕下诏?” 最后一句话是问程墨的。 群臣见他们君臣两人越过霍光,自顾自讨论起铸造管子的细节,觉得十分怪异。 程墨微笑道:“臣先筛选出顶尖的铁匠,再派人去请,若是请不动,请陛下下一份手书即可。” 手书不是正式的诏书,但能代表皇帝,相当于纸条。再顶尖的铸剑大师也是百姓,有皇帝一张纸条足够了。 刘询道:“好,那就有劳程卿了。”又问霍光:“大将军,你说呢?” 你们都商量完了,还问我做什么?霍光道:“臣不懂铸造之事。” 这就是撒手不管了。没有霍光同意,要办什么事可难得很,现在程墨把霍光彻底得罪了,他能不能建这供暖系统可就两说了。霍光的心腹大有兴灾乐祸之感,都想看程墨的笑话。 程墨道:“臣领旨。” 现在他是工程总指挥,一切事宜由他负责。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到巳时末才散。程墨走出宣室殿,傅义凑了上来,道:“卫尉失策了。” 你把霍大将军得罪得死死的,你倒不怕,我们这些跟随你的人可怎么办,会不会成为替罪羊?年轻人太冒失,不是好事啊。 程墨看了走在前面,刚步出殿门的霍光一眼,道:“大将军胸怀广大,不会因为政见不同而迁怒我。何况我们连政见不同也算不上,不过是意见相左罢了。” 傅义摇了摇头,唉声叹气走了。 又有几个朝臣在傅义之后过来说同样的话,都是决定跟随程墨的人。 程墨以安抚为主,只是他有霍光女婿这层身份,大家都不大相信,或是勉强答应,或是忧心忡忡。 刘询却很高兴,待程墨安排好防务过去,道:“朕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朕下诏。” 他现在能给程墨的,只有诏书。程墨清楚他的处境,道:“那倒不用。陛下今天表现过多,还须韬光养晦,不宜太出风头。” “大哥说得是。”刘询也觉早朝上自己话太多了,道:“你看,我要不要给大将军赏赐?” 就当是赔罪了。现在霍光势大,适当的低头还是很有必要的,要不然他觉得自己不听话,心血来潮要废帝,自己连小命都不保了。 程墨道:“自然是要的。” 刘询立即拉程墨去私库挑选礼物。 傅义出宫直奔吉安侯府。 吉安侯在府中等待消息,门子突报傅义到来,大奇,道:“他来做什么?” 两人并没有来往。 门子道:“小的不知。” 话没说完,傅义已闯了进来,在院子里喊:“吉安侯,请出来说话。” 太没规矩了。吉安侯皱眉,踱了出来,道:“傅大人为何擅闯私宅?” 你今天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我跟你没完。想到他有程墨为后盾,不用再忍气吞声,吉安侯不由把胸膛挺了挺。 傅义道:“吉安侯一向不问世事,为何突然如此高调上书?议的还是未央宫之事。” 未央宫是皇帝的家,岂是你一个赋闲的列侯能议的? 其实同等级别的列侯地位还在朝臣之上,往日傅义见了吉安侯,还得先行礼,今天实在是怕得很了,怒气勃发之下,不管不顾跑来质问吉安侯。 吉安侯一颗心高高悬起,道:“如何?” 他问的是这件事议得怎么样,傅义却以为他有恃无恐,怒道:“你知不知道得罪霍大将军的后果?” “哦。”吉安侯应了一声,他早就知道会得罪霍光,迟也得罪,早也得罪,有什么可怕的? 傅义等了半天,只有这无意义的一声,不由奇道:“难道你不怕?” “怕。”吉安侯道:“可是我不能因为怕,所以不去做啊。我们身为臣子,怎忍心看陛下身受寒冷,又有毒气相伴?这是不忠不孝的行为啊。” 程墨没说之前,谁也不知银霜炭燃烧后会产生有毒气体,他说了之后,大家都觉得必须远离银霜炭,要不然小命不保。 傅义鄙视道:“你倒大义凛然,可知卫尉被你害死了?” “什么?”吉安侯大吃一惊,失声道:“五郎怎么了?” 难道连皇帝也保不住程墨? 看你还淡定不?傅义看吉安侯脸色惨白,手指哆嗦,确实是怕得很了,总算心理平衡了些,道:“因为你的奏折,程卫尉和霍大将军在早朝吵起来了。敢如此跟霍大将军撕破脸的,程卫尉还是当朝第一人。他被你害死啦。” 最后一句话语气轻松,任谁一听,都明白程墨没事。 吉安侯道:“五郎让我上书的。” 傅义傻眼了,程墨这是要做什么? 第220章 坏了 感谢啊哇哇213投月票。 成为程氏族学的山长之后,会昌伯的日子越过越滋润。他脸上的皱纹如菊花盛开,灰白的头发用上好的羊脂玉绾住,一身新衣没有一丝折皱,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气神儿,话语间透着强者的气势。 必须是强者啊,现在想进程氏族学的人可多了,让谁进,不让谁进,都由他说了算。 实在太忙了,顾不上族学,也不知会昌伯把族学打理成什么样,不过没听刘病已抱怨,应该还不坏吧?程墨思忖间,笑眯眯道:“族伯好。” “好,我好得很。”会昌伯亲热地把着程墨的手臂往里走,道:“你忙,就不用过来了。” 程墨成为皇帝伴读的事,在他的宣扬下,京城的读书人中,可以说人尽皆知了。程氏族学因此隐隐有压其他族学一头的意思,程氏一族,要飞黄腾达了。 程墨不好说过来找刘病已,道:“有劳族伯了,若是缺什么,跟普祥说一声。” 会昌伯一听这意思,是要再加银子啊,他两眼闪闪发光,道:“贤侄是说?” 族学花费虽多,五十亩良田的租子也足够了。何况随着程墨的名声传扬开,很多人慕名而来,他成为皇帝伴读后,又有几个勋贵送族中子侄进学,这些人哪会在乎一点束脩?只求能进族学,大把银子砸下来。 现在族学的帐上,有几百两银子呢。会昌伯私下收取的好处,自是不会入帐的。 两人已走进会昌伯平时办公坐卧的房间,程墨在椅上坐了,道:“若有急事,我又不在府中,可跟普祥说一声。我回府,他自会禀报。” 原来不是再拨银子,会昌伯好生失望,那笑容便淡了几分。 程墨走到窗边,只见对面的教室,十几个幼童伏在几案上写字,先生一一指导。程墨一眼认出坐在窗边的孩子是赵大郎的儿子,赵小宝。他拿笔的姿势错了,先生手把手纠正,又让他重新提笔,写了两个字。 这先生倒有耐心,程墨很满意。 会昌伯不知程墨看什么看得入神,走过来顺他的目光望去,道:“这是小班,好几个孩子不用交束脩。” 程墨看他一眼,没说话。 气氛有点冷。 刘病已得知程墨来了,向先生请了假,赶了过来,还没进门便道:“大哥来了?” 程墨和会昌伯同时回头,会昌伯脸上堆了笑,道:“病已放学了?” 可惜了这孩子,要不是名字入了宗正寺,便让他改姓程,入程氏族谱,以后说不定也能光耀程氏一族呢。会昌伯暗自感叹一番。 “见过山长。没有放学,学生向先生请假了。”刘病已向会昌伯行了礼,转向程墨,道:“大哥今儿怎么得空?” 程墨道:“顺路过来看看你。” 其实是未来局势如迷雾看不清,霍光身故后,霍氏一族的下场并不好,昭帝好象也没有亲政,反而是刘病已成了最大受益者。若从结局逆推,他要如何站队,再清楚不过了。只是昭帝的知遇之恩,要如何报答?和霍书涵还有生意合作,又如何了断? 程墨心烦意乱,便过来看看刘病已。 刘病已听说程墨特地过来看他,激动了,道:“我也想念大哥得紧。” 好想搬回去啊,一家人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程墨道:“弟媳可好?” 自许平君怀孕后,赵雨菲和顾盼儿常过去看她,这两天顾盼儿诊出喜脉,还来不及跟小两口说呢。 “好得很,特别能吃。”提起许平君,刘病已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道:“她本来要过去,雨菲姐非让她安心静养,不要走动。她只好天天在屋里呆着,可把她闷坏了。” 程墨心想坏了,要是天天坐着不动,会难产的啊。他加重语气道:“雨菲让她不要走动?那怎么成,过了三个月,就要常常走动了。” “是吗?”刘病已怀疑,道:“大哥懂医术么?” 会昌伯插话道:“五郎不要乱说,哪个大户人家的妻妾怀孕会乱走动?都是静卧养胎。” 所以难产的机率高。程墨道:“听我的没错,过了头三个月,一定要多多走动,每天走一个时辰为好。盼儿也诊出喜脉,这样吧,你和弟媳搬过来住,两个孕妇一起照顾,也省事。” 想到若没有自己穿过来改变刘病已的生活水平,以他的窘迫,许平君就算怀孕,也一定得干活,不会像现在这样躺着不动。程墨着急起来,一刻也呆不住了,道:“你现在马上回去收拾,过两天我派人去搬东西,细软送过来就好,家什就不要动了。” 他这边也得收拾房间让两人居住。 刘病已喜道:“盼儿姐姐也有身孕了?真是太好了!” 他的喜悦出自真诚,真心为程墨高兴。 会昌伯听说顾盼儿怀孕,皱了皱眉,道:“五郎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没有娶妻,怎么能让小妾怀上?嫡长庶幼才是正理,若庶子年长,嫡子年幼,会生祸乱。” 都是自己的孩子,在程墨心里可没有嫡庶之分,他打断会昌伯的话,道:“族伯多虑了。”不愿和会昌伯多说,道:“族学有劳族伯费心,告辞。” 会昌伯摇了摇头,觉得少年太自大,不听老人言,总有一天要吃亏的。 刘病已也急着回去,又已向先生告了假,不用再回去上课,道:“我与大哥同去。”向会昌伯行礼,和程墨并肩而出了。 程墨回家,先给赵雨菲和顾盼儿洗脑,言及坐稳胎后须走动的利弊,再数落赵雨菲:“你不懂,不该乱说。” 赵雨菲低头不语。 顾盼儿抿了嘴笑,道:“五郎好不讲理,雨菲姐姐不懂,难道你就懂了?你一个大男人,哪懂妇人生孩子的事呢。” 赵雨菲也笑了,道:“可不是。” 程墨正色道:“你们必须照我说的去做。现在盼儿月份尚浅,弟媳搬过来后,你们得劝劝她。” 若刘病已得登大宝,许平君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未来的太子,以后的元帝了,这玩笑真真开不得。 两女见他神色郑重,都点头答应。 第364章 龙脉 霍光越看奏折,脸色越是晦涩难明,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没经过他的同意,居然敢挖开御街的路面,这是在作死啊。 不语悄悄出屋,吩咐一个候在外面的随从:“赶紧请程卫尉过来。” 他嗅到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要是程墨不过来解释一番,霍光非气爆不可。 程墨没在公庑。 伍全带大批差役赶到御街,厉声对武空道:“我一定要参程卫尉和你一个损坏御街之罪!” 这路只挖了一天,他办公的公房差点没被踏破,京城权贵多如狗,树上随便掉一片叶子,都能砸到权贵头上,这些人畏惧程墨的权势,不敢出面阻止,一个个全跑到他那里拍桌子瞪眼睛,就差没吃了他。 他当这个京兆尹,真心不容易啊。 武空也很心塞。他事前对御街路面的夯实程度有过估计,没想到还是估计不足,路面比他想像的硬多了,五十个民夫挖了一天,只挖不到十丈,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路面挖开,把管道埋进去?他刚打算明天增派人手,争取这一段路十天完工,伍全带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气势汹汹地来了,一来便朝他吼。 武空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阴得快出水,道:“伍大人,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阻挠我们办公,要是进度赶不上,谁负责?” 他这边和伍全说话,民夫们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还在作业呢。 伍全见民夫们继续挥动铁锹,乒乒乓乓地挖路,更加生气,脸色十分难看,道:“武四郎,你再不赶紧住手,我立即拘捕你。” 武空傲然道:“你试试!” 伍全手一挥,差役们一拥而上。 不用武空吩咐,随从侍卫们也一拥而上,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最搞笑的是,这边剑拔弩张,那边民夫们还在挥动铁锹,继续干活。 程墨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伍全和武空四只眼睛差点碰在一起。 “两位,这是怎么了?”程墨笑吟吟走过来,道:“伍大人怎么有空过来关心我们?” 伍全一听差点喷血,沉声道:“程卫尉,你肩负陛下安全,不在宫中坐镇,却指使民夫把御街挖得坑坑洼洼,是什么意思?” 这话颇不客气,程墨官阶比他高好几级,又是列侯,按里他应该上前行礼。 程墨从袖里抽出诏书,在他面前扬了扬,道:“未央宫要安装管道,不挖开路面,怎么预埋大管?诏书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伍全叹气,道:“诏书说在全城安装供暖系统,可没说开挖御街,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把挖开的路面填上,此事就此算罢,要不然我一定参你。” 气极了,才会当面说我要弹劾你,我要参你的话,这是不留情面了。 程墨道:“你参我,我也得干活,要不然怎么向陛下交差?” 伍全听他口口声声只是拿刘询做挡箭牌,气道:“行,我现在就进宫。” 我就不信拿不到诏书阻止你。 他是京兆尹,相当于现代帝都的市长,论官阶是没资格觐见的,但他负责京城的大事小情,若是皇帝想了解民情,便会召他进宫。 程墨道:“你有诏书,我自然不敢抗旨。” 他漫不在乎的样子,让伍全脚步一滞,坊间传说,皇帝口口声声叫他“大哥”,万一袒护他呢? 武空扬声道:“要是没拿到诏书,就别来掺和我们的事。” 伍全回头狠狠瞪了武空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不语差来的随从找到程墨的时候,他正蹲在御街的路边,对着一条挖开的沟子看得入神。 “姑爷,你快去看看吧,阿郎动了真怒。”随从苦着一张脸道。自家这姑爷真不让人省心,平时就不大听阿郎的话,现在连御街都挖开了,这可怎么好? 程墨头也没回,道:“怎么了?” 随从把事情简略说了,眼巴巴望着程墨的背影。 路基确实很硬,挖了一天,深度只有一尺,也就是一个浅浅的坑,真要挖开,得到什么时候?程墨拍拍手里的泥,对武空道:“没有工具,只能这样了。” 要是有现代的挖土机,哪会这么龟速? 武空很失望地应了一声,喊道:“加紧挖,每人多两个铜板。” 程墨道:“多两个铜板作用不大,我让家里做点心的厨子做大白馒头,你也让府里的厨子过去学一学,晚上每人多两个大白馒头吧。” 这大白馒头的做法,还是程墨教给点心厨子的呢。 武空常去永昌侯府噌饭,尝过馒头的味道,确实美味,还管饱,大喜,道:“那敢情好。”于是大声喊道:“侯爷说了,只要大家加紧干活,每人晚上赏两个大白馒头。” 民夫们不知大白馒头是什么东西,但想是侯爷赏的,一定是好东西,轰然应了一声,加快挥动铁锹。 程墨走开几步,对跟过来的随从道:“走吧。” 和随从去了霍光的公庑。 霍光指了指几案旁的箱子,道:“你自己看吧。” 满满一箱子的竹简,不用说,都是弹劾他的奏折。 程墨拿起一卷看了,摇了摇头,放下,再拿起一卷,看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些奏折看完。 很多朝臣弹劾他挖开御街路面,破坏龙脉。如果皇帝看到这些奏折,一定会杀他。 你得多想谋反,才会毁我的龙脉,坏我的气运? 所以,霍光很生气,可是再生气,也没把这些奏折送到宣室殿。刘询和程墨感情再好,涉及皇权,也不会轻易罢休。 程墨道:“谢岳父。” 这份舔犊之情,他收下了。 霍光一双眼眸如深潭,看不出喜怒,平静地道:“你想怎么办?” 你要怎么收场? 程墨道:“当然继续干下去啊。” “你!”霍光气得倒仰。他想过程墨有可能求他平息此事,有可能辩解,却没想到他如此执迷不悟。 程墨道:“路面已经挖开,要是这样破坏龙脉的话,那龙脉已经被破坏啦,再怎么补救也没用了。可是,这是预埋管道,跟龙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瞻前顾后,畏于人言?” 霍光怒道:“死到临头还嘴硬!” 第365章 隐疾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程墨第一次见霍光发怒,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居然有些好奇,像看珍稀动物。上次提出让他隐退,他也没怒气上脸。 “岳父,如果御街的泥土回填,是不是就不会坏了龙脉?”程墨神色郑重很多,道:“或者不再开挖,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让御街出现一个一尺深,十丈长的坑?” 这是名副其实的挖坑吧?有这么坑的吗? 霍光闭了闭眼,没说话。程墨说得没错,已经开挖,说什么都迟了。这件事刘询如果怪罪下来,程墨满门抄斩还是轻的,可怜自己的女儿,嫁他不到一年,就要被他坑死了。 就算刘询不追究,哪天想起来,再翻老帐,程墨还是逃不脱满门抄斩的宿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脑残到连御街都敢挖?霍光揉了揉额角,只觉头越来越痛了。 霍光最近头常痛,放下朱笔,歇一会又好。 程墨接着道:“高祖时,陈丞相在这里建未央宫,可没说这里是龙脉。”他一指箱子里的奏折,道;“这些人不过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罢了,看我挖路,要先为未央宫安装管道,他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装上,想把未央宫安装管道的事搅黄了,他们能尽快装上。” 陈丞相就是陈平。 霍光只觉头痛欲裂,脑子也不好使了。 程墨终于发现他很不对劲,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道:“岳父,你怎么了?” 怎么脸色这么差? 霍光不愿被人发现他有头痛之症,更不愿发现他病情的人是程墨,担心程墨又要劝他隐退,只好道:“还不是被你气的!” 程墨看他脸色蜡黄,额头青筋一跳一跳,马上对不语道:“快请太医。” 不语清楚霍光的身体不天不如一天,二话不说,立马去外面叫人传太医。 霍光道:“我没事,用得着传什么太医?” 程墨真心实意地道:“岳父,霍氏一门全靠你庇护,你要是身体有恙,我们怎么办?所以,有病得医,小病小灾的,治一治就好了,没什么。” 这话霍光听着心里微暖,也就没再坚持,由着他请太医了。 程墨不再跟他说奏折的事,静坐和他闲聊,待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才道:“岳父别再操劳了,歇两个时辰吧。我去陛下那里看看。” 霍光道:“你还想吵嚷得无人不知吗?” 这些奏折他可以留下来,甚至毁尸灭迹,再叮嘱上奏折的官员,让他们别乱说话,只为破坏龙脉的说辞别传扬开去。刘询长在民间,这些道道不一定懂,能糊弄过去,便可以保住程墨了。看在霍书涵的份上,他也得保程墨啊。 霍光觉得自己可谓用心良苦。可现在,程墨居然说要去面圣!他头痛得不行,气呼呼道:“要不要把这些奏折送过去?” 让皇帝也看看朝臣们是怎么说的。 程墨笑道:“那倒不用。伍不缺进宫告我的御状,我得去陛下跟前分辩分辩。” 伍全字不缺,这表字也绝了。 霍光靠在大抱枕上,无力地道:“你又怎么招惹他了?” 伍全会跑去宣室殿告御状,只有一种可能,肯定是程墨做了什么不法事,他又节制不了,只好出此下策。想到政务由自己处理,有什么事伍全没来向他禀报,而是跑去跟没有实权,只是摆设的皇帝告状,霍光很生气,决定敲打敲打伍全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程墨道:“还不是为了御街预埋管道的事。” 又是破坏龙脉的事!霍光无力吐槽,挥了挥手。 程墨行礼退出,快步追上走在前头的太医,道:“我岳父的身体状况如何?” 这位太医姓陈名坚,一直专为霍光请脉,也只为霍光请脉,别的人请不动他。 陈坚只是看着程墨笑,一句话也没说。 程墨叹气:“不方便透露是吧?他是不是血压偏高,所以常常头痛?” 陈坚不懂什么是血压,陪笑道:“卫尉见谅,大将军吩咐,他的病情谁也不能透露,我若说漏了嘴,全家性命不保。” 如果是这样,倒不能强人所难了。程墨道:“打扰陈太医了。” 程墨看霍光的症状,很可能是血压太高。他锦衣玉食,又没运动,得三高的机会大增,高血压很正常。只是怎么跟霍光普及什么是血压,又要怎么证实他确实得了这病呢? 程墨一边想,一边走,很快来到宣室殿。 伍全还没得宣召,在宣室殿门口候着,见程墨走来,黑着一张脸上前行礼。 程墨笑道:“伍大人不用多礼。” 廊下候着的内侍不用程墨吩咐,已进去禀报,很快出来道:“陛下宣卫尉进去。” 这就是差距啊,伍全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一张国字脸黑如锅底。 刘询在看书,见程墨进来,把书往几案一搁,道:“天气越来越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装管道?” 要是过了年再装,这个冬天就用不上了。他看程墨未央宫、供暖所两头跑,忙得团团转,因此问一下。 程墨道:“要安装未央宫的管道,得先预埋一号管,已经在挖路了,只是御街的路面夯得太坚实,进展缓慢。” “为什么要预埋管道呢?你府上安装这套设备,可没有埋管道。”刘询不解地道。 程墨解释:“臣不是只安装一间府邸,自己烧炉吗?现在全城供暖,工程大了无数倍,需要建锅炉,有专门烧炉的衙门。臣请求把犯官的家人没入这个衙门,让他们烧炉,为全城百姓供暖。” 刘询道:“这主意不错,省得掖庭人满为患。” 犯事的官员府上人口不少,尽数没入掖庭,时间长了,掖庭人很多。他登基后没有纳妃,像平常人家的夫妻,只有一家三口而已,留大把的宫人全是浪费粮食,多生事端。 他想着,和程墨道:“朕把年过四十的宫人放出去,大哥觉得怎样?” 年过四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奶奶级的妇人了,这个岁数放出去,嫁人生子已经太迟,可是能让这些宫人后半辈子得以恢复自由,也是功德无量。 程墨道:“陛下行仁政,是天下苍生之福。” 第367章 心计 感谢钰记投月票。 “陛下吩咐把弹劾永昌侯的奏折烧了?”霍光很意外,他知道刘询和程墨感情深厚,没想深厚到这种程度。 “是。”来传话的小内侍垂眼不敢看霍光,道:“陛下说,把其余的奏折送过去就可以了。” 霍光的亲信遍布朝廷,有些人受不住供暖设备的诱惑,和程墨走得近一些,有些人却是死硬的霍派,见程墨连御街都敢挖,觉得这是个打击程墨的好机会,其中奉常贾阳就是其中的激进派。 贾阳联合众多霍派官员上书弹劾程墨,以为此举一定合霍光心意,霍光一定会第一时间以谋反罪把程墨下狱,再处斩。这样,就能永除后患,再也没有威胁了。 上书后,他又跑去伍全的府衙给伍全施加压力,伍全进门时,他正在游说其他几人。这些会在府衙等伍全的官员,都是从中看到机会,想要程墨小命的人。这些人,都没有报名安装供暖设备。 伍全没想他们这么容易打发,不由有些发怔。 贾阳等人赶到霍光办公的公庑,便听说霍光奉旨把奏折烧了,不语在院子里,当着那些等待传见的官员的面烧的,浓烟呛得他们直咳嗽。 “这还了得!”贾阳怒道:“陛下怎么能如此不顾大将军的脸面?” 在他心里,刘询不过是霍光扶立的一个傀儡,霍光让刘询往东,刘询不敢往西。现在傀儡居然胆敢当家做主,指使起扶立他的恩人?反了他了! 贾阳不敢往里闯,急切地外头扬声道:“大将军,我要陈情,求大将军恩准。” 霍光让他进去。 他情急之下,忘了行礼,一进门便道:“大将军,程卫尉自寻死路,挖断皇室气运,乃是谋逆大罪,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应该拘捕下狱,着廷尉审问才对嘛。 奉常主办祭祀、宗庙之礼,虽然没有实权,但意义重大,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官职。贾阳能被霍光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可见霍光很看重他。 可是这件事,霍光确实想大事化小,小事化小,要不然也不会扣下奏折。贾阳的话,让他颇为不快,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贾阳没看出他生气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他头也不抬地道,继续批他的奏折。 贾阳在几案对面的席子上坐了,以额触地,希望引起霍光的注意,沉声道:“他今天能挖御街,明天便能拆宫室,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还请大将军防患于未然。” 说来说去,就是担心程墨坐大,和霍光争权。 霍光搁下朱笔,直视他,道:“陛下已传口谕,烧掉这些奏折,以后凡议此事者,杖二十。” 你们再说,屁股是要挨板子的。 贾阳不屑道:“小皇帝的话,大将军何必在意?” 霍光重重“嗯!”了一声,道:“你说什么?” 贾阳意识到自己失言,就算他们仰慕霍大将军,死心塌地追随霍大将军,没把皇帝放在眼里,也不能这样直白说出来嘛。霍大将军生性谨慎,怎么会让这样不利于声名的言论传扬出去呢?他赶紧道:“是我失言。大将军,陛下的面子要给,程卫尉也要惩戒。” 程墨是刘询唯一的心腹,若是处斩程墨,刘询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卫尉一职安插上他们的人,刘询岂不是任人鱼肉?若是霍大将军想篡位自立,可以很方便地逼皇帝禅让,再让皇帝死得无声无息。这一箭双雕之计,不知霍大将军想过没有? 霍光平时谨言慎行,从不多说一个字,批奏折用词也很谨慎,常要他们费心猜测一番,才能明了这位大人物的心思。贾阳拿不准霍光有没有篡位自立的想法,不仅是他,追随他的朝臣们也拿不准,他们私下议论时,总会提起这个话题,一说半天。 霍光依然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了。” 贾阳道:“程卫尉负责宫禁,若是他获罪,宫禁由大郎君负责……” 他口里的大郎君便是霍云。他们谄媚霍光,尊称霍光几个儿子大郎君、二郎君等等。 话说到这程度,霍光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眼眸沉沉看他,道:“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我当不当皇帝,你别瞎操心。 贾阳不敢再说,再次以额触地。 霍光吩咐不语:“让他出去。” 不语道:“贾大人,你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拎你出去?” 贾阳无奈道:“我自己走出去。” 可是到了外面,同僚们围上来一问,他又心生一计,道:“大将军忠心耿耿,既有陛下的口谕,怎么会不遵从?我们理应求见陛下陈情一番才是。” 把霍光烧奏折说成不愿抗旨的无奈之举。 大家一想霍光行事谨慎,刘询不出声便罢,既然出声,那是一定会给刘询面子的。便有人恍然道:“原来根源在于陛下。” 贾阳道:“正是。走,我们到宣室殿。” 你一个傀儡敢乱说话,得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权的人。 贾阳一呼百应,不仅一起来的几人,就是院子里求见的人,也有大半跟他一块走了,留下的都是些霍光派人叫来,有公务相询的。 刘询听到朝臣们在宫门口求见,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内侍出来一说,贾阳不干了,道:“我等有要事求见陛下。” 内侍道:“陛下案犊劳神,正在歇息,你们还是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上朝再说。” 贾阳等人怎么肯?顿时吵闹起来。 小陆子看情形不对,派人去找程墨。 程墨就在御街,很快过来,道:“你们是要逼宫,还是要造反?” 贾阳一见程墨便大声道:“程卫尉,你破坏龙脉,罪大恶极,还不自请罪责?” 对这样的迂腐,程墨回答他的,只有三个字:“抓起来。” 羽林郎们两个服侍一个,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场二十三人全都捆了。 程墨道:“先关起来饿一顿再说。” 小陆子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道:“要不要请示一下陛下?” 这些人好歹是朝臣,真关起来影响不好。 “不用。”程墨道:“不用两三天,他们就会以谋逆罪被腰斩了,饿一顿算什么?” 命都没了,可不是饿一顿就了事的。 第369章 生死一刻钟 霍光对贾阳等人还算厚道,说不过程墨,直接下命令:“宫门落锁之前放他们出宫。” 程墨也没有打算留这些人在宫里过夜,能在宫里过夜的,除了皇帝一个男人,只有不能算正常男人的内侍,羽林郎在宫里轮值,只能呆在未央宫南殿,不能随意乱走。贾阳等人若留在宫里,只能去除臊根了。 “好。”他道,表面恭敬,实则顺坡下驴。 程墨终于肯听话一次,霍光很满意,道:“既然陛下都不追究,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赶快把御街的管道埋了,把路面夯实,过年前未央宫的供暖务必安装好。” 离过年不到两个月,工程很紧,不知这是霍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还是他给出的难题。程墨答应了。 宫门落锁前一刻钟,贾阳等人双手得以自由,被告知限他们一刻钟内出宫,若一刻钟内不能出宫,宫门落锁,按擅自闯宫论处。 擅自闯宫什么后果?处斩! 贾阳等人深知厉害,顾不得和放他们的陈亮理论,一个个拨足飞奔,深怕一刻钟内不能出宫,老命不保。 贾阳五十多岁了,身子胖肥,平时没有运动,走快两步便喘得不行,这时也顾不得喘气如牛,不要命地往前跑。 陈亮看这些身着官袍的中老年不顾形象地跑,年轻些、体力好的,跑在前头,年纪大,体力差的,跑没几步,就跑不动了,或是扶着树喘气,或是跌倒在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不由哈哈大笑。 寿宁侯第三子齐康站在陈亮身边,心悦神服地道:“卫尉好计策。” 哪怕不能真杀了他们,也得好好羞辱他们一番,这些人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老是看不起他们羽林卫,不是说他们一介武夫,就是说他们纨绔子弟,哼,以后还有这些人说嘴的地方吗? 陈亮大笑声中看了齐康一眼,深有同感地道:“卫尉确实有过人之处,要不然如何能短短两三年之间强势崛起?他两三年的成就,别人一辈子也做不到。” 有几人能封列侯,又有几人能成为九卿之一的卫尉?在场的羽林郎连连点头,齐声道:“正是。” 陈亮既后悔当初拉罗成入策马团,和程墨结怨,又庆幸当初凭公处理,今天还有转圜的余地,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跟程墨走了。 齐康也和陈亮一样的想法。此次报名安装供暖设备,寿安侯有些犹豫,担心会得罪霍光,被霍光怪罪,不如暂时明哲保身,待局势明朗之后再说。齐康劝父亲道:“程卫尉和陛下是过硬的交情,霍大将军若不废帝,程卫尉一定圣宠隆重,与其以后再讨好他,不如早做打算。” 谁都知清楚,不仅仅是一套供暖设备的事,那是投名状,表明跟着程墨走的决心。 寿宁侯问齐康:“程卫尉为人怎么样?” 齐康极有心计,程墨遇刺时,昭帝派羽林郎去程府保护程墨,他便毛遂自荐,和武空、祝三哥等人一起在程府喝酒赌牌。 他告诉父亲:“程卫尉年纪虽轻,却极有主意,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偏又能逢凶化吉,除了运气好之外,遇事沉着也是主因。” 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确实值得他们跟随。寿宁侯这才下定决心跟随程墨。 陈亮一向和齐康不大对付,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看不惯齐康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计较一番,所以一有机会,便要嘲讽他两句。齐康每每一笑而过。他没注意齐康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听他赞成自己的话,第一次看他顺眼了些,难得地朝他笑了笑。 齐康也朝他咧嘴笑。 关他们的小黑屋距离宫门并不近,在内侍的带领下,得走半个时辰。现在贾阳等人夺命狂奔,眼看已走了一半路程,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内侍,喊了一嗓子:“哎呀,你们走错路了。” “什么?!”贾阳离得老远,听到这一嗓子,大吃一惊,一口气松了,跌倒在地。 有机灵的官员一把攥住小内侍的手,急切地道:“求公公带我出去,重重有赏。” 什么是时间就是生命,这就是了,命都没了,要钱财何用? 那人力气出奇地大,小内侍用力挣扎,居然挣不开,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作死啊!卫尉早叮嘱过,喊完就走,你偏要显摆,偏不走,现在好了,走不脱了吧?”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有的拉住小内侍另一只手,有的抱住他的胳膊,有的抱住他的腿,都道:“求公公带路。” 走错路,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小内侍大急,哇的一声哭了。 众官员傻了眼。 贾阳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如牛赶到时,天色昏暗中只听到一片凄惨的哭声。他心中一凉,叹气道:“罢了罢了,若是命中注定要死在这里,我又有何怨?” 左右不过是个死,早死几年,晚死几年有什么区别?他心如死灰,行礼对哭成一团的同伴道:“都是我连累诸位,我们黄泉之下再见。” 众人被小内侍一哭,想到自己官做得好好的,莫名其妙沦落到如此地步,不禁悲从中来,也跟着哭泣,听贾阳这么一说,哭声顿歇,有反应快的便道:“我们跑了多久?” 应该说,宫门还有多长时间落锁? 众人齐齐望向小内侍。 小内侍抽搐道:“我哪知道?” 一个四十余岁的官员放开抱小内侍的胳膊,道:“不管怎样,都得搏一搏。”说完转身就跑。 能活谁愿意死?有几人响应道:“正是!” 哭了这一场,倒把小内侍说的走错路的话给忘了,一群人放开他,再次夺路狂奔。 贾阳怔了一下,也跟着他们努力奔路,途中摔了几次,同伴人人自危,哪里顾得上他?他咬牙爬起来接着跑,转过甬道,眼见宫门在望,心中一喜,没注意脚下,再次跌倒,脚踝跛了,不顾脚踝触地疼痛难忍,奋勇飞奔。 宫门口摆了桌椅,桌上一套茶具,小泥炉上紫砂壶冒着热气,程墨端坐椅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 第374章 宫门口 白锦上只有六个字:“贾奉常在宫中。” 霍光眉头皱得紧紧的。二十三人被留在宫中,只有关承和卫东得以在宫门落锁前出宫,跑到他府上报信,两人离开时,宫门已落锁,其他人无法出宫,为什么锦书上却说只有贾阳留下?其余二十一人去了哪里? 他思忖半晌,把锦书递给不语。 不语接过扫了一眼,讶然道:“难道吕宇叛变不成?” 吕宇是递锦书的内侍,幼时家贫,父母早丧,只剩兄弟七人,他排行老大,最小的七弟饿死时年仅两岁。他听说去势进宫当内侍,能得温饱,还能接济家中兄弟,狠心切了臊根,一路乞讨来到京城,在京中乞了半年,找不到门路进宫,幸好遇到霍光,帮他进宫。 他进宫多年,家中兄弟早就靠他吃上饭,穿上衣,娶了媳妇。 霍光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不语又拿起锦书看了两遍,劝道:“宫门紧闭,无法进出,阿郎不如回去?” 反正您现在留在这里什么事也干不了,不如先回府睡觉,待宫门开启,岂不是一切明了? 霍光摇了摇头,倚车壁而坐,闭上了眼睛。这是要在这里等宫门开启的意思了。 霍光心中愠怒,怪程墨不听话,又想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本来打算观察程墨一段时间,若是他肯听话,自己便隐退,由他接手政务,现在看来,他就是一匹倔驴,只照自己的意思来,霍氏一族断然不能指望他了。 他面容平静,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翻腾,哪里有半分睡意? 不语见他一动不动,以为他睡着了,为他掖了掖被角,出马车压好车帘,在车外守着。 夜色中,脚步声响,一队禁军越来越近,离有十丈远,最前面一人喝道:“谁人在此?” 啷呛呛声响,他身后的同僚不约而同抽出佩剑,一个个严阵以待。 卯时一刻宫门开启,在此时辰之前,任何人、马匹、马车不能靠近宫墙,更何况把马车停在宫门口,马车后面还有两队高头大马的侍卫? 不语从车侧走过来,道:“霍大将军在这里。” “什么?”带队的禁军大吃一惊,道:“请出示凭证。” 霍大将军怎么会这个时辰出现在御街?谁不知道霍光二十多年如一日,每天马车到达宫门,刚好是卯时一刻?他的马车刚刚停好,宫门便开启,从没差过一分一秒。 不语手提灯笼,往自己脸上照了照,道:“你可认得我?” 禁军领队看清是他,更是惊疑不定,道:“中郎令,你……” 您老人家不会是易容的山寨版吧? 不语把腰牌递上,领队仔细辨认半天,才把腰牌递回去,看了一眼马车,道:“大将军真的在这里?” 怎么他感觉像做梦呢? 不语点了点头,道:“你们继续巡视吧。” 他们绕宫室一圈,大约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到卯时一刻,他有可能遇到这队人几次。不语抬头望了望天空,想看星辩时辰,无奈今晚乌云太厚,天上的星星一颗也没,更不要说北斗星了。 领队陪着小心道:“宫门百丈之内都是我等的职责,大将军在这里,我等自然负有保护之责,还请中郎令允准,由我们尽一份心。” 你是真的,腰牌也是真的,谁知道马车里是不是真有霍大将军?不派人看着,我怎么放心?真出了事,我的脑袋可是会搬家的。 不语点了点头,退到车侧。 领队便点了四个人,道:“你们小心护卫,必务保证霍大将军的安全。” 四人抱拳应命,分站马车四角,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未央宫南殿,程墨和衣躺在轮值的房间,睡得正沉。羽林卫在宫中轮值,每人有一个抽屉放置换洗衣物,四人一个房间,可以轮流歇息,每人睡两个时辰。程墨是卫尉,有单独的房间,整个的衣柜。 他睡梦中咳嗽,把自己咳醒了,鼻中闻到满屋子的炭味儿,睁眼一看,炭盆熄了,冒着白烟。他起床一看沙漏,才寅时初。他披上披风,推门走出屋,冷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贾阳也醒了,冻醒的。他看清四周,再摸摸自己胯下,零部件还在,以为做梦,于是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没想这一下掐得狠了,疼得叫了一声。 夜中寂静,一点声音便传出老远。他这一声,把坐在席上打盹的齐康惊醒,也把站在廊下的程墨吸引过去了。 齐康面前一张矮几,矮几上放两碟点心,一套茶具,小泥炉上炭火将灭未灭。他拿铁夹子添几块炭,擦了手,拿起一块点心放嘴里慢慢吃,边吃边拿眼睛看贾阳。 贾阳昨天天没有亮吃两碗粥进宫上朝,一天奔走于霍光公庑、宣室殿之间,天黑前又来一次三千米冲刺,晚饭自然是没得吃的,到这时又饿又冷。他努力抬起头颅,想做不屑状,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齐康哈哈大笑,道:“你求我,我可以考虑赏一块点心给你。”说话间,他一双眼睛还在贾阳胯下瞄来瞄去。 贾阳被拉下的纨裤垂在小腿,胯下光溜溜的,露出某个零部件。 “你杀了我吧。”贾阳羞愤欲死。 齐康走到他身前,用靴尖挑了挑他轻软绵绵垂在大腿中间的物事,笑嘻嘻道:“那怎么成?” 贾阳恨声道:“贼子!我变鬼也不饶你!” 真是欺人太甚了。 齐康再次用靴尖去挑那物事,笑嘻嘻道:“你要怎么不饶我啊?” 程墨推门而入,道:“十一郎,别折辱他。” 贾阳双手双脚被绑,无法动弹,气得差点没晕过去,突然见程墨进来,一口浓痰朝程墨吐去,恨声道:“贼子!” 要不是你这贼子挖掘龙脉,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两人离得远,他又躺在地上,这口浓痰自然吐不到程墨的衣角,但饶是如此,齐康也不肯放过他,一腿朝他胯下的物事踹去,恶狠狠道:“敢对卫尉不敬,我把你的子孙根切下来喂狗。” 贾阳见他凶神恶煞,不像说笑,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第378章 举措 霍光的亲信没有上奏折,而是一窝蜂跑去公庑求见,力劝霍光阻止刘询去别宫,有人甚至拿皇后怀有身孕,不宜车马劳顿出来说事,那意思,霍光若不出声,便是不重视皇嗣。 霍光气笑了,什么时候他的亲信只会给他施加压力,而不敢直面程墨了?这还是他的亲信吗? 他待众人说了半天,才慢慢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刘询并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他有两种可能,可能刘询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要移驾别宫;另一种可能是,刘询已经有能力脱离霍光的掌控,也就是说,霍光权倾朝野的时代结束了。 到底是哪一种? 亲信们心存疑虑之际,霍光冷冷道:“回去!” 众人行礼退出,贾阳和黄受却不约而同留了下来。贾阳道:“大将军明鉴,程卫尉定然会尽快完工。” 黄受道:“正是。大将军,千万不能听信他们。” 听说很多同僚到霍光的公庑求见,两人深怕霍光听信馋言,特地赶来,刚才听这些人说得激昂,他们很是担心,可还来不及出声为程墨辩解,霍光却让他们退出。 霍光哭笑不得,道:“都回去吧。” 这些人把他当什么了?他就那么容易摆布吗? 贾阳和黄受不敢再说,行礼退出。出了院子,贾阳道:“我想跟程卫尉提个醒,你要不要一起去?” 贾阳表明效忠程墨,黄受并不清楚,奇怪地道:“你不恨程卫尉吗?” 他刚才还以为贾阳留下,是要落井下石呢,没想到却是为程墨求情。他什么时候想通的? 贾阳叹道:“我在宫中的遭遇你听说了?想必很多人暗中笑话我,大概有人盼我早点致辞吧?” 黄受沉默一息,决定实话实说,道:“确实有人这么说,我曾亲耳听过。” 他们虽同为霍光一党,但党中也有竞争,贾阳激进,不问是非,只为霍光考虑,深得霍光信任,要不然也不会把他安排在奉常的官职上。这个时代,祭祀是无比重要和神圣的事,贾阳能坐上这个位子,迟早会受重用。 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便放出他不知羞耻,被人羞辱至此,却厚颜贪念官位不去的说辞。 贾阳经历过南殿一夜,思想有很大转变,变得淡泊名利,看淡生死了。他笑了笑道:“你们只知我宫中受辱,却不知程卫尉的为人。” 黄受奇道:“程卫尉怎么了?” 在他看来,程墨能不违祖制,别出心裁让人架长梯放他们出宫,是极机智的一个人,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贾阳叹道:“他不用杀我,只须让我去势,我便只能出尽了。”把那晚晕迷醒来后的事简略说了,道:“他才多大?便有如此胸怀,叫我如何不心折?” 黄受点头,道:“我正想去供暖所,一起走吧。” 两人同上马车,在御街走了两箭之地,车夫放慢车速,道:“阿郎,前面一人,好象程卫尉。” 刘询想移驾别宫引起这么大反弹,程墨不可能不知道。一动不如一静,如果能够尽快完工,又何必多生事端?皇帝可以为了他移驾别宫,但此事势必永远受人诟病,他不想把话柄递在别人手中。所以,他增加两百个民夫,每人每天要求必须挖掘十五丈路面。他下朝后亲自过来督工。这会儿正蹲在路边,察看一个民夫挖出来的沟渠呢,这人比别人挖得快,深度又达标,想必有什么窍门。 “程卫尉,”贾阳和黄受下车,不顾风沙扑面,提起袍袂过去,蹲在程墨身边,道:“你这是做什么?” 程墨见是两人,起身道:“两位有事?” 御街已变成工地,他们这些儒生出身的人,是不屑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贾阳道:“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到路对面。贾阳道:“朝中诸公对陛下移驾别宫意见很大,若有别的办法,还是别惊动陛下圣驾为好。” 黄受道:“不如多征集民夫,把工期赶出来。” 两人说的,都是中肯之言,也确实是为程墨着想。程墨道:“多谢两位,我已劝陛下不要移驾别宫了。” 他开始没想那么多,回府一说,赵雨菲道:“娘娘怀有身孕,坐车不方便吧?” 万一路上肚里的皇子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夫君岂不内疚?朝臣也定然会攻讦夫君谋害皇嗣。 程墨想的比赵雨菲更多,第二天进宫,把刘询劝住了。刘询深爱许平君,自然看重他们的孩子,哪肯让她有一点点危险?当下连声道:“是朕没有考虑周全。” 朝臣们闹个没完,这件事却已揭过去,要不然以刘询的性子,除非霍光表态,要不然岂会几天过去,没有动静? 贾阳和黄受齐齐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道:“如此甚好。”贾阳又加上一句:“卫尉还须跟霍大将军说一声。” 要不然霍光心里没底,不知会有什么举措。 程墨却想,或者霍光在等他解释呢,再次向贾阳道谢道:“多谢贾奉常提醒,我这就去岳父那儿一趟。” 霍光确实在等程墨禀报此事,无论刘询是否打消移驾的念头,这件事,程墨都必须跟他说一声。 “你自己劝的陛下?”霍光道:“陛下不移驾,御街一天半天的又不能恢复原状,你想怎么办?” 难道依然让朝臣们冠帽、官服上满是风沙地去上朝吗?上朝时,殿中除了皇帝,满朝文武像是从风沙里爬出来似的,像什么样子? 程墨道:“已增加民夫了,分成三班,一班挖掘路面,一班预埋管道,一班回填泥土。” “预埋管道了?”霍光搁下朱笔,道:“走,我们看看去。” 他很想看管道是怎么埋在泥土中的,照程墨的说法,这些管道供热汽流过,却不知怎么做到热汽不外泄? 开始挖掘的那一段路面的泥土上,堆放几根半人高的管道,一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向民夫讲解怎么操作,再三强调:“……一定要把我讲的顺序记清楚,若没有按规定操作,会出事,会死人的。听明白没有?” 会出事民夫们没有往心里去,会死人却听得清楚明白。民夫们齐声道:“明白了!” 第379章 完成 感谢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霍光不解道:“会出什么事?” 匠人正是毛老汉,一看程墨毕恭毕敬陪着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过来,老者居然会问他的话,他顿感受宠若惊,立即恭敬地道:“回贵人的话,这些管子都非常沉重,若是一个不慎,会砸死砸伤抬管道的人。” 霍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毛老汉再三讲解,确认抬管道的民夫全都明白了,才指导他们操作。 霍光站在旁边,看着八个民夫抬一根管子,慢慢走下深沟,放在沟中,不禁问程墨:“如何让热汽不外泄?” 程墨指给他看:“这些管道的接口都有螺旋,互相咬合,便会严丝合缝,热汽因此不会外泄。” 霍光至此才相信程墨能把供暖系统做好,试想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又如何会做不好呢?他却不知,现代接口用螺旋咬合,是再普通不过了。现在有了风箱,可以炼出好铁,程墨已画了图形,注明尺寸,让铁匠制作螺丝。 他穿到这个时代,没有改变这个时代历史的走向,却改变这个时代的生活,以后,还会有铁锅,人们能炒菜吃。 看完安装一根管道全过程,霍光才回公庑。他官袍上全是沙,随从回府取来干净的官袍让他换上。 对程墨加快工程进度的做法,他还是满意的,叮嘱道:“切切注意民夫安全。” 刚才他可听毛老汉说了,若操作不当,会死人,真要死几个民夫,被有心人利用,事情就麻烦了。 程墨明白他的意思,也防着这个,要不然不会把操作要点让毛老汉背熟了,教给民夫。这些挑管道的民夫,都是特地挑选过,身体强壮有力气的,只要按顺序操作,定然没事。 “是,岳父放心。”程墨道。 你这样胆大妄为,我还真不放心。霍光腹诽,语气平静道:“一切以安全为首要。” 既要保进度,还要保安全,可不能为了进度,把安全抛之度外。 程墨应了,回御街监工。在三倍工钱、白米饭管饱,大白馒头管够的情况下,近三百民工只用五天便把御街的管道预埋好,黄沙回填完毕,路面夯实如初。 贾阳脱鞋光脚来回踏在平静挖掘过的地方,又蹲下用手抚摸路面,跟站在路边看着路面微笑的黄受叹道:“程卫尉办法真多。” 朝臣们反对皇帝移驾别宫,他便用实际行动堵了他们的嘴,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句不是,这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有使出来? 黄受笑着打趣道:“你现在还觉得勋贵子弟多不务正业吗?” 贾阳已经由黑转粉,自己何曾不是?只是没有贾阳表现这么明显罢了,要不然两人也不会相约过来细看。 贾阳哈哈大笑,道:“总有一两个特例,除了程卫尉,别人可难说得很。” 到底不肯承认自己有偏见。 霍光在马车路过御街时,下车察看良久,才上车。他虽神色依旧,但不语还是从他明亮的眼睛里看出一些赞许。 何立也趁暮色四合,无人发现时,偷偷来看,趴在地上用手一寸一寸的摸,地面平静坚硬,跟另一边没有挖掘过的地方并没有不同,要不是泥土的颜色深一些,谁都会以为两边没有差别,这还怎么找碴? 连日赶工,民夫们累得不行,程墨让他们休息两天,在府里设宴请武空、张清等人,何谕和武空关系不错,也跟过来噌饭。 席间,程墨道:“全城供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心难,要是烧柴,只怕没几年就把秦岭烧光了。” 朝臣们各种抱怨闹腾,都是冲着程墨去的,可武空做为具体的负责人,压力还是很大,特别是有些朝臣路过御街时,纵容指使随从谩骂民夫,把堆在路边的泥沙踢回沟里去,个别人还故意在马车后面系上树枝,扬起大量沙尘。 程墨没在的时候,他必须出面沟通,朝臣们惧怕程墨,可不怕他,每次他都是尽量耐心说服,才把这些人劝住。每次他都累得不行,心累。直到程墨亲自坐镇指挥,这种情况才没有发生,很简单,有不开眼的闹事,程墨直接拿人,根本就不跟人废话,三两次后,再也没人敢打碴了。 今晚武空放下心事,喝得有点多,醉熏熏间,听程墨说困难还在后头,不禁大着舌头道:“那怎么办?” 张清、何谕等人听说会把秦岭的树木烧光,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墨道:“地下埋有焦煤,要是能挖出来,就不用烧柴了。” 武空睁着醉眼“哦”了一声,道:“焦煤在哪里?” 程墨道:“并州,地下多产煤矿,只要探测到矿脉,征民夫挖掘,便能为京城供暖。” 张清怔怔道:“并州离京城可不近,如何把焦煤运到京城?” 虽不知焦煤是什么东西,但可以想像,运输是个大问题。 程墨胸有成竹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他这些天可没闲着,正在画铁路的图纸呢,待全国各地的铁匠陆续到位后,便抽调一部份人制造火车,铺设铁轨,做一条专线,运煤进京。 张清想想还是不放心,道:“五哥真的有办法?” 不是张清信不过程墨,实在是这个时代交通不便,运输是大问题,现在运粮多用独轮车,路途稍远,运的粮还不够民夫路上吃的。 程墨道:“放心吧,不用独轮车,也不用水运。” 主要是没运河可以运,要不然用船运煤也不错,起码省时省事省力。 难道你有仙法,能把煤从并州变到京城?张清一脸懵逼看他,却没有再问。 程墨道:“你们谁愿意去并州探测煤矿?” 何谕今天跟过来,本就有讨份差使的想法,刚才程墨一开口,他便想不管差事怎么难办,先把差事接下再说,于是道:“卫尉要是不嫌我能力低下,我便走一趟,怎么样?” 这些天,程墨一直在考察何谕和齐康,何谕相对沉稳些,也阴狠些,探矿这事,更适合何谕,他今天要不跟来,程墨也要找他。 “好。不过这事可不容易办,又得去荒山野岭,你可愿意?”程墨道。 何谕道:“万死不辞。” 荒山野岭怕什么,辛苦两年,换来锦秀前程,值! 第380章 白绢 感谢钰记投月票。 更鼓三漏,急剧摇动的匡床慢慢平复,帷帐里,霍书涵俏脸靠在程墨胸前,喘息未歇。 程墨一手轻抚她光洁如绸的肌肤,一手把她圈在臂弯。 霍书涵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轻声道:“前几天母亲过来,提起了你。” “嗯。”程墨轻声应着,知道霍书涵定然还有后续。 果然,霍书涵接下来道:“这次的事,你闹腾得太大了,父亲有些不高兴。” 有些话,由夫人出面,比男人自己出面要好。霍光这是让霍书涵劝他呢。程墨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接下来未央宫要安装管道,还有得他们说嘴呢。” 刘询起码得避开几天,群臣上朝也不方便,这些人,不找点事,刷刷存在感,总是不甘心。主因在朝臣们,不在他。 霍书涵自是明白这个道理,轻叹道:“父亲还是不愿意做这个系统吧?” 以霍光的强势,只要他肯出声,谁敢多话?又不是嫌命长。 程墨不好在老婆面前说老丈人的不是,道:“想必岳父考验我呢。” 他真相了。霍光是在考验他,但不是考验他的能力,而是考验他的忠心。在霍光看来,程墨只有对霍氏家族绝对忠诚,将霍氏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才能接过他的权力棒,他才能安心隐退。 如果不是霍云、霍山几个儿子资质平平,霍光早就把所有资源交给儿子了,何用如此煞费苦心地考验程墨?女婿再好,总究隔了一层。 霍书涵深知父亲的脾气,知道他不放心,道:“以后我常回娘家吧。” 常去娘家走走,缓和夫君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两人能亲近些。 程墨心疼地道:“你不要夹在中间。” 如果他得靠老婆的裙带关系,靠老婆为他奔走,还算男人吗? 霍书涵道:“母亲也盼我能常回娘家看看,并不完全为了你。” 程墨笑道:“岳父怎么会想到请岳母出面,跟你说这些?” 他为了不让霍书涵为难,朝廷里的事,大多不回家说,夫妻俩闲坐,总说些轻松话题。霍光这是打破规则啊。 霍书涵隐隐觉得,父亲定然拿程墨没办法,才会让她劝程墨,只是父亲在她心里,一向如山般伟岸,她不愿承认父亲也会有束手无策的事,这几天每每念及,便把想法岔开。 “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让着他些。”霍书涵最后只能这么说。 “嗯。”程墨应了,喉咙里低笑一声道:“看在老婆大人的份上,我也得对老丈人好啊。” 这话就有些调笑的意味了,他的手在被子里乱动,霍书涵被撩拨得双颊红晕,娇嗔道:“正经些。” 虽是娇嗔,却只见妩媚,哪有半点不快的样子?程墨心跳如雷,拉过被子一盖,帷帐再也藏不住春意,不知过了多久,匡床又急剧摇动起来。 第二天散朝,刘询宣程墨去宣室殿,摒退内侍,低声道:“大哥有没有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皇帝没有家事,自然也不会传八卦,刘询这么问,定然有原因。程墨略一思忖,道:“不知陛下指的是什么?” 朝廷中常常谣言传言满天飞,从没安静的时候,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刘询面前的几案上有时摆笔架、砚台,有时随手搁他没看完的书,有时堆放霍光送来的奏折,但从没有摆过匣子,而且这个匣子还很精致。程墨说话间,眼睛不免多看匣子两眼。 刘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匣子的锁。 程墨这才知道,这匣子是上锁的,他满眼问号,道:“这是?”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啊,身为皇帝,还亲自把钥匙放在身上? 刘询打开匣子,取出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绢,白绢上有墨迹。匣子里只有这张写了字的白绢,再无别物。这块白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是扫地的内侍在茅厕门口捡的,他不敢擅专,交给小陆子,小陆子交给朕。大哥看看这上面画着什么。”刘询把白绢递给程墨。 程墨深知事情非同寻常,郑重接过白绢,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画,画中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站在一起窃窃私语,对另一个年轻男子指指点点。画画的人画工实是不错,廖廖几笔,把站在一起的两年男子画得维妙维肖,可不就是霍光和程墨。被他们指指点点的年轻男子头戴冕冠,身着冕服。 程墨把白绢放在一旁,行大礼,以额触地,道:“陛下明鉴,臣对陛下断无二心,更不会和岳父背后议论陛下。” 身为臣子,背后议论君王,想干什么?皇帝疑心重的,更会怀疑这两人商议要取他而代之。偏这绢只有图,没有一言半语,更让人猜疑。 刘询再信任程墨,也是皇帝,一旦涉及皇位,怎么会不多心?程墨想到这绢的恶毒用意,额头冷汗渗出。 刘询起身扶起程墨,道:“大哥想差了,我不是怀疑你。” “?”程墨抬头看他。 刘询叹道:“大哥看这图,着冕者的五官不肖我,这人定然没有见过我。而大哥和霍大将军的面容却维妙维肖,这人是见过你们的。我想,会不会羽林卫中有谁无意中得罪了人,这人设局,陷害你?” 他只说有人想陷害程墨,而不说有人想陷害霍光,盖因霍光有废立皇帝的历史,他要看刘询不顺眼,随便找个借口废掉就是,不必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图看起来,更像程墨向霍光陈说刘询的不是,劝霍光废掉刘询。 “嗯?”程墨重新拿起图细看,果然刘询的五官画得不像。 刘询居于宣室殿,除近身的内侍宫人之外,见过他的内侍不多。 “陛下说得是,我即刻着手调查。”程墨道。 刘询道:“三天时间够不够?我会尽量约束内侍不要乱走。” 不让内侍到处乱走,有心人便不能传递消息,方便程墨调查。 “谢陛下。”程墨感动地道。 刘询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看到这图,他也惊疑不定,可想到程墨资助他读书,待他如亲兄弟,他的心渐渐安定,再三盘问捡到白绢的内侍,越问越疑心有人要借他的刀,要程墨的命。 第229章 废黜 感谢amonks投月票。 这么缺德带冒烟儿的差使,程墨怎么肯接?他做思考状,道:“我威德不够,年纪又小,哪有人肯听?师父觉得谁热心,等这人过府求见时,让侍候的奴仆露一点口风也就是了。这人自会揣测师父上意,把事儿办得妥妥贴贴。” 模棱两可的话,最引人暇思了。 这小子挺有一套嘛。霍光炯炯有神的眼睛定定看了程墨一息,点了点头,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也就是同意了。 程墨立刻溜之大吉,出了公庑的门,站在阳光下,猛然想起霍光曾问他皇帝对皇后可有感情,当时说得含含糊糊的,他跑去问了霍书涵,才大致猜出他的意思,敢情他垂涎皇后之位很久了? “人心不足啊。”程墨摇头,难怪霍书涵直到如今没有说亲。 他这里摇头叹气,后面一人拍了拍他肩头,道:“贤侄要去哪里?” 程墨回头一看,却是安国公。 安国公满面堆笑,道:“刚才见贤侄出来,叫了两声,想是贤侄没有听见?” 他有事求见霍光,一直在院子里候着。程墨插队已成习惯,一来便进去了。他本想等程墨出来,托他引见,一来不用在这里干等,二来事情也能办成不是。没想到叫了两三声,程墨愣是没听见。 “原来是伯父。”程墨刚要拱手,安国公一把把住他的手臂。 他离开羽林卫后,从武将转为文职,这行礼也从抱拳变为拱手了。 安国公神神秘秘道:“我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啦,还请贤侄帮个忙,让大将军提前见我一面。” 不过是走走后门,插插队,用得着这样么?程墨无语,把他带到廊下,跟廊下的小厮说一声。小厮进去禀报,很快出来引他进去了。 果然还是程五郎好使,安国公大为感激,朝程墨拱拱手,不停夸小厮长得好,一路进去了。外面等的人喧然,有人要发作,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程墨朝他们笑笑,走了。 过了几天,便传出有朝臣上表奏皇后无子,应该废黜,贬为妃的风声。程墨一打听,差点没晕倒,这充当急先锋的人,居然是安国公。 这个时候,昭帝独木难支,程墨不好再躲在家里逗女儿,只好销假进宫了。 皇后上官樱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可怜她六岁被送进宫,在宫中长到这么大,本以为很快可以夫妻和乐,生儿育女,没想到天降横祸,朝臣居然不放过她,上奏折要求皇帝废了她。上官樱想到悲惨处,哭得越发大声。 程墨尴尬了,道:“臣告退。” 他还是去外头候着吧,等你们夫妻俩谈完再进来。 “卿来了,赐坐。”昭帝示意程墨在下首坐了,对上官樱道:“梓童求求五郎,他有的是办法。” 程墨是清楚霍光心思的,连连摇头,道:“臣无计可施。” 开玩笑,敢和霍书涵抢皇后的位子,霍光能生吃了他。虽然他很同情上官樱,但若霍光收拾他,谁来同情他? 上官樱已转身朝他跪下。她刚才一直低头哭,这时抬起了脸,倒有几分霍书涵的殊丽,只是梨花带雨,让人心疼。 程墨匆匆一瞥,侧身让开,连退几步,腿后跟撞到几案,才不得不停步。 “娘娘快快请进,折煞臣了。”程墨惶恐道。 这是实话。 上官樱也很光棍,道:“卿不答应,本宫誓不起身。” 还被赖上了。程墨苦笑道:“娘娘不如跟令外祖父陈情。” 要求的人,是你自己的外祖父,求我可没用。 上官樱虽然年幼,但在宫中八年,也不是全无心机,一听程墨这话,恍然,道:“可是外祖父……” 你真相了。程墨只是微笑,一个字不敢说。 上官樱站起身,抹了抹泪,转身对昭帝道:“妾回外祖家一趟。” 不能去外祖父的公庑找他,家事,还是回家说,才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外祖父心软,放过她。皇后被废黜,下场实是凄惨。上官樱不得不全力以赴打这一仗。 “好。”昭帝道。 上官樱行礼转身离去,收拾打扮一番,摆鸾驾去霍大将军府了。 昭帝默然良久,道:“卿说得没错。” 要不是程墨递了消息,看到那些奏折他一定惊怒欲狂,皇后无过错,凭什么废黜她?可现在他却只剩满满的哀伤,身为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保不住,是何等的悲哀。 “陛下休要悲伤。事情还有转机。”程墨劝道:“皇后和霍大将军乃是祖孙之亲,一家人总好说话些。陛下不妨许霍大将军些好处,打消他的疑虑。” 昭帝抬眼看他,道:“朕远远不及他,有什么好处给他?” 权力没他大,实力没他强,财帛他不在乎,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 程墨道:“不妨许诺,封霍七姑娘的夫婿为侯。” 霍书涵是霍光的心头肉,只能从霍书涵处想办法了。明着封她公主不可能,只能从她的夫婿着手。吴朝规矩,公主嫁列侯,许霍书涵夫婿列侯之位,也就是把她当公主看待了。 事实上,她现在比正儿八经的公主还拉风。 “好。”昭帝道:“传朕口谕,无论谁娶了霍氏,朕封她的夫婿为淮安侯。” “陛下,还须跟霍大将军说清楚再宣谕。”程墨忙道。 在昭帝看来,圣旨是霍光拟的,也由他用印,把话捎给他,他便会收敛。程墨却知,这样示恩不行,现在是谈判,不是示恩,双方得你来我往,达成一致意见才行。 昭帝不解,程墨只好解释给他听。 “卿不妨跟霍卿说说。”昭帝干脆让程墨代表他去谈判。 程墨苦笑,道:“臣若去,大将军肯定猜测这是臣给陛下出的主意。陛下不妨让霍宜去说。” 他去了,霍光不收拾他这墙头草才怪呢,让霍宜去说,看在长孙的面子上,霍光会答应的机率大增。 “好,传霍宜进宫。”昭帝道。 大家同窗几个月,多少处出些感情,起码不像以前那样陌生。昭帝是皇帝,霍宜再嚣张,也不敢造次,因而昭帝对他印象还不错。 霍宜第一次得皇帝宣召,换了新衣,得意洋洋进宫了。 第389章 任性 感谢海静静夜默默打赏。 说话间,殿中渐暖,小陆子将炭盆端了出去。 刘询很是满意地道:“不用看了,这样挺好。” 他在程府居住时,已经享受过这种新的取暖方式,现在重温,颇有亲切感。 程墨又说一会儿闲话,然后告退,在公庑处理手头的公务后,出宫去看看华掌柜的培训班办得怎么样。 培训班设在宜安居的后院,他不用伙计引路,自己悄悄走了过去。 华掌柜正在讲课,讲的是怎么盘帐。十几个学生听得聚精会神,当中还有一个小丫头,正是华掌柜的爱女华锦儿。 程墨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基本知识能教授到,便转身离开。华掌柜以为他有什么事,忙结束讲课,布置作业,然后出来,赶到厢房,道:“侯爷,可有什么吩咐?” 程墨闲闲坐着喝茶,笑道:“没什么事,顺路过来看看。” 最近一段时间忙得很,他已很久没有过来。 华掌柜放了心,跟他说起宜安居的生意:“临近年关,生意越发好了。过了年,想再开十二家分店,这些学生,每人划一座州郡,让他们试试水,要是第一年能获利,再提拨。” 他按照程墨的吩咐,将掌柜分级,分店也一样按营业额和利润分级,打算将这些人先定为四级,若是明年年末能够盈利,再升三级。 “行,你看着办吧。”程墨同意了。 华掌柜又道:“这些人放出去,要不要让老成的伙计跟着?” 毕竟他们都太年轻了。程墨可是让他挑选年轻人着重培养的。 程墨道:“不用,放手让他们去干。” 华掌柜应了,突然觉得后背凉嗖嗖的,回头一看,门帘被撩起一条缝儿,华锦儿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露出半边脸偷窥。 “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没规矩?”华掌柜火大,低喝道:“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程墨道:“她还小呢,别吓着她。” 华锦儿朝华掌柜扮个鬼脸,扭身跑了,把华掌柜气得不行,又担心冒犯程墨,再三向程墨赔罪,道:“这丫头越来越不服管教了,看来得给她说个婆家,赶紧让她嫁出去。” 年纪太小嫁人生子,对身体损伤很大,孩子夭折的机率也大。 程墨劝道:“孩子还小嘛,慢慢教就行,别动不动就吓唬要把她嫁了。” 华掌柜想说女儿十二岁不小了,又觉不便驳他,只好应了一声:“是。” 华锦儿跑到院子里,想了想,又折回来,刚好听到父亲说要给她说婆家的话,她嘟了嘴,一溜烟跑了。 程墨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只见华锦儿耷拉着小脑袋站在路边光秃秃的树下发呆,便笑问道:“想什么呢?” 小姑娘乌黑的长发梳了双丫髻,越发衬得脖子上的肌肤雪白如雪。听到程墨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刚好见程墨翻身上马,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道:“侯爷要走了吗?” “嗯。”程墨道:“有心事?” 华掌柜那么粗鲁的教育方式,不知小姑娘受不受得了?程墨想着,笑容便温和几分。 华锦儿道:“我想跟李志哥哥去外地开分店,我爹不同意。” 李志是店里的伙计,也是此次参加培训的骨干之一。李志和华掌柜两家是邻居,华掌柜成为宜安居的掌柜后,李志的娘托了华掌柜,把李志送到宜安居当伙计。 华锦儿和李志自小一块儿长大,听说他要去外地开分店,十分舍不得,便想跟他一起去。华掌柜不同意。 程墨笑道:“要不要我替你向你爹说情啊?或者把你俩的亲事定下来,你爹便同意了。” 或者华掌柜刚才说要为华锦儿说婆家,是有意把女儿嫁给这位叫李志的伙计? 华锦儿俏脸一红,道:“我才不想嫁他呢。” 小姑娘害羞了。 程墨哈哈大笑,道:“你可想好了哦,回头我跟你爹说,你不喜欢李志。” 华锦儿跺脚道:“侯爷!” 她又羞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不要说程墨,就是黑子等侍卫都菀尔。 程墨让黑子去把华掌柜叫出来。 华锦儿见程墨真的让人去叫她爹,又喜又羞,一扭身跑了。 华掌柜刚送走程墨,要去继续讲课,听说程墨找,不知他有什么吩咐,忙赶了出来,道:“侯爷?” 程墨笑道:“伙计中可是有位叫李志的?” “有。李志做事勤快认真,是此次外派的人选。侯爷问他做什么?”华掌柜不解程墨怎么问起一个伙计来。 程墨道:“令爱对他情有独钟,想跟他一块儿去外地,你不妨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 华掌柜变了脸色,低声道:“侯爷有所不知,我提过,李志拒绝了。” “嗯?”程墨不解道:“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他不想说亲,却没说原因。难道我还上赶着求他?”华掌柜叹道:“所以我想赶紧把小女的亲事定下来,让她收收心。” 原来是这样。程墨点头,道:“行,我先走了。” 既然人家亲爹这么说,他就不跟着掺和了。 华掌柜送走程墨,晚上回家把事情跟女儿说清楚,道:“李大郎不喜欢你,你赶紧死心吧。” 华锦儿倔强地道:“才不会呢。” 两人在一块玩得多好啊,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她越想越生气,吃过晚饭,趁华掌柜没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到李志家,质问李志道:“你不喜欢我啊?” 李志长相清秀,为人谦逊有礼,任谁一看,都对这少年有好感。他正在脑子里温心下午听的课,冷不丁被华锦儿这么一问,吃惊地看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华锦儿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志见她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慌了,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那我要做你的妻子。”华锦儿破啼为笑,大声宣布。 李志吓了一跳,急忙道:“不行不行,那怎么行?我……我就像喜欢妹妹一样喜欢你。” 天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啊,这个人还不能宣之于口。要是别的女子就算了,是跟他一块儿长大的锦儿妹妹,怎么能娶了她,又喜欢别人? 华锦儿强横地道:“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你。” “啊?”李志傻了眼,不知怎么办好。 第396章 一拍即合 当朝丞相的大名、表字如雷贯耳,但要是以往,安国公一定不会把堂堂丞相和女强盗联系在一起,只以为是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现在却不同,他苦想半天苏执为何会突然要来拜访,又听苏妙华说到提亲之事,于是嘴巴比脑子转得快,嘣出一句话:“你是苏丞相之女?” 话一出口,他又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先前,苏执一心想让苏妙华接受书香的熏陶,几次说亲,说的都是儒生之子,甚至是大儒之家,所以苏妙华跑到未来婆家一威胁,人家就觉得这个儿媳妇不甚合意,以苏妙华的威胁为借口,退了这门亲事。 有这样一个女儿,苏执无可奈何之下,自然不会到处宣扬,就是退亲之时,也央求对方守口如瓶,所以除了少数几个文官知道这件事之外,勋贵们大多不知情。 安国公刚摇了下脑袋,屋顶上苏妙华清脆的声音响彻整座院子:“正是,你要敢答应亲事,我一定把张十二打残废。” 以前她就是这样威胁的,人家也如她所愿,把亲事退了,她没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妥。她说完,转身几个跳跃,消失在空中。 安国公喝令阖府上下,不许对张清透露消息,违者赶出去,然后回房,拿起苏执的拜贴看了再看,思忖良久。第二天一早,便派管家去丞相府送上自己的拜贴,让管家代为转达道:“怎敢丞相万金之体过府拜年,理应老夫过府拜访才是。” 列侯地位虽然尊贵,但丞相可是当朝第一人。虽然这是以前,但安国公还是一如既往地尊敬。 苏执大感意外,于是吩咐备下宴席,待安国公过府时好生款待。 安国公得到管家回信,说苏执在府中恭候,马上换了衣裳出门。 两人见面,寒喧过后,苏执便问起张清的亲事。苏妙华闹了这一场,安国公有五六分猜测苏执的来意,见他提起,又增加到七八分,故意一声叹息,道:“十二郎的婚事颇多波折。” 把求婚东闾氏不成一事说了。 苏执爽快地道:“东闾氏虽是大族,但近两代已没有担当要职的人才,苏某虽然不才,却忝居丞相之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某有一女,和十二郎年龄倒也相当,某欲成全他们两人,不知安国公意下如何?” 这下,安国公的心总算落到实处,假意问起苏妙华的相貌年龄。 苏执没有隐瞒,因为隐瞒不了,直言道:“小女自幼喜欢舞枪弄棒,不爱读书,为人倒是乐善好施,常接济城中贫因百姓。” 也就是身为丞相千金,却行游侠之事了。 安国公不在乎这个,只要能娶丞相千金,为家族添光彩就行,哪去管丞相千金是贤良淑德,还是女侠?进了他家的门,就得行他家的礼,怕什么? 他道:“但求令爱八字,若是八字合得上,我即刻请媒上门提亲。” 苏执大喜,真心难得男方肯上门提亲啊,这待遇他还真没享受过。当下写了苏妙华的生辰八字,交给安国公。 张清昨晚回家,果然没人敢跟他说一声,他院子里的小厮几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发现。胡乱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去找程墨。 程墨夜里问霍书涵,可有族人年龄和张清相当,长相才情人品又是上上之选?霍书涵笑道:“你要求好高。安国公眼界这么高,你怎么不在皇室中寻找?” 她看不起安国公的为人,不肯把族妹嫁到安国公府,试想,有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公公,族妹嫁过去,岂不是有得苦头吃?吴朝以孝治天下,孝道是一切的基础,张清再怎么着,也不敢为了妻子违逆父亲。 程墨苦笑道:“我也这样想,这不是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吗?” 昭帝没有子嗣,武帝自诛三族,子嗣被他自己杀得差不多。皇室人丁凋零,要不然霍光也不会为了找一个刘氏子孙继位,还得大费周章。男丁如此,宗族女更加难找。 霍书涵一边拿玉梳轻轻梳着如绸般的墨发,一边道:“你记得平阳侯吗?他可是卫长公主的嫡孙,你为什么不打听打听,他有几个女儿,可曾婚配?” 卫长公主,是武帝和卫子夫的长女,戾太子刘据的胞姐,皇帝刘询的嫡亲太姑母。关系一理顺,程墨立即两眼放光,道:“平阳侯的爵位还在吗?” 难道当年巫蛊之祸,卫子夫和刘据被逼自杀,卫长公主还能幸免不成?程墨穿过来两年多,还真没听过平阳侯这号人物。 霍书涵道:“巫蛊之祸发生于征和二年,卫长公主已经仙逝,平阳侯一家得以幸免。只是老平阳侯吓破了胆,约束子孙小心行事,不与列侯来往应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和一般富贵之家无异。” “原来这样。”程墨高兴地道:“我明天派人打听去。” 想到张清的婚事可能有着落,程墨笑揽霍书涵的香肩,接过她手里的玉梳,道:“我给你梳头。” 霍书涵的头发长得极好,又密又黑,程墨没有做过这种细致的活,用力大了,扯得霍书涵的头皮微疼。她皱了一下眉头。 她面前的铜镜不仅映出她的花容月貌,也映出她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程墨的俊脸贴了上去,道:“扯疼你了?” “嗯。”霍书涵接过他手里的玉梳,随便梳了两下,放在梳妆台上,道:“睡吧。” 程墨巴不得有她这一句,一搂她的纤腰,滚向床榻。 一夜恩爱,程墨日上三竿才起,未曾梳洗,先让榆树去打听平阳侯。 他还在吃早饭,张清来了,两眼通红,像是一夜未睡,道:“你说,我离家出走,这门亲事能否作罢?” 一时半会之间,上哪找一个家世门风比苏执更高的人家?看来他只好去作坊避一避了。 程墨招呼他一块儿吃饭:“今天的油条炸得不错。” 真不容易,厨子在他的指点下,经历无数次失败之后,总算把油条做出来了,咬一口满颊留香。这可是用豆油炸的油条,完全无公害。 第232章 釜底抽薪 姓霍?几人的脸都白了,这个姓,可真心招惹不起。先前那人道:“既然五郎有客,我们先回去了。” 一扯精虫上脑,没反应过来的祝三哥,飞快跑了。 霍书涵瞄了几人背影一眼,淡淡道:“你朋友?” 程墨笑笑点头,道:“他们知道我被禁足,特地过来陪我。”所以你不要怪他们,也不要找他们的麻烦。 霍书涵没搭腔,低头看小泥炉上的铜壶。 这是在出神?程墨不敢确定,在椅上坐了,定定看她一息,见她神色木然,如雕像般不动,确实是神游太虚,再细看,长长微卷的眼睫毛根部,好象有些红?这是哭了? 他曾亲眼见霍书涵哭过一次,当时不明白她比公主还尊贵拉风,有什么伤心事,以致不可控制地落泪。现在想来,一定是霍光夫妻期望太高,不可理喻,才让她如此伤心了。 铜壶水沸,冒出白烟,热气袭来,霍书涵才回神,道:“水沸了。” 程墨熟练地取茶、冲水,很快茶香弥漫。 喝了一口茶,霍书涵觉得好受很多,道:“你找我来,有事?” 本来是有事,但看你的样子,麻烦比较多。程墨放下手里的耳杯,道:“先说说你的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霍书涵抬眸看他,复又垂头看面前汤色清亮的茶,对年轻男子坦露心事,总有些难以启齿,可是这件事,她实在无解。 低不可闻的叙述仅有几案对面的程墨听见,他神色郑重,不时点头。他果然没有猜错,霍书涵对进宫为后没兴趣。并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坐上凤座的野心,要不然她不会如此苦恼。 程墨沉吟半晌,道:“礼法制度摆在那儿,你想婚姻自主,实是不可能,可再不可能,也得把它变成现实,要不然,你和皇后都会痛苦一生。你可有意中人?” 釜底抽薪的办法,便是她嫁人,或是有非嫁不可之人。得先找个心仪之人,当然,最好是两情相悦啦。 霍书涵想了想,摇头。 说实话,她从没想过为自找夫婿。通常的做法,是父母在门当户对的人家中选中几家,再征询她的意见,最后定下来。她的长姐嫁给上官安,二姐嫁给金日羊,都是这样。 程墨道:“那这样,我们把世家、勋贵和食俸千石以上官员的人家梳拢一遍,把年龄合适又未婚的男子列出来,你看谁合适。剩下的你不用管,我给你办好。” 霍书涵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果然大气,程墨默默为她点赞。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冷静不羞涩,不愧出身名门。 霍书涵自小在京中长大,对各名门世家不说了如指掌,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没落勋贵自不用说,眠花宿柳的也排除在外,庶出的当然也不行,剩下的,她说,程墨写,不一会儿,列了三十多人。 程墨把名单看了一遍,道:“行,你不用管了,这些我再过一遍,再和你交流。” 他完全公事去办的样子,让霍书涵惊奇,道:“你不能出府,如何处理?” 难道翻墙出去么?他要真敢这么干,只怕父亲会要了他的小命。 程墨道:“你不用管,安心回府,等当新娘子吧。对了,师父师母再劝你,你虚与委蛇,别跟他们硬碰硬。” 他心里想着,已经让张清把春宫图送去了,不知昭帝上手没有,若运气好,说不定再过两个月皇后的肚子便有消息了呢。只要再拖一拖,就成了。 “你想什么呢?”霍书涵敏感地发觉他走神,道:“可是有合适的人选?” 其实那个人只要过得去就可以了,也不必两情相悦。霍书涵想着,心里有些难过。谁不说她比公主还尊贵,可谁知道她心里的苦楚? 程墨道:“没有合适的也不要紧,捱过这段时间,就挺过去了。你别压力太大。” “嗯。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光顾说她的事了,他遇上什么麻烦还没说呢,不会是让她替他向父亲求情,提前放他出来吧? 程墨展颜笑道:“我的事情都解决了。” 请霍书涵过来,本想探探她对皇帝的意思,有没有觊觎皇后宝座,如今这个问题已迎刃而解了。 霍书涵听程墨说了张清的困境,心中复杂难言,道:“真不知长辈们是怎么想的。” 话是这样说,她自小见惯了霍显的手段和野心,很能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她觉得,母亲是条件不够,才把当皇后的梦想寄托在在她身上,她不过是母亲实现梦想的工具罢了。 两人密谈良久,霍书涵才离开。程墨送到大门口门槛边,刚转身,下巴差点撞上另一人的鼻子。祝三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前胸只差一丝贴着他后背,踮起脚尖伸长脚子向外张望,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 “真美啊,那气质,啧啧……”祝三哥嗑巴嗑巴嘴,色狼本色显露无遗。 程墨扭身走了,道:“你可拉倒吧,再不改改你这脾气,小心有一天死在女人肚皮上。” 站在滴水檐下的几个同僚都笑了,道:“五郎说得是。” 先前那人道:“霍姑娘怎么会来这儿?” 难道两人有猫腻? 拜霍光为师之事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这时自也不便说破,和霍书涵合伙做生意更不方便说,省得又起风波。程墨道:“顺路。” 什么叫顺路?祝三哥和几个同僚一脑门问号。 程墨哪去管他们,进屋坐下,道:“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妹妹,最近刚寻回来,想为她说一门好亲,还请大家多多宣扬。只要成为妹夫,我一定奏请陛下,封他官职。” 孪生妹妹?从没听说过啊。祝三哥不信道:“五郎可别骗我们。” “真的,比金子还真。”程墨严肃道:“我们是兄弟,我能骗你们吗?” 那倒是。祝三哥惋惜道:“可惜我已经成亲了。唉!” 你就算了吧。程墨腹诽,从几案上拿起那份名单,道:“多对这些人家宣扬,事成之后,我请你们去松竹馆,看中哪位姑娘,赎身银子记我帐上。” “真的?”祝三哥两眼闪闪发亮。 第399章 取舍 安国公被婢女唤醒,说永昌侯和自家十二郎君在书房相候,马上梳洗更衣赶了过去。 程墨在路上已经把打算告诉张清,道:“……几天时间足够了,我已经派人引那位曹姑娘出府,我们亲眼瞧瞧,若是你中意,这门亲事便定下,若是你不中意,另寻一家便是。” 张清一想,很有道理。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以前不是没把娶妻一事放上日程么,真要娶妻房,怎么会娶不到情投意合的淑女?他立即放宽心,一边等待父亲梳洗了过来,一边和程墨说些闲话。 昨晚他们从平阳侯府回去,祝三哥等人赌兴正浓,武空面前堆满了一大堆银子银票,见程墨和张清回来,招呼道:“你们去哪了?” 今晚旺庄,谁做庄谁赢。他说着,推让由程墨做庄,程墨哪肯? 兄弟们赌到天亮,吃了早饭才散,程墨没回房补觉,干脆和张清一起到安国公府。 等了一刻钟,安国公一路小跑过来,在门外便道:“五郎起得好早。” 晨光初露,彩霞满天,时辰还早呢,你怎么不多睡会儿?难道大过年的,还早起晨练?安国公思忖,对程墨身居高位,还如此勤奋心生敬意。 “见过伯父父亲。”程墨和张清一齐起身行礼。 程墨见安国公面宠有醉酒后的浮肿,想来昨天喝多了,也不废话,立即说明来意,道:“听闻平阳侯的幼女紧惠淑德,正是良配,十二郎年纪已然不小,伯父怎么不为十二郎求娶平阳侯家的姑娘呢?” “平阳侯?”安国公一怔,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曹介平那人,胆小怯懦,他的女儿料来也好不到那儿去。” 他不认识平阳侯曹山,但少年时曾听长辈过提过他的父亲曹宗,说为人木讷,又说儿子曹山生性怯懦,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转眼二十年过去,曹宗曹山父子在勋贵圈中消失,如平头百姓一般,不复勋贵的荣光。这样的人家,简直比一般大户还不如,哪能娶他家的女儿? 张清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您眼里只有苏丞相之女,自然看谁都不顺眼了。 程墨笑道:“怎么会?平阳侯的曾祖母乃是武帝嫡长女利当长公主,有武帝血脉,如何会怯懦胆小?” 卫长公主封利当长公主,不仅是武帝的嫡长女,还是武帝朝唯一一个封长公主的皇女。卫青、霍去病纵横匈奴时,她深受武帝宠爱,要不然也不会赐以盐邑之地做为封地了。这个时代往下一千多年,盐一直是重要物资。 “武帝血脉?”安国公怔住,道:“真的假的?” 怎么他从没听过? 自巫蛊之祸后,平阳侯一家为避祸与世无争,逐渐淡出百官的视线,百官、勋贵也没人敢多嘴惹祸,提起卫长公主曾下嫁的往事,安国公竟不知听说过。 程墨只是笑眯眯看他,并不说话。 安国公自知失言,以程墨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何必编故事骗他?他正想找借口把刚才的话圆过去,张清已道:“父亲派人去打听不就清楚了?” 百官、勋贵无人敢提起这桩旧事,不代表百姓不敢啊,平阳侯的邻居多少知道一些吧? 安国公叫过心腹小厮,道:“即刻去打听,两个时辰之内来报。” 小厮抹汗,两个时辰,怎么能够?可是主人吩咐,不敢不遵。 安国公便留程墨喝茶说话,一点没提及和苏执成了儿女亲家之事。程墨估摸着他怕自己坏了张清和苏妙华的亲事,也不说破,只是陪他闲扯。 安国公待婢女端上点心,借口上茅厕,到外面,叫过管家,让他把张清和苏妙华的生辰八字拿去请城北的“仙人”甘蛰合了,速去速回。 程墨隔着窗棂,远远看到安国公和管家耳语,便问张清:“伯父昨天可在府中?” 张清问屋里端茶递水的婢女,婢女犹豫了一下,想安国公并没有下封口令,不许把他昨天醉酒的事说出来,便道:“昨天下午,国公爷喝得醉熏熏地回来,说十二郎君的亲事有着落了。” 张清和程墨对望一眼,程墨道:“还说什么?” 两家合生辰八字,确实可以算这门亲事八字有一撇了。 “没有了。”婢女说着看了张清一眼,道:“若是国公爷不喜,还请十二郎君救我。” 张清拍胸脯道:“放心,若是父亲怪罪,自有我一力担承。” 婢女这才放心,退回墙角时又偷偷瞄张清一眼。 程墨起身走了出来,到廊下叫过榆树,道:“你悄悄跟随管家,看他做什么。” 他不相信封建迷信那套东西,要不然早就把城中几个有名的神棍收买了,也可以从封建迷信这一套打消安国公的主意。不过,现在还不迟,且看安国公派管家去做什么吧。 安国公叮嘱完,重新进书房,和程墨说话,又召府里的歌伎过来歌舞唱曲,不知不觉,时将过午,派去打听的小厮回来了,禀报道:“平阳侯确实是卫长公主的曾孙,他膝下还有一位年方十四的小娘子没有出阁。” 一边是卫长公主的玄孙女,一边是当朝丞相的嫡女,安国公好难取舍。 程墨道:“依小侄之见,丞相的门楣虽高,但皇室血脉却更难寻,陛下若知道有这么一门亲,定然要相认。” 刘询在襁褓之中便家破人亡,在民间长大,自然没人跟他提起还有这么一门亲。 安国公听话听音,双眼一亮,道:“五郎说得是。” 程墨的话听在他耳里,竟是要提醒皇帝认这门亲的意思。若是这样,平阳侯府就要风光了,皇亲国戚的威风哪是苏执这个当摆设的丞相可比? 安国公有些意动。 程墨要的就是他动摇,故意道:“伯父没有和苏丞相定下亲事吧?” 安国公瞬间做了决定,不如跟苏执说,八字合不上,这门亲事作罢。他果断道:“没有。” 听他言不由衷,程墨和张清对望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就在这时,普祥来了,道:“阿郎,大将军府来人,说大将军病了,夫人请您一起过府探视。” 第234章 病了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接下来四五天,程府门前门庭若市,黄六和狗子狠赚一笔。正当两人收银子收到手软时,那些阔绰少年没来了,只有如狼似虎的羽林郎天天准时报到。 黄六好生失望,狗子多少知道些内幕,却是无论如何不会告诉他的。 程墨把对这些少年的情况和对他们的客观评价写了封信,派人送给霍书涵。 与此同时,昭帝研究了画册后,认为胸有成竹,便借口散步,不摆仪仗,晃到建章宫。他是皇帝,一路无人敢拦,不过路有点远,他走得气喘吁吁。 上官樱见他来了,很是意外,把他迎进建章宫,奉茶后,夫妻两人坐下说话。 当晚,他歇在建章宫。 第二天清晨,霍光在上朝路上接到消息,脸色骤变。他千防万防,就是没料到皇帝居然会出宣室殿,而且更诡异的是,他怎么懂男女之间那点事?为了防备程墨这小子教坏皇帝,他才关程墨禁闭,不得出府。到底是谁暗中和他做对? 内侍大多自小净身进宫,那种事不大懂。皇帝平时能接触的就那几个人,四个先生德高望重,又上了年纪,不好这一口,也放不下身段教皇帝这个。那就只能是几个伴读了,难道是霍宜他们?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盘算一番,马车刚好到宫门口。 宫门口已有很多等候上朝的官员。见他的马车过来,纷纷过来见礼寒喧。 正热闹间,黄安出来道:“陛下偶感风寒,罢朝一天。” 宫门口一下子安静了,皇帝身体是不好,也曾罢朝,但从没一大早由内侍出来说罢朝的,听起来,倒像少年人贪睡赖床不起。 霍光心头怒火大炽,什么偶感风寒,分明是迷恋女人。 黄安宣完口谕转身要走,霍光叫住他:“中常侍留步,老夫与你一同进宫探望陛下。” “大将军对陛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有朝臣感叹。 “是啊是啊。”这是附和的。 黄安嘴角抽了抽,转身道:“陛下身子不爽需静养,不敢劳动大将军。” 他越不欲霍光入内探望,霍光越怀疑,干脆不理黄安,直接越过他,迈进宫门。 黄安无奈,只好跟上,将如潮水般赞叹大将军忠诚的阿谀奉承抛在身后。 走了一段,霍光看左右无人,问:“好好儿的,陛下怎么会病?” 天色将亮未亮,灯笼的光雾蒙蒙的,黄安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不想让他知道真相,略一思忖,道:“可能是晚上着了凉,歇歇就好了。” “宣太医了吗?”霍光锐利的眼睛亮如夜明珠,照亮黄安那张如菊花般的老脸。 黄安不自觉垂下眼睑,道:“不用吧?” 因为那种事而请太医,传出去会成为笑话的。 霍光暴怒的眼睛定在他脸上一息,扭头大步走了,朝宣室殿的方向而去。 黄安大惊,忙赶上,道:“大将军,错了,陛下不在宣室殿。” 看来是瞒不住了,黄安叹了口气,赶到霍光身边,低声道:“实不相瞒,陛下昨晚和皇后娘娘洞房,想必身体太过虚弱,欢娱之后,有些吃不消,歇一歇就好。” 果然这样!霍光大怒,喝道:“谁教陛下如何此乱来?他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黄安也很后悔没听程墨的话,要是早些督促皇帝天天锻炼就好了。谁能想到,他既然会因为履行男人的义务,差点把小命丢了呢? 霍光吼完黄安,拨腿便走,走了两步,才想起皇帝不在宣室殿,于是停步喝道:“陛下在哪里安歇?” “陛下昨晚歇在建章宫。”黄安顾不得计较霍光失态,小声道:“待咱家派人抬陛下回宣室殿。” 此事万万不能宣扬出去,要不然皇帝威严尽失啊。 霍光怒瞪他一眼,道:“皇后是老夫外孙女,有何忌可避?”拨腿朝建章宫的方向去了。 黄安在后急赶。 两人都上了年纪,黄安却因为身上少了零部件,身体不如霍光,赶得气喘吁吁,还是赶不上。等他赶到建章宫,霍光已训完上官樱,坐在昭帝床前的席子上,痛心疾首道:“陛下不爱惜千金之体,老臣死后无面目去见先帝。” 这话确是出自肺腑,武帝把儿子托付给他,若因行人伦大礼而崩,岂不是他失职?这个时候,已顾不上计较皇帝这么做,会不会使上官樱怀孕,从而涎下皇子了。想必,经此一事,皇帝对那事没兴趣。 昭帝又羞又愧,以被遮面,不敢见他。 黄安喘均了气,道:“大将军休要责怪陛下,陛下想宣程五郎进宫问话,不知大将军可否让程五郎出府?” 就不要关程墨禁闭了嘛,皇帝的小命要紧。 霍光眼眸猛地睁大,厉声道:“可是程五郎教唆陛下这么做?” 果然是这坏小子教的,这小子到底有多不安分啊,禁足在府中,还能把皇帝祸害成这样?霍光此刻撕了程墨的心都有了。 霍光一怒之威如天崩地裂,黄安心胆俱裂之下,连声道:“不不不不……” 惊吓之下,“不是”两个字都未能说全。 昭帝也吓了一跳,他到底是皇帝,霍光毕竟是臣子,这份认知还在。他拉下被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道:“朕不好请太医,只能问问五郎可有调养之法。” 他中气不足,气息虚弱,声音未免弱了些,可霍光还是听到了。只要不是程墨吃里扒外,坏他的事,致使皇帝劳损过度便行,他道:“五郎不是大夫,懂得什么?还是宣太医要紧。” 语气和缓不少。 这时,黄安一颗心才回归原位,心有余悸道:“陛下脸嫩,哪能宣太医?” 谁保证太医不会往外宣扬?若有一丁半点消息漏露出去,皇帝以后怎么见人? 若是这个原因,倒可以接受。霍光想了想,道:“臣这就派人去叫他。” 只要不是程墨干的,没有被背叛的感觉,他心头的怒火减轻很多。 程墨听说皇帝因为纵欲过度,差点挂了,愕然道:“怎会这样?” 他那小身板,哪能经得起多次摧残? 小陆子急道:“五郎快去吧,陛下都等急了。” “哦。”程墨应了一声,心想,我又不是太医,去了能做什么? 第402章 迁怒 感谢想笑想哭、北溟寒晨、大盗草上飞、yangxinsem、forever0808投月票。 出乎安国公意料的是,张清和苏妙华居然八字好合,管家笑得眼睛没了缝,道:“阿郎,大仙说了,苏家姑娘是旺夫之命,只要成为她的夫婿,必然青云直上,比程卫尉升得还快。” 安国公府的管家身披狐狸毛披风,足蹬乌靴,带了十几个随从,前呼后拥,好不威风。算命合八字的神棍又不是真的瞎子,怎么会说八字不合?而且为了讨好管家,还把名满京城的程墨拿出来当参照物。 管家一听大喜,果然赏银多给十倍。 安国公一听又喜又愁,真是难以选择啊。 管家见主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忙陪着小心道:“阿郎,出了什么事?” 这大过年的,谁招阿郎不高兴了? 管家跟随他三十年,自然是信得过的心腹,安国公长叹一声,把增加人选,平阳侯家的地位也不容小觊说了,道:“若是平阳侯在五郎的帮助下,和陛下认了亲,岂不是一门荣华?” 刘询重情重义,要不然也不会对程墨言听计从,信任宠爱到无以复加。他自小被弃民间,若知道还有这样一门亲戚,定然要大加重用。可苏执是丞相,能娶丞相之女,也是让人艳羡,荣耀之至的事,这可怎么好? 管家比他冷静多了,低头想了两息,道:“阿郎可曾向平阳侯提过亲?” 安国公一拍大腿,道:“是啊,五郎可没说平阳侯急着结这门亲。” 苏家可是丞相苏执亲自提的亲事,曹家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呢,程墨接到老丈生病的消息。急匆匆地走了,他来不及问。 他很快决定,亲去平阳侯府和曹山见面,探探曹山的口风再说,苏执那边,先放一放。 曹山被程墨到门口而不入闹得神经紧张,整夜睡不着,白天几次坐着打盹。他年纪不轻了,又纵情声色、戏曲几十年,身子快被掏空了。哪有精神见安国公?想也没想就道:“不见。” 老苍头到府门口回复安国公,生硬地道:“家主没空。” “什么?”安国公眼睛瞪得滚圆,道:“他不是有闺女要说亲吗?这么重要的事都没空,什么事有空?简直是岂有此理。” 昨晚程墨曾说特地来说亲,老苍头哭了一场,今天安国公再次提起,他便镇定多了,道:“不知说的是哪户人家?” 安国公斥道:“没规矩!就是说亲,也得跟你家阿郎说去,跟你这老奴,有什么好说的?” 难不成我儿子会娶你这老苍头的女儿?真是莫名其妙嘛。 老苍头挨了斥,也不生气,问清楚确实是要给曹荣说亲,便请安国公稍等,再次入内禀报。曹山刚刚打了个盹,便被叫醒,听明来意,皱眉道:“他莫不是为永昌侯而来?” 难道自己的女儿国色天香,引得程墨垂涎?可永昌侯府有母老虎坐镇,这门亲事怎么能答应?再说自己闺女是嫡女,哪能与人为妾?他断然道:“不见。” 老苍头央求道:“阿郎,不如请进来问清楚,若是亲事不合适,也可以让他们死心。” 曹山一想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跑来骚扰,真心顶不住啊。 安国公被请进来,沿路的景色和他想像的不一样,虽不奢华,但亭台楼阁却也美仑美奂,看来平阳侯这些年过得还不错。他渐渐收起轻视曹山之心。 曹山不情不愿地和安国公见礼,刚要问安国公是不是来为程墨说媒,安国公已开门见山把为张清求娶曹荣的事说了。 曹山下巴差点掉了,道:“你要为儿子求娶我的女儿?” 没搞错吧? 安国公道:“正是,我家十二郎现在羽林卫供职,在程卫尉手下甚为得用,不会辱没你的女儿。” 看他不像说笑,曹山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行。” 曹家有祖训,不能再跟权贵有任何关系,安国公善于钻营,儿子又在羽林卫,还深得程墨重用,这是要让他违祖训,把曹家拖进深渊的节奏啊。 安国公没想到他一口拒绝,不禁有些恼怒,道:“要不是令祖母为卫长公主,我哪会亲来求亲?” 男方尊长亲自上门求亲,可是给了女方好大的面子。 曹山最不愿意别人提起卫长公主的事,不禁变色道:“难道你要向陛下告密?” 所以说,求亲是假,把他们一网打尽是真吗? 安国公这么说,也有当面验证真假的意思。曹山这么说,他一听就乐了,笑眯眯道:“原来确有其事?五郎果真没有骗我。这门亲事我说定了,你若不肯答应,我就请五郎做大媒,由他出面,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曹山问:“五郎是谁?” 哪个五郎这么厉害? 安国公傲然道:“永昌侯程卫尉。” 我去。曹山绝倒,道:“你是显摆跟永昌侯为通家之好吗?” 太欺负人了。 安国公得意洋洋道:“正是。告辞。” 我就显摆了,怎么着? 他大步出府,上了马车即刻吩咐去丞相府。 苏执正在劝苏妙华,苏妙华怎么肯听?父女俩吵成一团之际,突报安国公求见,苏执还以为有好消息,顾不得和苏妙华吵,赶紧换了衣服迎出来。 苏妙华气得不行,想去找张清算帐,脑海里浮现程墨那张俊朗淡定的脸,又改变主意,再次策马奔永昌侯府而来。她也知道找程墨不合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和他大吵一架。 霍书涵留下侍奉汤药,程墨从大将军府回来,刚在书房坐下,苏妙华便在院子里大叫大喊:“程卫尉,给我滚出来!” 黑子接茬道:“苏姑娘有什么事,还请递贴子,这样翻墙,成什么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能对我家主人呼来喝去? 苏妙华和黑子在外面拌嘴,程墨坐在桌前思考眼前的局势,若霍光退隐,要如何平稳过度?又要如何保住霍氏一族? 现在大部份勋贵都站在他这边,但满朝文武却是由霍光提拔起来的,对霍光心存感激者不在少数,虽然刘询为武帝立庙树立了继位的合法性,但要怎么收这些人的心呢? 要做的事还很多啊。 第404章 放手 平阳侯府自曹宗这一代开始,子女结亲的人家都极普通,曹容甚至有一个姑姑嫁到郊外,成为地主的长媳。虽说这位姑姑是庶出,但以列侯之女嫁到乡下,还是下嫁了。 这位姑姑过年进城探望父母,在府中住了几天,然后力邀曹容这亲侄女去乡下玩几天。 曹家的生活低调枯燥无趣,能去乡下玩几天,何乐而不为?曹容立即答应,命婢女收拾细软,于今早出府。 正月的天气还很冷,农田还没有耕种,一路望去,旷野空无一人,冷冽的空气却随挑起的车帘渗进车中。 出了城,道路没有城中那么好走,马车颠簸,走得又慢,曹容看了一会儿,刚要把车帘放下,后面马蹄声响,十几匹马奔驰而来,有人勒马道:“请问兄台,前面可是大续乡?” 好一个俊朗少年郎,曹容看着笔直坐在马上,抱拳向车夫问路的张清,眼睛再也挪不开。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张清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道:“小娘子这是要去哪里?” 曹容长得不错,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哲,姿色中上。 她心如鹿撞,强自镇定道:“走亲戚。” 张清浅浅一笑,眼睛亮如星辰,道:“听小娘子口音,是京城人氏?” 曹容自然听出他口音与自己相同,加上搭了话,素性放开,道:“正是,郎君想必也从京城中来?” 两人一在车中,一在马上,便攀谈起来。后面身着侍卫服饰,帽子压得低低的,混在侍卫群中的程墨只是窃笑,这算是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吗? 曹氏的马车走在前面,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后面的马车没跟上来,心里一咯噔,忙派人寻过来。 “原来是平阳侯府的姑娘,”张清露出八颗大白牙,道:“久仰平阳侯大名。在下来自安国公府,族中排行十二,名清。” “原来是十二郎君。”曹容道:“不知十二郎君在何处供职?” 曹山并没有把安国公亲自求亲之事告诉曹容,因而曹容完全不知,听说这位俊朗少年出身勋贵,心里还有些担忧,生怕父亲嫌弃。 张清道:“某在羽林卫供职。”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能进羽林卫,是莫大的荣耀。曹容脸露崇拜之色,道:“原来张大哥在羽林卫啊。” 已经叫哥了,程墨差点笑出声。 曹氏派来的婢女一路寻到这里,见自家姑娘和一陌生男子说话,不由奇道:“你是何人?” 张清和曹容交谈一刻钟,已对她略有了解,有苏妙华珠玉在前,这位言语温柔的姑娘可真是天上掉下的美娇娘。 “多谢姑娘指路,某告辞了。”张清哪去理会一个小小婢女?向曹容抱拳道谢,带了侍卫策马而去。一群人绕着城门转了半圈,从西门进了城,程墨差点憋成内伤,刚进城便放声大笑,道:“十二郎果然怜香惜玉。” 他原想派人冲撞曹容的马车,看她怎么处理,可是张清坚决不同意,说什么会吓妹小姑娘,只要能见这位曹姑娘一面,和她交谈三言两语便能了解她的为人。这一番交谈,岂止三言两语?分明是恋恋不舍。 黑子等人也跟着捧腹狂笑。 张清脸颊微红,道:“五哥,就是她了。” 程墨会意,好不容易笑够了,道:“包在我身上。” 目的达到,两人回府。张清终于找到心仪的女子,心里高兴,刚在书房坐下,便连声道:“快请四哥、齐十一、祝三哥等人过来,我们去醉仙楼。” 小厮应声刚要出去,霍书涵来了,道:“五郎,父亲派人传话,让你回府即刻过去一趟。” 已经三天过去,想必霍光想通了。程墨无心和张清等人喝酒,道:“待事成之后再去醉仙楼未迟,我现在先去一趟大将军府。” 张清自然答应,却也没回安国公府,而是留在书房等程墨回来,霍书涵只好让人给他整治几个菜,暖一壶酒,再去请武空过来陪他。 霍光考虑了三天,又问曾强,自己的身体到底坏到什么程度。曾强苦笑道:“大将军操劳国家多年,身体已极为劳损,又有痛风之症……” 言下之意,是说他命将不久。 霍光心头一片冰冷,道:“难道回天乏术了么?” 曾强又细细脉了半天,半闭着眼睛想了半天,道:“若是细心调养,能多活三五年。” 对行将入土的人来说,能多活一天也好,何况三五年?霍光遂下定决心。 程墨行礼毕,霍光便开门见山道:“你说得没错,过了年,我便把朱批之权交还陛下。只是你必须说服陛下,不能动我霍氏一族分毫。” 做为霍光和皇帝权力交换的中间人,程墨自然责无旁贷。 因为是过年,朝庭上下大小官员全部放假,霍光病倒的消息并没有奏报刘询,文武百官虽有人得知,但不是由大将军府正式传出消息,不敢有所表示。霍光这次病倒,竟是静悄悄的,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刘询知道,只是没有接到奏折,只当不知。 “大将军有扶立朕之功,只要霍氏一族不谋反,朕如何会为难霍氏一族?朕不仅不会为难霍氏一族,还会优待他们。”刘询掷地有声地道:“朕这就手书一份,大哥带去安大将军之心。” 程墨心道,只要你有心,纵容撩拨霍显、霍禹等人谋反,还不是易如反掌?可是谋反搁在任何朝代,任何皇帝的身上,都是不能容忍的大罪,程墨不能违心劝刘询容忍霍显谋反,只能想办法让霍光多活几年,到时霍显也老了,想必没精力折腾。 霍光接到刘询的手书,心中大定,执程墨的手,殷殷叮嘱道:“五郎,霍氏以后就靠你了。” 若没有他,霍禹、霍山几个儿子的官职迟早会被撸了,到时朝中只有程墨这个女婿支应门庭,若是程墨不护着点,霍氏族人可就不妙了。 程墨道:“岳父放心,有我一天,我保霍氏族人一天。” 如果你们敢谋反,我定然把你们的行动消灭在萌芽中。 得到程墨明确的答复,霍光很满意。 第407章 金口玉言 羽林郎们听到霍光退隐的消息,大为兴奋,以前霍光把皇帝压得死死的,以致他们的老大程墨也只能看霍光的脸色,现在好了,霍光总算退了,以后就是老大说了算啦。 程墨刚打发走小厮,祝三哥来了,嘴咧到耳根,大声道:“我在醉仙楼定了酒席,约上兄弟们,为卫尉庆贺。” 程墨背着手往回走,道:“庆贺什么?” “嘻嘻,”祝三哥奸笑两声,凑上去道:“庆贺陛下重掌朝政啊。” 总不好说庆贺霍大将军退居二线吧?朝中遍布霍光的人,这些人现在不知如何地惶惶然呢,想想就让人开心啊。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皇帝什么时候掌过朝政了?这不是新媳妇上花轿头一回吗?不过想到刘询看奏折时的兴奋劲,程墨决定不训斥他,道:“你们好好当差就行,庆贺就不必了。” 庆贺老丈人退隐,传到霍书涵耳朵里,她有何感想?还是算了吧。 刘询批了半天奏折,放下微微发酸的手腕,伸了个懒腰,以前不满霍光独揽朝政,现在才知处理政务真心不容易,不要说大事小情千头万绪,光是这样一坐半天,就累得够呛,也不知霍光是怎么做到的? 小陆子见他放下朱笔,很有眼色地端了温热刚好的茶上来,放在御案上,再含笑道:“陛下可要进些点心?” 刘询恰好有些饿了,道:“好。你去看看大哥出宫了没有,若是没有,宣他过来。” 永昌侯无论什么时候,圣眷都是这么的隆厚,小陆子思忖着,应了一声:“诺。” 程墨在公庑处理休沐半个月积下来的公务,以祝三哥为首的羽林郎一进门便把程墨围在中间,祝三哥经齐康提醒后,识趣地道:“昨夜元宵佳节,兄弟们未能聚会,今天诸位兄弟抽空再聚,还请卫尉赏光。” “对对对,请卫尉赏光。”齐康等人齐声道。 我们只是找个喝酒的借口,可不是要庆贺你老丈人交出权力。 程墨放下手里的公文,笑道:“今天有事,只怕不能陪众兄弟喝酒了。” 满朝文武都跑去府上送礼,不回府处理怎么行?哪有时间喝酒啊。 祝三哥一点没觉得遗憾,道:“不知卫尉哪天有空,定下时间,我包下醉仙楼,兄弟们一醉方休。” 既然众兄弟这么有心,程墨便不推辞,定了后天。今晚轮值的羽林郎顿时高兴得跳起来,后天轮值的羽林郎却哭丧着脸。 众人正笑闹,小内侍来请程墨,说皇帝宣他即刻觐见。 刘询志得意满端坐御案后面,御案上奏折堆得高高的。程墨行礼参见毕,瞄了一眼他右手边的奏折,道:“陛下辛苦了。” 刘询笑道:“虽然辛苦,却是值得。” 那摞奏折约莫有二十几本,想来他两个时辰批了这么多。程墨真心实意道:“陛下也不能久坐不动,还须一两个时辰起来走动走动。” 你虽然年轻,一坐几个时辰,又是跽坐,腿上气息不畅,于身体不利。 刘询一边让小陆子上茶具,准备煮水烹茶,一边道:“朕请大哥过来,正是为了这事。昭帝在位时,大哥送了一套官帽椅进宫,几年过去,不知是否还在库房。朕想把几案席子全换成桌椅,请大哥派人清点一下,应该送多少进来,银子由朕的私帐支付便是。” 皇帝有自己的小金库。但是程墨却不能让皇帝掏腰包,当下应了,道:“不过是几套桌椅,不值什么,由臣孝敬便是。” 刘询知道宜安居给程墨带来滚滚财源,程墨现在财大气粗,原不在乎几套桌椅,也就答应了。 程墨借笔墨写了一封手书,出殿叫在门外轮值的羽林郎:“去一趟宜安居,调十套八仙桌和官帽椅进宫。” 羽林郎应了自去。 程墨重新入内坐定,刘询摒退内侍,一边招呼程墨吃点心,一边道:“去年安国公劝说霍大将军退隐,至今日才达成。朕当时答应大哥,事成之后,封张十二为列侯。” “嗯?”程墨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赶紧咀嚼两下,咽进肚里,掏出帕子擦了嘴,道:“陛下的意思是?” 刘询笑微微道:“朕怎么好让大哥失信于人?” 身为帝王,一言九鼎,哪能言而无信?许张清列侯之位,是他做皇帝后答应的第一件事,此时兑现承诺,实是浑身畅快。 程墨道:“谢陛下。” 这样,张清的婚事也就不会徒生波折了。 刘询当场写诏书,当场用印,待墨迹干了,递给程墨,道:“一事不烦二主,有劳大哥了。” 程墨接了诏书,出宫赶往安国公府,在安国公府门口遇到张清。 张清今天一大早便出城去作坊,没想到中午时分,安国公派人去找他,让他务必尽快进城一趟。他以为有家里出了什么事,跟作坊的管事说一声,马上赶回来。 他并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安国公听说霍光退隐,脱口而出道:“十二郎要发达了。” 心腹小厮不解道:“为什么十二郎君要发达了?” 退隐的是霍大将军,接过权力棒的是皇帝,即将大权独揽,令出法随的也是皇帝,跟自家十二郎君有一毛钱关系吗? 安国公道:“陛下必然重用五郎,十二郎又是五郎的好兄弟,飞黄腾达旦夕可待。” 所以必须把儿子叫回来,耳提面命一番。 张清飞马赶回府,才知家里没什么事,得知霍光退隐,他道:“就是霍大将军不退隐,五哥也混得风生水起。” 安国公本来还感叹张清有眼光,跟了程墨这么一个皇帝跟前的红人,没想到他这么不开窍,便道:“傻儿子,你赶紧让五郎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再让他给你换个好点的位置啊,天天混在工匠堆中,能有什么出息?” “这是五哥吩咐我做的。”张清说着,转身便走:“我去见见五哥。” 也不知程墨有什么事吩咐他去做。他连自己院子都没回,急匆匆出府,刚要上马,程墨来了。 第238章 情迷 这人魔症了,程墨失笑,道:“郭四郎,要不要帮你请大夫?” 郭铭又推了程墨肩头一下,当然没推动,他不耐烦了,瞪了一眼,眼前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笑吟吟看着自己呢,嘴角上勾,满满的都是嘲讽。 只要能把美人儿娶到手,嘲讽算什么,眼前这位就是未来的大舅哥了。郭铭满脸堆笑,拱手道:“五郎。” 程墨还礼,笑吟吟道:“四郎大驾光临,有事么?” 郭铭侧头望了刚才的位置一眼,可怜那儿空无一人,美人倩影渺渺。他道:“家父曾托媒替我向令妹提亲,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知令妹考虑好了没有?若是令妹拿不定主意,不妨让我们见一面。” 这个时代,有相亲的习俗,当然不是现代那种相亲,而是弄个赏花会,或是什么节日,约在哪里见面,周围一大群人,然后媒人指着说,那个穿什么衣服的就是。双方看看对方长相,要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亲事便成了。 郭铭素有急智,这么意乱情迷的当儿,还想确定刚才的美人儿是不是程墨的妹妹。 霍书涵用得着跟人相亲?开玩笑呢吧。 程墨笑道:“那倒不用。舍妹刚回府,你便来了,只是前后脚的功夫,不知你可遇见她?” 干脆利落承认他刚才所见美人儿,便是霍书涵。 郭铭得到证实,心喜难耐,脸上那笑更深了几分,道:“家父年老,不日将让我袭爵,令妹若嫁了我,这永春侯府迟早是她的。” 不要小看爵位,特别是侯爵,那是贵族的标志,也是进入上层社会的通行证。在郭铭想来,程氏,也就是程墨的妹妹,不过是会昌伯的旁支,顶了天能嫁给侯府旁支就算不错了。他可是未来的永春侯,前途不可限量。 程墨道:“我会跟舍妹说的,只是求亲的人家实在太多,舍妹挑花了眼,还没定下来。一有消息我便告知媒人,四郎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就是。” “什么?”郭铭一听气炸了,道:“还有别家向令妹求亲么?难道这人也将袭爵?” 嫡长子袭爵是约定俗成的继承方式,自皇帝到勋贵,无不遵守。一旦袭了爵,便是下一代家主,否则只能成为旁支,跟家主的关系一代比一代远,慢慢变成族人。 郭铭估摸以程墨的身份,“程氏”的美貌,上门求亲的都是同等地位的勋贵,差别只在于能不能袭爵,因而他口口声声拿这个说事。 “那倒没有。”程墨倒坦诚,也没什么好瞒的,真到说亲的时候,霍书涵的真实身份总得告诉对方,而对方有何反应,可想而知。 郭铭得意了,声音大了几分,道:“那还考虑什么呢?” 没有条件比我更优越的了,你妹妹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程墨笑了笑,道:“待我和舍妹商量后再说,四郎请回。” 直接下逐客令了。 郭铭却不肯就走,看着书房的方向,道:“程姑娘,某郭四郎,可否请见一礼?” 这就十分失礼了,人家都让你走啦,还在这里纠缠。以他的脾气,要是一般女子不致这么失态,可霍书涵偏偏是魔鬼身材,天使脸孔,气质出众,纵然他万花丛中过,也在这一株面前迷失了。 书房寂静,窗棂也好,门口也好,都没出现刚才的倩影。 程墨道:“想是舍妹去花园散步了,四郎请回吧。” 郭铭不死心,道:“我和五郎一见如故,听说五郎被霍大将军禁足,不能外出,不如这样,我送几个清倌人过来,你我在这里听曲共图一醉。” 男人流连青楼妓馆不算什么,郭铭一点不用担心霍书涵因此嫌弃他。他只想和程墨搞好关系,因此不惜送他伎子。 程墨笑笑道:“不用了。”转身去书房。既然你不走,那随你,反正我不陪你耗。 两人的对话,霍书涵尽听在耳中,见程墨进来,白了他一眼,道:“你到底利用这件事,收了多少好处?” 程墨叫起撞天屈,道:“哪有啊?我已经失业,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霍书涵听不懂,一双妙目睨了他一眼,道:“现在怎么办?” 她是指候选人啦。总得先挑一部分出来深入了解,再决定要选谁。 两人说话都尽量放低声音,没想到刚说了这两句,门口一个脑袋探进来,道:“程姑娘,某郭四郎……” 程墨的书房没有隔断,一边是待客闲坐的地方,放了套官帽椅;一边是平时练字的地方,放那张超大书桌,再有,就是一卷一卷的书了。 这样,郭铭走到门口,便能看清屋里的情况。 两人毫无防备,都吓了一跳,霍书涵还好,只瞟了他一眼,便别过头,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程墨皱了皱眉,道:“郭四郎,你怎么还没走?”扬声道:“榆树,死哪去了?” 这小子端茶具上来后便不见人影,掉茅厕了吗? 郭铭连连作揖,道:“实是令妹人品端庄,我……嘻嘻,君子好逑嘛,也是人情之常。若能得程姑娘青眼,我这就回府,请家父亲来求亲。” 家长亲自上门求亲,跟请媒上门,自然是完全不同的,何况还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侯爷。郭铭自认已经给霍书涵足够的重视,自信满满等待对方点头。 然后,下一秒,他被打脸了。霍书涵看都没看他,淡淡道:“让他出去。” 这话自然是对程墨说的。 程墨朝郭铭摊了摊手,做无奈状,道:“四郎,你都看到了。” 不用我说了吧? 到此地步,郭铭不好再赖下去,朝霍书涵行了一礼,再朝程墨拱拱手,道:“五郎,借一步说话。” 程墨走出来,他一把拉住,走到院子中,道:“不知令妹喜欢什么?只要令妹喜欢的,就是上天入地,我也给她弄来。” 程墨嘴角抽了抽,道:“她什么也不缺。” 郭铭跑到府门口,从小厮那里取了礼物,再跑进来,递给程墨,道:“小小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程墨无语,我真的不是贪图你的礼物啊。他不接,道:“舍妹一向管我管得严,我要乱收礼物,晚上就没饭吃了。” 开玩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她啊,这位可是比公主还尊贵的存在。 “啊?”郭铭傻眼。 第239章 固执的人 第二天,狗子打开大门,一眼瞧见郭铭那张笑脸,然后,一碇银子亮瞎了他的狗眼。 “烦请通报一声,某求见五郎。”这次,郭铭学乖了,先用银子开路。 狗子接过银子,神色缓和很多,道:“等着。” 程墨在练箭,听到狗子禀报,一箭射中靶子,头也不回道:“让他回去。” 这人一副色狼样,是个女人都会被吓跑啦,何况霍书涵?本来还拿不定主意,这下直接拉黑名单了,他是绝对没指望了。 狗子刚收了人家好大一碇银子,看在银子的份上,想帮人家说两句好话,还没开口,程墨已道:“怎么还不走?” “诺。”狗子悻悻回去了。 “不见?”郭铭道:“你家姑娘怎么说?” 说话间,小厮识相地再递上一碇银子。 这次,狗子没接,他有些茫然,道:“我家姑娘?” 赵雨菲还没过门,奴仆下人都叫她赵姑娘,难道这人打赵姑娘主意?狗子上下打量郭铭几眼,见他桃花上面的样子,随即怒了,硬梆梆道:“不在!” 真不是好东西,居然打未来主母的主意,这还了得?狗子差点拿大扫把赶他走。 郭铭还想问怎么不在,狗子转身入内了。 他转头看了靠在门框上的黄六一眼,见黄六没注意他,忙冲进去。 程府格局简单,只有两进,他直接朝月洞门走。 赵雨菲去厨房看早点准备好了没,转过庑廊,只见一个锦衣青年男子站在芍药旁东张西望,不由大吃一惊,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狗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放陌生男子入内。 郭铭开始以为她是程墨的妾侍,待看清她梳的是姑娘家的发髻,也大吃一惊,道:“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这是我该问你的吧?赵雨菲气笑了,对跟在后头的翠花道:“去请阿郎过来。” 翠花飞奔而去,刚进花园便嚷嚷:“阿郎,有人调戏姑娘。” “什么?”程墨一分神,箭脱了靶。 “来了一个登徒子,调戏姑娘呢,阿郎快去。”翠花跺脚道。真是太过分了,居然问自家姑娘是谁。 程墨赶到的时候,赵雨菲正和郭铭大眼瞪小眼,两人都以为对方神经搭错线,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郭四郎?你怎么在这里?狗子呢?”程墨最后一句问翠花。 翠花气鼓鼓道:“婢女找他去。” 郭铭一见程墨便指着赵雨菲跳脚道:“五郎,这女子……这女子是谁?” 太可怕了,怎么一觉醒来,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便变成如此难看的庸胎俗粉?枉费他一番思念之情啊,他可是五更天便在这儿等着了,就为了给美人儿一个惊喜。 程墨嘴角抽了抽,道:“你怎么进我家后宅?这就是永春侯府的教养吗?” 没有主人引荐,擅自进人家后院,是非常失礼的事,古板认真些的男主人,会以为头上的帽子绿油油了。这也是霍显两次叫程墨过去,程墨却要霍光引荐,霍光还帮程墨说话的原因了。 郭铭脸胀得通红,他只是想见美人心切,又想已经跟程墨很熟了,这不是见过他妹妹了嘛,也算通家之好啦,就不用计较那么多了。可是程墨这么一说,他真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可以让他钻进去。 赵雨菲道:“你们认识?” 程墨点头:“认识。他没对你怎样吧?” 要是真的调戏自己未来老婆,哪怕他是永春侯唯一的继承人,程墨也排打断他的狗腿不可。这事,绝对无法忍。 赵雨菲还没出声,郭铭倒像受了多大羞辱似的叫了起来:“我对她怎样?怎么可能!就她这长相,不对我怎样我就烧高香了。” 赵雨菲瞬间黑了脸。她虽然脾气好,但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那就是没有了。程墨桃花眼深深看着郭铭,道:“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向她赔礼。” “啥?”郭铭很意外,再看赵雨菲一眼,还是觉得这女子是庸脂俗粉没错,他对程墨的眼光深表怀疑,可眼前这人是未来大妗子,倒不好得罪,要不然在小姑子面前说他坏话,就惨了。 他拱了拱手,道:“某失礼之处,还请大娘子勿怪。” 赵雨菲气极,眼望别处,不理他。 “走吧,去厅堂用茶。”程墨道。你今天要不把擅闯我后院,冲撞我未来老婆的事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两人到了前院,在堂上分宾主坐下,程墨不说话,只是拿眼看郭铭。 郭铭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干笑道:“我想见令妹一面,呈上我的心意。没想到刚进后院,便遇上大娘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锦囊装的信,估计是情书。这货大清早的,送情书来了? 程墨哭笑不得,道:“舍妹眼高于顶,一般男子不放在她眼里也是常事。四郎条件这么好,何必在舍妹这棵树上吊死?不如另择淑女。” 直接劝他放弃了。 郭铭一听急了,道:“那怎么行?我活了二十二年,一直没有娶亲,就是为了等令妹啊。我非令妹不娶。”他想起一事,道:“对了,不知令妹闺名是什么?” 女子的闺名哪能随便告诉陌生男子?就算说亲,也要男方行问名之礼,才能写了送过去。他这是把霍书涵当成自己妻子了。 程墨道:“舍妹昨晚跟我说,你不中她的意。” 这话够直接,郭铭却无动于衷,固执地道:“我一片诚心,令妹总有被我打动的一天。大舅哥,哦,不,五郎,只要你玉成此事,我永感承情。” “爱莫能助。”程墨说着站起身,道:“不送。” 郭铭跟着站起来,道:“除非令妹亲口对我这么说,要不然我不会放弃的。” 他何曾见过这么美的美人儿?天仙也不过如此,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还耍赖了?程墨道:“舍妹很快就要订亲,你再等也没用。”说完,转身走了。 郭铭追到院子里,喊:“说的是谁家?” 管你说的是谁家,我都要撬墙角,让你们一拍两散,我好乘虚而入。郭铭想着,随时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240章 作死 第三天,郭铭准时到程府报告。程墨不让他进府,他便让人去宜安居买一套官帽椅,摆在府门前的空地上,磨好墨,铺好绢,开始作画,画的是那天看到的美人儿。 他画画上有天赋,曾延请名师指导过一段时间。 邻居们好奇,又不敢上前看,远远地围观。 昨天因为一不留神被他闯到后院,狗子被打十棍,罚三个月例银,这还是因为赵雨菲心软,要不然早被赶出府了。这会儿看他,如看仇人,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的。 程墨听说郭铭在府门前作画,第一反应便是:“他脑袋进水了吧?” “阿郎快去看看吧,围了好多人。”狗子气愤愤道:“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闲话的。” 程墨挑眉看他:“说什么闲话?我最不怕的就是闲话了。” 穿到这儿后,闲话什么时候断过?要是怕,他早不用活了。 从清早画到正午,郭铭总算把美人儿的面部轮廓画好了,这是工笔画啊,很费工的。为了画出女神的神采,他昨晚打了一夜草稿呢。 黄六和何十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热闹,开始兴致勃勃,越看脸越黑,这不是他们家姑娘么?大门口画他们家姑娘的画像,是要干啥? 两人对望一眼,何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黄六冷冷看他,眼神跟狗子有得一拼。 郭铭自是不会把两个奴仆的不满放在眼里,晾干墨,小心翼翼收好,小厮过来收拾桌子,提了食盒,摆了四碟子点心。这是准备吃点心了。 勋贵人家同样一日两餐,中间要是饿了,会吃些点心垫垫肚。半上午郭铭光顾作画,没吃,这会儿早饿了,擦了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黄六和狗子一起收红包,已经收出感情了,黄六阴沉着脸,和狗子耳语两句,狗子转身入内。 “什么?他画霍姑娘的画像?”程墨吃惊道。 不带这么作死的,他以为霍书涵是谁?这个时代,可没有模特一说,仕女图有,但多是文人墨客流连青楼之后,为相好的妓女作画,而且这些画,大多会流传出去,不知落到什么男人手里。 霍书涵身份贵重,岂能这样渎赎? 程墨匆匆赶到府门口,扬声喊:“郭四郎,你做什么?” 郭铭见他总算肯出来了,洋洋得意道:“五郎,可要吃些点心么?这是我府里特地请的点心厨子做的,用料上乘……” 程墨截口道:“你画了舍妹的画像?赶紧拿出来,要不然要大祸临头了。” “哈哈哈。”郭铭仰天大笑,潇洒地甩了甩衣袖,道:“令妹天姿国色,恍如仙子,我是一见倾心,不能忘怀啊。既然令妹什么都不缺,我唯有以此画作,聊表寸心。” 他是真心想为美人儿画一幅画,希望能打动美人心的芳心。 若霍书涵真是程墨的妹妹,说明原讳,又有先前求亲被拒的经过,程墨最多揍他一顿,没收他的画作。可霍书涵绝对是不能惹的人物,程墨因为隐瞒她的身份在先,致使郭铭判断失误,原要拉他一把,没想到郭铭自己要作死,他也是无语了。 “把画交出来,赶紧回去吧。”程墨面无表情道。 郭铭哪肯,道:“要画像也行,请令妹出来一见。” 他不信他这么好的条件人品,程氏会拒绝,说不定程氏也对他一见钟情,是程墨暗中作梗呢。 程墨还要再劝,霍书涵来了。 她俏脸如寒霜,一眼没瞧郭铭,而是定定看着程墨道:“你干的好事!” 都是你出什么鬼主意,要在这些人家中挑选,现在好了,招惹来疯子了。 程墨摸了摸鼻子苦笑,还没说话,郭铭已深深躬身,道:“程姑娘,我想得你好苦。你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不喜结连理,岂不可惜?还请程姑娘跟令兄说说,允了这门亲事。” 这是指责他棒打鸳鸯吗?程墨苦笑,果然是疯子,还疯得不轻。 霍书涵哪去理他,横了程墨一眼,道:“你自己把手尾处理好。” 她好看的大眼睛这么一横,风情无限,郭铭口水都流出来了,只要能讨得她欢喜,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搬梯子去摘啊。 程墨道:“他要你一句实话,你跟他说了吧。” 霍书涵又横了程墨一眼,迈步入内。特地坐车赶来,怎么着也得歇歇再回去嘛,而且程墨这里中午是有丰盛午餐的,大将军府依然保持一日两餐的习俗。 郭铭见她进去,要跟进去,被程墨拦住了,道:“看见没?现在你还以为她钟情于你吗?” 人家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话都不肯跟你说一句,这也叫钟情?别开玩笑了。 郭铭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一出,大太阳底下画了半天画,好不容易才把美人儿盼来,眼见美人儿就这么走了,怎么甘心?他想把程墨推开,情急之下,力气用大了,程墨没防备他突然出手,一推之下,整个人向内侧跌去。 霍书涵迈过门槛,走了两步,背后重物袭来,她同样没防备,一下子被扑倒在地。 沉重的身躯压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地上青砖又咯得她胸腹生疼。 程墨只觉身下柔软无骨,如卧在棉花上,鼻上是淡淡的香味儿,不由痴了,一时竟忘了爬起来。 陡然变生不测,黄六等侍卫大惊,忙喊站在门口台阶下的青萝:“快扶姑娘起来。” 青萝跑过来一看,大惊,斥责道:“程五郎,你做什么?” 这么欺负我家姑娘,你是不想活了么? 程墨苦笑道:“我也是受害者。” 他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右手无意间碰到霍书涵的手背,只觉解手处滑如凝脂,好象被电了一下,后脑勺有电流流过。 霍书涵见他趁机揩油,无语得很。 郭铭见“程家兄妹”跌作一团,不由瞪大了眼,又想,美人儿果然是美人儿,无论什么姿势都是最美的,连跌倒的姿势也迷人得很。他心神激荡,上前要扶霍书涵,青萝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怒道:“干什么!” 吃了豹子胆么? 第415章 斗气 《诗经》、《离骚》名满天下,引无数儒生竞折腰,能写赋,有才名,是会得到举荐机会的。 可惜程墨来自现代,深知能写诗赋,并不一定有治理政务的能力,两者之间,实在不能划等号。你奶奶的,会写赋了不起啊。他腹诽,接过匣子,并没打开,道:“你冒雪前来,有什么话直说吧。” 罗明脸色微变,道:“某想向卫尉求一封举荐信。” 他不确定程墨不肯看他呕心沥血,熬了无数个夜晚,写下的赋是因为不识字,还是武人的通病,轻视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但不管怎样,他都会说出自己来的目的。以他堂堂三公之子,向程墨这九卿之一求一封举荐信,那是看得起程墨,有向程墨示好之意,要不是程墨在早朝上提出开科取士的建议,又被皇帝采纳,他还不屑低头上门求程墨呢。 程墨示意他坐,道:“陛下已下诏,开科取士,广纳英才,三郎若有真才实学,何妨考场相见?” 这是把他当傻子啊,开科取士是他提出来的,这货居然还跑来求他举荐,让他以已之茅攻已之盾,真是过份。程墨腹诽,看向罗明的目光很是不善。换作谁,被人当白痴都不会太开心友善。 罗明以为自己肯低头,又有父亲撑腰,程墨定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没想到程墨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年轻气盛,当即冷笑一声,道:“卫尉看也不看某的赋,难不成你不识字?” 外间传言,程墨是走了狗屎运,收留了流落民间的皇帝,才得以担任卫尉一职,大家关注的焦点在他的运气,而完全忽视昭帝信任他的事实。罗明气极,不免口不择言,恶意中伤。 程墨还真不在乎罗明怎么想,道:“某和令尊同朝为官,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真是太无教养了。来人,送客。” 他比罗明还小三岁,居然以长辈自居,罗明差点气得吐血,站起来拂袖而去。 程墨回后院,和妻妾喝茶闲聊,完全没把罗明的感受放在心上。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程卫尉不识字的传言不径而走。 下半夜雪停,清早程墨坐马车上朝,路面泥泞,马蹄踏在路上,真是一步一个脚印。 宫门口照例停满马车,雪停后气温更低,程墨懒得挨冷风,干脆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罗光比他早到一刻,不顾天气寒冷,走下自家马车,上了吴渊的马车,不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直到宫门开启,才和吴渊一起下车。 今天的早朝,程墨并没有提出议案。散朝后,他去供暖所,直到天快黑才回府,让人把欧阳蛰叫过来说话。 “这是小老儿捏的泥人。”欧阳蛰带些讨好,把两个眉眼精致的泥人呈上来。 程墨接过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是两个泥人美女,云鬓高耸,曲裙曳地,虽是泥人,却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果然好手艺。”程墨赞许,道:“我想设计一种能印字的技术,不知老丈能不能研究出来。” 历史上活字印刷术直到宋朝才面世,若是能研究成功,便提前千年投入使用了。 欧阳蛰听了程墨的设想后,想了半晌,道:“郎君大才,能想前人所不能,若蒙不弃,小老儿就住下细心研究,只怕没有三五个月,不能成功。” 若三五个月研究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程墨道:“老丈就在府中住下,需要什么,只管跟管家说。” 把普祥叫过来,吩咐他配合欧阳蛰,需要什么东西,尽量提供。 普祥不知欧阳蛰是怎么说服程墨的,但既然家主这么说了,自是没有二话,点头应允,把欧阳蛰带到偏院,和一众匠人住在一起。 这所在前院位置偏僻的院子,住满了匠人,有些是在研究造纸,有些是在研究印刷技术,一听欧阳蛰的来历,很快便接纳了他。 皇帝开科取士的诏书已贴在府衙的公告栏,昨天大雪,没人出门,今天公告栏前却人山人海,围满了人,不到半天时间,京城百姓已是人尽皆知。很多寒门士子闻言大喜,不免信心满满要在下个月的县试一试身手。 诏书上可说了,先进行县试,录取者才有参加院试的资格,若是县试都通不过,连参加院试的资格都没了,谈何乡试会试?更没有面见天颜的机会。 而那些像罗光一样忙着钻营,想把儿子送上仕途的名门世家,都惊怒不已。东闾氏的家主东闾英就是其中之一,他刚想为年仅十六岁的儿子谋取举荐,便得知霍光退隐,这还不算完,又接到皇帝开科取士的消息。 “真是岂有此理!”他把手里的耳杯砸在地上,道:“备马车,我去一趟大将军府。” 真不知道霍显这个婢女长的是什么脑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差人过来说一声?唉,不是自家姐妹到底隔了一层啊。他在心里又是埋怨又是感慨,无比想念去世多年的亲姐姐。 操劳几十年,难得退居二线,霍光顿时觉得一身轻松,头痛之症好象也好了很多。他正在书房挥毫泼墨,小厮进来报东闾英来了。 “引他去见夫人吧。”霍光头也不抬道。 小厮领命,去禀报霍显。 霍显对不再成为当朝第一夫人感到很不习惯,又怪霍光要退隐没跟她商量,正在生闷气,黑着脸问小厮:“他来做什么?” 东闾英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不见说不过去。 小厮道:“奴才不知。” 东闾英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请进来,心里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一进门便埋怨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派人说一声?” 霍显原是东闾英家的婢女,要不是成了霍光的续弦,此时见到东闾氏,还得行奴仆之礼。碍于这层关系,她一直表面上对东闾英很尊敬,这时却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大事小事?” 东闾英气得倒仰。 这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斗气,司徒府中的书房中,罗光和几个世家聚在一起密谈了半天,午后才散。 第419章 面子大过天 华掌柜放心地走了,华锦儿和母亲苏氏就此在永昌侯府住下来。 永昌侯府是原来的赵王府,占地恢弘,布局精妙,说五步一景毫不为过,哪里是平阳侯府可比?曹容看傻了眼,由婢女引着,去后院和霍书涵见面。 程墨早就打发人回府跟霍书涵说一声,曹容将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霍书涵自然没有异议。 曹容对这位比公主还拉风,权势还大的霍七姑娘慕名已久,本来以为她一定倨傲得紧,早就打算谦让。放眼京城,没有谁能在霍书涵面前摆谱吧?自己放低姿态不是很正常么?所以她一见霍书涵便行礼,没想到刚曲膝,便被霍书涵扶起来,满面春风道:“五郎让你在府中暂住一段时间,你就安心住下好了,一切有五郎呢。” 眼前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肌肤胜雪,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漆黑如宝石,偏又让人望而生畏。曹容情不自禁低下头,道:“多谢夫人。” 霍书涵看在张清的面子上,高看她一眼,笑道:“无须客气。”把普祥叫进来,吩咐给她安排一所院子,拨十几个婢女过去侍候。 曹容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书房里,程墨、张清、武空、祝三哥四人组坐下喝茶,一边商议接下来要怎么办。在亭子里武空担心得要死,没空多说,现在便埋怨张清:“你这样不顾前不顾后,若是伯父得知,可怎么好?” 张清只是看程墨。 程墨笑道:“无妨,包在我身上就是。”叫黑子进来,吩咐道:“你即刻乔装改扮了,去平阳侯府报信,就说小娘子离家出走了。” 平阳侯府已经乱成一锅粥,曹容走前留书,吩咐婢女一刻钟后禀报家主。这会儿曹山正拿着她的“遗书”急得团团转呢。 曹容留书说,与其不能嫁给心爱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可是满院子的婢女没有哭哭啼啼,她又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所以曹山猜测她定然离家出走,只是一个姑娘家到哪儿去了?实在让人担心。 黑子投书说曹容和张清私奔,曹山顿时怒火大炽,来不及换衣服,便跑到安国公府要人。 安国公不在府中,门子见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头,哪肯放他进去? 曹山让小厮在门口骂人,气得门子把大门一关,回屋里睡大觉了。 未时末,安国公回府,还没到大门口,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指名道姓地骂张清,心头火起,吩咐侍卫:“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抓起来。” 两个小厮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疼得哇哇大叫,马车里的曹山忙出来喝斥道:“我乃平阳侯,谁敢无礼?” 这时,安国公也到府门前了,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石狮子旁边,再定睛一看,眼前一身家居常服的老头,可不是接连给他吃闭门羹的曹山? “哈哈哈,平阳侯,你这是做什么?”安国公大笑着下车走了过去。看曹山这狼狈样,他开心啊。 没想刚走近,突然一口唾沫迎面而来,因为相距过近,他竟然没有避开,就这样落在鼻侧。 “呃……”安国公笑声嘎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 这还不算完,曹山直接骂开了:“好你个张道玉,求亲不成,逼死我女,我跟你没完。”边说边揪住安国公的衣领,恨恨道:“我要告御状。” 安国公名瑭,字道玉。 安国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一听告御状,顾不得衣领被揪,形容狼狈,先仰天大笑三声,道:“你不是生怕跟陛下扯上关系吗?要去告御状?去啊,我看你怎么告!” 想到告御案便得把祖父尚公主的事坦露于皇帝驾前,曹山揪紧安国公衣领的手渐渐无力,被安国公一挡,便松开了。 安国公问:“曹小娘子怎么了?” 门子听外面骂声停止,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见家主回来,忙开门跑出来,把曹山指使小厮骂街的事说了,道:“阿郎,他们说十二郎君把曹小娘子拐跑了。” “哈哈哈,果真?”安国公大笑三声,道:“十二郎真有气魄。”又敛了笑,对曹山道:“既然令爱非犬子不嫁,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同意这门亲事了。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备下聘礼,送到府上。” “不行。”曹山气得倒仰,道:“想让我把女儿嫁到你家,除非我死了。” 刚才骂人的小厮凑上来道:“阿郎,人人说张十二郎君和程卫尉交好,不如我们去永昌侯府要人。” 在安国公这老奸巨滑面前讨不了好去,曹山还真打算去找程墨,怎么说,程墨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比较好忽悠。 程墨在花厅见了曹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道:“平阳侯不是大隐隐于市,与世无争吗?突然找我做什么?” 曹山愤愤然把张清拐跑曹容的事简略说了,道:“张十二在羽林卫任职,是卫尉的手下,还请卫尉勒令他把小女交出来。” “这个么……”程墨装作很为难地道:“我虽然是张十二的上司,但不好干涉他的私事。既然令爱心甘情愿跟随他,不如你就成全这门亲事吧?” “不行。”曹山坚决摇头,道:“实不相瞒,我本来只是有所顾虑,现在却是情愿头可断,命可没,也绝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居然拐走他的女儿,害得他颜面尽失,若还让女儿嫁给张清,他岂不是要被世人耻笑? 程墨循循善诱:“张十二昨天向我请了半年假,说要去游山玩水,想来早就打算和令爱私奔了。两人天天耳鬓厮磨,只怕早成就好事,若是令爱珠胎暗结,岂不令你面上无光?依我看,不如同意这门亲事,成全这段姻缘。张十二一表人才,又是勋贵之后,刚刚封列侯,也不辱没令爱。” 曹山脸上肌肉抽蓄不已,程墨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啊。 程墨心里暗笑,一抬眼,却发现狗子在门口探头探脑,道:“阿郎,东闾英求见。” 第243章 红娘附身(求订阅) 最后一道夕阳隐没在天边,房中昏暗,只能隐约分辨霍书涵坐在窗边的身影。 青萝点灯进来,叹了口气,道:“姑娘,你都坐半天了。” 从程府回来,霍书涵一直坐在这儿,半天没动弹了。被郭铭闹这一出,她心情很不好,青萝可以理解,可也不用这样吧?这不像姑娘的性格。 屋内光线明亮,照亮霍书涵殊丽的侧脸,长长卷曲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剪影。 “姑娘,这是怎么了?你要是气不过姓郭的胡来,婢女让人把他打一顿可好?”青萝慌了,自家姑娘一向淡定,什么时候会这样反常?看来是郭铭把她气狠了。 霍书涵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她,道:“不关郭四郎的事。” “那是程五郎惹姑娘不开心么?”青萝在霍书涵身边跽坐,双手握住霍书涵的手,仰头看她,央求道:“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青萝自小陪伴霍书涵长大,两人虽是主婢,却比亲姐妹还要亲近些。霍书涵道:“我不过自伤身世罢了。” 谁不说她身份尊贵,就是当朝几位公主见了她,也与她亲密无间,可有谁知道她的苦楚?摊上这样的娘亲,她有办法? 青萝明白她的心事,想了想,道:“程五郎说得是,只要姑娘有了意中人,夫人也拿姑娘没办法。只是这人却难寻得紧……”说到这里低呼一声,道:“我倒忘了,姑娘,不如就程五郎吧。他没说亲呢。” “什么程五郎?”霍书涵不解。别再跟她提程五郎,这货越帮越忙,现在把柄递在郭铭手里,若是他传扬出去,她岂不是成了京城的笑话? “人选啊。我看程五郎就挺不错,长得俊,又鬼计多端,最要紧的是,大家那么熟了,也算知根知底。”青萝越说越兴奋,道:“他不是没娶亲么,也没和那个赵姑娘订亲,最多,姑娘过门后,允他纳赵姑娘为妾好了。” 程五郎?那个帅气又坏坏的混小子?他是没娶亲,可和赵姑娘青梅竹马…… 霍书涵没说话。 青萝打量她的神情,没生气,也没拒绝,这是默许? 这一晚,和程墨接触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在霍书涵脑里回放。这一晚,她失眠了。 青萝也一晚睡不着,她越想越兴奋,多好的人选啊,真是灯下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嗯,她得把这件事促成了。 被觊觎的程墨一点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事,清早如常早起练箭,练完箭,洗了澡,准备吃早饭,青萝来了。 她神神秘秘道:“五郎君,借一步说话。” 程墨回应她的,是一个白眼儿,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我跟你又没交情,有什么悄悄话可说? 青萝见程墨坐在桌边准备开吃,只好对翠花几个婢女道:“你们出去。” 翠花等人见主人没反对,都退下了。 “五郎君,你年岁不小了,为什么一直没有说亲?可是没遇到合适的?如今有一桩天赐良缘摆在面前,你可不要错过。”青萝走到对桌边,对端起碗开吃的程墨道。其实她想放低姿态的,只是和程墨抬杠习惯了,软话儿说不出来。 程墨刚喝进嘴里的粥如一道水箭,直喷出去,然后咳了起来。这次是真咳。 好半天才咳完,道:“你想说什么?” “我家姑娘品德贤淑,长相又是百里挑一,像她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五郎君又不眼瞎,怎么不托媒向我家阿郎提门?”说起霍书涵,青萝与有荣焉,她眉眼灵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 程墨挑眉,道:“我们虽然常常口角,但我自问没有对你不起的地方,你怎能设局害我?赶紧的,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他要是敢这么做,霍光不撕了他才怪。 青萝道:“我说真的。” “出去。”程墨埋头吃饭。 青萝见程墨不相信,急了,跺脚道:“我问过我家姑娘啦,你是男人哎,怎么不主动一点?难道要我家姑娘求你么?” 这人真是坏透了,姑娘一个女儿家,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嘛。青萝恨不得抢下程墨的碗,拉他去大将军府。 “嗯?”程墨奇道:“怎么说?” 我看你怎么编。 青萝急得狠了,一咬牙,把昨晚对霍书涵说的话全说了,道:“我家姑娘可没说不喜欢你。不是不喜欢,就是喜欢啦,哎,你真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这么说,还是真的?霍书涵么,是个男人都想娶回家,哪怕供着,也好。可是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又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能觊觎的。霍光的意思他完全明白,这件事,要怎么办才好? 青萝见程墨停筷沉思,觉得他心动了,识趣的闭嘴。 过了半天,程墨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青萝含笑屈膝行礼,道:“是。” 这丫头是个聪明人,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进退。程墨对青萝的印象大为改观,点了点头,道:“去吧。” 很快几天过去,程墨一直没有动静,青萝着急起来,霍书涵也有些奇怪,难道程墨对她一点不动心么? 程墨禁足满一月,能外出了,郭铭一早在府门口求见,道:“五郎,别忘了你的承诺。” “你太急切了。”程墨笑道:“就不能缓两天?我还想着能出府了,得约上几位好友,上松竹馆一醉方休呢。” “你要帮我把事情办了,我请你上松竹馆。”郭铭胸脯拍得啪啪响,那天回府跟永春侯说了这件事,永春侯对儿子的机智大为赞叹,嘱咐他要抓紧这个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两人刚要出门,霍书涵来了,瞟了程墨一眼,道:“刚得自由,便想着往外跑?” 郭铭见了她,只觉恍如隔世,那双眼睛依然挪不开。 “去见大将军,帮四郎引荐。”程墨道:“你要没什么事,不妨在这儿等我,中午就在这里用便饭。” 第433章 奇思妙想 白天还是艳阳满天,下半夜却下起了雨,雨点滴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响。 屋里弥漫着欢爱过后的氲氤暧昧,大床上被褥凌乱,霍书涵躺在程墨臂弯,葱白般的食指轻轻在程墨胸口划圈圈,轻声道:“你没为难他吧?” 程墨轻笑一声,捉住霍书涵作怪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道:“他是你娘舅,我怎么会为难他?” 程墨派人送东闾英回去,何谕跟着起身告辞,临走顺走程墨两坛白酒。他也有六七分醉意,第一次喝这么醇香的酒,不免喝多了。 送走客人,程墨去了霍书涵的院子,夫妻俩早早歇下,一番云雨,尽兴后,程墨便说起白天在府门口发生的事。 霍书涵身为女主人,府里什么事瞒得过她?何况动静闹得这么大,又是整治酒席,又是处罚奴仆的,东闾英还没走,狗子老婆就求到那她这里来了。她相信程墨有分寸,并没有插手。 这会儿听程墨这么说,她微微一笑,道:“从大娘上论,他是我娘舅没错,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常变着法儿逗我开心。” 那是因为霍显信誓旦旦地说,她长大后一定会当皇后,东闾英上赶着感情投资呢,自她嫁给程墨后,去外祖家两次,便再没遇到他了。 程墨却对她提到的“大娘”感兴趣,道:“大娘是谁?” 霍书涵是霍显所出,成亲时,霍光没有提起东闾氏。霍显巴不得忘掉自己侍女出身的事实,更不会说。霍书涵以为程墨早就打听清楚,嫁过来后,也没提起过。直到此时程墨问起,她才明白他原来不清楚此事。 “大娘是父亲的原配,我母亲是续弦。”她简洁道。 程墨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岳母不姓东闾,看来自己对东闾英有些误会了。 霍书涵道:“他是大娘的兄长,你若有帮得上的地方,不妨帮帮他。” “好。我知道了。”程墨笑道,翻身把霍书涵压在身下…… 这一场雨直下到第二天午后才慢慢停了,黄昏时分,程墨回府,路上多处泥泞,马车有些颠簸。 挨了三十棍的狗子在家养伤,另外两个门子也被准了五天假,府门口只有树根和另一个门子精神抖擞地接待来访者,经过昨天的事,他们都明白,只要不乱来,阿郎一定会为他们出头,为他们主持公道。这样的认知让人心安,干活倍有精神。 树根正和一个长须中年男子说着什么,瞧见程墨的车来了,忙丢下中年男子,跑过来,在车旁禀道:“阿郎,昨天那位老先生又来了。” 这次,东闾英一来便表明自己的身份,乃是霍夫人的娘舅。 程墨道:“请到花厅奉茶吧。” “已请进去了。”树根道:“大管家陪他说话呢。” 夫人的娘舅,怎么也不能怠慢了。 “知道了。走吧。”程墨淡淡道,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临时充当车夫的黑子说的。黑子扬起马鞭,马车从侧门进去了,先前的中年男子连声喊:“程卫尉,程卫尉,等一等。” 程墨哪去管他。 雨停,东闾英便坐车过来了,喝了一下午茶,跑了几次茅厕,总算把程墨等回来了。 “五郎,你可算回来了。”他满脸堆笑,起身朝程墨拱了拱手,道:“多有打扰了。” 他眼睛何等犀利,程墨靴子上的泥还没干呢,如何瞒得过他?刚才普祥说程墨不在府中,他还不信的话,此时却是信了个十足十。 程墨笑道:“怎么敢当舅父的礼?害你久等了,快快请坐。”又叫榆树:“快上茶具,我陪舅父喝茶。” 一句舅父叫得东闾英老怀大慰,好小子,总算肯喊我一声“舅父”了,真不容易啊。 他脸上的笑越发浓了,依言坐下,道:“五郎快别客气,我今天来,实是有事相求。羽林郎张清张十二,年龄和小女倒相当,还请五郎勉为其难,成全这段姻缘。” “张十二?”程墨道:“真是不巧,三四天前,安国公为他求娶平阳侯的女儿,两家已交换了交庚。” 是你非要张清封列侯才肯答应这门亲事,现在张清倒是成为承恩侯了,可也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了。 东闾英呆若木鸡,半天才道:“此事当真?” 程墨道:“婚姻大事,哪能儿戏?张十二对曹小娘子一见钟情,曹小娘子对张十二也倾心爱慕,两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就暗定终身了。” 东闾英连声“哎哎”,道:“这可怎么好?小女今年已十七岁,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还请五郎看哪家有好儿郎,帮她牵牵红线。” 程墨失笑,道:“我成红娘了?张十二的亲事,也是我做的媒。” 东闾英不懂红娘是啥意思,他可不敢埋怨程墨为曹家做媒,大倒苦水道:“五郎有所不知,如今陛下改兴察制为科举制,以后族中子弟想出仕更加艰难,若没有有名望的女婿相帮衬……”他顿了顿,道:“小女和涵儿是闺中蜜友,不如一事不妨二主,我把小女许配于你,如何?” 程墨一口茶全喷在前襟上,赶紧叫榆树取衣服侍候他换上,重新坐下,道:“舅父啊,这怎么使得?” “使得,完全使得。”东闾英为自己的奇思妙想兴奋不已,道:“五郎就不要推辞了。” 东闾英越看程墨,越觉得他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唇红齿白,比张清俊朗多了。这么俊朗的郎君,女儿定然中意。 程墨苦笑道:“舅父快别这么说了,我帮表妹想想办法还不成吗?只是能不能帮她找一个如意郎君,可就难说了,朝中总共就那么几个列侯,不是老头子,也已经娶妻。” 列侯是抢手货啊,可不是菜市场上的大白菜,随你挑。 东闾英只是摇头,道:“五郎啊,纵然得封列侯,也没有你成为九卿之一位份尊崇,玉儿上哪找你这么好的夫婿?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真不知他早干什么去了,放着这么好的人选不挑,非要和安国公这老货较劲。东闾英想想就后悔,又觉得自己还是慧眼识珠的,总算挑中程墨这个少年英才。 第434章 夜半 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曳,把榆树、长丰的背影拉得老长,花厅的对话不时飘进他们耳里。 长丰低声对榆树道:“榆树哥,我内急去一趟茅厕,很快就回来,有什么事你先顶一下。” 榆树轻斥道:“懒人屎尿多,快去快回。” 长丰应了一声,拨腿就跑,跑到甬道,借着树木的遮掩,回头看榆树没注意他,转了个弯,朝院门口走去,刚走两步,突然头顶风声响,一只嫩滑微凉的手捂住他的嘴,他鼻中闻到阵阵幽香,顿时心跳加快,脑子晕晕然的,不辨东南西北。 “程五郎呢?”却是清脆的女子声音。 长丰“唔唔”两声,女子道:“不许嚷,你要是乱嚷,我扭断你的脖子。”不待他答应,便松开捂他嘴的手。 长丰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有些失望,转头望去,借着远处灯笼的光,依稀可以分辨出来人是苏执的千金苏妙华,那位喜欢爬墙上屋顶的奇葩姑娘。 苏执无意中得知,张清的亲事已定,心情十分不好,回府把女儿叫到面前,唉声叹气道:“你的姻缘到底在哪里呢,难不成三生石上没有注明?” 一提姻缘苏妙华便心塞,不想听苏执哆嗦,借口肚疼,趁苏执转身吩咐小厮去请太医,她便跳窗跑了。 她在路上转了半天,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府邸的外面,看这座府邸眼熟,细想了想,却是永昌侯府。 她肚子有些饿了,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不如找程墨倾诉一下心事,顺便蹭饭。永昌侯府的伙食在京城屈指可数,有吃美食的机会,不能错过啊。 她熟门熟路到程墨的书房一看,院子里黑灯瞎火,并没有人。她又以为程墨去后院和老婆吃饭,在几个有灯光的院子里转了半天,哪里有程墨半个人影?于是她又转到前院,乱走乱窜中,恰好找到花厅。 她在对面耳房屋顶见花厅里灯火通明,里头隐约有两个对坐的人影,怀疑程墨在这里,正想到花厅屋顶揭两块屋瓦瞧瞧,没想到长丰独自走了过来。 长丰哪想到事情这么复杂,既然认出是苏妙华,自然明白她没有恶意,道:“苏小娘子,阿郎有客,你可别让他没面子。” 千万别再指名道谢地叫嚷了,半夜三更的,影响多不好。 苏妙华鄙视道:“我是这样不着调的人吗?你去给我通报,就说我即刻要见他。快去。” 不容分说,扭过长丰的小身板,推他往花厅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确实很不着调啊。”长丰含糊嘀咕一句,知道逃不脱,没有反抗,配合地走了回来。 榆树听着里头两个男人一个非要嫁女,一个坚辞,差点笑破肚子,没发现长丰去而复返,直到长丰在门口道:“阿郎,苏姑娘求见。” 程墨纵然位极人臣,也是臣子,跟皇帝完全没有可比性,所以霍书涵和程墨的亲事定下来后,东闾英极为失望,对霍书涵很是不满。她出嫁后上门,不肯见她也就不奇怪了。 现在轮到自己要嫁女,为女儿挑选夫婿的时候,才发现,位高权重者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和女儿年龄相当的青年才俊,又大多名草有主,或是已经娶妻,或是亲事早定。次一些的,他大多看不上眼,不是嫌人家没有官职,就是嫌人家人品不好,总之挑花了眼,也没一个合意的。 唯一一个上赶着想和他结亲的安国公,他先是嫌弃安国公没有实权,只有爵位,接着嫌弃张清只是一个小小羽林郎,再过几年年龄大了,退出羽林卫,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才提出要他封列侯,才肯把女儿下嫁。现在好了,张清在程墨的帮助下得以封侯,却被曹山捷足先登。 他还嫌弃张清不够出色,配不上女儿呢,既然人家自甘下贱,说一户籍籍无名的人家,他一定要另寻一个比张清更优秀的男子,把张清比下去。这不,马上相中程墨了。 他笑道:“五郎可是介意我曾欲把玉儿说给张十二?其实他们俩人素无来往,你大可以放心。” 世家大族的女儿自小锦衣玉食,婚事上却多难以自己作主,这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东闾玉自小便知,自己的婚姻将成为家族利益的纽带,所以在婚事上,她是但凭父亲做主的,不管夫婿是谁,她嫁了便成。 程墨笑道:“舅父说哪里话?表妹出身名门,哪能与人作妾?我和涵儿心心相印,又怎能休妻另娶?还请舅父另择佳婿。” 我不是介意令爱以前曾经议过亲,我是嫌弃令爱啊。 东闾英刚要再劝,听说有另外一位姑娘求见,不由勃然变色,道:“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跑来求见,所为何来?” 难道说,程墨又有了新的心上人,说和霍书涵心心相印,完全是骗人的鬼话? 程墨见他变颜变色,哪有不明白他的想法,笑道:“这位姑娘行为有些与众不同,舅父若是见了,还请不要见怪。” 你若是以世家的行为标准去要求苏妙华,定然会看她不顺眼,程墨先打预防针,然后才道:“请苏姑娘进来吧。” 苏妙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程墨话音刚落,她便闯了进去,看也没看东闾英,走到程墨下首坐了,道:“我有话跟你说。” 东闾英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只是深更半夜送上门,料来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足为虑。 程墨道:“我有客人。” 苏妙华这才看了东闾英一眼,见他没有穿官服,便道:“你身居何职,为何如此不通情理,半夜三更不回家,还在这里叨扰五郎,是何道理?” 一句话说得东闾英勃然大怒,他最讨厌人家问他的官职了有木有,谁问他跟谁有仇。他拍案而起,怒道:“你是何方女子,深便半夜前来勾搭有妇之夫,是何道理?” 程墨捂脸,这都叫什么事啊? 门外榆树和长非实在忍不住了,不约而同跑到院子里,捂嘴无声大笑。 第435章 不讲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花厅里灯火明亮,照出一坐一站,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个人怒目而视,极具画面感。 苏妙华一听东闾英指责她半夜三更上门勾搭有妇之夫,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老高。 她狠狠一拍桌子,楠木桌面发出“嘭”的沉闷声,震得她手掌生疼。她抚着发红的手掌,瞪了程墨一眼,道:“桌面太硬了。” 程墨无语,谁叫你用死力去拍啊。 手掌拍疼了,要说的话也忘了,苏妙华更加生气,突然快如闪电揪住东闾英的花白胡子,恶狠狠道:“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看我不打爆你的脑袋。” 胡子被揪,东闾英疼得吡牙咧嘴,道:“五郎,救我。” 像程墨这样长相妖孽的男子毕竟少数,这个时代的人最重胡子,男子的美丑,一是看胡子好不好看,二是看肤色白不白。男子二十八岁开始蓄须后,没有不精心打理胡子的。 万一苏姑娘把东闾老先生的胡子揪光了……程墨真不敢想像若是这样,苏执会受到何等的攻击。他赶紧去分苏妙华的手,道:“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苏妙华又用力扯了一下,疼得东闾英眼泪差点出来,连声叫唤。她鄙视道:“这么怕疼,真不是男人!” 话是这样说,到底松了手。 东闾英刚要分辨自己不是怕疼,而是担心胡子,只觉腹部剧痛,却是苏妙华抬腿踹了他一脚。 “你……妖女!”他恨声道,一边弯起手臂,用衣袖护住胡子。命可丢,胡子不能被毁啊。他做好防护,转头质问程墨:“哪里来的妖女,怎么这样不着调?” 程墨道:“舅父勿动气,苏姑娘性子直爽,你别跟她计较。”然后转头轻斥苏妙华:“东闾老先生是拙荆的娘舅,你怎可如此放肆?你要再这样,马上给我出去。” 苏妙华很委屈,扁了扁嘴,道:“是他先骂我的,你为什么不说他?你们这样一个两个的都不讲理,呜呜呜。” 近两年被催婚的伤心在这一瞬间如开闸的洪水,不可抑制的奔腾而出,苏妙华泪如雨下,越哭越伤心。 “你怎么能说哭就哭?”饶是东闾英见多识广,还是目瞪口呆。这女子年纪跟女儿差不多,程墨可别以为他以老欺小才好。 程墨见惯了苏妙华强横霸道的一面,完全没想到她居然招呼不打一声,就哭得稀哩哗啦。不过他不比东闾英,完全没有欺负人家小姑娘的心理负担,马上推了推她不停抽蓄的香肩,道:“喂,别哭了啊,再哭,我就走了。” 永昌侯府地方太大了,他要走出这间屋子,苏妙华上哪找他去?她边哭边道:“不许走,你要走了,我就哭死在这里。” 程墨看她梨花带雨,从袖里抽了帕子给她,道:“赶紧擦擦。你吃饭了没有?” 不会在他府上的屋顶跑来跑去找半天吧?这样侍卫都没发现,得把黑子叫来好好处罚。程墨心思微动之际,苏妙华接过帕子,三两下擦了眼泪,道:“没吃饭,我快饿死了。” 程墨吩咐道:“榆树,备膳。” 刚笑完回到廊下的榆树赶紧应了一声,支使长丰去厨房传话。 苏妙华一下子变得乖巧起来,安安静静坐在椅上,眼望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让东闾英好生不适应,悄声问程墨:“这是哪里来的女子?” 太奇葩了。 程墨苦笑道:“苏丞相的千金。舅父,有外客在,不方便留你用膳,下次我一定备下酒席请你赴宴,还请见谅。” 两人针尖对麦芒,想必不能坐在一起吃饭了,与其吵得不可开交,不如一人先走。程墨想都没想,就劝东闾英先行离去。 东闾英有些怔神,原来是苏执的女儿啊,难怪这么有底气,一开口便问他的官职。程墨身居高位,交往的人不是他能望其项背啊,半夜三更随随便便跑进来一个人,居然是官二代,这也没谁了。 “哦哦,好,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东闾英说着,起身离去。上了马车还在盘算着,怎么从霍书涵入手,把女儿嫁过来,实在不行,他多送些嫁妆。 花厅里只剩程墨和苏妙华,程墨往椅上一坐,看着她的眼睛,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又是动手打人,又是哭泣不休的,活脱脱一个神经病,是受刺激了吗? 苏妙华焉头耷脑道:“我饿得很,让我吃饱饭再说。” 整整一天,她就吃了一顿早饭,半上午吃几块点心,下午先练习功夫,接着在路上逛了半天,刚才又对东闾英拳脚相加,要是不饿,才有鬼呢。她肚子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分明是饥饿太过,快死了的节奏啊。 程墨摇了摇头,吩咐榆树先上点心,让她垫巴垫巴。 四碟子点心端上来,苏妙华每样吃一块,喝一杯茶,也就擦嘴净手不吃了。 到底是大家闺秀,并没有如饿虎扑食般吃相难看,该有的教养还在。程墨第一次看她顺眼。 因为日常用点心果子待客,客人每样只取一个,这是上层社会通行的礼仪。当然也有一碟子全吃光的,不过是在通家之好,又是极饿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程墨并没有跟苏执成为通家之好。 “程五郎,你要是没成亲就好了。”苏妙华红通通的眼睛看着程墨,可怜巴巴地道:“那样,我就可以嫁给你啦。” 程墨道:“我已经成亲了。又是因为亲事,跟令尊吵架?” 至于吗?以苏执丞相之位,无论怎么找,她的夫婿都不会差,何必闹成这样? 苏妙华点了点头,道:“豪门大户规矩多,不适合我,可是嫁寒门小户,我父亲又不同意。他先前让我嫁张十二,我不答应,现在张十二亲事定下来了,他居然骂我,呜呜呜。” 摊上这样不讲理的父亲,她真心有回炉再造的冲动啊。 程墨看她哭得伤心,温声道:“凡事随心,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令尊那里,我会劝劝他。” 牛不喝水怎能强按头?程墨对苏执乱点鸳鸯谱的逼婚方式很不赞同。 第247章 双重背叛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昭帝在华健精心医治下,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能勉强下地,上茅厕不用人扶,便坚持要上朝。霍光拗不过他,只好随他。 这些天,他在朝堂上靠意志坚持,才没有中途退场,可却没有精力上课了,只好让杜大儒每天下午到寝宫给他讲一个时辰的课,伴读们不用进宫,程墨关小黑屋出来后,每天下午进宫陪他听课,顺便和他说说话。 今天早朝,朝臣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宫门开启,群臣进宫,排班时,才发现霍光居然缺席。朝臣们震惊了,二十多年来,霍光从没一天缺席,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么? 院子里嗡嗡声大作,群臣惶惶,这是要变天了么? 远远的,皇帝的仪仗迤逦而来,内侍尖锐的声音道:“陛下驾到。” 群臣忙闭嘴,躬身道:“参见陛下。” 昭帝走下御辇,一眼瞧见最前面那个位置空着,怔了一下,有些茫然,道:“霍卿呢?”难道他眼花了? 群臣正不知如何回答,小内侍飞奔进来,道:“陛下,霍大将军府里来人说,霍大将军昨夜陡发急症,不能上朝,特恳求陛下开恩,准他休沐一天。” “霍卿病了?”昭帝说不清什么感觉,好象失落茫然的情绪更多一些,下意识道:“怎会病了?快宣太医过去诊治。” “霍大将军病了……” 朝臣们交头接耳,朝中大多是霍光的人,人人以投靠霍光为荣,却没想到他也会有病倒的一天。如今这一病,倒像提醒群臣,他也是快一甲子之年的人了。难道要重新站队了么?该选择何人?群臣同样茫然。 昭帝道:“既然霍卿病了,早朝作罢,诸卿随我一同去大将军府探望霍卿吧。” 霍光不在,没有主心骨,政事无法决断。他是朝廷重臣,辅政十余年,皇帝亲去探望,以示恩宠,也是应该。 群臣躬身应:“诺。” 昭帝要上御辇,黄安在他耳边小声道:“陛下若无法支持,尽可派两位朝臣过去探望,何必……” 大将军府离皇宫不远,可昭帝这身体,出未央宫都不行,能出得了宫门吗?万一再病了,怎么办?他为昭帝捏一把汗。 昭帝微一迟疑,道:“走慢些,应该可以。” 御辇宽大,他可以坐卧,应该可以吧? 黄安道:“若陛下感到不适,马上回宫。” 昭帝颌首,上御辇,皇帝长长的仪仗后面跟随文武百官的车驾,浩浩荡荡朝大将军府而去。 霍光确实病了,心病。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的娇花,居然被他的弟子拐了,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所以,一早起来,便觉心闷,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昨晚他气得一夜睡不着,霍显担心他的身体,派人进宫告假。 霍光躺在床上,眉头皱成一团,对围在床前的子女、孙子、孙女们道:“我还没死呢,围着我干什么?” 霍显见他心情不好,对孩子们道:“都回去吧。” 霍云无奈,只好带了弟妹们,以及小字辈的孩子们退下了,走到屏风旁,回头一看,小妹没走。对这个妹妹,他一向敬畏,哪敢说什么,只当没瞧见,转过屏风,走了。 现在霍光最不想见的便霍书涵了,见她站在床边,别过脸,不理她。 霍显劝道:“涵儿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就别怪她了。” 谁想到会掉落池中呢。昨晚她想了一晚,难道女儿命中应该嫁程墨?莫非程墨这小子是真龙天子?禁声禁声,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她想了一晚的结果,便是觉得反正女儿是要当皇后的,嫁给谁好象关系不大,只要能当皇后就行。 这么一想,好象也不是非嫁给皇帝不可。再说皇帝那病歪歪的身子骨,能活多久还是问题呢,万一嫁过去没两年死了,女儿岂不是要守寡? 霍光岂是一介无知妇人可比?什么掉落池中,什么程五郎下水去救,全是一派胡言,指不定两人早就陈仓暗渡,相约去田庄就是私相授受呢。一听说霍书涵寻死觅活,非程墨不嫁,霍光就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引狼入室了。 他要是知道霍书涵认识程墨时,他还没听过程墨的名字,估计会更生气。 其实他对送女儿进宫当皇后并没有妻子那么热衷,之所以会生气,气得不行,完全是觉得被欺骗、被出卖,还是被女儿和弟子双重出卖。这叫他怎么忍? 程墨太了解他了,他心思慎密,城府极深,从片言只字中便能推出事情的大概,若不事先出面,只怕他会怪罪霍书涵。虽然他舍不得责罚霍书涵,可身为男人,程墨想和霍书涵一起承担。 这才有了先前的请罪。请罪不假,却不是为救人而请罪,而是为两情相悦而请罪。霍光在霍书涵房中,听霍显说那么多话,如何还不明白? 霍光深爱霍显,要不然怎么会在原配死后,放弃与名门世家结亲,转而娶了霍显这个侍卫为续弦?他一向没有违逆妻子,霍显也没想到夫君有一天会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 她生气了,道:“病糊涂了么?” 霍光依然不理。 霍书涵轻轻叹了口气,道:“父亲心情不好,娘亲少说两句吧。父亲是被我气病的,我就在这里亲奉汤药,侍候父亲。” 霍光干脆转过身,面向里床。 霍显还待再数落夫君几句,门子来报,皇帝和朝臣们来了。 霍光大惊,道:“皇帝怎么来了?”忙吩咐更衣,穿戴整齐,带了妻子女儿迎出去。 霍显看霍书涵一眼,心情复杂,女儿如此美貌,若是皇帝对她一见钟情,定要她进宫,她却非程墨不嫁,可怎么好? 好在皇帝看都没看霍书涵一眼,下辇亲自扶起霍光,道:“卿还须以国事为重,保重身体要紧。” 你还须留这具身体帮我干活啊。 霍光感激涕零道:“臣万死,怎敢劳陛下亲至?快请入内用茶。” 能得皇帝亲自探视,还是大张旗鼓带满朝文武百官前来探视,是多么大的殊荣、恩宠,这件事,必将记入史册,霍光的谨慎,顿生诚惶诚恐之感。 第248章 刁难 骑马是一件非常累的事,纵然只有二十里路,但泥泞难走,也把人累得够呛。程墨回到家,倒头便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赵雨菲早就让厨子准备好早餐了。 程墨非要和她一起用餐,她已经用过,但程墨要她陪,她便顺从地在桌边坐下。 默默吃着粥,程墨状似不经意道:“霍姑娘可能要来我们家。” 虽然没有正式迎娶赵雨菲,但两人早有婚约。霍书涵进门,只能为正妻,这件事必须跟赵雨菲说清楚,征得她的同意。 赵雨菲没听明白,道:“霍姑娘来了么?我们赶紧去迎她。” “她来,须用大红花轿抬。”程墨抬眸看她,道:“可我们早有婚约……” 这下明白了吧? 赵雨菲一张脸瞬间煞白,咬着下唇不说话。 程墨道:“不过是一个形式。” “嗯。”赵雨菲懂,点了点头,道:“好。” 程墨睁大眼,这就同意了?见惯了前世女子们的犀利,他还以为赵雨菲会大闹一场,没想到她只“嗯”了一声,便没下文。 两人刚吃完饭,小陆子来了,道:“霍大将军病了,陛下亲率群臣去探望,回宫路上感到不适,特地宣五郎过去。” 昭帝和霍光君臣一番相得之后,昭帝摆驾回宫。在路上,他再也支撑不住了。黄安一边派人去请华健,一边派小陆子来请程墨。 信息量有点大。程墨道:“霍大将军病了?陛下也不适?” 霍光不是被他气病的吧?再有,昭帝病倒,为什么要宣他过去?程墨心里嘀咕,赶紧更衣随小陆子去了。 御辇宽大舒适,路途不远,本来应该没事。但昭帝身体虚弱,御辇由马车拉着走,还是会轻轻摇晃,就这样,他已受不住。 程墨赶到的时候,华健已在御辇上为昭帝把脉。 “臣参见陛下。”程墨关切地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到处乱跑,真是服了你了。 昭帝有气无力道:“程卿上来说话。” 程墨的作用,在于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觉得摇晃的御辇难以接受。 程墨谢恩上御辇,华健刚好收回把脉的手,道:“陛下气血虚弱,歇一歇就好。” 就是身体太虚导致晕车,到地方歇一会儿就好了。 一路说着笑话趣事,到未央宫时,程墨早就口干舌燥了,待昭帝缓过劲,程墨才问霍光的病情:“听说大将军病了?” “没什么大病,他能自行行走,到府门口接驾,看着比朕还精神。”昭帝皱眉道:“突然告病,不会是为了废后一事吧?” 这是甩脸子给他看吗,要不然,好好儿的,装什么病? 程墨心里雪亮,见昭帝疑心病大发,笑着把和霍书涵私定终身的事说了,道:“估计霍大将军气病了,倒不是装的。” “真的?卿已让霍氏心仪么?”昭帝大喜,真是好兄弟啊,患难见真情,为了彻底帮他解决这个大麻烦,不惜以身涉险,把霍氏搞到手,这下好了,以后再也没人逼他废后啦。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高兴,头也不晕,身子也不乏力了,从抱枕上坐直了,道:“卿要朕如何赏赐你?” 这么大的功劳,就是封侯也不为过啊。 程墨苦笑道:“霍大将军不许,要不然也不会气病了,这件事麻烦得很。” 霍光让他劝皇帝废后的话犹在耳边,现在自己却横插一脚,颇有监守自盗的感觉,他要不气疯了才怪。 “朕可以为你们赐婚。”昭帝兴致勃勃道:“他不准这门亲事,也没办法。” 如果你亲政,倒是可以,问题是你没有亲政,并没有颁圣旨的权力。圣旨得由霍光拟,由霍光用印。他要同意,怎么会气病? 程墨道:“谢陛下,只是这件事勉强不得,还须慢慢说服他。” 昭帝恨不得立即让程墨娶了霍书涵,以绝后患,急切地道:“朕为媒人,难道霍大将军会不允?” 再怎么说,他是皇帝,霍光这个面子总得给。 这倒是个办法。程墨道:“陛下先养好龙体,再为臣做媒。” 皇帝为媒,古今中外,闻所未闻,这桩婚事,定然轰动天下。 昭帝心情大好,很快恢复力气,在殿中走来走去,巴不得立即宣霍光进宫,说这件事。可惜霍光病倒,他刚大张旗鼓带领群臣前去去探望,倒不好强行宣他进宫。 这一夜,昭帝几次醒来,不停询问内侍,什么时辰。 到早朝的时辰,霍光上朝,群臣松了口气,只病一天,应该不是大病。 昭帝从来没有看霍光这么顺眼过,坐在那儿也无心听政,只是盼着快点下朝,好替程墨向霍光提亲。 皇帝今天有点奇怪。霍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把两天并在一起的政事都议了,该决断的决断,该处理的处理,然后奏明昭帝退朝。 接下来是霍光为昭帝分析政务的时间,两人刚坐下,昭帝迫不及待道:“朕受人所托,向卿请求一事。” 霍光不解,肃容道:“陛下有何事,请说。” 难道他想通了,肯废皇后?霍光甫一动念,心里喜不自胜,脸上的笑便深了几分。 昭帝笑吟吟道:“程五郎少年才俊,世所难能,与朕又相契,朕想为他做媒,求娶令爱。不知卿可同意?” 霍光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他做梦也没想到皇帝竟会为程墨做媒,求娶霍书涵。皇帝的面子不能不给,可就这样允了亲事,他又不愿意。他低头思忖半晌,道:“陛下好意,臣感激不尽。只是程五郎性子跳脱,又未建立功业,与小女不甚相配。” 一句话,程墨的官职地位配不上霍书涵。 “这个容易,朕封赏他便是。”昭帝不以为然道,要官职还不容易,他一句话的事儿。 霍光道:“若一年内,程五郎能凭自身能力为中郎将,臣便将小女嫁他也无妨。” 凭自身能力?昭帝眨了眨眼,道:“行,就这么定了。” 他相信,程墨一定做得到。 官职的封赏有相应的制度,皇帝要任性,想随意封赏也可以。霍光的意思很明确,不许昭帝为程墨作弊,要程墨凭实力取得。这算不算刁难呢? 第441章 你是假闺秀吧 在华居侍候的婢女仆妇平时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更是细声细气,何曾有人喧哗?这所院子一直安安静静,忙而不乱。此时却热闹如菜市场,没进院子,便听到有人哭,有人吵,乱成一团。 程墨勾了勾唇角,很想看看一向喜静的霍书涵,此时是什么心情。 厅堂中一群婢女滚成一团,一人倒在地上,三四人叠在上面,互相撕扯,不让底下的人爬起来,又有十多人围着这四五人扯头发,撕衣服,推来推去,力气弱的,便被推倒在地。 青萝一方人多,又不知谁叫了做粗活的仆妇进来,这些腰粗膀圆的妇人力气大,打起架来一个顶仨。东闾玉只带了几个贴身婢女,这几人只有挨打的份,哪有还手之力?场面完全一面倒。 东闾玉坐在椅上嚎哭,声达院外。 程墨望向主位上的霍书涵,只见她笑吟吟地坐着,跟看戏似的,就差吩咐打赏了。 厅里乱成这样,霍书涵还是一眼看见他,起身绕过厅中间的婢女,迎了上来,道:“五郎来了。” “这是怎么了?”程墨道:“瞧这乱的。” 东闾玉一边大声嚎哭,一边用眼角偷偷观察周围的情况,这招她从小用到大,屡试不爽,见程墨来了,嚎得更大声。 “行了,别嚎了。”程墨最烦这招,不客气地道:“要哭回家哭去。” 嚎哭声嘎然而止。东闾玉可怜巴巴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程墨,怯怯道:“表姐夫……” 青萝等人见程墨来了,识相地停了手,退到一旁。桃花被压在最下,都快被压死了,这时觉得身上一轻,爬起来朝青萝扑去。 “够了。”程墨道:“普祥呢,叫他过来,该怎么处罚怎么处罚。” 桃花这才发现他来了,缩回手,眼泪吧哒吧哒直往下掉。 这一场全院参与的群雌混战,到此总算告一段落,婢女们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撕裂的衣服,赶着把厅堂收拾干净。 扯落的头饰一大把,婢女们去廊下认领,厅里只有程墨、霍书涵、东闾玉三人,程墨板着脸,道:“你们还是大家闺秀呢,看看都成什么样子。” “表姐夫,呜呜呜……”东闾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霍书涵撇了撇嘴,她最不喜欢这个表妹这副德性,所以去外祖家,只在外祖母跟前说说话,从来和东闾玉玩不到一块儿。 程墨道:“行了,别哭了。你要搬过来住,可曾征得涵儿的同意?哪有没征得主人同意,便带了细软过来的?你这与霸王硬上弓有何区别?好好儿求求你表姐,她要是答应你住下,你便住下,她要是不答应,你便带着你的细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东闾玉傻眼了,以后谁告诉她,男人都是心软的,一见女人掉眼泪便什么都答应,看她不打死谁。 霍书涵似笑非笑瞟了程墨一眼,低声道:“这一手玩得好啊,又把烫手山芋踢给我了。” 要是不让东闾玉住下,传出去,她少不了一个刻薄的名声。 程墨也低声道:“她不是你表妹吗?你们是亲戚,哪有隔夜仇?” 反正这样的女人,我是不会纳进府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的意思霍书涵怎会不明白?白了他一眼,道:“舅父最近可跟你打得火热。” 程墨断然否认:“没有的事。” 说完,起身准备走人,东闾玉赶紧道:“表姐夫,你是一家之主,你要让我住下,我表姐定然不会拒绝。” “你这孩子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吗?”程墨半真半假道:“你家里来了客人,要住下,不经过你母亲同意,成吗?” 你是一个假大家闺秀吧?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程墨头也不回地走了,去了顾盼儿那儿。 闹了这么一出,时辰已然不早,佳佳已经睡了,春儿铺好被褥,顾盼儿也准备睡了,听外面有人拍门,接着程墨进来,有些意外,道:“五郎怎么来了?” 她这里有孩子,赵雨菲又有身孕,若是太晚,程墨便歇在霍书涵那儿。 程墨笑道:“忙到这会儿,想来看看佳佳,她睡了吗?” 孩子睡得早,天一黑,乳娘便哄她睡了。顾盼儿道:“早就睡了。你可要吃些宵夜?” 她身着乳白色中衣,姣好身材尽显,走动间衣袂摆动,出尘如仙。 “不用。”程墨看着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邪邪地笑了,突然打横抱起她,扔到床上。 顾盼儿猝不及防,“啊”的一声惊呼,随即“咯咯”娇笑起来。 一夜极尽欢爱,四更天,程墨起床梳洗准备上朝,顾盼儿被折腾了半夜,这会儿睡得正沉,俏脸如海裳,红艳艳的。 忙碌了一天,到酉时,程墨出宫回府,刚到府门口,欧阳蛰从门房迎出来,行礼道:“侯爷,小人等候多时了。” “欧阳先生?”程墨奇道:“你怎么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尽管跟门上说一声就行。” 欧阳蛰住在府中,这些天埋头研究活字印刷术,虽然不常出府,但要传个话什么的,门子也不会拒绝,毕竟同一屋檐下嘛。 树根上来接过缰绳,笑道:“阿郎有所不知,老先生在这里等您一个时辰了,我们怎么劝也不听。” 欧阳蛰笑呵呵道:“侯爷所说的活字印刷术,小老儿已经有些眉目了,心里欢喜,难免忘形,还请小哥勿怪。” “有眉目了?快去看看。”程墨喜道,当先进府。 欧阳蛰果然手巧,按照程墨所说,用胶泥制成几百个反体字,用火烧硬,成为单个的胶泥活字。 “侯爷请看,这样可行吗?”见程墨亲自动手排版印刷,欧阳蛰充满希冀地问。 程墨只是说出构思、要求,真正制作,可费了他不少心思。 “嗯,不错。”程墨点头,道:“难为你了。” 毕升老先生,不是我要抢你的发明专利,实在是普及文化迫在眉睫,只好借用你的专利了。程墨在心里默默地道。 得到肯定,欧阳蛰大喜,道:“照侯爷这么说,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可以。”程墨道:“我会请旨成立印书局,到时让你担任印刷的负责人。” 欧阳蛰大喜,没想到这就吃上皇粮了,当下连声道谢。 第443章 机智 二月最后一天,皇后许平君产下第二位皇子,刘询休沐三天,大赫天下,举国同庆。 朝臣们上奏折恭贺皇帝,命妇们也备了礼物进宫探望刚生产的皇后,一时间,建章宫热闹非凡。 相对冷清的宣室殿里,刘询笑得合不拢嘴,和行礼毕,刚刚坐下的程墨道:“小君已经生了,想必雨菲姐也快临盆了吧?” 刘询第二次当父亲,却是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当父亲,感受自然不同。 程墨道:“雨菲的预产期在下个月,应该快了。” 赵雨菲的肚子大得可怕,希望能顺利生下来。自她怀孕三个月后,程墨便强烈要求她每天最少在院子里散步一个时辰,每天下衙回府,必问她今天散步的任务完成了没有。但随着月份越来越深,身子越来越笨重,她也越来越惧怕走动。 程墨担心得不行,跟肖太医说了几次,肖太医把脉的时候,便再三叮嘱她要走动。太医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一些。 刘询笑吟吟道:“若是雨菲产下女儿,你我结为儿女亲家如何?朕的次子娶雨菲姐的女儿为妻。” 皇帝的次子,皇后所出的嫡子,定然得以封王,程墨应允这门亲事,女儿便是未来的王妃了。 这就要指腹为婚,定下孩子们的终身了?程墨断然不干,道:“小皇子刚刚出生,谈亲事实在太早。待他长大后,和臣的女儿两情相悦,陛下又同意这门亲事,臣自然没二话。” 若你儿子不是真心爱慕我的女儿,管他是皇子太子,反正我是不会把女儿嫁过去的。 刘询呵呵笑道:“孩子们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他已打定主意,待孩子们满月,让许平君三天两头宣赵雨菲带女儿进宫,和儿子一起玩耍,由不得他们没有感情。 程墨笑笑不语。你家小子名字都没起呢,想那么长远干什么? 刘询高兴坏了,话也多起来,从孩子说到自己小时候,感慨万端。 程墨静静听着,不时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不知不觉到正午,刘询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合不上,直到小陆子进来禀道:“陛下,从永昌侯府取了十坛好酒,您看……” 蒸出高度白酒时,程墨送给刘询四坛,刚才刘询开口再要十坛,程墨满口答应,小陆子即刻派人去永昌侯府取。 刘询被打断了话头,一看沙漏,已是午时正,忙道:“酒先入库,传膳。大哥,陪朕用膳。” 最后一句话是对程墨说的。 你谈兴这么浓,我要是走了,岂不是不尽人情?程墨含笑道:“臣领旨。” 今天的菜比往日丰盛,想是因为宫里有喜事的缘故。 刘询来自民间,虽贵为皇帝,日常吃穿,还是很节省,每餐不过四个菜,以吃饱不剩为标准。以前留程墨一块儿吃饭,一人一张几案,同样四个菜。几案换成餐桌,从分餐制变成合餐制,只是多了两个菜。 今天御厨难得地上了八个菜,另外添了一味甜汤。小陆子在旁边道:“恭喜陛下添子添福,御厨特添了两个菜。” 刘询心情好,小陆子说话又讨喜,也就不计较,亲自拿勺子舀甜汤,道:“大哥也沾沾朕的喜气。” “谢陛下。”程墨接过碗,碗里除了汤,还有八粒糯米粉做的甜丸。这东西还是程墨教给自家厨子的,每年冬至,阖府每人吃一碗,意为团圆。 刘询还没当皇帝时,住在他家,很喜欢吃这个。 御厨做的甜丸汤比自家厨子做的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撒了芝麻,算是稍有改进。 君臣吃饭的当口,远在豫章郡的民巷,一所低矮的民房中,一个名叫周进的少年正坐在窗前读书。院里不时传来女子的骂声,他却充耳不闻。 周进父母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他自小聪慧,见目不忘,只是家中贫穷,没钱读书。 一次,十岁的周正和兄长砍了柴去市集贩卖,刚好见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少妇争抢孩子,中年妇人说孩子是她孙子,少妇却说孩子是她儿子。 两个女人分别向围观群众哭诉,围观者虽多,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周进道:“为何不报官?” 少妇得了提醒,求围观党帮她报官。 差役把两个妇人和孩子带到公堂,郡守问案,两个妇人依然各执一词,眼看从早审到晚,还是没能得出结论,郡守心塞得不行,休堂上茅厕,顺便思考怎么判。 周进悄悄溜过去,跟郡守说了两句话。 郡守回到公堂,一拍惊堂木,杀气腾腾道:“既然你们都说孩子是自家的,那本官就令你们争抢,谁抢到了,孩子归谁。” 两人妇人各执孩子一只小手腕,朝两个方向拉,孩子疼得哇哇大哭。 这时,少妇放开手,流泪道:“民妇有罪,孩子是这位大姐的。” 郡守一拍惊堂木,道:“你可知罪?” 少妇跪下道:“民妇知罪,只要这位大姐肯善待孩子,民妇愿受刑。” 中年妇人得意洋洋,一把抢过哭得直抽蓄的孩子,道:“早就跟你说了,孩子是我的,你偏要跟我抢,哼!” 围观党纷纷指责少妇冒认人子,太不应该。 郡守却把惊堂木一拍,一指中年妇人,道:“把这妇人拿下。” 中年妇人被拿,尤自喊冤。 郡守道:“如果你是孩子的母亲,怎会不为孩子着想?你们这样用力撕扯,岂不是把孩子扯成两半?”他亲自下堂扶起少妇,道:“你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啊。” 围观党回想刚才少妇先放手的样子,顿时恍然大悟。 中年妇人见瞒骗不过去,只好招供,承认见少妇一人带孩子逛市集,起了坏心,想抢她的孩子去卖。 结案后,周进和兄长随人群往外走,却被郡守叫住,道:“你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明,长大后定然大有作为,不知是谁家的小郎君?” 郡守得知周进家里贫穷,便决定资助他读书。自此,周进不再随兄长上山砍柴,而是进私垫读书。如今院试在即,周进更加用功,希望能在这一次的考试中,取得参加童生的资格,自此平步青云。 至于骂人的女子,却是前年兄长娶进门的嫂嫂,嫌他不事生产,浪费粮食呢。 第251章 交心 感谢龙★叛逆打赏、西风清扬投月票。 程墨、霍光、华健以及朝臣们在寝宫守了一夜。每两个时辰,华健为昭帝用针一次,程墨不停在床边和昭帝说话,说了整整一夜。 小陆子看着不忍心,端了水,劝道:“五郎,喝口水再说吧。” 话未说完,泪水又掉下来,呜咽道:“陛下,你看到了吗?五郎为你,嗓子都哑了。” 不停说了一晚,程墨嗓子哑了,嘴唇干裂了,可他还在说,说外面的趣事,说亲政以后的种种美好,全然不顾霍光以及群臣就在旁边。 不少朝臣脸上做悲伤状,眼角不时偷觑霍光。 霍光很悲痛,真心的。把一个八岁的孩子教导成人,花费的心血,不知凡几。现在皇帝说昏迷就昏迷,招呼都不打一个,让他怎么办?万一皇帝就这样撒手西去,谁来继承皇位? 上官桀在时,担心嫔妃先有子,危及上官樱的子嗣,严防死守,不许昭帝身边出现雌性动物,一心要等上官樱长大诞下皇子。上官樱还没跟昭帝圆房,上官桀便以谋反罪被灭族了。 他一死,霍显心思活了,一心想送女儿进宫当皇后。霍光耳根软,老婆一吹枕边风,他便答应了。既然霍书涵将为皇后,皇帝身边同样不能有雌性动物,要不然,将来发生夺嫡之事怎么办? 可他万万没想到,霍书涵居然不喜欢皇帝,而是看上程墨这混小子。 皇帝这一昏迷,本以为很多年后才需要考虑的继承人问题,突然摆在霍光面前。皇帝无子,若他迈不过这一坎,谁来继承皇位? 程墨希望用昭帝最在乎的亲政,最喜欢的趣事唤醒皇帝,他何曾不希望皇帝能醒过来?哪怕醒过来后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皇帝只要有一口气就行啊。 程墨一把推开小陆子端耳杯过来的手,温水泼在他的衣袖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叫着皇帝,说着他们以前设想过的亲政后的情景。 朝臣们这才知道,看来什么都不懂的皇帝,对未来有如此多的设想。 窗纸渐渐亮了,光线透窗而入,内侍进来把灯吹熄。一夜过去,皇帝的病情毫无起色。 程墨双眼赤红,眼窝深陷,漂亮的桃花眼黯淡无光。他的声音嘶哑难听,群臣却对他肃然起敬。 小陆子再次端了水,放在程墨手边,劝道:“五郎,你喝喝水,嗓子要坏了。” 若是嗓子坏了,发不出声音,便再也难以为官了。 程墨一把推开耳杯,耳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湿了一小片锦被。 小陆子拿起杯子,以袖遮面,哭出了声。 黄安斥道:“闭嘴,哭什么!” 皇帝这样,他又痛又悔,做好万一皇帝不行了,将随皇帝而去的准备。小陆子这一哭,他心里烦躁,忍不住出声斥责。 小陆子不敢哭出声,死命捂着嘴,跑出去了。 霍光叹了口气,道:“五郎,歇一歇吧。” 皇帝这个样子,恐怕一时半会的,醒不了了,他得做两手准备了,只是迎立谁好呢?他上了年纪,一直以来案牍劳神,本就缺觉,加上一晚没有合眼,这会儿只觉脑袋昏沉沉的,实是支撑不住。 和他一样一晚没睡撑不住的朝臣大有人在,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程墨充耳不闻,只是说他的。 霍光定定看了他一息,又叹了口气,想站起来,使了两次力,站不起,只好叫屋角侍候的内侍过来,搀扶他出去。 他一走,群臣陆续散了。 阳光透进窗棂,照在窗边的空地上,惨白惨白的。程墨一句话说了一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内侍大惊,跑出来喊:“太医快来,程五郎晕倒了。” 又倒了一个!太医、内侍们顿觉天空灰暗几分。有两个内侍窃窃私语:“难倒撞邪了?” 要不然为什么一个接一个晕厥?或者请巫师驱邪,皇帝就醒了。 “胡说什么?”两人的话刚好被在偏殿眯一会,到时辰要过来为皇帝针灸的华健听到了,他怒斥道:“撞什么邪?程五郎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程墨身体一直倍儿棒,他不过心神激荡,伤心过度,又太劳累,睡一觉就没事了,不会动摇根本,跟皇帝的虚弱晕厥完全是两码事。 程墨被抬到偏殿躺下,小陆子给他盖上被子,守在他床边。他们都知道皇帝对程五郎非比寻常,可程五郎先拜霍光为师,后又看上霍光的女儿,这分明是想两头讨好嘛。他们私下里为皇帝不值,有时候难免埋怨两句, 每次皇帝都说:“程五郎不是这样的人。” 如今看来,是他们看走眼了,程五郎确实对皇帝忠心一片,要不然不会为了唤醒皇帝,不惜自身。 程墨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他一骨碌爬起来,让小陆子赶紧给他梳头,头梳好了,顾不得擦一把脸,喝口水,拨腿就往昭帝寝室走。 小陆子忙拉住,道:“你先喝口水。” 程墨的嘴唇已干裂出血,血珠结了疤,碰到耳杯钻心地疼。他却顾不得,两三口把一杯水喝了,就要走。小陆子再次拉住,道:“中常侍让奴才们轮流在陛下床前说话,五郎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再去。” 一天一晚米粒未进,铁打的人也顶不住啊。 “中常侍派人在陛下跟前说话?”程墨有些意外,没想到黄安有这意识,略一想想,并不奇怪,黄安若不智商出众,如何能在一千多名内侍中脱颖而出,成为昭帝最信任的身边人? “是,奴才们轮流着说些有趣的事,晚上轮到奴才。”小陆子刚才在床边打盹,这时精神略有回复,想到晚上轮到他,又觉得责任重大,一脸严肃地道。 程墨点了点头,道:“端水来我洗脸。有吃的么?” 若是有人轮流,确保昭帝身边有人,他就放心了。略微放松些,他便感有些吃不消了,先吃饱饭再说。 昭帝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这会儿在他床边和他说话的是黄安,说的是他小时候的趣事。 程墨先看了昭帝,再郑重向黄安行一礼,道:“谢中常侍。” 他完全不懂这么做的意义,却依然这么做了,程墨这一礼,发自肺腑。 第252章 有希望了 又一夜过去,昭帝依然晕迷不醒。 程墨接替黄安,守了一夜,天亮才去眯一会儿,中午过来的时候,华健刚为昭帝用完针。 不过两天两夜,他像老了十岁,灰白头发根根如银丝,红润的脸迅速爬满皱纹,整个人摇摇欲坠,程墨不得不让小陆子搀扶他。 “老夫已黔驴技穷,五郎可有什么偏方么?”像熬制阿胶那样的偏方。 程墨摇了摇头,道:“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现在只能靠陛下自身的求生意志啦。” 不能像现代那样,用打点滴、输血这种快速把病人抢救回来的方法,只能靠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了,要不然为什么不停和他说话呢,就是要激起他的求生意志啊。告诉他,他还没有亲政,不能死;世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事等待他去发现、体验,不能死。 华健无比失望。 程墨坐在床边,继续和昭帝说话。 天色渐黑,黄安眯一会儿,过来要接替程墨,程墨摇了摇头,道:“我再陪他一会儿。” 一天睡两个时辰,吃一点东西,他支撑得住。 黄安也在床边坐下,凝视着皇帝那张迅速消瘦下去的脸,浊泪止也止不住。自他五岁自己便侍候他,本以为会看着他亲政,会看他有皇子,册封太子,没想到这一切没有实现,他便变成这个样子。 内侍进来点灯,顺手给程墨端来一杯水。程墨喝了,刚要把耳杯递过去,突然见昭帝眼睫毛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昭帝的眼睫毛又动了一下。 “陛下醒了。”程墨狂喜,一把丢掉耳杯,喊:“陛下,陛下,臣在这里。” 昭帝的眼睫毛动了两下,好象能听见。 这次,黄安也看见了,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声音颤抖,道:“陛下……” 陛下哇,你总算醒了哇,你可知你若骑鹤西去,老奴也不活了。 昭帝在两人的欢呼声中重归寂静,再没动弹半分。黄安激动半天,见昭帝没有动静,急了,问程墨:“陛下怎么不动了?” 程墨道:“快端米浆来,喂陛下吃下,继续跟他说话。估计这两天就要醒了。” 能动就好啊,能动,说明有救。 “陛下有动静了?为什么不报我?”华健刚进门就听见两人的对话,急急忙忙冲过来,一边去翻昭帝的眼皮,一边抓他的手把脉,还不忘责怪程墨。 光顾高光,把这事给忘了嘛。程墨道:“眼睫毛动了两下,估计要醒了。” 要醒,还没醒,不过有动静,总好过一直没动静。 黄安本已深陷绝望之中,这时只觉充满希望,急切地道:“华太医快快用药,说不定一剂药下去,陛下就醒过来了呢。” 华健深以为然,道:“我先为陛下用针。” 用完针,开了药,再细细问程墨,刚才眼睫毛怎么个动法。 程墨觉得他认真得可笑,可昭帝能醒,自己也欢喜万分,想来他的心情是一样的,想获得第一手资料的心情可以理解。于是轻轻眨了一下,再轻轻连着眨两下,道:“就是这样。” 华健沉思半晌,道:“陛下脉搏比先前有力了些,但力道还不足。如果阿胶制成……”话说到这里,又打住了。 纵然阿胶制成,还须验证药效,并不能在没有人试药的情况下拿给皇帝吃。而他又觉得皇帝的身体实在虚弱,若有补元气的圣药,苏醒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程墨明白他的意思,又不好说现代这东西的药效已被亿万人验证过,要不然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 “华太医可让令徒照方熬制,待药成,由我亲自试药便是。”程墨道:“若我吃了没事,便可以喂陛下吃了。只是华太医想必清楚,任何药物治疗,都不能一剂而愈,补药更须长时间坚持吃才有效果。” 可不要喂两次觉得没效果,便不吃了。程墨想起一事,道:“听说人参有吊命的效果,华太医何不试试?这人参就是健康的人也能吃。” 人参能吊命,程墨是看某武侠小说的情节描写。前世他身为首富,要什么没有?家里藏了不少,只是一直当空中飞人,没有时间让厨师炖来吃。他穿到这个时代,倒白瞎了那数不尽的财富和一大堆顶级好东西了。 这个时代,并没有人参吊命的说法。华太医不知人参为何物,问:“是什么?” 这个,程墨怎么解释得清?想了半天,拿起笔,铺了绢,画了人参的样子,道:“就是这东西。” 华太医茫然摇头。 既然程墨说它能吊命,自然得试试,他忙让药膳房的人过来,细细问了一遍,确定药膳房并没这东西,还不死心,亲自去看了,果然没有。 “五郎再想想,还有别的东西也有同样功效么?”华太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看着程墨,央求道。 程墨真能给他惊喜,一会儿是阿胶,确定吃不死人了,一会儿是人参,既能能以“人”字命名,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若真有这东西,让人一试便知,倒不用担心它的药效。问题是没有,只能指望程墨再想代替物了。 黄安也朝程墨行礼,道:“有劳五郎了,快想想。” 程墨苦笑,他不是医科出身,哪知道哪些药物能快速救命?这些不过是现代的常识。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道:“还是继续跟陛下说话吧,陛下眼睫毛能动,想必求生意志增强了。” 华太医道:“再煮些縻来喂陛下吃。” 这个可以,多吃一点,昭帝有力气么。 这次不是白粥,而是肉縻,让几人欢喜的是,昭帝能慢慢吞咽了,虽然依然有一半从嘴角流下,但他喉结能动,可见真的有苏醒迹像了。 华健面露喜色,黄安跑到外面朝天跪拜,感谢老天。霍光听知,赶过来,听说是程墨先发现的,难得地露出笑脸,看着他“嗯”了一声,赞叹意味明显。 夜渐渐深了,程墨和黄安、华健等人去偏殿眯一会,轮夜的内侍双眼大睁,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皇帝一丁点苏醒的迹像,可是昭帝一动不动,不要说眼睫毛,连汗毛都没动一下。 第253章 醒了 感谢amonks投月票。 昭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自己被浓雾笼罩,浓雾中隐隐约约有两个长相奇怪的人拉起他就走,他浑浑噩噩跟他们走了很久,恍恍惚惚听到程墨的声音。 “五郎,是你么?”他张嘴,声音却在迷雾中传不出去。 那个声音很低,一直没有断。 他听了很久,确定就是程墨没错,说着他说过的话:他说若他亲政,一定要继承父皇未竞之事业,把匈奴灭了,让四海夷服;他说若他亲政,一定要整治朝纲,宏扬正气;他说若他亲政,一定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他说若他亲政…… 程墨的话,勾起他的心事,他还没有亲政,这些都没办法完成。他不愿就这样离去,挣扎着要回来,两个长相奇怪的人却不肯,三人不免推搡起来。 昭帝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气竟是不小。 他挣开两人拉他的手,跑了两步,手腕却又被攥住了。这样两三次,最终还是被按住,动弹不得,他再挣扎,却再也挣不开了。 声音依然在继续,想到自己无法实现宿愿,他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陛下流泪了!”守在床边的内侍惊喜地叫出了声,皇帝总算有反应了。 程墨在偏殿补觉,睡眠很浅,听到寝室中传来叫声,忙掀被起身,赶了过去。 昭帝双眼紧闭,两行清泪自清瘦的脸颊流下。 “陛下!”一声悲呛的呼唤,悲伤逆流成河,程墨泪难自禁,落在昭帝脸颊,和他的泪混和在一起。 “华太医呢,快请过来为陛下用针。拿热毛巾来。”程墨说着,动手解昭帝的中衣,黄安也赶过来,一见程墨的动作,忙催内侍们端热水拿毛巾。 热毛巾拿来,昭帝的中衣也被解开,程墨接过,为他擦拭身体。热毛巾所过之处,苍白瘦削的胸腹浮起一层薄红。 擦拭好一会儿,昭帝轻轻哼了一声。 “陛下出声了。”黄安喜极而泣,能出声就好啊,这是要醒了。 华键在茅厕蹲着,听说皇帝流泪,这是有反应了,忙提了裤子跑出来。要不是去找他的小内侍提醒,他心神激荡之下,哪有注意裤腰带没系呢。 “出声就好,我再用一次针。”华键忙取出金针道。程墨让开。 用了半晌针,昭帝的眼睫毛又动了一下。这次,不仅程墨看见了,黄安等内侍也都看得清清的,黄安激动得泪花闪闪,一把抱住程墨,呜咽道:“陛下有救了。” 内侍们低声欢呼,奔走相告,一时间,皇帝病情有起色的消息传遍寝宫。 霍光放下公务,过来,道:“如何?” 没办法呀,帝国太大了,大事小事多如牛毛,活总得有人干,要不然朝政混乱,动摇基本。所以,这些天,霍光大多数时间在偏殿处理政务。 黄安抢着道:“陛下就要醒了。” 霍光面有喜色,走近细看,见昭帝依然双眼紧闭,不禁狐疑地道:“真的吗?” 他怎么看着不大好呢?不过这话万万说不得,眼前便有太医,只能问他了。 华健忙着针灸,哪有空理他?还是程墨把事情经过说了,道:“比先前好些,希望能抢救过来。” 霍光点了点头,在一侧坐下。等了一小会儿,皇帝还没醒,便让内侍搬了奏折过来,一边批奏折一边等。 有消息灵通的朝臣听说,也赶过来,在外间等。 华键针灸完,再翻昭帝的眼皮,点点头,道:“再过一柱香,陛下可能会醒。” 屋里屋外一片欢呼声。 程墨也松了口气,能醒过来就好。 大家不约而同屏气凝神,眼巴巴看着床上的昭帝,静等他睁开眼睛的历史时刻。等了一息,黄安和华健商量:“不如点一支香?” 不是信不过你,而是大家太心急了,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点了香,大家有个参照,便不会着急了。 华健怎么会不明白这道理,要不然黄安以中常侍之尊,怎么用得着和他商量? 一支香点了起来,内侍们便眼巴巴望着香,好象只要香燃到尽头,昭帝便能醒过来。 迷雾中的昭帝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那两个人的包围中挣脱出来,往回跑。浓雾好象越来越淡了,渐渐看清四周一片荒芜。 “朕怎么到这里来了?”昭帝奇怪极了,眼前无路,他只是乱跑,突然一脚踏空,吓了一跳,不由失声惊叫起来。 他定了定神,看清周遭情景,不由有些茫然。他躺在床上,程墨坐在床边,双手握着他的手,不停揉搓,霍光坐在程墨不远处,面前几案堆着高高的奏折,华健和黄安抱在一起,汗,这什么情况?他们怎么会搞到一起的? 香燃到四分之三处,昭帝醒了,一屋子的人欢喜过度,静了一息,然后欢呼声四起,内侍们奔走相告,外室的朝臣们欢喜得直蹦哒,黄安更是失控,一把抱住旁边的华健。 华健刚想起身为皇帝诊脉,没想刚直起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他。他很冤啊。 程墨疲惫的眼中溢出笑意,憔悴的脸露出笑容,和昭帝对视,良久,轻声道:“陛下醒了,可喜可贺。”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想起梦中的情景,昭帝眼泪禁不住直往下淌,哽咽道:“朕差点就见不到卿了。” 要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我浑浑噩噩的,早被那两个人带走了。 这时,他才福至心灵地想起,那两个长相奇怪的人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他已经在去阎王殿报告的路上了,却被程墨叫了回来。 想通这点,他对程墨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全长作泪水了。这是死别啊,由不得他不哭。 程墨眼中盈然,却忍住了,微笑道:“陛下醒了就好。” 为了抢救你,我们可是费尽了心。 霍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床边,行礼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可喜可贺。” 皇帝醒了,不用再伤脑筋考虑继承人的问题,真是太好了。霍光喜难自胜,脸上的笑如菊花盛开。 昭帝没看他,一双眼睛只放在程墨脸上,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朕差点就见不到卿了。” 第449章 坏了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东闾英祖上曾位列三公,按制临街开府。程墨走下台阶,刚好瞧见几个侍卫簇拥一辆马车路过,马车里的人瞧见程墨,喝令车夫停车,掀起车帘,探出身子,扬声大喊:“五郎,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马车里的人敏捷地跳下马车。 程墨接过马缰,刚要扳镫上马,听到声音回头一看,道:“伯父?” 来人是安国公。他抢上几步,赶到程墨身边,道:“我刚从你府里来,门子说你不在府中,我想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去哪里了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怎么不在府中,反而到这里?” 要不是两家交情非同一般,他定然以为程墨忙着陪赵雨菲,没功夫见客了。一同在府门口求见的勋贵中,不少人都这么想,说程墨有女万事足呢。 程墨把事情经过简略说了,道:“我这就去召集府中的护院,拆了他们的府邸。” 羽林卫是皇帝亲军,没有皇帝旨意不能随意调动,程墨虽然是卫尉,也不能动用羽林卫为已所用,那样做是违制,会被弹劾,有谋反的嫌疑。当然了,若是羽林郎们得到消息,自发赶来帮忙,那又另当别论。 安国公一听就炸了,道:“你伯母前几天说,菲儿要到三月中旬才生产,还说你府中没有长辈,要提前几天到你府中坐镇,帮着照顾。没想今早突然听说菲儿生了,我还奇怪来着,敢情是被东闾家的姑娘害的啊。此事断然不能善了,我这就回府叫人。” 说完,扭头就跑,喊车夫:“赶紧掉头,回府。” 看不出他年纪不小,身手倒利索,程墨一句话来不及说,他已飞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飞驰而去。 门子来不及退出,事情便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他想了再想,小心翼翼对呆若木鸡的东闾英道:“阿郎,快想办法啊,万一羽林卫围住我们府,可怎么办?” 照他的心思,程墨是卫尉,一声令下,羽林卫便开过来,谁敢拦,谁拦得住?把他们传了好几代的府邸拆了,那是妥妥的。 东闾英急道:“怎么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 所以说,家里没有出仕入相的子弟,就是受人欺负也,也不知找谁出头啊。东闾英想起祖上的荣光,不由老泪纵横。 门子为人机灵,出主意道:“九娘子不是常来府上走动吗?霍大将军是程卫尉的岳丈,他老人家说的话,程卫尉总得听吧?您老去求求九娘子,指不定能成。” 九娘子便是霍显了,东闾氏去世,她成为霍光的续弦,按礼得认王氏为母,按照府中排行接下去,排行第九。 东闾英关心则乱,这么明摆着的关系居然没想到,一得门子提醒,马上喊:“备马,备马。”又叫小厮:“把礼物带上。” 礼物是现成的,本来想送给程墨,作为他喜得千金的贺礼,现在只好送给霍显,求她向霍光说情,让程墨平息怒火了。 东闾英匆匆出门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安国公带了三百人到来。这次他没坐车,而是骑在马上,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马鞭一指,喝道:“都给我围了,一个也别放走。” 见来了很多着统一服饰的护院把府邸团团围住,府里的下人都慌了,一个个面如土色,四处乱跑,很快惊动了王氏。 “怎么回事?朗朗乾坤,谁敢不讲王法?”王氏大怒,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道:“给我按品大妆,我要去会会安国公。” 女儿闯下大祸,东闾英的妻子岳氏哪敢跟婆婆说?她不敢接话,妯娌却不留情面,添油加醋道:“您老出去,只有丢人的份。谁叫我们家的姑娘能干呢,把人家快临盆的孕妇撞翻在地,还压在人家的大肚子上,叫人家怎么善罢干休哟?” 王氏忙问怎么回事,二儿媳把从婢女那里听来的话绘声绘色说了,就跟她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似的。 “玉儿呢?叫她来见我!”王氏气得倒仰,厉声道。 二儿媳妇撇了撇嘴,你平时不是最疼爱这个小孙女吗?她就是个惹祸精,给您惹来灭门大祸,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偏心她! 东闾玉已经完全懵了,连哭泣都忘了。她活了十七年,从没如此刻般,觉得人生灰暗。她让桃花取白绫来,道:“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桃花紧紧抱住她,道:“姑娘,你别这样,天无绝人之路,阿郎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连自己都不相信,东闾英有什么办法平息程墨的怒火。别人不知道赵雨菲当时有多危险,她能不知道么? 东闾玉道:“没有办法的。” 当初,父亲不就是想攀附程墨,才把自己送去永昌侯府的么? 另一个**杏的婢女倒还冷静,道:“姑娘不用怕,阿郎也有些人脉,怎么会没有办法?程卫尉又不是霍大将军,哪能一手遮天?您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待阿郎把事情解决了,再给你说一门好亲,保准您的夫婿比程卫尉地位还高。” 桃花冷笑道:“痴人说梦。程卫尉不能一手遮天,谁能?” 两个婢女抖嘴,东闾玉的心思倒慢慢活泛了,或者父亲有办法也说不定呢,门子不是劝他去找姑丈么?说不定事情有转机呢。她想着,慢慢把白绫放下。 听说王氏叫她,她赶紧换了衣服过去,没想到王氏一见她,便扇了她一巴掌,厉声道:“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怎能如此恶毒,连怀孕的妇人都不放过?” 这一巴掌把她打傻了。王氏一向慈爱,她要月亮从不给星星,突然变脸,让她无所适从。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不敢掉下来。 岳氏看女儿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她搂在怀里。 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又来一批人包围我们府了。” 程墨带了两百个护院,和安国公府的护院合在一起,一共五百人,把东闾英的府邸围得密不透风。 第450章 条件 永昌侯府有喜事,从上午到现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这样大喜的日子,程墨没在府中,已经够让人联想万千,议论纷纷了。 黄霸和一群送完礼,没有离去的官员一起在门房闲坐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程墨,有人信誓旦旦说,他一定进宫谢恩,顺便和皇帝把女儿的亲事定下来。 “咦,程卫尉回来了。”坐在门口一个官员起身追了出去,连声喊:“程卫尉,程卫尉。” 程墨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理会,早进府去了。 门房里的人都跟了出来,黄霸也在人群中。他目送程墨进府,转身对树根道:“麻烦通报一声,黄某求见。” 他说着,递了一块银子过去。 树根见程墨神情不对,不敢接他的银子,道:“黄少史见谅,这么多人求见,我家阿郎哪里见得过来?请黄少史稍等,待小的把名册整理了,再去通报,阿郎见谁不见谁,不是小的能决定。” 旁边一个官员笑道:“好一个伶俐的门子,你赶快整理名册,进去通报吧。” 树根说话在情在理又风趣,黄霸也笑了,道:“可不是。” 只是没等树根进去通报,程墨又急匆匆出来了,身后还跟了两队手持棍棒的护院。黄霸等人愕然,这是要去打架么? 程墨骑马,护院们跑步前进。看看这一队人上了官道,黄霸赶紧上马车,吩咐车夫跟在后面。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了过来, 安国公一见程墨,立即翻身下马,道:“五郎,接下来怎么做?” 先表态一切以程墨马首是瞻再说,反正天塌下来,有程墨这个高个子顶着,他怕什么? 程墨冷冷道:“给我砸。” 不给点颜色瞧瞧,真当他好欺负吗? 东闾府的门子见府邸被围,早就关紧大门。 安国公得了吩咐,指挥自家的护院先上。护院们来的时候带了棍棒,得了命令扑上去,用力砸门,把朱漆大门砸得“嘭嘭”响,院里传出一片惊叫声。 王氏到底经历过风浪,沉声道:“开门。” “婆婆!”几个儿媳妇顿时一片哀嚎,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都道:“外面来了那么多人,哪能开门?这些人要是冲进来惊吓了您,可怎么好?” 难道现在我就没有受惊吓了?不过是害怕外面的人冲进来伤害到你们罢了。王氏看看身边,尽是一些女流之辈,连一个男子都没有,不禁怒道:“大郎呢?” 摊上这么大的事,他去哪里了? 二儿媳道:“谁知道大伯去哪了?大伯可是家主,哪能一有事便自顾自逃命呢?” 岳氏也不知道夫君去哪了,她分辨道:“大郎一定去想办法了。你也知道他是家主,怎会丢下这一大家子不管?” 可不就是不管了?二儿媳还要再说,王氏叹了口气,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一人少说一句。” “嘭嘭”的撞门声突然停了,厢房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王氏叫贴身的婢女:“去看看怎么回事。” 安国公府的护院撞了几下,门还没撞开,东闾英回来了,同来的还有霍禹。 东闾英去找霍显为他在霍光面前说情,霍光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以生病为由,拒绝了。霍显收了他的礼,又是名义上的兄妹,不好见死不救,刚要坐车过来,霍禹过来向她请安,一听说此事,便拍着胸脯道:“母亲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就行,我保证让五郎和舅父坐下来和谈。” 只要能坐下来谈条件便成。霍显叮嘱几句,让他陪东闾英过来。 霍禹一下马,便笑吟吟地道:“五郎,好久不见。” 对这位小舅子,程墨一向不感冒,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东闾英抢上前道:“五郎,看在你我亲戚一场的份上,要怎么赔礼道歉,你才肯息了怒气,还请告知老朽一声。” 程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大门上的牌匾,道:“摘下它,让我们踩过去,如何?” 这怎么成?这场牌匾是先祖开府的时候挂上去的,已历经七代,若让程墨从它上面踩过去,与踩在他的脸上有何匹别?东闾玉央求道:“小女确实有不是的地方,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别跟她计较,可好?” 霍禹道:“五郎,以前我一直瞧不起你的出身,觉得你配不起涵儿。直到父亲退隐,我才明白你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很了不起。过去种种,是我的不是,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东闾玉生怕他惹程墨发火,不停给他使眼色,这是来帮忙的吗?分明是来拆台的好吧。 霍光退隐后,他的死忠对他依然忠心,但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不免起了别样心思,对霍禹再没有以前那样热情,微妙之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他今天来,与其说帮东闾英求情,不如说借此向程墨示好。 程墨道:“四舅哥,我现在忙得很,你别跟着掺和成不成?” 遇险那人不是你的妻子,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程墨是个不肯吃亏,有仇必报的汉子,哪能容忍东闾玉如此作为?若东闾玉诚心认错,看在赵雨菲母女平安的份上,他要个说法也就算了,可东闾玉死不悔改,这事哪能就这样算了? 黄霸等人远远站在路边,看程墨带人撞门,咋舌不已。离得远,他们听不清程墨和东闾英说什么,不免费心猜测,别人犹可,黄霸却觉得机会来了,趁人不注意,赶紧跑上马车,去了苏执的府邸。 霍禹道:“舅父怎么说也是母亲的哥哥,你这样对他,置母亲于何地?” 人家会说霍光一退隐,女婿便找大舅哥的麻烦。 他的意思程墨哪会听不出来?他前两天还一口一个舅父叫东闾英呢。看在霍光的面子上,程墨爽快地道:“要按亲戚纠纷处理,也行。只要舅父请陛下做个公断,这件事便作罢。” 东闾英一听差点没晕倒,他连宫门都进不去,怎么请得动皇帝? 霍禹想了想,一口答应下来,道:“一言为定。” 东闾玉急道:“那怎么成?四郎,你别乱答应。” 他做不到啊。 程墨道:“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从现在算起。” 第456章 揽下 书房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程墨。 程墨拍拍张清的肩膀,道:“你为我出气,没错。只是,以后做事,别这么冲动。” 张清的拳拳之心,程墨怎会感受不到?他对自己真心相待,就算一时冲动惹了祸事,那又怎样?大不了自己帮他揽下就是。 程墨本来想告诉张清,这样做有何不妥之处,一见他的神情,又改变主意。 张清并不傻,想想武空的话,再看看同僚们的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他道:“五哥,有什么事你直说。” “没什么事。”程墨说着,吩咐榆树:“叫厨子做一桌酒席,送到书房。” 祝三哥、齐康等人起身道谢,武空叹了口气。 张清瞪了祝三哥一眼,道:“三哥,你反应最积极,这件事你也有份,对吧?” 接到口信,第一个赶到的便是祝三哥,把门撞开的也是祝三哥带来的小厮们,张清带去的人反而插不上手。 祝三哥点头,道:“是,这件事我也有份。” 当时他以为张清奉程墨之命,才积极响应,没想到是张清一人所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要他找借口推辞,太怂了,他做不出来。 程墨道:“我是卫尉,不管你们做什么,不还有我么?垂头丧气做什么?抬起头,挺起脊梁,我们羽林卫怕过谁来?” 最后一句话豪气干云。 “诺!”包括张清在内的众羽林郎轰然应了一声,书房里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祝三哥脸上率先有了笑容,道:“卫尉说得是,我们羽林卫怕过谁来?” 他们是皇帝亲军,就算做事出格了些,那些老头子再聒嘈,还能拿他们怎么样不成? 张清不信,道:“五哥,真的没事吗?”又低声嘀咕:“不就是拆了东闾老匹夫的大门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拆了人家的大门,跟打了人家的脸有什么匹别?这样还不够,要怎样才够?程墨知道现在不是教训张清的时候,淡淡道:“真的没事。” 他身为张清的兄弟、上司,难道真能把张清推出去不成?这件事他接下了,岔开话题道:“你们还没瞧瞧孩子吧?我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祝三哥喜道:“好啊,我们就是为看孩子来的。” 武空忙道:“太晚了,夜里风太大,孩子刚出生,哪能吹风?还是待喝满月酒时再看吧。” 这个时代的习俗,除了亲近的女眷,如产妇娘家母亲、嫂嫂,得以看到刚出生的孩子之外,其他亲友都是直到喝满月酒时,主家才抱孩子出来让众人瞧瞧。 祝三哥苦笑道:“四郎,你真是……” 用不用这么认真啊。 出乎祝三哥意料的是,张清也道:“外面风大,别吹着孩子,还是满月的时候再看吧。” 齐康等人附和道:“就是。”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祝三哥也不好坚持,不过这么一来,拆门事件也就岔过去了,不知谁先提起,孩子长得像谁,话题就此展开。 里面说得热闹,树根在门外禀道:“阿郎,一个老头带了好多人,要见你。” 这么晚了,来者不善啊。 程墨道:“不见。” 树根想到老头满面怒容的样子,道:“他说不见阿郎不走呢。” 袁明带一百护院赶到,不敢砸门,按礼让人上前拍门。张清等人还在府里呢,树根不敢去睡觉,坐在门房边打瞌睡边等着,听到拍门声,开了角门一看,好家伙,门外灯火照耀如同白昼,黑压压一大群人,不像是来求见,倒像是来打架。 袁明话说得客气,只是脸上怒容未减。 树根关好角门,叫醒同伴守紧角门,才跑来禀报。 张清接话道:“他不走就不走呗,难道五哥还怕了他?” 武空低声道:“十二郎,闭嘴。” 你还嫌惹的祸事不够多吗? 程墨对榆树道:“你就说我不见他,他要在门外候着也随他。”喊长丰:“叫普管家过来。” 不管你是谁,来做什么,我都接着就是。 武空自东闾府的大门被砸后,一直忧心忡忡,猜测道:“不会是东闾老先生请来的吧?” 程墨道:“你们只管吃喝,吃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不许赖床,该进宫轮值的进宫轮值,该去作坊的去作坊。听见没有?” 这就是不要他们插手的意思了。众人都答应。 普祥来的时候,酒菜也上了桌,程墨坐主位,其余人等依次坐下,吃喝起来。 程墨吩咐普祥:“把府里的护院侍卫都叫到院子里集中。” 普祥听说外头来了很多人,不免有些紧张,但没问什么,答应一声自去安排。 袁明听说程墨直接不见,气得胡子根根竖起,道:“若程卫尉不见老夫,老夫明天便去告御状。” 树根鄙视道:“你告御状的时候,敢说你带很多人围住永昌侯府吗?” 这哪是求见,分别是逼着自家阿郎见他,有这样的人吗?还好意思说要告御状。 袁明分辩道:“程卫尉把东闾先生的府邸砸了,我为求自保,多带几个人,有什么错?” 果真是为了东闾府来的啊。树根赶紧再跑一趟,把消息递进去。 如果真是为东闾英的事来的,程墨还真不能不见。他让张清等人照常吃喝,自己出来见袁明。张清不放心,道:“不是说老头带很多人吗?五哥,你也多带些人去。” 他就不信了,拼人数,他们怕了老头。 程墨道:“不用。”只身出来,站在门口,倒背双手,道:“程某和老先生素不相识,因何半夜求见?” 我跟你不熟,你半夜三更找我做什么? 袁明还是依照礼节拱了拱手,道:“老夫袁公照,见过程卫尉。今天过府,是想问问奉孝府邸被砸被拆,院墙也被拆一事,还请程卫尉给老夫一个说法。” 程墨微微一笑,道:“羽林卫的事,都算在程某帐上便是,有什么说道,只道冲程某来。” 袁明怒极,大笑三声,道:“程卫尉好气魄。” 说完转身便走,列成四队的一百名护院也跟着离去。 程墨目送袁明离去,心想,消息传得可真快。 不管谁跳出来声讨他,他都接着便是,最不济,削爵罢官而已。 第257章 允亲 感谢北冰洋之北打赏。 平时一会儿就到的路,程墨走了一柱香。 朝臣们都散了,殿里光线有些暗,伴着殿门口随风摇晃的白幡,实在很吓人。 程墨对候在门口的内侍道:“麻烦通报一声,程五郎求见大将军。” 从昨晚进宫到现在,他还没有跟霍光说过一句话,不知这位已经无人制约的权臣心里在想什么。 霍光倚着几案打盹。昨晚他刚躺下,便听到内侍们慌乱惊叫,说皇帝驾崩了。他悲痛欲绝,却没时间哭一声儿,而是一直忙到现在。他是上了年纪的人,连轴转十二个时辰,又是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下,身体哪里吃得消?这一坐下,倦意阵阵袭来。 内侍还没进去,不语听到外面说话,走了出来,道:“五郎君,你让大将军歇一会儿吧。” 他实在不忍心叫醒霍光。 程墨没说话。 老年人觉浅,只这两声,霍光已被惊醒,道:“谁?” 不语应道:“程五郎求见。” “让他进来吧。”霍光道:“传膳,我和五郎一起用膳。” 他也一天粒米未进了。 不语一副你面子真大的眼神。 程墨不理他,进去,行礼道:“大将军。”然后在下首坐了。 霍光哼了一声,道:“还叫老夫为大将军?” “师父?”以前没外人的时候,程墨这么称呼他,现在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霍书涵,程墨拿不准他是不是要把自己开除出门墙。再说,以前他对他青眼有加,是因为昭帝宠信他,现在昭帝已崩,他已没有利用价值了。 霍光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道:“你小子哭糊涂了吗?” “嗯?”程墨不明白。 不语随后进来,道:“五郎君,先帝在时,曾替你向大将军求亲,你忘了吗?” 当然没忘,可霍光认他这个女婿是有条件的,要他依军功升为中郎将才行。现在他一介布衣,连皇帝伴读都不是了,霍光怎么肯允这门亲事? 霍光没有斥责不语。 程墨是什么人?最会察言观色,脸皮又厚,胆子也大。他瞄了霍光一眼,张口便叫:“岳父。” 霍光瞟了他一眼,没吱声。 没反对,我就当你默认了。程墨道:“听说岳父议立昌邑王?不知可曾派人打听此人的品性才情?” 托海昏侯墓的福,现代人没人不知道刘贺这货。他的前世今生在现代媒体强大的报道下,已是妇孺皆知了。这货可是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您老人家废掉。还不如大家省事些,您老人家别立他废他,他也不用巴巴从巨野赶过来了。 霍光脸色攸变,厉声道:“你以为你是谁,敢议立皇储!来人,叉出去。” 程墨一句话,成功让霍光没了和他一起吃饭的心情。 两个内侍不由分说,架起程墨就走,程墨想挣扎,无奈一天没吃东西,又在灵堂前跪了一天,血脉不流通,手脚不灵活,哪里挣得开。 看来,霍光是铁了心要立刘贺了。程墨不死心,叫道:“大将军,慎重啊。” 称呼你为大将军,是希望你能为国家考虑,不要拿废立当儿戏啊。 霍光气得只是叫:“叉出宫去,先帝没有发丧,不许出府。” 其实他也是没办法才决定立刘贺啊。昭帝无子,只能按血缘远近,先从武帝的子孙中挑选。武帝的儿子们就不用考虑了,都死光啦。其中太子刘据被诬用盅术诅咒武帝,先起兵谋反,后被逼自杀,他的后代,可以直接排除。燕王刘旦同样谋反,子孙一样不用考虑。 这样一个个算下来,只有刘髆是病死,没有犯恶,他的儿子,现在的昌邑王年龄也合适。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可以调教的年纪。不立他,立谁? 两个孔武有力的内侍架起程墨,出了宫门,送上马车,对车夫道:“送回程府。” 程墨还要下车,车夫扬鞭驾车,走得飞快。 又是禁足,能不能换点新花样?程墨皱眉。 程墨半夜进宫一直没有回府,又值皇帝驾崩的非常时期,赵雨菲和顾盼儿都非常焦急,派人在坊门口守着,只要程墨回来,马上来报。 程墨半夜随小陆子进宫,这会儿又坐霍光的马车回府,程府的奴仆哪有看到?直到马车在府门口停下,狗子才惊觉阿郎回来了。 到这时候,程墨也不抗争了,抗争也没用啊,宣旨的内侍已出城了,追不回来啊。 “扶我下车。”程墨掀帘对坐在台阶上东张西望的狗子道。车夫跟赶去投胎似的飞奔,他被颠得浑身像散了架,连下车的力气也没有了。 “阿郎回来了。”狗子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扶程墨下车。大概太高兴了,待程墨站稳,丢下他径直跑进府里,一路叫:“阿郎回来了。” 程墨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好吧,他知道狗子一向缺根弦。 “五郎回来了!”赵雨菲和顾盼儿大喜,飞奔出来,一见程墨,却大吃一惊,两女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看他,哭出了声。 不过一天不见,翩翩美少年像变了个人,变得形容槁枯,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还是那个有京城美男子之称的程五郎吗? “快扶我进去。”程墨苦笑道。这两人是怎么了,只是看着他哭,死的又不是他,哭什么呢。 “五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赵雨菲泣不成声道。 有邻居从家里出来,朝这边望了一眼,大概见程墨这个样子,紧走几步,要过来看究竟。顾盼儿忙道:“快扶五郎进去。” 程墨扶了两人的肩头慢慢进了家门,重新坐在椅上时,黯然道:“陛下崩了。” “嗯。”两人应声。 就在这时,门口一人走进来道:“大哥回来了?” 却是刘病已。他的名字虽记入宗正寺,但皇帝驾崩,并没有人叫他进宫参加丧礼,完全当没他这号人。他也不在意,只是担心程墨。本来他要到宫门口探听情况,赵雨菲不让,他只能时时到府门口望上一眼。 这会儿刚要去府门口看看,走到前院,听到说话声,便过来了。 第258章 奇葩 刘贺五岁时,父亲刘髆去世,他袭了爵,是为昌邑王。五岁的王爷,在封地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谁敢不顺着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无法无天。 宣诏的内侍丁荣到的时候,刘贺和几个美人正在玩人肉大战,听说有诏,光着上身,赤着双脚,只穿一条犊鼻裤便跑出来接旨。 风尘仆仆的丁荣见他这副尊荣,着实吃了一惊,道:“还请王爷着装接旨。” 你不穿朝服,谁相信你就是昌邑王?指不定是冒牌货呢,看你衣着举止,很有可能哦。 接个旨还要着朝服?刘贺很不高兴,道:“把圣旨给我,我自己看就行。” 不用你读,省得你摆谱。 丁荣很无语,道:“奴才奉上官皇太后之命,前来宣旨。” 反正在你无法证明自己是正品之前,我是不会宣读圣旨的。 两人就这样僵住了。还是陪丁荣一起来,负保护之责的武空,打圆场道:“王爷,朝廷法度如此,丁公公不能违逆,还请王爷体谅。” 程序得这么走,丁荣也没办法,你就不要为难他了。 刘贺想了想,道:“既是朝廷法度如此,那算了,你等着,老子进府更衣。” 大刺刺在宫人内侍仆从的簇拥下进府了,堂堂天朝正使就这样被丢在大路边吃土。 丁荣连夜接了差事,一路晓行夜宿,就为早点接刘贺回京领祭,好让昭帝早点入土为安。这些天,一行人只顾赶路,每晚只睡一两个时辰的囫囵觉,好不容易赶到地头,想着新皇总得收拾行李,他们可以趁这时间吃个饭,睡一觉。没想到人家根本没请他们进府歇息的意思。 丁荣在宫里日久,又得霍光信任,要不然也不会奉命出京宣旨。他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罪,这时又累又怒,脸一阵青一阵白。 武空也很郁闷,不过他奉命保护丁荣,见他脸色不好,担心他在烈日下晕倒,劝道:“公公不妨上车歇息一会儿。” 起码车盖可以遮阳。 丁荣摇了摇头,道:“不用。” 给他脸色看的是未来的皇帝,他只能受着忍着,还得上赶着巴结,要不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个时候怎能上车?要是新皇以为他端架子,处处给他小鞋穿,他还能活下去吗?宫里有的是整治得人的法子。 好在没等多久,身着亲王服饰,虽然穿得不甚齐整,但确实是亲王礼服的刘贺总算出来了。他来到丁荣面前,伸出手,摊开手掌,大刺刺道:“拿来。” 接圣旨有接圣旨的流程。何况这份圣旨是新晋皇太后宣他进京领祭的诏书,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大开中门请宣旨内侍进府,摆香案接旨。哪有他这样,就在路边,什么都没有,直接伸手要? 丁荣差点没吐血,跟着这样的主子,可以想像,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刘贺见他没把圣旨递过来,瞪眼道:“干什么?” 你非说要着装,我这不是把亲王礼服穿上了吗?怎么还不给?亲王服有几种,朝见皇帝、祭祀的朝服各不相同,还有一种是常服,也是亲王服的一种,但比较随意。这会儿,他穿的是祭祀那种,没穿对。 接圣旨如见皇帝,应该穿上朝的朝服。 丁荣被他一瞪,想着这人回到京城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若非要他着朝服,摆香案,岂不是笑话?算了,给他吧。 刘贺拿到诏书,颇有些心满意足,他可是特地去穿了亲王服的,也算拿得很辛苦了。可摊开一看,傻眼了,一个字都不认识。 “还是你读吧。”刘贺把诏书塞回丁荣手里。 丁荣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识字,见他把诏书当破布丢回来,气得差点没晕倒。 武空看不过眼,道:“请王爷摆香案。” 还要摆香案!你们事儿真多!刘贺不满道:“就这样读。” 丁荣无奈,只好展开诏书,把上官皇太后宣他进京领祭的旨意说了。皇帝贺崩,上官樱晋为皇太后,是帝国位份最高的人,她的诏书如她亲至,却被刘贺这样对待,武空等人都颇为气愤。 刘贺听说让他上京领祭,大喜,回头道:“把人叫上,备车,进京。” 上京领祭是什么意思,他懂。所以迫不及待带了藩地的所有官员,连行李都没收拾,也不理此事是真的还是有人构陷,丢下宣旨内侍丁荣一行人,坐上马车,便朝京城进发。 望着前面浩浩荡荡众多车马,丁荣和武空相顾无言,他们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奇葩。没办法,正主儿都走了,他们也只好跟上。 可一路所见,却令他们大为愤怒,每到州郡,刘贺必定要求当地郡令献上美女。先帝刚崩,正是国丧期间,他又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相当于太子,如此纵于淫乐,很不应该。 淫乐也就算了,毕竟地方官献上美女,美女表面很温顺。真正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某天刘贺突然叫停车驾,指示随从把避在路旁的一个少女掳上车,就在车里胡天胡地。少女的哭声叫声让路人侧目,让他们这些从京里来的人十分羞愧。 这样的事不止一起。 武空的任务,是保护丁荣到昌邑国宣诏,然后护送刘贺进京,他本来应该跟在刘贺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可刘贺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羞愧,他只好如实把情况写在信上,飞鸽传书进京。 霍光接到信,震惊不已。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渐渐传进京中,大家都当新鲜事谈论,被勒令不许出府的程墨也听说了。他淡定得很,要是刘贺靠谱,怎么会只当二十七天皇帝,便被废黜? 可他还是决定给霍光写信,让他赶紧改变主意,别真的弄到不好收拾。 霍光接到他的信,沉吟良久,一声叹息,把信放在一旁。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刘贺进京,是为了继位,这个时候再重新议立新皇,已经迟了。当初他力排众议,现在重新议立,岂不是自打耳光? 再说,议立这么大的事,岂能如同儿戏? 第259章 着急 程墨被勒令不许出府这些天,一直闭门谢客,张清天天到程府探望,天天被吃闭门羹。 张清担心他悲痛过度,出什么事,急得不行,让人抬了梯子,准备翻墙。 刚爬上墙头,便见程墨坐在阴凉处看书,只是瘦削些,看起来还好。 他刚要翻过去,小厮在下头道:“有人来了。” 张清回头,只见一辆马车在府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丫头,跟他一样敲门,让他吃惊的是,他吃闭门羹,人家进去了。 他差点从梯上摔下来。 “五郎,你好重色轻友啊。” 连一个小小婢女在程墨心中的地位都比他高,张清的心在滴血,爬上墙头,要进去找程墨拼命, 听到叫声,程墨抬头,惊讶道:“你在上头干什么?” 好在程府是民居,围墙不高,要是如大将军府那样的高墙大院,岂不危险? 张清站在墙头,就要往下跳,程墨忙道:“别跳别跳,给你拿梯子。” 虽然围墙不高,但还是很危险的。 张清顺着梯子下来,一眼见那个俏丽丫头站在院中,一脸不屑,不由怒了,道:“哪来的贱人?” 老子都得翻墙,你倒从门里进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程墨苦笑道:“她是霍姑娘的婢女。青萝,你回去吧。” 青萝应了一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自从霍光口头允婚,她总算肯向程墨行礼了。 张清待她出了院子,气鼓鼓道:“你真是重色轻友。” 霍姑娘的婢女能进来,他这兄弟倒不能了。 程墨和他在椅上坐了,道:“狗子不知是你。青萝来,敲门声约好的。” 张清依然不高兴,这些天他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程墨倒还有心情跟霍七姑娘暗通款曲,真是白瞎了他一片心。 他哪里知道程墨心中的悲痛呢。 程墨不理他,取出锦囊中的锦书看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张清好奇,顾不上生气,道:“那是什么?” 程墨把信给他看,道:“青萝送来的。” 昭帝死,程墨很悲痛。人在悲痛的时候有很多表现方法,程墨只想一个人静静,不愿意被人安慰,也不愿意羽林卫的同僚们天天往这里跑,只好闭门谢客。可外头的消息,他还是关心的,于是跟霍书涵约好,有什么消息,让青萝送过来。 张清看上头写着刘贺强抢民女,抢了多少车,抢完民女又抢富绅,美人珠宝载了无数,不由目瞪口呆,道:“这样也可以?” 他是进京当皇帝还是进京当强盗啊,这样搞法,霍光不理吗? 刘贺一路张扬,劣迹斑斑,总算到京了。 霍光原本打算亲率满朝文武到灞桥迎接,没想报信的人刚到,刘贺的车驾尾随其后,也到了。这下,霍光和朝臣们倒省了再跑一趟。 武空交了差使,没有回府,先去找程墨。他一肚子火,不找人说说,会憋死的。 程墨听完很沉默。 “五郎,你怎么不说话?”什么想法好歹说一声啊,武空眉头皱得死紧死紧的,道:“那么多刘氏宗室,大将军为什么非要议立这个人?” 他想不通。 程墨道:“大将军的决定,不是我们能非议的。且看着吧。” 要是霍光能姑息,刘贺也不会只当二十七天皇帝便被废了。 武空不知后面的情节,只是着急,道:“把国家交给这样的人,会出大事的。” 刘贺的丑态,他亲眼目睹,先是吃惊,再是愤怒,到现在,已是对这个彻底绝望了。如果让这样的人当皇帝,离灭国不远了。 “议立时大将军并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相信大将军,他不会有负武帝所托。”程墨道。 所以霍光才会在史书上留下废立皇帝之名,和伊尹并称,是为权臣。 武空急道:“你快劝劝大将军。他不是允了你们的亲事么?” 女婿说的话,多少会有些份量吧? 程墨苦笑道:“劝了,所以才会被禁足。先帝没有发丧,我不能出府。” 就是为了不让他再劝,嫌他碍事嘛。 武空目瞪口呆,喃喃道:“大将军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怎么皇帝一死,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程墨看他失魂落魄,很不忍心,拍拍他的肩,劝道:“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振作起来,先回府梳洗,好好睡一觉吧。昌邑王到京,想来先帝的葬礼这两天就要举行了。” 到时又有一番折腾。葬礼一向累人,他们都要参加,武空身为羽林郎,还有护驾之职。 武空脚步沉重地回去了。 第二天,不语奉命唤程墨进宫。 宫里的气氛有点怪,未央宫到处挂白幡,但宫人内侍脸上却是气愤愤的神色。 程墨走到灵堂门口,眼眶便红了。这些天没能来陪陪他,不知他会不会感到寂寞?想到他在世时天天宣自己去说话,程墨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抬袖擦眼睛,刚要进去,身后一人叫住了他。 程墨转身一看,是黄安。 黄安像老了二十岁,腰佝偻得厉害,走路直摇晃,走一步,咳三下,看着真的很不好。 “中常侍。”程墨上前扶他,道:“你怎么……” 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黄安点头,看着程墨,道:“老奴有事相求。明天陛下就要入土人为安了,老奴想在地下继续服侍陛下,还求五郎成全。” 又是一个要殉葬的。 程墨眼眸沉沉道:“中常侍有话请说,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不负所托。” 黄安道:“老奴说了啊,想在地下侍候陛下。” 程墨醒悟过来,道:“现在不是不让活人殉葬了吗?这个,只怕有难度。” 他没有劝黄安,最好的结果,便是求仁得仁,心已死,非逼着他活,他会比死更痛苦。 黄安道:“老奴苟活到今天,便是想看新皇是何等样人,地下也好禀报陛下,如今看到了,也该走啦。” 皇帝死了,他便想随皇帝而去,只是一直挂心皇帝的身后事,才苟活到现在。明天皇帝就要下葬,该看的他都看了,可以走了。 一个时辰后,黄安自缢于偏殿。 程墨请求霍光,准他殉葬。 第462章 事了 感谢洪九公2投月票。 程墨坐在椅上,身前放一张几案,比吴朝惯常用的高些,大致有现代茶几那样的高度,几案上放了点心和热茶。 东闾英等人疲累不堪,站在旁边,人人面色灰败,垂头丧气。 太医院派来一位年轻太医,费了半天劲才把袁明救醒。此时天已经黑了,宫门早就关闭,祝三哥和齐康换班,像个跟班似的,站在程墨身后。 袁明定了定神,看清眼前的情景,恨不得没有醒过来。 东闾英苦笑道:“公照,是五郎请来太医救了你。” 现在你欠人家一条命,好意思指责人家,跟人家理论吗? 程墨接过祝三哥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祝三哥赶紧双手接过,一副谄媚的奴才姿态。袁明没眼看,别过脸,但眼前的情形,他不能不有所表示,又把脸转过来,在东闾英的搀扶下起身,向程墨拱了拱手,道:“多谢。” 程墨道:“一码归一码,你精神恢复了没有,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吧。” 袁明昏迷这段时间,程墨基本了解他的情况,京城中的世家就那几家,羽林郎都是勋贵子弟,世居京城,多少听说一些,有知道的附耳把袁明的生平讲了一遍,程墨哪还不知道怎么把他辩驳得体无完肤? 王致等人都看着袁明。 东闾英道:“公照,是我连累了你。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看看袁明差点当场没命,东闾英心灰意冷之下,决定忍下这口气。虽然他是东闾氏家主,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但在祝三哥端出羽林卫的身份,放言要对他们抄家灭族时,脸面便没那么重要了。 世家之所以能传承千年,屹立不倒,不在于武力有多强大,而在于懂得取舍,若形势于已不利,做出适当让步,是惯常手法。在皇权面前,在场的世家,是无法抗衡的,难不成为一口气,把十几个家族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袁明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看看端坐在椅上,丰神俊朗的程墨,他长叹一声,长揖到地,道:“先前是老朽无状,还请程卫尉勿怪。” 程墨不用杀他,只须见死不救即可,他们被羽林郎围住,不得自由,没有程墨的命令,谁给他请大夫?何况请的是太医,哪怕他们是世家,也请不来太医,那是皇帝以及九卿才有的待遇。 他语出至诚,把姿态放这么低,倒让程墨一肚子的冷嘲热讽说不出口。他也是爽快人,微微一笑,道:“袁公请起。” 一声“袁公”,算是接受袁明的道歉了。 王致跟着上前,同样长揖到地,道:“老朽无状,还请程卫尉勿怪。” 其他人跟着一一上前行礼致歉。 程墨连指着他的鼻子骂的袁明都没怪罪,何况其他人?这些人像囚犯似的被圈了半天,受了不少罪,已经足够。 他大度地道:“各位免礼。天色不早,都回去吧。” 这是放他们走了,东闾英、袁明、王致等人都喜出望外,再次行礼道谢。 程墨起身还礼,道:“舅父,陛下已派人去府上下诏,斥责你管教不严之过。” 有时候能得皇帝惦记,也是荣耀,东闾英脸上堆了笑,道:“如此,多谢了。陛下圣明。” 王致等人也纷纷道贺,比起皇帝雷霆震怒,不痛不痒斥责几句,已是天恩浩荡了。闹了这么一场,目睹袁明在鬼门关走一遭,大家的心态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再没有先前呈万言书时的气势了。 袁明心里苦涩,他差点一命呜呼啊,却一点好处没捞着,倒而成了笑话,以后依然只能跟在东闾英后面,若是东闾英识相,和程墨走动起来,自己更会被他压下去。 程墨道:“天色不早,都散了吧。” 祝三哥应允,道:“都散了。” 在场的羽林郎都是换了班的,听到命令,一齐行礼,道:“恭送卫尉。” 程墨上车而去,东闾英等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才分别告辞,各自回府。东闾英回府,马上让人修补倒塌的大门,把碎砖收拢收拢,明天叫工匠把院墙砌好。 第二天上朝,有几位朝臣纷纷上奏折弹劾程墨。刘询道:“此事朕已知晓,下诏斥责程卿和东闾氏,卿等再奏,难道昨晚再生事端不成?” 你们所议的事已成旧闻,朕已有了决断,再说就没有意义了。 几位朝臣昨天得到消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下定决心站出来,没想到皇帝已把是非曲直分辩清楚,连诏书都下了,只好讪讪退下。 晚上,程墨回府,霍书涵道:“母亲把我叫过去,说你做得太过了,舅父好生没面子。” 东闾英求救时,霍显以为程墨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没往心里去,霍禹说要替她去做和事佬,她便答应了。没想到事情最后发展成这样,东闾府的大门真的被拆,这就不能忍了。 霍光递了奏折,算是对她有了交待。 她递牌子进宫,许平君却以坐月子不便见客为由,没有见她。她火冒三丈,气得不行,心想,皇后之位本来应该是霍书涵的,现在被许平君占了,她还给自己甩脸子看?真是岂有此理。 可世上岂有此理的事真的很多,她白气了一场,回府后,便把霍书涵叫去,好一通数落。 霍书涵把当时的情景说了,道:“雨菲确实挺危险,幸好母子平安,要不然,就不是拆了舅父大门的事了,估计五郎真的会杀人。您没在场,没看到他脸色有多可怕。” 霍显不以为然道:“不过一个妾侍,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妇人生产,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难产而死的人多了,怪得了谁?” 霍书涵知道她一向瞧不起出身低微的人,也不和她争论,道:“她和五郎青梅竹马,情份不同。” 霍显道:“总之,你得好好说说他,若再有下次,我定然不饶他。” 霍书涵只好答应,待程墨回来,婉转转达霍显的意思。 程墨道:“你受委屈了。” 以霍显的性子,想必没少唠叨。 第466章 激将法 对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姑娘有意?程墨被噎了一下,赶紧表态:“没有的事,我跟苏丞相同朝为官,不好做得太过……” 霍书涵截口道:“你若看上她,我可以放她一马,你若没有看上她,我定要拿她见官。” 不说别的,单就苏妙华的身份,消息传出去,只怕以后没人敢娶了,堂堂丞相千金,翻墙进人家的府邸,还爬上人家的屋顶,偷窥人家夫妻在屋里说话,简直闻所未闻啊。苏执受她连累,怕是得主动请辞。 程墨无奈道:“我哪有看上她?教训她一下,让她长长记性就行了,别大动干戈。” 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程墨对苏妙华的纵容,才使她在府中自由来去。她每次翻墙进来,黑子都蹑在她身后,却从没为难过她。 霍书涵道:“五郎,若是放了她,你颜面何存?” 人家不说你看在苏执的面子上,对她网开一面,而会说你的府邸任由他人出入,岂不成了京城的笑话? 程墨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要让他真把伍全叫来,闹得满城皆知,又觉太小事大作了。 两人说话间,苏妙华突然暴起,解下腰带,横扫一圈,翠花首当其冲,被击倒在地。 阿飞带侍卫们及时赶到,把苏妙华围住,长剑遥指她,道:“苏姑娘,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还请勿怪。” 这就是要放手一搏了。 苏妙华道:“尽管放马过来,怕你不是好汉。” “好汉……”程墨瀑布汗,你明明是姑娘,怎能自称好汉? 阿飞躬身禀道:“阿郎,我等奉夫人之命捉拿女贼,还请阿郎允准。” 捉拿女贼云云,不过是借口,主要还是为黑子出气。程墨道:“我这个阿郎说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阿飞躬身道:“不敢。只是夫人有命……” 刚才接到命令,他们一个个飞奔而来,打算一涌而上,好好教训苏妙华一顿,可是阿郎不同意,这就难办了。他想着,眼角瞟了霍书涵一下。 霍书涵自和程墨认识,从没见他如此刻这般好说话,心里偷笑,俏脸却如寒霜,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哪能乱来?有人不经通报,擅闯我们府邸,怎能轻饶?” 话虽然说得严厉,却没下令动手。 苏妙华受不得激,道:“霍夫人,京城传闻你是嫉妇,我可不怕你。哼,我现在是跟程五郎没什么,要是有什么,我定然嫁进来。” 你善嫉之名天下皆知又怎样?只要我喜欢,一样能得到。苏妙华活了二十年,一向随心所欲,苏执也管不了她。 霍书涵淡淡道:“说到底你还是怕了,你要不怕,现在就嫁过来,何用等到以后?” 程墨连连向霍书涵使眼色,霍书涵只当没瞧见。他只好低声道:“演劝演过了啊。” 你想拿捏苏妙华,吓得她以后不敢再窜进来,也不是这样的吓法。 苏妙华只顾防备阿飞等人,全然没看到程墨的眼色,“演戏”一词还没在这个时代出现,她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接忽略了。 “我怕什么?难道你打得过我?该怕的是你才对。”苏妙华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庑廊的柱子,要不然真打起来背腹受敌,就麻烦了。 霍书涵继续和她斗嘴:“那就说定了,你择日嫁进永昌侯府为妾。” 是为妾,不是为妻。霍书涵故意把“为妾”两个字说得很重。 苏妙华没有细想,只是不愿输了这口气,道:“嫁就嫁,难道我怕了你?” 霍书涵轻笑一声,道:“都撤下吧。” 阿飞等人撤下长剑,退后几步,苏妙华趁机一点脚尖,快如闪电从包围圈飞身而去,慌不择路之下,再次窜上屋顶,连续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总算没伤到她,程墨脸上露出笑容,道:“没事了,都散了吧。” 阿飞行礼带领侍卫们退下。 霍书涵对程墨道:“她既能高来高去,想必身手不错,你不如纳了她,也能贴身保护你。” 侍卫只能在廊下侍候,很多时候不方便,若是有一个身手高强的妾侍贴身保护,安全保障就高很多了。只是以苏妙华的身份,注定不能与人作妾,不过霍书涵并不担心,想办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就行了。 程墨边朝屋里走,边摇头,道:“她脾气不好,我不喜欢。” 大不了找一个身手好的小厮,随时带在身边,何必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霍书涵还要再劝,程墨道:“你不用再说了。” 赵雨菲在屋里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也道:“夫人说得不错,树大招风,你现在深得陛下信任,指不定暗中有多少人欲对你不利呢。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苏姑娘身手这么好,正好带在身边。” 说话间,顾盼儿也来了,帮着劝说:“夫人说得对,她是苏丞相的千金,怎么着也知书识字,这样文武双全的女子,世上难寻。” 程墨哑然失笑,哪有妻妾同劝丈夫纳妾的?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干,坚决不干。你们要逼我娶她,我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那就是不要她们了。霍书涵、赵雨菲和顾盼儿都识相地闭嘴,顾盼儿脑子转得快,立即提起另一件事:“五郎,你还没为囡囡取名字呢。” 孩子没生下来前,程墨想了几个名字,但赵雨菲生她时差点没命,情况有了变化,昨天程墨让赵雨菲取名,赵雨菲道:“我哪会取什么名?五郎取一个吧。” 只要他觉得好就行。 现在,程墨觉得先前起的名字都不好,没有纪念意义。今天顾盼儿重提,不过是转移话题,省得再说下去,程墨真的“离家出走”。 程墨道:“大名我再想想,乳名就叫青青好了。” 那天要不是青萝处理得当,赵雨菲母子哪能化险为夷?赵雨菲和顾盼儿都没意见,霍书涵道:“太过了。” 赵雨菲坚持要收青萝为义妹,已经足够抬举她了。她现在成了程墨的小姨子,若放出风声要说亲,门槛会被踏破呢,孩子再起这样的乳名,青萝怎么受得起? 第262章 君臣之义 不语走了,霍宜和他一起回去。 程墨这一坐,便坐到清晨,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他身上。他站起身,准备洗个脸,吃点准备,睡一觉。霍书涵来了。 还是那辆加长版马车,停在陵园门口,她一身白衣从薄雾中走来,恍若仙子。 程墨停住脚步看她,或许是一晚没睡的缘故,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在他面前停下,道:“你要在这里为先帝守陵么?” 自文帝起,皇帝崩,国丧只有三天,早过了。不要说臣民,就是新皇帝,回宫后马上宣歌伎到宣室殿,歌舞到一半,满室淫縻,不堪入目。 自昭帝晕厥至今,两人一直没有见面,霍书涵见他丰神俊隽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形容瘦削,胡子拉碴,要多落柘有多落柘,心疼得直抽抽,道:“先帝已崩,你总该爱惜自己些。” 别不拿自己当回事。 程墨笑了笑,道:“好。”又问:“岳父让你劝我回去吗?” 听到“岳父”的称呼,霍书涵心情复杂。昭帝崩,霍光悲痛之下,想起昭帝曾为程墨做媒求亲,一时鬼使神差的,允了亲事。这些天他既要忙于政务,昭帝的丧事虽有专人负责,最后却须他拍板,哪有时间回府? 霍显也就没能见到他,不知道他允了亲事。等刘贺到京,霍显一打听,少年天子为昌邑王的时候娶过嫡妻,如今还在封地没接来京,随从他一同进京的,是封地二百多位臣子。这人把妻子丢在封地,只带臣僚进京,可见夫妻感情不怎么样。 她便盘算着放出风声,让群臣请立霍书涵为后。 昨晚霍光回府,她把盘算好的事儿跟他一说,霍光呆了呆,把允了亲的事说了。他确实没盯上刘贺。或者跟刘贺还在进京的路上,武空写了信禀报他刘贺的所作所为有关? 霍显听说他把宝贝女儿许给程墨,大闹起来,非要他收回允亲的话,照她的操作,把女儿送上皇后宝座。 如果在昭帝的葬礼上,刘贺不表现得那么差劲,或者霍光会考虑一下。现在他对刘贺除了失望便是窝火,哪有把女儿嫁给他的想法?于是坚决不肯退了亲事。 霍显一心盼着霍书涵当上皇后,如今女儿皇后梦断,怎么肯罢休?于是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全武行。 霍书涵心烦得不行,还须强抑不快,劝了这个劝那个,霍显边哭边要她跟程墨吹了,要不然死给她看。 她更没心情了。听说程墨要为昭帝守灵,略微收拾一下,便出府找他,大有有难同当的意思。 程墨哪知道霍显闹的这一出,还以为霍光要他回去,有什么事呢。 霍书涵一向冷冷淡淡,现在两人亲事已定,关系不一般,心防多少松动了些。程墨见她嘴角抽了抽,奇道:“还有别的事?” “没什么事,我出来散散心,顺便经过这儿,进来看看你。”霍书涵说着,指了指给内侍们守灵住的几房房子,道:“过去坐坐吧。” 看他身上的白衣又是灰又是泥,屁股上还带了几根青翠的草,心中不禁猜疑,难道他在陵前坐一晚不成? 程墨梳洗换了干净的衣服,两人坐在几案前,程墨吃早饭,霍书涵看着。 “真没什么事?”吃完,程墨再问。他才不信大清早的,霍书涵会出城遛弯,还特地遛到这儿。这儿是什么地方?是陵墓。昨天她以臣女的身份参加葬礼,也到过这儿。 霍书涵想了想,道:“你真的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那我也在这儿住一个月好了。 程墨“嗯”了一声,道:“我一夜未眠,去补一觉,陛下这里,你看着些儿。” 他还是习惯称呼昭帝为“陛下”,而不是先帝。 霍书涵点了点头,程墨在里间睡觉,她就在外间看书。近午时,刘病已来了,听说程墨在睡觉,便走到昭帝陵墓前,跪下拜了三拜。然后倒背双手看起这座陵墓。 午后,不语又来了,看见霍书涵颇为意外,道:“大将军有命,准五郎君为先帝守灵七天,七天后便须回城。” 这是命令,不是劝告。 程墨一觉睡到日头西斜,得知刘病已等候多时,趿鞋出来,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没回去,雨菲姐和盼儿姐担心得紧,我便过来看看。”刘病已说着看他,道:“先帝已崩,大哥还须保重身体。” 怎么瘦成这样?雨菲姐看见,要心疼死了。 程墨也在看他,历史的轨迹越来越接近了,难道说,下一任皇帝会是他吗? “大哥?”刘病已见他眼神怪怪的,以为他病了,道:“可是不舒服?” 程墨收回眼睛,道:“岳父既说准我在这里守七天,七天后我自回去。你们都回去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他要在这里全和昭帝的君臣之义,霍书涵和刘病不必留下。这里条件艰苦,刘病已也就算了,霍书涵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霍书涵不想回去,可不语知道她在这儿,若天黑前见她没回去,父亲一定会派人来接,倒不如这时回去,省得麻烦。 刘病已放不下程墨,道:“我在这里陪大哥。” 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皇帝,程墨怎么能让他陪自己守在这里,道:“家里没个男人不行,你还是回去吧。” 刘病已一想也是,让三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过七天,他无论如何不放心。 两人都走了,陵墓又清静了。 每天什么都不干,只是坐在墓前,就像以前和昭帝相对而坐一样,慢慢的,程墨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想,以后他会常来看他,一如他在世时,宣他进宫叙谈。 七天很快到了,这天日暮,程墨进城。 走到巷口,赵大郎和一个长相平常的男子不知说着什么,见程墨骑马过来,喊道:“五郎快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几岁,一双眼睛盈润平和,让人愿意亲近。见程墨翻身下马,走了过来,拱了拱手,道:“下官丙吉,见过五郎。” 丙吉,现为霍光的长史。程墨是霍光的女婿,先帝的伴读,他这是以下属礼相见了。 第469章 政治任务 一殿的文武人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任谁也吃不消,可是程墨脸不红,心不跳,就当没瞧见,果断道:“臣被苏丞相冤枉,也没脸活在世上了,求陛下赐臣三尽白绫,让臣自尽。” 说话的语气和苏执一模一样,很多人目瞪口呆,这是扛上了? 乐圆见皇帝发话,程墨却以死相逼,大为不满,道:“程卫尉,苏丞相之女丑如无盐吗?你为何坚决拒婚?” 无盐算什么,无盐哪有她天天窜上屋顶可怕?想到若娶他进门,自己夜里和霍书涵被翻红浪时,她在屋顶偷窥,心里便一阵恶寒。 程墨大义凛然道:“苏姑娘乃是丞相千金,我已有妻室,哪能委屈了她?请陛下赐婚,为她另择名门。” 以苏妙华的出身,只要肯下嫁,大把的人争着娶,何必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程墨对苏执的执着,着实无语。 可比他稍差的人家,苏执哪看得上?最重要的是,难得苏妙华和程墨谈得来,常常三天两头去找他,她对谁何曾这么主动过?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苏执才出此狠招。 乐圆道:“苏丞相都不在乎,你何必推辞?呵呵,我要是年轻二十年,少不得和你争一争,现在老了,只好看你抱得美人归啦。” 一句话说得同僚们莞尔,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大为缓解。 笑声中,苏执怒道:“乐大夫,休要胡说。” 我身为丞相,要收拾你一个太中大夫,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真当自己是一碟菜吗? 乐圆道:“苏丞相,我帮你劝程卫尉呢。”说完,向刘询行礼,道:“请陛下下诏赐婚。” 皇帝金口玉言,诏书一出,断无更改的道理,到时程墨愿意娶也得娶,不愿意娶也得娶,要不然就是欺君了。 刘询不愿逼迫程墨,道:“苏卿休要心焦,容朕劝劝程卿。此事以后再议。谁有事启奏?” 皇帝愿意当月老,苏执自然顺坡下驴,道:“谢陛下。” 陶然巴不得这件事揭过去,马上道:“臣有本启奏。” 今天的早朝因为这场插曲,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散朝。刘询宣布散朝的同时,道:“程卿随朕到宣室殿。” 大家行礼毕,向程墨投去笑谑的眼神,三三两两往殿外走时,都在谈论程墨和苏执这场争执。以前无论谁对上程墨,都以失败收场,不知这次苏执能不能赢? 苏执凑到程墨身边,道:“只要五郎允下这门亲事,嫁妆翻倍。” 程墨只是摇头,道:“令爱有丰厚的嫁妆,怎会愁嫁?” “五郎有所不知,妙华自小像男孩子,野得很,长大后对任何男子都像仇人似的,唯有对你与众不同。她虽然没有宣之于口,我还是看得出,她非你不嫁。”苏执无奈道。 “她是喜欢上我家的屋顶吧?”程墨压低声音道:“你还是问问她,我府邸的屋顶为何如此吸引她,劝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他也很困扰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他会得神经衰弱的。 苏执道:“那是妙华的借口,她脸皮子薄。” “……”太无耻的借口了,苏执,你能再无耻一些么?程墨无语。 苏执笑吟吟道:“我先走了,还请五郎给陛下几分薄面。”说完拱手转身离去。 你要是坚决拒婚,皇帝怎么下得来台? 程墨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随后出殿,去宣室殿。 刘询刚在宣室殿坐定,小陆子上了茶具,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程墨便来了。刘询道:“昨天刚送来今春的新茶,大哥陪朕一块尝尝,要是喝着觉得好,拿些回去。” “谢陛下。”程墨说着,在他对面坐下,道:“陛下真要为苏姑娘做媒么?” 刘询道:“如今朝上俱是大将军的人,就算以整肃吏治为名,清除一批,可到底人心不稳,如果大哥能和苏卿联姻,便能稳定政局。” 这是他的心里话,便如此坦诚向程墨托出,也是两人交情好,要是别人,这种话,他是断然不会说的。 程墨素知刘询腹黑,惯于扮猪吃虎,前世他就生生耗死霍光,用钓鱼执法让霍显母子谋反,才把他们一网打尽,把朝政掌握在手中。今世因为他的穿越,这些都没有发生,但刘询继续让苏执当丞相,并把清除异已的重任交给他,可见他的性格并没有变。 可以想像,那些被撸的官员,会多么地恨苏执。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程墨再拒绝便太不近人情了。他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苏姑娘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翻墙窜上屋顶揭瓦偷窥,府里要是有这样一个人,臣真心吃不消。若陛下能让她改了这毛病,臣娶她也未曾不可。” 刘询讶然,道:“苏姑娘还有一身轻身功夫?” 你这是什么表情?程墨道:“是,只是没用在正途。” 刘询想了想,笑道:“这个容易,大哥等朕的消息便是。” 程墨只好道:“好。” 水沸了,两人喝茶,今年的春茶比往年的口味醇厚了些,刘询吩咐分一半送到程墨府上,又提起青青,道:“可起了名字?” 程墨道:“乳名叫青青,大名还没定下来。” “朕想了几个名字,和小君商量后,小君觉得佳凝最好。”刘询笑眯眯道,这可是给儿媳妇娶名字,一般人没这机会,他怎会不用心? “佳凝?”程墨只好道:“谢陛下,那就叫佳凝吧。” 刘询旧事重提,道:“朕的二子取名充,只比佳凝大一天,两人连出生日期都这么近,可见有缘分,不如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 放眼满朝文武,谁不想攀上皇室,让女儿成为王妃?偏偏程墨想等女儿大了,看女儿的意思,可他实在不想再等十几年,才等到承诺。 果然,程墨道:“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若佳凝和二皇子两情相悦,臣绝无二话,若佳凝心有所属,臣也会遵重她的选择。请陛下见谅。” 男子娶了不满意的妻子,大不了纳几房心爱的妾侍,女子嫁人却是一辈子的事,身为父母,怎忍看女儿婚姻不幸福?所以程墨断然拒绝。 刘询见程墨坚持,颇为无奈。 旁边侍候的小陆子插话道:“卫尉怎忍拒绝陛下好意?” 程墨笑道:“我也想和陛下结为儿女亲家,只是孩子还小,待他们稍大一些,再说未迟。” 第470章 夜长梦多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苏执并没有回公庑,而是满怀希望地在宣室殿门口守着,午后程墨离去,他马上求见刘询,行礼毕,道:“陛下,不知程卫尉可答应?” 他刚才从程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实在不知道刘询和他谈得怎样。女儿的婚姻大事实在让他挂心,这件事没有解决,实在无法专心奉诏整肃吏治。 他如此急切,把刘询逗笑了,道:“看来苏卿很希望程卿做你的女婿啊。” 苏执也笑了,道:“陛下取笑了,实是小女太过调皮,没有人制得住她,唯有程卫尉的话她多少肯听一些。” 就连自己这个父亲,都拿她没办法啊,要不想办法把她嫁给程墨,就得留在家里当老姑娘了。 刘询赐坐,然后道:“听说令爱很喜欢爬墙上屋顶?程爱卿为此坚决不肯接受这门亲事。” 原来症结在这里,苏执恍然大悟,拍胸脯道:“陛下放心,臣以人格担保,小女嫁到永昌侯府后,绝对不会再窜上屋顶,过个一年半载,她怀了孩子,更加不会了。” 怀了孩子!刘询笑问:“既然你能保证,朕就做一回月老好了。” “谢陛下。”苏执喜出望外,只要皇帝肯下诏书,这桩亲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苏妙华得知皇帝下诏,亲事已定,气得“嗖”的一声窜出自己院子,打马狂奔,跑来找程墨算帐。当然,这次还是翻墙。 霍书涵接了诏书,打赏了来宣诏的内侍,这会儿正和程墨说话,突然屋顶上飘下一个熟悉的声音:“程五郎,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居然让陛下赐婚!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程墨和霍书涵对视一眼,摇头叹息:“我就怕这样!” 要是他和妻妾在被窝里翻滚时,她来这一套,他会痿的。这女人,谁敢娶啊? 霍书涵道:“苏姑娘,你爹可说了,你要是再窜上屋顶,就把你嫁过来,你要是好好儿到府门口求见,经禀报才进来,他会考虑推了这门亲事。” 程墨笑了,这谎扯的好离谱。 苏妙华也不傻,怔了一下,道:“诏书已下,如何能够更改?你骗我的吧?” 还不是太傻嘛,程墨笑出了声。 “看吧,五郎都笑话你了。你也不想想,五郎和陛下是什么交情,怎么不能更改?”霍书涵继续忽悠。 嫁过来好呢,还是三天两天跑来看看他好?苏妙华在屋顶出了神。 程墨见屋顶没了动静,月光透过揭开的屋瓦透进来,扬声道:“苏姑娘,你还在吗?要是在的话,进屋说话。” “哼,你巴不得我走,我偏不走。”苏妙华说着,身法快如鬼魃,飘身下来,闪身进屋,一进来便在椅上坐了,道:“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程墨道:“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她能伤了黑子,可见练的时日不短,是下过苦功的。她身为苏执的女儿,为何不读书,却要苦练武功? 苏妙华道:“跟我母亲练的,我母亲年轻时是游侠儿,救了我父亲,又嫁给我父亲。” 没想到苏执还有这样的爱情故事,想必两人非常恩爱,苏执才会不顾门第之见,娶了苏妙华的母亲。霍书涵道:“那令堂只教你功夫,不管你吗?” 难不成堂堂丞相夫人,也跟女儿一样,没事喜欢窜上屋顶玩儿? 苏妙华黯然道:“我母亲五年前和父亲口角,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程墨和霍书涵再次对视一眼,心中都默默道:“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的任性啊。” “要不是母亲没在府中,父亲哪会天天逼着我嫁?”苏妙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难得的面现戚容,道:“要是能找到母亲就好了。” 霍书涵真心听不下去了,道:“苏姑娘,你已经二十岁了,别的女子像你这般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啦。若是令堂在家,定然对你的婚事更加焦虑。照我看,你不如允了这门亲事,好好嫁过来,也算了却令尊一番心愿。” 苏妙华嘀咕:“要是能不长大就好了。” 人哪能不长大呢。程墨道:“你要不嫁也行,去家庙修行,别住在府中,要不然令尊天天看你这个样子,会很揪心的。” 苏妙华想着父亲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好,难得的没有反驳程墨,低头想了半晌,突然纵身出窗,消失在夜空中。 真是不走寻常路的姑娘。程墨无奈苦笑。 苏妙华回府找到父亲,道:“我答应这门亲事。” 苏执听说她大骂程墨一通,然后怒气冲冲出门而去,估计是去找程墨了,现在亲事已定,不管她如何折腾,都无法更改。他老神在在,吩咐管家开库房,列嫁妆单子,就在他忙得满头大汗时,女儿突然跑来对他说,愿意嫁了。 苏执太意外了,不敢置信,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颗鸡子了,道:“你说什么?” 苏妙华焉头耷脑道:“我答应这门亲事。” “答应了?!”他还以为要以死相逼,才能逼得她上花轿呢。 “嗯。程五郎说,要让你安心,反正你看我不顺眼,我还是嫁了吧。” 母亲离家出走,父亲不喜欢自己,换了谁也会不开心,不如换个环境,重新过日子。这就是苏妙华现在的想法。 苏执哪管她什么想法,只要肯嫁就行。他大笑道:“哈哈哈,女儿啊,你愿意嫁就好,你快来看看,我给你安排的嫁妆可满意,要什么立即添上。” “随便啦。”苏妙华说着,看也没看初拟的嫁妆单子一眼,转身走了。 苏执忙到四更天,洗漱换衣直接去上朝,在宫门口遇到程墨,一把拉住他,道:“吉期我已定下来了,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太紧迫了,起码得准备个一年半载。”程墨道:“而且令爱还心有疑虑呢。” “没有的事,妙华昨晚亲口跟我说,她愿意嫁了。事不宜迟,赶紧把喜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啊。”苏执喜孜孜道。 万一苏妙华反悔就麻烦了,她身手不错,寻常两三个侍卫都打不过她,就算想绑她上花轿,也做不到。 “……”程墨彻底无语了。 第473章 机会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印书局前院的西厢房,几个匠人正在用胶泥制作泥坯,在一端刻上反体单字。两个杂役小心翼翼抬着刻好的三板泥坯去烧制,走在前面,身材矮些的杂役李四,不小心踩到一块结块发硬的泥巴,一个趄趔,肩头一滑,铁板倾斜,泥坯散落一地。 这些泥坯刚刚晾干,还没有烧制成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首的匠人王老汉听到响声出来一看,大为心疼,怒火升腾而起,大声道:“你们俩怎么做事?可知道这些泥坯是我们刻了半天才刻成的?一下子全摔坏了。罚你们半个月工钱!”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少,识字的匠人更少,很多识字的人自高身份,不肯做匠人的活。印刷用的字又不能太丑,印书局就他们几个的字拿得出手,所有的泥坯,全要他们一个个去刻,每个字不是刻一个泥坯就完事,有些字要刻几个,甚至几十个备用。他们的工作量很大。 摔坏的三板泥坯一共七八十个字,两个匠人得刻一天了。他怎么不心疼? 李四哭丧着脸,高个杂役郑六却嚅嚅道:“是李四肩头滑了才摔坏的,不关我的事,你责罚李四好了。” 李四听说要罚半个月工钱已如割肉般心疼,听郑六这么说,顿时杀猪般叫起来:“怎么不关你的事?你在后面,要是拉住绳索,哪会摔落?还不是你不知想什么走神了,哼,我看,你是在想邻居小花那嫩滑的脸蛋吧?” 郑六大怒,把扁担往地上狠狠一戳,咬牙切齿道:“你瞧上小花直说,何必什么事都扯上她?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小花会喜欢你?” 两个杂役吵了两句,接着大打出手,王老汉要阻止已是不及,气得只是喊:“来人,把这两个粗汉赶出去。” 身着杂役服饰的章布站在几个杂役中间。他到印书局半个月,因为手脚勤快,嘴巴甜,得以调来抬泥坯。刚刚发生的一幕,他全看在眼里,见李四郑六被罚,刚要上前捡拾没有摔散的泥坯,李四郑六打了起来,大脚错动间,所有的泥坯尽成粉末。 前院几个杂役听到王老汉的喊声,匆匆跑了进来,三两下制止住李四郑六,章布把直起的腰弯了下去。 王老汉看着泥坯被踩成粉末,风一吹,扬在空中,气得直喘粗气,只是叫:“快把他们叉出去!” 那是他的心血啊。 李四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粗壮的身子奋力挣扎,道:“我是托了陈十三才进来的,王老汉,你就不怕得罪陈十三吗?” 陈十三是烧炉的头儿。 天气渐热,夏天烧炉得受多大的罪?他是陈十三的连襟,得以进印书局,给陈十三送了四条鱼,又有小姨子在旁边说请,才能得到抬泥坯的活儿。这活儿能偷懒,还不用在炉边烘烤,算是好工作了。 刻好的泥坯烧制的火候,全掌握在烧炉的人手里,若是得罪了陈十三,他故意把泥坯烧坏,王老汉连哭的地儿都没有。烧炉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 王老汉犹豫了一下。 李四顿时得意起来,道:“你要不追究,我在陈十三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保准炉炉烧出来的火候正好。” 王老汉大怒,道:“这么说,是你对我不满,在陈十三跟前说我的坏话,他昨天才故意烧坏了一炉?” 整整一炉好几百字的泥坯啊,就这么全作废了,心疼得他整宿睡不着觉。 李四傻眼了,昨天一整炉烧坏了,还真没有他的事,是陈十三打了个盹,睡过头了,以致烧过了火,泥坯全烧坏啦。 王老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气得额头青筋暴跳,道:“好你个李四,我待你不薄,你居然这样整我。我定要去将作丞跟前告陈十三。来人,把他乱棍打出去。” 欧阳蛰在程墨的保举下,被刘询封了个将作丞,若真能发明出活字印刷术,推广文字,便是吴朝的大功臣,一个将作丞算什么? 李四一看事情闹大了,惊慌失措起来,道:“没有的事,陈十三没有故意烧坏,是我乱说的。” 王老汉哪肯信他。 扭住他的杂役像看白痴一样看他。 李四嘴里喃喃道:“真的没有啊。”双眼乱瞄,希望能找到一个帮他说话的人,可杂役们一碰到他的眼睛,都侧头避了开去,只有一个人双眼平静无波地看他,眼神澄澈,没有一丝杂质。 “章大郎,你可得帮我说说,陈十三真的不是故意的。”李四央求道,要是真把连襟的活儿弄没了,丈母娘一定饶不了他,老婆也饶不了他。 章布一直在等机会。幸好李四还没傻到家,还懂得帮陈十三说话。他在站在门边,刚好王老汉迈步要去欧阳蛰那儿,他手疾手快,赶紧拉住,道:“王大爷,您消消气,这么大的事,十三大爷哪敢当儿戏?李四口不择言,您千万不要当真,要不然真闹起来,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要是传出有人故意把泥坯烧坏,说不定上头会把他们都换了呢。 王老汉回头看了章布一眼,见这小子眉清目秀,别人都是一头的灰和尘,他却头脸干净,不由多看他一眼,语气和缓了些,道:“你懂什么,刻一板泥坯容易吗?现在人手不足,上头任务又紧,上哪找刻字的人去?” 章布道:“小的小时候曾得邻居教导,也识几个字,若是王大爷肯给小的机会,小的愿意帮着刻字。” 刻字的工匠一天的工钱是杂役的五倍,活儿也轻,杂役们说起来,都眼红。 王老汉喜道:“你识字?快,写几个字我瞧瞧。” 能多一个刻字的匠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王老汉顾不得去欧阳蛰跟前告状,也顾不得去找陈三理论,当场叫章布写几个字给他看。 章布出身世家,祖父乃是当世大儒,五岁读书,一手毛笔字曾得章秋亲自指点,岂止是会识字?分明是半个书法大师。 几个字写出来,王老汉赞不绝口,道:“你即时转为匠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陈十三计较,但李四却留不得,立刻给我滚。” 第266章 三请三辞 霍光带领群臣走了,厅里只剩程墨和刘病已相对而坐。刘病已还没有从劝进的不真实感中回过神,道:“大哥,这件事,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程墨道:“废立大事,岂能儿戏?” 霍光再闲得蛋疼,也不可能带领满朝文武百官遛弯玩儿啊。 刘病已也明白是真的,只是有点消化不良,感觉像做梦,担心哪天梦醒了,一切成空,所以得找个信任的人再三确定。 这种心里,就叫不敢置信吧? 程墨估摸着这么大的事,他得一个人静静,消化消化,于是站起来道:“我去去就来。” 借口去茅厕,走了。 霍光带领群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赵雨菲和顾盼儿都知道了,跑去向许平君道喜,就是街坊邻居也都听说了,不到一柱香,安仁坊都传遍了,程家出了一位皇帝。 全坊出动,都涌到程府门前看热闹,顺便沾沾喜气,皇帝啊,平时都是住在宫里的,什么时候平头百姓能这么近距离接触? 狗子可得意了,站在台阶上,说得口沫横飞,道:“陛下可了不得,读书那个认真哟,三更天房里的灯还没熄……” 老天爷哎,他居然跟皇帝住在一个院子里,给皇帝开过门,和皇帝说过话,老了可以在孙子曾孙们跟前好好显摆显摆了,那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哎。 “狗子,你干什么呢?”榆树拉了他就走,道:“阿郎说了,关门。” 他的声音太响亮了,跟高音喇叭似的,程墨走出厅堂便听见了。这还了得,刘病已还没登基呢,狗子倒抖起来了。他赶紧叫榆树把他拉进来。 狗子好遗憾,这种好事,就是投胎八辈子,也遇不上啊。 大门关了,邻居们却不肯走,人反而越聚越多,不知谁开的头,一个个都去摸大门上的门环,说是这样能沾喜气。 第二天,狗子开门一看,两个门环铮亮,不由纳闷,他记得没擦过门环呀,怎么这么亮? 门刚打开没一会儿,霍光带领文武百官来了,这是第二次劝进。 经过一夜的消化,刘病已比昨天淡定多了,应对更加得宜。这次,当然还是拒绝。 霍光再次带领群臣回去。 百官的仪仗刚刚离开,安仁坊的百姓们全员出动,争先恐后去摸门环。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程府的两个门环变成了,有使妇人生男丁的神力,那些成亲后多年未生育的,或是只生女儿,想生男丁的妇人,都争着去摸门环。因为人太多了,好多人被踩了脚,惊叫声不断。 外面有多的混乱,程墨并不理会,送走霍光和群臣后,他马上命狗子关门,省得狗子又在门外胡说八道。 第三天,霍光和群臣再次准时出现在程府门口。 这次,不仅安仁坊轰动了,就连附近几个坊的百姓都涌来,大家都想看热闹,沾喜气,程府的门环已被传成包治百病了。若门环有灵智,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一次,刘病已依然拒绝了。 三请三辞嘛,当然得拒绝三次。 不过到这程度,大家都知道,戏演得差不多了。 历史性的时刻到了,霍光带领群臣第四次劝进。这次,刘病已答应了。群臣欢呼,躬身请新帝登辇进宫。 御辇就在坊门外,霍光命令京兆尹伍全拆坊门,清理沿路民居,以便御辇能够进来。刘病已阻止,道:“我还没有登基,便这样扰民,于心不安,不如步行到坊门,再坐御辇。” 群臣都道:“陛下圣明。” 于是在群臣簇拥之下,刘病已出了程府。他回头一看,程墨没在身边,于是停步,道:“大哥?” 群臣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四处张望寻找程墨。 程墨没有跟来。 霍光就在刘病已身边,道:“快去请程五郎。” 他早就打听清楚,刘病已深受程墨重恩。 有朝臣答应了,要回去找,刘病已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大哥。” 群臣大惊,皇帝要亲自去找,可见对程墨非同一般的重视,先帝在时,程墨便深受宠信,如今先帝崩了,他反而更受宠吗? 有人偷偷拿眼去看霍光,见他神色如常,于是先恍然大悟,接着暗叹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早早把女儿许给程墨,就是看好程墨嘛。 其实霍光允了亲事,只不过心伤昭帝之死,心神激荡之下,想到昭帝曾为程墨求亲,想圆他心愿,霍书涵又非程墨不嫁,才允了这门亲事。 若他当时想立刘病已为帝,何必多此一举,先立刘贺? 这么想的人,有点想当然了。 刘病已往回走,霍光也跟了回去,群臣自然跟着回去,于是一群人轰轰然往回走。转过照壁,只见程墨站在滴水檐下,含笑望着他们。 刘病已应允继承大统,群臣一拥而上,行礼参拜,程墨被挤了出来。在座哪位不是二千石以上的高官?程墨一介白衣,自然是避在一旁了。 刘病已走到程墨跟前,道:“请大哥一同进宫,若大哥不去,我也不去。” 群臣大惊,这是要和程五郎共坐江山吗?霍光却知刘病已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刘病已对程墨的情义了。这个皇帝,是重情义的人。 程墨含笑道:“陛下说哪里话?陛下进宫,是为继承大统,臣进宫,做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必须对群臣说清楚,要不然人家要误会的。 刘病已道:“进宫听封。” 是的,他要程墨进宫听封。他成了皇帝,程墨待他的恩情,足以封侯了。 程墨道:“臣领旨。” 刘病已伸手握住程墨的手腕,和他并肩而行,霍光反而落后一步。 群臣心里嘀咕,要说功劳,一定是霍大将军大呀,是霍大将军决定立你,你怎么反而把霍大将军给丢在后头呢? 也有朝臣觉得,霍光和程墨是一家子,不管谁得宠,反正霍家都权倾天下。 刘病已心里只有程墨,程墨却不能不为他着想,朝他使了个眼色。刘病已是什么人,怎会不明白?于是也握住了霍光的手腕。变成了霍光和程墨一左一右,伴驾而行。 第267章 不满 感谢九月的一体投月票、侠范儿打赏。 刘病已改名刘询,登基为帝,封程墨为永昌侯,加封霍光为大将军大司马。程墨说丙吉有举荐之功,于是再封丙吉为关内侯。 关内侯比列侯低一等。 霍光的小儿子霍禹,得知程墨封侯,而霍光只加封大司马,没有封王,大为不满,在筵席上道:“如果家父没有立他为帝,他还在程氏族学混日子呢,当了皇帝,就忘恩负义。” 完全以恩人自居,却不想想,自武帝设内廷以来,大司马大将军是臣子最高的官衔了,一般当到这个官职的,都是位极人臣的主,若有军功在身,便要小心功高震主了。 这话很快传到程墨耳里, 程墨忙着搬家呢。刘询赐了一座临近御街的府邸作为他的侯府。听到霍禹的话,他一点不意外,换作谁的父亲连皇帝都想废就废,想立就立,身为儿子,也骄傲得紧。 可骄傲太过有时候会要人命,还会引来灭族之祸。 如果程墨没有和霍书涵定亲,不是霍光的弟子,他一定会旁观霍禹自取灭亡,现在却不行,他得把霍家从悬崖边拉回来。 好在他家里人口简单,奴仆又少,打扫屋舍,收拾细软,两三天也就收拾好了,在新居再收拾一天,便安置下来。 现在的永昌侯府是原来的赵王府,屋宇连绵,亭台楼阁数不胜数。高祖崩,吕后称制,一连搞死了四任赵王,大家都说赵王的封号受到诅咒,再也没人敢接受这个封号,赵王府也就空了下来。 不过,倒是时常修葺,要不然,刘询也不会因为这座府邸离皇宫近,宣程墨进宫方便,而把它赐给程墨了。 赵雨菲和顾盼儿各自挑了一座院子,这会儿收拾好了,兴致勃勃地参观新居。程墨正要去找霍光,还没出府,霍禹来了。 霍禹是霍显所生,又是幼子,在四个儿子里面,霍光自然要宠溺他一些。他比霍书涵大两岁,从小被告知,妹妹长大后要进宫当皇后,得让着妹妹,对这位妹妹又是畏惧又是嫉妒。现在霍书涵却许给程墨,无缘后位,让他笑掉大牙。 今天他和几个巴结逢迎的纨绔子弟去莳花馆,喝到半醉,又说起霍光没有封王的事,心头火起,决定过来羞辱程墨。不为别的,就为让这个一直爬在他头上的妹妹难堪。 狗子依然是新府的门子。现在他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侯府的门子,住在高门大宅里,跟当初那两进院子天差地别了,于是也抖了起来。 霍禹一伙人在府门前下马,抬头一看,已经换了崭新的牌匾,都哄笑起来,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笑道:“不知永昌侯有没有赵王的运气,哈哈哈。” 什么是赵王的运气?第一代赵王是被吕后下毒毒死的;第二任赵王是被吕后饿死的;第三任赵王被吕后的几句话吓病,不到一个月病死了;第四任赵王是吕后的亲侄子吕禄,死于平定诸吕之乱中。 总之,当了赵王的,都活不过一年。 霍禹等人都听出这人话里的意思,顿时大笑起来。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只要了解这座王府的历史,都明白,那是恶毒的嘲讽和诅咒。 狗子不清楚赵王的历史,见一伙人在府门前指指点点哄笑,站在台阶上喝斥道:“什么人敢到这儿撒野?” 这儿可是临街开府的永昌侯府,门前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有上马蹬,栓马柱,可不是安仁坊那个小小院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这儿指指点点的。 刚才的青年笑道:“哟嗬,哪里来的傻子,敢对四郎不客气!” 霍禹排行第四。 狗子右手连挥,跟赶苍蝇似的,道:“走开走开,别在这里碍眼。” 要是不走,他可就要叫家丁护院了。 霍禹一伙都大笑起来,犹以青年笑得最大声。笑声中,霍禹翻身下马,走上台阶,直直往里走。 狗子见他越过自己,朝高高的门槛走去,急了,抢上拦住,道:“你干什么?” 他没有通报就敢往里闯,想找死吗?现在的狗子可不是初到程府的的狗子了,他是永昌侯府的门子,身份可是非同一般。 霍禹哪去管他。 狗子不干了,伸手去扯他的衣袖,道:“给我站住。” 霍禹抽回袖子的同时,扇了狗子一巴掌,迈腿进去了。 狗子呆了,然后怒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呢,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可是堂堂永昌侯府的门子,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这么打他,阿郎的脸面往哪搁? 他怒吼一声,追了进去。 这时,霍禹已转过照壁,进了前院,准备找个人问问程墨在哪儿,听身后一声吼,还来不及回头,风声响处,一件沉重的物事压了下来。 他天天斗鸡走马,早就酒色过度,这时又有几分醉意,哪里避得开?被狗子结结实实压在身上,挥起老拳,揍了起来。 纨绔们深知程墨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哪敢随便乱闯,只在府门口等着,并不清楚里面发生的事。 霍禹身上吃痛,酒便醒了,大怒,道:“你一个小小奴才,敢对我不敬?” 反了他了,敢骑在他身上揍他! 狗子回应他的,是如雨的拳头,原来打人这么爽,他得多打几下。 霍禹挣了几下,挣不开,怒道:“老子灭你满门!” 敢打他,他一定要让父亲灭了程墨满门。 这句话把狗子震住了,手停在半空,道:“你说什么?” 霍禹趁他失神的功夫,推开他爬了起来,看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来气,伸腿踢他,道:“老子要灭你满门。” “切,”狗子刚才被吓住了,这时回过神,不屑道:“你以为你是谁,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也不打听我家阿郎是谁,就到这里闹事。” 瞥见树下不知谁丢的棍子,随手拿了,指着霍禹的胸前,道:“快走,要不然再打你。” 霍禹气笑了,道:“我是霍大将军的儿子,灭你满门是说大话吗?不信,试试?” 好吧,这是“我爹是李钢”的古代版。 霍大将军的儿子?狗子彻底被震住了,呆了呆,丢下棍子,扭头就跑,边跑边喊:“阿郎。霍大将军的儿子来砸场子了。” 霍大将军的儿子嘛,狗子自问惹不起。 第268章 事实上的皇帝 感谢秋天晚风夜雨投月票。 程墨见霍禹锦衣皱巴巴的,胸腹间还沾了泥,不禁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霍禹气呼呼道:“今天你要不把你家的狗奴才宰了,我跟你没完。” 敢骑在他身上揍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要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狗子躲在程墨身后,嘟囔:“谁叫你没通报姓名?我哪知道你是霍大将军家的郎君?” 要知道是霍大将军的儿子,打死他都不敢得罪。 程墨回头道:“闭嘴,一边儿去。” 这时候还火上添油,就没眼色了。 霍禹气笑了,道:“程五郎,大家都说你是无赖出身,现在看来,果然没错。你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这么一个愣头青,也能让他当门子?赶紧的,捆了让我带回去,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正主儿出现,他就不跟狗子说话了,没的掉价。 程墨挑眉道:“原来大家对我评价这么高呀?我可受不起。高祖也是无赖出身,却打下天下……” “你说什么?”霍禹跳脚道:“你还要脸不?拿自己跟高祖相提并论。我跟你说,你给高祖提鞋也不配。” “哦,这么说,你配跟高祖提鞋。”程墨点头,道:“提鞋兄,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还有事呢,没空跟你胡扯。” 什么提鞋兄?霍禹气得倒仰,道:“今天要不说清楚,我告诉父亲去,让父亲退了你跟妹妹的亲事。” 他一定要到父亲跟前告程墨的黑状,一定! 程墨讶然,道:“原来你是为令妹的亲事而来?这门亲事有什么问题?” 霍禹气得狠了,有些口不择言,道:“陛下没有立后,母亲想送妹妹入宫。退了这门亲事,正好。” 刘询是霍光迎立的,朝中宫中又都是霍光的人,不得不步步小心,把许平君接入宫中后,跟霍光商量立她为后,霍光没有吭声。他不知霍光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暂时封她为婕妤,后位一时空缺。 刘询并不知道的是,群臣演三请三辞的戏码演得正欢时,霍显得知许平君出身平民,便动了让霍书涵为后的念头。这几天一直跟霍光闹,埋怨他一时嘴快,口头上许了这门亲事,又说不过是口误,并没请媒,又没下聘,不如赶紧退了这门亲。 历经刘贺的闹剧,再立刘询又增了威信,昭帝崩的悲痛已荡然无存了。如果霍显不闹,霍光没再动把霍书涵送进宫的心思。现在霍显埋怨他误了女儿终身,说女儿命格贵重,命中注定是要当皇后的,现在只能当列侯夫人,都是他害的…… 他烦得不行。谁知道刘贺不成器呢,当时许了程墨的亲事还有一个原因,刘贺的嫡妻是周亚夫的曾孙女。周亚夫虽然被景帝下狱,最后在狱中绝食吐血而死,但朝中门生故旧还是很多,让周氏让出皇后之位,有些说不过去。 他没有想到刘贺会这样不成器,要不然也不会急着允了这门亲事,哪怕程墨已经封侯,比他提的要求高很多,但毕竟是封侯,而不是官至中郎将,要反悔的话,勉强也说得过去。亲口允亲了,他就有些说不出口。 霍显见枕头风没有用,装病不起来了。 霍禹是霍显亲生,自然跟母亲一条心,要不然也不会想起霍书涵许配给程墨,便来找程墨的麻烦了。 这个时代流行的是一诺千金,霍光许了亲事,怎么能反悔?程墨问:“岳父想送书涵入宫为后?这件事陛下答应了?” 刘询要是能答应才怪。 霍禹洋洋得意道:“他敢不答应吗?” 敢不答应,父亲废了他!要皇位还是要老婆,是个男人都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程墨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个。”吩咐黑子:“看住他,别让他搞破坏,他要走,随便他。” 黑子领命,一双眼睛盯紧霍禹,连他一分钟眨几次眼都看得清清楚楚。 霍禹不知道程墨要做什么,道:“你……”刚开口,却见程墨转身走了。 程墨出府,来到霍光的公庑,被告知,霍光进宫了。 霍光的威权更重了,昭帝在时,霍光还会为昭学分析政务,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刘询在位,他颁布任何决策,决定任何事,事前不用跟刘询打招呼,事后也不用跟刘询解释,坐在皇位上的刘询,只不过顶着一个皇帝的头衔而已。 霍光成了事实上的皇帝。 这会儿君臣对坐,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刘询完全是一副应声虫的样子,无论霍光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 霍光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这才是他要的皇帝嘛。 内侍禀报程墨在外头求见,刘询先望向霍光,意示询问。霍光最近正为霍书涵和程墨的亲事烦心,听说他来了,没有表情。 刘询没从霍光脸上看出什么,只好和他商量:“朕几天没见大哥了,想念得紧,不知可否请大哥入内叙话?” 皇帝开口,面子总是要给的,霍光道:“叫他进来吧。” 刘询忙向内侍道:“快宣。” 程墨进来一看,霍光和刘询相对而坐,而不是坐在下首,不由暗暗摇头,难怪他身死之后,霍氏会被灭族,这就是取祸之道呀。 “参见陛下,见过岳父。”程墨行礼。 刘询一脸喜色,道:“大哥免礼,快快请坐。” 他一个人在宫里战战兢兢,就等着程墨搬完家,进宫来复旨呢,待程墨坐下,道:“刘介美辞官,卫尉一职空缺,朕想委任大哥卫尉一职,还请大哥不要推辞。” 刘淘甫心伤昭帝之死,先是大病一场,昭帝梓宫发引后,便辞官。当时刘贺继位,巴不得空出所有官位给从巨野带来的人,立即准了。这都走了一个月啦,估计他快回到老家了。 廷尉一职,刘贺委任的是从巨野带来的人,他被废后,巨野臣僚两百多人,除王吉外,其余人等,都被霍光腰斩,弃于市。 刘询继位几天,一直没有封廷尉,便是在等程墨。这个位子,他给程墨留着呢。 程墨很意外,道:“臣……” 刘询打断他的话,道:“大哥若推辞,朕还是回程氏族学上学去吧。” 他只有程墨一个信得过的人,不把身家性命交给他,交给谁? 这威胁十分有效。 程墨只好道:“臣领旨。” 第479章 嘴馋 程墨追出去把苏执送到大门口,他是岳父,又是当朝丞相,礼数总得尽到。 留宿的宾客大多告辞回去了,大门口只有三四辆马车,两个身着官袍的男子,和一个身着大袖儒衫的老者,先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见程墨站在台阶上,目送一人上了马车,都顺着他的眼睛去看那辆停在台阶边的马车。 平角马车静静停在白玉台阶旁,那比别的马车长了一倍,宽了一半的车身,无声地彰显着它的低调奢华。 只有当朝丞相,才能坐这种规格的马车。 当然,霍光未曾退隐时,马车比这辆还要宽,还要长,但他是能够废立皇帝的人物,自然另当别论。 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程墨目送苏执上车,车夫扬鞭驾车离去,才转过身,便见门槛边站了三人,两人脸色怪怪的,一见他,迅速换了副笑脸,拱手道:“卫尉起得好早。” 这都午时了,还早!程墨自然明白他们话中调笑之意,拱手还礼道:“三位怎么不在府中吃了午膳再走?走走走,一起喝几杯。” 说着上前两步,把了刚才笑得最怪异的一人的手臂,此人名江蔚,现为骑郎将,食俸一千石。江蔚是武将,偏偏天下太平,朝中没有战事,闲得蛋疼,平时除了练武上衙之外,便是喝酒逛窑子,又常叹浊酒太淡,一次喝十斤还不过瘾。 程墨自酿的美酒在勋贵公卿中名声显扬,据在安国公府喝过一次的太常丞陶然说,此酒有如琼浆玉液,一倒出来,便芳香扑鼻,让人舍不得咽入腹中。江蔚嘴馋已久,终于有机会喝,哪能错过机会?他辰时刚过便赶来,借口帮忙,希望能多喝一次,谁不知道程墨有钱,府中上下人等,一时三餐呢?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中午主家摆宴招待众位贵宾,席上上的酒便是这种美酒,他只喝一口,便飘飘欲仙,可是他知道晚上才是大头,舍不得多喝,只喝了一坛,有些不过瘾,想偷一坛下午抽空喝,众目睽睽之下,难以下手。再说,他过府做客,对府中情形不熟,偷了酒藏在哪呢?思来想去,只得作罢。 可是到晚上,那就无所顾忌了,他开怀大喝,不知喝了多少坛,直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扶到客房歇息,还死抱着酒坛不放。睡梦中恍惚还把怀中剩下的半坛酒喝得精光。难得喝到这么好的酒,喝得这么过瘾,这辈子,他是不会忘了。 见程墨留客,他蠢蠢欲动,对其余两人道:“那我们就留下?” 那两人,一个是太史丞傅义,一个是大儒兼前帝师杜晴。傅义也是因为难得一喝的美酒而多喝了几杯,但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气氛实在太好了,人人举杯,或是畅饮,或是互相敬酒,今早醒过来,他便有些懊恼,怪自己行为有失检点。 杜晴是昭帝的老师,本拟尽力教导辅佐皇帝,没想到昭帝英年早逝,他伤心之余,拒绝了程墨的劝说,没有再为帝师,教导新皇帝刘询。前几天,他接到请柬,感念程墨对他的知遇之恩,才来赴宴,没想到席上很多不认识的人向他敬酒,他哪能驳了人家的面子?只好举杯和人干了,轻抿一口。这样一口一口地抿,还是喝醉了,唉,这酒实在是太醇厚了。 身为学富五车的大儒,居然在宴席上喝醉了酒,以至留宿主家,传出去,他也没脸见人了。因而,他故意磨蹭到这时候,就是估摸着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转过通往大门的宽阔甬道,居然先遇到傅义,再遇到江蔚。 傅义他曾见过一面,江蔚却是完全不认识。可他不认识人家,难保人家认不认识他呀。他恨不得以袖遮面,尽快出府上车,没想到刚到门口,恰好遇到程墨送苏执出来。 苏执已上车,程墨目送,两人都没注意到他。如此一来,倒不好抢出去了。 傅义和江蔚都认出那是苏执的马车,脸上神色古怪,杜晴是大儒,只有些讶异。待程墨转身,互相见礼,杜晴像做了贼似的,老脸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吱吱唔唔地不知怎么开口。 傅义却大大方方道:“卫尉盛情,只是府中有事,不便多留,日后定然过府拜访,一醉方休。” 不过是刚好到吃饭的时间,遇到三人,程墨客气一句,并不是真的留客,道:“好,那就改日再约。”说着眼望杜晴,意示询问。 杜晴巴不得早点离去,哪肯留下,学着傅义的样子道:“老夫下午还要给几个弟子授课,不便久留,他日再和卫尉煮酒论诗。” 程墨还没说话,江蔚已老大不高兴道:“你们怎么这样啊?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喝了酒再去授课嘛。” 程墨见三人一齐现身,还以为他们一起告辞的呢,大家都是来喝喜酒的,这两人要走,自己怎么好单独留下?再说,以他的官职地位,程墨也不会亲自陪他喝酒啊。 杜晴不认识他,从官袍上看,认出这是一位将军。他不认识这人,更谈不上交情,交浅言情是大忌,也就没说话。 傅义道:“江将军留下喝酒吧,我等先告辞了。” 向程墨和江蔚拱了拱手,转身下台阶,上了等在那里的自家马车。 杜晴有样学样。 江蔚纠结得很,浓眉揪成一团,想要留下又怕自己官职不够,要是程墨吩咐府中的管家陪自己喝酒,那就十分无趣了,可要这样走了,又舍不得那上等美酒。 程墨含笑看他。 江蔚脸上肌肉抽蓄几下,像牙疼似地道:“既然这样,下官也告辞了。” 看你这么不舍,难道少吃一顿酒会少了二两肉?程墨忍笑道:“好此也好。” 江蔚走下台阶,又站住,转身道:“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卫尉能否通融?” 看他两眼放光,定然对某件物事十分渴望。程墨道:“请说。” 那得看你要什么了,能给则给,不能给定然拒绝。 江蔚心一横,朗声道:“昨晚饮了府上的美酒,十分难舍,不知卫尉能否割爱,送下官两坛?” 第486章 一凳子砸晕 狗蛋和同伴隔空眉来眼去,掌柜的看在眼里,更加心惊。这伙人天天在这几个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天这是赖上太白居了。 掌柜的陪笑道:“客官,小店小本经营,原没几个利钱,你要这么说,只能让小店关门大吉了。小店一关门,小老儿、厨子和伙计就没了营生,我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可怎么过?还请客官高抬贵手,放过小店。” 多一个人吃饭不怕,怕的是你们一团伙天天在这儿呼朋唤友,把正经客人都吓跑了。 狗蛋自以为找到长期饭票,哪肯轻易松口,何况又来了帮手。他把脸一板,道:“仇掌柜,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是你店中的小二辱骂老子,怎么说得像是老子不让你们开店似的?哼,店小二害得老子以后没脸见人,就快饿死了。你们要是不赔偿,老子就在这里住下去。” 说来说去,就是赖上太白居了。 仇掌柜向一个上菜的伙计使个眼色,那伙计会意,把菜放下,赶紧离去。 仇掌柜收了笑,苦着脸道:“客官千万别这么说,小二不懂事,您老怎么能跟他一般见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店小二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缩在墙角,恨恨瞪了狗蛋一眼。 狗蛋大怒,撸袖子就要过去揍他。 仇掌柜赶紧拦住,一边骂店小二:“你就会惹祸。明天不用来了,赶紧滚蛋。” 店小二不敢再说,愤愤离店而去,走到门口,两个无赖同时伸出腿,店小二猝不及防,先是一个趔趄,接着摔了一跤,跌了个狗吃屎,满堂客人眼睁睁看着,人人脸上露出不愤之色,却没人站出来指责这两个无赖。 无赖对面的座头,坐了爷孙俩,老者胡子花白,暗暗叹了口气,起身把店小二扶起来。 店里发生的这一幕,苏妙华全看在眼里,她再不谐世事,也看出狗蛋在敲诈勒索,心头火起,就要动手教训他,打得他满地找牙。 她丢下手里的锦帕,刚要站起来,伙计手端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串用红绳串起的铜钱,刚好一千文。 仇掌柜接过托盘,递给狗蛋,道:“客官光临小店,总不能空手而归,小老儿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客官笑纳。” 一千文,就是一两银子,已经不少。约两三好友上太白居吃饭,点四个菜就饭,足够吃饱,不过一百多文。仇掌柜生怕狗蛋和同伴大闹太白居,惊走客人,才如此大出血。 狗蛋面露嘲讽,两根手指拈起串铜板的红绳,晃了晃,突然一把掷在仇掌柜脸上。 两人离得近,仇掌柜又以为钱已不少,狗蛋若不满意,再加一串就是,完全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千枚铜板快如闪电砸在他的脸上,刚好砸在他的眉眼和鼻梁上,他只觉眼睛鼻梁一疼,“哎哟”一声,捂住了脸。 殷红的血自他手掌间淌下。 这时,狗蛋恶狠狠的声音才传进他的耳朵:“当老子是乞儿吗?!”说话间,抬腿朝双眼不能视物的仇掌柜腿间踹去。 变故陡生,仇掌柜旁边的伙计惊得呆了,一时竟忘了拉开仇掌柜。 苏妙华大怒,霍地起身,抄起身下的条凳便朝狗蛋头上砸去。 官帽椅现身京城已两年有余,宜安居随后又推出各种家具,有长桌、条凳,富贵春推出同样的产品,两家店都接受预订,很多高档酒楼在宜安居订制家具,而中低档酒楼却是富贵春的主顾。 现在京城的大小酒楼已几乎没有使用席子的了,太白居也不例外,去年刚在富贵春订了一批条凳长桌。条凳上的油漆还腥红得很呢。 众食客只见一道红光砸向狗蛋的头颅,狗蛋闷哼一声,便软软倒地。伙计站得近,看得清,见他的脚尖刚触及仇掌柜的下身,便无力地垂下,才惊叫出来:“啊——” 苏妙华一条凳把狗蛋砸晕,放下条凳,吩咐伙计:“赶紧扶掌柜去看太……大夫。” 伙计指着地上的狗蛋,结结巴巴道:“血……血……” 靠近门口的两个无赖吃了一惊,打个手势,闪身出门,食客们没想到瘦瘦弱弱的少年如此凶狠,都惊呆了,竟没有一人发觉两人离去。 地上狗蛋像死尸似的躺着不动,脑袋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如泉涌,半边身子已浸在血液中。 大厅中先是静得落针可闻,接着不知谁惶惶然发一声喊:“杀人啦!”夺门而出,杯盘碗盏“砰砰”掉落在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店中的食客跑得精光。 仇掌柜一手捂脸,一手摸索着抓住伙计的肩头,道:“发生什么事?” 刚才听到“砰”的一声,接着是伙计惊恐的大叫,他已经觉得不妙了,然后是有人喊“杀人!”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惊胆战。 伙计还在结巴,舌头打结,只是道:“血……血……” 好多血啊。 店里的伙计都惊呆了,一个个子高大,年约二十五六岁,名叫长生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抢过来扶住仇掌柜,道:“掌柜的,有位客官把狗蛋砸晕了,要不要报官?” “砸晕了?”仇掌柜脸色大变,这下真的是惹了大祸了,那些无赖混混定然不肯干休,太白居十有八九得关门大吉了。 苏妙华一条凳下去,气也消了,重新坐回条凳,道:“他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你快扶你家掌柜去看大夫吧,迟了恐眼睛落下残疾。” 眼睛落下残疾,就是瞎了,一个人瞎了,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刚才仇掌柜对狗蛋说的那番话,她听进心里去了。 长生迟疑道:“真的不用报官吗?” 此时,狗蛋头上的血还在“突突”往外冒,苏妙华恨他无事生非,敲诈勒索,没提醒伙计们帮他包扎止血,长生纵然胆大,也没经历过这种事,以为他死了,哪敢去碰他? 仇掌柜总算听到“报官”两个字了,惊叫道:“怎么能报官?” 报官,就要吃官司啊,他们是小老百姓,最怕见官了,见了官,还能脱得了身么? 就在这时,十一二个手持棍棒的无赖涌进店中,带头的正是刀疤脸。 第487章 兄弟们,抄家伙(月票一百五十加更) 刀疤脸在店外等得不耐烦,眼看狗蛋进太白居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么长时间,女扮男装的大姑娘早就吃喝完了,可他死盯着人进人出的太白居,愣是没看到狗蛋和“他”走出来。 他只好派两个小弟入内看着,既是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忙,也是监视狗蛋,若让他发现狗蛋想染指他看上的女子,他宰了他。 太白居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进进出出的食客身影拉得老长,又有两个男子从里面出来,刀疤脸借着晃动的微光,凑近两步看了看,却被走在前头的一个男子瞪了一眼。 一向只有他欺负人,什么时候别人敢欺负他?他刚要发作,招呼身后的小弟把这两人胖揍一顿,一群食客发神经似的跑了出来,边跑还边喊:“杀人啦,快跑!” 那两个先出来,刚走下台阶,来到大街上的男子站住脚步,回头望向“砰砰”声大作的太白居,一脸茫然。 刀疤脸并不知道这两人是被他派进去的小弟赶出来的幸运儿,正因为先出来一步,没有受到惊吓。 “狗娘养的!”他低低骂了一声,这么多人一古脑儿跑出来,那女扮男装的大姑娘不知跑去哪里了,灯光昏暗,他哪里看得清?想到到嘴的肥羊就这么丢了,他气得目眦欲裂,胸膛起伏不停。 大街上几个行人刚好经过这儿,听到叫声有人问:“在哪儿?在哪儿?” 一辆马车自东向西驶来,被跑出来的行人一冲,收势不及,撞上一个男子,车夫想向右拐避开,又撞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号啕大哭起来,一个老者抱起孩子,上去和车夫理论。 灯笼晃动中,依稀可见老者就是扶店小二起来的那位老人,被车撞的,正是他的宝贝大孙子。今天他兴致好,带孙子到太白居吃一顿好的,没想到先是遇到有无赖生事,接着有人喊杀人,他坐在门边,离得远,看不清楚,可若真是杀人,官差定然要到场问案,这个时候不走,今晚怕是得在衙门过夜了。再说,孙儿还小,哪能让他瞧见这么血腥的场面?他带着孙子随人群跑了出来。没想祸不单行,一出来就让马车给撞了。 刀疤脸看老人和车夫理论,突然很想上去揣他两脚,再问问他,那位俊俏的美人儿往哪里跑,他好去追。他刚抬腿,身边有人叫了一声:“老大,狗蛋被那小娘们打死了。” 他还没回过神,道:“谁死了?” 难道里边真的死了人?是狗蛋失手把人打死了吗? 两个无赖齐声道:“狗蛋死了。” 刀疤脸一怔,转身望向两个小弟,见两人脸色苍白,一脸惶然,只有十五岁的小弟马老四身子还抖个不停。 “什么?!狗蛋被人打死了?”大概一息,刀疤脸才彻底回过味儿,立即跳了起来,吼道:“他怎么死了?” 附近几个坊,特别是这条街,是他的地盘,百姓们见到他们无退避三舍的,茶楼酒馆的小二见他们进来吃霸王餐,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他手下的小弟让人宰了?开什么玩笑! 马老四结结巴巴道:“被那小娘们一条凳砸死了。” 想想刚才的场景,他就心有余悸,太可怕了,那么快的手法,不要说狗蛋,就是他们老大,那也是万万避不开的。他耳边还回响条凳砸在狗蛋脑袋上发出的巨响,两条腿抖个不停。 “那小娘们?她一个外乡人,怕她个屁。”刀疤脸朝后喊:“兄弟们抄家伙,上!” 四散在街两旁的四五个无赖应声而出,他们打群架惯了,都有趁手的家伙,当下各自去取了,又有人跑去把这条街的无赖都叫来,一下子凑了十几人。 长生一见刀疤脸等人凶神恶煞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脚一软,跌坐在地,其余伙计更不用说,机灵的立即躲到桌下,反应不快的吓傻了,呆呆站着,脚边一滩黄白之物。 仇掌柜听声音不对,移开捂着眼鼻的手。他的鼻梁折了,中间塌了一块,血从鼻梁处往下淌,整张脸看起来很是诡异,眼皮肿得老高,乌青一片,眼睛眯着,依稀能看到一丝光亮。要不是感觉到一团黑影迎面扑来,危急之中赶紧闭上眼,他一双眼睛就废了,饶是如此,双眼也疼痛难忍。 他努力睁开一条缝,只见很多人影晃来晃去,耳边传来“砰砰”声,不知这些人在干什么,想把眼睛再睁大一些,眼皮肿得核桃似的,却是再也睁不动了。 “不要打了。”他焦灼地喊,可谁去听他的呢? 刀疤脸冲进来一眼见狗蛋躺在血泡中,他立即红了眼,不由分说,一棍子把爷孙俩刚才坐过的座头砸得粉碎,然后咬牙切齿道:“给我砸,狠狠地砸!” 众小弟哪还会客气,顿时“砰砰”之声大作,伙计们也遭了池鱼之灾,顺带挨了好几棍。 苏妙华刚嫁到永昌侯府,哪有带刀剑等兵器?她平时练武用的长剑还留在丞相府呢,匆匆离家出走,心神有些恍惚,也没想到带兵器防身。这时见刀疤脸面目狰狞,见座头砸座头,见人砸人,不由恼了,抄起条凳,迎了上去。 刀疤脸自小混迹街头,打架经验丰富无比,却从没有受过名师指点,不过是好猛斗勇罢了,哪是苏妙华这等得自名家传授的子弟的对手?虽然她兵器不趁手,但三招过去,还是占了上风。 刀疤脸看到她一跃一丈多,便猜她武功不弱,要不然也不会想趁她神思不属的当口把她拐走了。这时眼见不敌,招呼道:“兄弟们一齐上,先把这小娘们拿下再说。” 众多在砸座头杯盘,揍伙计们的的小弟轰然答应一声,朝苏妙华围了过来。 苏妙华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这伙人已经看出自己是女子。既看出她是女子,有何目的,可想而知,不禁大怒,道:“你们想掳本姑娘?做你们的清秋大梦去吧。” 她以为这伙人趁夜想掳她,并没想到狗蛋身上去。 第488章 一网打尽 外出寻找的仆从侍卫陆续回来了,普祥汇总了信息,赶到丞相府禀报:“阿郎,东城的客栈都询问了,没有四娘子投宿的记录。不如,请伍大人派人帮着打听打听?” 他们可是把东城的客栈都问遍了,有永昌侯府的腰牌,客栈的伙计很配合,可是眼看天快亮了,新娘子还是没有一点消息,他急得不得了,想来想去,唯有让官差出动了。 满京城找了这么一场,永昌侯府走失一位长相俊俏的小娘子的消息已是包不住了,只是这位小娘子的身份存疑而已。 程墨见他疲惫不堪,道:“你们辛苦了,去帐上支些银子,大家吃点夜宵,再去城门口守着,确定她没有出城,我会让伍大人出面。” 普祥应了,自去安排。 路上漆黑一片,府门前灯笼的光像要被黑暗吞没,发出惨淡的光晕,照不到两尺远的地面。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老管家上了年岁,又坚持要亲自去找,大半夜奔波下来,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看看府门在望,一咬牙,勉强朝前走去。 有先到的仆人阿愧正在拍门,大家伙都外出,门子哪敢睡下?都在门房候着呢,一听门外有人拍门,马上跑出来开门。 阿愧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刚好在灯笼的光晕下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走出去一看,道:“老管家,你怎么了?” 老管家瘦瘦高高的身子摇摇欲坠,喘气道:“快扶我进去。” 后面又有人赶来,和阿愧把老管家扶进去了。 雨生没有和府里的仆人一起外出寻找,而是一直守在书房的廊下,适时添茶添点心,十分乖觉。这时见老管家被扶进来,萎顿不已,忙让阿愧扶他回房歇息,自己再一一汇总消息。 “姑爷,没有找到姑娘。”他向程墨禀报时,眼睛都红了。现在阿郎病倒,唯一的姑娘却离家出走,这可怎么好? 程墨道:“你们去歇息吧,除老管家外,其余的人午时到城门口接替我府上的人,守到城门关闭时回府。” 难保没有城门守卒认识苏妙华,若是画影图形让他们看着,倒不如自己府上的人守着,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大肆张扬啊。 程墨倒没觉得自己的面子有多么重要,他一向不大在乎别人怎么说,说些什么,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应该怎么做。可是苏执的面子他不能不在乎,苏执为人谨慎,洁身自好,是极爱面子的人,突然传出女儿出嫁第二天离开夫家,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何况这场盛大的婚礼,满朝文武勋贵公卿都参加了,京城的百姓也是津津乐道,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一定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他和苏执,半点好处也没有。 雨生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仆人们用两条腿走了半夜,确实累了,各自散去。 这时,曾强已用完针,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 程墨道:“这会儿不早不晚的,曾太医不如就在府中歇息,待天亮后再回去。” 曾强的家眷并没有随他进京,他又长住大将军府,身为客人,半夜才归,总不大好。曾强自然明白程墨的意思,道:“多谢程卫尉。” 程墨安排他在书房院子里的耳房歇了,万一有什么事,也好随请随到。 他去看苏执。苏执微闭双眼,见他来了,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巴巴看他。 程黑道:“还没有找到。岳父不用担心,我有办法找到。” 苏执哪能不担心?只要苏妙华出了城门,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又上哪里找她?他却不知此时苏妙华就在伍全的衙门里。 食客四散奔逃,其中不免有热心人,到街上后,想着出了人命,无论如何得报官,于是赶去京兆府。 伍全一听出了人命,马上召集三班衙役,急急赶来。这时,太白居已成一片废墟,桌椅大多成了木头,刀疤脸一伙四五人受伤,其余的人都发狠围攻苏妙华。 苏妙华兵器不趁手,要不然早把刀疤脸一伙打趴了。双方斗得激烈,难免有所误伤,倒霉的仇掌柜受到二次伤害,已经被打晕过去,伙计们但凡能夺门而出的,都逃了出去,只有在二楼侍候的,被挡住了路,只能缩在楼上,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楼上的伙计们度日如年时,伍全带了三班衙役如天神般冲了进来。伍全在衙役们的簇拥下暴喝一声:“统统给本官放下兵器,违者立毙于刀下。” 苏妙华一人勇斗十几人大半个时辰,只剩刀疤脸在内一共三人没有放倒,可她是娇小姐,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额前细汗密密,此时一见差役来了,条凳急速抡动,舞成一团红光,逼退刀疤脸,闪身后退三步,身子靠墙站住,把已经没了两条凳腿的条凳扔在地上。 刀疤脸身上挨了好几凳,却越战越勇,咬牙切齿要拿苏妙华发泄,眼看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再战一会儿定然能把她拿下,好死不死的,官差来了。 “谁报官?”他怒吼一声。 还站着的两个同伴扶墙呼呼喘气,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八、九个兄弟,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吼了一句。 如果他不吼声连连,伍全还不会一下子注意到他,看他棍棒拄地,气势汹汹,像是这伙人的头目,不捉他捉谁?于是用手一指,喝道:“拿下!” 四个差役两前两后,手持水火棍,走上前去。 刀疤脸是混混无赖,哪敢跟官差对抗?他很没种的把手里的棍棒扔掉,束手就擒了。地上的同伙也被差役熟练地锁了,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马老四肩头挨了一条凳,痛入骨髓,很干脆地倒地装死,此时也被锁上拖出去。 苏妙华打斗了这么久,帽子脱落,露出一头瀑布似的秀发,衙役们哪还看不出她是女子?对她便没对刀疤脸那么凶恶,更没一上来便拿铁链锁她,这时她要趁差役们不备,以轻身功夫逃出去,易如反掌,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在两个差役过来时,道:“不用锁,我跟你们走。” 第489章 麻烦 伍全连夜升堂。 大堂上灯火亮如白昼,衙役分列两旁,待伍全坐定后,齐齐吼一声升堂威,伍全把惊堂木一拍,道:“带人犯上堂。” 刀疤脸一路上被差役踢了好几踢,这时被带到堂上,两个差役把他狠狠往地上一掼,再补上一脚。 马老四等人被冷水泼醒,也被带上堂,跪在刀疤脸身后。狗蛋倒霉了点,本来还有救,可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无论是马老四等人,还是苏妙华,都以为他死了,只顾打群架,竟没一人去探他的鼻息。待伍全带了差役过来,差役上前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死了。血流光,怎么可能不死呢。他的尸体也被抬上来,放在马老四等人身后。 杵作验明他的死因,呈了上去。 仇掌柜和一众伙计、小二也被带了上来。 苏妙华帽子掉在地上,打斗中被踏了好几脚,又是脚印又是灰尘,她弃之不用,只把秀发捋了捋,挽了个髻,盘在脑后。 差役见她气质高雅,举止不凡,倒也不敢对她动拳脚,押着她上了公堂,在另一边站了,低声道:“见了大,还不快跪?” 苏妙华看了一眼高坐堂上的伍全,低头不语,到底要不要表明身份呢?她这一犹豫,便感觉到一道怨毒的视线射在她身上。 刀疤脸不怨自己见色起意,对一孤苦无依的外乡人下手,而是怨苏妙华帮着仇掌柜和店小二,把狗蛋打死,把公差引来。这个少女,他已不仅仅想占为已有,而是要折辱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有公差插手,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苏妙华瞪了回去。她也很恼火,好好儿的离家出走,还没走出城门,便惹上公案,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双方眼神交锋之际,伍全再次把惊堂木一拍,道:“大胆人犯,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虽然这个时代上朝见了皇帝不用下跪,百姓见了官员也不用下跪,但现在苏妙华是犯人,刚刚错手打死一个无赖,公堂审案,岂能让她站着回话? 东方出现一丝鱼肚白,接着金乌跳出云层,阳光洒在屋檐、树冠上。 一夜没睡的程墨走到门口,迎着有些凉爽的风,打了个呵欠,忙了一晚,说不累,是假的,可更让他悬心的,是苏妙华还没有找到。 仆人们都回来,门子也就收拾收拾睡下了,可刚打起噜,又有人拍门。 树根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使劲拍门,边拍边喊:“快开门,快开门啊。” 真的一刻都耽搁不得啊。 门子在睡梦中被惊醒,低低骂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门,见天亮了,又低低骂了一声。 他刚拨下门栓,树根便用力推开重厚的朱漆大门,闯了进来。 门子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栓撞中鼻子,就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子跑了进去,边跑边喊:“阿郎,阿郎!” “喂——”门子把门掩好,扭身追了上去。 程墨伸腰踢脚活动四肢,就见树根连跑带喘道:“四娘子找到了。” 门子追进院子,刚要喊人把不速之客拿下,听到这句话,赶紧闭嘴。 “找到了?在哪里?”程墨赶紧收拢身子,迎上来问道。 树根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喘了口大气,道:“在京兆府。” 程墨看他脸色潮红,汗如雨下,忙让一直在廊下侍候的雨生给他倒杯茶,道:“喝了慢慢说。” 只要人找到就好。 树根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把京兆府来人,询问苏妙华可是永昌侯府的人的事说了,道:“大夫人让那在外院候着,想必是要亲自见这人了。”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霍书涵也很自责,她管着这么大一个家,却没有管住仆妇们乱嚼舌根的毛病。程墨出府后,她把仆妇们召集起来,好一通训,然后又下了严令,以后一旦有人乱说话,打三十大板,然后发卖出去。 众仆妇惶惶应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在坐月子的赵雨菲也听说府里出了事,派翠花过来问霍书涵。霍书涵怕她着急,不敢告诉她实话,只说昨天办了婚礼,有喝喜酒的客人带来的仆妇手脚不干净。 赵雨菲哪里肯信?外来的仆妇手脚不干净,用得着把婢女仆妇们都叫去训话么?顾盼儿担心她急出病,赶紧过来安慰她,陪她说话,好不容易消了她的疑惑。 这一晚,永昌侯府人人无眠。 差役拍门说明来意,树根一听他形容那女子的长相,便断定是自家府里的四娘子,马上过来禀报了。 “失手杀了人?”程墨皱了皱眉,道:“你先回去,跟大夫人说,我即刻去京兆府。” 树根应了,急忙回去。 程墨叮嘱雨生道:“好生侍候,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雨生应了,道:“姑爷放心,奴才省得。” 这件事,一定不能让阿郎知道,要不然他一定着急,到时病情加重,可就药石难医了。 程墨见他是个明白人,不再多说,回房看了看苏执,见他睡得正沉,帮他掖了掖被角,来不及回府换官袍,便急急骑马去了京兆府。 伍全一问双方人犯的身份,傻眼了,这案子审不下去啦。他是果断之人,立即宣布退堂,退入后堂,赶紧派人去永昌侯府求证。 刀疤脸也傻了眼,他以为对方是一个外地进京寻求的孤苦无依少女,没想到竟是权倾朝野的永昌侯、程卫尉的爱妾。 出身丞相府,是丞相千金的话,苏妙华到底说不出口。出了人命,哪怕是失手,也得徒三千里,这辈子算是完了。情急之下,她只好把程墨的名号报上来,含糊说是他的妾,既不失了丞相府的面子,又有永昌侯府的人出面。 她自以为这么做,一举两得,不会丢了父亲的脸面,却不知程墨在短短三年间从一个输得当了裤子的败家子儿,一跃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最有权势的人物,又是霍大将军和苏丞相的女婿,已成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人物,他的佚事,他府里有几位夫人,谁不清楚? 伍全觉得自己的官帽就要戴不牢了,摊上这种事,程墨未必会留他。 第274章 定计 感谢书友160709123411925?打赏。 这是嚎丧吗? 霍光怒了,道:“去,叫他闭嘴。” 让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不语应了一声,出来道:“大将军让你闭嘴。” 在宫里混的,比普通人更没安全感,更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语认为只有这一句,足够了。他没想到于贤跟别的内侍不同。 “怎么能闭嘴呢?陛下让我来宣旨,要是闭嘴,这旨还怎么宣?”于贤义正辞严道:“快让大将军摆香案接旨吧。” 摆香案……不语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霍大将宫进宫,皇帝得站起来束手向他行礼,待他坐后,才会坐下。现在皇帝没有亲至,只不过是圣旨而已,还要摆香案? 不语嘴角抽蓄一下,道:“圣旨在哪里?” 于贤双手高捧圣旨,腰板挺得直直的,道:“你没看到吗?”就在这里啊,用得着问吗? 不语扫了他手上卷成一卷的锦轴一眼,伸手拿起就走。 于贤只不过眼睛眨了一下,手上一轻,东西就没了。他不干了,追了上去,道:“把圣旨还我。” 不语哪去理他,拿进房中,放在霍光面前,道:“大将军,圣旨。” 这时,于贤也追进来了,见霍光面无表情打开圣旨,扫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起身就走,当即怒了,指责道:“你怎能这样?” 身为臣子,哪能不守臣子之礼? 霍光哪去理他,径直出房去了。倒是不语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生怕他闹事,欺身拦在他面前,道:“你要怎么样?这里可是大将军府,哪能由你胡来?” 皇帝都得对我家阿郎客客气气呢,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野? 于贤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王之滨,莫非王臣。霍大将军身为臣子,怎能对陛下不敬?” 圣旨代表皇帝,他对圣旨不敬,便是对皇帝不敬了。 不语双眉竖起,沉声道:“你要怎么样?” 小陆子忙拦在于贤身前,道:“他一个新来的,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拉起于贤就走,道:“旨意宣到就好,我们走吧。” 于贤挣开小陆子,道:“中常侍,他欺人太甚。” 小陆子小声道:“形势逼人,不得不低头哪。快走吧。”拉起于贤就走。 他是宫中太监总管,于贤不能不给他面子,十分憋屈地随他出了大将军府,气愤愤回宫复命。 程墨还在宣室殿和刘询说话,听说于贤一路宣扬,两人大笑。 “陛下,恐怕霍大将军有反意。”于贤额头抵在地上,把霍光如何对待圣旨详细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不为他遮掩。 笑声嘎然而止。 刘询脸色阴沉,道:“你们退下吧。”等两人退下,低声对程墨道:“依大哥看,他可有反意?” 若没有反意,为何如此明目张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样在奴才们面前作贱他,想干什么? 程墨没说话。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霍光是没有造反的,他死后三年,续弦霍显和儿子霍禹等人造反,最后被族诛。可谁知道,他有没有反心呢?若是他命长些,会不会造反,谁又说得清?何况,史书上记载,霍书涵确实进宫为后。为了让她当上皇后,霍显甚至买通医官毒死皇后许平君。 刘询的眼睛一直看他,半晌,道:“大哥有何妙计?” 程墨扬眸看他,把昨天劝霍光的事说了,道:“当此情况下,想必他不会接受。” 不会接受什么?当然是把权力交出来啦。 刘询道:“请大哥帮我。” 他一没有人,二没有实力,短时间内要夺回权力,实在是有点难度。可放任霍光这样坐大,任谁都没办法做到。现在只有程墨可以信任,他不找程墨,找谁? 程墨道:“我们定下计策,让他自行退却,可好?” 刘询两眼发光,道:“有什么计策?” 就是要他辞官归田,别再攥取权力不放嘛。 程墨低声说了几句话,刘询大喜,道:“大哥,好计。”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相视一笑。 程墨心想,老泰山,我是为你好,你可别怪我。 在大将军府生闷气的霍光突然打了两个喷嚏,不语以为他着凉了,拿了外袍给他披上。 两人商量好,程墨告辞出宫,在府门口遇到会昌伯。 会昌伯见程墨回来,笑道:“巧得很,我还以贤侄进宫谢恩,得在这里等一会儿才能见到贤侄呢。” 程墨下马要行礼,他忙下车拦住,道:“快别客气。陛下赐婚,你可知道?可有进宫谢恩么?” 程墨封侯,他便想挑个日子开祠堂,办三牲之物祭拜祖先,跟祖先说一声,家里出一位列侯了。现在日子定下来,特地过来告诉程墨一声,没想到在路上听说皇帝赐婚,女方还是权倾朝野的霍大将军之女。一时之间,他与有荣焉,巴不得立刻赶到永昌侯府,凑凑热闹。 程墨自不会细说,只道:“刚从宫里来。” “真是万千之喜。想是祖宗显灵,你才有这样的福份。”会昌伯说着,和程墨并肩而入,心里想的是,怎么这样的好处,没降落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呢?却不想想自己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何况他们早就成亲,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程墨指了指正堂的方向,道:“族伯这边走。”直接对他的话无视了。 两人在堂上坐定,会昌伯又说起赐婚的事,道:“说的可是霍七姑娘?听说她极是美貌,又是这样显赫的出身,你可别辜负人家。” 程墨干笑两声,道:“我哪敢?” 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会昌伯又叨唠几句,无非是霍书涵家世显赫,能娶出身这样显赫的媳妇,是祖宗保佑,让他好好珍惜。 好吧,都是祖宗的功劳。程墨懒得和他争辩,只道:“族伯说得是。” 会昌伯见他身居高处,还这样谦虚,很是满意,笑意更盛,道:“择了二十日开祠堂祭祖。我想画你的画像挂在祠堂里,供后代子孙瞻仰,又觉得你太过年轻……” 程墨嘴角直抽抽,他还没死好吗? 第275章 宰了你 感谢窈窕舒女、书友160717000208112、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其实挂画像这事,会昌伯也很纠结,程氏一族,从高祖定江山至今,近百年了,终于出了一个列侯,实在是祖宗显灵。按理,应该把程墨的画像挂上去,跟封伯爵的那位祖先的画像一样,挂在祠堂里,每年春秋祭祀。可程墨实在太年轻了,挂少年郎的画像,有些诡异。若是等程墨年老时再挂画像,他都化为白骨了,这殊荣,他享受不到。 好吧,这是他的小小私心,想黄泉之下,向祖先们炫耀,在他的教导下,族里出了一位列侯。 程墨看他眼中满是希冀的光,不禁摇了摇头,道:“族伯说笑了,我还年轻呢,再过五十年再挂画像不迟。” 会昌伯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又展颜笑道:“也好。” 心里想的是,哪天他两腿一蹬,家主之位就是这小子的了,唉,旁支变嫡房呀。 家主,一直是家族中地位最高那个人担任。一般都是第一代家主传给嫡长子,以后代代相传,族中资源也向这一房倾斜,以保证这一房的利益和地位。 自皇帝到勋贵、公卿,以至百姓,无不如此。 如果程墨还是那个把父亲传下来的家业输个精光的程五郎,那下一代家主便是会昌伯的长子,程大郎了。现在程墨横空出世,会昌伯不禁为儿子在家族中的地位担忧。 不过,担忧归担忧,他还是很高兴的,家族中出了一个列侯,他的腰板硬多了,见到那些列侯,也不再觉得低他们一等。他族中的列侯,还得叫他族伯呢,他怕啥? 程墨哪里知道他想这么多?还在等他接着往下说呢,狗子在门外禀道:“侯爷,霍四郎带人围住我们府,扬言你不把霍七姑娘交出来,他要拆了我们的府邸。” 拆府什么的,狗子当笑话听,只是人家气势汹汹围住了府邸,实在不是玩的,他只好急急进来禀报。 程墨挑了挑眉,道:“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做完自我心理建设的会昌伯刚好听到狗子的话,大惊失声,一下子从椅上蹦起来,大声道:“什么?霍四郎……哪个霍四郎?” 程墨道:“就是族伯以为的那个霍四郎啊。” 要是别的霍四郎,你用得着怕成这样吗? 刚站起来的会昌伯一屁股坐倒在官帽椅上,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双眼失神,心里只是想,坏了坏了,得罪霍大将军了,这下要灭族了。 程墨叫过黑子,吩咐他点齐人马,回头对会昌伯道:“我这里还有点事,族伯请先回去……” 话没说完,会昌伯跳起来吼:“你个败家子,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霍大将军,你这是要灭了我程氏一族啊。” 什么开祠堂,什么挂画像,做梦去吧,你小子就是来灭我全族的。 这个时候,神智失常的会昌伯,早就把皇帝赐婚荣耀忘到瓜洼国了,只想着这下坏了,完蛋了,得赶紧跑路了。不对,霍大将军权倾朝野,连皇帝都想立就立,想废就废,他能跑哪去? 想到悲伤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放声大哭,边哭边指责程墨:“你小子从小不学好,当年你爹就想打死你,还是我劝他来着。我为什么要劝他,就让他把你打死了,岂不干净……” 这就是传说中的翻老帐吧?对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族伯,程墨无语,叫榆树:“在这里看着,待他哭完了,扶他回去吧。” 榆树应了,站在屋角同样一脸无语看会昌伯“表演”哭功。 程墨带了府中侍卫,还没出府门,霍禹的骂声便远远传来。 霍禹在青楼喝酒,突听邻座说起皇帝赐婚的事,还感概程墨圣宠隆重,艳福不浅。霍禹听了两句,大怒,三两步过去,把那人按在席子上狠揍,差点没把人打死,然后回府带齐人马,赶到永昌侯府。 他骂得正欢,程墨一身便装,手摇羽扇,风度翩翩站在门槛边,笑吟吟道:“小舅子来了,怎么不进府坐?” 他比霍书涵年长两岁,但兄弟中排行最小,所以程墨称呼他为小舅子。 霍禹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呛”的一声拔出佩剑,遥指程墨,道:“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要不然,我拆了你的府邸。” 他气得发晕,早把这座府邸的历史忘得一干二净了。 程墨笑道:“好啊,你拆了,我搬到大将军府居住也一样。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嘛。” 霍禹双眼如欲喷火,喝道:“射箭射箭,把他射死。” 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弹。眼前这位,可是霍家的姑爷,霍七姑娘的夫婿,要是伤了他一根汗毛,霍七姑娘要他们的人头怎么办?人家兄妹斗气,他们犯不着趟这浑水。 霍禹见侍卫们没动弹,怒不可竭,道:“谁不射箭,我宰了谁。” 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脸上有难色。 他身后的小厮低声道:“四郎君,你要伤了他,姑娘会生气的。” 霍家地位最高的,自然非霍光夫妻莫属。可到霍禹这一代,托霍显的福,十多年言传身教,小女儿才是光耀门楣的人。霍书涵在府中地位超然,四位哥哥都得让着她,更不要说奴婢们了。谁若得她多看一眼,都会被同伴羡慕死。 皇帝赐婚,圣旨一下无可更改,要不然,皇帝的面子往哪搁?所以,程墨迟早是霍家女婿,霍书涵的夫君。侍卫们哪敢得罪霍书涵?一个个都想往后缩。 霍禹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圣旨对他来说,就是一块抹布,全没当真。他不停催促,侍卫们只是不动,气得他发狠道:“谁不上前,我宰了谁。” 程墨长笑而出,站在台阶上,摇了摇羽扇,道:“我们郎舅的事,何必让下人们为难?小舅子有闲,请入内喝一杯茶,顺便帮我参谋参谋,带什么礼物上门拜见老泰山好。” “你……”要不是小厮扶住,霍禹就站不稳了。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自己持剑冲了上去,道:“我宰了你。” 杀了这小子,妹妹就能进宫为后了,这主意好极。 第495章 自惭 今天是新人三朝回门的日子,一大早,苏家的亲戚至交便过来了。程墨不在府中,苏执沉睡未醒,雨生略一思忖,自作主张把亲戚们请到花厅用茶,一边派人去京兆府向程墨禀报。 案子已结,程墨和伍全寒喧两句,告辞出来,伍全送到府门口,朝两人拱了拱手,道:“卫尉慢走。” 案子能如此了结,程墨很是满意,对伍全的印象很是不错,他停步回身,摆了摆手,含笑道:“伍大人留步。” 伍全站在台阶上,目送程墨和苏妙华一前一后,走向栓在栓马桩前的马匹,从台阶到栓马桩不过几步的距离,苏妙华有两次想去牵程墨的手,却因为伍全的注视,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程墨走在前头,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伍全却瞧见了,不由微微一笑,他的心情着实不错,没想到就这样和皇帝跟前的红人搭上关系,若是运作得好,再升一级,挪挪位置也不无可能。 程墨刚解下缰绳,雨生派来的小厮赶到了,匆匆行了一礼,把众多亲戚过府迎接新人回门的事说了。 苏妙华俏脸一红,看自己闹的,要不是出了人命官司,这会儿她应该出京城远游了,可让父亲怎么下得来台? 程墨微微颌首,道:“知道了。岳父情况如何?” 小厮只是在外院干些跑腿的粗活,并不能进书房要地,道:“回姑爷的话,小的不知。” “你先回去吧,若岳父醒来,你跟他说一声,我们一个时辰后到。”程墨把小厮打发走,对苏妙华道:“我们回去吧。” 他这一侧头,只见苏妙华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 难道他脸上长了花不成? 苏妙华道:“父亲怎么了?” 说话间,她心虚地低下头。但愿父亲还不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要不然肯定气坏了。 程墨道:“先回府,回去再细说。” 一对夫妻模样的中年男女从他们身边经过,那男子四十岁左右,一双细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苏妙华看,眼看到台阶边了,还回头看,要不是他身边的妇人提醒他一声儿,他就要被台阶绊倒了。 苏妙华厌恶地皱了皱眉,道:“好,回去再说。” 要不是她现在心系父亲,不想惹是生非,非把这色狼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不可。 两人共剩一骑,快马加鞭回了永昌侯府。 永昌侯府大门紧闭,只开角门儿,门子树根打了个呵欠,慢慢从角门儿走了出来,朝府门前那条宽阔的大街望了望,突然两眼发光,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夫人,阿郎回来了。” 程墨在去京兆府时,已派人回府告知,找到苏妙华了,守在各处城门截人的小厮侍卫也撤了回来。 霍书涵一早起床,梳洗毕,吩咐把回门需要准备的礼物准备好,然后坐下吃早餐,这会儿正在厢房和管事婆子们说话呢。 得到禀报,她让婆子们先散了,自己快步迎了出来。 永昌侯府高大的门楣映入眼帘,苏妙华心里忐忑,刚过门便离家出走,就算程墨不说什么,霍书涵能不说什么吗?还有顾盼儿,她可是跟随程墨最久的,要是被她冷言冷语嘲讽一通,自己还有脸见人么? 程墨轻勒马缰,放慢马速,身后一只纤手伸了过来,环住他的腰,一个细如蚊鸣的声音道:“我……我……我还是不进去吧?” 一句话说完,马刚好在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中间停下。程墨明白她的心思,回头道:“你能一辈子不回来吗?” 一辈子不回来,就是和离了。苏妙华心头一跳,程墨这是让她表态吗? 程墨没有要她回答,接着道:“要是不能,那就走吧,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他握了握苏妙华环住他蜂腰的手,牵着她的手,翻身下马,向她张开怀抱,道:“下来吧。” 他的眼神真挚,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阳光洒在他没有一点瑕疵的肌肤上,越发衬得一双漆黑的眼睛如一潭泉水,苏妙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凌乱的秀发,自惭的低下了头。 程墨又再说一声:“下来吧。” “嗯。”苏妙华温顺地应着,温顺地下马,温顺地由程墨牵着她的手,第二次迈进府门口那道高高的门槛。 仆妇们一定笑话死她了。苏妙华想着,头快低到胸口去。 “四娘子,四娘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呜咽由远及近,却是雪晴。她八岁进府,九岁被苏妙华挑中,成为贴身婢女,一直在苏妙华身边侍候,现在又成为陪嫁,一同到了永昌侯府。自苏妙华留书出走后,她几次想自尽,这半天一夜,可谓如在地狱,直到听说苏妙华找到了,才尽情地哭了一场。 她飞奔而来,扑在苏妙华怀里放声大哭,道:“四娘子怎能抛弃婢女,要走,也该带婢女一起走啊,呜呜呜……” 这叫什么话,难道苏妙华离爱出走还上瘾了?程墨听得直皱眉。 霍书涵和顾盼儿迎了出来,霍书涵喜怒不形于色,像什么事没发生似的,道:“时辰不早了,四妹快去更衣,然后和五郎一块回门吧。” 苏妙华见她神态语气没有嘲讽自己的意思,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了一半,到底还是脸色绯红,低声道:“是。”说着,飞快睃了顾盼儿一眼。 顾盼儿出身松竹馆,那是什么地方?她又是极有眼色的人,哪怕心里对这位丞相千金不以为然,也不会在脸上露出来,当下笑吟吟道:“不知五郎和四娘可用了早膳?要不要吩咐厨房备膳?” 苏妙华心口一暖,小声道:“用过了。” 她说得太小声,顾盼儿只见她樱唇动了动,并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刚要再问,程墨已道:“我们用过了,进去再说。” 几人进了厅堂,程墨道:“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霍书涵和顾盼儿应了。 苏妙华走出厅堂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程墨修长挺拨的身姿如一株松柏,她眼眶一热,快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第496章 滋事 感谢洪九公2、书友160717000208112投月票。 苏执做了一个梦,梦中女儿被卖入青楼。他惊吓之下,霍地醒了,只觉汗流浃背,喘不上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姑娘,可找到?” 雨生在帐外侍候,听帐里传出声音,马上卷起帷帐,道:“回阿郎的话,姑娘找到了,一会儿和姑爷一块儿回门。奴才侍候阿郎梳洗吧?” 听说女儿找到,依礼回门,苏执只觉病好了大半,由雨生服侍梳洗,换了新衣。 众多亲戚茶都喝了两杯,苏执还没过来,不禁奇怪,议论纷纷。要知道苏执虽然贵为丞相,平时并不端着丞相架子,反而平易近人,亲戚中谁有难处,他是一定会帮的,亲戚过府求见,他必定亲自接见,从没有不见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丞相府的奴仆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 苏执的堂弟苏律性子急,坐不住,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去瞧瞧。”转身出了花厅,往后院去。府中的奴仆没有拦住,只好跟在后面不停地劝。 曾强早睡早起已成习惯,虽然天快亮时才睡下,但早起的习惯还是没改,他在院中练了一套自制的健身拳,见小厮端洗脸水进去,回房取了药箱,进来为苏执诊脉。 苏执靠在大抱枕上,抬了抬左手,道:“有劳曾太医了。” 他说话依然含糊,仔细听,勉强能分辩说的是什么,比昨晚只能吐出音节显然有所好转。 “丞相客气了。”曾强行完礼,在床边的锦墩坐了,拿起他的手,两指按在他的脉博上。 苏律在后院找了一圈,没找到苏执,抓住一个十二、三岁,名叫为华的小厮逼问。为华素知他的为人,苦笑道:“十七郎君在花厅候着便是,姑爷和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何必到处寻找阿郎?” 苏律想想也对,过会儿程墨和侄女也该回门了,他转身要走,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道:“你家阿郎到底去哪儿了?” 此时不要说他和亲戚们,就是刘询和满朝文武也不知他病了。苏执嫁女,刘询准了他十天假,这才第六天呢。 身为丞相,一举一动牵动天下,病或者不病,都身不由已,那是高级机密,哪能随便往外传?府里的仆从在进府之初便被教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因而无论他怎么问,为华都是一个字也不肯泄露。 苏律几年前曾求苏执举荐他,为他安排一个官职。当时霍光当权,这方面卡得很严,他又一向游手好闲,没有一技之长,苏执费尽心机,把他安排到京兆府任事。当时的京兆尹叫于真,既是苏丞相派下来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给他安排了一个文书的闲职。可是苏律嫌只是一名小吏,连官都不是,看不上眼,撂挑子不干,对苏执的不满就此埋下。 苏妙华嫁给程墨,而程墨家中有大妇,这身份就有些尴尬,他曾私下里嘲笑苏执丢了苏氏的颜面,说什么:“堂堂丞相千金为人作妾,亏他想得出来,要是我,早一头撞死算了。” 今天过来,他原有刁难程墨,羞辱苏妙华,让苏执脸上蒙羞的意思,要不然为什么一见苏执没有现身,便四处寻找?在他想来,定然是苏妙华受了委屈,苏执过府理论去了,至于三朝回门,更是想也不用想。 见为华坚决不肯说,他佯怒道:“你一个小小奴仆,怎敢如此无礼?” 说话间,一巴掌朝为华脸上扇去。他是主人的族人,可不是府里的主子,为华侧身避开。 他更怒了,道:“你个无法无天的奴才,竟敢目中无人,我非活活打杀你不可。”拨足追了过去。 为华一点不畏惧,扭身就跑,朝外院飞奔。他身手灵活,苏律又养尊处忧惯了,一时竟耐何不了他,只是在后面呼三喝四,让众小厮奴仆拿住他。众小厮奴仆哪去理他?都借故走开了。 为华边跑边朝后看,一时没注意前面的路,一头撞进一人怀里,不禁大惊,抬头一看,眼前一张俊脸剑眉星目,一只白哲的大手按在他的肩头,稳住他的身形,这人道:“这是怎么了?” 程墨和苏妙华来了,苏妙华身穿大红喜服,程墨身着官袍。 “姑爷、姑娘,你们来了!”为华看清眼前的人,喜极而泣,道:“十七郎君要打我。” 说话间,呼喝声隐隐传来:“快拿下这目无尊长的奴才。” 众奴仆面露不屑之色,哪去理他? 为华急道:“来了。”一闪身,躲到程墨身后。 程墨携了苏妙华,得前走去,转过一个弯,便见一个年约三旬的男子急奔而来。这男子容长脸儿,颌下微须,一边跑,一边呼喝不停,东张四望。 苏妙华皱眉道:“十七叔。” 要不是经历了昨天的事,她早就上前喝止他了。可是昨天冲动之下,失手打死狗蛋,当时激于义愤,来不及细想,在堂上又受黄氏惊吓,回府后脑海里却总想起狗蛋浸在血泊中的样子,心头很不自在,也就记住教训,不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程墨站住身形,郎声道:“你是何人?在丞相府中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苏律听到有人质问自己,停步望了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了程墨的官袍半晌,道:“你是程卫尉?”再瞟了瞟程墨身侧的苏妙华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侄女,攀了高枝,连我这叔叔也不认了么?” 真没想到,程家居然没把苏妙华当妾侍看待,竟然准她回门。他心里有些不快,脸色便不大好看。不过,他奔跑正急,脸上红潮一片,大概也没人看出来。 程墨最厌恶以亲戚之名,行互相倾轧之事,苏执刚刚病倒,这人便对府中小厮恶形恶相,哪是什么好人?他冷笑道:“你既是叔叔,何故在府中大声喧哗?” 苏律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问我?哼,我是你的长辈,还轮不到你来诘问。” 真没想到,他居然有程墨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侄女婿,以后和朋友们喝酒,有得吹嘘了。他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程墨道:“好,你是长辈。”说完,携了苏妙华的手,抬腿便走,却是不再理会他。 第278章 偷鸡不成 霍禹挨了霍光一顿训,心里窝火得不行,回自己住的院子,刚进门,差点和一个妾侍撞个满怀。他抬手给妾侍一巴掌,怒道:“没事乱跑什么?” 几个妾侍捉迷藏,哪里知道触了他的霉头,挨了巴掌那个双眼含泪,和其余妾侍一块儿上前服侍。 “滚一边去。”霍禹心情不好,看这些女人心烦,喝斥一声,带几个心腹奴才入内商议。他居中而坐,道:“这口气,老子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你们看看怎么给他一个教训。” 奴才中有个叫审爱财的,原是平头百姓,看到霍光权倾朝野,费尽心机巴结上霍禹,为了尽心巴结,自卖自身,成了霍禹身边得力的奴才。这人掉钱眼里了,什么都可以用银子衡量,久而久之,真名反而没人叫,大家都叫他爱财。 审爱财自从成为霍禹的奴才后,借霍禹的名义大肆揽财,早不知置下多少田地主产了。他到处拿霍禹的名头出来显摆,巧取豪夺也是借霍禹的名义,谁不是敢怒不敢言?因而,他对霍禹更加用心讨好。 听霍禹说要出气,他眼珠子一转,道:“四郎君不是要拆了永昌侯府么?” “嗯?”霍禹一向知道这个奴才鬼主意多,忙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审爱财谄媚道:“这个容易。不能明着拆,我们便借他的手,让他自己拆。” “让他拆了自己的府邸?”霍禹大喜,道:“这样更能让我出气啊,快说,有什么办法。” 哼,让程墨拆了自己的府邸,父亲可就怪不到自己头上了。他得意地想着,加上一句:“你若有办法,某赏你两个美人儿。” 要真能拆了永昌侯府,就把玩厌了的两个妾侍赏他,又有何不可? 审爱财大喜,道:“四郎君就是人太好了,没想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天干物燥,永昌侯府的下人们一个不小心,失手打翻灯烛,也是有的。到时候大火一起,就算没把永昌侯府夷为平地,烧掉他百八十间房屋,也很平常。您说,烧坏了的房屋,那么残破,他不是得自己拆了,重新建造么?” “放火?”霍禹两眼闪闪发光,一拍审爱财的肩膀,道:“真有你的。”指了两个玩厌的妾侍,道:“这两个美人赏你。”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放火真是好计策啊,这么一来,他的气出了,父亲又不知道是他干的,程墨的府邸又烧成一片白地,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他仰天大笑,审爱财也跟着哈哈大笑,划算呀,说两句话得两个美人儿,还是霍四郎君赏玩过的,赚大发了。 别的奴才看审爱财的目光便有些不屑,有种你光明正大去拆人家的府邸,偷偷放火算什么好汉? 霍禹笑了一阵,道:“你们赶紧去准备,天黑之后,我们到永昌侯府放火。” 他总算不是太草包,知道放火得趁天黑。 审爱财答应一声,赶紧去准备点火之物,又叫人去永昌侯府看看哪里容易着起来,好方便点火,又叮嘱那人道:“你远远看着就是,别被永昌侯府的人发现。” 要是发现了,这个黑锅他是断然不背的。 那人答应了,赶到永昌侯府,刚好见程墨带几个侍卫,从府里骑马出来,不知去哪儿。他看好地方,赶着回去报到了。 程墨在城中七弯八绕,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转到小巷,来到霍书涵居住的小院。 小院静谧。 听到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老苍头开了门,含笑道:“侯爷来了,快请进。” 主人可吩咐过了,只能让永昌侯进门。 霍书涵斜倚几案,坐在廊下看书,见程墨进来,抬眸看他,道:“又有什么坏消息?” 最近程墨来,除了赐婚外,带来的都是坏消息。跟霍禹一样,她也没把刘询的圣旨放在心上。在别人眼里,皇帝赐婚是荣耀,在她眼里,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程墨在她对面坐了,道:“怎么我来,就是坏消息呢?” 霍书涵瞟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书。 好吧,手底下所有掌柜都被叫去审问,名下的产业被收回去,她现在除了私房钱,再也没一两银子的进帐,他就不跟她计较啦。程墨摸了摸鼻子,道:“你再忍耐几天,待陛下立了皇后就好了。” 皇帝立了皇后,我再把你娶回家,你娘不死心也没办法了。 想到霍显为了把女儿送上皇后宝座,不惜毒死许平君的疯狂行径,程墨对这位未来丈母娘可真不敢掉以轻心。 霍书涵抬眸看他,道:“陛下敢立后了?他不怕我爹不答应吗?” 皇帝要真是男人,继位第二天便应该立后了,拖了这么些天,不就是父亲没点头,他不敢立吗?想到刘询怂成这样,她便打从心眼里瞧他不起。 程墨道:“赐婚,便是为立后做准备的。你以为呢?” 你以为皇帝吃饱了没事干,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赐婚啊。 霍书涵是极聪明的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道:“他是为了堵群臣的嘴吧?难道有人上奏折?” 程墨点头,道:“陛下继位第三天,安国公上奏折,说你素有贤淑之名,理应立你为后。” 要不然,张清怎么气得搬到别院居住,不肯认安国公这个父亲呢。 这件事,霍书涵却没听说过,睁大眼,道:“还有这种事?” 安国公也太不要脸了。 程墨笑道:“不止他,还有十几人也陆续上书。他不过是第一个而已。” 第一个总是比较容易记住,至于跟随者,便涅没于众人之中了。 霍书涵笑了,道:“你今天来,还真有好消息。” 程墨鬼计多端,要帮许平君争取到后位,为他们两人的幸福生活谋划,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早就奇怪,为什么她在这儿住了四五天,程墨一直没动静,原来是引蛇出洞哪。 程墨又道:“岳父把京城掘地三尺,连城门守卒都盘查过了,都没能找到你。” 实在是没想到她会大隐隐于市,住在这样简陋的小院中。 霍书涵妙目睇了他一眼,娇嗔道:“父亲哪有你主意多?” 第499章 坚辞 站在廊下,听他说了自家主人半天坏话,一脸怒意的小厮望向程墨,程墨点了点头。小厮二话不说,马上转身便走,很快,进来两个粗壮家丁,一人一边,架起苏律就走。 苏律大叫:“你们把二哥怎么了?我要去京兆府告你们。” 他大喊大叫,可是不仅苏执没有闻声出来,就连府中的奴仆也没有一人理会他,就这么被架出府,重重扔在府门外。 他屁股摔得生疼,呆了半晌,爬起来想再进去,被门子拦住了。门子也不说话,只是站在角门正中,双手抱胸,斜睨着他冷笑。 他只是想引起程墨的注意,以后好让程墨为他安排一官半职,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虽说朝廷已改举察制为科举制,可这科举不是刚刚实行吗,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觉得科举太麻烦了,过一年半载的又改回来?无论怎么说,抱住程墨这条大腿总是没错。 现在可怎么办?连门都进不去了,还怎么和程墨搭上关系? 他在这里着急上火,花厅里,程墨已和苏升等人重新见礼,坐下叙话。苏升关心兄长,想去探病,程墨派人禀报苏执,征得苏执的同意,让人引他过去,其余亲戚,便在花厅喝茶。待苏升探病回来,程墨吩咐摆家宴,招待各位亲戚,吃完饭,众亲戚告辞。 苏升故意走在后边,出了庑廊,见人都走光了,又急急回来,一把拉住程墨,道:“二哥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突然这个样子?” 带他去书房的小厮正是榆树,在桃树下告诉他实情,道:“滋事体大,还请三郎君守口如瓶。” 他一见苏执形容槁枯,嘴歪了,说话含糊不清,不由大哭一场,出来后马上抹干眼泪,在亲戚们面前,只说是着了风寒,发了烧,实在不能来见众位至亲,众亲戚也就信了。 程墨道:“三叔请入内说话。” 两人重新在花厅坐下,程墨道:“三叔既和岳父是至亲,自该知道岳父一向案牍劳神,他又是上了年纪的人,看着没什么,实际上已落下病根,一旦发作,来势汹汹。” 苏升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又抹了一回泪。 送走苏升,程墨回到书房,叮嘱苏妙华几句,便向苏执告辞,回府去了。霍书涵得知苏妙华要回娘家侍奉汤药,马上让雪晴带了她的换洗衣服过来,苏妙华就此在丞相府住下,每日在父亲榻前喂汤喂药,陪老父说话,为老父按摩手脚。 苏执老怀大畅,病情也很快好转。这是后话。 刘询接到苏执的奏折,问起苏执的病情,沉吟半晌,道:“苏卿可惜了。苏卿既病,这肃清吏治之事,由谁负责好?” 程墨一路上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听他问起,道:“臣觉得大司农吴渊为人方正,很是适合这份差使,不如陛下委他重任。” 两人都心知肚明,苏执难以为相,谁担任肃清吏治的重任,谁将为相。吴渊为人古板,为相或者不甚合适,担任整肃吏治的负责人,还是挺合适的。 刘询笑微微看他,道:“大哥真以为吴卿合适么?朕却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 “有更合适的人选?不知是谁?”程墨见刘询有了主意,自然要问端详。 刘询笑得更欢畅了,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大哥若为相,这卫尉一职,由谁担任,还请大哥保举一人。” 程墨看刘询的神色不似说笑,认真想了想,道:“陛下厚爱,臣本不该辞,只是丞相负责掌丞天子,助理万机之职,臣生性疏懒,不适合为相,还请陛下另选贤能。” 一听刘询要直接任命他为丞相,程墨顿时觉得牙疼。虽然能为一国之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上荣光,可一旦坐了这个位子,便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他重活一世,可不想再劳碌了,他只想有时间有钱,能混吃等死便成。至于位极人臣的风光,光宗耀祖的荣光,他还真不在乎。 刘询本想任他为相,先拿肃清吏冶让他立威,没想到程墨胸无大志,一力推辞,看他刚才的样子,还真认真考虑过,不像谦让。 “放眼满朝,能让朕放心的,唯有大哥,这丞相之位若是大哥不愿担任,那朕委任大哥为大将军如何?然后应大哥所请,封吴卿为丞相。” 你不想当丞相,那就当大将军,两个职位你总得选一个吧?刘询两眼热切地看着程墨。 丞相也好,大将军也罢,只不过是叫法不同,实权并没有分别,如果他担任大将军,便是步霍光后尘,成为总揽军国大事第一人,而丞相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程墨无奈地道:“臣觉得,卫尉这职位挺好。” 虽然卫尉得进宫轮值,不能夜夜和娇妻欢爱,但没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没有没完没了的奏折要看,只要帮皇帝看紧门户,别的事一概不用操心。现在霍光已退,新旧政权顺利交接,放眼朝廷,谁敢冒犯皇帝?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吃饱了没事干,拿自已的身家性命和妻儿老小冒险玩儿? 程墨御下极严,平时谁敢玩忽职守?现在整支羽林卫是铁板一块,他这个卫尉当得极是得心应手。 这个时候让他跟霍光似的,累得像老黄牛,他怎么肯? “若是陛下封臣两职之一,臣情愿告老还乡。”程墨一本正经说完,行礼起身,道:“臣告退。” 直到程墨出了宣室殿,刘询还有些怔神。 小陆子见御案上的陶壶壶嘴冒出蒸腾热气,那水都快煮烂了,皇帝还在发呆,不免气愤愤地嘀咕:“程卫尉真是不识抬举!” 谁有当丞相的机会,会往外推?若是传出丞相职位空缺,不知有多少人打破了脑袋往里头挤呢,程卫尉倒好,死活不干。 刘询回头看了小陆子一眼,叹道:“你不了解朕这位大哥,若不是商人地位低下,只怕他情愿守着宜安居过日子,也不肯出仕为官呢。” 他对程墨了解极深,这话,可真说到程墨心坎里了。 小陆子纳罕地道:“还有人不愿当官么?” 第506章 几岁可为相 霍禹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声:“哼!”提起面前的洒杯,一仰而尽后,冷笑道:“我看他八字太硬,娶谁克谁,娶了我家小妹,害得家父退隐,娶了苏氏,苏执差点连命都没了。” 总算说到重点了,张勉忙道:“这是怎么说?” 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他,竟忘了为他斟酒。 霍禹好色,喜好身材好的女子,莳花馆的伎子身材冠盖京师,没别处可比,要不然张勉怎么会约他在这里见面?他已为莳花馆的红伎香香姑娘赎身,这香香姑娘腰肢细细,不盈一握,深得霍禹欢心。 香香姑娘这会儿就在隔壁,只待他一声呼唤便进来,没想到杀手锏没出,霍禹却说出苏执生病的真相,于张勉不异石破天惊。 霍禹嘲笑道:“还不是苏执见家父已退,急于另找靠山,程墨深得圣宠,他不上紧着巴结,把女儿嫁给他,要巴结谁?可笑人算不如天算,程墨八字太硬,成亲第二天就把苏执克成了风疾,只好巴巴地到我府上请了曾太医过去诊治。” 他原先对苏执印象还是不错的,可苏执竟然把女儿嫁给程墨,和他妹妹争宠,这就不能忍了,他开口闭口直呼两人的名,实是对两人再无半点好感。 “风疾!”张勉很清楚,得了风疾是什么症状,有什么后果。这么说来,苏执是真的病了,而且再无重返朝堂的可能。那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程墨拉下马了。深得圣宠又怎么样?男人心,海底针,何况高高在上的皇帝。 霍禹冷笑道:“是啊,风疾,也不知是不是他暗中搞鬼,要不然,为何陛下要他接任丞相一职?” 谁是最大得益者,谁有作案动机嘛。霍禹满心眼里认为程墨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把苏执弄成这样。昨晚他向父亲请安时,也是这么说,不过挨了父亲一顿训。 别人不知道,霍光却是清楚的,自从听程墨的劝退隐,他的头痛之症可是好久没有发作了,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发作,疼得他死去活来,只好把曾强留在身边,发作时有曾强施针,才好受点。 三天回门后,程墨特地过来一趟,既是探望霍光,更是把苏执的病情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两人在房中谈了一个时辰,程墨离去后,霍光暗呼好险,自己若继续操劳国事,说不定就要步苏执后尘了。 因而,他训斥霍禹的语气严厉了些,霍禹心头的火气到现在还没消呢。 张勉强忍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笑容道:“生辰八字之说终究虚幻,作不得准,难道程墨曾对苏执做过什么?”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下药了,他是新姑爷,要下药有的是机会啊。 霍禹可没想那么多,抢过张勉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酒,随口道:“我怎知道?” 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 酒壶已经空了,霍禹看了看从壶里倒出来的半杯酒,瞟了张勉一眼。 张勉干笑两声,道:“我这就让人送酒来。”赶紧起身去外面叫人送酒菜来,又把香香喊来。 香香姑娘身着素白色曲裾裙,胸前两颗大圆球直欲裂衣而出,走动间触目惊心,让人移不开眼睛。 “见过四郎君。”她讨好地笑着,向霍禹行礼。 张勉趁机退了出去。他盘算一夜,想着怎么趁程墨请假这段时间放出风声,明面上看,程墨没有什么好弹劾之处,可只要是人,一定有缺点,有拿不到台面上的事,只不过他没有发现罢了,先把程墨的名声搞臭,再着人弹劾他,让皇帝生了芥蒂再说。 第二天,上朝之前,他把心腹家人叫来,细细叮嘱一番,然后才上车出府,朝未央宫赶去。到了宫门口,遇上程墨,还主动打招呼:“卫尉,早啊。听说卫尉病了,某正要去探望,没想到卫尉却销假上朝了,不知病可痊愈了?” 因为要叮嘱心腹家人,他比往常来迟了一刻钟。 程墨几天没上朝,今天车驾陡然出现。候在宫门口的同僚们少不得问个好,说上两句,这会儿围着他说话的人刚散了些,露出一点空隙,便被张勉盯上了。 “多谢太常关心,不过是风寒,没什么大病,养了几天,也就好了。”程墨笑吟吟道。 “是啊,这天气,时冷时热,最易着风寒了。”张勉打个哈哈道。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人脸色便有些古怪,这都初夏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哪有时热时冷?这位太常大人莫不是没睡醒? 偏偏程墨还笑着应道:“是啊是啊。” 两人互相打哈哈之际,时辰到了,宫门开启。 文臣那一列,第一个位子空着,张勉跽坐时,不免多看了那张席子两眼,目中光芒一闪而过。 刘询乔装改扮去永昌侯府的事,并没人知道,不过能当官的都不是傻瓜,既然程墨上朝,想必朝中要有人事变动了。 果然,在百官奏事之前,中常侍小陆子出来宣诏,皇帝准了苏执请辞的折子,任命程墨为丞相。 小陆子宣完诏退到刘询身后站定,殿中众臣还没回过神,消息灵通的朝臣虽得到消息,皇帝有可能要封程墨为相,但也只是有可能,消息不灵通的人基本就没听过,很多人津津乐道的是苏执刚嫁完女儿,便病了。 程墨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本来只是答应先肃清吏治,皇帝倒好,干脆把丞相的官帽给他戴上,这时候就不好再辞了,要不然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程墨谢恩毕,走到文臣之首那个空位坐下,刚好坐在张勉前面。张勉一双眼珠子快凸出来了,他刚得到确信,要图谋这个位子啊。 他心里骂娘的功夫,已有人出来反对了,乐圆第一个跳出来,道:“陛下,程卫尉虽于陛下有大恩,只是实在太年轻了,他才二十二岁吧?如此年轻,何以担此重任?” 刘询见程墨接旨,心情大好,也不跟乐圆计较,笑吟吟道:“甘罗十二岁为相,程丞相已经二十二了,比甘罗还年长十岁,如何不能为相?” 第509章 新官上任 感谢钰记投月票。 苏执当丞相好几年,手底下这些属官,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是霍光安排下来的,程墨是两人的女婿,有这香火情在,这些人表面还是恭恭敬敬的,不过心底里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程墨道:“既然长史有事外出,我们先开始吧,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因为他手下都是文官,又都是属官,倒不用重新来一番唱名报进了,不过他这么一说,那些属官神情便有些异样,有那自持老资历的,不免要轻视他年轻了。 当下自丞相司直何阳开始,按官阶品秩大小站起来自我介绍一番,本来何阳之后便是唐劬,他不在,便由排名在他之下的丞相征事高迪接下去,到最后的主薄、侍曹,直说了大半个时辰,才说完。 众属官边说,边注意程墨的表情,可惜自始至终,程墨的神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认真倾听,不予置评。 “陛下下诏,由本官接任丞相之位,以后本官就是你们的上官了,若有违法乱纪者,迟到早退者,上衙中途另干别事者,一律处罚。”程墨说完,朝榆树示意,榆树便展开一卷竹简一条条地念起来。 榆树跟了程墨三年,粗浅识得几百个字,这份竹简又是昨晚就背熟了的,这时念起来倒也抑扬顿挫。 以何阳为首的属官们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待榆树念完,众属官沉默了一会儿,高迪吞吞吐吐道:“丞相,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些?” 霍光是个工作狂,包下所有工作,奏折也直接送到他那里,苏执一向当摆设惯了,自己都没什么活可干,何况手下这些属官?因而也就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他们只要早上来点卯,其余时间做些什么,苏执都不管,只要他们别误了大将军府转来的公文就行,可是这样的公文很少,要不然唐劬也不会没有心理负担地在上衙时间去见张勉了。 现在程墨突然规定他们得坐班,规定公文送到他们那里,两天之内必须处理,违者有相应的处罚,这让他们如何接受? 高迪一言既出,属官们一个个如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 程墨道:“你们领朝廷的俸禄,为朝廷办事,理所应当,有何严厉之处?难道说,上衙时间,你们三两成群四处晃荡?还是说,公文交到你们手里,压他三五个月再处理?” 以前他们可不就是上班时间或是和三五知交好友相约谈诗论文,或是喝喝花酒,和小妾厮混,总之,领着俸禄,又有各种孝敬,又不用真正做事,过得悠哉游哉,要不是得知诏书下来,任命程墨为相,他们先赶过来候着,只怕程墨过来,也见不到这么齐的人。 现在让他们坐班办公,他们怎会甘心情愿? 高迪被说中心事,满脸通红,不敢再说,其他人便把眼睛投向何阳,何阳是个老实人,想了想,拱手道:“丞相说得是。” 这就是答应下来了。 高迪等人默然,要是唐劬在这里,一定能把程丞相驳倒。唐劬以口才著称,程墨又太过年轻,威望不足,事关自身利益,他们便想挫一挫程墨的锐气,让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起来。 众属官心里念叨唐劬,唐劬刚好于此时赶了回来。张勉那边商量好了,他便急急赶来,皇帝已经下诏,新任丞相说不定会赶过来巡视领地,他可不愿给上官留一个不好的印象。 他进公庑一打听,程墨和众属官在厅中议事,便过来,在门口朗声道:“下官丞相长史唐劬唐子浦求见丞相。” “进来吧。” 唐劬一只脚迈进去,只觉很多双眼睛望了过来,主位上大马金刀端坐一个剑眉星目,长相俊朗的青年,那双眼睛深谭似的,叫人猜测不透,又似能一眼把人看穿,让人无所遁形。他心下一凛,赶紧行礼道:“下官唐子浦见过丞相。” 程墨道:“唐长史,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这个时辰又不是下衙的时间,你为何不在衙中处理公务?” 唐劬怔了怔,有些茫然道:“丞相?” 难道程墨有顺风耳千里眼不成?还是他派人跟踪自己?要不然,没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他们刚才在张太常府上商量对付他的事啊。 程墨没有说话,榆树已展开竹简,道:“第三条,无故旷衙者,首犯笞二十,再犯笞四十,三犯贬回原籍。” 这贬回籍,就是没有官做了。 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重,难怪众属官都有异议。 唐勉更加茫然了,道:“什么?” 他可是刚刚进来啊,什么第三条,什么笞二十笞四十,谁来告诉他,指的是什么? 好在程墨还算厚道,道:“何司直,你跟唐长史解释一下。” 丞相司直是辅佐丞相,检举不法,相当于国务院负责司法的秘书,由何阳向唐劬说明,再合适不过了。 何阳心里苦笑,以后他这司直还真不是摆设了,想是这样想,还是道:“诺。”把刚才程墨公布的新举措说了一遍,又指着榆树手里的竹简道:“这第三条,便是第三条规定了。” “什么?”唐劬一听,差点没晕过去,他这就违反规定了,就要受罚了?老天,他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听不清楚没关系,我再说一遍就是。何阳很负责,又详细解释一遍。 “丞相,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下属刚刚得到消息,苏丞相请辞,陛下恩准,下诏封您为相,因而,属下马上赶过来,没想到这才进门,丞相便说属下违反了什么规定。”唐勉叫起撞天屈,不叫屈不行啊,要是老实认罪,屁股就得开花了。 程墨剑眉轻挑,道:“哦?你刚刚得知?” 一旁的高迪坐不住了。他跟唐劬一向交好,两人是一起喝过花酒的兄弟,没想到刚才无意间一句话,却把好兄弟害了。他吃吃道:“丞相,属下眼神不大好,或许,看错了。” 在程墨如深谭般的眼睛注视下,他越说越小声,越说头越低。 第513章 目的 感谢a5244a打赏。 印书局最末进的东厢房,一排排烧制好的铅字铺得整整齐齐,欧阳蛰蹲在地上,像看珍宝似的看着一个个的铅字,眼中泛出灼热的光芒。 章布带了两个抬铅字的杂役,快步朝这里走来,眼看几千个铅字就要烧制完成了,刺杀程墨的目标就要实施了,却在这时传来程墨成为丞相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章布真不敢相信,就凭他?丞相?笑话!可是茶楼酒肆到处在谈论这位年轻的新丞相的过往,猜测他可能实行的施政方政,由不得他不信。 别人关心的是程墨的施政方针,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刺杀程墨,想起曾为丞相长史,后被贬回老家的黄霸,愤懑便充塞了他的胸口,如果黄霸还任长史,有他在程墨面前提上一句,程墨到印书局的机会定然大增。现在程墨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小小的印书局还放在他心上吗?他还会抽出时间亲临视察吗? 章布不由患得患失起来,当他向师傅王老汉问起,丞相会不会来印书局时,王老汉却让他好好干活,别想那么多。 他能不想吗?要是程墨不来,他干嘛把大好时光耗在这里?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王老汉不肯向欧阳蛰进言,他只好弄点巴豆,磨成粉,下在送给王老汉吃的点心里。几块特为王老汉准备的点心,说是亲戚给的,把王老汉稀罕得不得了。然后,王老汉一上午跑了十八次厕所,拉得快虚脱了,这会儿已被送到白大夫那里去了,不送不行啊,拉稀会死人的。 既然王老汉不在了,铅字的制作又接近尾声,他是王老汉的徒弟,代替师傅进言,建议欧阳蛰请丞相莅临一观印刷的成效,总可以吧? 又有两个杂役抬铅版过来,欧阳蛰忙起身往里让了让。铅字分常用字和不常用字、生僻字三种,先前赶制的都是常用字,同一个字有可能制几十个铅字备用,现在制作的多是生僻字,他打算一旦制作完成,留两个字写得好的匠人,随时制作生僻字,其余的匠人都解散了。 这一版全是八百年难得用上一次的生僻字,因为笔划多,每一个都比别的字大了少许。欧阳蛰有些遗憾的拿起一个细细看起来,发现这一个字结构紧密,和笔划少的字一样大小。 他拿起一个再看,这一个笔划松散,字便显得大了些,再拿起一个,又是结构紧密的,如此看了六七个,恍然道:“原来这一版是两个匠人所制。” 不用说,结构紧密的便是出自章大郎之手了。这个章大郎,写得一手好字,当匠人倒是可惜了。 他正想着,留下的两个匠人中,无论如何得算章大郎一个,门口便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小的见过大人。” 欧阳蛰虽然只有八品,但那是皇帝御封,又是印书局的主官,所以大家人前人后,都以“大人”呼之。 “哦,是大郎啊,快快免礼。”欧阳蛰手里还拿着章布刻的字呢,刚刚还觉得这人是可以好好栽培的人才,看向章布时,脸上便有了笑容,一双眼睛像看手里的铅字似的,发着光。 “诺。”章布应着,直起了身,并不进屋,屋里也没地方让他站,就在门口道:“王师傅病了,临就医之前,吩咐小的向大人禀报,只余百八十个生僻字,这活儿便完成了。” 和泥、刻字、烧制,各有一个头儿,王老汉便是刻字的头儿,手下十多个刻字的匠人,多是略微识字,练过几天字的匠人。这些匠人家境大多不富裕,粗浅识得几个字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学得的,正因为如此,上过学堂,得大儒教导的章布一进印书局,便成了闪光的金子了。 百八十个字,十多人,不用到天黑,便都刻完了。 “哦,这就完成了?”欧阳蛰老脸乐开了花,总算要完成了,可以印一页书呈给程丞相啦。 杂役们对谁当丞相不大关心,但欧阳蛰从一个投亲不遇的乞儿成为一个八品官,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全靠程墨。程墨是他的恩人,一举一动,他岂能不关心?得知程墨为相的消息,昨晚他难得的没有在厢房看着这些宝贝铅字,而是去沽了二两浊酒,切了一盘卤猪肉,庆祝一番。 章布见他笑得眼睛没了缝,心知大事成了,道:“是。大人,眼看我们印书局就要成书了,是不是请程丞相过来瞧瞧?” 这可是印书啊,开时代之先,若能做成这项史无前例的壮举,不要说程墨,只怕皇帝也会关注一下吧? 这个时代所有的书,只能手抄,抄在竹简上,所以任何著作,都传诵不广,传世不多。但一旦能印书却两说了,虽说绢贵得很,但只要能印,有钱人还是买得起的。 章布并不知程墨同时也着人研究造纸,而且初见成效,已经能成纸张了,只是粗糙了些,程墨提了几个建议,吩咐匠人们重新研究。 欧阳蛰哪想到章布包藏祸心,呵呵笑道:“只要我们能印几张呈给丞相,就已经足够,何必劳动丞相拨冗光临?” 程墨当了丞相,一定很忙吧,那能麻烦他? 章布忙道:“印刷之术一成,世人震惊,大人必定名垂青史,不要说丞相,只怕陛下也会召大人御前奏对。” 欧阳蛰笑了笑,一点不相信。 他到底见识比不上章布,虽是受命研究印刷术,一点没想到这项技术面世,带给世人多么大的震撼,推动文明的进步,意义多么巨大。 章布诚恳地道:“大人不妨跟丞相说说,或者丞相能来呢。” “大郎啊,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欧阳蛰好心提醒,对这年轻人,他是有心栽培哪,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干不动了,这印书局就会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呢。 章布还要再说,欧阳蛰已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先印一版书来我看看。” 忙了这么久,总得看看印出来的效果怎么样。 章布无奈,只好应了。 第518章 嫉妒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什么?五哥要提拔四哥当官?”张清惊呼道。 他刚进门,安国公便劈头盖脸一顿骂:“你长的什么彘脑子,成天在乡下混日子,都混成什么样了?丞相刚接诏,便提拔武四郎升官,你平时和丞相走得近,要不是你天天窝在乡下,好事哪里轮到武四郎身上?从今天起,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府中,没事多去丞相府走动走动。” 昨天刘询当殿下诏,永昌侯府已更改为丞相府,三个大字是昭帝帝师、当代大儒、著名书法家杜晴写的,匠人立即制成牌匾,当天就挂上了。 张清和武空一个负责管理匠人,制作管道;一个负责预埋管道,严格来说,只能算是吏,不是官。他们跟随程墨,为的是谋个前程。程墨是卫尉,一旦这边的事儿办好,随时能重回羽林卫,但这份情却是留下了,以后有升迁的机会,定然少不了他们。 没想到一向不着调的祝三哥留在羽林卫中,反而成了事实上的负责人,他们这些在外忙碌的,反而什么都没落下。安国公本就略有微词,现在更是气不打一气来了。 张清对程墨那是一百个信服的,他这样安排,自然有这样安排的道理,可是老父生气,也不能不解释,他道:“父亲不要生气啦,五哥这么做,自有深意。他不是叫人唤我回来了么?” “宫中防务由祝三郎负责,叫武四郎过去,定然是要扶持他当官,你又能落得什么好?我跟你说,眼看着年底你就要成亲了,再这样什么都没捞到,拿什么功名娶妻?” “不会,五哥派人叫我过来的,我这就去见他,问个清楚。”张清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走就走,当下转身就走,走到院子里,想起回府取礼物,于是返身入内,道:“父亲为儿子准备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安国公老眼一翻,阴阳怪气道:“你倒上心,听说人家当了丞相,巴巴地赶回来,人家呢,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这礼物不送也罢。” 其实他是第一拨送礼的人,还送了厚礼。不过下午赶去丞相公庑求见,刚好在门口遇到去叫张清回来的小厮,一问之下,得知武空在公庑和程墨说话,好象程墨找他有什么事。 就这么无心的一句话,安国公充分发挥想像力,脑中各种念头,然后转身就走,回府生了半天闷气。 张清想了想,觉得没送礼就没送礼吧,还是先去见程墨再说,他转身要走,被安国公叫住了:“哪儿也不许去。” “父亲?”张清不解。 安国公不理他,叫百义:“带十二郎回房。” 百义叫了两个粗壮的护院进来,然后陪着笑脸道:“十二郎君,请吧。” 张清哪敢违抗,一边不停叫着:“父亲,您这是做什么?”一边被百义带到旁边的厢房。 百义虽是一个小厮,但他奉的是安国公的命令,代表安国公,吴朝以孝治国,张清自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孝敬父母,要听从父母之命,哪敢违逆? 安国公吩咐锁上厢房的门,阴沉着脸去了后院,刚在后院坐下,婢女来报,武空来了。 武空回府,安国公的人已在吉安侯府候着了,说是安国公请他过去。两家是通家之好,安国公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也正常,他没往心里去,和父亲说完话,匆匆拨拉两口饭,便过来了。 “四郎来了。”安国公笑吟吟的让座,吩咐婢女上茶,道:“你和十二郎自小玩到大,这两年又一起在丞相手下当差,若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了十二郎呀。”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武空只是胆子小了点,顾虑多了点,可一点不傻,他眼望安国公,道:“伯父这是从何说起?” 安国公倒也干脆,开门见山道:“丞相唤四郎过去,是要安排四郎为官吧?” 一千石以下的官员,丞相有权选举提拔,奏报皇帝也只是走走程序,一般皇帝不会驳回。食俸二百石以上已是官了,一如明朝时的九品,那是有品级的,跟吏天差地别。 安国公本是猜测,没想到却一言中的。武空听他这么说,心头怦的一跳,呼吸便有些急促,道:“伯父如何得知?” 安国公看他的脸色,一颗心拨惊拨凉的,再听他承认,更是气得脸孔涨红,怫然道:“不知丞相许了四郎什么官?” 奶奶个熊的,凭什么你当官了,我儿子还在乡下吃土? 武空很为难,实是不知怎么跟安国公说,有很多机密不能说啊。他踌躇一会儿,道:“请恕罪伯父,这事儿,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不方便说。伯父若没有别的事,我这就告辞了。” 武空说着站了起来,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把父亲交待下来的任务完成呢,属官安插自己族人,要怎么跟程墨说? 安国公冷笑道:“四郎为官了,瞧不上老朽这把老骨头了。” “伯父别这么说。丞相吩咐下来的事,我还没有理清楚,待理清楚再禀报伯父,可好?”武空温声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底线他还是有的。 安国公袍袖一拂,道:“不敢当。” 武空哪里看不出他羡慕嫉妒恨?只是该守的立场,他得守,当下也不多说,告辞出来了。 安国公气得握紧拳头,恨声道:“别以为你有他撑腰就把我安国公府不放在眼里,哼,我倒要问问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怎么安置十二郎。” 他几次三番借护院侍卫予程墨,在程墨遇刺时护他安全,又多次相助,现在倒好,一有当官的机会,把张清撇在一边了。 这一晚,他气得睡不着觉,那侍寝的小妾不知发生什么事,一晚上战战兢兢,连翻身也不敢。 程墨哪知道安国公一早赶到公庑,又无意中得知真相?他和霍书涵***爱,四更天起床时,霍书涵沉睡未醒,他也没唤青萝侍候更衣,而是自己穿戴整齐,吃了早饭,上朝去了。 第521章 没脸 感谢a5244a打赏。 武空送走小邓子,立即翻身上马,赶去丞相公庑。昨天程墨先跟他通气,现在诏书一下,已是板上钉钉了。 安国公一听武空来了,脸色变幻,先是如同见了杀父仇人般的愤怒仇恨,接着飞快换了一脸慈眉善目的样子。他有如变脸一般的表情,尽收程墨眼底。 武空神采飞扬,眼神明亮,一张大嘴快咧到耳根了。他先向程墨行礼:“下官考功司郎中武空见过丞相。丞相,陛下下诏了。” 这是正式以新身份见过程墨这位上官了。以前他也是程墨的属下,那时一个卫尉,一个羽林郎,现在一个丞相,一个郎中,虽同是上下级,于两人的意义都大为不同。 “免礼,坐。”程墨道:“诏书既下,你明天便到任吧。” 安国公在一旁嫉火攻心,故作不解,道:“这郎中的官职,我以前没有听说过。按我朝的叫法,不是应该叫考功司丞么?郎中倒有些岐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呢。” 看病的大夫也叫郎中。 程墨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武空解释道:“伯父,不是这样的,丞相既奏明陛下,设立考功司衙门,又定下考功司的主官为郎中,自有丞相的道理。” 虽然为什么叫郎中他不清楚,但相信程墨总是没错。 安国公冷笑不语,武空一张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不过他心情极好,倒也不在意,道:“丞相,我这就去领官袍,先告辞了。” 想像武空身着官袍,得意洋洋的样子,安国公的怒火终于战胜了理智,他冲口而出:“武郎中今非昔比,可不把老朽放在眼里了。” 平头百姓的老头才自称“老朽”,他贵为国公,理应自称“老夫”。何况安国公府和吉安侯府是通家之好,张清自小跟在武空屁股后面,一块儿玩耍,长大后又一起在羽林卫当差,两家、两人的交情非比寻常,安国公这话,好比放了一缸山西老陈醋,酸了一屋子。 武空再迟钝,也发现安国公很不对劲了。 “伯父,这话是怎么说的?小侄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伯父明言,小侄改过就是。”武空好脾气地道。 安国公仰天打个哈哈,阴阳怪气地道:“不敢,老朽哪敢指摘郎中的不是。” 他故意在“郎中”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倒像嘲讽武空为济壶救世的大夫。大夫在这个时代不是贱业,在三十六行中,还是颇有身份的,但跟当官的一比,那就天差地别了。 武空急急想了一下,最近因为张清常在作坊,他没去安国公府作客,没见安国公的面,并没有什么事让他不快呀,这是怎么了? 他不禁一脸懵逼,朝程墨望去。 程墨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伯父一大早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立场不同,称呼也不同,称呼官职,那是公事,也表示公事公办的意思,称呼伯父,说的便是私事了。程墨是说,你一大早在这里等我,有什么私事? 安国公小鸡般的胸脯起伏不停,脸孔涨得通红,道:“不敢当丞相一句‘伯父’。” 这是跟程墨干上了?武空傻了眼,什么事要这样撕破脸啊? 程墨依然笑吟吟的,像是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道:“安国公找本官,可是有要紧事?” 安国公大义凛然道:“你高居丞相之位,却处事不公,任用私人。陛下以国事相托,你这么做,对得起陛下一片殷殷期盼之心吗?” 他在来的路上原想以情动程墨,希望能把郎中的官位抢过来,给自己的儿子,没想到他在这里没能开口,那边诏书已下,已是铁板钉钉了。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克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武空的嘴张成了“o”型,啥叫处事不公,啥叫任用私人?眼前这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世伯么? “那安国公认为,这考功司郎中一职,该由谁来担任才公允呢?”程墨脸上笑容不变,漆黑如深谭的眼睛盯在安国公脸上。 安国公被他这双眼睛一看,莫明其妙地心头便是一跳,顿时心虚起来,气势便弱了,声音也低了,垂下眼睑道:“我是说,丞相应该找一个有经验的老吏担任。” “十二郎如何?”程墨步步紧逼。 武空恍然,失声道:“伯父!” 安国公被说破心事,一张老脸更加潮红,这次是羞的。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让他怎么说嘛,一大早跑这儿等着,在这里磨了一上午,不就是要为张清求官吗?难道他能说张清经验不够? 程墨微微一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伯父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切切不可如此了。” 下次再跑来闹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五郎……”安国公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廊下脚步声响,张清抢了进来,先不理自己父亲,而是对程墨道:“五哥,你找我?” 他身着深绿色禅衣,衣服上好几道绉皱,唇上一层茸茸的胡子渣,形容有些狼狈。 张清被关在厢房,哪有心情收拾打扮,更没刮胡子,看守他的护院得到安国公的命令,让他出房,他立即骑马飞奔到公庑。 “十二郎来了,坐。”程墨招呼他一声,然后转向安国公,道:“伯父,我有公事和十二郎谈,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这……”安国公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十分复杂,想说要听听他委张清什么官,刚才还大义凛然指责人任用私人呢,算起来,张清也是他的“私人”,自己在这儿,岂不尴尬?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张清道:“父亲,五哥不会亏待我,你不用担心。” 张清再了解安国公的为人不过,看他这样子,定然是目的没有达到,还在这里受到落了脸,今天这事,他可是帮理不帮亲的。 武空也回过味儿,道:“是啊伯父,丞相再念旧情不过了,岂会不为兄弟们谋个前程?” 第285章 神仙预言家 亏得诫大身体素质好,从辰时装神弄鬼到未时,一点不带累。 霍显得到婢女的禀报,知道眼前的“神仙”修为高深,不敢怠慢,午时末带了一众婢女在小院门口候着,待到院门打开,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道:“有劳仙人了。” 诫大见一大群人站在门口,不知她是否一直在门外偷看,吃了一惊,暗道:“永昌侯料事如神,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幸好我一刻不敢松懈。” 想到一直都按程墨教的来,没有一处做错,他心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道:“夫人放心,盖在贵府上头的乌云已经移走了。” 有婢女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哪里有一丝云彩?这婢女不解问旁人:“怎么说我们府上头有乌云呢?我怎么没看到?”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想问了。 旁人翻了个白眼儿,道:“你懂什么,要是你看得出,岂不是神仙?再说,你没听神仙说嘛,乌云已经被他做法移走了。” 所以你才看不到。 这婢女眨巴眨巴眼睛,想不明白,不过,她明不明白实在无关紧要。 这边,霍显把诫大请到华居奉茶,再三巴结,重新送上四位美貌歌伎,又奉上八位俏丽婢女,送了一座府邸,道:“还请仙人留下仙踪,盘桓些时日,妾身好时时请教。” 诫大眼观鼻,鼻观心,道:“蓬莱仙山上有两位仙友还等着我一块儿下棋呢,不得闲哪。” 霍显大失所望,刚要求他把什么蓬莱仙山上的仙友一块儿请来,就听诫大道:“虽然贵府的乌云移开,免了府上的灾祸,但只能保府上三年平安。三年后,府上有灭门之祸。好了,我这就告辞。” 说着,诫大站了起来。 霍显惊呆了,花容失声道:“仙人请留步。不知仙人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乌云已经移开了吗?怎么还有灭门惨祸?再说,她家夫君权倾朝野,连皇帝都得对他行礼恭迎,又有谁敢灭她满门?这是从何说起? 诫大一副世外高人,高深莫测的样子,淡然道:“天机不可漏露。” 去你娘的天机不可漏露,要真的天机不可漏露,刚才你为嘛告诉我这个? 霍显瞬间怒了。她是谁?她是连皇帝都没放在眼里的主,用得着看谁的眼色?要不是诫大是“神仙”,她会这样客气么? 这时一怒之下,连神仙也不客气了,示意身边的婢女把门关上,语气冰冷道:“还请仙人把话说清楚。” 今天你要不把话说清楚,就不用走出这道门了。 诫大心里打鼓,神情依然是淡定,微微一笑,道:“我这就驾起祥云,回蓬莱仙山。” 你关院门,也挡不住我。 霍显一听,登时慌了,人家会腾云驾雾,她还真的关人家不住。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立即换了一副笑脸,下座走到诫大身前,屈膝行礼,道:“妾身无状,还请仙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请仙人看在霍家一门三千多人的份上,救霍家一救。” 这还差不多,诫大暗哼一声。他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装逼装够了,才道:“贵府可有一位命格贵重的姑娘?这位姑娘与当今皇帝生辰八字极不相配,若送她入宫,霍家必有灭门之祸。夫人慎之。” “涵儿?”霍显惊呼,道:“仙人是说?” 诫大点到为止,不肯再说,又要告辞。 霍显哪里肯让他走,央求道:“妾身怀小女时梦有异像,自小便有算卦之人说她命格贵重,非至尊不能匹配。仙人怎会说送小女入宫,必有灭门之祸?妾身不懂,还请仙人分说明白。” 诫大道:“姻缘首先要八字相合,令爱和当今皇帝八字相冲,若非送令爱进宫不可,只能另立皇帝了。话已至此,夫人自已思量吧。” 另立皇帝?霍显想了想,道:“请仙人在府上住下,待大将军回来,妾再和大将军商量。” 诫大听她对另立皇帝没有异议,着实吓了一跳,心想难怪永昌侯说这个女人厉害,永昌侯诚不欺我,连皇帝都能随意废立的主,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啊。 他哪敢留下,道:“我暂住东郊,夫人有事去东郊找我就是。嗯,大将军为国为民,功绩不小,若是大将军有事相询,我倒是可以停留两个时辰。” 霍显见他只肯留两个时辰,露出失望之色,道:“仙人请稍待,妾身这就派人去请大将军。” 万一你的仙友来请,你驾起祥云走了,我去哪找你? 诫大无奈,只好道:“好。” 霍显忙差人去请霍光。 霍光听说霍家三年后有灭门之祸,大吃一惊,谁也不敢拿这种事来赌好吧,纵然诫大胡说八道,他也得问个清楚明白。于是他立即放下公务,坐车赶了过来。 诫大见到霍光,很紧张,手微微发抖。可他现在扮仙人,霍光再怎么牛逼,也只是一个凡人,所以他很快稳住。和霍光见礼之后,把送霍书涵进宫,三年后必有灭门之祸的事说了一遍。 霍光眼角直跳,道:“为什么?” 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诫大道:“霍大将军的寿数,在三年后。” 霍光变了脸色,道:“你怎么知道?” 诫大心想,自然是永昌侯告诉我的啊。 霍显解释道:“仙人无所不知。” 她对诫大的话深信不疑,一想到夫君只能再活三年,心里悲伤,眼眶红了,语气哽咽。 霍光心神微乱,只一息,又恢复常态,怒道:“胡说八道。” 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他不是普通人,怎么着活个七十岁应该有吧?他今年只有五十八呢。 任谁被人指着鼻子说你只能活三年,都会勃然大怒,程墨早跟诫大分说过了。诫大见他发怒,一点不意外,微笑道:“明天大将军上朝,左车辕会断。” “啊!”霍显失声惊呼。真是神仙啊,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霍光道:“把他关起来,若是明天老夫的车辕不断,定然杀了你。” 他现在就叫人对上朝的马车严加看管,任谁都做不了手脚。 诫大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道:“我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又有何妨?”心里却暗暗叫苦,不停暗暗祈祷,程墨千万别坑他。 第286章 神了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天光未亮,朝臣们纷纷出府,走在去上朝的路上。 大将军府离未央宫很近,霍光每天都是四更二刻出府,五更正到宫门口,马车停稳,宫门开启。 二十多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今天同样四更二刻出府,只是车夫被霍显叮嘱小心,走得稍慢些。霍光觉得马车走得慢了,问:“出了什么事?” 随从刚要禀报夫人让他多加小心,还来不及说,车夫大叫一声:“阿郎小心!” 只见车子一头载了下来,歪到一边,左车辕骨碌碌滚了开去。 随从们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车里的霍光端坐如仪,突然整个人失去重心,左侧撞上车壁,疼得半边身子不能动弹。他反应极快,道:“来人!” 不语听到叫声,抢了上来,掀开车帘,见霍光形容狼狈,忙扶他出来。幸好今天车速不快,才没有出大事。 不语道:“车辕真的断了。” 他一向话少,却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言。霍光惊魂未定,听他这么说,想起府里那位神仙,不禁心中一凛。这人铁口直断,说自己今天上朝,左车辕会断,没想到上朝路上,左车辕真的断了。 要说霍光心里半点不信,那是不可能的,可要他承认府里那人真是神仙,他又难以接受。毕竟武帝迷恋神仙时,他已跟在武帝身边,武帝各种“神仙”见了不少,最后不也没能羽化成仙么? 不语见他脸色不好看,以为他受了惊吓,道:“请阿郎上马,小的为阿郎牵马。” 以他的武功,哪怕霍光从马上摔下来,他也能稳稳接住。 霍光上马而行,比往常迟了一刻钟才到宫门,文武百官大为惊奇,纷纷悄声打听,为什么霍大将军今天不准时? 霍光心里有事,早朝议什么便心不在焉。刘询看了他好几次,见他不大开口,不得不问:“大将军可有话说?” 难道他册封许平君为后,霍光心里不爽,消极怠工么? 群臣都觉得霍光今天很不对劲,众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逆鳞,惹下大祸,只要不是十万火急之事,都把奏折藏在袖里,不敢拿出来了。 因为霍光的缘故,今天的早朝提前半个时辰散朝。 散朝后,霍光立即回府,半息都没有停留,又惹得群臣各种猜测,连刘询都好奇,让人去打听,霍大将军府里发生什么事。 诫大一晚上担惊受怕,就怕霍光的车辕没事,自己老命难保。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直到窗纸亮了,眼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的无赖性子发作,想着怕也没用,不如坦然面对,能把霍夫人骗得团团也不亏了。 侍候梳洗时,婢女见他笃定得很,不禁心生佩服,不愧是神仙啊,事到临头,还这么淡定。要说霍光的车辕好好儿的,突然会折,打死她们,也是不信的。 霍显却深信不疑,梳洗完毕,便差人过来看诫大起来了没有,得知他还在,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就怕一觉醒来,神仙飞升,从此鸿音渺渺,再也不能遇上。她叫过大管家,道:“派一辆车去接阿郎。” 大管家一直担着心事,万一诫大是骗子,骗局又被揭穿,他会受连坐的,现在见霍显信了个十足十,心里更是打鼓,想着万一……呸呸呸,没有万一,诫大一定是神仙无疑。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调了马车,亲自给霍光送去,一路走,一路忐忑,到宫门口,找到霍光的随从,一问,才知霍光的马车真的在上朝的路上折了车辕。他立马就抖起来了,道:“我就说嘛,神仙说的哪里有错。”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忐忑。 随从看他的目光,有些敬畏,这人可是第一个遇到神仙的,大概有些仙缘? 大管家回府一说,阖府都惊动了,人人奔走相告,阿郎真的在上朝路上折了车辕啦,府里的神仙真灵啊。 诫大说他早就辟谷,但是夫人诚意殷殷,他就勉为其难,勉强吃了早饭。他被请到华居后,一直端着,看着身边如屏风般的婢女,心里暗暗叫苦,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啊,进得来,出不去,早晚得死在这里。 正担心得要死,突然听说霍光折了车辕,真是喜从天降,老命得保哇。他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瞥见旁边婢女如看神人一样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忍住。 人家真的在看神人啊,在她们眼里,面前这位可真是神仙。 霍显神态更为恭敬,道:“仙人请在这里再停留几天,妾好早晚请教。” 她早就说了,眼前的真是神仙,现在再一次被证实,夫君再无怀疑,他们夫妻俩得好好请教神仙,怎么才能成仙啊。神仙这种稀有物种,怎么能轻易让他走了? 诫大担惊受怕一夜,无论如何不肯再留下了,道:“小仙真的有事,就不打扰了。” 看把他逼的,连“小仙”的自称都出来了,可见真是急了。 霍显哪里肯放,一边让歌伎们歌舞,一边美酒佳肴不断端上来,又亲自把盏,殷殷劝酒。 美女美酒哪有老命重要,诫大一本正经道:“小仙辟谷已久,不饮这些俗物。” 霍显更为恭敬,神仙就是与众不同啊。 一个要走,一个非留不可,推拒间,霍光回来了。 他自己亲自看过了,车辕确实是突然断的,并没有被人做了手脚,何况昨晚他派人守了一夜,无人能够靠近,这么说来,眼前这人,确实有几份仙气了。 他看向诫大的目光,便有些敬畏。 诫大彻底以神仙自居了,见了霍光也端着,并没起身见礼。 霍光并没见怪,道:“还请仙人教我。” 你不是说我只能活三年,我死之后,霍氏会满门被灭吗?要怎么避免灾祸? 诫大道:“只要大将军肯舍得,激流勇退,可保霍氏满门,自身也能增加十年寿元。” 激涌勇退是程墨教的,十年寿元啥的,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反正他很快逃之夭夭,霍光要是活不到十年,难道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他算帐不成?要紧的是,赶紧逃出去啊。 第529章 回家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程墨已一目十行,把那摞弹劾的奏折看完,除了赵丹,倒也再没人弹劾他。 “来人,把奏折送去宣室殿。”他吩咐一声,廊下候着,排成两行的小厮中,便走出一个身穿内侍服饰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约莫十二三岁,应了一声,走进公庑。 这少年名叫木兰,是负责把奏折送到宣室殿的内侍。宫闱中,总不能让身体健全的男子随意进出,何况皇帝有时候会去后宫,若有重要奏折,要送去后宫也不便,因而,便用了内侍。 程墨曾在这里见过木兰几次,对他有些印象,见他进来,想了想,道:“你是木兰?” 初次听到这名字,他不免联想到那位代父从军的女英雄,再看看眼前似女孩般腼腆的小内侍,总想笑,当时可是忍得很辛苦呢。 木兰喜道:“正是奴才。没想到丞相还记得奴才。” 他自去年在这里当差,以前见苏执对程墨客客气气的,不免多一个心眼,记下这个俊朗男子,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在他身边当差。 程墨看他豆芽似的小身板,道:“这些奏折,你搬得动吗?” 奏折写在竹简上,重得很。 “回丞相的话,奴才可以让杂役帮奴才抬到宫门口,再由奴才搬进去。”木兰并没有隐瞒,他是宫里的人,叫仆役们做什么事,谁敢不听? 程墨点了点头,道:“该守的规矩,不要忘。” 该守什么规矩?自然是不该看的人,不能看。木兰应了,出去叫两个杂役进来,把套在封套里的奏折搬进筐里,抬出去了。 木兰一只脚迈出门,刚好遇到武空抢进来,两下里差点撞上,木兰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受过教导,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大惊小怪,才把一声惊叫生生憋在嗓子眼里。 武空没想到有人在这个时候抢出来,幸好收脚及时,才没撞上,他看清眼前的人一身内侍服饰,便朝这人点了点头。 木兰略定了定神,还了一礼。 程墨正在看奏折,武空进来,顾不上行礼寒喧,把唐劬很不妥当的情况说了,最后总结:“……我觉得,这个人留不得。” 程墨示意他坐,待他说完,道:“四哥放心,我都知道了。这些人是我岳父留下来的,有人对我不服,也是正常。” 这个唐劬,何止是不妥。那天程墨高坐首位,唐劬一进门看都没看他,而是低头寻找自己的位子,准备坐下。他立即知道这个人眼中没有他这个上司了,要不然也不会一丝情面都不讲,给他下马威的同时,拿他杀鸡儆猴。 到了黄昏,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奏折,几乎没挪过窝的程墨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这硬梆梆的官帽椅坐久了,浑身也硬梆梆的,程墨寻想着,得吩咐宜安居的匠人制两张软椅,要不然坐久了颈椎迟早出毛病。他边想边往外走,廊下早就候着的榆树一见他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去吩咐备马了。 程墨走进后院,一见厅里透出的桔黄色灯光,忙了一下午,茶也没时间喝一口的他,心里暖暖的,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厅堂热闹得很,叽叽喳喳的,一看清进来的人,一下安静了。 程墨感觉到所有视线全停在脸上,笑道:“怎么了,我脸上长花不成?” 一个人痴痴地看他,大眼睛张得大大的,漫起一层水雾,像湖水漫过青山,慢慢地流了下来。 苏妙华回来了。 出阁后再回到娘家,总有些什么都熟悉,却什么都不一样的感觉。经历过离家出走,失手伤人的事,她一下子长大了。人的成长,有身体的长大,也有思想的成熟。以前她的身体发育成熟了,思想还停留在以自我为中心的阶段,竟不想懂人情世故,也不想了解这个世界,一句话,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所以,无论程墨如何三申五令,不许窜上屋顶,她都置若罔闻,只要自己高兴就好,管别人干嘛? 离家出走发生了那么多事,父亲又因为着急她以致半身不遂,她深深地自责,回想过往,不说大彻大悟,也是痛改前非了。 这些天,她温柔细致地在榻前侍奉汤药,让苏执大跌眼镜,要不是他不知道有穿越这回事,定然以为女儿被穿越了。 前天得知程墨接替苏执,成为新一任丞相,她便想回来,又觉不好意思,闹出这么大笑话,哪有脸回?回来后,霍书涵会不会给她脸色看?赵雨菲、顾盼儿又会拿什么眼神看她? 这两天,她焦灼极了,坐立不安。 曾强的针炙之技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蓝良是太医令,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也是极高明的,有这两大太医一齐出手诊治,女儿又痛改前非,在榻前喂药喂饭,程墨这个女婿隔三岔五的,也常过来探望,苏执老怀大慰,这病还能不好得飞快? 他右手虽然还不能执笔写字,却已勉强能动,假以时日,定然能恢复几分。程墨是他的女婿,为相,他比谁都高兴。这两天,他一直劝女儿回来。 “难道你能一辈子不回去?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何必理会?只要贤婿对你好便行,你们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难为情总归敌不过思念,苏妙华在娘家这段日子,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脑子里总是浮起程墨那张俊朗的脸,脸上是坏坏的笑,有时还会梦见他斥责自己爬墙窜上屋顶,醒后,枕边总有泪痕。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实是对程墨情根深种。 下午,苏执午睡正酣,婢女们都各自散去,院子里人声寂寂,唯有蝉鸣。听着蝉鸣声阵阵,对程墨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她,想回家了。 是的,以前的永昌侯府,现在的丞相府,才是她的家。 她再没犹豫,禀明父亲,安排好侍候的人,又细细叮嘱雨生一番,没有收拾衣服,便登车回府了。 出乎她的意料,回到家,离家出走的事好象从没发生过,霍书涵脸上看不出异色,赵雨菲和顾盼儿也一如往常,大家关心地问起苏执的病,又说起程墨,屋里的气氛开始明快起来。 第534章 机会 大雨终于小了,城东已成泽国,多数民房被淹,一眼望去,只见水乡茫茫,偶尔能见一些屋檐。 这些天,附近州郡很多地方受灾,城外的农田更是尽淹,百姓们拖儿带女,争先恐后地奔向豫章城下。 六百里加急的奏折发出第八天,眼看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士绅们借出来的别院住满了灾民,这些人填满了所有房间,连廊下都铺满竹席子,躺满了人,而灾民还在源源不断涌来,谭炎又急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在奏折上说明这是第二封,并言辞恳切请求朝廷同意开仓放粮,派官员赈灾。 八百里加急,共有三位信使,一送往未央宫,一送往丞相公庑,一送往大将军公庑。霍光还挂着大将军衔,信使直奔大将军府而去。 程墨接到这封奏折,是在第四天黄昏,他一看奏折,马上把戴蔚叫过来询问。 戴蔚肯定地道:“奴才没有收到这份奏折。” 他拿出记录的竹简,翻到最近十天,呈了上去,道:“丞相请看。” 每次收到的奏折,他都有登记,奏折来自哪里,什么时候收到,什么时候送往何处,一清二楚。 程墨修长的食指划出一行行的方块字,不要说八天前,就是最近半个月,来自豫章的奏折也只有这一封。他把竹简合上,道:“查。” 戴蔚负责收发分拣奏折,深知此事严重,严肃地应道:“诺。”朝程墨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程墨拿起奏折出了公庑,直奔未央宫。 刘询也收到这份奏折,正欲派人去宣程墨,程墨已到宣室殿门口。 “陛下,可收到豫章的急报?”程墨行礼毕,把手里的奏折呈了上去。 刘询一指桌上摊开的奏折,道:“朕正要着人去宣大哥,大哥快坐。” 程墨先不坐,而是脸色阴沉,行礼道:“如果奏折上所写属实,则豫章郡灾情严重到无经复加了。臣有罪。” 先有天灾,处理不好再有人祸,搞不好人祸死的人比天灾还多,程墨来自现代,一想到因为自己疏于管理,致使谭炎第一封奏报灾情的急报没有及时送到御前,多耽搁一天,便有可能多死很多人,这么多天了,死的人不知凡几,杀人的心都有了。 刘询道:“大哥刚接手,哪能如臂使指?出了纰漏怎能怪你?” 他看到谭炎奏折上写到:“……臣顿首百拜,豫章军民百姓,祈盼救援,然上一封奏折已过去八天,消息皆无……”时脸色铁青,要不是深知程墨的为人,定然要怀疑他匿情不报了。 程墨道:“臣明天上一封请罪折子,这会儿天色不早,还请陛下下诏推迟宫门落锁的时间,宣诸位大人进宫商议赈灾事宜。” 能提前一天救灾就能多救活很多人,时间就是性命啊。 刘询正有此意,很快,位列九卿的其余七人就被宣了进来,张勉、吴瑭、吴渊都在座。 几人传阅了奏折,吴瑭先奏道:“陛下,程丞相身为总理全国政务的丞相,却不能管理自己的属官,能力如此不济,何德何能为相?臣请求陛下谪去丞相一职,着德高望重之人接任。” 唐劬藏起的那份急报,张勉和吴瑭几天前就看过了,这几天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吴瑭话话刚落,张勉马上道:“臣附议。程丞相虽然于陛下有恩,但到底年轻,为政经验不足,还请陛下择一经年老臣为相。”又转向程墨,也不称呼程墨为丞相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程卫尉,人贵自知,你可不能贪图权力,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啊。” 程墨如果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被他们这样连唬带吓的,不免有些不自信,甚至怀疑自己的能力,可程墨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多,前世曾白手起家,创下富可敌国的商业王国,虽然没有为政经验,但一法通,万法通,他欠缺的是熟悉各地情况的时间,只要给他半年,他处理起政务来,定然不比霍光差。 “多谢张太常提醒。”程墨微微一笑,道:“不知张太常以为,何人为相合适?” 程墨一双漆黑的眼睛像看穿张勉的五脏六腑,张勉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不由老羞成怒,变声变色地道:“老夫哪知道?任命何人为相,乃由陛下说了算,岂是你能幻言?” 要不是稍微顾及程墨现在还是丞相的身份,他就要以小子斥之了。其实他这样声色俱厉,已是撕破脸,不留余地了。 程墨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道:“原来要陛下说了才算,本官这丞相之位,难道不是陛下下诏么?” 刘询一脸憨厚样,应声道:“如何不是?朕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下诏。张卿,难道朕的诏书作不得数么?” 这都叫什么事啊,怎么被这小子一句话反而转了方向?他对刘询可不敢疾言厉色,赶紧行礼道:“臣不敢。臣是被程小……程丞相巧立令色气糊涂了。” 刘询道:“朕宣你们过来,是商议赈灾之事。豫章灾情紧急,诸位爱卿,有何妙策啊?” 张勉和吴瑭对望了一眼,他们早就猜到几句话难以说服刘询罢免程墨,但只要有机会,以他们在朝中的人脉,定然能发动群朝臣一起弹劾程墨,难道刘询能不顾群臣汹汹么?程墨不当丞相,还可以当卫尉,他有退路,刘询便不会再坚持。 两人都是老奸巨滑,精于世道之辈,转念间便想通此节。对于赈灾,他们却是不会出任何主意的,倒是吴渊,领下在京中筹措灾粮的重任。他是大司农,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 程墨举荐陶然为钦差,三日后赴豫章赈灾。 几人出宫时,天色已晚,程墨走出宫门,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落锁。阴影下走出一人,朝程墨行了一礼,却不说话。 车夫刚好赶了车来,程墨借马车前的灯笼一看,却是戴蔚。 “上车说。”程墨说着当先上车。 “诺。”戴蔚随后跟上。 马车辘辘行驶在御街上,寂静又空旷。 第535章 撕破脸 一个夜晚,可以做很多事,起码张勉和吴瑭连夜行动,联络世交故旧姻亲,或要求或劝说,或许以利,或许以官,要他们上奏折弹劾程墨。 一部分人犹豫不决,一部分人婉转拒绝,但大部分人还是答应了,利益在前,谁能不动心? 程墨出宫时已派人快加马鞭去叫陶然,他回府刚换了衣服,净了头面手脸,坐下吃晚饭,陶然便来了。 “见过丞相。”陶然知道程墨这么晚找他,定然有事,行礼后便静待程墨吩咐。 程墨示意他坐,道:“你吃晚饭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点?” 这个点,应该吃夜宵吧?陶然心里嘀咕,再看桌上四盘青菜,一砂锅汤,一碗白米饭,顿时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他晚饭可是有鱼有肉丰盛得很呢,吃过晚饭,他和新纳的小妾欢爱无极限,哪像程墨,干得多,吃得少,累死累活不落好。 “谢丞相,下官已经用过膳了。”想是这样想,他还是一本正经地道。 他不吃,程墨便边吃边把豫章那边的情况说了,道:“你去赈灾,还负有查访谭炎救济是否得力的责任,若他妥善安置灾民便罢,若有不妥善的地方,本官是一定要惩处的。” 谭炎奏折上说,发现灾情第一时间上报,但不代表他救治灾民得力,这个跟个人能力有关,并不能因为他奏报及时,便认为他一定清廉、受民如子。 陶然听说派他为钦差,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行礼道:“诺,下官明白了。” 他是程墨的人,外派为钦差,要是差事办得好,说不定就高升了。 程墨又嘱托他几句,让他写个章程,然后让他回去了。三天后就要走,这三天必须筹齐赈灾的粮食,也有得忙,陶然刚才还在心里感慨程墨忙碌,现在自己也清闲不起来,这一晚,他忙到快三更,眯了会儿,就到上朝的时辰了。他的府邸离未央宫远,得比程墨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呢。 今天早朝,张勉、吴瑭等共二十一人弹劾程墨御下不严,玩忽职守,要求皇帝罢免程墨。 这些人连夜写就奏折,熬得两眼通红,刘询却只淡淡道:“真相未明,诸卿太急了。” 吴瑭是急性子,半刻也忍耐不住,刘询话音刚落,他马上接茬道:“陛下,豫章郡令谭炎八百里加急急报,曾说受灾马上上报,可程丞相却没有收到这封奏折,更不可能做出处理,岂不是玩忽职守?这封奏折落在何处,经何人之手,全然不知。若这样,程丞相还不是御下不严,又做何解?” 他自然明白,这封平白无故消灭的奏折,就在张勉手中,他就是在张勉的书房看到这封奏折的。正因为如此,他才笃定程墨拿不出这封奏折,他们也可以就此奏折做文章。这次,还不阴死你?他凌厉的眼神瞟了程墨一眼,下巴上扬四十五度,十分倨傲。 程墨一方在陶然的带领下,众口一词奏道:“此乃谭炎一面之辞,怎么做得准?” 刘询道:“对啊。陶卿,朕派你去豫章赈灾,明天起程,到豫章后,须用心查访此事。” 人只有什么事都不做,才不会出错,只要做事,总有错处可寻,一件事做出来,站在不同立场的人,便会有不同的看法。昨晚在宣室殿商议时,张勉和吴瑭都同意派陶然去豫章赈灾,打的便是趁机抓陶然把柄的主意,到时,不管陶然做得如何好,他们照管弹劾就是,打击政敌当用非常手段嘛。 当然了,若是武帝在位,或是霍光掌权,这种事他们是不敢做的,刘询在朝堂上的掌控力不强,他们不趁程墨刚刚上任,把程墨赶走,由他们牢牢把持权力,成为另一个霍光,又等什么时候? 在他们的小团体里,他们总是说刘询被程墨蒙蔽,说霍光被刘询的花言巧语蒙骗,其实那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心里打的,便是取程墨而替之,成为下一个霍光。只是这话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现在刘询当着众朝臣的面让陶然查访此事,并以真相未明为由,对他们的弹劾不表态,张勉顿觉失算,他还是太轻视刘询这个年轻皇帝了。 他向吴瑭望去,吴瑭也察觉了,马上道:“陛下,陶大人上了年纪的人,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不如另派年轻、身强体壮的人去。” 程墨为相,你们反对,理由是太年轻;我为钦差,你们反对,理由是我太年老,你们能不能说句人话?陶然气笑了。他身为太常丞,在张勉手下,又站在程墨这一边,这些天张勉没少给他小鞋穿,心里也憋火得很,可是张勉现在还是他的上官,他不敢说什么,吴瑭可不是他同一个衙门的上官,他哪会客气? “不知吴大人今年贵庚?”陶然笑眯眯道。 吴瑭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我不为钦差。” 陶然道:“下官今年五十六,说起来比吴大人还年轻两岁。吴大人比下官更为年老,却窃居九卿之一,身体吃得消么?” “什么?”吴瑭大怒,厉声道:“大胆!当殿指谪上官的不是,你想干什么?” 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吴大人,你何止当面指谪上官的不是?你当面以莫须有的借口弹劾上官,又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一怔,程墨一派却笑了。陶然双手拢在袖中,朝程墨所在方向竖了竖大拇指。 这话,正是程墨所说。 吴瑭气得暴跳如雷,他不敢对程墨怎么样,暴怒之中跳了起来,越过多位朝臣,大步流星朝陶然走去,道:“老夫今天打死你,陛下怪罪,老夫领了就是。” 他算准有霍光这尊大佛在京中坐镇,刘询不敢对他怎么样,也就肆无忌惮了。 陶然哪会坐在位子上挨打,一边叫着:“陛下救命。”一边站起来就跑,你还别说,那身手灵活得很,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老人。 一追一逃之间,有谁把皇帝放在眼里? 刘询道:“羽林郎何在?拿下!” 第290章 杀人于无形(月票九十加更) 程墨很快过来,道:“岳父可是为吉期的事?涵儿已经二十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啦,不如尽快完婚。” 霍光眼眸沉沉看着程墨,道:“我只剩涵儿一个女儿未出阁,这嫁妆必不可少,就算只用普通物件陪嫁,现在采办,也来不及了。” 程墨笑道:“小婿家中没有长辈,不挑这个,嫁妆不齐备,就不要嫁妆好了。” 你都快满门被灭了,还磨蹭啥?赶紧把女儿嫁过来啊。 “胡说!难道会昌伯不是你的长辈?”霍光道:“就定在年底吧,不能再提前了。” 那就是十二月十八了。霍大将军一锤定音,再无回旋余地。 两家结亲的事很快传扬开去,朝臣们看程墨的目光如看天神。 前几天,大半朝臣勋贵紧跟安国公的脚步上奏折,要求皇帝册封霍书涵为后。这些人,哪有不明白是霍显授意?在他们想来,霍书涵迟早是皇后。现在却传出她即将嫁给程墨的消息,让不少人浮想联翩。 有人认为,程墨从皇帝嘴里夺食,胆子够大;有人认为,程墨手段够好,要不然霍光不会把这位命格贵重的女儿许给他。 这么些年,谁不知道霍书涵命格贵重,是当皇后的命?现在她要嫁给程墨了,是不是意味着程墨是下一任皇帝? 程墨听到脑洞开这么大的话,着实吓了一跳,在这个时代,成为皇帝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会掉脑袋的,他还想长命百姓呢。 他马上进宫,把这件事奏明刘询,道:“请陛下下旨追查造谣之人。” 刘询道:“大哥不必担心,流言很快会如风飘散。” 什么都可以是玩笑,偏偏这件事不可以,指不定哪天刘询会想起这事,然后各种不快,这就皇帝心里的一根刺啊。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到时要收拾他,那是分分钟钟的事。 “陛下天命所归,哪有任由屑小胡说八道?”程墨道:“臣这就把散播谣言之人揪出来。” 他是卫尉,肩负保护皇帝的重任,现在有人散播谣言,动摇皇帝的宝座,追查此事,也可以说是他的职责嘛。 程墨撸袖子准备公权私用,刘询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道:“若大哥非要追查此事,不妨让廷尉办理。” 看着刘询笑得像小白兔,程墨心里咯登一下,万幸啊,好在他存一个心眼,要是真和他论兄弟情谊,没有及时表明立场,刘询会怎么做,真不好说。 程墨立即行礼道:“这样最好,有劳廷尉了。” 由廷尉洗涮他的清白,再好不过了。 刘询昨天听到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但他生性能忍,想着程墨若是没有异心,一定会找他说清楚。果然,散朝后程墨便来了。在程墨来之前,他已召了廷尉,下旨让廷尉彻查此事,看是谁放出风声,动摇他的皇位。 此时,他心情很好,吩咐小陆子上点心,道:“大哥以前喝的茶,是怎么个煎法?” 早在程府居住时,他就想喝程墨自创的茶了,不过当时没条件。当了皇帝后,又谨言慎行,连喝这新煎法的茶也不敢。今天心情好,程墨又在这里,便想尝尝。想必看在程墨的面子上,霍光不会说什么。 刚才两人没说几句话,但三言两语间,刘询的心机已显露无遗,程墨差点后背出汗。他平息一下心情,含笑道:“就是只放一味茶叶,别的没放。” 待小陆上上了茶以及各式配料,他指着茶叶解释道:“这茶最好用小杯子喝,若用碗,就是牛饮了。陛下若要喝这茶,臣画了图纸,让将作监制作各式茶具。” “好。”刘询其实早就知道茶具不同,当下由程墨画了图纸,派内侍送到将作监。 虽然茶具不就手,但皇帝想喝,程墨还是演练一遍,泡了茶请刘询品尝。 刘询喝得很慢,一杯茶喝完,赞道:“味道果然不错。” 说得你在我府中,好象没喝过一样,现在用的茶叶是贡茶,比我府中喝的要好一点而已。程墨腹诽着,道:“是。” 表面上君臣相得,实际上两人都在演戏。 茶喝完,程墨告辞走出宣室殿,只觉清风徐徐,空气清新,回想刚才的场景,劝霍光归隐的念头更盛。 同一时间,霍显亲自坐车到霍书涵蜗居的小院,见到眼前的情景,一颗心抽成一团,两行清泪从脸上流下,她高贵的女儿,怎么会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 霍书涵见母亲来接她,一点不意外,脸上淡淡的,道:“母亲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我在这里挺好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小院太简陋了,霍显不愿进门,返身上车,只把车帘挑起,道:“这种地方也是你来的?还不随为娘上车回府。” 母亲亲来,自不容她再留下。霍书涵上车,青萝带人留下收拾,婢仆随从前呼后拥,车驾回府。 霍显细细打量,见女儿光彩依旧,才放心,把吉期说了,道:“现在外间都在说,永昌侯是下一任皇帝,我就说嘛,你命格贵重,是当皇后的命。” 霍书涵倏然色变,道:“这话,是母亲放出去的吧?” 她到底有多恨程墨啊,要这样置他于死地? 霍显道:“不是我。不过是几位命妇闲坐,大家说些趣事,我说起你小时候,有术士批你的命,说你命格贵重,长大是一定要当皇后的。没想到第二天便传出永昌侯会当皇帝的话。” 霍书涵气结,这样还不够吗?难道她得亲口说出,霍大将军会扶立永昌侯为帝的话才算? “停车。”霍书涵一刻也呆不住了。 马车应声而停,车夫不解,回头等待进一步命令。还是骑马跟在后面的旺财了解她,翻身下马,取了脚凳放下。霍书涵下车,骑了旺财的马,拍马扬鞭飞驰而去。 霍显急了,尖声道:“快跟上去保护姑娘。” 没带侍卫就跑,要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不用她吩咐,黑子等人已经跟了上去,临走之前,把不语也捎上。一行人风驰电掣赶到永昌侯府,霍书涵二话不说,直往里闯。狗子见是她,哪里敢拦? 第545章 失算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刘询脸色铁青,手在矮几上狠狠一拍,道:“欺朕年轻么?” 组朋党阴谋干掉他的丞相,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这让刘询如何不怒?摊上这样的事,脾气再好的人,也要怒发冲冠了。 他们在御辇上,抬御辇的是内侍,先前两人说话一直注意声音,此时刘询发怒,又拍矮几,声音不免大了。抬御辇的内侍多少听到些声息,心头俱是一跳,不知程大丞相这个时候跑来跟皇帝说些什么,以致皇帝龙颜大怒。 程墨道:“陛下息怒,此时我们只有这一份供词,证据不足,暂不宜动。” 刘询十分机警,赶紧道:“大哥有何妙计?” 两人在御辇中说话,内侍们抬着御辇前行,转眼到了宣室殿门口。朝臣们已在正殿中候着,一个个做目不斜视状,不过所在位置对着窗户的人还是时不时朝窗外睃一眼的,眼见御辇停了,皇帝先下辇,然后程大丞相也步下御辇,不由愕然。 皇帝一举一动牵动群臣的心,能被皇帝叫上御辇,那是极大的荣耀,足以向子孙后代夸耀了,而和皇帝同辇到殿门口,这是什么政治信号?心思活泛的人早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张勉一直心神不宁,一双眼睛一直往右侧张望,他的位子在程墨之下,不对窗户,可若不顾官场仪态,非要抻着身体歪到一边,朝外面张望,倒也没有人敢当面指责他。程墨进宫好一会儿了,上朝的时辰也过了,为什么还没进来呢?他淡定不能啊。 待见程墨随刘询进来,他心中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他们说什么话,一说这么大半天,连上朝的时辰都误了? 小陆子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群臣如牵线木偶般立即正襟危坐,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刘询走到御案上坐了,才道:“平身,赐坐。” “臣谢主隆恩。”群臣谢恩毕,各各在位子上坐下。程墨也走到文官之首,跟着行礼如礼,然后一拂袍袖,端端正正跽坐下去。 群臣上朝,不能直视皇帝,要不然怎么有圭这东西呢?玉圭的原始作用便是奏事的时候挡在面前,避免直视皇帝,后来有聪明的朝臣在朝内的一面贴了绢,写些要点提要,方便奏事时不致遗忘要说的内容。 张勉趁有朝臣奏事,吸引刘询注意,飞快瞟了刘询一眼,见他正认真听那人说话,脸色如常,与往日并没有不同,很放心的同时,又有些不屑,心想,他继位这么久,就只昨天威风过一次,一向都是这样一副老实人模样,想来昨天是吃错药了。又起了轻视刘询之心。 这两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在弑君扶立傀儡皇帝和干掉程墨之间摇摆不定,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啊,还真不知要如何选择了。这时觉得刘询是老实人,易糊弄,而程墨凶名在外,不那么容易对付,弑刘询的念头又强了些。 刘询平静地听政议事,散朝时,把程墨叫到平时处理政务的东殿说话。宣室殿位于未央宫前殿,是皇帝上早朝、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会见朝臣的地方。这东殿程墨早就来惯了,跟在仪仗后面,踱了过去。 参见毕坐下,刘询把殿中服侍的内侍都遣了出去,只留小陆子在门口候着,然后道:“大哥的意思是?” 让他当什么事没发生过,那怎么成?张勉今天可以刺杀丞相长史,明天便可以刺杀丞相,后天便要弑君了吧?知道他秘密的人要杀,阻他路的人要杀,留这个祸害,是要放任他杀人吗? 刘询心里堵得慌,可素知程墨有心计,他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只好暂且忍下,依他的脾气,有了唐劬的血书供词,当场就叫沈定拿下,带到廷尉署审问了,哪会让张勉继续蹦哒? 程墨道:“据唐子浦招认,他们的团伙还有太史令左丰、祭酒赵丹,竟然如此,自然要一网打尽。陛下昨天刚拿下吴瑭,今天又拿下张勉、左丰、赵丹、,就算两人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可这些人在朝中日久,门生故旧众多,陛下又亲政未久,不得不防狗急跳墙。” 刘询根基尚浅,在群臣眼中还是受气的小媳妇,突然一反常态,拿下几个重臣,怕会危及帝位。霍光扶立刘询,可是访查过他的人品学问的,若是朝臣有不朝之心,发动政变,废了他,随便再扶一个宗室,又有何难? 武帝的子孙没有活着的不多,可高祖的子孙很多,其中有一位就听信神棍的说辞,自认为命中应当天子,天天眼巴巴等着天上掉馅饼,砸到他头上呢。 程墨的话,刘询一下子懂了。这件事,不应该由他下诏,而是应该让伍全去查,慢慢把线索指向张勉,由沈定定他的罪,这样群臣便不会恐慌,也不会有人盅惑不明真相的朝臣,从而危及他的帝位。 “就依大哥。”刘询脸色稍霁,拿出几封程墨昨天送过来的奏折,和程墨商议。 恭送刘询出殿后,张勉便朝未央宫北门飞奔,有人在后面叫他,他也充耳不闻。出了北门,立即上车朝府中赶去。 汪六哭丧着脸道:“阿郎,夏二等人还没回来。” 张勉脸色铁青,厉声道:“怎么可能?” 这几人断然不会私自潜逃,到这时还没回来,只能有一种解释,可是怎么可能,唐劬虽不能说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是个文弱书生,他是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能力逃跑的。要不是求稳,他只需派夏二一人就够了。 夏二就是昨晚的左首骑者了,他是张勉的侍卫副队长,本家又姓夏,因而以夏二称之。 汪六显然也想到了,道:“要不,派人沿路去找?” 反正从太常府到唐劬家中,总共也就那么几条路,派人分段搜查也就是了。 张勉皱眉道:“大白天的,人来人往,能查到什么?” 他实在后悔,要是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消息,昨晚就该派人沿路寻去,这么长时间了,还找什么啊。 第548章 悔之晚矣 一连发现四具尸体,又有官员被追杀,此等大案发生在天子脚下,身为京兆尹的伍全面上无光,发狠要尽快破案,这会儿把周全、钱老财等人传来,正在问案。汪六赶到京兆府,哪里见得着他? 汪六本就是打着请伍全过府的借口来探消息的,听说伍全在审案,他想踱进去听审,可是被拦住了,他是太常府的仆从,差役客气地请他去厢房用茶。 差役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厢房连个鬼都没有,哪有茶喝?不过是说得婉转些儿,让他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罢了。 他也不恼,离开审案的二堂,四处晃荡,差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人管他?他晃了半天,夏二等人没见着,倒是在停尸房里见到四具盖着麻布的尸体,吓得他赶紧跑开,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仵作撞上。 仵作进停尸房,拉起靠门一具尸体身上的麻布,不知查验什么。 汪六跟在仵作后面来到停尸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心,眯了眼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这一眼,立即呆住,那具死尸颧骨如刀,几与鼻梁齐高,可不正是侍卫中的沈八么?他吃惊地道:“你!” 他神志错乱间,想问沈八为何会躺在这里,仵作却以为他跟自己说话,奇道:“我怎么?” 他的差使,便是和这些死尸打交道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汪六瞪眼看了沈八两眼,突然胃里乱江倒海,喉头呕呕作响,扶着墙根直呕,仵作见怪不怪,只管在那尸体上摸来摸去,查找还有没有查不到的刀伤。 汪六一路呕回太常府,脚步虚浮,眼前晃来晃去尽是沈八死后的样子。 “你说什么?四人全死了?”张勉不敢相信,吃惊地道。怎么可能,他四个身手不错的侍卫,全被人干掉,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汪六真心没勇气翻麻布一个个去看,既见到沈八,想必夏二也在里面。 “呕……”汪六忍不住又呕了,胃里呕无可呕,只剩酸水。他年纪还小,从不曾见过死人,也不曾见过被人杀死的死人,晚上一定会做恶梦了。 张勉厌恶地挥手让他滚出去,在房里踱步转起圈圈,四个侍卫身亡,也就是说唐劬安然无恙了?难道他对自己隐瞒身有武功的事实,他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文武双全?不不不,张勉连连摇头,就算唐劬会些拳脚功夫,也断然无法以一敌四,把夏二等人杀死,最大的可能,只能是他被人救了。 “小六,滚进来。” 汪六在院子里扶着树干接着呕吐,在他呕吐的间歇,旁边一个小厮适时递上一杯水。听到房里的叫声,汪六顾不得涌到喉头的酸水,赶紧过去。 “即刻去请左太史令和赵祭酒,就说阿郎我有要事急事,让他们无论如何立即过来一趟。” 张勉脸色有些狰狞,汪六心里害怕,不敢多问,赶紧答应一声,出去吩咐套车,坐车赶去叫人了。 张勉又在房里踱起了步,转了一圈又一圈,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他们要对付程墨,虽然事涉机密,应该避人,但皇帝也有几门穷亲戚,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不可能孤伶伶一个人,所以左丰对自己常往太常府跑的举止并不太在意,大不了说两人以文论交。赵丹就小心多了,如果事成还好,若是事败,难保没有性命危险,小心总是没错。 左丰接到消息,处理了手头的公务,跟同僚说一声,马上往太常府赶。赵丹就不然,打发走汪六,装模作样磨蹭到天快黑,才溜出班房,绕了半个京城,才到。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书房点了灯,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张勉为了不寒左丰的心,派人追杀唐劬的事是不能说的,只说事情有了变化,必须尽快动手。左丰惊讶极了,忙问接下来的行动,却被告知,张勉打算弑了皇帝,扶皇长子继位。 张勉思之再三,刺杀唐劬的事迟早包不住,程墨是文官之首,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会奏报皇帝,而皇帝肯定无法容忍刺杀官员的行为。事到如今,只能杀人灭口,杀程墨还是刘询呢?显然,杀刘询的收益高得多。 左丰同意帮助他把程墨拉下马,那是因为两人有交情,张勉又许以高官厚禄,利益在前,谁不动心? 再说,程墨表面风光,实际上升得太快,老成持重者都觉得他根基太浅,左丰也是这样认为,他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根基扎实,加上有张勉这个带头大哥,要把程墨拉下马,只要细细谋划一番,还是大有希望的。 可刘询不同,他是根正苗红的凤子龙孙,武帝曾孙、废太子刘据的孙子,那是霍光亲自验证过的,这身份比真金还真。左丰是读书人,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他从来没想过要对皇帝做什么,突然某一天有人告诉他,要把皇帝搞死,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人疯了。 为此,在赵丹没来这段时间,两人已吵了一架,要不是三人此时共同进退,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赵丹见房中只有两人,便问:“子浦呢?” 难道唐劬比他还晚?这么一想,赵丹便坦然了。 张勉不好说唐劬不知生死,遮掩道:“子浦母亲病了,他今早启程回乡探望母亲。” 吴朝以孝治国,母亲病了,当然要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要是得知母亲病了,还在京中留连不回老家,那是会被人弹劾的,这个人的前途也就毁了,哪怕能继续为官,政敌也会时不时拿这一点攻讦。 张勉跟左丰这么说,跟赵丹也这么说,两人都没多想。 赵丹坐下后才发现左丰脸色苍白,汗出如浆,不由关心地道:“世美兄可是病了?” 看这样子,是风寒吧? 左丰心中又悔又恐惧,要是知道跟着张勉走,会落到诛九族的地步,他哪会上这贼船?现在得知张勉的秘密,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现在可怎么办?面对赵丹的关心,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554章 一激动变白痴 张勉没有想到屏风后藏得有人,撒下粉末后,盖好壶盖,飞快退到原来的位置,掏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把装粉末的绢团成一团,包在帕子里,再把帕子塞进袖里,双手下垂,做一直站在那儿的样子。 程墨脸色剧变,就要冲出去揭破他,腿刚抬起,不知想起什么,又轻轻放下。 小泥炉上炭火开始旺了,壶中的水大沸,一条白烟从壶嘴里冲天而起。那壶加了砒霜的水,已快煮烂了。 殿中好象只有水沸的咕咕声,张勉的额头渗出汗珠,水沸了,砒霜在的味道隐隐逸了出来,万一刘询闻到味道,把水倒了,他一番功夫岂不白费?弑不了他,刺杀唐劬事件会不会暴露? 就在这时,郑春脸色苍白地跑进来,道:“张大人,你怎么在这儿?”不待张勉回答,他已跑到屏风后去。 张勉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屏风后藏得有人?他想说话,却找不到声音,只是惨白着脸瞪着屏风的方向。 郑春很快从屏风后出来,阴沉着脸,手里拿着一只竹编的蝈蝈,狠狠眼了张勉一眼,直直走过去了。 张勉见他是来找蝈蝈的,心放了大半,皇长子深得刘询喜爱,有时会抱他在桌前玩耍,小孩子在这里丢了玩具,让内侍拿回去实属正常。可是他提起的心刚归位,被郑春这么一瞪,又莫名其妙剧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这个死太监了?待他成了摄政王,一定好好收拾这个阉货。 那壶水快煮干了,刘询才慢慢踱进来。 坐到御座上,便闻到好大一股味儿。毒药的味道都不大好闻,何况是砒霜?不过刘询知道真相,自然不会说破,他装作什么都没闻到的样子,提壶泡茶,刚要倒水,想起什么似的,招呼张勉:“坐。” 张勉受宠若惊,赶紧道:“谢陛下。” 他以前觐见,从没有过赠坐的待遇。刚才下砒霜他动作干净利落,那是因为刘询不在,此时刘询上位者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他心头一颤,什么想法都没了,先前打算待刘询喝茶时下毒,完全是他高估自己了,要是此时真让他下毒,他哪有这个勇气? 刘询泡好两杯茶,把一杯放在他面前,道:“刚才说到哪了?” “啊?谢陛下赐茶。”张勉赶紧站起来,半弯着腰,谢恩后,双手接过茶。其实这杯茶用茶君子夹了放在他面前,何用他去接?不过是受宠若惊太过罢了。 “喝吧。” “诺。”张勉不知是紧张太过,还是皇帝第一次赐茶,太激动了,竟忘了泡茶的水是他加过料的,答应一声,赶紧端起杯,轻轻抿了一口,做摇头晃脑状。 皇帝喝的是贡茶,天下最好的茶。这个时代茶叶并不是所有人都喝得起,只有上层社会会喝一点,还有蜀地一些偏远地区把茶味当成治病的偏方,家里有人生病了,抓一把劣质茶叶煮了,让病人喝茶水,就是治病了。而普通百姓,平时喝不起茶,也没有喝茶的习惯。 张勉珍而重之喝入口,觉得这茶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不由讶然。程墨首创的清茶喝法早就流行京城,他虽不喜欢这种微甘略苦的茶,附庸风雅时,也会喝一杯。可是刘询这贡茶,味道怎么这么怪? 他一激动,居然把下毒的事忘了。 刘询示意他把杯里的茶喝完。 张勉点头,可唇刚碰到杯,想起那茶的味道,又苦起了脸。 屏风后的程墨视线被高大的御座所挡,看不清张勉喝了没有,他只是努力把眼睛眯了又张开,张开又眯了,好象要穿透御座靠背,看清张勉到底把砒霜喝下没有。 刘询见他一直磨蹭不肯喝,不禁愠道:“喝呀,怎么不喝?” 程墨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怎么还没喝?从刘询说:“喝吧。”到现在,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小小一杯茶,早就凉了吧? “陛下所赠,臣受宠若惊,只是这茶,怎么还不及臣家中所喝的呢?”张勉苦着脸道,实在是这茶味道太怪了,他真心喝不下。 八分满的一壶水,大沸了好一会儿,只乘六分,他又把一包砒霜都下在水里,量太多了,这味道连茶香都盖不住。 “不好喝?” “是。” “来呀,拿狗来。”刘询脸一沉,冷声道。 廊下候着的小陆子答应一声,自有小内侍去捉狗,不多一会儿,便提了一只半大的黑狗进来。刘询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杯茶,道:“喂狗喝了。” 张勉喝得少,只沾沾唇,这时才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怪怪的,也没多想,见刘询吩咐拿茶水喂狗,想起什么,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只是想,不可能,不可能,他刚才明明出去了,殿中没有人。 黑狗扑腾几下,嘴里流血,不动了。 张勉的脸色惨白惨白的,这时他肚里隐隐有些疼痛,那入腹的一点茶水,开始发作了。 “程卿,你是卫尉,有人弑朕,你待怎么办?”刘询的声音已如数九寒冬。 “臣在。”程墨答应一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勉大惊之下,软瘫在椅上,要不是御桌挡着,他就赤溜一声,滑下去了。 今天殿门口轮值的羽林郎是任睿、杨锴,程墨招呼一声,两人便把张勉架了起来,张勉大惊,情急之下大呼冤枉,道:“程丞相弑君。” 杨锴哪容他胡说,早就一巴掌过去,打掉他两颗门牙。 “臣也喝了,陛下,臣冤枉啊,臣要是知道茶水中有毒,哪会喝?”张勉含糊不清地叫嚷。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呢。 “我来。”任睿让杨锴按住张勉,自己左右开弓,啪啪声响彻殿中。很快,张勉两边脸颊便肿得跟猪头似的。 刘询铁青着脸坐在御座上,冷眼看张勉被打得嘴角流血,这时他腹部的痛感强烈了些,虽然量太少,一时不死,但受些苦楚是难免的了。 沈定匆匆而来,弑君这种事,一百年也遇不上一回,这回他是赚大发了。沈定摩拳擦掌,要籍此事青史留名。 第294章 水深火热 霍书涵真心不想见安国公这老货,整理好衣裳,刚要走,安国公和程墨并肩而入。 安国公装作刚看见她,端端正正给她行了一礼,笑眯眯道:“霍姑娘也在这儿啊。” 霍书涵再不待见他,看在程墨面子上,也不能不理他,只好回礼,冷冷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对程墨道:“我先回去了。” 程墨还没说话,安国公抢着道:“霍姑娘请留步。”说完一撩袍袂,就跪下了,道:“老夫糊涂,没把事情办好,得罪了夫人,还请霍姑娘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求夫人饶过老夫阖府满门。” 霍书涵差点没把隔饭夜吐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叫人把他拖下去打一顿板子的冲动,勉强道:“安国公快快请起。” 你想方设法拆散我和五郎,让我的亲事徒生波折,我早就想把你剥皮抽筋了,现在还求我去母亲面前求情?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安国公当然不肯起来,不仅不起来,还要把程墨拉下水,道:“五郎帮我求求情。” 程墨失笑,道:“伯父别为难小姑娘。”示意霍书涵别理他,只管走。 霍书涵一切看在程墨面子上,安国公哪放在她眼里?见到程墨的眼色,不再理会安国公,转身走了。 “霍姑娘……”安国公哀嚎。 可惜美人去意已决,再不可挽留。 程墨待霍书涵走了,才弯身扶安国公起来,道:“伯父有话只管说,何必这样?” 安国公老泪纵横,也不知真哭假哭,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道:“霍大将军权倾朝野,我本想抱住这条粗腿,为十二郎谋一个列侯的封赏,好求娶东闾氏家的姑娘,没想白忙活一场,反而把霍夫人得罪惨了,现在没有活路啦,呜呜。” 程墨由得他哭了一会儿,才道:“十二郎喜欢东闾家的姑娘吗?伯父可曾想过,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得到的列侯,十二郎不见得会接受。何况,列侯由陛下封赏,我岳父哪来的权力?” 你搞错对象了吧,要封侯,应该帮皇帝把霍光赶走啊。 安国公从没想过张清喜不喜欢东闾氏家的闺女,反正东闾家是名门,就足够了。他喜欢儿媳妇出身名门,至于儿子喜不喜欢,呃,儿子的意见重要吗?不重要吧,可以忽略不计啦。 被程墨这么一问,他怔了一下,道:“东闾家的姑娘个个美貌贤淑,十二郎怎么会不喜欢?” 哪有男人不喜欢美貌女子嘛。 程墨冷冷道:“我岳母,霍夫人就是出身东闾氏。” 霍显是东闾氏的侍女,虽然霍光为她脱了奴籍,娶为续弦,但这段过往,却颇不光彩,因而她成为霍夫人后,绝口不提,知道的人并不多。 安国公哪敢深究霍显的出身?这时才得知原来霍显就是出身东闾氏,先是讶然,接着高兴,娶了东闾氏家的闺女,就成为霍光的亲戚啊,太划算了。 看他笑得满脸的折子如菊花盛放,程墨皱了皱眉,道:“伯父高兴什么?” 安国公一拍大腿,道:“我要早知道这件事,早就请五郎做媒,为十二郎求娶东闾氏了,何必这么麻烦?” 他到处串联,传达霍显想把霍书涵送进宫的精神,他容易吗?现在事情没办成,得罪霍显不说,连那些在他的劝说下,一起上奏折的朝臣勋贵,也对他有意见了。他忙得一身汗,到最后却里外不是人。 程墨听他话里有怪自己的意思,气笑了,道:“说不定十二郎有意中人了呢,伯父还是消停些吧。” 霍显如此丧心病狂,程墨对东闾氏家的闺女一点好感也没,更不希望张清自此被绑架在权力的战车上,一生不得安宁。 安国公张了张嘴,道:“这事以后再说。五郎啊贤侄,当务之急,是解了霍夫人的雷霆之怒啊。” 他连大将军府都进不去了,想想就让人焦心。 程墨道:“岳母那里,我可以帮你,陛下那里,却需要你自己去解决。” “陛下?”安国公不解,茫然道:“陛下哪里有什么事?” 他一个摆设,能有什么事? 程墨勾勾唇角,道:“众所周知,陛下和许皇后鹣鲽情深,早有意立她为后。可你却横插一脚,非逼他立霍姑娘为后,他心里会不窝火?” 安国公想了想,道:“我这样做,也是为陛下好,陛下就算窝火,也得领我的情。” 领你妈的情。程墨真想一脚把这老不修踢个跟头,声音更冷几分,道:“是吗?我想,陛下斥责的诏书很快就会下了。” 刘询可不是昭帝,他能下诏。 安国公一副皇帝没什么好怕的样子,心里早怯了,先得罪霍显,再被皇帝下诏斥责,以后还怎么在勋贵圈中混?那些被他拖下水,趟这浑水的朝臣们岂不是会把唾沫吐到他脸上? “五郎,陛下那里,你也帮我美言几句。”刘询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他能下诏,安国公陪着笑脸,道:“我前几天新到手两百亩良田,上好的良田,我明天就把田契送来。” 这是他的口水费吗?程墨不耻安国公的为人,脸上笔容一点没减,道:“陛下那里,可不是一两句就说得过去的,你得拿出诚意来。” 他一个摆设,还要诚意?安国公淡定不能,愤然道:“陛下要求未免高了些。” 程墨淡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执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都是臣子。” 你我的身家性命都是皇帝的,你敢跟他讲条件? 安国公没话说了,低头想了半天,道:“有什么办法化解么?求五郎教我。” 这个时候,轻视刘询的心思已经荡然无存了。 程墨道:“只有立功才能化解啊,要不然,陛下养我们这些臣子有什么用?食君之禄,为臣分忧嘛。” 安国公茫然问:“陛下有什么忧心之事?” 他天天在那儿当摆设,有什么忧虑的?难道想多纳几个妃子,霍大将军不许,所以忧心吗?安国公推已及人,做如此推想。 程墨看他糊涂成这样,真想给他一脚,话说到这里,你不是应该开窍吗?还装! 第563章 权力至上 “父亲,筋斗云是什么?”佳佳仰着粉妆玉琢的小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那得有多远?而云,又是什么东西呢?小佳佳化身好奇宝宝。 程墨想了想,下地趿鞋,道:“走,我们去看看什么是云。”抱了女儿刚要出门望天,乳娘抱青青进来了,笑道:“阿郎,听说这边讲故事呢,让小青儿和姐姐一块儿听吧。” 佳佳一见妹妹来了,从父亲怀里挣下来,就要去抱青青。 青青却张开小手臂,要父亲抱。 程墨把青青抱在怀里,佳佳有了妹妹当玩具,早把筋斗云抛到九霄云外了,只是叫:“我要抱,让我抱。” 程墨只好一手一个,抱他们到外间椅上坐了,把她们都放在腿上。 父女三人玩得不亦乐乎,春儿进来道:“阿郎,郑公公宣诏,着你即刻进宫。” 小陆子深得刘询信任,得以近身服侍,这些宣诏跑腿的活儿便渐渐交给他的干儿子郑春了。郑春比他还年长两岁,不过宫里认干爹这种事,并不是谁的年龄大,谁当干爹,还是要看实力的,小陆子因缘际会,成为中常侍,宫里名符其实的太监头子,要不是郑春伶俐又忠心会来事儿,这好事还落不到他头上呢。 “郑公公人呢?”程墨把青青交给乳娘,把佳佳放地上,让她自己玩去,站了起来。佳佳把他的腿当滑板,蹭得他的纨裤皱巴巴的。 “在外头候着呢,奴婢这就请他进来。” 程墨换好衣裳,准备洗脸时,郑春来了。 “咱家可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郑春还不到二十岁,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得亲切。 看来,程墨是来不及用膳了。赵雨菲把食盒交给黑子,对程墨道:“路上多少吃一点。”从丞相府到未央宫,路程很近,也吃不了多少,她担心进宫得喝茶,这空腹喝茶最伤胃了,好歹垫一垫。 佳佳仰着小脸,黑宝石似的眼睛盯着郑春看了半天,然后下命令:“讲故事!” 郑春傻眼了,他大字不识一个,哪会讲什么故事? 程墨匆匆洗漱,抱起宝贝女儿亲了一口,道:“佳佳乖,和母亲玩去。”对郑春道:“走吧。” 郑春如蒙大赦,连忙迈了小碎步跟在程墨身后,上车出府而去。 今天休沐,刘询不用上早朝,不过他并没有睡懒睡,依然四更天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后到宣室殿东殿看了半天书,直到内侍禀报程墨来了,他才放下书,道:“宣。” 程墨是卫尉,要进宫很方便,又是丞相,可以不用通报,但他在这些细节上一向极是谨慎,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并没因为位高权重而得意忘形,对自己少了约束。 “参见陛下。”程墨行礼参见。 刘询道:“大哥快坐。” 小泥炉炭火正旺,瓷壶里水正沸,一杯碧绿澄澈的茶放在程墨面前,刘询道:“江南来的贡茶,大哥尝尝。” 茶自然是好茶,最上等的碧螺春,入口甘香。喝完了茶,刘询开始说正事:“朕想来想去,司隶校尉还是由大哥兼任吧。” 司隶校尉既是衙门的名称,也是官职名,刘询这么说的意思,是重新成立的司隶校尉由他负责。程墨很意外,推辞道:“臣为丞相,又兼卫尉,再兼司隶校尉,只怕同僚们多有非议,再说,臣的精力有限,只怕不能每一样都做好。” 一身兼三职,工作量这么大,是要累死他吗?丞相要处理大量公务,他要不是找到看奏折的窍门,只怕就得学雍正皇帝,一天用八个时辰来批奏折了,再加上还得时不时分神兼顾羽林卫那边的事儿,已经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好吧。可别小看特务头子,这活儿虽然威风,工作却繁琐,得花大量时间整理收到的密报。 若是兼了这三分差使,他会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用来处理公务。人哪能不睡觉?要真是这样,用不了几天,他就累死了。 刘询道:“羽林卫交给祝卫吧。” 祝三哥挂着卫尉丞的官衔,帮程墨分摊一大堆事,日夜在宫中轮值,算是尽职尽责,而且从没出差错,虽说有程墨把关,可程墨每天就散朝后来这么一两刻钟,大部分时间还是他在管。现在刘询是要给他正名了。 程墨自然没有异议,道:“诺。” 刘询道:“霍大将军是大哥的岳父,按理说,这件事朕该让别人去做,可朕最信任的还是大哥。” 程墨知道他开始谈司隶校尉的运作了,第一件事便是要查霍光?程墨按捺内心的震惊,不动声色道:“臣得陛下信任,受宠若惊,自当不辜负陛下的信任。陛下应该相信臣的品性,臣当公私分明,以公事为重。只是不知陛下要臣查霍大将军何事?” 霍光不闻政事,天天在家种花养鱼,含饴弄孙,怎么刘询突然说要查他?以他对刘询的了解,刘询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人,霍光如果没有威胁到他的权力,不至于不放过他。 刘询道:“这事大哥也知道呀,吴渊持大将军府的腰牌到廷尉署求情,大哥问霍大将军,霍大将军说是管家偷了腰牌,朕并非不信霍大将军,只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程墨却明白了。这件事,还是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程墨道:“难得陛下如此信任臣,臣惶恐。臣组建人员后,马上分派下去,在大将军府安插人手。” 刘询要的便是这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事还须瞒着大将军。” “诺。” 刘询洗手烫杯,再次把茶放在程墨面前,道:“钦儿刚出生时,朕曾向大哥提起两个孩子的亲事,大哥以孩子们还小为由拒绝了。如今孩子们都几个月大了,这亲事,也该定下来啦。” 刘询说完,目光炯炯看他。 程墨如何不明白,刘询再次提起亲事,有要他表忠心的意思,可他来自现代,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观念根深蒂固,哪肯答应?当此情况下,不答应又不行。 第296章 祭祖 感谢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安国公等了几天,皇帝斥责的诏书没下,霍显也没找他的麻烦,不禁对程墨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做为男方媒人,安国公得上门向女方提亲。哪怕男女双方情投意合,认定对方,也得请媒人上门提亲嘛,习俗如此。 再次踏进大将军府,他感概得不行。现在他的身份是媒人,三管家特地引他进去。他进大将军府多次,从没享受这样的殊荣,不禁飘飘然。 霍书涵特地交待过,若是亲事不成,她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因而霍显虽然拉着脸,总算赏了坐。 能在霍夫人面前有席坐,说出去已经能羡慕一条街了。 安国公不时偷觊霍显的脸色,心想若能活着从这里出去,他得去祠堂上香,再打听程墨喜欢什么,好寻摸来孝敬他。 “程家有男,霍家有女,双方门当户对,特地来求亲。”安国公说明来意。 霍显不耐烦听他哆嗦,道:“行了,就这样吧。” 连吉期都定下了,这个时候才来提亲,算怎么回事嘛。 “啊!”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安国公不敢相信,还想再说,霍显道:“你回去吧。” 真能活着走出去,没被大卸八块啊?安国公激动了,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用来讨好霍显的田契,双手递上,道:“偶然得到这块良田,特地留着孝敬夫人。” 霍显接过一看,是两百亩的田契,脸上才有淡淡的笑容。 这就是安国公送了程墨几次,程墨坚持情义为重,不肯收的那块田了。 见霍显肯接受,安国公真正松了口气。出了大将军府,屁颠屁颠跑到永昌侯府复命。两家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自从那天差点吓得尿裤子之后,会昌伯一直深居简出,生怕霍光对程墨下手时,顺手把他宰了。这时听说两家真的结亲,大惊,忙派奴仆去打听。奴仆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道:“阿郎,外面都传遍了,是真的。” 之所以会这么快传遍京城,全赖安国公的宣扬之功。他有幸成为男方媒人,那是多少人打破头也抢不到的好差使,岂有不大肆宣扬之理?再说,也可以借此告诉勋贵们,他和程墨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两家真的结亲了?会昌伯再三确定后,翻了一下黄历,决定明天就去开祠堂,宣告祖宗。他原先就想开祠堂来着,这不是担心程墨惹怒霍禹,有杀身之祸,连累全族吗?现在好了,再怎么着,霍禹也不会杀了妹婿,让妹妹守寡。 “明天开祠堂?”程墨早把这茬忘了,听会昌伯说得口沫横飞,奇道:“族伯前段时间不是开过了吗?” 嘴上开过,简称嘴炮。那次还要把他的画像挂在祠堂,以供子孙后代瞻仰呢,后来听说霍禹过来闹事,吓跑了。 “你这孩子!要是开过了,你会不知道吗?你可是主要人。”会昌伯无奈了,总不好说自己胆小怕事吧? 这时代宗族活动是大事,程墨再不愿意,也不好拒绝,只好勉强答应了。 第二天,程墨下朝回府,会昌伯早等着了,一见程墨,欢喜道:“就这样去最好。” 穿着朝服,祭拜祖宗时也有面子不是。 两人到程氏祠堂时,族中男丁早在耳房等着了,一见程墨和会昌伯过来,都迎了出来,长辈的,看程墨的目光,颇感欣慰;晚辈的,都是羡慕嫉妒恨了。程墨一一应付,气氛还算融洽。 会昌伯的长子程大郎没少听父亲夸程墨,骂的时候当然也不少,现在见众人讨好程墨,心里老大不服气,心想这货不过走了狗屎运,要不然还在赌场混呢,早就输得快当裤子了,现在倒人五人六起来。 他盯着程墨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来气,皮笑肉不笑道:“五郎有通天的本事,娶霍大将家的闺女,我们都觉得脸上有光。霍七姑娘可不大好说话,可别哪天得罪了她,惹恼霍大将军,给我们惹来灭族大祸。” 族人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一个族伯道:“大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今天可是开祠堂祭告祖宗,程墨封侯,是喜事,你这样乌鸦嘴,多扫兴啊。 会昌伯生怕儿子得罪程墨,忙斥责道:“闭嘴。” 这句话像打开一个缺口,程大郎一直压在心里的火气,再也控制不住了。本来他身为嫡长子,会昌伯死后,他袭爵,成为下一任会昌伯,理所当然是程氏一族的家主,那是多么风光的事? 现在程墨横空出世,爵位居于会昌伯之上,虽然不至于现在抢了会昌伯的家主之位,但等会昌伯死后,族人自会认他为家主,到时自己这正房,反而成为旁支。旁支跟正房,那是天差地别啊,何况自己现成的家主,就这样没了。叫他怎么忍? “父亲一直夸他,谁不知道他是惹祸精呢?我看,程氏一族迟早会坏在他手里。”他愤愤然说着,怫袖而去。 他走还是留没人在意,可他的话,却让族人们大惊失色,小辈们还没觉得什么,长辈们却觉得大不吉利,一个个望向会昌伯的眼睛便有责怪的意思。 会昌伯面子上挂不住,又怕得罪程墨,想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不合适,实在尴尬。 程墨笑了笑,道:“族兄喝醉了吧?” “是是是,他喝醉了。”会昌伯有台阶,马上下,道:“回头我罚他在院中跪三个时辰。来来来,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进去。” 众人见程墨谈笑风声,浑在不意,都暗道:“不愧是见过皇帝,做了霍大将军女婿的人,这份胸襟,没人比得上。” “五郎走这边。”刚才说话的族伯热情地招呼程墨,众人簇拥他,一起进祠堂去了。 这次,会昌伯没有重提把程墨的画像挂在墙上。程墨上了香,抬头看着灵牌后的画像,想到自己的画像差点就挂在这里,不禁有啼笑皆非之感。 会昌伯见他在看画像,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曾爷爷了,高祖封他为会昌伯。” 画像上的老者须发皆白,笑容慈祥。 族伯凑上来,道:“五郎好好干,日后你的画像也会挂在这儿。”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程墨却只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 第565章 疑心未去 感谢8508026投月票。 是霍光把他从一个流落民间的少年扶上宝座,成为九五至尊,这一点,刘询无法否认。霍光的能量太大了,扶立刘贺,又在第二十七天废了刘贺,再扶立了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他深感恐惧,生怕某一天自己会步刘贺的后尘。 如果沈定没有把大将军府的腰牌呈到御案前,刘询还会以为霍光真的不闻政事,只做个富家翁,可当他见到腰牌后,有几次,他从睡梦中惊醒。 刘询不相信以霍光的老辣会看不出他的用意,可是霍光却把腰牌交给吴渊。吴渊、沈定都是霍光的人,曾经唯霍光之命是从,只不过霍光退后,沈定投靠了他,吴渊也表示了臣服,却更具同情心。 对吴渊,刘询暂时不想动,一个好的大司农,会让国库充盈,他还需要吴渊为他做事。 程墨坐在御案一侧,看着刘询阴晴不定的脸,踌躇了一下,道:“陛下可要把雷昆宣进来问问?” 一般,密探是不会以真实身份现身于人前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密探只能转型,做后勤或是文职了。程墨也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特别是在司隶校尉重新成立不久的时候,但刘询明显不相信眼前这些密报,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询犹豫了一下,道:“更衣,朕要出宫。” 两刻钟后,换了靓蓝禅衣的刘询,和粉身禅衣的程墨一前一后走出未央宫的宫门,身后跟着微微佝偻着腰的小陆子,不远处,跟着祝三哥等羽林卫,以及黑子等侍卫。 刘询上了程墨的马车,往主位上一坐,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程墨坐在下首相陪,吩咐车夫:“去醉仙楼。” 早有人提前包下醉仙楼,明里暗里的警哨把醉仙楼围得密不透风,掌柜的被叫到一边,被威胁了一番。 程墨和刘询迈步进了醉仙楼,掌柜的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上了酒菜,哆哆嗦嗦退了出去。他不知今天来的是何方大人物,可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已经说得很清楚,若敢多嘴,脑袋不保。 雷昆在书房外候着,和他一起的还有五个人。一个扫地的杂役手提扫把路过时,他手中已多了一张纸条。 很快,他便肚子痛,要去看大夫了。 曾强曾太医是霍大将军的御用太医,自是不会纡尊降贵为雷昆这种小厮看病的,于是雷昆得以出府。 醉仙楼距北阙不远,雷昆确定没有人跟踪后,便赶了过来。 “回陛下的话,这些纸条确实是小人所写,小人所写句句属实。”雷昆低头站在地上,第一次得睹天颜,不紧张是假的,可他本就是禁军,比常人距离皇帝这种稀缺品种要近些,倒也没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抬起头来。”刘询温声道。 禁军营在灞河,刘询继位后还没有到过禁军营帐,营中有几万禁军,哪怕去过,也不可能认识这个小兵,但是他当皇帝有一年多了,识人看人多少会一些。 雷昆应了一声:“诺。”抬起了头,眼睛飞快睃了刘询一眼,又垂下眼睑。他脸色从容,并没有因为受到皇帝的审视而局促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刘询道:“下去吧。” “诺。”雷昆行礼退下,并没有即刻离去。 刘询继续翻看那些纸条,高阳造纸成功后,刘询下诏所有公文用纸书写,纸张开始在京中流传开,除了食古不化的腐儒外,基本上再没人用竹简了。 “大将军每天就是读书、练字、针炙、种花?”刘询的眉尖蹙了起来,道:“既如此,那枚腰牌又怎会在吴渊手中?” 我不是告诉你,管家偷出来的吗?程墨翻了个白眼,都懒得和他废话了。 刘询又看了小半个时辰,逐一对比,确认霍光一直闭门谢客,有人上门求见,也是和霍禹等人接触。他眉头越皱越深,道:“依大哥看,霍四郎会不会……” 程墨并不知道霍禹受吴瑭所托,利用自己的身份行扳倒程墨之事。这件事说来也巧,霍禹还没行动,吴瑭便在早朝上触怒刘询,下了大狱,接着张勉下砒霜弑刘询不成,京城掀起腥风血雨,霍光约束儿子们没事少出府,霍禹有贼心没贼胆,只好寄希望于程墨也在被清算之列了。 这几天风头刚过,霍禹又死心不息,开始活动,或是他上门拜访狐朋狗友,或是狐朋狗友上门拜访他,上门这些人,都被安插在前院的密探记下来了。 程墨想了想,道:“陛下可要着人跟踪他?以我们现在的人手,要安排一两个人在他身边还是不难的。” 霍禹生性轻浮,不是霍光这种老辣之人可比,平素和朋友互赠妾侍、小厮多得是,若要安插一两个小厮在他身边,可比安插人手在霍光身边容易得多。 当然,这位小舅子一向和程墨不对付,安插人手在他身边,就没必要提前打招呼了。 “很好,就这么办。”刘询轻轻颌首。 那些纸条,自然是烧了。 桌上摆了菜肴,刘询一筷没动,自从张勉在瓷壶里下砒霜之后,他于饮食上更加小心了。 刘询和程墨下楼上车,醉仙楼的警哨撤去,掌柜看着空无一人的二楼,恍如一梦。 霍禹新近得了一个小厮,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可人,那会说话的大眼睛这么瞟上他一眼,便让他爱到骨子里去了。 他有心让这位叫云三的小厮雌伏,不免对他娇宠了些。云三也机灵,什么都为他想在头里,两人十分相得。如此过了七八天,这天下午,他闲来无事,想把云三就地正法,没想到云三说要去洗白白,他在房中等啊等,等啊等,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云三的影儿。云三就此人间蒸发了。 霍禹气疯了,把门子们叫来好一通训,训完还不解气,每人罚三个月月钱。 程墨却笑得不行,道:“这么点事,你也用得着跑路?” 化名云三的云可苦着脸站在程墨面前,道:“这事属下想想就觉得恶心,愿意受罚。” 第568章 威权太过 “奉皇帝令,制曰:朕皇曾祖成立司隶校尉,监察百官,督有成效,今朕承祖制,重启司隶校尉,以监察百官,着丞相程墨兼任司隶校尉,监百官有不法事,向朕奏报。” 诏书一下,朝野哗然。二十年前,武帝设司隶校尉查木偶事件,巫盅之祸一杀几万人,百官为之色变,人人自危,幸好之后再没有发生这种血腥事件,司隶校尉也渐渐淡出百官的记忆。现在皇帝重新成立司隶校尉,他们已大吃一惊,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手握这柄利刃的,居然是程墨,位极人臣者到这地步,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臣反对,丞相已是百官之首,何能一兼再兼?武帝时期,司隶校尉江充并没有兼丞相官职,还请陛下收回诏书。” 乐圆忠君之心大爆发,宣诏的小陆子话音刚落,殿中就炸了锅,大家还在交头接耳,乐圆已先人一步,出班反对了。你不是以祖宗成法为依据重启司隶校尉吗?那行,我就拿祖宗成法反驳你。 程墨的人陡然听到诏书,还没消化完,没有出声赞成。 刘询看了一眼如菜市场般闹哄哄的大殿,道:“乐卿拿丞相与江充小人相提并论,岂不荒谬?” 乐圆见刘询脸色不愉,不禁心中一沉。 江充和大侠朱安世勾结,诬陷太子刘据,才致巫盅之祸。当时武帝相信江充呈上来的密报,以为太子刘据诅咒君父,刘据和母亲卫子夫辩白无门,最后一个起兵,兵败自刎,一个在建章宫自缢。刘据的妻妾子孙尽皆入狱。这桩人伦惨剧,受害当事人便是此刻高坐在御案后的皇帝刘询了。刘询的父亲刘进也死于狱中。 乐圆有些后悔提及旧事,可皇帝受程墨盅惑,若放任自流,只怕会不可收拾。一念及此,乐圆硬着头皮道:“陛下,重启司隶校尉并无不可,只是这人选,不该由丞相兼任。朝中对陛下忠心耿耿者甚多,并非只有丞相一人,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反对,陛下,丞相有管辖百官之权,由丞相监察百官,有何不可?” 消化完了诏书内容的朝臣们纷纷叫嚷起来,耳中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哪听得清别人说什么?刘询更是只听到一片嗡嗡声。 乐圆这边退了一步,同意重启司隶校尉,但不同意由程墨挂印,而是应该另选对皇帝忠心的大臣担任。所谓对皇帝忠心的大臣,自然是乐圆一派了。乐圆为官日久,有不少人脉,接任光勋卿后,又迅速在自家衙门里拉了一拨亲信。只要皇帝开口,大把的人才愿意当特务头子。 争论的焦点人物程墨程丞相稳坐钓鱼台,任凭身边风起云涌,他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戏。 “好了,无须再议,此事就这么定了。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询决定不再给朝臣们打口水仗的机会,曾祖在位时,哪个臣子敢如此放肆?自己威仪还不够啊。 “陛下……” 乐圆急了,还想再说,小陆子已拖长音调道:“退朝——” 正捉对儿争论的朝臣们傻了眼,齐唰唰转头望过去时,皇帝已起身走向殿门,小陆子佝偻着腰跟在后面,满朝文武,只有自始至终没有发一言的程墨起身行礼道:“恭送陛下。” 闹吵吵的殿中突然一静,只有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反应快的朝臣赶紧从席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的地行礼:“恭送陛下。” 也有一激动,想在争论中压倒对方,把玉圭放在一旁,撸袖子连说带比的,慌乱之中找不到玉圭。皇帝没有等他们,早出殿了。 乐圆提袍袂拨足追了上去,边追边喊:“陛下,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皇帝仪仗再去得远了。 乐圆追到院子里,无奈停步,一回头,便见程墨慢悠悠走来,看样子是要去东殿,不由大怒,道:“你身为丞相,怎能心胸如此狭窄,一味揽权?” 什么好事都被你抢了,还要我们何用? 如果他态度好些,程墨不妨跟他解释一下,但他自以为是,一开口便呛人,程墨就不愿意跟他废话了,最多让手下查一查他。 眼看程墨眉毛都没动一下,脚步不停,如行云流水般从他眼前过去,乐圆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却无可奈何。程墨的官职在他之上,他总不能把人拦住吧?那样便是侵犯上官了,只好眼睁睁看着程墨进了东殿。 有些事不宜在早朝上讨论。程墨参见毕,就要探讨的政事向刘询请示。送上来的奏折刘询已经看过了,两人商量出一个妥当方法,便照此批示。 同一时间,去豫章赈灾的陶然回来了,钦差仪仗刚到城门口,守城士卒赶紧把排队进城的百姓赶到一边,待钦差仪仗进来后,才放百姓进城。 吴朝倒没有钦差需要在早朝觐见皇帝,然后才能回家的规矩,不过臣子领皇命出京办事,回京第一件事当然是向皇帝复命。陶然没有回府,而是直奔未央宫,求见皇帝。 “陶云山回来了?快宣。” 不一会儿,陶然到宣室殿行礼参见,道:“臣参见陛下,幸不辱命,把赈灾粮食发放到灾民手中,百姓的住所也已安排好了。” 谭炎本已心存死志,收到八百里加急的诏书,得知朝廷派陶然赈灾,已在来京的路上,又准他先行开仓放粮,犹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当即就活了。 陶然赶到,仓中存粮已发放大半,百姓都能吃到稠粥,只是洪水还没有退,只好在街头铺了草席坐卧。 陶然离京前,程墨特地吩咐过,切切要注意灾区的卫生,以防灾后爆发瘟疫,并给他一份防范措施,让他按此办理。因而,灾民得病的不多,他之所以耽搁这么多天才回京,却是为了等洪水退尽,为灾民重建家园。 听他一条条地奏报,刘询欣慰地道:“如此甚好,陶卿辛苦了,暂且回府歇息吧。” 陶然谢恩出宣室殿,朝北宫门走去,还没走到一半,何谕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对他一阵耳语。 第299章 疑心 感谢钰记投月票。 大管家着急忙慌亲自去请,霍光不知发生什么事,放下公务赶了回来。 霍显难得地出来迎接,虚扶他下车,道:“夫君快快入内说话。” “怎么了?”她很久没这样贤惠了,霍光估计出大事了,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两人在房中坐下,霍显道:“照仙人所言,夫君若激流勇退,方可保十年寿元,保全族。若不激流勇退,岂不是只有三年寿元?” 仙人的话有玄机,只说他能活十年,可没说若他继续揽权,只能活三年。多亏安国公点醒,要不然以霍显的智商,也没想到这个。 “?”怎么又提这个?霍光不解看她。 霍显道:“夫君,不如归隐吧。” “仙人又现身了?”霍光微觉不快,道:“在哪里?” 坚持劝他退隐,难道是有人设局么? 霍显不说是安国公点醒,道:“我不是闲来无事,琢磨到这一层么?夫君啊,生死大事,不可儿戏。” 灭门之祸的预言太虚幻了,她没往心里去,可霍光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出事啊,若霍光真的三年后殁了,可以想像,全族也保不住了。到那个时候,再想退步抽身就太迟啦。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霍光确实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可真要言之凿凿说他只活三年,他却是不信的。 “不要胡说八道。”他温言道:“生死之事,岂是我辈凡人能预知的?” “仙人这么说啊。”霍显更信一分,凡人参不破,神仙的话却是可信的,她急声道:“夫君,兹事重大,开不得玩笑啊。” 若预言成真,后果不堪设想啊。 “夫人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预言这么敏感? 霍光再三追问,霍显只是不说,霍光问婢女,婢女看了看霍显,低头不敢说。 “可是安国公又说什么了?”霍光语气稍严厉了些,他早劝过老婆了,不要和安国公走得太近,老婆不听,现在弄得像神经病。 既然霍光猜到了,霍显不再隐瞒,把和安国公的对话说了一遍,道:“要不是他提醒,我还没往深处想。夫君,你已位极人臣,若不再进一步,不如退了的好。” 再进一步,便是登基为帝了。霍显以前也曾婉转劝他自立,被他严辞斥责,现在不敢明着说,只能转弯抹角地劝。 以霍光现在的权力,若想篡位,易如反掌,这也是刘询忌惮他的原因。可霍光念着武帝托孤的恩情,一点自立的心思也没有。 “夫人也认为我应该退了?”霍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道:“安国公可是程五郎请来的媒人,你确定里头没有猫腻?” 可不要以为联姻就没有利益之争,上官桀是他亲家,诬他谋反,上官安是他大女婿,抢着把六岁的上官樱送进宫为后,这些可都是事实。 霍显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小女婿要夺权,想方设法赶走他吗?她想了半天,道:“不会。别的不敢说,涵儿不会这么做。” 霍光气笑了,道:“涵儿当然不会,可是程五郎这小子,就难说了。来人,请永昌侯过府。” 他得好好问问,安国公这老混蛋,是不是程墨这小混蛋派来的。 永昌侯府地方大,要躲起来还不容易?张清和武空就在书房喝茶,榆树在一旁侍候,程墨在厅堂见安国公。 安国公把事情进展说完,一副求夸奖的表情,道:“接下来就看霍夫人的水磨功夫了。” 哪个女人听说老公只能活三年也淡定不能好吧,霍光又对老婆言听计从,大概不用多久,霍光就会提出辞呈了。 程墨道:“越是要紧关头越不能大意,伯父先回去,最近几天我们不要走动。” “为什么?”安国公不明白,他费了好大劲,送了无数贵重礼物,才讨得霍显的欢心,才有机会说这番话,不是应该表扬他,在钱财上弥补他吗?怎么反而说出不要走动的话? 真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安国公是巴结奉迎的天才,运筹帷幄却是短板。程墨跟他认识两三年了,多少了解一些,知他不明白,解释道:“若是让我岳父发现我们来往亲密,他必然以为我们设计。” 霍光以谨慎小心闻名于世,岂是那么容易骗的? 原来是为了取信霍光,而不是事情办完,他成为弃子。安国公放了心,起身告辞。 他的马车驶出永昌侯府不到一盏茶功夫,不语来了,道:“大将军请侯爷过去一趟。” 程墨听说霍光有请,施施然去了。 “岳父可是为赵氏的事?”程墨行礼毕,坐下后,先发制人道:“赵氏和我早有婚约,陛下又下诏封她为宜人,实是不能以小妾相待。” 赵雨菲才是预定的原配,霍七姑娘是插队的。 霍光没想到他竟会说这个,眼眸暗了一下,道:“涵儿跟我提过了。” 看看吧,这小子把他的涵儿迷成什么样了,居然提前为他打预防针,为他说项。 程墨一脸懵逼样,道:“那岳父叫我过来,有什么事么?” 您老人家没事找我干什么?要知道刘询批了他五天假,现在还在婚假中。 霍光可不理他休不休沐,眼眸沉沉看了他一会儿,道:“满朝勋贵那么多,为何独独请安国公为媒人?” 要是请了别人,他绝对不会疑心两人有猫腻。 程墨讶然道:“我和张十二情如兄弟,两家又是通家之好,他自荐为媒人,我不好说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要我换媒人吗?这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没有别的原因?”霍光问,是不是设局,要把他赶出朝廷。 程墨叹道:“我对安国公的为人是有些不齿,但看在张十二的份上,也不好说什么。” 他一副完全是看在张清的面子上,才让安国公当媒人的样子。 程墨和张清、武空等人的情谊,霍光是知道的,当初调查程墨的时候,呈到他案上的,就有这一条。 程墨走后,霍光一个人想了一晚,又把霍书涵叫来问话,觉得安国公跟程墨勾搭成奸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想是这样想,他还是派人乔装成商贩,在两人府门口守着,看两人可有来往。 第300章 撑不住 五天假满,程墨上朝当差,完全没有发现府门外有人窥视的样子。 散朝后,刘询回宣室殿,同时宣程墨过去,两人对坐说话。一刻钟后,霍光过来,刘询起身到门口恭迎,程墨只好照做。 霍光昂首直入,见程墨在场,看了他一眼,道:“五郎有事尽管去忙。” 这是要支他出去了。 程墨对刘询行礼道:“臣告退。” 刘询眼中闪过极不甘心的神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身为皇帝,想留臣子说话都不行,这样的皇帝,当了又有何乐趣可言? 程墨走出宣室殿,站在院中,抬头望一会儿湛蓝湛蓝的天空,转身走了。他的公庑是原来刘淘甫那个院子,平时在那儿办公。 不一会儿,张清蹭了过来,看看左右没人,道:“父样让我告诉你,霍夫人意动了。” 昨天安国公又去一趟大将军府,得到准信,特地让张清跟程墨说一声。 真是服务到家。程墨道:“知道了,这几天让伯父小心点。” 切切不可露出马脚。 程墨在宫门关闭前出宫,直接回府,大门口不远处蹲一个卖梨的小贩,脚边放一篮梨,双眼直勾勾盯着大门看。 这个时候还没回家,要说不是探子,那就是有鬼了。程墨勾了勾唇角,让黑子把梨买下:“你们解解渴。” 小贩听说要把他篮里的梨全买了,脸现惊恐之色,道:“今天只剩这么点了,客官若要,我明天多摘些来。” 要是都买了,他还怎么在这里呆下去啊? 黑子道:“天色不早,你早卖完早回家,还不好?”丢下一块碎银子,拿起篮子就走。 小贩欲哭无泪,这碎银子买十篮梨都够了,他怎么能不卖?可是卖了,他就不能在这里监视了,万一安国公晚上过来呢? 程墨见了小贩脸上的表情,笑了笑,把缰绳丢给榆树,进府去了。 赵雨菲一直在府中主持中馈,现在忝为新妇,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程墨回家,菜肴丰盛,一家人围坐吃完晚饭,去花园盛凉,程墨闲来无事,逗女儿玩。 小女孩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跌跌撞撞,却不要人抱,自己满地走。 程墨给她取名程佳,小名佳佳。 桌上有点心瓜果,小泥炉上水正沸,程墨手提铜壶泡茶,茶香四溢。顾盼儿叫过女儿,让她拿一个桃子给程墨。 桃子有点大,小佳佳两只手抱,有点抱不稳,走两步,掉一次,弯腰捡起来,再走两步,又掉一次,这么走走掉掉,又重新捡起来,到程墨跟前时,桃子早烂了,表面坑坑洼洼。 “给。”佳佳双手伸直,把桃子递给程墨。 程墨正在洗杯,没有及时接过来,小佳佳把桃子放老爹脚边,扭身跑了。跑几步,躲到母亲背后,探出小脑袋看程墨。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程墨也笑,捡起地上的桃子放桌上,朝女儿招手:“过来。” 小佳佳见老爹没发怒,慢慢走了过来。 程墨一把抱起她,在她小脸上亲了亲,把桃子给她:“拿去玩吧。” 摔烂成这样,是不能吃了。 永昌侯府后花园其乐融融,大将军的上房却一片寂静。霍光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谁也不见,连不语都被赶了出来,在廊下侯着。 随从们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霍光几案前放了几卷竹简,其中一卷写着,辰时永昌侯府的采买出府买菜,一个时辰后,菜贩送小半车肉菜进府,然后一上午没人进出;未时倒是有两个官员来访,不过程墨没见,两人连府门都没进。 这是永昌侯府一天的人来客往。 按说,程墨深得刘询宠信,满朝文武应该巴结逢迎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一来程墨没有拉帮结派的嗜好,二来现在霍光当权,连刘询都成天担心皇位不保,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朝臣,哪个把他放在眼里?既没把他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巴结程墨。因而,程墨的日子还算平静。 霍光看着面前一卷卷的竹简,眉头皱得紧紧的。 一连几天,安国公的马车都没有在永昌侯府门外出现,程墨不是足不出户,便是出宫回府。霍光不禁狐疑,难道自己真的想多了?难道他真的应该退隐,把权力交出来? 他不甘心。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朝,朝议中不知不觉睡着了,还是刘询叫了他两声,他才惊醒。 “霍大将军老了。”不少朝臣心里做如是想。 程墨心想,看你撑到什么时候。 潜意识的力量,或称自我暗示的力量,是非常大的。霍显天天在霍光耳边絮叨,让他退隐,要不然只能活三年,这些话不知不觉做为潜意识的一部分,在霍光心里扎了根。 他的身体忠实地按照“只活三年”的目标开始运转了。 事实上,他确实活到六十一岁,只有三年的时间。 霍光回到公庑,提笔批奏折,却不知不觉打起瞌睡,加上最近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他不禁自问:“我真的老了吗?” 其实就算年轻人,失眠一夜,第二天也会犯睏,坐着不动也会打瞌睡。 这一天,他的奏折没有批完,本想带回家接着批,没想最后倚着几案睡着了,笔掉在腿上,在袍子上落下好大一片污迹。 如此过了三天,他把程墨叫过去。 这次,程墨老实得很,乖乖行礼后坐下。 “五郎,我老了,家里子孙多不成器,还望你多多提携。”霍光眼眸没了以往的神采,看着程墨,说话间打了个呵欠。 他最近特别渴睡,只想一睡方休。连续几天失眠,实在撑不住啊。 “岳父还年轻,说这个做什么?”程墨讶然,装的。 霍光摇了摇头,道:“只要陛下保我全族,我情愿退隐。” 你终于撑不住了!程墨心里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又诧异,又痛心疾首的样子,道:“陛下刚刚继位不久,还须靠您扶持,还请岳父再帮陛下几年。” 俗话说,扶上马再送一程,你可不能只扶上马,不管马儿跑到哪啊。 霍光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扶持几年,只怕他要化成白骨了。 第301章 达成 霍光那里的奏折堆积如山,没有得到极时批复,刘询却闲得蛋疼,天天在宣室殿闲坐。如果是别人,成为当世第一人,没人制约,又有时间,岂有不胡天胡帝的道理? 但是他没有,规规矩矩在宣室殿静坐,既没有宣歌舞,也没有要纳妃的意思。一是他生性谨慎,这点和霍光有得一拼,二是有刘贺的例子在前,他生怕稍微惹霍光不快,被废。 他如老僧入定般,呆坐半天,得报程墨来了,才有一点生气,道:“快宣。” 程墨笑容满面,行礼毕,道:“臣有话说。” 这就是要屏退左右的意思了,刘询会意,手一挥,小陆子带领内侍们退了出去。 “恭喜陛下,大将军想通了。”程墨把霍光愿意退隐,只有一条,要皇帝保全霍氏一族的意思说了。 刘询本就不愿手上沾血,听闻,欣然道:“若大将军的家人没有谋反,朕自会保全霍氏一族。” 果然如此。所以你才会钓鱼执法,引导他们谋反,然后灭他们全族。程墨对刘询的心计深深忌惮,脸上笑容一点不减,道:“若陛下应允,臣去回复大将军。” “好。”刘询道:“朕将当着霍大将军的面发誓。” 这个时代的人们信鬼神,誓言还是挺管用的,何况他以皇帝之尊起誓?他如此郑重,可见是真的怕极了霍光。 身边有这么个人,随时能废了自己,谁也不敢睡安稳觉不是? 霍光听说皇帝愿意发誓,微微一惊,道:“陛下真这么说?” 他是三朝元老,久在帝皇身边,对帝皇的心思把握极准,之所以没揣测刘询,不过是因为这人是自己立的。说到底,还是轻视。 现在他要离开,皇帝没有一言半语挽留,反而愿意发誓答应他的条件,心里的悲凉可想而知。他心思慎密,自然而然地想,难道安国公竟是皇帝的人?是皇帝要除掉他吗? 越想,心头越惊,脸色越不好看。 程墨见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半天不说一句话,不禁道:“岳父若有问题,尽管提出来。有我在,自会保全霍氏一族。” 就算皇帝说话不算数,不还有他吗? 霍光看他半晌,叹了口气,道:“皇帝在民间时,一直住在你府中,你觉得,他为人禀性怎样?” 在决定是否迎立刘询时,霍光也曾问过程墨,还怕程墨有私心,毕竟刘询住在程墨府中,若他登基,程墨将得到极大的好处,在派人调查刘询时,连带程墨也被再次调查一回。 程墨知他心中不安,想了想,道:“陛下禀性仁厚,不喜杀戮。” 这是对帝皇的评价了。 霍光沉思半晌,道:“不见得。” 现在他没有掌权,说这些尚早。 程墨道:“陛下在我府中居住时,有一次厨子家里有事,回去了。雨菲亲自下厨,想炖鸡,不敢杀鸡,刚好陛下经过,便让他把鸡杀了。陛下迟疑半天,不敢下手。”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住在程府,赵雨菲又是府中的女主人,她吩咐的事,他不敢不听,可又实在下不了手。 这件事被顾盼儿笑话好几天,堂堂男子汉,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霍光眼眸一亮,道:“还有这事?” “是。”程墨道:“当时宜安居的生意刚有起色,府中只有一个厨子。这鸡,还是门子杀的。” 狗子杀了鸡,对刘询还好生瞧不起呢。 连鸡都不敢杀,何况是人? 霍光总算信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意不得。陛下不懂如何处理国政,还须我教导,就以半年为期如何?”霍光道。 这半年,霍光要教刘询治国之术,半年之后,便是霍书涵出阁之时,到时他也将挂冠离去。 有关权力交接的大事,程墨自不会自作主张。 刘询同意了。 自这天起,霍光在宣室殿批奏折,批好的奏折,交给刘询。刘询看后,有不懂的,提出来,由霍光详细解答。 这样有点像师傅带徒弟,不过,在实例中学习,进步却是极快的。 程墨让张清告诉安国公,半年后请封他为侯。这倒不是程墨不兑现承诺,而是担心现在请封,被霍光觊破真相,徒生波折。 安国公圆满完成任务,大为高兴,又清楚程墨和张清的交情,当即答应。 这天程墨回府,发现装做在府门口摆摊的小贩们不见了,会心一笑,下马进府。 赵雨菲迎了出来,道:“听狗子说,今天大门口静得很。” 她觉得很诡异,为什么突然门口多了些摆摊设点的人,突然这些人又不见了呢? 程墨不欲她担心,笑道:“或者他们没有生意,移到别处去了。” 赵雨菲一想也是,道:“也就我们好说话,哪家的门口让人摆摊呀。” 要卖东西,不是有东市两市吗?小摊小贩到处乱窜,他们可以让京兆尹派人过来驱赶的。 “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跟这些人计较什么?”程墨说着,张开双臂,赵雨菲乖巧地上来服侍他更衣。 程墨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她脸一红,嗔了他一眼,道:“今晚你到盼儿院里吧。” “这就嫌弃我啦?”程墨苦着脸,道:“我们才成亲几天啊,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赵雨菲为母守孝三年,他心疼她苦守,想疼爱她一些,自成亲后,一直宿在她房中。 “你总是这么折腾,人家怎么吃得消?”赵雨菲脸红如大红布,声细如蚊道。哪次不是她求饶他才放过她啊,可怜她每次都得哀哀求饶,他还非要花样百出,让她说那些难以启齿的话,才放过她。 “那我以后就宿在盼儿房中。”程墨气愤地说完,穿着中衣就要走。 赵雨菲忙拉住,低声央求:“五郎!” 程墨板着脸道:“求我,要不然我就再不过来啦。” 他最爱看赵雨菲可怜兮兮的样子了。 在床帏之中也就罢了,这还白天呢,求饶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啊。赵雨菲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正不知怎么办好,门外一个萌萌哒,软绵绵的声音道:“父亲。” 小佳佳来了。 第302章 再闹 程墨飞快换上一副慈祥笑容,绕过屏风,把女儿抱起来。 小佳佳在他脸上亲一下,小手环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头,笑眯眯看他。 顾盼儿站在门口,无奈道:“她非吵着要找你,我拗不过她。” 程墨每天这个时辰回家,一来就逗她,小孩子记性好,就记得天快黑时,父亲陪她玩耍,每天到这个时辰,就要和父亲一起玩,今天不是没见到嘛,便吵闹起来了。 赵雨菲脸上红红的,臂弯上搭了程墨的官服,朝顾盼儿招手道:“快进来。” 顾盼儿似笑非笑瞟程墨一眼,和赵雨菲到里屋说话。 过了几天,赵雨菲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下聘的聘礼。 最近一段时间,霍书涵都没过来,顾盼儿笑和赵雨菲道:“霍七姑娘不会是害羞了吧?” 赵雨菲觉得她的性子冷冷清清的,实在与“害羞”两字不搭,摇头道:“我看不见得。大概没什么事,才没过来。” 她来,只找五郎说话,对她们既客气又疏远。想到以后要和她一府相处,赵雨菲表示压力很大。 霍书涵在绣楼里端坐,神色依然淡淡的,对面坐的青年却一脸愤愤然。 霍禹听说父亲要退隐,立马炸了。霍显说这是神仙的预言,只要退隐,才能多活十年,保全族满门老小,让他不要胡闹。他却是不信的,什么神仙,明明是术士,是骗子,想骗父亲退隐,好为程墨这小子让位。 他想找程墨麻烦,又想上次折了两个得力助手,程墨这块硬骨头不好啃,正烦得不行,随从给他出主意,先找霍书涵讨个说法。 以前他怯霍书涵,让着霍书涵,那是因为霍书涵要进宫当皇后。现在她亲事已定,只能成为列侯夫人,那他还怕她干什么?二话不说马上冲过来。 “妹妹,你找的好男人!以为皇帝在民间住在他家,就了不起了,想方设法要把父亲赶走。哼,门儿都没有。”霍禹气愤愤道。 霍书涵慢条斯理喝着杯里的茶,瞟了他一眼,哪去理他? “我告诉你啊,别再跟我摆皇后的谱,你别以为母亲偏爱你,你就没把我放在眼里……”霍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霍书涵一杯茶喝完,又拿一块点心慢慢吃。 青萝看不过眼,道:“四郎君,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扬声道:“外面谁跟着,四郎君喝醉酒了,扶他回去吧。” 要不是喝醉了,借他个胆,也不敢跑这儿撒野啊。 “我喝醉?”霍禹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婢女也敢在我面前哟三喝四。” 扬手要打青萝,青萝不敢抵挡,缩了缩脖子。 霍书涵冷冷道:“四哥真的喝醉了,连我的婢女都敢打了。婢女低贱不假,我的婢女却打不得。来人,把四哥拉出去。” 廊下侍候的两个婢女进来道:“四郎君,请吧。” 霍禹不想走,一对上霍书涵冷冷清清的眼睛,在她积威之下,心里先怯了,黑着脸起身,一句狠话不敢说,走了。 出了绣楼,随从们跟上,一人道:“上次去永昌侯府放火,这次……” 他们真没想到霍禹这位兄长,在妹妹面前如此不济,看来还是程墨好欺负,柿子还是得捡软的捏嘛。 其他人忙赞成。 霍禹本来觉得没脸,被随从们这么一说,顿时又精神起来,道:“走,去永昌侯府。” 难道程墨还能再去父亲面前告状不成?想赶父亲走,父亲一定恨死他了,定然不会向着他说话,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这个时候找程墨麻烦,最好不过了。 一群人呼啦啦去永昌侯府了。 程墨没在府里。最近霍光倒是尽心教导刘询,但是朝中都是霍光的人,朝臣们对刘询的态度并没有改观,有的更认为皇帝是霍光的跟屁虫,虽碍于皇权,言语不敢放肆,但神态之间,却满含不屑。 刘询想改变状况,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他是布衣皇帝,来自民间,继位时日又短,只有程墨这个心腹,不找程墨商量,又找谁?是以,屏退内侍,只留程墨在殿中说话。 “陛下不妨做一件事立威。”程墨道。 这个好理解,在现代公司,老员工会对空降的领导不服,找茬在所难免,空降兵要是真有能力,便会找一件事立威,杀一儆百。 刘询道:“做什么事立威好?这件事,总得有据可寻,让臣子们服气才行。” 威可不能乱立,而是要让人口服心服,要不然只会更加让人瞧不起,搞不好还会触怒霍光,若他动了废自己的念头,自己就成了刘贺第二啦。刘询不爱杀戮,封刘贺为海昏侯,给他封地,让他过安生日子,再另立一位皇帝,搞不好会暗中弄死他这位前皇帝。 程墨对历史知道得不多,道:“陛下容臣想想。” 刘询点头,道:“我们都想想。” 程墨为了他,已经大义灭清了,他总不好再让程墨为难。想到程墨在霍光和他之间,义无返顾选择了他,他便心生感激,若程墨站到霍光一边,他可真是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了。 程墨哪里知道他这么想?帮霍光,不过是为了霍氏不灭族,那可是三千多条人命,能救自然是要救的。 君臣又说了一会儿话,程墨去公庑办公,刘询继续研究奏折,学习政务。 这个时候,霍禹一群人已到永昌侯府门口。 狗子见这伙人气势汹汹,忙叫人入内禀报,自己把大门一关,躲到门后就着门缝往外头瞄。 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他们竟要放火?狗子手心里全是汗,两条腿抖个不停。 赵雨菲正和管家普祥商量要不要把桌上几件古玩记入聘礼名册,就见一个门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叫道:“夫人,不好了,霍四郎来放火了。” 新门子来得迟,也听说过霍禹放火的事。狗子难得当一回英雄,哪有不大说特说,天天吹嘘的道理? 赵雨菲忙道:“快派人去宫里报信。” 程墨是卫尉,宫里的防卫由他负责,家里有事,传个话进去不成问题。 程墨听说霍禹又来放火,气笑了,道:“还没完没了啦。” 第605章 威武的苏妙华 苏妙华身负武功,一怒之下全力施为,那汉子再强壮,也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装死。”苏妙华说着,很没淑女范地踢了两脚。 不知那汉子真晕假晕,躺在地上如死人般一动不动,那个长相若斯文的男子大叫:“住手,别再踢了。” 他不喊,苏妙华随便踢两脚出出气也就算了,他一喊,苏妙华又踢了一脚,这一踢用上三分力,对准汉子的关节踢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骨头碎裂了。 长相斯文的男子唬得脸都白了,大叫:“投降,我们投降。” 这次,他连“住手”,“不要打了”之类的话也不敢说了,万一眼前的美貌女子发飙,把同伴打死,可怎么办? 苏妙华变脸比翻书还快,哼了一声,扬起高傲的头颅,像孔雀似的转身走回程墨身后。 一直站在桌边的乔洁目睹苏妙华如此野蛮,已经目瞪口呆,再见她秒变淑女,除了瞪大眼,张大嘴,实在无法用表情形容了。 程墨对苏妙华的举动没有喝止,直到此时才道:“说说,你们什么来路。” 长相斯文的男子敬畏地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青年,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这个俊朗青年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美貌女子又会一秒变疯女。 “误会,都是误会,哈哈。”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长相斯文的男子先露出笑脸,再给事件定性,然后准备往下忽悠,可刚听他说了八个字的苏妙华已凶神恶煞走过来。 “别!”他赶紧求饶:“姑娘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苏妙华在讯问上很有一套啊,胆敢袭营者,杀一百次头都不为过,就要这样凶神恶煞才好。程墨对苏妙华的表现很满意,决定今晚在床榻上多卖卖力气。 苏妙华往男子身边一站,一脸寒霜。男子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哪来的,怎么这么凶,哪家男人受得了她?想是这样想,他可不敢说出口,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应对不善,这疯女手里连剑带鞘的可就砸下来了,没看到同伴被砸晕过去吗? “我们是在这一带活动的天残帮……”长相斯文的男子一边说一边看苏妙华的脸色,见她脸色不善,赶紧解释道:“我们是月末成立的帮会,那时候只有下弦月,大家商量起个威风霸气的名字,最后都觉得天残这名字挺好,就一直用下来了。” 苏妙华哼了一声,提起的手腕重新放下,长相斯文的男子松了口气。 男子一指晕迷过去的同伴,道:“这位是我们的大当家,大名陶平,绰号一刀斩,杀人不用第二刀,咳咳咳……”他瞧见苏妙华一脸嘲讽的神色,顿时被口水呛了,不停咳嗽。 苏妙华又一个眼神过去,男子顿时不敢再咳,强自忍住咳意,道:“陶大哥一柄大刀舞动起来水泼不进,他杀人真的只用一刀,这个,很多人亲眼所见。” “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商贾吧?”程墨充满嘲讽道:“就这,也好拿出来说?” 男子早看出程墨年纪虽轻,对方三人中,却是以他为尊,当下赶紧道:“郎君既这么说,那便这么算吧。” 也就是承认了。 苏妙华一听他们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商贾动手,心头火起,抬腿在他如杀猪般的惨叫声中踹了他一腿。 “说下去。”程墨道。 “诺。”男子故意抚着大腿呻吟两声,惹得苏妙华又作势要踹,吓得他把腿一缩,道:“小的是二当家,姓万名凯,没有外号。小的是帮中的帐房先生,打打杀杀的事小的不敢做。” 苏妙华听说他没掺与抢劫杀人,脸色稍霁。 程墨道:“只怕不止是帐房先生吧?大当家武勇过人,二当家智谋出众,你是天残帮的智囊?” 苏妙华一听又怒了,道:“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都是在你的授意下干的?你这家伙,比那些动刀动枪的土匪还要可恶。” 万凯连忙分辩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打理帐目。” 苏妙华哪里肯信,程墨竟说他是智囊,那他一定是智囊了。她抡起佩剑,连鞘带剑狠狠击打在万凯肩头,万凯惨叫道:“肩头胛骨断了啦。” “断了就断了,很了不起吗?”苏妙华鄙视。 眼看一场好好地审讯变成闹剧,麦芒实在看不过去,只是在程墨面前,他哪敢插话?只好默默站在帐角,眼观鼻,鼻观心,当入定老僧了。 程墨对万凯的惨呼直接无视,道:“为何袭击我们?” “说起这个,可就冤得很了,我们只做商贾的买菜,哪敢打官府的主意?只是前天有人来找陶大当家,和陶大当家商量了半天,这人走后,陶大当家就跟我们说,有个富商从吴朝来,带了几百车丝绸,几百车盐,要是这单买卖做成了,我们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啦。郎君,有这么好的买卖,我们当然是听从陶大当家吩咐啦,于是一路跟了过来,眼看郎君手下的勇士们已进入梦乡,陶大当家立即决定动手。” “难道你们看不出,我们是军队?” 苏妙华又要打,程墨摆了摆手,她收回手狠狠瞪了万凯一眼,眼含威胁,大有不说实话把他打成肉泥的意思。 万凯一推四五六,道:“小的不知,小的只是一个帐房。” 程墨朝苏妙华点了点头,苏妙华抡起带鞘的佩剑,没头没脑地砸下来,她也知道活口重要,倒没使用武艺,她是练武之人,不花武艺,力气也比寻常女子大得多了。 不一会儿,万凯的脸颊、额头便被打得红肿。 他惨叫声不断,苏妙华嫌吵,恶狠狠道:“再叫,我立即杀了你。” 再没有比这话更有效的威胁了,万凯立即闭嘴,默默挨揍。 “好了,让他接着说。”程墨看看打得差不多了,让苏妙华停手。 苏妙华道:“听到没有?再不说实话,立即杀了你。” 万凯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谁能告诉他,怎么军队里有女人,还是如此凶狠的女人? “快说。”苏妙华又踹了他一脚。 第607章 拖延 感谢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眼睛被挖让陶平清楚意识到眼前的处境,他的脑回路总算正常了点,望向程墨的目光充满畏惧,道:“你们是什么人?” 看着挺俊俏的青年,怎么说挖人眼睛就挖人眼睛,行径跟他们没有差别吧? “你们为何夜袭我军营帐?”问话的是麦芒,对这个挖了他眼睛的汉子,陶然状似不在乎,咧嘴笑了笑,道:“这些年,被我挖掉眼睛的没有二十人也有十人,我亲手挖过的就有三四人,嘻嘻,你凶什么?” 谁跟你比挖眼睛了?麦芒面无表情地道:“想拖延吗?难道你们有援兵?” 区区几百个土匪,敢夜袭三千精锐,要不是活得不耐烦,就是后面有援兵,万凯在苏妙华的审问下废话连篇,陶然又顾左右而言他,像有十足的把握,若没有援兵,把握从何而来? 麦芒问出这句话,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程墨忽地朝他笑了笑,大有嘉许之意。麦芒一惊,道:“真有援兵?来了多少,现在哪里?” 难道程墨早就得到情报,那为何如此淡定? 程墨没理他,只是看着陶平,道:“天残帮共有帮众五百一十人,其中妇人一百余人,大多数是被你们掳到帮中的商族家眷,你们举帮来袭,看来把握不小啊。” 陶平大吃一惊,脸上轻视戏谑的神情不见了,代之的是戒备,他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程墨笑了笑,道:“什么人让你们举帮出动袭击军队,怎么说动你们,又许你们什么好处?说来听听。” 陶平惊疑不定,麦芒也惊疑不已,不过他还是喝道:“快说。”说着,把腰间佩刀拨出一半,又重重插入刀鞘,威肋意味浓厚。 陶平看了程墨好一会儿,道:“你是谁,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人数都说得分毫不差,那是不是他们的老巢在哪里,眼前这个俊俏的青年也一清二楚?留在老巢的多是被他掳来的女子,这些女子大半被他强占过,供他淫乐,小半部分不听话的赏给手下的头目,至于姿色平庸的,却是被掳后立即杀了,省得浪费粮食。 程墨道:“这一带,有能力有胆量袭击吴朝军队的只有匈奴,不过,也不排除乌孙内哄,有人想挑动乌孙和吴朝反目成仇。说吧,是乌孙贵族还是匈奴单于?” 陶平剩下那只绿豆眼睁得大大的,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麦芒也很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程墨对麦芒道:“传令下去,全军警备,准备随时出战,前哨派出三十里。” 夜里风沙很大,个人在大自然之威面前无能为人,为保证哨兵的安全,第一道防线安排在离营十里处。这时派出三十里,可见程墨猜测敌军会趁夜夜袭了。 “诺。”麦芒脸色大变,来不及说什么,行礼领命,匆匆出营传令了。 围歼天残群的帮众后,军士们打扫好战场,刚刚歇下。这一战,吴军十四人受伤,一人重伤,没有人战死,损失极少。 受伤的军士由军医诊治包扎后也歇下了。 突然号角声响,进入梦乡的军士都惊醒过来。有敌军夜袭,军士们身穿铠甲而睡,听到号角声,翻身而起,抄起兵器,上马,列阵以待。 麦芒也听到号角声,脸色灰败,只是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眼前这个俊得不像话的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如亲眼所见,什么都知道? 程墨道:“抄你老巢,解救被你掳夺妇人的军士已经出发,想必天亮前就会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陶平强撑道:“不过是一些老子玩厌了的妇人,被你们带回有什么,老子这一辈子,玩也玩了,享受也享受了,够了。” 话是这样说,声音却无比悲怆。 程墨道:“你是朔方人氏,家中有一个老父亲、两个弟弟,几个侄子。你率众袭军,罪同谋反,会被诛九族。来人,把他押下去。” 陶平心头巨震,一口血喷了出来,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连他的出身都查得一清二楚,这青年到底是什么人? 黑子应声而入,把他像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陶平心里这个悔,跟万凯有得一拼了。 麦芒下达作战命令后,匆匆而来,见陶平不在,道:“丞相何以对这人这么了解?既然对这些土匪的情况如此清楚,何必浪费这很多时间,和他耗呢?” 程墨道:“我得到的情报并不多,只知有几伙土匪沿路抢劫,可没想到这些土匪胆大包天,敢向我们动手。两个匪首如此有恃无恐,显然是有后援。这一点,你不也猜测出来了吗?” 司隶校尉出塞搜集情报,探到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一概都送到程墨案前。这是司隶校尉成立之初,程墨特地培训过的。这些人只是忠于职责。 在这一带抢劫的并不只天残帮一伙,不过夜袭的是哪一伙,倒不用程墨推测,万凯招了。他以为自己说的全是没营养的废话,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才让程墨确认了这伙帮派的来头。哪个脑子坏掉的土匪敢向军队动手?天残群凶名在外,也不敢,定然有诈。 既然不能从两人口中得到有用的情报,那就准备迎敌吧,希望敌人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要是敌人迟迟不至,那就糟了。 麦芒道:“我刚刚猜到。” 他只是顺着思路过了一下脑子,并没当回事,哪里像程墨,已下达迎敌的命令了。两人高下立判,程墨这个没有上过沙场的丞相,可比他这久在军中的偏将军还要果断。 三匹马飞奔朝营帐驰来,后面风声夹杂破空之声,最后一匹马上的乘者肩头中箭,身子在马上晃了晃,双腿以极大意志夹紧马腹,才没有摔落马下。 三乘之后,如蝗虫过境,黑压压的追兵眼看就快追上,三乘马上的骑者同时大喊:“敌军来袭。” 早有哨兵见势不妙,拍马回去报信了。 “报,敌军来袭。” 程墨神情一松,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到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迎敌吧。”程墨对麦芒道。 “诺。”麦芒神色郑重,行礼大踏步出帐,翻身上马,带领军士列阵迎战。 第305章 奸诈 霍禹的妻子赵氏见到他的样子,当场就哭了,赶紧派人去请霍显。霍显过来一看,心疼得直抽抽,好好的儿子变成白痴,换谁不心疼? 霍禹还在崩溃中,脸色苍白,眼睛没有焦距,跟白痴也没差别了,一夜之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是她强势惯了,心疼不到一息,立即怒了,厉声道:“谁干的?” 敢动他的儿子,想造反吗?她要不灭了这人全族,她就不是霍大将军的夫人! 赵氏怯生生道:“永昌侯府的人送过来的。” 黑子太实在,一直将霍禹送到府门口,把人交给门子,门子认出他是程墨的侍卫。 “什么?”霍显以为听错了,道:“话都说不清楚了吗?谁干的?” 赵氏在她积威之下,吓得眼里两泡眼泪滚了下来,口齿无比清楚道:“谁干的儿媳不知道,是永昌侯的人送四郎回来的。” 两家都忙着筹备亲事,霍显不相信程墨会在这节骨眼上对霍禹动手。她想了想,道:“五郎不至于这样。” 她是程墨岳母,以五郎称呼之。 除非程墨不想结这门亲了,才会这么干。 她派人去跟霍光说,霍光赶回府一看,脸黑如锅底,沉默半晌,道:“怎么不是程五郎干的?就是他干的,四郎把人家好好的朱漆大门给毁了。” 毁人大门,跟打人脸有什么区别?只是程墨太狠了,难道不能过来跟他说一声,让他训斥霍禹一顿吗?非得把人折磨成这样?而且,他是怎么做到的? 赵氏反复检查过了,霍禹全身皮肉完好,没一块瘀青。 霍光本想等程墨自行上门解释,为什么把他府里的随从送廷尉署,现在等不了了,只好派人去请。 程墨早等着他了,二话不说,立即过来,把霍禹带人扔木头砸门的事说了,道:“我不敢对四舅兄不敬,让他走了,只把他的随从送到廷尉署。四舅兄之后去哪里,我完全不知道啊。” 他才不会笨到承认把霍禹弄成这样,要不然霍显非撕了他不可。 霍光没说话。 这些天霍书涵常在母亲跟前说程墨的好话,霍显多少听进去一些,下意识觉得程墨是个良品青年,不至于干这么坏的事。她道:“四郎身边没人,你怎么不派人跟着?” 像霍禹这种纨绔子弟,成天前呼后拥,出府肯定带一大群人,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在街上闲晃。 程墨做痛心疾首状,道:“是我疏忽了。”又问:“四舅哥这是怎么了?可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把黑子送回来的事略过了。 霍显好糊弄,霍光却不行,他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程墨看,掌权者的威压扑面而来,内心不够强大者,一下子便撑不住,实话实说了。 程墨是什么人?前世站在商业最尖端,曾被天朝的掌权者接见过,穿过来后又和皇帝混在一块儿,内心那是相当强大,当下只微微一笑,坦然迎视霍光打量威逼的目光。 “你那个随从,从哪里找到他?”霍光总算开口,一言切中要点。 程墨开始胡扯:“我府上大门被四舅兄弄成这样,我得让人赶紧重新做两扇大门啊,所以散朝后赶紧回府,在路上发现四舅兄倒在路边,于是让人送他回来。岳父要去看发现四舅兄的现场吗?” 霍光摇了摇头。 “四郎倒在路边?”霍显的心又开始直抽抽,赵氏再次无声啜泣。 “岳父、岳母要没什么事,我告辞了。”程墨说着起身。 霍光目送他的背影在屏风后消失,不禁自问,把全族性命交给这么阴险的人,合适吗?这人看着是个俊朗阳光的青年,整起人来,可真狠辣。只是这话,他不会告诉霍显,免得霍显发作,又要悔婚。 送到廷尉那些人被放回来了,活蹦乱跳回到大将军府,每人挨了三十板子,霍显的原话是:“让他们长长记性。” 把主子都弄丢了,最后变成白痴,不打他们,怎么解她心头之恨?这三十棍,非打不可。 霍禹由太医诊治,只是一时半会的,怕是好不了了。 程墨本没对沈定抱多大希望,把这些人送廷尉署,不过是表明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向霍光告状,他不屑为之,只好用这种方式了。 刘询听说程墨大门差点被拆,叹息:“他真的是太无法无天了。” 也不知他口里这个“他”是指霍光,还是指霍禹。 程墨道:“陛下,上次说的立威,臣想到一事,请陛下斟酌。” 刘询眼睛一下子亮了,道:“快说。” 程墨道:“先帝并没有为武帝立庙,陛下不妨借此事,立威。” 为驾崩的皇帝立庙是大事,一般都是下任皇帝的份内工作,但昭帝一直没有亲政,因而这件事一直搁下。 刘询眼前一亮,双掌轻拍,道:“大哥好机智。” 他一下子想到,可以借立庙这件事树立自己的权威,同时宣扬自己继位的正统性。他是先太子刘据的孙子,刘据是武帝和卫皇后所生,是嫡长子,如果没有巫蛊之祸,刘据理所当然,会在武帝崩驾后继位。那么,刘询作为皇孙,在父亲刘进之后继位,同样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从武帝算下来,他是长房嫡支,继位完全符合周礼所制定的嫡长子继承制度,他才是正统。昭帝是婕妤赵氏所生,是庶出,继位并不合理。 这是宣扬他继位合理性、正统性的大好时机啊。只有合法的继承人,才能为先帝立庙嘛。 刘询一下子抓住重点,不禁敬佩地对程墨行礼道:“多谢大哥。” 程墨哪敢受他的礼,忙行大礼,以额触地,道:“陛下折煞臣了,臣受不起。” 眼前这位,可是心机腹黑男,千万大意不得。 既然决定从这方面入手,刘询便在霍光过来批奏折的时候和他商量:“武帝驾崩已久,却没有立庙,朕身为曾孙,甚是不安,想为武帝立庙,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霍光正心伤活蹦乱跳的儿子成了废人,哪有心思多想,道:“容老臣想想。” 没有想清楚的事,他是不会做决定的。 第619章 对阵 感谢漠漠零零柒打赏、钰记投月票。 滚滚而来的骑兵眨眼间把王帐周围的空地全包围了,空中笔直的烟尘还没有散,马匹近距离跑动带起的沙扬了在场众人一头一脸。 程墨以袖遮面挡风沙,苏妙华也有样学样。 刚刚交到胖王手里的盖滋縻依然在笑,得意洋洋地笑,斜睨着程墨道:“你们能把我怎样?哈哈哈——”笑声远远传了出去。 马上的骑者阴沉沉地看着场上的每一个人,像看一具具尸体。 乌孙王室亲吴派诸人惊惧之下,聚拢在一起,答应支持盖滋縻的亲匈派,也站在一起,只是跟另一拨人惊惧不已的表情不同,这些人和盖滋縻一样在笑,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朝程墨一指,道:“此人就是凶手。” 他话音刚落,弓弦响,箭如雨下,躲得慢的,不论是端酒端肉的侍女,还是王公贵族,毫无区别地中箭,发出惊叫。 程墨和胖王只隔一张矮几,身后是王帐,射者在最外围,按理说,箭应该射不到他这里,可偏偏有几根箭像长了眼睛似的,朝他射来。 程墨独自走到胖王身边,和胖王说话,苏妙华离得远,要救援已来不及,只好拼命运轻功扑了过去。 黑子站在胖王侍从后面,听到弓弦响,抢上来,拉过胖王面前的矮几一抖,矮几上器皿吃食哗哗啦啦往下掉,骨碌碌滚了开去,然后把那张加长加宽版的矮几朝箭簇来的方向一挡,叮叮声不绝,几枝箭簇插在上面,箭尾的羽翎轻颤。 这时苏妙华抢到程墨身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道:“怎么样?” 程墨一把把她护在怀里,道:“没事。” 苏妙华用力挣开,道:“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这句话苏妙华说了很多次,每次程墨都当是玩笑,他堂堂大丈夫,怎能缩在老婆背后?可如此危急情景,苏妙华不顾性命,只为兑现承诺,确实让程墨感动。他再次把她护进怀里,道:“乖,听话。”然后扬声喊:“麦将军!” “末将在!”麦芒应了一声,随即下令:“出战。” 呜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一千五百军士分成十五队,由百夫长率领,向包围他们的骑兵冲去。箭还在飞,只是双方距离实在太近,箭刚射出,敌军便驰到跟前,大刀高高扬起,刀身在阳兴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劈下去,血箭喷出。 战场外围四处开花,鲜血像花朵般并射,胖王看呆了,这是什么军队啊,怎么这样可怕? 盖滋縻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脸色渐渐狰狞,他转头问程墨:“这就是灭了我四千亲军的士兵?” 程墨笑了,道:“你承认派兵袭击我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好承认?他恶恨恨地道:“对,是我派的。当时我派出四千人,没能杀了你,现在来的可是五千人,你只剩这么一点人手,能胜吗?投降吧。” 程墨笑眯眯道:“你忘了,昆莫还有两万亲军吗?我们只要拖延一刻钟,两万亲军赶到,你还能胜得了?” 盖滋縻一怔,脸色越发难看了,用乌奴话朝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喊了两句什么。 刚才白胡子老头儿也是对这人喊话,程墨对抢上来的阿飞一指这汉子,道:“杀了他。” 阿飞飞身而去,那汉子发现阿飞冲他而去,连珠箭发,只是三箭都失了准头。他刚放下弓抽出弯刀,阿飞已到,手起刀落,砍下他的头颅。 自从这些人来后,再也没人理会的妮亚发出一声惨呼,迈开腿便朝这人冲了过去。这人没有头颅的尸体栽落马下,跨下战马动了动,马头转向左侧,正是头颅飞出的方向,好象在寻找主人的头颅。 盖滋縻没想到阿飞只一刀便砍下这人的头颅,也吃了一惊,飞快用乌孙语叽叽咕咕说了一串话,又长又快。 程墨问脸色苍白的解忧公主:“他说什么?” “他让他们杀了你,为至落勃和都哈报仇。”解忧公主简洁道。 都哈就是这汉子了。程墨道:“这些人是那个刺客部落的?他的部落为何能这么快赶到?难道昆莫允许他带五千人前来欢迎程某?” 五千骑兵可不是一支小部队,那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了。这个至落勃的部落到底有多少人,能随便召集起一支五千青壮的队伍? 程墨解下盖滋縻的腰带,把他的嘴堵上。这人果然爱显摆,这么冷的天,身着皮裘,偏偏外头系一条丝绸腰带,腰带上还绣仕女图案,这一条跟他交给陶平的不同,陶平那条每隔三寸绣两个仕女,这条却是每隔两寸均匀地绣一个袒胸露腹的仕女,看来此人有仕女情结啊。 盖滋縻嘴被堵,发出呜呜的声音,只是瞪程墨。 程墨道:“再瞪,我拉下裤子在你头上撒尿。” “……”苏妙华无语。夫君,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 至落勃的族人人数虽多,战斗力只是一般,他们射箭的能力特别出众,只是吴军精锐没给他们拉弓搭箭的机会,每一刀挥出,必然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转眼间,五千人便死伤近千人,头领都哈已死,匆忙之间,另一个青年连声下令,总算撤了包围圈,结阵迎敌。 妮亚跑到都哈的尸体边,蹲在他身边只是流泪。交战双方都避开了她。 苏妙华抽出盖滋縻嘴里那条恶心的腰带,道:“都哈是妮亚什么人?” 看她哭得那么伤心,难道是情人不成?她不是嫁给至落勃了吗?苏妙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污,不问清楚,她都要嫌弃自己了。 盖滋縻理所当然地道:“都哈是至落勃的弟弟,至落勃已死,都合成为部落着领,自然会娶妮亚。他是妮亚的新丈夫,现在他死了,妮亚只好嫁给……”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妙华听着闹心,抬手给盖滋縻一巴掌,然后把他的嘴堵上了。 程墨的注意力在战场上,见已方军士占了上风,才有余暇和胖王说话,这一转头,却发现胖王倒在矮榻上,身旁一滩血迹,这是怎么了? 第307章 推手 霍涵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 刘询下了一道全面颂扬曾祖父武帝的诏书,要求丞相、御史、列侯、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博士(官名)讨论武帝的尊号和庙乐。 既然经过霍光同意,群臣怎么会不赞成?都奉旨。 就在这时,长信少府夏侯胜上了奏折,说什么:“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不宜为立庙乐。” 此时的丞相是蔡义,也是霍光的人,一向唯霍光马首是瞻。霍光同意这件事,他自然要把这件事办成,哪能让一个小小的长信少府坏了事?马上召集群臣开会,商量声讨夏侯胜,又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当上丞相,是霍光借昭帝之手下的诏,他得回报霍光的人情,于是身先士率,上奏折反驳夏侯胜,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 用竹简写一万多字,还是很费工夫的,内侍把一筐竹简抬进来,按标好的顺序一摞摞摆在御案上。 刘询笑指那些竹简,对程墨道:“他倒用心。”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自武帝增设内廷后,丞相已形同虚设,权力集中在大将军手中。但能当到丞相这么高的官,也足以傲视群雄了,为人臣子者,走到这一步,已是登峰造极,人生巅峰,无更进一步的可能。所以,虽然丞相没有实权,只是霍光的应声虫,打破头想坐上这位子的人还是大把。 蔡义这个时候争取表现,表面上看,是带头支持皇帝,实际上是支持霍光。 为武帝立庙这件事,是刘询提出来的,但霍光没点头,刘询不敢下诏。说到底,还是霍光在操办。 程墨笑道:“大将军把这份奏折送到陛下这里,想来是为丞相立项了。” 他几个月后就要退隐,这是要保住马仔了。 刘询道:“难为他费这么多功夫。” 好半天,他才把这份奏折看完,蔡义水了一万多字,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夏侯胜非议诏书,毁先帝,罪当诛。” 刘询看完,示意程墨也看一看。 程墨真心不愿意看这些华而无物的东西,但皇帝有命,只好拿起来一目十行看了,道:“他字写得不错。” 废话,能做到丞相的人,字能差得了吗?字可是当官者的门面,未见人,先见字,有时候,上司极有可能因为你的字,而对你这个人产生良好的印象,你的发迹也就可期了。 蔡义是举荐上来的,字要是差了,能从地方一级级被举荐到京城,最后坐上丞相这个位子吗? 刘询把这份奏折留中。 过了一天,御史大夫田广明和大半朝臣再次上书声讨夏侯胜,要求把夏候胜处死。 这个时候,夏侯胜正躲在府里嗦嗦发抖呢,虽然程墨提前打预防针,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怕得不行。这种被人围攻的滋味,他从没感受过,表示压力很大啊。 黄霸在旁边安慰他,再次表示有难同当之意。 到这时候,夏侯胜已经不相信他了,说好的有难同当,真正上奏折的只有他一人,黄霸早干什么去了? 其实黄霸有苦说不出,程墨没打算把他拉下水,他不敢乱来,要不然,到时候夏侯胜有人捞,他成了替死鬼,咋办? 他劝了半天,夏侯胜一声不吭,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横下心,道:“我这就去找永昌侯,讨他一句话。” 只要他点头,我马上上奏折。 夏侯生焉焉问:“真的?” 有人分担些火力也好啊。这可是丞相亲自上奏折要求皇帝把他宰了啊,他何德何能,得享这份殊荣? 到此地步,黄霸也不好说他其实很害怕了,要不然朋友就没得做了。 程墨听他再次自告奋勇,说明天就上奏折,声援夏侯胜,不由微微一笑,道:“你既要跟他一起坐牢,我有的是法子。” 不是为了坐牢啊,黄霸抓狂了,他有病啊,好好的官不当,争着要坐牢? “你回去,静候佳音就是。”程墨端汤送客。 这个时代,送客不是端茶,而是端汤。 人家碗都端起来了,黄霸只好起身告辞,在街上走了半天,猛然想起,没有讨程墨一句承诺,到时候可一定要捞他啊。 第二天,又有更多朝臣上书,要求严惩夏侯胜,罪名都定了,就是:“非议诏书,毁先帝。” 朝臣们很有信心夏侯胜小命不保,丞相亲自带头要弄死的人,谁能保得住? 有朝臣笑话夏侯胜想出风头想疯了,居然跳出来反对这件事;也有朝臣觉得他不识时务。他天天在醉仙楼买醉的事,更被抖了出来。更有人道:“不过是个酒鬼,丞相上奏折弹劾他,是他的福气。” 就在朝臣们都觉得夏侯胜完了的时候,又有人揭发,丞相长史黄霸早就知道夏侯胜反对为武帝立庙,却知情不报,没有举报揭发,应该连黄霸一起严惩。 群臣哗然,黄霸在地方为官风评极好,那是以前,现在他是丞相府的长史,理应和丞相同一阵线,怎么还包庇夏侯胜呢?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群情再次汹涌,要求连同黄霸一起处死。 黄霸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和夏侯胜相对苦笑,道:“这位永昌侯,果然厉害。” 如果他上奏折声援夏侯胜,一定起不到这么好的效果,程墨做事,果然出人意表啊。 群臣气愤愤,差点没把夏侯胜和黄霸撕了时,幕后推手程墨正和腹黑皇帝刘询对坐喝茶,两人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程墨修长的手指飞快地烫杯,一点不怕烫。 刘询笑吟吟道:“大哥,什么时候把他们下狱合适?” 找夏侯胜出面反对,就是要立威,让群臣知道反对皇帝的下场。黄霸不过是个添头。 程墨把一杯茶色清亮的热茶,放在刘询面前的几案上,道:“让他们再闹两天,把事情闹大再说。” 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达到既定效果嘛。 外面一片喊打喊杀声,吓得夏侯胜不敢出门,多少有些后悔答应程墨做这件事,知道有风险,没想到风险这么大啊。 黄霸已被愤怒至极的丞相蔡义开除了,这会儿没有官身,反而很淡定,道:“不是有永昌侯吗?怕什么?” 事到如今,怕也没用了。 第625章 就是你了 感谢钰记投月票。 盖滋縻光着屁股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便觉得很冷。这间囚禁他的小小帐蓬没有炭盆。草原的秋天,入夜真的很冷,有时候不小心,会冻死羊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 他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帘子。 帘子挑起,卷进一阵风,然后一双鞋面绣精美图案的薄靴走了进来。这双靴比刚才进来那双,可高贵多了。他想着,努力抬起头,想看清来人。 程墨见盖滋縻头朝地,硕大屁股高高翘起,轻笑一声,道:“你这副尊荣可一点不像草原上的英雄啊。” “你来了?”盖滋縻听出程墨的声音,努力挣扎着,道:“让我起来。” 云可搬来几案,程墨坐下,道:“拉他起来。” 云可把盖滋縻拉起来,道:“快招。要敢不招,脱了你的裤子,拉到外面吹冷风。” “嗯?”盖滋縻不解看他。不是说要阉了他吗?怎么又要让他活活冻死?他十分好色,要不然也不会见解忧公主貌美便惦记上了,阉了他让不能快活会让他痛苦,死他还真不怕,至于拉下裤子,呃,他们的习俗,人死后,是要脱光光让秃鹰啄食的。 云可不再理他,往帐角一站,以防他挣断绳索暴起伤了程墨。 程墨道:“你要见我,才肯招?” 盖滋縻咧嘴笑了,自以为有睥睨天下的气势,可惜身捆绳索,又光着屁股。他笑了一阵,道:“不错,只要你答应不杀我,我就招。泥縻派人行刺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我是不同意的,不过他不听我劝。我嘛,只想杀了你,逼使昆莫和匈奴结盟。” 站在帐角的云可眼角跳了跳,看不出这货这么快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替死鬼了。 程墨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道:“云可,让他画押。” 泥縻独自在帐中喝酒。他只有十五岁,长得人高马大,从身形上看,一点看不出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母亲被解忧的侍卫杀了,父亲还一味包庇解忧这个贱人,他几次想手刃解忧为母亲报仇,都被父亲喝止。 今天吴朝使者到来,父亲怕他闹事,得罪吴朝使者,不让他出迎。泥縻越想越气,把大碗里的酒仰脖喝干,大步往外便走。出了帐,辨明方向,朝解忧公主的营帐走去,他要杀了这个贱人。 他走到半路,被拦住了。 平时只有各人的营帐门口有侍卫守着,哪会距离这么远设哨卡?定然是父亲防着他,生怕他杀了吴朝使者,哼,他稀罕么,他只想杀解忧这个贱人。 泥縻正想把两个侍卫杀了,以便通过,王帐方向又走来一人,看清是他后,道:“王子来得正好,昆莫召左右将军议事,右将军说王子武勇过人,请王子一并列席。王子快去吧。” 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两个设哨的侍卫还待再拦,那人拉着泥縻早走出几丈远了。 泥縻很快来到王帐门前,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端坐在毡毯上,泥縻咬了咬牙,攥紧腰间的弯刀,想拼着受父亲责骂,也要杀了解忧。 他只顾想心事,帐门口比平时多了很多侍卫的情景便被忽略了。 解忧公主手拿盖滋縻的供词,心里淡定很多,得报泥縻来了,轻启朱唇,道:“叫他进来吧。” 这个贱人!泥縻恨恨地想着,掀帘大步而入。 他还没看清帐中情形,厚厚的毡帘还没落下,帘外的吴军精锐一涌而入,不由分说把他两条胳膊扳向后背,捆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泥縻惊,难道自己想杀死解忧的消息漏露不成?他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过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吴军精锐?这些人身穿侍卫服饰,扮作解忧公主的侍卫,等的就是这一刻。 解忧公主沉痛地道:“泥縻,你父王对你极是疼爱,你为何恩将仇报,和至落勃勾结,刺死你父亲?” “什么?”泥縻不解,停止挣扎,一扫帐中,发现父亲躺在榻上,胸口插一柄小刀,直没至柄,乌黑的血跟湖泊似的,几乎要把父亲淹没了。 “你杀了父亲!”他怒吼,挣开押着他的侍卫,大步上前,向解忧冲去。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解忧吃了一惊,实在没想到被捆的泥縻力气这么大。她向后退,背贴上帐蓬。 雷昆一直在帐中候着,眼见情形不对,赶紧拦在解忧公主身前,道:“盖滋縻招认,你曾向他说出刺杀昆莫的计划。凶手妮亚也招认,你和至落勃商议过此事,她为完成至落勃遗愿,才趁昆莫垂涎她身子之时,趁昆莫没注意,刺杀了他。” “我没有。”泥縻道:“盖滋縻呢,我要和他对质。” 下午发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至落勃行刺吴朝使者在先,都哈率兵杀过来在后。当时王帐周围喊杀声震天,杀得烟尘四起,他还以为吴朝使者一来便和父亲发生冲突,被父亲派人杀了呢,后来一打听,才知是至落勃。 可这件事,和盖滋縻有什么关系? 解忧公主冷笑道:“你父王不把王位传给你,你便和人图谋刺杀了他,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泥縻福至心灵般道:“你收买了盖滋縻?” 想到盖滋縻一向好色,眼前这个女人虽年过三旬,却依然迷人,他茅塞顿开地道:“你不会想扶他坐上王位吧?你们联合杀了我父亲?” 亏得父亲平素对这个女人宠爱至极,而对忠心耿耿的母亲却极冷淡,想到这里,泥縻奋力挣扎捆在身上的绳索,他拼得一死,也要杀了解忧。 他的肩头立刻被按住了,加在他肩头上的力量,有如一座大山,他再也动弹不得。 “不。”解忧公主推开雷昆,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昆莫确实是妮亚杀的,盖滋縻也想杀昆莫、杀吴朝使者。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泥縻一怔,道:“什么意思?” “我的儿子元贵縻将成为新的昆莫。” 这是解忧公主的回答。 第309章 看不透 太医针炙后,霍光终于缓过气,呼吸顺畅一些。 程墨禀明刘询,抱起霍光,放进车里,让他躺好,自己坐在车旁,吩咐车夫驶慢些,送他回大将军府。 颈下是柔软的枕头,身上盖着锦被,所有的一切,都是身边这人细心办理的 霍光眼神复杂望向一侧,挑帘看外面的程墨,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车子出宫城了。程墨放下帘子,道:“岳父歇一会吧。” 这个时代没有救心丹之类的药物,一时半会的,恐怕他不能上朝、处理政务了。 霍显听说霍光病了,立时乱了起来,心里只是想,神仙说得没错,没有立即归隐,病就来了。她又怕又悔,抢到府门前,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侍卫们在前面开路,后面霍光的马车缓缓驶来。 “快去请大郎、二郎、三郎。”霍显吩咐一声,疾步迎了上去。 车帘挑开一条缝,露出程墨俊朗的脸,道:“岳母请让开,让岳父的车驾过去,有什么话,回府再说。” 门房里等着送礼的官员们见一位贵妇人神色大变,在门口翘首以待,早就互相打听这位是谁,有认识的,便说了。众人大惊,大将军府发生什么变故,以致霍夫人如此焦急? 待见到霍光的仪仗和车驾,不少人吓得站了起来,纷纷涌出门房围观,就见霍显让到一旁,仪仗车驾过去了。 “出大事了。”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匆匆离去。 府门大开,车子直驶进府,在华堂停下,程墨抱霍光下车。 霍光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夫君,你怎么了?”霍显追了过来,见霍光连路都不能走了,吓得魂都没了。 霍光闭了闭眼,没说话。 程墨代答:“不过是有些不舒服,没有大碍。” “怎会没有大碍?”霍显抢上去,握住霍光的手,关切地道:“夫君!” 你不能就这样撒手西去啊,现在涵儿已当不成皇后了,我们家只能靠你啦。 霍光的眼睛越过她,停在程墨身上。 程墨在为他盖被子。只是盖被子,却专注得像全天下只剩盖被子这一件事一样。 霍显察觉夫君没看自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怔了一下,盖被子有什么好看的? 程墨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道:“岳父安心睡一觉,我就在这里侍候,有事叫我。”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在床前尽孝也是应该的。 霍光没说话,自他觉得喘不过气到现在,程墨的表现可圈可点,哪怕是亲生儿子,也没他这么细心。他阖上眼,只是想,程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门外环佩叮当。 霍书涵绕过屏风走进来,道:“父亲,您怎么了?” 程墨起身让开,把床边的位子让给她。 霍书涵一见霍光脸色蜡黄,双眼紧闭,不由大急,又叫了一声:“父亲!” 程墨道:“太医说劳累太过,歇几天就好。” 把在宫中的情况说了。 霍光听他描述客观,既没夸大,也没粉饰,就像平平常常说话一样,这份冷静,他四个儿子,就没一个做到。 霍书涵和霍显一颗心悬了起来,霍显大声道:“快宣太医在府中候着。” 万一再发生这种事,再请太医,就来不及了。 程墨道:“岳母,太医随后就到。” 话音刚落,人报太医来了。 “快叫他进来。”霍显说着,急步出去。她要训斥太医一顿才是,夫君平时由他诊脉,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却不想想,要是太医能提前预知霍光会发病,那就是神仙,不是太医了。 程墨安慰霍书涵:“你也不用太担心,岳父是初次发病,症状尚轻,细心调养,会恢复过来的。” 霍光一向养尊处优,又费心劳神,加上上了年纪,有心脑血管的疾病,很正常的好吧。 五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年人了。 听说能恢复,霍书涵总算好受了些。 约莫一刻钟后,一脸怒容的霍显在前,战战兢兢的太医在后,走了进来。 太医姓曾,名强,可以说是霍光的主治医生了,霍光要有个头痛脑热的,都由他诊治。 此时曾太医脸上的汗跟雨水似的往下淌,到霍光床前,再次把了脉,道:“回夫人,大将军好多了。” 霍显回应他的,是冷哼一声。 霍书涵猜也猜得出母亲给人气受了,指不定连吓带威胁,说父亲有个三长两短,便要把人怎么样,便微微叹了口气,道:“母亲不要忧心,五郎既说调养就好,还是让父亲静养吧,我们到外面说去。” 几个人杵在父亲床前,吵得他不能好好歇息了。 程墨暗暗点头,霍显虽然狠毒不着调,好在女儿比她识大体得多。 四人在外间坐下,只留不语在内室侍候。 霍书涵问了病情,派人引曾太医去厢房歇息。 不久,人报三位郎君都有事,不能及时赶回来,霍显又生了一次气。 程墨看她这个样子,只是暗暗摇头。 这一晚,程墨在霍光床前侍候,亲奉汤药,跟儿子也没差别了。 看看天亮,霍光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五郎去睡一会吧。” 昨晚睡足四个时辰,他感觉好多了,想来会这样,是睡觉的时间太少了,想起那些怎么批也批不完的奏折,霍光轻轻叹了口气。或者他应该退了。 霍显梳洗了过来,见霍光脸色比昨天好多了,道:“夫君,我昨晚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神仙说得对,你看,你没有立即归隐,便有损寿元的征兆。” 好险,要是一口气上不来,命便没了。难怪神仙说他有三年寿元,原来是发病的时候程五郎在他身边,神仙真灵验啊。 霍光哪里知道她竟这样想,缓缓道:“仙人之说,总是虚幻。” 传出他退隐,是相信了神仙的说辞,岂不成为笑话。 程墨道:“岳父说得是,神仙一说,岂能相信?” 霍显对程墨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善,道:“你懂什么?” 话是这样说,神态却温和。 程墨心道:“你能知道得比我清楚?” 只是这话不便说破罢了。 第627章 大局已定 苏妙华感概完,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瞟了程墨一眼,这一眼,欲说还休。 程墨端起茶杯喝茶,突然接收到她递过来的信号,差点呛了,好不容易把茶咽下去,道:“你不用这么看我,就算你生了双胞胎,也跟王位无缘。别想着人家当太后,你就意重。” “说什么呢!”苏妙华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怎么总抓不住重点?” 重点不在当太后,而在生儿子好不好。没有儿子,什么都是空的。苏妙华活了二十年,从没如这一刻感触这么深。 局面在解忧公主掌握中,元贵縻继位后想坐稳王位,只能依靠吴朝。程墨心情很轻松,调笑道:“不就生儿子吗?求我啊。” 前世他接受了十六年现代教育,认为生男生女都一样,并不一定生儿子不可。 苏妙华面若桃花,又瞟了他一眼。 程墨哈哈大笑,起身走到苏妙华身边,捞起她的腿弯,把她抱起。苏妙华柔若无骨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帐门口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黑子朗声道:“阿郎,公主有请。” 程墨低头,苏妙华抬头,四目相对。苏妙华随即嘀咕:“真不让人省心,大半夜的还有什么事啊。” 程墨笑了,道:“我去瞧瞧。你先睡吧。” “嗯。”苏妙华吹气如兰在程墨耳边道:“快点回来。” 程墨应了,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上,然后才走出去。 雷昆站在门口,见程墨出来,行了一礼,低声把王帐中的情形禀报了。云可只说结果,并没说细节。 程墨边迈步朝王帐走去,边道:“得到华罗縻支持?” 华罗縻有六千亲军,胖王两万亲军又不奉解忧公主之命,若他有意昆莫之位,解忧公主争不过他。他不会看不清这一点,那他如何会站出来支持解忧公主呢?程墨眉头微蹙。 雷昆道:“是,正是有他支持,公主才能顺利把元贵縻扶上王位。” 说话间,到了第一道哨卡,雷昆出示腰牌得以通过。 胖王停灵王帐,解忧公主在旁边的帐蓬歇息,忙到这会儿,她才有空喝杯酥油茶,喘口气,得报程墨来了,赶紧放下杯子迎出来。 程墨拱了拱手,笑吟吟道:“恭喜公主。” 解忧公主疲惫的脸上浮起笑容,道:“多亏侯爷相助,妾才有今日。请入帐叙话。” 两人入帐分宾主坐下,解忧公主望着面前这张俊朗的脸,觉得自己有底气多了,笑容也灿烂几分,道:“已经议定由元贵縻继位,我刚才翻了黄历,三日后是吉日。请侯爷过来,是想跟侯爷知会一声。以后,乌孙吴朝,还须要多多亲近。” 天朝上国政变政争的历史实在多不胜数,解忧公主哪会不知道关键时刻拳头说话的道理,如今吴朝十五万大军正向匈奴行军,最近一支军队五万人可离乌孙不远,急行军的话,两天内能到,有这五万人为后援,谁敢起异心? 元贵縻太年轻了,继位后须由她掌权,而她急需吴朝支持,也只能靠吴朝支持。代表吴朝来到乌孙的程墨,便是她的强援了。 这一番话,既是场面话,更是表态。 程墨微微一笑,道:“好说,陛下本就有意和乌孙结盟。待盟约成立,我们共击匈奴,为乌孙争取更多肥美的草原。” 如果匈奴不打草谷,不一有白灾便跑到吴朝抢一把,吴朝对这个邻居的观感自然不会这么恶劣。大家相安过日子而已。而且吴朝有坚城固守,财物损失并不是很大,让吴朝历代皇帝放不下的是自尊,是面子,泱泱天朝大国,被人欺上门,成何体统? 乌孙不同,和匈奴同为放牧民族,要放牧,便必须有草原,没有草原,牛羊吃什么?有时候为了一块水草肥美的草原,两个部落可以大打出手,甚至弱肉强食。乌孙并不是不觊觎匈奴的草原,只是不敢觊觎,如果在吴朝的帮助下,有了觊的资本呢? 程墨的话无疑让解忧公主心情舒畅,她轻笑出声,疲惫一拉而光,道:“待元贵縻继位后,你我两国再行盟约。” “好。”程墨爽快地答应了,话锋一转,道:“只是三天时间有点长,公主应该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夜长梦多。” 解忧公主神色一凛,行礼道:“多谢侯爷指教,妾立即准备。夜色已深,妾就不留侯爷了。” 够果断,这就下逐客令了。程墨一点不介意,立即起身道:“某告辞,不劳公主远送。” 他还没出帐,解忧公主已吩咐下去,列了一连串名字,派人去请这些人过来商议胖王的葬礼,以及元贵縻的继位仪式要如可安排。 这一夜,于解忧公主而言,是一个不眠之夜。 程墨回帐,苏妙华坐在榻上,背靠枕头,身上盖着被子,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见程墨进来,便朝他甜甜地笑,道:“快来,被窝暖好了呢。” 温软香甜的被窝让程墨醉迷,这一番胡天胡地,实是畅快淋漓。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人间时,解忧公主派人来请程墨和苏妙前去参加胖王的葬礼。 昨晚苏妙华被折腾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会儿沉睡正酣,程墨叫她时,她一条白嫩嫩的手臂搭在程墨的蜂腰上,呢喃道:“不要啦,吃不消了。” 程墨失笑,她到底有多盼这事啊,做梦都想这个。 “快起来,解忧公主邀请我们呢。先去参加胖王的葬礼,再回来睡。”程墨说着,一双手开始不安份。 被他这么一折腾,苏妙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死人,怎么那么好的精力啊,她快散架了好吗。 程墨亲了亲她的香唇,道:“快起来,去迟了对死者可是不敬的。” “啥?”苏妙华一下子清醒了。 于是手忙脚乱起床穿衣洗漱,苏妙华一边梳头一边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早?” 就不能让人再睡会儿吗? 程墨道:“因为元贵縻等着继位啊。” 苏妙华不说话了。 第311章 圣眷隆重 感谢amonks、我是安静投月票。 霍光可以起床,在院子里走动,程墨便回府了。 霍光足足在府中养了两个月,才上朝,开始处理政务。他生性谨慎,一件事不想三遍,不会做决定,现在把谨慎用在保命上,更加地小心。那可是命啊,还是自己的,不小心怎么成? 曾太医被命随侍在侧,一个时辰诊脉一次,药也带进宫里煎,按时吃。 日子好象有些不一样,又好象没什么不同,不知不觉中,第一场雪下来了。群臣才惊觉,冬天到了。 霍书涵站在绣楼上,看远处两排身着簇新青衣,腰系红腰带,手捧各式物事的小厮,走向自家府门口,唇角微微向上翘。 今儿是放定的日子。 青萝看了半晌,星星眼道:“侯爷好大的手笔,这得多少聘礼啊。” 送聘礼的人迤逦三里,姑娘虽没进宫为后,也足以傲视京城了。 程墨在华居,和霍光霍显说话呢,霍光面前的几案上,放了一叠厚厚的锦书,那是礼单。霍显越看眼前的女婿,越是满意,光这份聘礼,就足够轰动京城了,他还算懂事。 很快到了迎亲的日子,真真是十里红妆,送妆的人迤逦近十里,很多路人停步驻足观看。 人群中一个青年叹道:“娶妻当如是。” 旁边有人不齿道:“那也得你有永昌侯的本事。” 程墨身着崭新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头,一路上顾盼生辉,享受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新人刚要拜堂,狗子飞奔进来禀报,皇帝、皇后到了。 有官员对旁人道:“这门子话说得不清不楚,想必是陛下的诏书到了,怎能说陛下和娘娘到了?” 有官员道:“永昌侯圣宠隆重,霍大将军又是股肱重臣,陛下亲至也未可知。” 观礼的宾客议论声未歇,程墨朗声道:“诸位请随我一同出府恭迎圣驾。” 当朝两位最得圣宠和最有权力的人家结亲,满朝文武都到了,济济一堂,恍如上朝。这时迅速按官职大小排好,由程墨和霍书涵带领,在府门口迎接。 皇帝御辇停下,众人行礼参见。 “兔了。”车帘挑起,刘询道:“朕和皇后来讨一杯喜酒喝,众卿随意。” 在他想来,他来自民间,继位之前在程墨府中住了几年,程墨娶妻,他们夫妻前来参加婚礼正常得紧。 群臣却想,哪怕亲王娶妻,皇帝也不一定亲至,何况携皇后一同前来?可见对永昌侯确实与众不同了,有远见的人便想,他既圣宠隆重,又是霍大将军的女婿,以后得多和他走动。 程墨直起身,笑道:“怎敢劳陛下和娘娘亲至?” 说话间,刘询走下脚踏,上前两步,挽起程墨的手臂,道:“大哥说哪里话?走吧。” 程墨吓了一跳,和皇帝并肩而行,是要当一字并肩王吗?他应了一声:“诺。”落后半步,两人一同入内, 许平君同样挽起霍书涵的手,微微一笑,道:“大嫂。” 霍书涵平时冷冷淡淡的一个人,此时却艳若桃李。许平君这一声“大嫂”叫得她百感交集,想到为了程墨离家出走,为了不和眼前这人抢皇后之位,多次和母亲交锋,再看眼前这张温和充满善意的脸,她微微屈膝,叫了一声:“娘娘。” 许平君也很感慨,更有无限感激。群臣在安国公的串联下多次上奏折,逼刘询立霍书涵为后时,她曾对刘询说,只要能保他的皇位,她情愿不为后,可刘询却不离不弃,顶着巨大的压力,非要立她为后不可。 如果不是霍书涵离家出走,刘询要么因为立后一事触怒霍光,被废;要么顶不住压力,立霍书涵为后。无论怎么说,现在有皇后金册的不是她。 正因为这些过往,许平君才会对霍书涵如此亲热,尊她为嫂。 “大嫂不必多礼,今天你是新娘子,你最大。”许平君赶紧双手相扶,和她把臂,道:“他们走远啦,我们快跟上。” 刘询和程墨已上了台阶,迈进府门了。 群臣看到这一幕,风中凌乱了。皇帝皇后是什么意思? 拜完堂,刘询封霍书涵为一品淑人。霍书涵谢恩。 新人送入洞房,酒宴开始,刘询夫妇还没走的意思。这几个月,他接过一部份政务,不似以前那样是摆设,群臣在他面前,多少有些拘谨。 程墨回到中堂,笑道:“请陛下摆驾回宫。” 劝皇帝回宫是臣子应有之义。 刘询含笑看了许平君一眼,道:“朕说了,和小君来讨一杯喜酒喝。” 从来没有皇帝皇后参加臣子娶妻的酒宴,这是怎么说?群臣一个个目瞪口呆。 程墨知道他想全当日之情,低声道:“陛下和娘娘万金之体,怎可混迹于群臣之中?还请陛下和娘娘回宫。” 许平君笑道:“大哥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就让我们以百姓身份,喝这杯喜酒,又如何?” 程墨道:“来人,上酒。” 酒上来了,程墨亲自用银针试过,然后满了三杯,道:“臣敬陛下、娘娘一杯。” 你不是要喝喜酒吗?喝完,赶紧回宫去吧。 刘询和许平君相视一笑,齐齐端起酒杯,分别和程墨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大哥可是欠了朕和小君一顿酒宴啊,过两天我们一定再来喝过。”刘询借举袖饮酒的间歇,小声道。 还要来啊?程墨也低声道:“陛下和娘娘轻车简从,臣和涵儿一定奉旨。” 只要你不全副仪仗,招摇过市就行。 刘询倒也爽快,道:“好。” 他们夫妻俩感念程墨和霍书涵的恩情,喜酒是一定要喝的。 恭送皇帝、皇后上辇回宫后,群臣轰然炸开了,一个个抢着上来和程墨说话,程墨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 张清站在官帽椅上,扯开嗓子大吼:“快快入席。” 安国公见儿子太不着调,不停向他使眼色,张清充耳不闻。 连续吼了好几嗓子,渐渐有好说话的官员道:“主家既说入席,那就走吧。”招呼要好的同僚:“走走走,入席去。” 好不容易人走了大半,程墨才得以喘口气,朝张清竖了个大拇指。 张清一脸得意,嘻嘻地笑。 第638章 到了 华罗縻快气疯了,冒风顶雪一天一夜,损失两千多勇士,到最后乔洁这奸诈的吴人却不认帐。他一张脸胀得通红,凝固在风雪中。 乔洁笑得很欢畅,道:“右将军,只要你把丞相的手书拿出来,上面说分你多少,我眉头不会皱一下,立即让你带走。可是没有丞相的手书,我不敢擅作主张啊。” 华罗縻气到内伤,发出“啊!”的一声如狼嚎,太欺负人了。 “我要和你到程侯爷面前对质。你敢不敢去?”他怒道。 乔洁不知道程墨怎么忽悠他,吴朝有悠久的历史文化,随便拿一些小手段对付这些野蛮人绰绰有余。他笑得和气,道:“我为什么不敢?可是你知道丞相在哪里么?” 华罗縻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当场晕过去,他只是率直,并不傻,哪还看不出乔洁使坏? “我朝太后是你们的公主,她和程侯爷商量好的,你若不分一半给我,我们太后定然会上书你们皇帝陛下。” 华罗縻一字一顿说道,眼看吴军驱赶漫山遍野的马、牛、羊、驴、橐驼就要走,他的心在滴血。 解忧公主!乔洁笑容僵在脸上。此次出兵,正是因为解忧公主写信给皇帝求援,她一封家书抵十五万大军,要是她向皇帝告自己的黑状,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右将军不要误会,本将军奉命接应,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如,你我一同去见丞相,只要他肯写一道手书,本将军定然没有二话,按手书给付。” 意思是那个意思,乔洁的神色已认真很多,再没有先前的戏谑。 华罗縻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两国结盟,若再起事端,在这里和乔洁战一场,不见得能讨得好去,回去后解忧公主也不会饶了他。这女人现在是太后,跟以前不能比啊。 两支军队一前一后朝康成所部驰去,一路上乌孙军都眼冒绿光,恨不得抢过吴军手里的长鞭,驱赶那些牲畜。 程墨一直在赶路,只偶尔停下来辨明方向。这样的天气,在无边大草原上,要分辨方向特别困难,不过前世他上大学时是狂热的驴友,跟一个资深驴友相交莫逆,教会他各种分辨方向的方法,这些方法,他现在全用上了。 苏妙华、黑子等亲近之人对他是绝对的信任,放心跟在他身后,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们都放心地跟随,但于欢等少部分人却心存疑惑,这样一个在京城长大的公子哥儿,真的怎么知道走吗?可不要莫名其妙闯到匈奴单于的王庭去。也有人豪气万丈,觉得就算误闯到匈奴单于的王庭,也最抢不误。 空中灰蒙蒙一片,无法分辨时辰,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众人只觉得肚饿,有不少人想,要是带些牛羊就好了,起码可以先填饱肚子。 为行军迅速,他们只带一天干粮,这时差不多快吃光了。 严十三是康成部最外围的哨探军士,风雪漫天,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睁大眼睛使劲望向前方。 风雪中,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变了脸色,叫道:“有情况。” 他们这一批最外围的哨探一共二十人,两人一组哨探,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袍泽,叫辛六。辛六也听到了,马蹄声来得好快,他同样变了脸色,道:“我去报信,你继续哨探。” 必须把消息传回去,让将军知道。 “好。”严十三存了必死之心,这样的能见度,待得看清楚敌人,定然逃不掉了,可他没有二话,催促辛二快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辛二离开后,严十三拍马迎了上去,要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奔驰中的踏雪差点和一匹马撞在一起,好在它通神骏非凡,危急关头纵跃避开。 严十三一头扎进队伍中,跨下战头和一人的马撞在一起,两匹马长声嘶鸣,同时倒地不起。前面不断有马涌来,眼见就要被踏成肉泥,严十三面如土色,他想到活不成,可没想到会死得这么惨。 苏妙华的胭脂马有灵性,和踏雪一样避开了,跟在两人身后的黑子战马没有两人的神骏,逃避不及,和严十三撞上。黑子大惊之下,纵身跃上半空,落在身后同伴的马上。另一侧的阿飞顺手一抄,把严十三提了上来。 严十三惊魂未定,回头看时,一群人急驰而过,两匹已被被踏成肉泥,他若不被阿飞提起,也是这般下场。 “你们是什么人?”惊慌中他瞥了一眼,发现这些人身着吴朝军士服饰。 阿飞问了他两句,欢喜地叫道:“阿郎,康将军的营帐快到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吃顿饱饭,好好睡一觉了。这样的鬼天气,谁愿意在风雪中奔驰? 程墨听到叫声,放慢马速,道:“这个人是谁?” 阿飞带严十三上前,道:“他说康将军的营帐离这里只有三十里。我们到了。” 严十三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青年,结结巴巴道:“小的见过丞相,容小的去禀报康将军知悉。” 眼前这人就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看着太年轻了,不会是假冒的吧?他得赶紧通知康成,有所戒备才成。 程墨听说离康成所部只有三十里,也很高兴,吩咐加把劲,加紧赶路。 三十里路而已,风驰电掣的,很快就到了。 康成不断接到哨探,报说程墨来了,大惊,担心有骗局,传令严加戒备,准备战斗,然后点起一队人马,准备出去看看,还没出营帐,程墨已经到了。 最后三十里,程墨全军精神大振,不顾一切往前飙速,很快就到了。 “丞相?!”康成吃惊,赶紧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道:“末将有失远迎,还请丞相勿怪。” 不是说还有三十里吗?这是缩地成寸吧,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他心里嘀咕,又庆幸幸好不是敌军来袭,要不然这么可怕的速度,他虽然不惧,打起来也会手忙脚乱。 程墨转身扶苏妙下马,然后道:“不用多礼,赶紧为我们安排营帐,准备热水、食物。” 见他们铠甲上一层雪白,跟结了冰似的,康成忙道:“诺,末将这就安排下去,只是诸位将士还须暖和身子,待身上的冰雪融化再用热水沐浴,要不然会被冻伤。” 第645章 捷报传回京城 草原多风,可现在这风很诡异,狂风带着黄沙旋转,遮天敝日,及目所望,一片黄蒙蒙,让程墨心生警惕。 不久,哨探回报,前面形成沙尘暴,无法骑马奔驰,严十三和辛六牵马追了下去。 “喊他们回来,我们回去。”程墨道。有沙尘暴,说明临近沙漠了,壶衍缇发狠逃进沙漠,他并不意外。 哨探答应一声,冒如沙墙般的风沙去找严十三和辛六了。 旗手传下回营的命令,军士们圈转马头,向王庭驰去。 自立下大功后,康成心头火热,想一鼓作气活捉壶衍缇,这样封侯的机会就有三四成了,再请程墨在刘询跟前说说好话,三四成的机会便会变六七成。眼看侯爵到手,程墨却下令回营,不追了,他赶紧过来,问个究竟。 风沙实在太大了,一张嘴风挟着沙子便往嘴里头灌。程墨以手遮口,道:“我们不能把军士带进险地。沙漠中的情况我们不熟,不应该涉险。放心,我有办法逼迫壶衍缇服软。” 此次为求快速,只带两万骑兵,其中有作为尖刀长途奔袭的五千精锐,也有立下奇功掳了复珠、伊稚、右谷蠡王的一千五百精锐,这些人无论配置,还是作战能力,都是吴军最顶级的存在,怎么能陷进去? 康成低头想了想,还是接受回营的安排。 其实程墨想得更长远,进入沙漠,必须有熟悉沙漠情况的向导带领,要不然九死一生,何况他要带两万人进沙漠?拿两万人的性命冒险,换壶衍缇一命,他认为不值,壶衍缇值不了这么多人命。 壶衍缇顶风冒沙逃进沙漠深处,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绿洲,绿洲中有一个十多丈宽的湖泊,湖泊很小,却一直没有消失,滋养着这一带的绿洲。 到了这个地方后,他总算能喘口气,可满脸的风沙还没有洗干净,憋屈的感觉又涌上来,忍不住嚎叫起来,叫起充满哀伤愤懑,现在他不仅失去父亲妻妾,连王庭也没了。 深夜时分,程墨率军回到王庭,乔洁已把王庭翻了个底朝天,能带走的都装车带走了。程墨率军连夜赶路,天快亮时追上赶着牛羊的乔洁部,两人合兵一处,回了营地。 宣室殿东殿,刘询退朝后处理一些重要政务,开始用午膳。他一向俭仆,膳食以够吃即可,并没有一餐上很多菜,而且以素菜为主。 他很快吃完,吩咐小陆子上茶具。 小陆子天天在他身边侍候,哪会不明白他的心意,把茶具端上来,状似无意般道:“有些天没收到程丞相的奏折了,不知最近怎么样了。” 刘询在处理政务之余,总会想程墨,一想他,便会让小陆子上茶具,一个人默默喝茶。他这是想念那位远在乌孙的兄弟了。 刘询轻声道:“这个时候,草愿也该下雪了,朕担心得紧。” 两人商量好冬季出兵,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可吴军自己首先就得面对草原上来自地狱般的寒冷,京城清晨下了一场小雪,只飘了点雪花,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可还是触动刘询的心事。京城下雪了,草原更冷,应该早就下了吧?他担心程墨和军士们。 小陆子陪着笑脸道:“程丞相吉人天相,自出兵后打了好几次胜仗,陛下不用担心。” 那倒也是,五千尖刀精锐突袭成功,确实赢了几场。刘询道:“希望战事早日结束,五郎早日归来。” 这时,三匹快马直奔城门方向急驰而来,马上骑士背后张着四张小旗,城门的军士赶紧喝令进出城的百姓让道。百姓们一见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到了,早就急急跑开,城门洞空出一大片。 “大捷!”最前面的信使大声喊道。 听到的百姓都面露喜色,不少人笑颜逐开,有人道:“没想到冬季出兵还能连连告捷,程丞相可真了不得。” 旁边一人接话道:“你别看程丞相年轻,那可是有大来头的人物,听说他能夜观星辰呢,要不然为什么陛下还在民间时,便慧眼识真龙,把陛下接回府中,妥加照顾?” 程墨慧眼识流落民间的皇帝,上至百官勋贵,下至黎民百姓都羡慕嫉妒恨,很多人都想,如果当初我运气好,遇上他,把他带回家,如今权倾朝野的人便是我了。越是如此想,越是津津乐道这件事,眼前这人也是如此。 先前那人一听,连连点头,道:“可不是。” 旁边又有一人道:“听说程丞相是天上的仙人来世间历劫的,看他气运如此之盛,想必传言没错。” 程墨随军出塞,本来没人知道,可随着他在乌孙出现,又连连大捷,消息便传出来了,他快速崛起,年方弱冠便凭自身能力得封列侯,又当过丞相,娶权臣霍光爱女,连丞相苏执也上赶着把独生爱女嫁给他,风头一时无俩。乔洁跟他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很多人不知道这人是谁,从哪冒出来的,因而,大捷的消息传来,很多人都把功劳记在程墨头上。 沿路都有人在谈论程墨的事, 三位信使飞驰而过,到了御街,分别朝未央宫、大将军府、丞相公庑而去。 刘询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打开一看,眼睛瞪得滚圆,道:“五郎立下滔天大功了。” 立功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无恙。 小陆子笑容满面道:“丞相立大功了?真是太好了。” 刘询又看了两遍奏折,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道:“他俘虏了单于的可敦和父亲、右谷蠡王,还有七十万头牛羊。” 小陆子嘴张得可以塞进一只鸭蛋,半天才回过神,道:“奴才就说,丞相是吉人天相嘛,奴才没说错,丞相不仅平安无恙,还立下大功。” 同一时间,这封捷报也送到霍光手里,看完,他的表情跟见了神似的半晌才自言自语:“千万别让涵儿知道他亲身涉险,要不然涵儿要担心死了。” 这小子知不知道他的命有多金贵,怎么可以亲自率军突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让涵儿伤心?霍光越想越怒,脸色阴沉得可怕。 丙吉接到捷报,笑得合不拢嘴,一连说了三个“好”,拿起奏折,直奔宣室殿,要和刘询分享喜悦。 第314章 黑锅 这是一项大工程,若接下这笔生意,后半生就衣食无忧了。原先为程府和永昌侯府做供暖设备的工匠,又兴奋又激动地在厢房等候,不时低语几句。 程墨刚从长安城西北边回来,城中普通百姓多住那里,他刚穿过来时的小院,原来的程府,也在那里。以前没想法便没注意,刚才去察看,要怎么铺设供暖的管道。 “侯爷。”几个匠人见程墨进来,都站起来,几人中最年长、最有威望的毛老汉道:“活儿要怎么做,请侯爷指示。” 先前接了两个府邸的活计,虽然要求很高,更改多次,但报酬丰厚,几人都想接下这活。 程墨道:“都坐吧。”待几人屁股沾椅坐下后,道:“我原先想在京城大面积铺设管道,现在看来,只怕不能实现。” 几个工匠都惊讶地瞪大了眼,一个年轻些的匠人急切地道:“侯爷是说,不做了吗?”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毛老汉也道:“侯爷,可是有什么难处?” 想必有大官阻止,永昌侯才会这么说,唉,当官也不容易啊。毛老汉心里无比感慨。 程墨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官道铺得齐整,若要铺设管道,必要挖开路面。这么一来,路面就变坑坑洼洼了。” 再说城中的官道,中间最阔的地方是驰道,即是专供皇帝御辇行走的专用通道,真要挖开路面,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若是这个原因,那这活就接不成了。毛老汉等人都难掩失望。 程墨道:“只是不能全城铺开,若有人愿意做,也可以小范围铺设。你们先回去,过两天再叫你们过来。” 永昌侯府的管道是铁做的,用不了几年会生锈不说,烧制也极不容易。这个时代没有风箱,温度不高,要极高明的匠人才能炼制出好铁。这种匠人往往是大师级了,一般只铸剑,让他们放下身段,炼制管道,他们肯定不干。他府里那些管道,还是用巨金央求一个老匠人炼的,费了好多口水。 要炼制纯度高的铁,就得先造出风箱,这是先决条件。他这两天忙着考察京城中的建筑,还没画出风箱的图纸呢。唉,要是有石油就好了,直接整出塑料,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 毛老汉道:“侯爷是说,这活还能做?” 匠人不就是关心活计嘛。 “能做,只是不能大范围铺开。勋贵公卿愿意做一套的人少不了,放心吧。”程墨道。 有活干就好。几人互相看了看,起身向程墨道谢,回去了。 程墨和刘询说起供暖的事,道:“本想办一项利民工程,现在看来,办不成了。” 刘询眯着眼笑了,道:“以前住在大哥府中,有供暖,一进房间暖呼呼的。搬到未央宫后,只能烧炭盆,还得担心会中毒,连觉都睡不安稳。我就说大哥什么时候也帮我弄一套,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冬天。大哥怎么才想起这事?” 亏得他会忍。想起程墨说过,烧炭会产生一种什么气体,人在睡眠中不知不觉吸入多了,会无声无息死去,这个冬天,夜里他都让人守着,一个时辰开窗通风十息,一旦觉得呼吸不畅,马上唤醒他和许平君。 他可是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冬天啊,万幸没有出事。 程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讪笑道:“陛下居于未央宫,臣哪敢造次?” 在未央宫通管道,不说群臣的口水会把他淹没,只要霍光一句话,他就做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询道:“朕不带头,朝臣们哪会接受这个?” 最流行和最时髦的东西,都是从最核心的权力圈开始流行的,只要站在尖端的那几个人使用了,才有权贵跟风,然后漫延到京城,再传到各州郡。 程墨笑道:“陛下,臣家里就装这个,只要带他们到臣府中饮宴一次就行了。其实也不用特别宴请他们,臣大婚时,满朝文武都到齐了,他们当中,怎么没人觉得异常?” 谁家宴客,不是摆几个炭盆?唯独他大开宴席,一个炭盆也看不见,朝臣们不奇怪才怪。当时没人问,不过是大家都指望别人先开口罢了,后来你和皇后又亲临,吸引足够眼球,大家便把这事忘了。 刘询叹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帮我弄一套。” 他真心不想一睡不起啊。 程墨道:“如果陛下能让大将军上折子,臣倒可以考虑一下。” 说来说去,就是怕你老丈人呗。刘询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我大哥,不帮着我,怎么还把我推出去?” 这是要让他干活,还要让他背黑锅的节奏了。程墨坚决不干。 说话间,霍光来了,后面跟了两个内侍,抱了两大摞奏折。 刘询和程墨起身束手而立,待他坐下,程墨行礼。 “大将军,大哥刚才跟朕说,他府里搞了一套什么东西,不用烧炭,冬天整间屋子都暖呼呼的,让朕也搞一套,冬天就不用烧炭盆啦。”刘询恭恭敬敬道:“大将军觉得,朕该不该准了?” 居然说是他提议。程墨翻了个白眼。 霍光看了程墨一眼,以训斥晚辈的语气道:“五郎不要胡来。” 这里是皇宫,你以为是你的永昌侯府,想怎么乱搞都成吗? 程墨向刘询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不同意,我没办法。” 刘询垂下眼眸,装作没看见。与其天天活在会中毒的恐惧中,不如强硬一次,弄一套这样的东西。 霍光摊开奏折,又看了程墨一眼。这是要和皇帝一起处理政务了,程墨识相地起身告辞。 晚上霍光回府,对霍显道:“五郎年龄渐长,这惹祸的毛病一点没改。” 想当初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羽林郎,竟敢跑到宣室殿追着上官桀要债,现在好几年过去,他年纪已不小,又娶妻成人,还不改改性子,居然想给皇帝弄什么生暖的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霍显下午和几位夫人聚会,去茅厕回来时,刚好听到一个夫人在背后说,霍书涵既是命格贵重,怎会只嫁了个列侯?她虽然当场让人下不来台,心里这股火,总是消不不下去,便愤愤道:“要我说,夫君把涵儿嫁他,是错了。” 第651章 皇位危 霍光神色如常,一点看不出刚才怒气填膺,大骂程墨的样子,把霍书涵扶起来,道:“他是我女婿,我怎能不救他?只是他胆子也太大了。” 霍书涵笑靥如花,盈盈起身,道:“谢父亲。” 事情实在太大了,她情急之下,竟没有心情撒娇,听霍光这么说,心头放松不少,坐在父亲身边,为他捶腿,道:“待他回来,父亲好好训他,让他以后做事小心些,别乱来。” 霍书涵长这么大,这样乖巧的时候可真是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霍光心头的怒火也消退了,叹道:“难怪人说女生外向,果然没错。” “父亲!”霍书涵娇嗔。 门子来报,丙吉求见。 丙吉对刘询忠心耿耿,得知大将军府外聚集大批朝臣,意图劝说霍光重新出仕,再也坐不住了,跑到大将军府求见。 霍光没有见他。 大批朝臣亲眼目睹去通报的门子从那条可以两车并行的甬道走出来,没有一丝恭敬之色,也没有行礼,双手垂在腰际,道:“丙丞相,我家阿郎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还请见谅。” 他嘴里说着见谅,神情可没有一点见谅的样子,敷衍十分明显。 丙吉苦笑,拱手离去。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只怕皇帝的皇位会不稳,他转身去了宣室殿,请刘询亲自去见霍光。 刘询对霍光十分忌惮,认真想了半天,身着平身服饰来到大将军府,只有一辆马车,丙吉和小陆子随行。 府门外很多人,其中超过半数有资格上朝,见皇帝微服亲至,惊得张大嘴合不拢,然后匆忙上前行礼。 这些都是反对程墨安置俘虏的朝臣,甚至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程墨,而是他,可刘询依然神情温和,就像不知他们的目的似的,道:“众卿平身吧。” 霍光接报皇帝亲临,不好不见,携霍显、霍书涵到门口迎接。 刘询见霍书涵在场,脸上露出笑容,看了她一眼,然后抢上虚扶霍光,道:“大将军身体欠佳,朕如何当得起大身体亲迎?快快请起。” 霍书涵见他望向自己时,眸中有了笑意,也微微一笑,看来两人目的相同,都是为了程墨,有他支持,程墨平安度过此劫的机会大增,当下笑容灿烂了些。 刘询和霍光并肩而入,在堂中坐下。 霍光先开口,道:“有劳陛下挂念,臣已久不闻政事了。” 一句话填住了刘询的嘴,刘询只好问候他的病情,说些日常琐事,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 霍书涵借口相送,出了大堂,低声道:“五郎莽撞,还请陛下体谅他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皇帝最是易变,若连皇帝都对程墨生疑,那程墨真的没有一点活路了。 刘询平静地道:“朕支持大哥。” 霍书涵有些吃惊,没想到刘询如此坦白自己的想法。 刘询朝她微微一笑,快步离去。 霍书涵留下用了晚膳,再陪父母说小半个时辰话才回府。回到自己院子,马上写信。这些天,一有新情况她便把消息送了过去,只是京城距漠北遥远,虽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好几天才到。 程墨刚收到霍书涵第一封家书,除了开头廖廖几句报平安外,便说起朝中群臣反对,别有用心的人扣大帽子的事。 程墨看了信,神色有些怔忡,迁其民,用其地,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草原太大了,不这么做,难道灭了匈奴,迁百姓过来吗?吴朝的百姓善耕种,而草原的土地却无法耕种,要是放任这些地方无人放牧,很快又有新的民族崛起,这片地区在以后的两千年可从没安宁过,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民族都会威胁到汉族,原因无它,他们不善耕种,只要有白灾,无法生活,便铤而走险。 现在局于眼界,朝臣们无法接受俘虏入内,要怎么说服他们呢? 程墨眉头锁得紧紧的,在帐中思索,这时外面人喊马嘶,另一位将军王凤的大嗓门尤其响亮:“娘的,没想到会遇到单于,还干不死他。” 遇到壶衍缇?程墨踱了出来,只见王凤头盔裂了,头发散乱,身上的铠甲也有几道刀痕,显然遇到敌人,打了一场,敌人力气极大,把铠甲砍裂了。 程墨问:“怎么回事?” 王凤正骂骂咧咧,听到程墨问话,赶紧收敛,站定行礼,道:“丞相,我遇到单于了,他跟发疯似的,一瞧见我们便红了眼,二话不说抡刀便砍。娘的,他只带三四百人,我还没有把他留住。” 与其说身上受伤气恼,还不如说让壶衍缇逃了更让他生气,不过三四百人,却来去如飞,他居然没有拦住。 其实壶衍缇已经气疯了,他总算知道为何以王庭为中心,很多部落都消失了,敢情青壮男子被吴军杀死,老弱妇孺被迁走啊。想到程墨毒辣的手段,他就觉得绝望,心口冰凉一片,真是气都生不起来了。 瞧见王凤所部,俘了很多老弱妇孺,那些人跟迁徙似的,带着牛羊家什,在吴军的威逼下哭哭啼啼地赶路,他眼前阵阵发黑,没有人,光守着草原,他当什么单于,那不是笑话吗? 他想解救子民,只能一战,可是纵然有很多吴军没有参加,他手下的骑兵还是损失过半,双方力量太悬殊了,真是没法打啊。 王凤受了轻伤,壶衍缇却憋到内伤,这伤还没办法好。 王凤说了经过,气愤愤道:“要不是俘了太多妇人孩子,还有几个死老头见到单于,抢过我们军士的刀想造反,我怎么着也要把单于留下,哪怕留下脑袋也行。” 眼看到手的大功就这么没了,怎么不叫他心疼? 程墨安慰几句,道:“以后小心些,那几个老人怎么能抢到军士的刀?” 几个暴动的老人已被当场杀死,可押送的军士也太不小心了。 王凤叹气:“他们装死,说身上有伤,不能行走,我想快点回营,便让军士带他们,没想到他们一见单于,马上抢了我们军士的力,要不是我们反应快,就无缘无故损失几个军士了。”想到当时的情景,他恨恨地道:“只要是男人,一个都不能留了。” 留下会危及自身,太危险了。 第654章 一人一脚 程墨崛起的太快了,不过短短两三年,从一个伯爵旁支一步登天,封列侯,为卫尉,最后更成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他风光时,朝臣们只会阿谀奉承,听不到非议的声音,可谁不眼红?不知多少人在等待机会置他于死地呢。 现在俘虏一事闹得这么大,顽固的老臣们想说服霍光出山,武祖子孙,那些凤子龙孙也想趁机拉刘询下马。谁都知道,程墨升得这么快,是因为有一个强硬的后台,当今皇帝刘询。 刘询是武帝和卫皇后的嫡曾孙不假,可戾太子刘据被逼自杀,子孙尽皆下狱,刘询在襁褓中也入狱,他是自古至今唯一一个坐过牢的皇帝。 这样一个人,众藩王如何能服?很多人都垂涎他的皇位,只是忌惮霍光,刘询又一向谨慎,没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现在霍光退隐,很多朝臣对程墨的所作所为不满,这时不发动,让霍光废了他,更待何时? 这些人中,以武帝第四子广陵王刘胥的儿子刘通最为心热。 武帝六子,长子戾太子刘据;次子刘怀王刘闳,三子燕剌王刘旦都早夭,没有子嗣,五子昌邑王刘髆已逝,儿子便是先被霍光扶立为帝,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后被废的刘贺;最小的儿子是昭帝刘弗陵。 如今武帝一脉,只剩刘询和刘通了。 刘通早就觊觎帝位,昭帝在位时,他曾买通朝臣向霍光进言,昭帝无子,不如过继他为子,被霍光以昭帝年轻,子嗣之事不急为由拒绝了。没想到昭帝二十一岁便驾崩,霍光在刘贺和刘通之间,选中刘贺。 待到刘贺被废,刘通觉得应该轮到自己了,武帝的后人只有自己一个啦,舍他其谁?没想到好死不死,霍光立了刘询。 刘询被迎进未央宫,登基为帝时,刘通在府中破口大骂,问候遍霍光祖上十八代女性,吓得他的管家魂飞魄散,严厉警告府中上下人等,此事不得漏露,谁敢说出去,立即绞杀。 刘通以为,刘询也会像刘贺一样,当二十几天皇帝,然后被扫地出门,没想到刘询诸事小心,在皇帝岗位上一干就是两年,还没有下岗的迹象,他气得不行,扎小人诅咒刘询。 还别说,扎了几次小人后,应验了,他安插在京城的人传回消息,程墨惹下大风波,很多朝臣求霍光重新出山,剪除程墨。 霍光是什么人,那是先后扶立两位皇帝的权臣,只要他出声,刘询皇位定然不保。刘通开心大笑,决定马上赶赴京城,许以好处,哪怕分霍光一半天下,也要登上皇位。 藩王没有奉诏不能进京,他不能摆藩王仪仗,也不愿摆藩王仪仗,那样一路都有地方官相迎,太慢了。他带上几十个侍卫,一路飞驰,朝京城进发。 很多朝臣每天散朝后去大将军府求见,霍光一概不见,他们便在府门前的空地静坐,好几天都是如此。慑于霍光的威严,他们不敢高谈阔论,却没闲着,交好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今天同样如此。 远处,几匹马飞驰而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在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他们一般的朝臣大多坐车,很少骑马,更不可能急驰,在他们想来,一定是霍光的子孙回府。 几人到了近前,纷纷跳下马,当先一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长相俊朗,英气勃勃,二话不说,对坐在毡毯上的朝臣抬腿就踹。那朝臣五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几乎全白,满脸褶子如老树皮,正和旁边的老臣说话,全然没有防备,青年只一踹,便把朝臣踹晕过去了。 “什么人?” “哪里来的?” “你是谁?” 青年身披蓝色大氅,仆从簇拥,肯定出身世家,朝臣们都不敢说有辱青年家族的话,只是想问清他的身份。 青年没说话,再次抬腿,朝和朝臣凑在一起说话的另一位朝臣踹去,这位朝臣的年龄和先前那位差不多,不过眉毛又黑又浓,看着更加威严。 浓眉毛的朝臣惨叫一起,扑倒在地,不知死活。 在大将军府门前静坐的朝臣有三四十人,他们自带毡毯,又有仆从小厮带了各种吃食饮水在远处侍候。他们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与其说他们在请求,不如说是在论道。 眼见青年眨眼间踹翻二人,不少人已变了颜色,有嘴快的已喝道:“谁家小子在这里胡来?这里可是大将军府,岂容你撒野?” 这人有急智,不敢斥骂青年,便用霍光压他。 青年充耳不闻,第三腿踹去,又有一人惨叫一声倒地。 一个国字脸的朝臣惊讶地道:“你是安国公家的十二郎?” 青年正是张清。他虽有官职在身,却比在场诸人的官职都低,这人记住张清,除了他是程墨的死党外,还因为他是安国公嫡子。 这个朝臣见过张清,因为他要供暖局提前为他家铺设管道,他托人求到张清那里。 张清充耳不闻,继续踹。 朝臣们都大叫起来,道:“张十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也有人道:“还不快快住手?” 远处候着的小厮们见这边发生变故,纷纷跑了过来,不过都被张清的侍卫拦住,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 张清倒也公平,一人一脚,生死有命,晕也好,没事人儿也好,他都不再踢下去。 有人朝大将军府台阶上跑去,想求门子救命,若张清敢对大将军府的门子动手,等若打霍光的脸,想来张清不会这么傻,可他上了年纪,又养尊处优日久,哪是张清的对手?被扯回来,依然是踹一脚。 很快,朝臣们倒了一地,呻吟声不断。 门子听到异响,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既不喝止,也不掺和,就那么看热闹,待热闹看完,转身入内,关上角门。 “你别以为你跟程丞相交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一个老臣后背被踹了一脚,不停咳嗽,觉得腰都要断了,好不容易咳完,伸出一指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张清,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第667章 兄弟情 乳娘把佳佳和青青抱出去,苏妙华也退了出去,这几个月她一直陪伴在夫君身边,这会儿就把空间留给她们吧。 霍书涵平素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很淡然,哪怕前段时间程墨有大险,一个处理不好,程家会有灭门之险,她在诸女面前也镇定自若,安抚好一家老小。这时却美眸含泪,凝视程墨,娇唇颤颤,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程墨见她长长的睫毛被泪花染湿,轻抚她的俏脸,叹道:“这些天你辛苦了。” 霍书涵微微叹息,倚在他怀里,道:“你在前方厮杀,我照顾好家里,应该的。” 程墨一只手紧紧拥抱她,又张开另一只手臂,顾盼儿和赵雨菲偎了过去。 良久,四人才松开,分别坐下,程墨谈起平定匈奴的经过,三女都用钦佩的目光看他,苏妙华不知什么溜了进来,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程墨在家书中已经说过,苏妙华和他在一起,三女都羡慕不已,能与夫君出生入死,也是难忘的经历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屋中点了灯,晚膳摆上来,家主回来,自然要庆贺一番,不用交待,厨子也拿出浑身手段,做出一席好菜。 程墨吃到家中的菜,舒服得叹息一声,道:“还是回家好啊。” 一句话招来诸女一顿大白眼,难道她们还抵不上一餐饭么? 这一晚,程墨宿在霍书涵房中,一番恩爱自不用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狗子刚起床穿衣,大门便被拍得山响,张清、武空、祝三哥等兄弟都来了。 程墨本想赖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没想到这群损友如此不通人情,只好起床,匆匆洗漱,出来相见。 祝三哥先洗白自己:“不关我事啊,我也是被十二郎从被窝中拖起来的。这小子忒可恶了,自己临近成亲,想念佳人睡不着,也折腾得我们不能好好睡觉。” 张清反驳:“是谁昨天说,想念五哥,要让五哥讲讲平匈奴的战事?我好心叫你们起床,你们还怪我?” 也不想想他一大早奔波在冷冽的街道上,一个个叫醒他们,花了多少精神。 祝三哥看他鼓着腮帮子,像个孩子似的,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亏得你是当朝卫尉,说话跟放屁似的。”张清鄙视。 武空和几个兄弟微笑看两人斗嘴,他们睡得正酣,被张清从热被窝拖起来,心头也很不爽,可一想到能和程墨见面,又激动起来。 程墨悄悄回京,还没进宫呢,按制,须先进宫见过皇帝,算是缴诏,然后才能回家,他这是想家想得狠了,先回家见妻女,打算今天才进宫,没想到被张清遇上,要不然兄弟们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昨天他也是太激动了,没叮嘱张清,更没想到这货一激动,不仅把他回京的消息漏露出去,还把兄弟们都找来。 看两人掐架,程墨只好当和事佬:“好了,都少说一句。我半夜回来的,不能进宫,只好先回家。你们在这里喝茶,待我进宫回来再叙谈。” 祝三哥斜睨张清,道:“十二郎了不得啊,有未扑先知的本事,一大早把我们吵醒,说你回来了。我就说,丞相回来,肯定得先进宫。十二郎,你是想念丞相,才有所感应的吧?” 他是聪明人,想挖苦张清,话说到一半,想起程墨先回家,若皇帝怪罪下来,可是大罪,虽说皇帝不见得会怪罪,可这时不发作,难保以后不会被敌人所用,话说到一半,赶紧帮程墨圆谎。 张清也想起这一茬了,赶紧道:“可不是,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五哥能回来喝我的喜酒,特地请神算子帮我算一封,卦象上显示,五哥昨晚回来。” 夜里回京,凭程墨的身份,守卫肯定会放他进城,但宫门一闭,不到时辰绝不会开,这么一来,程墨回京先回家也就情有可原了。 “原来这样,十二郎可真是有心。”武空等人都点头,一副正是如此的样子。 要是传出去,就这么说,谁能说程墨的不是?这个时代,鬼神有莫测的力量,能算卦的人大多让人敬畏。 程墨进宫了。 刘询在早朝,得报程墨回来了,欢喜得站了起来,道:“快宣。” 满朝文武震动,人人侧身望向殿门处,不久程墨身着官袍走了进来,迈过高高的门槛,无视群臣的注视,只是望着高坐帝座的刘询,然后停步行礼:“参见陛下。” “平身。程卿回来了,可喜可贺。赐坐。”刘询很激动。 程墨辞了丞相之位,只有一个列侯的身份,本应坐到列侯那一列,但刘询显然不愿他坐得太远,吩咐在身侧放一个毡毯,让程墨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曾四处活动,闹着要借俘虏一事杀了程墨的人脸上变色,另外一个坐在王室那一列的年轻男子也勃然变色,死死盯着程墨,目光怨毒,恨不得用目光杀死他。 程墨察觉到异状,望了过去。他确定不认识这个人,何以这人如此怨毒地盯他? 这个年轻男子是刘通,他一厢情愿以为霍光会出面废掉刘询的皇位,刘询皇位不保,武帝子孙中,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于是不奉诏而进京,临近京城时,又摆出自己的名号,大摇大摆朝京城赶来。 到京郊,惊闻霍光现身,力挺程墨,刘询的皇位稳如泰山。这时,他就是想静悄悄回封地也不行了,谁叫他大摇大摆而来呢?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进京了。 刘询没有杀他,也没放他走,更没软禁他,而是让他上朝。 这些天他日日心惊,不知什么时候脑袋就会掉。他对刘询也怨恨得不行,但不敢表现出来,对程墨就没有顾忌了,不过一个列侯,哪怕有大功,也不放在他眼里。他是刘氏子孙,皇帝的堂叔,谁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现在,刘询居然让程墨坐在身边,远高于他,他不能忍了,立即跳起来道:“你何德何能,怎么能坐于帝侧?” 他很想说,刘询的位子是他的,总算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第671章 程五郎驾到 这大半年,安国公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张清的婚礼,安国公早就放话出去,程墨一定会身为伴郎团的一员,陪伴张清去接亲。 那时,程墨还是丞相,这话换来一地吸气声,让堂堂丞相当伴郎,这婚礼规格得多高?不少人暗恨,说他运气好,拍上程墨的马屁,也有不少人因此对他多加奉承。 可是某一天程墨提出辞去丞相之职,悄然离京,不久后消息传来,他竟身在漠北,正和匈奴单于干架呢。安国公傻眼了,有暗恨他的人当面背后冷嘲热讽,说他妄想让丞相当伴郎,就是皇子也没这么高的规格。 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这样,熬到当丞相,不是老头子也是半老头子了,还当什么伴郎?也就程墨异类,年方弱冠就坐上丞相宝座。 有不厚道的人笑问安国公,可要丙吉当伴郎,引来一顿大笑,气得安国公咬牙,却也无可奈何,谁叫他当时只说丞相,没说哪位丞相呢? 而当形势恶劣到诸多老臣在大将军府门前静坐时,嘲笑安国公的人更多了,这段时间安国公没少跟人呕气吵架,天天回府脸都黑如锅底,府里的下人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惹他生气,会受罚。 现在,安国公又抖起来了,自从霍光出面,刘询下诏,程墨不仅不是私通匈奴的卖国贼,而是平定匈奴的大功臣后,他便开始一早出门,到处溜哒,见人便笑眯眯地说起,他的宝贝小儿子要大婚了…… 程墨听武空说起这些时,感概道:“人情冷暖,大多如此。” 难得的是,这次安国公没有为难张清,也没有投井下石,当然他就是想投也不行,安国公府早就绑在程墨这辆战车上了。 今天只有武空一人过来,他想了一夜,觉得程墨的决定是正确的,可这样避一段时间也不是办法,他毕竟太年轻了,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呢,难道就这样游山玩水到老?那也太可惜了。 他说出自己的疑虑,程墨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还没想好,其实他想过有钱有闲的生活,只要开心,当不当官并没什么,可身边已经有一群追随他的人,如果就这样抽身而去,这些人得安排好。他们都打上他的烙印,要转换门庭是不可能了。 武空没有再说什么,他心中有些不安,程墨若就此挂冠离去,他该何去何从? 两人默默喝茶,武空道:“十二郎明天迎亲,丞相去吗?” 程墨又浓又长的眼睫毛眨了眨,笑道:“去啊,给十二郎撑门面去。” 就算是前丞相,也得好大的面子才能请到,何况程墨有大功在身,皇帝可放话了,会论功行赏。此次,谁的功劳有程墨大?外间有人议论,程墨立下大功,就是封王也不为过。虽然他当面请辞,不愿接受封赏,可皇帝要真的不封赏,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 武空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又忍住。 程墨笑道:“我奉诏去喝喜酒,我们去瞧瞧可需要帮忙。” 奉诏?武空大奇,只好随他到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门前车马水龙,两侧的角门大开,几个门子一身青皂新衣,忙得团团转。还差两天,但来的人已然不少,送礼的人也有。 “丞……五郎君,四郎君!”胖胖的门子一抬头见是程墨和武空,想叫丞相,转念一想,不如叫五郎君更亲切些,他果断飞快改口,道:“五郎君,四郎君,快,里面请,奴才这就去请十二郎君。” 他一声五郎君出口,旁边几个送礼的人神情立即大不一样。眼前的青年俊朗得一塌糊涂,不怒自威,那是位居高位熏陶出来的,这人不是程墨是谁?何况京城中,谁不知道程墨排行第五?天下姓程的人多了去,程五郎只有一人。 门子自作主张,飞跑过去,大开中门,恭请程墨和武空入内。他们素知,这两位一向不用等通报。 程墨和武空施施然迈步而入,早有人进去通报,安国公正和几个老牌勋贵喝茶,得报程墨来了,丢下几个老牌勋贵,健步如飞跑出来,隔着三重院子便喊:“五郎来了,快请。” 一路上的婢仆都露出异色,这还没见着人呢。 “伯父。”总算遇上了,程墨和武空行礼。 “快快免礼。”安国公一手一个把住他们的手臂,道:“快请书房叙话。” 程墨来了的消息传进后宅,很多和安国公夫人说话的女眷都感兴趣的打听起程墨的事,今天是女方送嫁妆来的日子,女眷们过来,本为看嫁妆,现在一个个只对程墨感兴趣,不少年轻姑娘跑到月亮门附近,希望能遇到程墨。或者程墨会去看新房,或是去拜见安国公夫人也不一定呢。 “五哥,四哥,你们来了?”张清被喜娘指挥得团团转,突然听说程墨和武空来了,丢下喜娘转身就跑,任喜娘在后面喊破喉咙也不管。 两人都含笑看他,程墨道:“嗯,有一点大人的样子了。” 张清拍掉父亲的手臂,一手一人,拉起两人就走,道:“我那里有好茶,去我书房喝茶。” 安国公还打算在几个老牌勋贵面前显摆呢,恨不得向满京城的人宣布:“瞧瞧,我就说丞相肯定会当我儿的伴郎。”没想到被儿子半路截胡,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三人在张清书房坐下,程墨道:“明天接亲,怎么安排?” “五哥,你真是好人。”张清大嘴快咧到耳根了,道:“她的堂妹表妹们都想一睹五哥的风采呢。” 武空斥道:“这是什么话?” 曹国公的侄女,哪能给人做妾,这不是添乱吗? 程墨摸了摸鼻子,道:“没事,看一眼不会少块肉。她们看我干嘛?” “你是平匈大英雄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是京中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人人想亲近。”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道,好象京中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就是他。 武空摇头:“乱弹琴。” 张清分辩:“四哥,你还别不信,我可听说了,很多人都说,嫁人就嫁程五郎。” “太荒唐了。”武空继续摇头。 第319章 抗拒 感谢中友1104181817投月票、amonks打赏。 永昌侯府右侧的院落大多带有花园,霍书涵居住的正房,花园尤其大。这会儿正是初夏,百花齐放的时节,景色非常怡人。 东闾氏人丁兴旺,未出阁的姑娘一共有十三位,这次来了六位,还有七位年龄在十二岁以下,没有过来。 东闾十七娘下车,便被永昌侯府的气派惊着了,在她想来,除了未央宫和大将军府,再也没有府邸比得上她们家,没想到眼前所见,明堂威严庄重,古柏高耸入云,笔直宽阔的甬道能同时并驰三辆马车。 这样的府邸,比未央宫也差不了多少吧?没想到霍书涵嫁得还真不错。 她正想着,旁边的姐妹已和迎上来的霍书涵打招呼,道:“姐姐今天这一身,可真气派。” 霍书涵特地精心打扮过,要把表姐妹们比下去。 对女子们在头饰衣裳佩饰上头互相攀比的的心思,程墨识相地不予置评,和一早过来的张清、武空在书房闲坐。 张清对这位东闾十七娘有抗拒情绪,一进门便拉着脸,武空正劝呢。 看看到了巳时末,武空转头问程墨:“应该来了吧?” 他说得口都干了,张清就是一声不吭,可累死他了。 程墨一边闲闲泡茶,一边听两人说话,听武空问起,笑道:“我打发人去看看。”刚要叫长丰去看看,青萝来了,行礼后禀道:“夫人让奴婢送几样鲜果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漆盘的小丫鬟。 这是约好的暗号,程墨道:“放下吧。” 张清脸色不好看,不知嘀咕了句什么,武空没听清,刚要问,程墨道:“外面风和日丽,我们窝在这里做什么?不如去外面走走。” “可不是,”武空笑着拉歪在官帽椅上的张清:“走走去。” 张清歪着不动,小声嘀咕道:“不过是一个世家,摆得好大的谱。” 他没封列侯又怎么了,不是没有机会博军功吗?哪天他博了军功,封个列侯恶心死这势利的女人,到时她哭着求他,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武空一脸无奈,怎么劝都不听,这事就难办了。 程墨笑道:“你若要我们帮你说服伯父,就得听我们的。” 这桩婚事,到现在为止,都是安国公剃头担子一头热,女方那边冷冷淡淡的,张清是一听“东闾”两个字,脸就拉下来。如果东闾家的这位十七娘确实不是良配,程墨自然不会由着安国公把张清往火坑里推,怎么着也拉他一把。 张清眼中闪过一抹光芒,站了起来。 三人一起朝霍书涵所居的华庭走。程墨搬进来后,并没有改变这座府邸的局格,他所在的书房,是原来赵王的书房,霍书涵所居的院子,是原来赵王妃所居的正院,两处相差不远,两刻钟也就到了。 来到花园角门,三人不约而同停步,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女子们在一起的喧闹。 程墨和武空对视一眼,迈步入内。 几个明眸皓齿的面生婢女垂手站在树下,见有男子进来,都面露惊讶之色,却没人声张,只是瞪圆眼看他们。 这是东闾姑娘们带来的侍女了。 同样在一旁候着的婢女屈膝行礼,低声道:“阿郎,四郎君、十二郎君,可要奴婢通报么?” 她竟称呼“阿郎”,便是点明了程墨主人的身份了,那几个瞪圆了眼看着他们的婢女也跟着屈膝,道:“表姑爷。” 霍书涵是东闾家的外孙女,算起来,程墨便是东闾家的表姑爷了。 她们虽然垂下眼睑,心里不禁想,难怪人人说永昌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长得可真好看。 武空站在程墨身侧,见刚才婢女们一双双瞪圆了的眼睛只是在程墨脸上身上转来转去,嘴角勾了勾,回头看了板着脸跟在后面的张清一眼。 张清对婢女们视而不见,好象树下并没有站人。 几人眼神交锋,说来话长,实际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程墨道:“夫人在花园?” 有婢女在这里侍候,肯定是她在这里了。 那婢女道:“是,夫人外祖家的几位姑娘过来赏花。” 有外客,还是女眷,不便直接往里头闯,这是根本礼节。 程墨道:“通报吧。” 十七娘刚刚赏完花,在八角亭坐下,婢女识相地过去给她扇风,她一边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汗,一边道:“表姐,你这府邸可真不错。” 别的不说,这花园,比她们家的花园就要大,种的花品种也好。 今儿来的,还有一位十五娘,比十七娘大三个月,是三房所出,两人是堂姐妹,偏又合不来。不待霍书涵说话,十五娘抢着道:“那还用说,永昌侯可是深得陛下信任的人,府邸好有什么稀奇?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实则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妒意,凭什么霍书涵成了老姑娘,还能嫁得这么好? 十七娘眼角没看她一下,冷冷道:“我跟表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两人昨晚刚吵了一回,还没和解呢。 十五娘不甘示弱,道:“我也跟表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两人吵了起来,婢女进来在霍书涵身边低声禀报:“阿郎来了。” 旁的堂姐妹见两人吵个没完,道:“都少说一句吧,永昌侯来了。” 她们是世家没错,可到这一代,也不过仗着祖上的余荫,有个世家的名声罢了,族里可没出什么人才,要不然长辈也不用想方设法把她们嫁给列侯了。 列侯是世袭,长此以往,在世家的名声之外,他们能多一层保障。东闾英就十分羡慕霍书涵轻轻松松嫁给程墨,要不然也不会让她们过来了,不过是想和霍书涵多走动,希望能得她相助,嫁个好夫婿。 两人听说程墨来了,都想看看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是如何的俊朗,不约而同闭了嘴。 很快,几人便见远远的,三个青年男子从甬道走来,前头那个皮肤白里透红,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潋,让人一见移不开眼睛,偏偏他又身姿挺拔,让人不敢逼视。 有他在,身边的人只是陪衬罢了,谁还去看他们? 第679章 饿死鬼投胎 亭中静谧,诸女尴尬极了,在旁边侍候的婢女脸色绯红,别过脸去偷笑。 程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抱过佳佳,放在自己腿上,给她拭脸拭手,道:“还要吃虾吗?” “要。”佳佳认真点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往冒着热气的锅瞧。她酷肖顾盼儿,眼睛漆黑如黑宝石,又极灵动,整个人透着一股灵秀,这时眼巴巴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顾盼儿顾不得尴尬,赶紧阻止,道:“她已经吃很多啦,不能再吃了。” 小孩子肠胃不好,海鲜吃多了不易消化。佳佳在父亲和大娘、几位姨娘身边挤来挤去,这边蹭两口,那边蹭两口,已然吃了不少。 程墨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滚圆滚圆的,哄她道:“给你留两条大虾,下午做点心好不好?” 佳佳连连点头,伸出两根肥嘟哮的手指,道:“要三条。” 二和三都搞不清楚的小孩就会讨价还价了。程墨把她粉嫩嫩的无名指拉直,和食指中指并列,道:“这是三。” 佳佳对三指还是两指不在乎,重申她的权益:“要三条。” 这么小的孩子一心扑在吃上,也不知像谁。顾盼儿囧,道:“你已经吃很多了,不能再吃了。” 佳佳嘟了嘴,别过脸,不理母亲了。 这孩子生气了。程墨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她喜欢吃,给她留两条,下午当零食吧。没事的,晚饭让她少吃点。”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风风火火跑进来,道:“阿郎,不好了,有一个大汉自称是单于,硬往里闯,要见阿郎。” “壶衍缇?他来做什么?”程墨奇道,放下佳佳,换了衣服,迎了出去。 壶衍缇顶风冒雪而来,大氅上除了破洞,还有雪,一见程墨便埋怨上了:“程丞相,你让我进京称臣,可一到京城,贵国陛下没有接见我,你们大胪鸿寺也不像话,天天给我上青菜,我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昨晚上的又是菘菜,今早是白粥,他一晚上又气又饿,实在睡不着,一早冒雪出来溜哒,一边打听程墨的府邸。天气不好,路上行人很少,加上出了昨天那档子事,很多人对匈奴有敌视、惧怕心理,远远见他过来扭身就跑,他打听半天,才找到程墨这里。 他堂堂单于,一直威风八面,没想到有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一天。他见程墨,如见亲人,一边埋怨,一边往里走,决定要在这里吃白食了。 程墨把他请到厅上坐下,吩咐上茶。 壶衍缇道:“有没有肥羊肉?先来一盘,我快饿晕了。” 大胪鸿寺用菘菜招待壶衍缇,本就是程墨和卢希商量好的,程墨见他如饿死鬼投胎,暗暗好笑,道:“单于这是怎么了?” “程丞相,你们这儿的官儿太不靠谱了,天天端一盆青菜上来,一点肉沫都没有。我又不是马儿,吃什么青菜啊。” 程墨道:“单于有所不知,天气寒冷,青菜很少,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也就是单于这样的贵客才有资格享用。大胪鸿寺是在用最高规格招待你呢。” “我不要。”壶衍缇道:“你也知道,我们草原上的英雄,最爱吃肥羊,什么时候吃青菜了?” 程墨道:“单于是贵客,要吃肥羊自该满足。”他吩咐下去,给壶衍缇和侍卫烤羊腿。 壶衍缇顿时觉得程墨如春风般温暖,差点眼泪洼洼。 程墨没吃完被叫走,诸女都很是不满,苏妙华想了想,悄悄打发雪晴过来探听,得知大厨房在为壶衍缇烤羊腿,不由皱了皱眉,低声吩咐雪晴几句,雪晴飞快去了。 苏妙华和霍书涵等姐妹道:“定然是这个可恶的单于用言语挤兑住五郎,以致五郎不得不让他吃肉,我们不能放过他。” 敢挤兑她家五郎,嫌命长吗? 霍书涵轻轻颌首,这就是答应了。赵雨菲和顾盼儿都明确表态,一定要好好收拾壶衍缇一顿。 一刻钟后,雪晴回来,低声道:“夫人,阿郎已经吩咐下去了。” 苏妙华握住粉拳,道:“我就知道,五郎不是被人挤兑的人。” 香喷喷的烤羊腿端上来,壶衍缇顾不得烫,抓起大嚼,几乎把一条羊腿全吃光,才抹了抹嘴,打着饱嗝道:“还是程丞相仗义。” 仗你娘的。程墨暗骂,道:“饱了?” “饱了。”壶衍缇拍拍圆滚滚的大肚皮,道:“这才有一点在草原上的感觉嘛。” 他已经打算,以后到饭点不请自来,反正他有一百多万头羊在程墨这儿,吃几只羊,不过是收利息而已。 程墨让人换热茶上来,道:“羊腿肥腻,不能多吃,快喝茶消消腻。” “程丞相,我原先还以为你奸诈奸诈的,现在看来,你比那个卢希厚道多了。好人啊。” 壶衍缇一双刚抓过羊腿的大手去握程墨的手,程墨赶紧坐开一点,道:“来人,端热水,请单于净手。” 壶衍缇呵呵笑了起来,道:“你们吴人就是穷讲究。” “可不是穷讲究。”程墨把“穷”字咬得很重,道:“单于有所不知,我们只是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唉,这么说吧,不是我们不想吃羊肉,实在是吃不起。我们这里一日只能吃两餐,连肉都吃不起。别的季节还好说,冬天没有青菜,普通人家只能就着盐水吃白饭。” “啥?”壶衍缇瞪圆了眼,道:“不会吧?” 程墨叹气:“要不,怎么说,只有贵客才能吃上青菜呢?冬天的青菜只有温泉能种植,供应未央宫,陛下才能吃,别的地方都没有,也就单于身份尊贵,才能吃这么大一盆。” 榆树站在屋角,嘴角直抽搐,阿郎也太鬼话连篇了。 壶衍缇还真相信了,想起大胪鸿寺的婢女口口声声说,贵客才能享用,他顿时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原来婢女没有骗他,大胪鸿寺确实把他当贵客啊。 “那这羊腿……”他指了指被他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条肉丝,还没收拾下去的羊腿骨。 程墨继续叹气:“这是拙荆留着过年宴客的。” “好人啊!壶衍缇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321章 用途 感谢想笑想哭投的月票。 方略把安国公府全府供暖的造价算出来时,在风箱的帮助下,能提高铁的质量的奏折,也送到霍光案前。 霍光让人去调查,又把伍伍叫来询问。 伍全前一天上折子,霍光第二天便派人叫他,他估摸着是风箱的事,来的时候带齐了人和物。行礼毕,还没坐下,霍光开口便问起风箱。 伍全立即让人抬了风箱进来给霍光看。 霍光起身走到风箱旁边,看得很仔细,还动手试拉了几下,感觉到有风从另一侧出来,叫过不语,让他拉,自己到另一侧,把手掌放在出风口。 不语的力道岂是霍光能比的?稍微用力,霍光便觉劲风扑面。 伍全见霍光这么认真,想过去接替不语拉把手,不语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如果炼铁的时候使这个,是什么情况?”霍光试了一会,示意不语停下,抬头问伍全。 伍全忙道:“匠人在门外候着,大将军要叫他们进来吗?” 难道要在院子里炼铁不成? 霍光看了不语一眼,不语点头,转身出去,霍光坐回去继续批奏折。伍全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又没让自己退出去,只好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 过了小半个时辰,不语进来,低声禀道:“都准备好了。” 霍光这才放下手里的朱笔,站了起来。 伍全忙跟着站起来。 “走吧,看看去。”霍光说着,当先而行。 伍全带来的铁匠和一切用具都安放在后院,铁匠惶恐不安地搓着手,见一群人呼啦啦走来,忙低头跪下。 霍光温声道:“你是铁匠?” 铁匠忙道:“是。” 霍光道:“你用这风箱,演示一遍给我看。” 铁匠答应了,爬起来,到炉火旁,和徒弟忙活起来。 有了风箱,炉子的温度高了一倍不止,霍光等人站得远远的,热浪还直往身上脸上扑,只好往后退,直退到院子门口,才感觉好些。 铁匠挥汗如雨,铁锤如疾风般敲打在铁块上,不到半个时辰,一块铁块就炼好了,成色确实比普通的铁块要好。 霍光摩挲铁块几息,交给不语,转身走了。 程墨像往常一样回府,刚要进府,门房那边跑出来一个圆脸少年,叫了声:“东家”,快步过来,道:“霍大将军叫小的过去,想盘下我们的店。” 说是盘,不过是给一点银子,全盘接手。 程墨知道什么东西一旦跟战略物资扯上关系,便不能以常理度之,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叫人去办手续,你明天回宜安居吧。” 伙计本来就是从宜安居叫过来的,办完事,自然要回宜安居去。 伍全的奏折摆在刘询面前,后面附上霍光用朱笔批的处理意见,刘询看了,道:“就依大将军。” 你把什么都做好了,才来告诉我,我不答应行吗?刘询心里有些不爽,脸上却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霍光又指导道:“像这样的新生事物,必须亲自验证了,确信其事,才能做决定。” 刘询应了,道:“多谢大将军指教。” 待霍光说完公务离去,程墨过来,刘询便向他抱怨:“不过一个小小风箱,也有这么多话说。” 把那份奏折递给他看。 程墨细细看了,笑道:“既可以炼成精铁,自然应该重视,大将军做得没错。只是禁止民间使用,却有些过了。” 为了防止这种新技术流入匈奴以及周边国家,霍光指示,民间不准销售、使用风箱,可是老百姓犁田耕种的农具,却离不了铁产品。 不过,这些东西对铁的质量要求不高,普通的铁就能使用了。 刘询又在几案上翻了一下,抽出一份奏折给程墨看,道:“匈奴又侵边了,到这地步,还不安份。” 程墨打开一看,边关急报,不过烧掠的规模比较小。 “今冬北方大雪了吗?”程墨回忆一下,京城天气正常,也没听说匈奴那边遭灾啊,不过掠夺是他们的本性,天气好时,掠夺的规模小些,遭了灾的年份,却是大规模掠夺甚至整个部族南下。 匈奴不会耕种,物资又少,掠夺是天性,他们不侵扰吴朝边境,也侵犯别的国家,总之,他是一个恶邻居,家里没吃的,就会想办法从邻居们家中抢点。 武帝把匈奴驱赶到漠北之后,他们已不复当年气焰,可这掠夺的天性却是改不了。 霍光现在的对匈政策,还是以和亲为主,不过性质却与文帝景帝之时的和亲不同。这时的和亲,有天朝上同恩赏安抚小国的意思,和亲的也不会是公主,或是宗族中犯事的女子,或是宫中的宫中,封个公主的封号,送去和亲。 对这项国策,程墨并没有多说什么,穿过来两三年,也没见藩国朝贡或是公主和亲。现在看奏折,只是下意识觉得,难道匈奴又没有吃的? 刘询道:“自先帝行与民生息之仁政以后,匈奴越发昌狂了。” 武帝把匈奴打得落荒而逃,名留青史,可积了三代的财富也在三十年的战斗中消耗贻尽。昭帝继位,霍光等人辅政,颁布多项利民措施,与民生息,要不然不知始皇帝二世而亡的旧事会不会重演。 当然,这个有诅咒亡国之嫌,谁都不能乱说,不过这十多年来,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很多,却是事实。老百姓只要有饭吃,便不会想着造反,政权便能稳定。 程墨应道:“是,不知我岳父怎么处理?” 这份奏折并没有霍光的朱批。 刘询笑道:“下午大将军要过来为朕授课,大哥不妨过来听听。” 程墨有些意外,没想到霍光如此尽职,道:“是,谢陛下。” 霍光进来,见程墨在座,微觉奇怪,看了他一眼。刘询道:“朕让大哥过来听听,长长见识。” 霍光没说话,神色如常,又看了程墨一眼。 程墨直觉他不欲自己在这里,便起身道:“臣还须去巡视,先行告退。” 刘询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笑道:“既是大哥有事,尽管去做,下次有机会再来听听大将军说话也不迟。” “诺。”程墨行礼退出。 想必霍光有什么重要军情跟刘询说,不方便外人听,程墨并不介意,随意走出宣室殿。 第689章 反了 程墨吩咐取来二百两银子,交给谢欢,然后转身上车。 街上满满密密全是人,无数双眼睛看着,谢家怎丢得起这个人?程墨转身刹那,谢欢眼神凌厉,朝身后垂手而立的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中年男子老廖是谢家的管家,也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小在谢家长大,对谢欢的行事作派很是了解。他微微点头,退后几步,自去安排。 小冬抡起鞭子,拉车的马儿迈了一步,可谢家的家丁不仅不退,反而往前迎,眼看再上前就要被踩在马下了。 老廖冷笑一声,道:“好大的排场,难道撞死人你们也不管吗?” 阿飞怒了,道:“你们不让开,撞死也白死。” “哈哈哈,在陈留,还没有人敢如此放肆,真当陈留没人吗?”老廖放声长笑,不说谢家,而说陈留郡。 阿飞见他身着管家服饰,心头更是有气,不要说一个管家,就是谢家的家主,在程墨面前也不够看。 “来呀,把他们赶开。” 众侍卫听命,马鞭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在谢家护院们的头上,老廖喝道:“给我上,我倒要看看,谁敢把你们怎么样!” 谢欢更是面容冷凛,谢家世居陈留郡阳夏县,始祖是周宣王之舅、姜太公后裔申伯,谢家是有大来历之人,哪容一个外地人撒野?程墨年轻得不像话,车里又有女子,更像世家子弟携姬妾出游。同为世家,谢家占了地利,怎会怕了他? 械斗即将开始,看热闹的群众却再没兴奋之色,很多人都往外退,生怕被波及。 程墨挑起一角窗帘儿,把侍卫和谢家护院的对峙看在眼里,刚才看热闹群众的议论声他听到了,这是陈留郡的望族,可又怎样?若是谢欢表面如一,他不介意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满足对方的条件,可谢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他大为反感,他没有喝止阿飞。 侍卫们的马鞭高高扬起,落在护院们的头上脸上身上。 老廖没想到一个外地人竟如此骄横,放任侍卫们动手。谢欢同样没想到,眼睛眯了起来,谢熙更是气得咬牙切齿,他是绝不承认在程墨面前乖乖服软的,他有父亲、家族撑腰,哪能就这样算了? “呵呵,老夫谢氏家主,谢欢谢益牧,不知小郎君何方人氏?”谢欢气极反笑,对车厢里的程墨道。 看热闹的群众不少人想,对啊,到底是什么人,敢对谢家的奴仆动手?打狗还须看主人呢,当着主人的面这么打人家的奴才,让主人的面子往哪搁? 也有人认为程墨不了解陈留郡的情况,下场一定可悲,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有少部分人觉得程墨来头不小,要不然不敢跟谢家杠上。 谢熙听父亲自报家门,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小子,怕了吧? 马车里没有动静,侍卫们的手也没有停,护院们不会挨打不还手,只是他们站在地上,侍卫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只能胡乱挥动手里的棍子挡开一部分马鞭,哪里碰得到侍卫们的衣角? 有聪明的护院大声呻吟,希望引起谢欢父子的注意。 谢欢本来面有得色,可慢慢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到最后,沉下脸,道:“拿老夫的名贴去见郡守,请郡守过来一趟。” 他故意说得十分大声,可马车里还是没有动静。 程墨卧在软榻上,顾盼儿把切细的点心喂进他嘴里,一口一小块,刚刚好。 赵雨菲坐在窗边朝外看,脸上有不忍之色,她最见不得别人受苦,见护院们挨打,觉得谢欢太狠心,怎么能驱赶护院上前呢?可越不忍,越要看。 霍书涵继续逗青青玩儿,就当什么事没发生过。 “要去请郡守了,外地人这下走不掉了吧?” 很多人都知道,谢家家主和郡守贾涎相交莫逆,现在有人打了谢熙、打谢家护院,贾涎一定会为谢欢出头,心软的已经看不下去了,有人摇头叹息,为程墨感到可惜,那么俊朗的一位少年郎,怕是走不出陈留郡啦。 谢欢道:“去吧。” 老廖二话不说,赶紧撒腿朝衙门跑,去请贾涎。 陈留郡出这么大的事,贾涎早就得到消息了,只是谢欢没有送信来,他装作不知,这会儿老廖来报信,他立即穿上官袍,摆齐全副仪仗,浩浩荡荡朝出事地点奔来。 “哪里来的狂徒?出来见本官。”贾涎到了现场,和谢欢见过礼,朝程墨的马车喝道。他瞧见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个尖尖的细腻下巴,可见有佳人在观注此事,车里的人对外面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程墨哪去理他,示意顾盼儿端一杯茶来,吃了一块玫瑰糕,有点口干。 贾涎等了一会儿,见马车的主人不予理会,大怒,喝令差役们上前:“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护院们不是傻瓜,主人没有下令停手,他们装模作样的反抗,挨了几鞭,纷纷抱头鼠窜,早就跑到谢欢身后了。 阿飞等人并不追赶,要不是谢欢父子拦在前头,车队早就到了当地最大的客店啦。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在离程墨马车三丈处,被乌黑的马鞭拦住,阿飞带领侍卫们依然没有下马,以马鞭拦住差役们,看这样子,只要他们继续往前冲,马鞭就会抡下来了。 贾涎气得大叫:“反了!反了!” 谢欢上眼药:“不知哪里来的年轻人,不懂事,还请郡尊大人不要跟他计较。” “岂有此理,无视本官,就是无视朝廷,对抗衙役,就是造反,有谁敢拒捕,斩无赦。”贾涎动了真怒,恶恨恨地道。 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老人喃喃道:“就知道会这样,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吃亏了吧?” 旁边一个青年劝道:“老人家少说两句吧,小心祸从口出。” 程墨长相俊朗,看热闹的群众都对他有好感,不愿意他真的被捕下狱,不少人忍不住出声相劝,路边乱糟糟一片。 谢欢冷笑道:“现在才知道怕,迟了。” 请贾涎出面,就是要整死程墨,敢落谢家的面子,死有余辜。 第693章 就这样走了 浴池中热气蒸腾,霍书涵如玉般晶莹的身子浸在水中,美得让人眩目的俏脸在热气中若隐若现,水温刚好,她倚在玉枕上,舒服得差点睡着了。 程墨赤足走了进来,悄没声息走下水中的青石台阶,轻轻把水做的人儿拥进怀里。 感觉到熟悉的温热,霍书涵抬眸,道:“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程墨温柔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水花溅起,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娇吟交织在一起。 门外,谢欢和贾涎晓以大义,说得口干舌燥,谢敏总算勉强同意求见程墨。谢熙脸黑黑,扭身就走。 谢欢巴巴的上前拍门,可是拍了半天,没人应门,守在门口的老吉苦着脸道:“东家,刚才有一位小哥说了,谁敢打扰程丞相,拉出去砍了。” 谢欢果断道:“那就在门口守着,天亮了,会开门吧?” 贾涎深以为然,道:“正是。” 谢欢吩咐老吉就近安排房间让谢敏休息,他和贾涎在院门口守着。入夜气温低,两个老头差点冻僵。 程墨和霍书涵从浴池转战大床,霍书涵如一滩水般,软倒在程墨怀里,轻咬他结实的胸膛,道:“我要孩子。” 程墨轻笑:“这就给你。”翻身覆上她。 同一晚,乔洁率军在距京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乔洁遥望巍峨屹立在夜色中,如庞然大物般的京城,感概道:“终于回来了。” 刘询下诏,让他务必在大年三十前到京,他下令急行军,足足提前了七八天,眼看京城在望,想到即将到手地封赏,心头火热。 康成也兴奋得夜不能寝,明天就要进城了,不知皇帝会不会亲自出城迎接,乔洁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是在等皇帝亲临吧?此次立下大功,皇帝定然会亲迎犒军。 同样站在帐前眺望京城方向的还有黑子,他和十几个同伴在沙漠中迷路,九死一生还是走不出来,幸亏遇到壶衍缇派去找他们的人,才得以离开沙漠。可是,十几人只有五人活着离开,其余的同伴都葬身在沙漠中。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程墨,他的眼眶湿润了,阿朗重情义,才会请单于派人去找他。 这一晚,程墨和霍书涵尽兴处相拥而眠,直到房门被咚咚咚敲响,佳佳奶声奶气在外面道:“父亲,吃早饭啦。” 这熊孩子。程墨和霍书涵手忙脚乱起身穿衣服,门口又传来咚咚声,佳佳道:“懒虫,快起来啦。” 程墨套上中衣纨裤,绕过屏风打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清坏笑的脸,他抱着佳佳,把门拍得山响。 “你小子就不能干点正经事?”程墨踹了他一脚。 张清避开,和佳佳说话:“父亲凶不凶?” “凶。”佳佳顺着张清的话,张开小手臂,道:“父亲抱。” 程墨把佳佳接过来,道:“她不是认生,不理你吗?” 小孩子忘性大,十几天没见,生分了。 张清得意洋洋地笑。 旁边的乳娘道:“十二郎君给佳娘子当马骑呢。” 张清得瑟:“早知道她喜欢这个,我就不用费劲哄她了,直接当大马多好啊。” 院门口,小厮刚拨下门栓,门口露出一张堆满笑容的老脸,谢欢陪着笑脸和小厮说话:“还请通报一声,谢益牧求见。” 小厮还没说话,又一张脸挤了过来,道:“小哥,烦请通报,贾芝兰求见程丞相。” 贾涎把“程丞相”三个字咬得很重,他功利心比较重,又是陈留郡的地方官,在陈留郡地面上,唯有程墨才值得他纡尊降贵,要不是程墨亲至,他怎会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小厮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院门大开,小厮们忙忙碌碌,两人一组,抬箱笼装车。 谢欢试探着问:“小哥们这是做什么?程丞相要走了吗?” 贾涎心里大急,道:“怎么住一晚就要走呢?” 如果不是带着老婆孩子,天色又晚,昨晚身份曝光,程墨早就一走了之,还会留下被他们堵在这里么? 小厮们当他们是空气,该干什么干什么。 隔着门槛,看着院里热热闹闹,两人就是不敢进去。谢敏经过一晚休息,脚踝处微微的红肿已经消退,她站在父亲身后,小脸微有笑意,道:“父亲,人家要走了,你就别烦人家啦。” 别妄想攀高枝了,人家都不带理你。 谢欢低斥:“别胡说。” 他们站在门槛边看着,见小厮们装好车,侍卫们自各去马廊牵了马,程墨和张清一前一后出来,三个美丽之极的贵妇人说说笑笑走出,其中一位既有出尘如仙的气质,又有少妇的风韵,她由程墨扶着上车,乳娘抱了粉妆玉琢的女娃儿上车,娉娉婷婷的婢女也上车,那位**儿的婢女也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程丞相。”贾涎高呼,做激动状,其实在风中冻了一夜,他手脚僵硬。 程墨掀起窗帘儿看了一眼,马车也动了,驶出院子。 “程丞相!”贾涎再次呼喊。 谢欢更是小跑追上去,道:“小女要谢丞相诊治之恩。” 程墨清朗的声音传来:“都回去吧。” 贾涎也跟着追上去,和谢欢一起吃了一嘴的灰尘,程墨和张清的侍卫合在一起,扬起烟尘,一行人早去得远了。 “就这样走了?”谢欢很失落。 “怎么办?”贾涎担心乌纱帽不保,急得直揪胡子。 程墨的马车出了城门,径往东去。车里,程墨和张清摆开棋盘,开始下棋。 有张清在,三女另坐一车,程墨没在车中,不到半天便觉得无聊,顾盼儿和赵雨菲商量怎么把张清赶回京去:“你想啊,我们海中戏水,有他在旁边,多碍眼?” 不是碍眼,是不能玩得尽兴。赵雨菲点头,道:“要是他把容儿带来就好了。” 顾盼儿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不如派个人回京送信,让安国公把他拎回去。” 眼看就要过年了,安国公怎么着也会让他回家,他的新婚妻子曹容也不会由着他胡闹。 两人计议已定,顾盼儿提笔写信。 第694章 刘询心情不好 乔洁本以为刘询会摆驾出城迎接,毕竟此次出征,他们立下大功,可是快到午时,他接到诏书,由丞相丙吉代替皇帝出迎。 不应该啊,此次出征漠比立下天大的功劳,朝野震动,按理皇帝应该亲迎才对。 “公公,这是为何?”乔洁给宣诏内侍郑春塞了一个红包,想问清楚什么事不合皇帝心意,以致皇帝没有亲迎。 郑春把红包顺进袖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乔洁不敢催他,眼巴巴地等着,好半天,郑春才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程丞相离京度假?” “什么?”乔洁大吃一惊,程墨是他最大的靠山,怎么在这节骨眼,会离京外出呢?难道皇帝容不得他? 郑春继续叹气:“陛下再三挽留,程丞相去意坚决。唉,陛下心情不好哪。” 这支军队,明面上主帅是乔洁,实际是由程墨统领,程墨不在京中,刘询连做做样子都没心情了。乔洁感到自己跟程墨的差距如天上地下,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急问:“程丞相为何离京?” “说要携带妻儿游玩一番呢,也不知这会儿跑到哪里,陛下这几天心情都不好。” “……”乔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心情不好,做臣子的只有小心侍候了。 郑春摇头叹气走了,一个时辰后,丙吉来了,代表皇帝迎接大军进城。 黑子得知程墨离京,大急,故意落在后面,进了城,在岔路口拐弯,直奔程府而去。回府才知,苏妙华被皇帝留在京中,不过她今早回娘家了。 乔洁进宫缴诏后,来程府拜访,虽说从郑春口中得知程墨离京,但他还是走一趟,想打听一下程墨的去向。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府门口遇到苏妙华。 乔洁上前行礼,道:“夫人风采更胜往昔。” 苏妙华想起在草原和程墨在一起的日子,嘘唏不已,道:“你回来了?” “是。不知丞相什么时候回京?”乔洁陪着小心问道,想到程墨在这节骨眼离京,定然有缘故,不知他会不会一去不复返,问起这句话时,小心肝竟跳个不停。 苏妙华惆怅地道:“可能明春吧。” 有归期就好。乔洁行礼告辞离去。 苏妙华转身入内,落寞的背影让人心疼。 同一时间,程墨的马车出了陈留郡,朝梁国进发。这里原是景帝的弟弟梁王的封地,不过霍光当权时,实行推恩制,梁王的封地由五个儿子继承。 车里,程墨输了一下午的棋,把棋盘一推,道:“不下了。” 老是输棋,太没意思了。 张清笑出了声,道:“五哥,你的棋已经很不错啦,只要不遇上我,保准能赢。” “你呀,脸皮比城墙还厚。”程墨打趣,看了看窗外,道:“今天什么日子?” 街上的行人大多不空手,或是拎块肉,或是抱一坛酒,来去匆匆。程墨突然意识到,可能要过年了。 张清吼一嗓子,车外的侍卫道:“十二郎君,今儿二十四了。” “小年啊?难怪。”程墨道:“我们在梁国过年吧,先在客栈住下,再好好热闹热闹。”他想到在京中的苏妙华,希望她会回娘家和父亲一块过年,多少热闹一些。 张清道:“五哥,你去拜见梁王吗?” 景帝的弟弟梁怀王刘武已经逝世,王爵由长子继承。 程墨道:“我隐姓埋名游山玩水,就不去见梁王了,他也不知我这个时候路过这里。” 刘武深得母亲窦太后宠爱,窦太后逼景帝把皇位传给小儿子,以便母子能长相见,景帝不愿违逆母亲的心意,又想把皇位传给儿子,很是为难,最后顶着巨大的压位立儿子刘彻为太子,才有后来的武帝。 刘武因此地位敏感,后来的推恩令,明显是防着刘武的子孙呢。梁王受猜忌,程墨为避祸才离京,怎会去招惹他?再说,两人之前从没见过面,更没交情,他此次打着游山玩水的旗号,也没必要拜见。 张清道:“不如我们加紧赶路,到东海郡过年。我还从没在海上过年呢,到时候我们泛舟海上,一定好玩。” 他玩心重,对新生事物感光趣,只要有玩的,新婚妻子也抛到脑后了。 算算时间,倒也赶得及,中午打尖的时候,程墨问三女的意见,顾盼儿和赵雨菲都雀跃不已,霍书涵也觉得很好。至于天气寒冷,海边更冷,几人都不惧,他们有的是取暖之法,大不了一人一个手炉抱在怀里。 用过午饭后,开始赶路,途中没有停歇,一路向东海郡急驰。 过了二十四,年味渐浓,京城中家家准备过年,安国公府也不例外,该送的年礼送得差不多了,年货也采办好,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商量,是不是接苏妙华过府一块儿过年。 “只怕她不肯来。你下午亲自过府请她。”安国公沉吟道。苏妙华来不来,他们的心意都得尽到。 夫妻俩正说话,门子狂奔进来,道:“阿郎,阿郎,顾夫人的信。” 安国公奇道:“什么顾夫人的信?” “程丞相家的顾夫人啊。” 信是写给安国公的,字迹绢透,飘逸若仙,署名为程顾氏。 “什么?”安国公跳了起来,一把抢过信,三两下拆开,匆匆看完,再细看一遍,喜道:“夫人,逆子找到了。” 安国公夫人听说张清真追上程墨,要去东海郡,又喜又气,道:“切切不可让容儿知道,要不然她也追去就遭了。” 安国公点头,吩咐守密,然后换官袍进宫求见。 程墨请假悄然离京,只说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便回京,可没说去哪里,这些天刘询为他下落不明大为烦恼,几次宣安国公进宫问话。 很快,八百里加急的诏书从京城出发,追向东海郡。接着,郑春到乔洁府上宣诏,封赏的日期改在正月十六,元宵节后的大朝会。 乔洁捧着诏书在书房看半天,念叨道:“不是说正月初一封赏吗?怎么改了?” 庆贺的请贴他都写好了,就等正月初一从宫中出来,马上送出去。 第325章 疑点 京官不容易做,京兆尹更难做,可是伍全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可见他的能力。 京城中勋贵公卿多如狗,外戚更是横行无忌,一个不慎,就会得罪贵人,万劫不复。可这些高不可攀的贵人到伍全这儿,却被和平民同等对待,并无例外。 伍全以他的公平公正立足,自昭帝在位时上任至今,没有挪过位。 这件闹市纵马伤人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并没有悬念,可是纵马者不肯招认,这就没法判了,犯人,也就是张勇暂时收监。 证人和原告离开后,安国公便着急上火,想求见伍全疏通关节,伍全以公务繁忙为由,没有见他。他又去找霍显,霍显倒是见他了,却因为他匆促之间,没有送礼,而拒绝了。 从大将军府出来,安国公茫然上马,小厮问他:“阿郎,我们去哪里?” 安国公不答,只是任由马儿往前走,前面看看到了十字路口,小厮道:“阿郎,不如去求求永昌侯,他和十二郎君交好,一定会帮大郎君的。” 是啊,程墨诡计多端,或者他有办法也说不定。 他到永昌侯府一问,得知程墨进宫轮值,便圈转马头,赶来未央宫。没有宣召,他不能进宫,好在张清今天也轮值,他托人把张清叫出来。 “什么?大哥闹市纵马伤人?”张清大吃一惊,眼睛瞪得铜铃大,道:“他不是常教训我,在城中骑马,要小心再小心吗?怎么他自己反而纵马?” 安国公府又不是大将军府,伍全怎么能轻易放过他?想到霍光的家奴闹市纵马,最后还是霍书涵出面,才收拾了那个家奴,他便觉得悲愤,道:“父亲怎么任由京兆伊把大哥收监?” 要是大哥在狱中有个闪失,怎么办? 其实霍光的家奴纵马伤人,伍全事先并不知情,人家气焰嚣张,不仅当场踏死人,程墨出手追赶他,他还叫了一个班头,带一群差役要拘捕程墨呢。 安国公无奈道:“要不然我能怎么办?” 谁不知道伍全公正不阿?连霍光的家奴都不敢惊动他,要不然当时也不会找一个班狐假虎威了。 张勇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接班人,突然出事,他六神无主,一时真的不知怎么办好。 张清看他茫然无措,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五哥。” “你大哥闹市纵马?为了什么事?”程墨奇怪极了。张勇这个人,程墨见过几次,每次都板着脸,目不斜视,十分古板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冒冒失失,在闹市纵马?他挑眉问张清:“不会是你纵马,你大哥帮你顶罪吧?” 如果是张清倒还有可能。 张清气道:“我们这么要好,我什么性子你会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原来他在程墨心中这样不靠谱啊。 程墨摸了摸鼻子,道:“是我错怪你了。”谁叫你平时冒冒失失,常常像炮仗,一点就着啊。 两人走出宫门,只见安国公在宫墙边站着,脸色憔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伯父,到底怎么回事?”程墨和张清并肩过去,程墨行礼后问。 安国公叹道:“大郎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也不知是怎么了。”把事情经过说了,道:“伍大人找了当时在场的两个目击者,都说确是大郎伤了那人,那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十分痛苦。这怎么可能嘛。” 为什么前面的蔡培等人没有踏伤人,反而是走在后面的张勇踏伤人?程墨目光微闪,道:“那个人,为什么看到他们过来,不闪避?” 安国公道:“我哪知道?” 他心乱如麻,脑子一片空白,只是相信他的长子不会做这样的事,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走,我们去找伍大人。”程墨叮嘱张清几句,和安国公一起去了府衙。 伍全正在审问张勇,听说程墨和安国公来了,让人把张勇收监,迎了出来。 “国公爷,侯爷,里面请。”他客气地道。 三人入内坐下,程墨问起张勇纵马伤人一案,道:“为何那人会突然冒出来?” 如果张勇走在最前,还能说他马速太快,邱八逃避不及,被他所伤,明明他走在几匹马之后,前头的人没伤着邱八,反而是他伤了,很不合理。 伍全把卷宗拿起程墨看,道:“证人证词全在这里,那人一条腿都断了,确实是被马踏伤。” 程墨花大半个时辰看卷宗,每个字都细细咀嚼,看完了,提出疑问,道:“那人辩说在路上走,因为大郎马速过快,逃避不及,才被踏于马下。他既在路上走,为何蔡培等人没有看见他?为何不是伤于走在前面的几人马下,反而是伤在走在后面的张勇马下?” 伍全接过卷宗,重新看邱八的证词,沉吟几息,道:“侯爷有何高见?” 如果不是有这个疑点,他早就对张勇用刑了,何必慢慢审问? 程墨道:“只能说,这个人是突然冒出来的,极有可能是针对张勇设的局。伍大人为何不审问他,可和张勇有嫌隙生怨?” 伍全又看了两遍这段供词,吩咐差役:“传邱八。”待差役应诺出去,他转头对程墨道:“侯爷是说,这个人和张勇有仇,情愿废掉一条腿,也要坑他?” 以这个时代的医术,被马所踏的这伤腿,以后就废了,这个人会成为废人。 程墨也知道,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术,是没办法医治的,大概因为这样,伍全才没有怀疑有人做局害张勇。 他道:“或者有足够大的诱惑,或者这人有家人亲属在幕后者手中,不得不废一条腿以救家人亲属,待这个人来了,问过便知。” 伍全见程墨眼神澄澈明亮,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由低头把那段供词再看一遍,道:“如果这样,那幕后之人又是谁呢?” 程墨笑道:“那就有劳伍大人审出结果了。” 伍全失笑,怎么三言两语之间,自己便被他牵着走呢? 第708章 耍横 乐圆失踪了,乐府的家人遍寻无踪,只好去京兆府报案。伍全带领三班衙役去乐府,在花厅问案,把乐圆的妻儿以及众奴仆一个个单独叫去问话。车夫说,乐圆从大将军府回来后,便失踪了。 消息指向大将军府,让伍全吃惊,乐圆的妻儿更是惶恐不安。 伍全去大将军府求见,大将军府的大管家见了他,说霍光并没有见过乐圆。伍全不敢不信,退出大将军府。 霍禹以为乐圆贪生怕死,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就藏起来,不骂他不讲义气。除了乐圆,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弹劾王爷、皇帝跟前的红人。 霍禹有个毛病,心情舒畅或是心情不好,都会去元殷楼。他现在心情不好,自然要去元殷楼消遣一番。 在元殷楼消磨两三个时辰,直到天色已晚,他才施施然从元殷楼出来。 他的马车极宽敞,可随意坐卧。他喝了酒,有几分醉意,上车后,斜躺在软榻上,一边哼着曲儿,一边轻拍节拍,突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人,不由一惊,定眼一看,一个精瘦的男子坐在软榻沿,面无表情看他。 “来人!”他惊呼,可张嘴,声音却发不出去。 江俊躲在车中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等出来,二话不说,挥拳就打,几拳头下去,霍禹便鼻青脸肿了。 霍禹很想问他是谁,可一点声音发不出,耳听拳头打在身上的沉闷声传来,身上巨痛,不由急怒攻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车的隔音效果真好,前头的车夫愣是没听到声音。 “真不禁打。”江俊又踹了两脚,然后打开车门飞身跳下马车,隐入茫茫夜色中。 霍禹被打,霍显气疯了,连夜把伍全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勒令他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拿到凶手。 伍全一个头两个大,待曾强把霍禹救醒,问是谁打的,霍禹却只是破口大骂,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提供。 北安王府,程墨陪霍书涵说了会儿话,然后去书房,江俊藏在书房外的大树下,见程墨过来,飞身而下,跟了进去。 “你没打死他吧?”程墨在大书桌后坐了,闲闲问。如果不是霍书涵知道后会生气,程墨真想亲自动手打他个半死,这小子忒不是东西,连自己妹夫都诬陷,也不怕受牵连。 江俊陪笑道:“哪能呢,不是我说,您这位舅哥不禁打,几下就晕过去了。” 打晕了,挺好。程墨很满意,道:“你出城躲十天半月。” 身为一个合格的司隶校尉,哪会不清楚几件隐秘事,何况举国皆知霍光是废立皇帝之人,打了人家儿子,当爹的能善罢干休吗?江俊早有心里准备,答应一声,闪身出门。 程墨在书房呆半个时辰,霍书涵怀孕后睡得早,他怕吵醒他,去苏妙华屋里歇了。 这一夜,京兆府的差役尽出,闹得鸡犬不宁,可连凶手是谁都没查到。 霍显闹着让霍光命令皇帝大索全城,霍光没答应。天亮后,霍显按品大妆,到未央宫求见,因刘询正在上朝,故而请她到建章宫喝茶,由皇后陪着,待散朝后再请她到宣室殿东殿见驾。 霍显一见刘询,便放声大哭,边哭边道:“陛下,我家老头子可怜哪,扶立陛下登基,自己却活得窝囊,儿子差点被人打死,也不敢吱一声。” 霍显是以儿子被打为由求见,刘询已经听说霍禹昨晚回府路上被人打闷棍。 “夫人不要着急,京城的治安一向不错,怎会有人行此不法事?不知四郎平日可有与人结怨?” “我家四郎平日尊纪守法,怎会与人结怨?分明是有人要害我家四郎,陛下给臣妾作主啊。”霍显边抹泪,边暗骂霍书涵不听话,要是当初听她的话,嫁给刘询为后,在自己女婿面前,她说话就顶用多了。当然是皇帝权力更大了,就像现在,只有皇帝有权力命廷尉出动,程墨这个闲散王爷,顶什么用? 要论京城中横着走,不法事最多,最欺男霸女的,霍禹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会尊纪守法才有鬼了。刘询腹诽,殿角的小陆子更是翻了个白眼。 刘询还得违心地道:“会不会天黑,凶手认错人?” 霍显不乐意了,道:“车里点了灯,哪会认错人?” 像霍禹这种二世祖乘坐的马车,车里当然有固定紧的仕女造型的油灯,要不然一路上瞎灯黑火,哪有乐趣可言? “这样么?” 霍显见刘询不肯宣沈定,火了,道:“请陛下下诏,让廷尉大索全城,搜索凶手。” “这个……”刘询为难道:“怕是不合规矩呢,四郎并没有性命之忧,哪能大索全城,让百姓人心惶惶?” 霍光这样说,刘询也这样说,真是气死她了。霍显狠狠白了刘询一眼,拂袖而去。 刘询目送她苗条的背影出了殿门,脸上浮现笑容,不知谁敢动手打霍禹,这人真是好胆量。 马车驶向北安王府,霍书涵得报母亲来了,迎出来。霍显一见女儿便好一通埋怨,旧事重提,说她不懂事,不肯为自己着想,嫁了程墨这个没用的王爷,如今四郎被打,竟没一人为他出头。 “四哥被打?严不严重?”霍书涵赶紧问是什么情况。 霍显竹筒倒豆子,把霍禹在元殷楼回府路上被打,伍全没办法,刘询不肯把案子移到廷尉署的事说了,继续埋怨她道:“若是你为后,陛下会这样对我吗?” 所以说,还是女儿不省心。 霍书涵道:“母亲,以前的事就不要说了。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说着,朝身后的青萝使了个眼色。青萝会意,扶她入内坐下,马上去请程墨。 霍显这个时候来,只会让霍书涵烦心,她现在受不得气。程墨飞快赶来,一进门见霍书涵好端端坐在那儿和霍显说话,才放心。 霍显自然又是一通埋怨,责怪他没用,帮不了她。 程墨一脸懵逼状,道:“岳母,出什么事了?” 第711章 大张旗鼓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初春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落在屋檐上,顺着滴水檐往下淌。 霍禹院子的大门洞开,两队司棣校尉直排到门外,气氛肃穆压抑。雷昆刚好排在滴水檐下,小指粗的水柱直往他脑门淌,顺着他的双层下巴,流过他厚实的胸膛。 程墨坐在官帽椅上,板着脸,道:“查,给我一寸一寸地查,沿途的宅院一座也不要放过,敢窝藏陌生人者,视为同犯。” 云可恭身应诺,转身出花厅传令,见雷昆挺腰凸肚立于雨中,脑门雨水如注,道:“雷十一,跟我来。” 被水柱这么浇着,饶是雷昆身体强壮也吃不消,他头有些晕,听到云可吩咐,赶紧跑过去,道:“诺。” “你脑门是铁铸的吗?”云可顺着回廊往外走,一边教训道:“就不会挪一挪,非得站那里?” 雷昆伸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这有什么,你没看霍老夫人对王爷横挑鼻子竖挑眼吗?我这是表决心,我们司隶校尉,军令如山,谁敢不从?” 霍夫人是霍书涵,霍老夫人是霍显。 死了一个乐圆,原没什么,霍显全不放在心上。可当她得知,这个糟老头子半夜三更从大将军府回府后被人勒死,她就怕了,万一穷凶极恶的凶手觉得杀一个不过瘾,杀两个成双,那她的四郎岂不小命难保?所以,她再次到北安王府,非要程墨马上把凶手查出来,捉拿归案,谁让程墨揽下这件差事呢。 这不,程墨立即召集人手,到大将军府办公。从元殷楼到大将军府这段路,沿途所有的府邸都要细细地查,不能放过漏网之鱼。 元殷楼位于北阙。北阙高官云集,不要说白丁,食俸二千石的官员都没能挤进来,乐圆官职不小,不就住在东城吗? 云可跟随程墨有段时间了,明白他这是要闹大,带领兄弟们,两人一组,凶神恶煞地闯上门,不管对方官多大,不管对方门子管家多横,总之一句话,不配合等于同犯,立即锁了。 不到半天,整个北阙鸡飞狗跳,宗室、勋贵、百官被惊动。安国公等依附程墨的勋贵虽不知原由,依然无条件配合,宗室有刘通的前车之鉴,大多敢怒不敢言,让管家出面应付,朝臣们的反应就不一而足了。 云起和雷昆到丙吉府上要求搜查时,丙吉亲自见他们,得知为了霍禹被打的事,把管家叫来,询问这两天可有陌生人来投,管家去查,然后回报,并没有陌生人来投。 堂堂当朝丞相放低姿态到这程度,很是给程墨面子,云起行礼道谢,然后带雷昆离开。 消息传开,那些不满程墨大索北阙的人配合很多,只半天功夫,北阙所有府邸都被司隶校尉查过了。 程墨坐镇霍禹的花厅,听取下属们汇报,霍显和霍禹也在座。霍禹怀里搂着秦仙,有美人安慰他受伤的心灵,还没觉得怎样,霍显越听脸色越难看,道:“五郎,你是怎么做事的?司隶校尉连一个歹徒都查不出来?看来,只有让陛下下诏,让廷尉署出面了。” 沈定是霍光的人,一向对霍光言听计从,她对沈定印象极好,认为这样事交给他,定然能办好。 程墨道:“岳母信不过我?” 这两天霍显心疼儿子被打,急怒攻心,看谁都不顺眼,见程墨接手,以为能查出来,没想到司隶校尉尽出,查了两三个时辰,一个人也没抓来,她大感不满。 她并不掩饰,道:“你手下那些人能力有限,就不要插手了。” 程墨道:“陛下肯下诏吗?” 霍禹一双大手在秦仙衣襟里摸来摸去,和秦仙对了个皮杯儿,道:“母亲,你没请来陛下的诏书,还说这些做什么?” 霍显认为就算没有诏书,沈定也会接手此案,道:“我这就去廷尉署。” 程墨笑了笑道:“就依岳母,我把人手收拢收拢,这就回去。” 他一声令下,司隶校尉的人整肃队型,冒雨回衙了。霍禹实在不敢踏出府门一步,追到府门口,道:“五郎,母亲得了失心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凶徒还得着落在你手上,要不然我小命难保。” 程墨朝他挥挥手,马车疾驰而去。 回到北安王府,霍书涵一问,还是没有一点眉目,不由眉头深锁,道:“我怎么听说,乐弃轩之死跟四哥有些关系?” 大将军府人多口杂,乐圆深夜拜访霍禹,回府惨遭横祸的事多多少少透露出来,很多人暗中猜测,这两人深夜密谋什么事,以致引来杀身之祸? 霍书涵关心兄长,不免多留神,无意间听婢女说起,更加为霍禹担心。 程墨怎会把这事引到自己身上?他道:“凑巧而已,你别听他们乱说。” “是呢,乐弃轩已死,要是两人真的有什么图谋,而被人灭口,为何四哥只是挨了打?歹徒显然没下重手。”霍书涵说着打了个呵欠,她现在不干呕,倒是瞌睡得厉害,要不是担心兄长,强打精神,怕是会一天睡到晚。 程墨道:“要是睏了,就去睡会儿。” 霍书涵实在撑不住了,打着呵欠进里间躺下。 程墨去了书房,刚把云可叫进来,霍显来了,满面怒容道:“沈子默真不是东西,亏得当初你岳父那么看重他,如今你岳父一退,他便翻脸不认人了。” “岳母这是怎么啦?”程墨估计她在沈定那里吃瘪,故意一副惊讶的样子道:“沈廷尉怎么说?” 霍显把沈定臭骂一顿,说如果不是霍光极力扶持,哪有沈定的今天?现在霍禹出事,他倒好,不仅袖手旁观,甚至不见她。 原来吃闭门羹了。程墨暗笑,义正辞严道:“沈廷尉这么做太不应该了。我这就去找他,和他理论一番,给他一个教训。” “唉,人走茶凉,你岳父已不复当初的权势了。”霍显叹气,道:“你别去了,他现在眼里只有皇帝,哪有我们这些人?他就是皇帝一条狗,若和他吵起来,被他咬上,终归麻烦。” 第712章 服软 雨小了很多,乌云散开,厅中光线明亮。霍显光滑紧致的脸绷得紧紧的,语气却有些息事宁人。 这不是她的性格,没事她要找事,有事她要把事闹大,京城中横行无忌,哪是怕事之人?程墨警惕地道:“依岳母的意思?” 华锦儿手端托盘,把两碟点心放在几案上,眼望程墨,程墨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茶具。 霍显先不答程墨的话,瞟了华锦儿一眼,道:“好一个标致人儿,若是长大,不说倾城倾国,也我见犹怜。” 华锦儿过了年十四岁,普通百姓人家的姑娘,这岁数早就许人嫁人了。岳氏想为华锦儿说一门亲事,可她左看右看不合意,母女俩为此呕了几回气。 听到她冷冰冰酸溜溜的话,华锦儿寒毛直竖,这位霍老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她的语气让程墨微觉不快,道:“这位华姑娘,是我的故人之女,岳母若是看哪家小郎君人品俊秀,不妨说合说合。锦儿,不要再做这些奴仆之事了。” 华锦儿脸色苍白,行礼退下。 既然是故人之女,差着辈份,想必那女孩儿没有非分之想。霍显收回凌厉的目光,冷淡地道:“我哪有这个闲功夫?” 程墨眼望别处,没有答她。 榆树端了茶具进来,小泥炉已点燃,炭火烧得红通通的。 霍显见程墨拿脸色给她看,很是不满,道:“唉,沈子默不见老身,老身的儿子受人欺负,只有依靠女儿了。我这就去和涵儿聊聊,让她帮着出出主意。” 拿霍书涵威胁他!程墨很是反感,沉声道:“涵儿睡觉呢,岳母别去打扰她。你想怎么办,直说吧。” “哦,我差点忘了,我还有女婿。”霍显的语气,像是突然想起哪件遗忘的物事似的,眼睛望天,道:“可是女婿不尽心哪。” “我哪里不尽心了?不是岳母嫌弃我的下属办事不力么?四舅兄连歹徒一丁点特征也提供不出来,让我怎么查?这才几个时辰,我手下那群人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如何能从茫茫人海中把歹徒揪出来?”程墨语气很冷,道:“岳母若非要找涵儿不可,那也由得你。”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霍显傻眼。她气愤愤从廷尉署赶来,就是想让程墨继续查,她何曾低声下气求过人?这不是用话激程墨,让他主动揽下差事么?没想到这小子不上道,居然撂挑子了。霍书涵的胎位不稳,哪能去烦她呢。 眼看程墨快走出庑廊,霍显只好扬声道:“五郎,你就不管你四哥了么?” “我本领低微,哪管得了?”程墨头也没回,继续迈步,走下台阶,走过葡萄架,葡萄藤上刚长出几瓣嫩叶,被雨水沐得越发青翠。 霍显真急了,急步追了出来,道:“你这孩子,下着雨呢,也不让人打伞。” 冰冷的雨丝洒在脸上,程墨大步而行,要不是院子太大,他早走得不见人影了。 榆树小跑跟上,小声劝道:“阿郎,万一霍老夫人真的去烦夫人……” 绕来绕去,阿郎还是躲不开哪。 有事求人帮忙就直说,非得拿乔加威胁,程墨活了两世,最烦的就是她这种人了。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别理她。” 霍显追到廊边,吩咐她带来的婢女紫桐:“快,请姑爷回来。”回头她得说说女儿,好好调教这女婿,动不动甩脸色给她看,眼里还有她这岳母吗? 程墨要是知道她现在的想法,肯定立即出府,去找张清、武空一群兄弟喝酒打牌,再也不理会她的烂事。 紫桐机灵伶俐,深得霍显之心,一直被霍显带在身边。她提裙裾小碎步跑进雨中,追了过来,来到程墨身边,屈膝行礼,柔声道:“夫人心忧四郎君,情急之下话不好听,姑爷不要跟夫人计较,若是三娘子得知夫人心忧,定然会想办法为夫人分忧的,还请姑爷看在三娘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帮夫人一次。” 虽然同样拿霍书涵说事,可听着顺耳多了。 这件事,程墨本就不容他人插手,之所以放手让霍显去找沈定,是因为他料定沈定不会多事。这都三天了,刘询一直没下诏书,沈定也一直没到大将军府探望,可见他洞察上意,不愿意掺和。 沈定是霍光的人不假,也是霍光扶起来的,若霍禹死了,他一定会出头,极力搜索凶手。现在霍禹不过挨了几下打,没必要大动干戈。这就是个度,他们都深知底线在哪。 霍显认为,大将军府的面子大过天,刘询、沈定可不这样看。 不过是纨绔子弟挨了闷棍,多大的事,用得着皇帝下诏,廷尉署出动?真当自己是太子殿下了? 程墨清楚,霍显怪罪他办事不力,不要他接手这个案子,可最终还得找他,除了他,没人会管这件事。 程墨道:“岳母怪司隶校尉没本事,唉,这件事,我也爱莫能助。” 紫桐多机灵的一个人,道:“雨水凉得很,姑爷请移步到廊下,夫人这就过来。” 程墨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好。” 这丫头长相普遍,丢在脂粉堆中一点不显眼,可这份机灵劲儿,就是很多须眉汉子也有所不及,难怪霍显常带她在身边。 程墨在廊下站没多久,只观赏几株迎春花红艳艳的花瓣儿在雨中盛放,紫桐便扶霍显过来了。 霍显果然收起刁蛮脾气,道:“五郎,这件事,你要是不管,你四舅兄可真就白挨打了。” 大将军府的脸面往哪搁? 难得她不再咄咄逼人,程墨语气也好了些,道:“要说办案,伍不缺才是办案高手,如果交给他,假以时日,定能把歹徒缉拿归案。” 他确信,如果不是霍禹太草包,一点江俊的长相特征都提供不出来,此时江俊的通缉令当贴遍大街小巷了。 霍显叹道:“外人哪有自家女婿贴心?这件事,还请五郎多多劳神。” 我去,没想到这个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女人居然是马屁高手,难怪霍光聪明一世,最后栽在她手里。程墨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第329章 猪队友 感谢脱去困惑投月票。 为霍光整理奏折的小内侍荣芝满头大汗,趴在地上,四条寻找。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以额触地,跪在地上。 霍光走了进来,坐下后,见荣芝跪着不动弹,问:“怎么了?” 送上来的奏折都有备份登记,大将军迟早会发现不见了一份,与其等大将军发现,不如现在坦白,还能祸及自身,不殃及家人。荣芝拿定主意,头磕得砰砰响,道:“奴才今天找来找去,少了一份奏折。” 少了一份奏折!霍光眼中精芒大盛,吓得荣芝差点晕过去,结结巴巴道:“或者落在几案下面……。” 怎么可能落在几案下面?霍光声音很冷,道:“少了一份什么奏折?” 荣芝颤着声音道:“少了第十五份。” 负责打理奏折的内侍收到奏折后,会在上面编号,然后奏送到霍光这儿,由霍光批示,再送去给刘询御览,哪些送去,哪些留下,都登记在册,不会乱。 霍光第一个反应,便是能接触到奏折的人中,出了内奸。不用他吩咐,不语已翻了册子,低声道:“是淮南侯递上来的。” 偏偏少了这一份,要说不是被拿走,霍光怎么相信?不用他吩咐,不语挥了挥手,便有两个孔武有力人的内侍把荣芝拖下去。 霍光沉默良久,道:“五郎还是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吗?” 程墨这几天的动静,有人跟踪,全都报到他案前。 “是。”不语低声把程墨昨天去廷尉署,在里面呆了一刻钟的事禀了,道:“沈大人亲自送他出来。” 霍光没有表情的脸便有了一丝笑意,道:“这小子胆子倒大。” 人人避沈定不及,他还敢往前凑。廷尉这职位,坐上的人一般都得有做孤臣的觉悟,或是本来就是孤臣,在朝中人缘极差,是酷吏,才会被挑去做这活计。如果不是昭帝没有亲政,刘询又是霍光扶立的,沈定也会是一位只忠于皇帝的孤臣。 因为皇帝势微,霍光权大,沈定便只忠于霍光。这也是为什么上官桀诬告霍光谋反不成,很快被判灭族的原因。当时霍光和上官桀在昭帝跟前分辩,昭帝表态相信霍光不会谋反,然后接下来便是沈定的事了,他不声不响,判了个灭族。报上来后,霍光同意了。 霍光道:“叫沈定过来一趟。” 他要问程墨找他做什么。 不语应声而去。 淮南侯却不知道他再次弹劾程墨和安国公的奏折丢了,等了一天,没有回应,心里惴惴,趁夜色掩映,跑来找霍光。 他没有送礼,门子不肯给他通报。 他在门口站了大半夜,看看再站下去,天就要亮了,只好转而求见不语。 轮值的门子早就睡了,听到拍门声,十分不耐烦,披衣起来一看,又是淮南侯,脸色便不好看,一言不发要关门,淮南侯央求道:“麻烦跟中郎将说一声,我有事求见。”这次,他学了个乖,递上一碇银子。 门子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大将军府,道:“明天再来。” 银子递过去了,淮南侯哪肯就这样算了,道:“我有急事求见中郎将,还请通报一声。” 霍光一门荣耀,不语在昭帝时期,已被封为虎贲中郎将,因为跟在霍光身边,在外行走,没人不敢高看三分。他是霍光的随从,一直住在大将军府中。 门子刚要拒绝,淮南侯又递了一碇银子过去。他人有些腐,却不是全然不懂世情,想到要是早递上银子,说不定霍大将军也见了,不由十分沮丧,暗叹世道崩坏。 门子收了银子,本不想理他,淮南侯低声念叨了一句:“我就想问问奏折的事。” 这下子,门子不敢不给他通报了,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早说?” 竟然是上了奏折,肯定有大事,他可不敢耽搁。 不语刚脱下外衣要睡,听说淮南侯求见,皱了皱眉,吩咐带他进来,重新把衣服穿上,在厢房等他。 “什么?你把证人毒死了?”不语十分震惊,像看白痴一样看他,道:“你不弄死原告,弄死证人干什么?” 淮南侯低头道:“原告是我府里小厮的堂哥。” 谁也不敢在奔驰的骏马腿下走一遭,他只好许以重金,让身边的小厮帮他找人,最后刚进府跟他不到三个月的小厮说,他一位堂兄急需用银子,愿意冒这个险,只是求他保证堂哥的安全。 他怎么保证?马的腿落在哪里,谁又说得清?可除了这个人,他没有别的人选,只好答应了。好在张勇马速很慢,邱八的运气也不错,才没有死,要不然马腿踏在邱八胸腹,哪还有命在? 邱八废了一条腿,拿了赏银,逃到乡下养伤了。 他想着邱八跑了,安国公定然找不到,便放过他。那两个证人却是他府里做粗活的奴仆,卖了死契,命都是他的,死了也就死了。 不语十分后悔掺和这件事,道:“你回去吧,明天在府里等消息,待大将军散朝后,我禀报大将军一声。” 也就是说,明天霍光会见他。 淮南侯十分高兴,不停地道谢。 他走后,不语再也睡不着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霍光做事十分谨慎?现在被猪队友拖下水,不知怎么震怒呢。 他让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厮去打听霍光睡了没有,不一会儿,小厮回来道:“大将军书房的灯还亮着。” 霍光还在批奏折。 他马上让小厮去把淮南侯追回来,又赶去书房见霍光。 淮南侯去而复返,浑然不觉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黑衣人。 程墨睡到半夜,窗户响了三下,他轻轻推开怀里的赵雨菲,披衣起床,走到门外。 阿飞低声道:“不出阿郎所料,淮南侯在大将军府门等了两个时辰,才得以进府。” 这件事,果然是霍光的手笔。 又是一天清晨,今天早朝议的事相对顺利,巳时便散了朝,霍光回到公庑,发现新换的小内侍战战兢兢送了奏折过来。他随手拿起一卷,却是吉安侯弹劾淮南侯败坏祖业,有损勋贵脸面的奏折。 第330章 反击 吉安侯是个随大众的人,一件事大部份人都做了,他才会跟风,从来没有出过头,高过调。这次居然会跳出来弹劾淮南侯,着实让霍光吃了一惊,难道吉安侯吃错药了? 这份奏折,霍光留中,没有送去宣室殿,可不知为什么,不过半天功夫,朝中大半朝臣都知道了,勋贵圈更是传遍。大家都当笑话谈,说淮南侯的府邸像破厝。 府邸破败修不修缮,在于个人,有人愿意住富丽堂皇的屋子,有人愿意住破屋,谁管得着?可吉安侯这么当成一件正经事拿出来说,大家便心照不宣想到另一方面:淮南侯穷得没钱候缮,只好找借口说不愿动祖业。 被议论的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淮南侯直到天黑后才偶然听说,气得差点晕过去。他哪里没钱修府邸了?他是真的不愿动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好不好。 气过之后,他去找吉安侯理论。吉安侯去冷笑道:“京里谁不知道你靠俸禄过日子?” 他确实不会钻营,没有生财之道,可被人当面这么嘲讽,还是真心受不了。 可是他被吉安侯嘲讽的话,又很快传了出去。 安国公看淮南侯名声扫地,心里总算好受了些,和程墨商量:“五郎,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这十多年来,霍光想弄死谁,哪次失手?这次瞄上他,看来他要步上官桀的后尘了。想到家族在他手里完蛋,族人奴仆几百条鲜活的性命会化为白骨,安国公的心在滴血,可他在程墨面前却没有一丝显露,出门之前还安慰老婆,张勇会很快出狱回家。 程墨见他脸色惨白惨白的,脸瘦了一圈,咋一看,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知道他得知幕后是霍光深受打击,请他坐了,道:“伯父放心,别的不敢说,我担保你一家没事。” 安国公是因为支持他,率先建供暖设备才弄成这样,程墨一定会救他。 安国公想到程墨起的头,最后霍光却拿他开刀,心里更加悲凉,道:“多谢五郎,你若能救十二郎,为我张家保留香火,我就感激不尽了。” 希望他看在张清是他兄弟的份上,从霍光的屠刀下救出张清。 程墨道:“伯父不用这么悲观。我岳父不也只能弄个纵马案吗?只要洗清张大哥的冤屈,张大哥便能出狱了。” 安国公府会一点事都没有的。 “那有这么简单。”安国公眼中满是哀伤,怕程墨看到,低下头,心里想着,一定是霍显不肯让霍书涵守寡,霍光没办法,才对他下手。想到上官桀的长媳,上官安的正妻,是霍光的长女,可霍光收拾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毫不手软,他只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程墨道:“这件事是我和大将军之争,不该连累你,我的人已经在找当日的目击者。我一定会洗清张大哥的冤屈。我岳父权势再大,也不能为所欲为。” 不能为所欲为,能只手遮天啊。安国公快哭了。 程墨见他不信,不再劝,走到书桌边拿了一卷书看起来。 安国公伤心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一点人声,定睛一看,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阖府就要被灭,长子还在牢里蹲着呢,程墨居然有心情看书? 程墨确实在看书,还看得有聚精会神。 安国公怒而夺过他手里的竹简,一把掷在地上,实在气极了,连踩两脚。 程墨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安国公,不由眨了眨眼。 “你不把大郎救出来,我跟你没完!”安国公凶神恶煞说完,拂袖而去。 程墨望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角,还是激将法好使。 第二天散朝,程墨还没出宣室殿,黑子递了条子进来,说找到一个目击者,只是那人不肯出面做证。 茫茫人海,能找到一个,真心不容易。 程墨跟武空交待一声,匆匆出宫。 这个目睹全过程的人是一个妇人,今年三十余岁。那天她带两个孩子回娘家,走到路上,刚好目睹邱八突然从路旁跑出来,然后被张勇所伤这一幕。她还被邱八撞了一下,要不是十四岁的大儿子阿牛扶了她一把,就摔倒在地了。 程墨到这妇人所居的院子,妇人上前行礼,然后低头垂手站在一旁,道:“贵人若是为了让我出面做证的事,那就不要再说了。” 站在她旁边的阿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墨道:“你儿子一副聪明样,不知有没有读书?这么大了,也该进学啦。” 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帮家里干活,哪里敢去想读不读书?阿牛听程墨有资助他读书的意思,目中光芒一闪,然后低下头。 妇人倒是个聪明人,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道:“贵人多心了,阿牛已经当了伙计,过两年说门亲事,该娶媳妇了。” 阿牛眼神黯淡,飞快睃了母亲一眼。 程墨笑了笑,道:“如果你肯出面做证,我一定保你全家安全,阿牛读书的束脩由我负责,阿牛娶媳妇,我奉上五十两银子贺礼。如何?” 这是给她做证的酬劳。 五十两银子,像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吃穿花费,可以花五六年了,何况还让儿子读书。妇人低头想了半晌,道:“贵人真能保我一家的平安?” 阿牛一直想读书,她这个当母亲的再清楚不过了。 程墨微微一笑,让人莫名安心。 黑子道:“这位是永昌侯,陛下龙潜时,住在侯爷家中。” 原来是收留皇帝那个好心人啊。妇人不禁睁大眼打量了程墨一息,又想这么看他不敬,才把头低下。 程墨道:“怎么样?” 妇人毫不犹豫道:“我愿意做证。” 刘询曾快饿死,幸遇一位贵人收留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妇人也曾听人说过很多次,只是没想到程墨有一天会出现在她面前。既是他,他们一家自然没有性命之忧。 淮安侯几家已经出了报价单的勋贵不知从哪里听说,张勇出事,是因为安国公建了套供暖设备,惹怒了霍光。他们不约而同地退缩了,一个个找到程墨,各种借口,说来说去,就是想暂时不建。 程墨表示理解,并不勉强。 第736章 诡计 感谢钰记投月票。 程墨平定匈奴,因功得以封王,是自太祖分封诸异姓王以后,唯一一个不是姓刘,而得以封王的导类。他的事迹,京城百姓没有不耳熟而详的。 许婉听兄姐说过,姐姐许平君曾在程府住过,更在她的追问下,谈过程墨当羽林郎的事迹,这会儿再次听到,鄙视婢女:“你知道什么。” 婢女急了,分辨道:“奴婢说的是真的。” 许婉傲然道:“我知道是真的啊,只是你知道的还没我多。” 原来阿郎的事迹了解得多,也可以显摆。婢女不敢再说,恭恭敬敬请许婉接着介绍程墨的英雄事迹。 许婉并不推辞,把从姐姐那儿听来的,程墨如何在羽林卫中站稳脚跟,如何得当时的卫尉刘淘甫信任,如何得昭帝青眼,娓娓道来,听得少女们赞叹不已,蓝衣少女更哀怨地道:“他要是没那么早成亲就好了。” 一句话惹得同伴一阵娇笑,许婉也笑了,道:“你应该怨自己没早生几年。” 她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又都出身名门,成亲的年龄比百姓家的女儿要晚些,蓝衣少女家里的长辈刚动了为她说亲的念头,要不然她也不会有感而发。 少女们说说笑笑,游览了北安王府,来到花园,离八角亭还远,便听到哟五喝六声,却是程墨、张清等人在亭中打牌。 许婉几个哥哥在许平君的约束下,还算自律,但她见过勋贵子弟的纨绔习气,倒也没觉得这样不好,只是刚才还在大说特说程墨的英雄事迹,这会儿英雄懒洋洋倚着亭中的石柱,打着牌,哪里看出一点英难的样子? 落差实在太大了。少女们对讲解员许婉娘子投去怀疑的一瞥,许婉坐不住了,大步进亭,一把抢过去程墨手里的牌,道:“你怎能跟他们一样?” 你怎能沾染纨绔习气,跟他们这些纨绔子弟一样呢? 程墨手里的牌被人抢去,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美少女杏眼圆瞪,粉腮气鼓鼓的,高耸的胸脯就在他身侧。 张清反唇相讥道:“怎么不能跟我们一样?难道得跟你一样?” 郭铭嗤笑出声,道:“跟她一样成为女子吗?” 众羽林郎哄堂大笑。 许婉充耳不闻,只是瞪着程墨,道:“他们是纨绔,你不是,你不应该跟他们混在一起。” 我去,这是挑拨离间啊。张清道:“凭你也想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 程墨见她痛心疾首的样子,奇道:“怎么了?”我跟你很熟吗?我打牌你用不用这副表情? 少女们也露出异色,她们印象里,许婉从不会如此失态。 许婉道:“你应该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百姓解难啊,大好时光,在这里打牌,算怎么回事嘛。” 张清等人诧异,小姑娘还挺有见识的。 程墨没想到她说出这话,也有些发怔,道:“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解难?” “嗯!”许婉点头,道:“我要是你,就这样做。” 程墨看了带她们游览北安王府的婢女一眼,道:“你晕头了吧?我不是你。” 张清有些好笑地调侃道:“五哥可以收许小娘子为徒,把一身所学教她,让她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百姓解难嘛。哈哈哈。” 他还记着许婉说程墨不能跟他们一样的话呢。 “好,我就拜你为师,学你一身本事。”许婉说着就要行拜师礼。 程墨赶紧拦住,道:“慢来慢来,我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兵法啊。” 张清等人奇道:“你一个姑娘家,学兵法做什么?” “匈奴称臣了,不是还有别的国家吗?我学了兵法,把他们打得称臣。”许婉傲然道。 张清服了:“许小娘子,你行!” 程墨笑了,这话中听,泱泱大国就要有这样的野心和霸气。他道:“好,我教你。” 穿到这儿后,闲着没事,他除了练字便是研习兵法,但是学习兵法而没有实战,只能算纸上谈兵。这也是出征匈奴时他坚不挂帅的原因。不过,上过战场,经历过实战,有过在实践中对兵法的运用,让程墨信心大增。 “真的?”许婉大喜过望,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 程墨笑道:“我们击掌。” 两人各自举起手掌互击,手碰到她滑如凝脂的肌肤,让程墨生出异样的感觉。许婉不知想到什么,脸也红了。 张清起哄:“择个吉日举行拜师礼吧,到时我们都是你的师叔辈了,哈哈哈。” 想起是眼前这个刁蛮小姑娘的长辈,他开心得不得了。 许婉这才回过味来,道:“你这人太可恶了,原来怂恿我拜师,是为了当长辈啊。” 张清诡计得售,哈哈大笑。 许婉怒了,游目四顾,见几案一角有一碟没吃完的果子,立即抓起碟上的果子朝张清掷去。 张清没有防备,被掷中胸口,叫一声:“哎哟。”扭身就跑,边跑边喊:“五哥,你快管管你徒弟。” 许婉把碟子里两个果子掷完,抬腿就追。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就跑没影了。 程墨叫黑子:“把他们叫回来。” 张清被叫回来,许婉也跟着回来。程墨对许婉道:“拜师就不必了,你要有兴趣,不妨跟锦儿一起学习。” 华锦儿一直站在亭外侍候,听到这话很是不喜。 许婉见到华锦儿,直觉这个女孩儿很危险,央求道:“师父,我还是拜师吧。” 程墨摆了摆手,道:“不必。” 现在闲着没事,教教她可以,若是忙于政务,哪有时间教她?再说,拜师学艺不是简单的事,她得回家禀明父母,得父母同意,再行拜师礼,礼节太繁琐了。 许婉不管,师父前师父后地叫,张清站在亭外,随时准备跑路,道:“还有我呢,我是你师叔。” 两人又追逐起来,程墨道:“我第一句话你就不听,以后别叫我师父。” “别呀师父。”许婉赶紧规短规矩矩回来,在他身后侍候。 张清见程墨这一招挺灵,不由拍掌大笑。 第740章 师父好看 许广汉难得进一次宫,偶尔来一次,肯定有事,何况这次,他满脸皱纹如菊花盛开,谁都看出他心里欢喜。 果不其然,他喜孜孜道:“婉儿已经十六岁了,也该为她说一门亲事啦,最近好几家勋贵上门提亲,一家是永春侯,为四子求娶婉儿,郭四郎名铭,上头三个兄长早夭,另一家是寿宁侯,为三子名康求娶婉儿,再一家是……” 许广汉一口气说了四五家,其中赫然有郭铭、齐康的名字。平恩侯府是皇后的娘家,许婉是皇后的亲妹妹,这样的门庭,只要勋贵有年龄相当的嫡子,而嫡子又不太怂的,都会上门提亲。 郭铭和齐康都在羽林卫担任要职,许平君多少有些印象,她想了想,道:“郭四和齐十一郎人品没得挑,别的人家怕是得父亲去了解一下。不知婉儿中意谁?” 她自己和刘询情投意合,希望妹妹也能嫁一个心仪的郎君。 许广汉呵呵笑道:“还没告诉她呢,我想问问娘娘的意思,再跟她说。” 小女儿年纪不小,性子却很跳脱,还没定性呢,哪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坏?还得大女儿把把关,为小女儿挑一个好夫婿。所以他压根没和许婉提起这件事。 许平君决定帮妹妹相看。郭铭、齐康为羽林郎,日常在未央宫轮值,要了解他们容易,其余几家的儿郎,她先后找借口宣进宫中。 这些人家心里也明白,皇后宣召,定然跟亲事有关,一个个按许平君的喜好细心打扮,希望能给皇后留一个好印象。 皇后为妹选婿的消息渐渐在勋贵中传开,程墨也得江俊禀报。他笑问:“娘娘挑中了谁?” 想到高傲的许婉终有嫁人的一天,他有些欢喜,小妞子天天师父前师父后地叫,不知不觉中,他也有些杨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 经过一年的发展,司隶校尉的人员办事经验渐渐老到,探听消息越发地细致。江俊道:“据属下得到的消息,皇后娘娘只宣提亲的几家夫人携子进宫,每家都在建章宫呆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能在建章宫中呆一刻钟,可见皇后对此事极重视。 程墨道:“娘娘亲自把关,想来不会错。” 刘询夫妇亲自过问此事,为许婉挑的夫婿纵然不是万中无一,也差不了。 第二天许婉过来,总感觉程墨看她的眼神儿有些不对,那双极漂亮的眼睛总是带着笑,让人浮想联翩。她不禁问:“师父,你拾到宝了吧?” 程墨笑眯眯道:“虽没拾到宝,也差不多了。” 许婉狐疑,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的亲事上头,只觉得师父笑眯眯的样子更加地俊朗了,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波光滟滟,让她一颗心狂跳不止,只想他这样不停地讲下去,自己可以永远坐在这儿,听他说话,看他笑的样子。 一个时辰的课讲完,许婉赖着不走,非要师父再讲一个时辰,程墨喝了一大口水,道:“你想累死为师吗?” “师父……”许婉软声央求。 华锦儿和她明争暗斗,两人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什么事一个赞成,另一个必然反对,这会儿在旁边热切道:“阿郎快歇歇,我去端水果。” 许婉怒道:“你怎老跟我作对?” “是你老跟我作对。”华锦儿横了她一眼,扭了扭盈盈一握的小蛮腰,端过桌上的碟子,把桃子切成一口大小,送到程墨唇边。 见程墨吃起桃子,许婉狠瞪华锦儿,华锦儿早习惯了,你瞪你的,我做我的,哪怕你把眼珠子瞪出来,我也当没瞧见。 程墨饶有兴致地看两个女孩儿斗气。 这天,许婉在北安王府吃了晚饭才回府,许老汉早等得心焦,见她回来,道:“婉儿,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姐姐让你进宫一趟,这个时辰宫门早落锁了。” 许婉常往北安王府跑,去建章宫的次数就少了。她以为姐姐想念她,道:“我明天一早过去,不就行了?” 又想北安王府的点心好吃,派婢女到北安王府跟程墨要了一大匣子点心。 许婉走后,华锦儿在程墨面前告她的黑状,然后心满意足回自己院里。程墨只是觉得好笑,并没往心里去。 这一晚,他歇在顾盼儿房中。两人一番恩爱,到五更才歇,程墨难免起晚了。他睡得正酣,听得有人道:“阿郎没有起床,你还是到书房等着吧。” 是春儿的声音,只是忽远忽近,像在梦里。 程墨翻了个身,接着睡,可突然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声高分贝的惊叫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只见许婉脸如大红布,站在床前,指着他的某个部位,道:“你……你……你……” 程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以最快的速度扯过被掀开的锦被,把自己裹住,怒道:“你进来做什么?” 许婉红着脸不说话,指着他某个部位的手僵硬在空中。原来男人是这个样子啊,原来师父的身子这么好看啊,可是她好害羞,怎么办呢? 春儿站在后面,恍惚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脸也红了,她当然不会承认,只当不该发生的没发生,道:“奴婢该死,奴婢没拦住她。” 程墨怒道:“把她拉下去,要是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你就去扫地。” 身为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吃穿用度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娘子还要好,若是成为做粗活的洒扫丫鬟,还不如死了的好。春儿吓得魂不附体,二话不说,拉起许婉就走。 许婉神思不属,没有反抗,被她拉出卧房。 程墨穿好衣服,来到外间,见许婉眼睛亮晶晶的,脸庞依然红通通的,便板着脸道:“为师教你多时,为何如此没有礼仪?” 许婉小声道:“师父,你长得真好看。” “……”程墨。 这女孩儿没救了,看了师父的裸体,不知害羞,反而觉得好看,这是徒弟该说的话吗?程墨道:“罚你面壁一天,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第746章 乱像 北安王府和平恩侯府联姻,让程墨再次成为京城朝臣百姓热议的中心,老百姓羡慕之余,也只能意淫一把,想像自己变身北安王;满朝文武、勋贵的感受就不同了,程墨阵营的人欣喜不已,而一些觉得程墨崛起太快,对程墨心怀顾忌的朝臣不约而同上奏折,要求两家解除联姻。 这些奏折,刘询一律留中。于是一些朝臣去拜访许广汉,或指责他把女儿嫁人作妾;或做痛心疾首状,痛陈两家联姻的害处;或扮好人,提醒他要为家族考虑,皇后的娘家有北安王这个强助,定然遭皇帝所忌,说不定会有灭族之祸。 许广汉只是一个小吏,本就没什么见识,听这些人痛陈厉害,吓得不轻,赶紧进宫和许平君商议。 许平君本就有些不情愿,总觉得亏待了妹妹,一见老父动摇,也起了退婚的念头。晚上刘询回建章宫,她道:“虽说大哥年龄和婉儿相当,可上头还有一个霍王妃,不如把这门亲事退了,为婉儿另择良配。” 刘询笑道:“诏书一下,还能更改么?朕封婉儿为北安王侧妃,和苏氏平起平坐,如何?” 许平君摇头,道:“侧妃可不是正妃。” 到底身份还是差了。 刘询道:“小君,婉儿过门,上头没有公婆管束,霍氏又是明理之人,她不会为难婉儿,你看她对顾氏、赵氏如何?把婉儿嫁到有公婆,甚至太公、太婆的人家,规矩礼节又繁琐,婉儿受得了么?” 能屹立至今不倒的勋贵,哪家没有重重规矩?这些规矩正是他们成为贵族,能在人群中一眼与普通大众区分开来的所在。 许平君一想也是,妹妹嫁进北安王府,起码想干什么干什么,没长辈管束。她想通了,反过来劝许广汉:“陛下看好这门亲事,您就别再听那些人乱说了。我原本还觉得北安王亏待妹妹,可昨晚想了半宿,父亲,我们的出身也普通得很,不如就妹妹的意,同意这门亲事吧。” 许广汉没什么主意,只要大女儿答应,他哪会反对?亲事就这样定下来。 那些别有用心的朝臣开始上奏折围攻程墨,各种吹毛求疵,有一位老臣甚至连他当年烂赌,赌光祖业的旧事都拿出来弹劾,说这样的人,如何能居高位,甚至为异姓王? 这封奏折连小陆子都看不过眼了,叫郑春悄悄出宫,向程墨递了消息。 程墨大怒,说他别的犹可,拿这件事出来说,完全没道理,不说当年他还没穿过来,就说这些年,他一直没有赌过,跟张清、武空等人打牌,也是娱乐消遣,何曾真的上过赌坊?现在翻出这笔烂帐,想干什么? 不过两天,司隶校尉便查到这人小时候拿人家的桃子不还钱的“光荣事迹”。程墨上了一封奏折,说这人人品败坏,连桃子这么不值两个铜板的东西都赖帐,怎能在朝为官?并把这件事散布出去。 刚好是桃子大量上市的时节,这人走到哪,有些促狭的人便上一盘桃子,打趣他,让他多吃两个,省得拿人家的桃子不还钱。这人气得吐气,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张敞再次上门求见,道:“王爷位极人臣,和平恩侯府结亲,又处于风口浪尖,不如低调些,以免引起陛下忌惮。” 他冷眼旁观多日,朝野中大半朝臣反对这门亲事,以致攻讦程墨,不过担心程墨地位牢固,权力太大,危及皇室。 臣子都这样想,何况皇帝?若刘询决心对程墨动手,皇后的娘家又如何,不也一样人头滚滚?因而,当务之急,还是收敛。 在来北安王府之前,杨敞考虑了两天,最后决定试试,就当递投名状,若是程墨虚心纳谏,他不妨成为程墨阵营中的一员,若程墨不听忠言,他定然疏远程墨。 程墨用招待普通客人的茶招待他,一听这话,马上吩咐榆树端茶具来,用特制的工夫茶具招待他,待小泥炉水沸,茶香四溢,他道:“子朝之言,正合我意。” 如果不是为了避祸,他何必辞去所有实缺,只当闲散王爷?许婉对他动心,死缠烂打,以致他一时失控,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事已至此,他并不后悔。可和皇后娘家结亲,会遭遇什么,他心里却是有数的。 杨敞笑了,端起茶杯,道:“王爷,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请。” 眼前的青年看着年轻俊朗,却着实精明,若光看他的外表,不把他当回事,定然会吃亏。杨敞决定以后跟程墨走,成为他旗下的一员。 杨敞走后,程墨以筹备婚礼为由,闭门谢客。 最近一段时间,他闭门谢客的次数实在有点多,每次闭门谢客一段时间,便会引爆新的话题,让人羡慕嫉妒恨。那些上门求见,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越发猜测他要干什么,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他接下来的动向,是迎得美人归,还是重回朝堂,抑或引得皇帝猜忌,身死族灭?毕竟他的妻室来历都非同小可,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有谣言传霍光要废刘询,扶立程墨为帝。这条消息不过半天,便传遍朝野,很多人不相信,更多的人却半信半疑。 丙吉听到这消息,来见刘询,道:“陛下,这种谣言最是要不得,还请陛下下诏,传播谣言者,斩。” 刘询最猜忌的人便是霍光,若说别人拥戴程墨为帝,刘询绝对不相信,可若这个人是霍光,刘询不得不信。他心里正不自在,道:“卿的意思?” 丙吉道:“散播谣言者其心可诛,分明是离间陛下和北安王君臣之义,削陛下手足之情,动摇陛下的帝位。还请陛下下诏,诛此人。” “霍大将军……”刘询欲言又止。 丙吉道:“陛下,就算霍大将军要扶立新帝,也不会立北安王。北安王姓程,非刘氏子孙。” 一句话安了刘询的心,太祖立国历经七代,群臣忠心耿耿,另立非刘氏子孙的人为帝,朝臣能拥戴,百姓能归心吗? 刘询道:“朕准卿所奏。” 第334章 贪小便宜 淮南侯坐车来的,不知那辆马车是不是年久失修,走到半路,车辕不知怎么的,断了一条,一边的车轮也折了,车子往前一倾,他整个人扑倒在车板上,磕断了两颗门牙,磕坏了鼻子,满脸满嘴的血。 车夫看他满脸的血,以为他断气了,吓得魂不附体,抢过去扶起他,带着哭腔道:“侯爷,你可别就这么去了啊!” 淮南侯疼得快晕过去,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快扶我出来。” 他干瘦的胸脯撞在车板上,撞得他胸腹生疼,他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听他出声,车夫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忙抱他出来。只是他一向节俭,出门只带一个小厮,连个侍卫也没有,自然没多余的马给他骑,只能解下绳索,丢弃车子,骑马了。 这时天色将晚,路上行人不多,车夫手牵缰绳,走在路上。小厮本来坐在车辕,车辕折的时候,他掉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什么事都没有,这会儿在旁边扶着淮南侯。 淮南侯觉得疼,疼得难以忍受,巴不得快点回府,先是踹开小厮,接着拿鞭子抽车夫,让他滚开,然后拍马往前赶。 车夫和小厮生怕他有闪失,忙飞跑跟上,可还没等他们追上那匹套车的马,淮南侯就出事了。 他只顾着自己疼得难受,没有看路,那倒霉的马又解了辔头,难得自由,欢快地往前窜,于是悲剧了,把好端端走在路边的一个路人给撞了,那人肩头被马头撞了一下,幸好同伴眼明手快,一把拉开,要不然就得被踩在马下了。 路人伤得不重,只要淮南侯肯赔钱,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偏偏路人惊魂未定,还没开口,后面有人叫起来:“有人闹市纵马伤人,快扭送京兆府。” 这一嗓子,立刻得到众多路人的响应,不知从哪冒出两个汉子,把淮南侯从马上拉下来,捆了,抬了就走。车夫和小厮在后面连声求饶,哪有人去理他? 淮南侯已经懵了,他还急着回府请大夫呢。 又是一宗闹市纵马伤人案,伍全接到案子,不敢怠慢,赶紧把一干人等传进去审问。 天已经黑了,大将军府灯火通明,华居的上房不时传出笑声。霍显对板着脸的霍光道:“涵儿难得回一趟家,你怎么不言不语的?” 霍书涵在外人面前冷冷淡淡,在自己母亲面前,可是笑语喧喧,哪有半点冰山美人的样子?因而,屋里不时传出母女俩的笑声。 霍光见老婆开口,勉强道:“涵儿看着瘦了些。” 霍书涵笑盈盈瞟了程墨一眼,道:“父亲看走眼了,我最近不仅没瘦,还胖了。” 你胖了,为什么要看我?程墨不解望回去,却听霍书涵接着道:“五郎在家里吃饭时,常给我夹菜,这么一来,我每餐都吃多了。” 实则是程府一日三餐,大将军府一日两餐,她嫁过来后,肉菜的食量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大半年下来,能不胖吗? 霍显觉得女儿嫁后,脸色红润,气色很好,唯一让她不放心的,就是肚子还没动静,听说程墨每餐都给女儿夹菜,对他印感大增,道:“还是五郎有心。” 程墨干笑道:“府里那么多事,都靠涵儿操持,涵儿这么辛苦,我疼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我疼自己老婆,就不用你夸奖了吧。 霍光冷冷瞟了程墨一眼。 霍显看出他不高兴,道:“你们男人朝堂上的事,我们女人不懂,现在是在家里,这些事就别带进来了。五郎是你女婿,你怎么也得照拂他一些,怎么甩脸色给他看……”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上官华是霍光的原配东闾氏所出,到底隔了一层肚皮,霍光要收拾上官桀和上官安,霍显一声没吭。霍书涵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的心肝,她的珍宝,霍光只不过对程墨冷淡了点,她便不乐意了。 霍光当着女儿女婿的面被老婆训,郁闷极了,道:“我知道了。” 程墨没想到霍显一点面子也没给这位权倾朝野,连刘询都极为忌惮的权臣,忍着笑道:“岳父对我很好,岳母不用担心。” 霍显道:“你们别以为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政事,不就是一套供暖的东西吗?算得什么,你明天让人过来给我装一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晚上得烧炭了,要有这东西,我也省几车炭。” 至于装这东西的费用,当然是程墨这女婿孝敬了。 霍光大惊,道:“夫人……” 一句话没说完,霍显截口道:“难道这家里我还做不得主?” 看她柳眉倒竖,若不依她,今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很多个晚上,都不得安宁,霍光突然不想说话了。 程墨笑道:“好,明天就让人过来看地形,画图纸。” 霍显满意了,道:“阖府都要装。” 这样,连奴仆们的炭也可以省了。府里三千多人,每年的炭得多少银子?要是装了一套供暖的,炭钱得省下多少?这么算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霍书涵亲昵地挽了母亲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头,道:“府里地方那么大,要是全都装了,只怕天气真冷了,来不及供暖,不如先装母亲和父亲、哥哥、姐姐们所居的院子,别的地方,明年再说。” 也就是先装几个主要院落,下人们的院子,不用装。 大将军府占地一百多亩,占大半个坊,要是全都装,程墨岂不亏死? 霍显呵呵笑了两声,对霍光道:“都说女生外向,果然没错,这才嫁过去几天,就帮着女婿省钱。” 霍光真心不想在夫人面前说话了,以袖遮口,只顾饮酒。 霍显没从霍光这里得到回应,转过头,脸便沉了下来,对程墨道:“阖府装,一个院子也不能少。” 霍书涵还想说什么,程墨递给她一个眼色,笑道:“好,阖府装,一个院子也不会少。” 不仅要整间府邸都装,还要让勋贵公卿们都知道,大将军府也装供暖系统。 第750章 单于之位已定 匈奴使者在京中等了一个多月,没有等到刘询准虚闾权渠所请,封虚闾权渠为匈奴单于的诏书,急得快上吊了。 程墨迎娶许婉,满京城轰动,作为使者,他不请自来,混在文武百官中进北安王府,想找机会和程墨说几句话,可没想到,拜完堂,新人敬帝后的酒后,程墨便不知去向。 昨天,宫里来了内侍,让他明天上早朝,他喜出望外,定然是皇帝准虚闾权渠所请,他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按惯例,早朝会先处理对外事务,刘询没有让使者失望,待众臣参见毕,道:“壶衍缇单于不幸罹难于沙漠中,他有子嗣,现由他的子嗣继单于位。” 使者急忙道:“陛下,壶衍缇单于的子嗣也在沙漠中遇难,再无子嗣可以继位,虚闾权渠王子才请求我皇陛下准他继位。” 程墨道:“陛下,据臣所知,壶衍缇单于还有幼子留在王庭。此子名为握衍朐,现年三岁,请陛下封此子为单于,由虚闾权渠王子摄政。” 皇帝总算肯接见他了,使者在宫门外等候宫门开启时,光顾高兴,没注意今天来的人中,有一个他求见多日,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 程墨今天也上朝了。他是王爷,掌管司隶校尉,上不上朝,随他。今天特为匈奴的事,他才起大早上朝一次。 “王爷,壶衍缇单于几位小王子确实在沙漠中遇难了,虚闾权渠王子是壶衍缇单于的胞弟,继位非常合适。”使者急了,话都说不利索。虚闾权渠可说了,要是拿不回赦封的诏书,他就别回来了。 程墨拿出一封信,道:“陛下,此乃复珠可敦的亲笔信,信中述说她们母子为虚闾权渠王子所害的经过。” 小陆子过来,接过程墨手里的信,呈给刘询。 这下遭了。使者脸色难看,不知程墨手里怎么会有复珠的信,只好道:“陛下,这信是假的。” “哦?信是假的?你怎么知道?殿前欺君,可是杀头的大罪。”程墨笑道。 使者并没有看信,却一口咬定信是假的,这么大的破绽,把朝臣们都逗笑了,殿中发出一阵笑声。 使者脸涨得通红,分辨道:“复珠可敦已死于沙漠中,哪来的亲笔信?北安王这封信一定是假的。” “陛下,送来求救信的是复珠可敦的贴身婢女阿彤,如今就在宫门外,请陛下宣阿丹觐见。”程墨道。 云可一行只比信使晚一天离开王庭,虽然比不上信使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赶路快速,但也是一路急行,只比信使迟到三天。之所以先送密信到京,便是提防消息泄露,一行人为虚闾权渠所害,而后报到京城,说他们在沙漠中遇袭。 虚闾权渠向北方部落借兵,现在手头约有一万多人马。 复珠为了取信刘询,特地派自己的心腹婢女男扮女装,随同云可进京。今早她随同程墨上朝,一直在程墨的马车里等候,内侍去传,很快进殿。 使者一见她,眼眸猛地瞪大,道:“阿彤?” 阿彤冷冷看他,道:“拨四,你和虚闾权渠王子的所作所为,瞒不过长生天,瞒不过皇帝陛下。” “不,皇帝陛下不会相信你们。”拨四对刘询行礼,道:“陛下,此女确曾是复珠可敦的婢女,但她生性淫荡,已于一年前和人私奔,如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只为了中伤虚闾权渠王子。” 程墨笑道:“难道你不知道此女曾陪同复珠可敦被本王俘虏到京?本王以及众位大人都曾见过此女。” “是啊是啊,我们都曾见过此女。”很多朝臣纷纷道。 他们当然向着自家人,哪有向着外人的道理?使者一下子处在人民群众的包围声浪中,讪讪不能言。 刘询一锤定音:“既然查明壶衍缇单于有子嗣,自当由壶衍缇单于的子嗣继位。拟诏。” 当殿拟诏,封握衍朐为单于,复珠为王太后,虚闾权渠为摄政王。使者见大势已去,默然不语。 虚闾权渠接到诏书,大为不服,他手里有一万多人,胁制复珠母子绰绰有余,对大吴开战却没有能力,只能咽下这口气。他是摄政王,手里又有兵,自然飞扬跋扈,复珠不甘母子的命运捏在他手里,奋力反抗,匈奴自此陷入内乱。这是后话。 散朝后,刘询宣程墨进宫,两人对坐烹茶。 刘询道:“大哥清闲两三个月了,也该回朝啦。” 他唯一能交心的只有程墨一人,习惯每天上朝时见到程墨,习惯散朝处理政务之余和程墨喝一杯清茶消遣,最近这段时间独自喝茶,感觉十分无聊,因而再三地劝。 轰动京城的婚礼余韵还没有消退,百姓们茶余饭后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这场婚礼,老臣们对他更加地忌惮,程墨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重返朝堂? “陛下,容臣再休息一段时间。”他苦笑道。 刘询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道:“朕想和大哥约定,三个月后一定回归,如何?” 他十分精明,程墨想撇清自己,传递自己没有反意。他也想传递善意,表明自己对程墨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程墨约定。 程墨同样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道:“再过三个月,也快过年了,不如元宵节后再说?” 两人对视一刻,同时笑了起来。旁边侍候的小陆子心想,陛下和北安王这样奸笑,在搞什么? 两人说笑一阵,程墨出宫,刚进府门,许婉飞奔扑进他怀里,道:“师父。” 狗子和几个门子坐在门房里吹牛,听到这一声娇滴滴地呼唤,吓得一个激灵,道:“许侧妃怎么还叫阿郎师父?不是应该改口吗” 一个门子笑道:“头儿,你提醒侧妃一声呗。” “提醒你个头。”狗子一巴掌扇了过去,道:“你要找打吗?” 以前说苏妙华凶,没想到新来的许婉不仅凶,还不讲理,真难为阿郎怎么受得了。 程墨牵了许婉的手,一边朝里走,一边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婉道:“在这里等你啊。” 第757章 前程 感谢夏夜628投月票。 在程墨去田庄休闲度假时,帝国第一届科举成功举行,丙吉为会试主考官。从全国各地赶到京城的众多举人中,录取三百名成为进士,并参加殿试,由刘询亲自担任主考官,选出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庶吉士若干名。 程墨把明清的科举制度提前在这个时代实现了。 这些天之骄子很快成为一名官员。其中一些人被派到帝国各地担任御史,监察百官。一个个志得意满地离京,踌躇满志奔向光明的前程。其中就有周进,他会试第三十一名,殿试三十名,成绩很不错,此次被派去扬州。 扬州是产盐地,经济条件非常好。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得以去这么好的地方当御史,那是走了狗屎运了,同年们各种羡慕嫉妒恨。 周进感激涕零,以实际行动报答皇帝和御史大夫杨敞的赏识,一到扬州,马上明查暗访各级官员,得了不少第一手资料,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送往京城。 北安王府的书房,云可向程墨禀报:“陛下收到请立太子的奏折,留中了。要不要问一下小陆子公公,看看是否确有其事?” 云可会这样禀报,定然是此事极为机密,连司隶校尉也查不出来,只查出有这么一件事,至于何人请立,那就不知道了。而刘询的态度就明确多了,他不同意,要不然不会留中。 程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黑檀木几案上,过了一会儿才道:“查一查何人请立。” 他更关心敢于吃螃蟹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如果只是忠君爱国之人所为,不足为虑,怕就怕有心人拿立太子做文章,有所图谋。程墨也打算过年后请立太子,毕竟还有些藩王蠢蠢欲动,这些藩王是太祖子孙,和刘询的血缘关系远了些,想登上帝位,无比艰难。不过难保这些人动心,会用非常手段。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他还真怕这些宗室对刘询不利,立了太子,也好绝了这些人的念头。 所以,查出请立之人,明了他的背景用心,就十分必要了。 接着,杨敞被请进北安王府,程墨道:“请立之事暂缓。” 既然刘询不愿意这个时候册立太子,那么这件事只能以后再说了,并不是程墨明哲保身,而是现在请立太子并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 程墨不解释,杨敞也没问原因,而是把今科举子的情况简略汇报了一下,道:“这些人才学都不错,其中有个寒门子弟,名叫周进,今年只有十八岁,可谓少年英才,只是说话耿直了些。下官以为,他出身寒门,却能一举中第,十分难得,因而把他派往扬州。” 吴朝有十三州,每个州都有一个御史,职责便是监察地方官了。杨敞对周进印象深刻,因为他的出身,在中举举子中十分特殊,派他往扬州,有培养、考察他的意思。 新科进士们刚刚迈入仕途这道门,又是第一届,不要说刘询,就是三公九卿都在观注,看他们的能力水平人品到底怎么样。派往各地当御史的进士们,杨敞都面试过,周进被挑中了。 原先是世家子弟的天下,这些人从小受到良好教育,读书识字不在话下,以天下为已任。现在处于举察世和科举制交替之际,最先得益的,当然是有准备的这一拨人了,这次中举的,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寒门子弟只有周进和另一个进士两人。而周进只有十八岁,他有无限美好的前程。 杨敞因而特别关注他,对他寄予厚望。 程墨也很意外,道:“有寒门子弟中举?” 科举的名单,司隶校尉送到他案前,他看后收进抽屉,三百人的名单,排名第三十的周进,并不显眼。 “是,下官曾和他见过几面,言语举止正义凛然,为人耿直。” 公榜后,皇帝在御苑赐宴,相当于后世的琼林宴,刘询只略坐一坐便回去,丙吉、杨敞、以及吴渊等九卿都到席散才走,全程细心观察。这是初试,这场酒宴初步确定了新科进士们的去向,才有进一步的接触,然后决定进士们的官职。 周进得到一个不错的机会。 杨敞两次用“耿直”这个词。程墨微笑,道:“耿直的人为御史,还真是合适。” 这段时间他闭门谢客,这些新鲜出炉的进士他一个也没见,杨敞难得给人这么高的评价,现在他倒想见见这位周进,看他是怎么个耿直法了。 杨敞走后,程墨一个人喝茶,想到因为自己无意间穿越,官帽椅、沙发、办公椅等家具提前千年在这个时代出现,造福百姓,为商人谋利,科举也提前千年,改变了世家门阀一统官僚队伍的局面,不由十分自得。他穿越后虽然没有改变历史走向,但多少也做了些实事。 他去霍书涵院里看儿子女儿,霍书涵奇道:“有什么喜事么,笑得这么开心?” 霍书涵看起来丰腴些,圆圆的下巴,高耸的胸脯。她依在大迎枕上,伸手让儿子抓她的手,待儿子快抓住了,又转而把手伸给女儿。 还没满月的孩子,哪懂什么,霍书涵倒是乐此不疲。程墨难得见到她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也笑了,道:“看到你和孩子,就开心啊。” “油嘴滑舌。”霍书涵娇俏地白他一眼,然后问儿子:“康康,母亲说得对不对?” 程墨给儿子起乳名康康。刘询这个名赐得好,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比什么都强。 羽林郎程康回应她的,是抓住她一只尾指。 各家都在送年节礼,北安王府也不例外,该走动的关系还是得走动。这天,刘询宣程墨进宫,道:“卢子旺请朕立皇长子为太子。” 那封请立的奏折被他烧了,可心里的不快烧不掉,憋到现在,实在憋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最信得过的,当然是程墨了。 程墨道:“陛下的意思呢?” “朕过了年才二十二岁,可卢子旺居然说,昭帝驾崩时才跟朕同龄。”刘询气得不轻。 他厚道,要是他的皇祖父那样强势的皇帝,臣子敢上这样的奏折,不腰斩才怪。 程墨皱眉,道:“他怎能这样说?” 这是诅咒皇帝啊。 第764章 教训 翡翠居是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客栈,也是此次重点搜查的对象。青年如此气度排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又没有本地豪富出城迎接,肯定会住客栈,翡翠居定然是他的首选。 绿豆亲自带人搜查翡翠居,把楼下闹得鸡飞狗跳,顺带抢了不少值钱东西,猥琐了十几个女眷,准备上二楼继续扫荡,抢更多值钱东西,楼梯口下来几个身着锦衣的男子,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英气勃勃,比他高了一个头,还没走近,压迫感就让他气都喘不均匀。 就是周征都没有有这样的气场。绿豆觉得不妙,可主子周征在扬州地界,是无冕之王,他身为周征的狗腿,在扬州横着走,怕过谁来?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挺了挺小鸡般的胸脯,色厉内荏地喝道:“站住!” 黑子带了两个侍卫,笔直朝他走来,居高临下道:“哪里来的地痞,敢在这里撒野,拿起来,明天送官。” 他身后两个侍卫抱拳应道:“诺。”举步朝绿豆和三个同伴走去。 绿豆冷笑:“我看谁敢动我。” 旁边陪着笑脸说好话的掌柜白华打圆场:“几位……” 两个侍卫哪去理他,一人一边架起绿豆,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架起就走。绿豆直到双脚离地,还没反应过来,后面三个同伴,更加没想到有人敢对他们的老大动手,全都目瞪口呆。 白华吓坏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绿豆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翡翠居也不用开了,关门大吉吧。他带着哭腔道:“这位郎君,有话好说。” 黑子三人虽然是侍卫,但身着锦衣,跟随程墨日久,居侈气,养侈体,江湖习气早就褪了,贵气却渐增,咋一看,谁能想到这是侍卫?何况,北安王的侍卫,又岂会是一般人?因而,白华以为他们是住店的客人,见不惯绿豆等人的所作所为,愤而打抱不平。 他心想,你们打抱不平完,拍拍屁股走了,我这翡翠居就不用开啦,所以想劝三人高抬贵手,放过绿豆。实在不是他没骨气,不知好歹,而是被绿豆狐假虎威,收拾怕了。 黑子和颜悦色道:“掌柜的有什么话说?” 刚才程墨一进店,白华便迎上来,小二则识趣地退下,他亲自引程墨到丙字号房,又再三为甲字号房有客而致歉,黑子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程墨随随便便往人群中一站,便成为焦点,不要说黑子三人只是侍卫,就是张清、祝三哥等人站在程墨身边,也会被无视,白华对黑子三人没印象,见他对自己说话客气,受宠若惊道:“客官,您不知道,这位是周州牧府中的管事,说府中刚买的小厮逃跑,特来搜查,要把小厮带回去。打扰客官,还请莫怪,请客官回房歇息,待绿管事搜查完,自会离开。” 绿豆吓得面无人色,感觉这次要完,可一听白华的话,胆气立壮,道:“识相的赶快放了我。”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个侍卫倒提他一只脚,晃了晃,他怀里的金银珠宝跟下饺子似的,不停往下掉。绿豆一声惨叫,道:“外乡人,你敢!” 这些金银珠宝可是他刚抢来的,还没捂热呢,这就被晃落地上。三个同伙见势不妙,不约而同扭头就跑。黑子抬起靴尖要踢地上的金银珠宝拦下三人,无奈住店的客人太多,围成半圆,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一眨眼挤过人群,跑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白华暗叫一声苦,道:“客官,您若和绿管事有过节,还请去小店外面理论,小店太小,实是住不下您这样的贵人。” 翡翠居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沈三所开,沈三之所以发迹,却是因为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周征刚到扬州,他便把年仅十四岁的妹妹送给周征为妾。沈氏深得周征欢心,他才能拿到一半的盐引,成为扬州最大的盐商。 白华深知沈三的底细,东家不仅要仰周征的鼻息,还得上下打点,把周征身边几个心腹家丁奉承好了。平时绿豆在翡翠居,跟半个东家似的。 绿豆脸有得色,道:“不杀了你们,我就不叫绿豆。” 黑子漫不在乎道:“谁管你叫绿豆红豆,敢扰我家阿郎清静,我就收拾你。周州牧了不起?行,我放了你,你去叫他过来,看看谁怕谁。” 一个侍卫道:“老大,阿郎可不是这样吩咐。” 阿郎身为北安王,难道会怕了一个小小州牧?黑子越发蔑视,道:“阿郎那里,我去请罪。”又左右开弓,打了绿豆几巴掌,打得他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再踹上一脚,道:“滚吧,快去叫姓周的来。” 绿豆连滚带爬扑向住客们,住客们如见了瘟疫般避开,让出一条道。他走到大门口,才色厉内荏道:“小子,给爷等着。” 黑子道:“好,爷就等你小子。” 恶人走了,住客们看着地上一堆金银珠宝两眼发光。黑子道:“都是谁的,各自过来认领吧。” 绿豆抢的大部分在这里,三个同伙抢的,都被带走了。 好几人站出来,千恩万谢一番,捡起自己的珠宝。 白华正不知怎么办好,听黑子和侍卫对话中还提到阿郎,料想两人上头还有主人,忙道:“不知令主人是谁?” 他打定主意,哪怕奉上银子,也得把这瘟神送走,免得把周征和绿豆得罪了。 黑子怎会看不出他惧怕绿豆,安慰道:“掌柜的别怕,凡事有敝主做主呢。” 白华泪奔,你们住店的,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开店的,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气,道:“客官太多事了些,让那绿豆搜查一番,不就没事了吗?现在事情越闹越大,看来只有令主能了结了。” 看来只有把你们主仆拿下,交给周征,再送上一大笔银子,才能平息周征的怒火了。至于绿豆,只怕还要搭上两个美貌少女,他刚才可是挨了好几个耳光,这火没那么容易消呢。 第766章 前倨后恭 感谢forever0808投月票。 一块晶莹剔透的洋脂玉佩在灯光下发出柔和的光,玉佩采用复杂工艺,一面雕刻一洼碧水,当中一株含苞欲放的莲花,亭亭玉立;一面雕刻一位仕女,美丽绝纶,舒展衣袖,似欲飞向天边的圆月,两面互透,又层次分明。 这块玉佩,定然价值不菲。 周征脸色数变,道:“还请告知,令主是谁。” 他语气温和很多,肩头微塌,再不复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而是把玉佩的主人放到可以论交的地位。当然,在没有从黑子嘴里听到那一位的封爵之前,他是不会承认那位无上的存在居然会亲临扬州城的。 黑子收起玉佩,道:“周州牧不认得此玉佩?” 绿豆看情形不对,闹不好,自己几个耳光白挨了,又气又急,道:“我家阿郎怎会识得这块玉佩?” 眼看玉佩被黑子拢在掌心,周征脑中电光火石般想起一件事。当年,他接诏到扬州为州牧,曾按例进宫谢恩,然后去拜见大将军霍光,这块玉佩,当时好象是挂在霍大将军腰际?他到扬州后,派人往京城送礼,霍大将军的礼尤其丰厚。 前年,霍大将军退隐,他好生惶恐,派心腹到大将军府,请大管家讨教。心腹写信说,当时刚好一辆黑色平顶马车驶出府门,大管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意味深长看马车一眼,心腹一打听,才知马车里坐的竟是霍夫人,在娘家用完膳,准备回夫家呢。 那时,程墨是丞相,不仅在他送礼的名单中,还是最重要的几位之首。他接到信后,回信让心腹想办法搭上霍书涵这条线,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现在程墨已是北安王,霍夫人成了霍王妃,更难接近。 他霍地起身,道:“不知可否借玉佩一观?” 他得仔细瞧瞧,是否当时霍光腰间那一块,如果来的是北安王程墨,有老丈人心爱的玉佩,就不足为怪了。 黑子冷冷道:“你没猜错。” 周征心头一惊,道:“你知道我猜的是谁?” 缩在大堂角落的白华见形势逆转,大奇,望向黑子的目光充满敬畏,没想到啊,周州牧也有看人脸色的一天。这位客人的来头得有多大? 黑子道:“这块玉佩是霍大将军心爱之物,去年我家阿郎随口赞了一句雕工不错,霍大将军便送给我家阿郎了。我家阿郎不愿夺人所好,没收。第二天,吕三亲自登门,恭恭敬敬奉上这块玉佩,一定要我家阿郎收下。” 也就是说,玉佩确实是他看到那一块。 周征目芒暴涨,大将军府的管事姓吕,可不知名叫什么,他的心腹每次去送年节礼,都得送这位吕大管家一份礼物,把自己放得很低,再三奉承。可这位吕大管家,在眼前这个男子嘴里,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吕三。 周征突然朝黑子的手作揖,把白华、绿豆以及众差役惊呆了,周州牧也会行礼作揖吗?而且是对一个下人。 黑子站着不动,任他行礼,待他行礼毕,转身就走。 周征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陪着笑脸,讨好地道:“不知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郎君是尊称,相当于明清时代的老爷。周征是官,黑子只是程墨的侍卫,可当不起郎君的称呼。 白华、绿豆以及众差役石化,州牧脸变得好快。 程墨依然身着靓蓝燕居常服,懒懒倚在椅上,像入睡了。门外响起黑子不耐烦的声音:“等着。” 接着是周征谄媚的声音:“是是是,麻烦郎君通报一声。” 随后,黑子朗声道:“阿郎,周州牧来了。” 房门虚掩,周征眼角余光瞟进去,只见到一张紫檀木的屏风,别的什么也没瞧见。 程墨没吱声,阿飞应道:“进来吧。” 周征不敢多看,一进门便行礼,道:“下官见过北安王。” 程墨心情很不好。他之所以让黑子拿腰间的玉佩去叫人,而不是吩咐黑子出示北安王府的腰牌,便是想考证一下,周征是否认得这块玉佩。如果霍光任命周征为扬州州牧时,确实是任人唯贤,那么周征不会认得这块玉佩,不会乖乖过来。 他是仗着有霍光撑腰,才横行不法,连御史都敢下毒手吗? 椅中俊朗的青年让人一见难忘,可他仿佛睡着了。想到绿豆狐假虎威,闹得翡翠居鸡飞狗跳,让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大大不快,以致让侍卫出手打发,周征心里惶恐,长揖到地,道:“下官周征周士宏见过北安王。” 过了一会儿,程墨才抬眸看他,淡淡道:“周大人来了?” 没叫周征起身。 周征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不自觉颤抖,道:“是,下官不知王爷拨冗光临扬州,有失远迎,还望王爷勿怪。” “不敢。本王闲着没事,四处游玩,无意间来到扬州城,本拟游玩两天便回去。可是,周大人府上的管事好大的威风,半夜三更吵得本王睡不着,只好请周大人到此一叙了。周大人不会怪我吧?” 周征额头冷汗如雨下,滴进眼里,他不敢伸袖擦拭,道:“下官管教家奴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好个绿豆,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他一顿。周征心里发狠,却不想,是自己下的命令,绿豆等奴仆才会有持无恐。 程墨好象对他这句话还算满意,道:“周大人,坐吧。” “谢王爷。”周征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眼睛却飞快瞟了程墨一眼,暗中打量。他接诏离京时,程墨还没发迹,正在羽林卫中混日子,常常流连赌坊,因而未能当面见到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 只看一眼,他心中暗叹,果然名不虚传,这长相气质,难怪能成为霍大将军的女婿,他要是女子,也会一见倾心。 程墨感觉到一道视线飞快在自己脸上转了一转,心里更加不爽,冷冷道:“周大人要看本王的印鉴吗?” 官员有大印,亲王、异姓王同样有。 “不敢不敢,下官惶恐。”周征赶紧离座,一脸惶恐,再次长揖到地。 送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第776章 北安王的侍卫病了 阿飞几人仗着马快,在城中兜圈,确定后面没有追兵后,才回翡翠居,在离翡翠居不远的地方下马,把马藏好,再展开轻身功夫,回翡翠居。 翡翠居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建筑之一,虽在夜色中,也特别醒目。男子见他们跃进翡翠居的院墙,顿时傻眼了,救自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真是胆大包天,连翡翠居都敢抢。他被关在地牢几天,还不知道程墨来扬州城。 眼见白度跃上二楼庑廊,在二楼再往上跃,男子赶紧提醒:“这里是翡翠居。” 听这些人的口音,应该是外地人,可别误走误闯,自投罗网。翡翠居的东家沈三是周征的便宜大舅子,全扬州无人不知。 这人简直是话痨,白度烦死他了,提起他的腰带跃上三楼后,把他往地上一掼,道:“闭嘴。” 庑楼静悄悄的,只有丙字号房透出灯光,门口一左一右两个侍卫模样的人站岗,两人身板笔直,纹丝不动,让人望而生畏。这两人可不是州牧府那些草包一样,只会狐假虎威的家丁可比,男子刚要再劝,只见阿飞打横抱着周进,大步朝丙字号房走去。 东城闹市区寸土寸金,翡翠居原址花园占的面积很大,建筑面积反而要小一些,在原址建翡翠居,要以院子为单位地方不够,沈三又想建成全城最高的建筑,因而建了三层楼,每个房号有五六间房,有主房、厢房、耳房,全层都盖屋檐。现在整座楼只有丙字号房住了程墨,其他地方都静悄悄的,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男子见阿飞、白度几人来到门口,和站岗的点了点头,然后进去了,他目瞪口呆半天,怪叫一声。 茶已经喝完了,程墨倚在榻上看书,见阿飞抱周进进来,放下书,道:“怎么样?” 阿飞道:“阿郎,他伤得不轻,身上肋骨断了几根,虽然活着,但晕迷过去。得请大夫给他瞧瞧。” 练武的跌打多少会一些,在地牢中,阿飞就发现周进肋骨断了,一路上,他十分小心,怕碰到周进断了的肋骨,万一肋骨断折处扎进内脏,就没救了。 很快,白华被叫来,得知北安王的侍卫病了,要请城中最好的大夫。 北安王的侍卫岂是一般人。白华赶紧禀报沈三,沈三连夜出动,派家丁或是硬请,或是软磨,把城中稍有名气的大夫全请来,也不管这些大夫是医治什么的,除了诊治内脏的大夫、治跌打的大夫,连妇科、儿科的大夫都一古脑被拉上车,带到翡翠居。 不到半个时辰,翡翠居门外人喊马嘶,热闹非凡。那些远远窥探的豪富家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奔回去禀报自家主人。 周征追了半天,连阿飞等人的影子都没追到,懊恼地收兵回府,他正在训那个身形槐梧的管事,差役跑来报信,说北安王的侍卫病了,沈三正满城请大夫呢。 “北安王的侍卫病了?怎么病了?”周征有些起疑,这时间也太巧了些,能被北安王挑选为侍卫的人,定然武艺高强,哪会轻易病了? 差役道:“说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倒极有可能。京城的气候跟扬州完全不同,初到扬州不适应,也是合理。周征想了想,决定亲自去问候,顺便探探究竟。心腹道:“那几个蒙面人……” 要不要大索全城,顺便抢些财物? 周征明白他的意思,沉吟道:“北安王在城中,若是被他得知此事,怕是不妥。”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程墨撕破脸,他还没胆子跟这位平匈奴的英雄翻脸,更何况程墨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击不能致命,被程墨逃脱,他这官也就做到头了,说不定还会累及妻儿。蒙面人什么身份,从哪里来,没有查清楚之前,他没敢疑到程墨身上,程墨刚到扬州,和他没有冲突,而扬州城中仇视他的人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个没有拿到盐引的豪富铤而走险呢。 心腹不甘心,道:“难道让他们扬长而去?” 周征也不甘心,可是眼前应付程墨是头等大事,他匆匆赶到翡翠居门口,对守在那里的班头道:“派些人去查那些商贾,重点查年初没有拿到盐引的几人。” 正月十五盐引的名额会下来,距今不过半个月,没有拿到盐引的盐商怀恨在心,极有可能找游侠儿劫了地牢,把周进劫走,想借周进之手对付他。周征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周进被劫,是个大大的祸害。他很后悔,若知周进被劫,就该听绿豆的,把周进淹死算了。他一想到绿豆,左右看看,没影儿,问:“绿豆呢?” 班头道:“天黑后就没瞧见他了,不知去哪里。” 绿豆是周进的心腹,说话比他管用得多,他可不敢乱说话,要是传到绿豆耳里,就遭了。 周征怒道:“打了他三十棍,就搁挑子了?给我找,找到看我不打死他。” 心腹赶紧去找人,少了绿豆这个强敌,周征依仗他的地方就多啦。 男子坐在庑廊地上,呆呆看着一大群大夫被驱赶上来,那些人大多半夜被沈三的家奴从被窝里抓起来,一个个衣裳不整,蓬头垢面,可人人带一个童儿,童儿肩上挎药箱。他们,都是大夫。 大夫们也看到他,可人人对他视而不见,直到白度走过来,道:“喂,过来。” 他傻傻跟在白度身后,进了中间那间豪华的房间,只见一个身着轻裘的俊朗青年倚在软榻上,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会被关在地牢?” 这青年看似随和,实质威严,让人只能仰视。 男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完自己因为不愿贱卖祖业,而被殴打,然后关进地牢,饱受惊吓和折磨。他很想把自己说得更惨一些,可不知为什么,在俊朗青年面前,不由自主的就说实话。 待他说完,旁边一人递过一张纸,一支笔,让他签字画押。 他签字画押的当口,有人进来禀报,周州牧来了,吓得他手一软,笔掉在地上。 第782章 行刺 感谢夏夜628投月票。 太平盛世,没有武将用武之地。武都尉手握骑兵,却无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免时常怨自己晚生三十年,要是早生三十年,定然追随冠军侯,把匈奴追进沙漠。他每天除了把兵士们操练得欲生欲死,便一个人喝闷酒,浊酒度数低,他酒量又大,喝个两三酝也不会醉,只是身上总有一股酒味挥之不去。 白度来的时候,他正在操练骑兵,让骑兵跑五十里,他则在操场等。得报北安王的信使来了,赶紧迎出来,见白度一身侍卫装束,哈哈大笑道:“外闻北安王大名,只是一直无缘拜见,没想到北安王竟会来吴越之地。” 白度微怔,这人喝醉了吧?他道:“武都尉何必遗憾,王爷特命某送来书信一封,或者武都尉看了信,便能圆了夙愿。” 程墨虽没有明说,但眼前的形势,侍卫们心里有数。 武都尉双手接过书信,拆开信,瞪大眼看了半天,一声不吭。 白度忍笑道:“武都尉,你拿反了。” 当兵的不认字很正常,认字才不正常好吧。武都尉不以拿倒信为耻,反以拿倒信为喜,哈哈笑道:“这字嘛,它不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不知王爷找我有什么事,白侍卫还是直说吧。” 他粗中有细,要不然也不可能积功升到都尉了,嘴上虽说没什么,却飞快把信拿正了,仔细验了信末的印鉴,确是程墨的信无疑。 白度笑道:“某奉命送信,别的一概不知。” 北安王怎么会跟一个侍卫说私密事?他这么说,武都尉深信不疑,抱拳道:“我这里都是大老粗,筐大的字不识一个,还请白侍卫帮帮忙,念念王爷的信。” 武人几乎没有识字,这是事实,也是常识,武都尉说得十分坦然。 白度推辞:“这怎么可以?” 军中有文书,显然这件事武都尉没想让文书掺和。他豪爽地道:“一事不妨二主,白侍卫就帮我这个忙嘛。”说着还挤挤眼睛,扬了扬手中的信。 白度顿时明白,这人先入为主,认为他同样不识字,这是在考较他呢。在跟随程墨之前,他还真的大字不识一个,可是程墨执着扫盲,程氏族学有私垫,请先生分批教府里的管事侍卫仆役婢女识字,只是要求识字,每人上两个月课,必须识三百个字,侍卫们常跟在程墨身边,受程墨熏陶,出了补习班,闲暇之时自学,识的可不止三百字,读信完全没问题。 白度道:“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过信,大声朗读起来。程墨的信写得通俗易懂,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让武都尉带五百兵入城缉拿周征。 周征是食俸二千石的官员,若无证据,不能随便缉拿,可是程墨信上并无说查明周征不法事,武都尉有些犹豫了。周征在扬州闹得天怒人怨,朝廷迟早会派钦差查缉,这个人是程墨吗?朝廷对扬州如此重视,派北安王这样的重臣过来? 白度把信还他,道:“武都尉,走吧。” 武都尉看白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心一横,道:“白侍卫稍等,待我召集部将。”有北安王的亲笔信在手,出了事,朝廷追究起来,自有北安王顶上。 程墨北击匈奴,一战而消除匈奴百余年来的隐患,消息传来,他羡慕得很,现在能为这位传说中的少年英雄办事,哪怕以拍会受拖累,他也甘愿。 一个时辰后,武都尉召集五百步兵,向扬州进发。 他手下越骑、步兵各半,到扬州缉拿周征,显然不适合出动骑兵,程墨才会让他带步兵。 周征得知程墨率先出手,翡翠居警戒线一箭之地,冷笑道:“他到底年轻,太天真了,以为这样就能防止游侠儿吗?” 游侠儿会飞檐走壁,一箭之地轻轻一跃即过,这一箭之地,岂能阻得了他们?老节陪笑道:“阿郎说得是。” 他现在努力扮演绿豆的角色,而绿豆,早就被周征忘了,一个奴隶,能逃到哪里去?定然是死了。再乖巧的奴隶也是奴隶,死了就死了,不算什么。周征现在全副精神放在无声无息杀掉程墨这件事上,别的全放在脑后。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照在花园的池子上,水面波光鳞鳞,要不是天气还冷,程墨很想去游泳。天气冷,转而想荡舟,把白华叫来一问,没有船只,只好作罢。 白华是生意人,鼻子比狗还灵,一早发现气氛不对,一向很和气的侍卫突然杀气腾腾起来,让人看了生畏。 不能泛舟,程墨干脆呆在屋里看书,阳光照过窗棂,洒在身上,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突然风声响,一柄长剑突兀地朝他胸口刺来。 没外人在的时候,程墨为图舒适,会让侍卫退到外面,谁愿意一举一动落在别人眼里?哪怕这人是贴身侍卫。 长剑来得迅疾,程墨感觉异常的时候,剑尖已离他胸口不足三寸。蒙面的刺客眼神冰冷,看程墨如看一个死人。 危急之际,程墨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一仰腰,带动椅子往后倒,椅背和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剑尖刺穿椅子。 程墨觉得大腿微微刺痛。 刺客一击不中,拨出长剑,挽了个剑花,刚要再刺第二次,门外站岗的黑子和同伴听到巨响,齐齐抢了进来,两人一见刺客,虎吼一声,冲了上去,一攻刺客胸腹,一护在程墨身前,道:“阿郎?” 程墨道:“我没事。”手一撑,从地上坐起。 听到他出声,两人松了口气,黑子道:“拿下。”一招空手夺白刃,夹手夺下刺客的长剑。同伴则一拳击在刺客后背。 游侠儿自负剑术惊人,只是行刺这种事,平生第一遭,一刺不中,未免心慌意乱,出了好大一个破绽,被侍卫击中后背,痛入骨髓,行动就慢了。 侍卫们听到程墨房里有动静,都冲了过来,幸亏程墨的房间宽敞,要不然人太多反而施展不开。 程墨见刺客跑不掉,从容从地上站起来,刚才实是凶险。 第792章 不情之请 再好吃的肉,程墨吃几口也就够了,现在的他,哪会馋肉,倒是少女眼巴巴地看着,待程墨吃完,把肉端下去,在厨房大口地吃。 程墨和老人闲谈几句,准备告辞,老人道:“听小郎君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小郎君何方人氏?” “来自京城。” “听说京城来了一位北安王,小郎君是跟随北安王一起来的么?”老人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程墨,不放过他一个细微的表情。 程墨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身上的左襟锦衣前襟、袖口、下摆都绣着精致的刺绣,走动间隐约露出雪白的绸裤,更让他鹤立鸡群的是,他身上的气质,上位者的气质,有别于一般的纨绔子弟。 就在程墨起身时,老人行大礼:“草民见过北安王。” 初见程墨,他以为是一个官家子弟,可当他看到依儿撤下的茶杯里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时,顿时明白程墨的身份。扬州没人习惯喝茶,只有来自京城的贵人,才有喝茶的习惯。喝茶,是贵族的特权,扬州的官吏还不够格。 程墨虚扶:“老人家起来吧。” 被认出来了,他也没有否认。 “王爷,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求王爷应允。”老人不肯起身,反而抓住程墨的袖子,急切道。 黑子真心看不过眼,谁没点难处,要是谁都像你,逮着我家阿郎就提要求,我家阿郎别的都不用做了,成天给你们伸张正义就好啦。 程墨见黑子一只腿迈进来,轻轻摇了摇头,对老人道:“老人家起来说话,能帮的,我一定帮。” 能不能帮,就看是不是原则问题了。 老人起身,请程墨坐下,道:“小女依儿今年十六岁了,前年许配给富商赵四的儿子为妾,说好今年秋天过门。没想到上个月赵小郎君病了,病情来势汹汹,眼看不活。赵家要小女过门冲喜,草民心疼女儿,不肯送女过去。赵家依仗家里豪富,送来聘礼,说后天接小女过门。” 普通百姓嫁女与官吏士绅为妾并不是十分丢人的事,反而能得一笔丰厚的聘礼,想必老人也做如此想,才会把女儿许配赵家。赵四原为盐商,周征到扬州后,没拿到盐引,不能染指盐场,只好做回老本行。 程墨道:“老人家要我如何帮你?” 老人道:“草民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翡翠居为伙计,勉强能糊口,女儿的亲事让草民担心得紧,还请王爷把小女收为婢女,求小女出火海。” 难怪要把女儿交给阿郎,敢情早有预谋啊。黑子觉得程墨被利用了,老大不高兴。 程墨把依儿叫过来,道:“你愿意嫁到赵家吗?” 既是冲喜,自然不用同房,若赵家儿子死了,她还可以再嫁,并不吃亏。 依然摇头道:“赵小郎得的是唠病。” 唠病会传染,嫁给唠病鬼,那跟死有什么差别? 程墨道:“这件事,我来处理吧。”叫过一个侍卫,吩咐道:“你去跟陈别驾说一声。” 待程墨告辞要离开时,依儿手挎小包袱,跟在后面。 程墨道:“回去吧。” “不行,我不欠你人情,在你府上为婢三年,再回家嫁人好了。”依儿固执得很。 黑子被扬州官吏豪富的“热情”弄得火大,没好气道:“要不,干脆嫁给我家阿郎得了。” “只要王爷肯可纳,我就敢嫁。”依儿胸脯挺得高高的,大眼睛水洼洼的,斜睨黑子,一副你家王爷敢纳我吗的神气。 黑子败退。 程墨正色道:“我过几天回京,你要在我府上为婢,是要随我进京,三年后自己回来吗?” 反正我是不会派人送你回扬州的。 依儿贝齿轻咬红唇,道:“自己回来就自己回来,难保我会怕了?” 这份勇气,就是现代女生也有所不及。程墨倒有些欣赏她了,把她提上马背,长笑道:“走吧。” 北安王带回一个少女!他还是好色的嘛。豪富们连夜挑选美女,按照沈氏和依儿的标准挑选。 翡翠居里,程墨问依儿:“难道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依儿昂然道:“怕什么,大不了我一匕首杀了你。”她从袖中拿出一支两寸来长的匕首给程墨看,开刃处寒芒闪闪,锋利异常。 “哪儿来的?” “赵家小郎君给我防身的。” 这位赵家子还真是脑残,程墨无语。 陈宜很快过来汇报,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赵四在府门口请罪,说是请罪,其实是想和程墨说上话,要是知道依儿入得了程墨的眼,他早双手奉上了。 “让他回去吧。” 陈宜并不意外,出来后把赵四叫到一边,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这么标致的女子,不早送上来,要给自己儿子冲喜,你是脑袋让驴踢了吗? 赵四连声称是,可不敢说在他看来,依儿既不妖娆,又不温顺,脾气还不好,要不是儿子自己看上,非要纳她为妾,自己怎会为儿子给她下聘礼?谁知道北安王就看上这样的女子了呢。 程墨沐浴完,趿着鞋走出来,依儿已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藕臂,道:“可要煮水泡茶?” 游玩都能带茶,可见这人喜欢喝茶,无茶不欢了。 程墨往软榻一靠,道:“上茶具,我自己烹茶。” “茶具还有讲究?你们富贵人家可真麻烦。”小姑娘说着,不当自己是外人,端来茶具,放下后,就在旁边看着,那意思,是要看程墨如何泡茶了。 程墨道:“我这泡茶法是自创的,要学,得收费。” “从我月例里扣。”小姑娘大方地道:“你给月例吗” “不给。”程墨干脆利落道:“你请我帮忙,还没给劳务费呢。” 劳务费是什么,依儿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手托下巴,一眼不眨看着程墨泡茶,待茶香弥漫时,小声央求:“我能喝吗?” 程墨逗她:“一片茶叶五两银子,你等会数数我放多少茶叶。你要喝茶也可以,茶钱我们分摊。” “五两银子!”依儿叫道:“你就这样喝掉?”真够败家的。 第799章 趁乱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先哄孩子们去睡觉,然后程墨和诸女在厢房坐下说话。 霍书涵坐在桌边煮水烹茶,家的氛围弥漫在茶香中。从围坐一起吃饭,到围坐一起喝茶,熟悉的温馨让程墨喉头发酸,这才是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 女人们叽叽喳喳说的大多是琐事,可人人脸上神彩飞扬,对程墨带一个少女回家,除了最初表现好奇之外,再没人说什么。 一泡茶喝得没有茶色时,霍书涵闲闲道:“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少女只是中人之姿,又不懂规矩,她不明白程墨为什么会带回家。 程墨明白诸女皆有疑惑,依儿长得不错,可跟眼前这些倾国倾城的祸水相比,还是差了好大一截,又是小门小户的百姓,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一言一行完全出自天性,在她们眼里就成了野蛮啦。 于是,程墨讲了一个凄惨的逼婚故事,把几个女人听得眼泪洼洼,赵雨菲最是心软,唏嘘一番,道:“三年后她回扬州,会不会再被逼婚?” 苏妙华凤眼圆瞪,道:“这富商太可恶了,一个小小商贾,也敢如此无法无天。” 大小姐脾气发作,大有派几个人,把赵四砍成两段的意思。程墨道:“她上有老父,下有亲弟,也是没办法的事。” 霍书涵意味深长看了程墨一眼,换了一泡茶。 苏妙华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道:“这姑娘就交给我了,我收她为徒,教她武艺,看以后谁敢欺负她。” 还是算了吧,你一人高来高去,我们就受不了了。诸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齐齐反对。顾盼儿道:“不如我教她琴艺。” 这个主意好,程墨把依儿叫来,让她以后跟顾盼儿,顺便学琴,没想到依儿坚决拒绝,道:“我要跟王爷。” 诸女没见过这么奇葩的人,兴趣都被提起来了,顾盼儿笑吟吟地劝,力数学会琴棋书画的各种好处,苏妙华力劝她跟自己学武,房中热闹非凡。 这些人要是安有好心才有鬼了。程墨不想再听,起身走出来。 霍书涵跟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周进遇袭,我们都担心得紧,幸好你没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她们看来,此次扬州行,比去草原还危险,程墨平匈奴,可是带了十五万大军的,战场上各出本事厮杀,却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机阴谋。 程墨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两人相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缺了一小角的下弦月,良久没有说话。这一晚,程墨歇在霍书涵房中,恩爱自不必提。 依儿还是被安排在书房,跟锦儿一块儿做事了。 荆州王府书房,刘泽把一封写好的奏折给长子刘干看,道:“你进京后,须用心笼络这些人,只要把他们笼络住了,大事就成了一半,再一个,还须如此这般。” 这是一封请求让长子刘干进京觐见的奏折。 荆州距京城遥远,传递消息不易,他为藩王,不能离开封地。他可不是刘勇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没有成事之前,不会为人诟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长子长住京城,为他造势。 刘干深知事关重大,只要父亲能坐上那个位子,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他焉能不尽力? “父王放心,儿一定不负所托。” 这件事不容易,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再难的事,也有人做成,不是么。刘干信心满满,只要有一天能坐上那个位子,此时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这父子俩脑洞开得可真够大。刘泽年近四旬,比刘询年长一倍,刘询怎么着也不会立他为太子,何况刘询已有两个亲儿子,哪怕脑袋被门夹了,也不会放着亲儿子不立,而立年长自己一倍的宗室为太子啊。 可刘泽还是努力朝宝座进发,义无反顾。 放宫人出宫婚配的消息一出,朝臣们反应热烈,有上奏折说刘询是千古明君的,更多的是忙着探听放出什么宫人,在宫中稍有点权势的宫人,几乎被内定了,诰命夫人们找借口进宫,就为了让这些宫人花落自己家。 这些,都是人脉啊。 霍书涵也在张罗,程墨道:“不必。” “不必?”霍书涵是聪明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以夫君和皇帝的交情,何用在家里供一尊神? 她很快放弃这个打算。 建章宫年过二十五岁的宫人有很多,不管职位高低,一律放出去,消息一出,宫中顿时忙碌起来,很多宫人依依不舍,互相道别,平时有序的宫阙,不免略显散乱。 许平君理解她们的感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们去。 刘奭放学后,依然蹦蹦跳跳,边走边玩,身后的宫人有些心不在焉,这一次放出去的人有点多,空出来的职位自然需要有人补上去,不知有没有她的份? 这一疏神,就没注意刘奭跑得不知去向。 前面拐角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宫人,笑吟吟朝刘奭招手:“皇子这边来,我这里有好吃的。” 她的笑容像甜甜的糖霜,刘奭乖乖走了过去,道:“好吃的在哪里?” “奴婢放在前面的凳子上,我们一起去拿。” “好。” 宫人牵了刘奭的手,三拐四拐,来到偏僻的角落。刘奭还在问:“点心在哪里?”丝毫没注意前面一个池塘,几片冒出水面的小小莲叶嫩绿嫩绿的。 宫人把刘奭带到水塘边,笑容不减,道:“点心就在里啊。” 话音未落,用力一推,刘奭小小的身子掉了下去,咚的一声,溅出一片小小的水花。 宫人敛了笑,快步离开了。 那个送刘奭上学的宫人回过神,发现刘奭不见了,以为他跑在前面,一边低声呼唤,一边快步朝前走,以为很快能追上他,可顺着往日走的甬道,走了一刻钟,还是不见人影,不禁心里发慌,道:“皇子,您去哪了,快出来。” 程墨奉召进宫,到宣室殿这条路是走惯了的,刚走到一半,突然东北角人影一闪,似乎有人从屋檐上飞过。 敢在皇宫施展轻身功夫,那是找死啊。程墨好奇心起,决定去看是哪个嫌命长的家伙,先不去宣室殿,折而向东北方向。 第802章 杀人灭口 华家父女一番交锋,最后华锦儿被镇压,不情不愿跟随父母回自家小院。 依儿目送华锦儿鬼哭狼嚎被押回去,笑得跟小狐狸似的,追着华锦儿的背影喊:“锦儿不用担心,阿郎有我照顾呢。” “呸。我就是担心你不怀好意才不愿回去的。”华锦儿腹诽,直翻白眼,被岳氏攥住手腕,脚不点地地去了。 依儿返身入内,笑得跟朵花似的,道:“阿郎可要吃点心?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新鲜点心。” 取来点心,又讨好地问:“阿郎可要喝茶,我把茶具端来可好?” 程墨斜睨她一眼,她赶紧低头出去。 江俊悄无声息出现在院子里,程墨道:“进来吧。” “诺。” 江俊闪身进来,门随即被掩上。 “王爷,殿下遇袭那天下午,经过附近几个宫门的宫人一共有四十三人,属下和兄弟们分别跟踪这四十三人的去向,可以确定其中三十四人没有问题。剩下九人,还在跟踪中。”江俊把一份名单呈上。 所谓没有问题,是这三十四人或是寄宿在京城中的亲戚家,或是出城回老家。在宫中日久,谁没有积攒一份体己?就是在京中买座小院子落脚,再在京中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也没有问题。 刘询好人做到底,放她们携带行李出宫,还为她们落籍,她们想成为天子脚下的良民,也是可以的。 有些人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人,没想到还有出宫的一天,一出宫门,立即雇了车马,出城回家。 而那可疑的九人,自是去了朝臣的府邸。 程墨看了名单,道:“出城的不必理会,留在城中的分派人手跟踪。” 江俊有些意外,道:“有十一人虽然留在京城,却有五人是京城人氏,出宫即回家,其余六人住在客栈中,想必这两天就会回家。” 程墨道:“宫人选自百姓,这些人原本没有谋害皇长子的理由,可事情不是发生了吗?在没有线索出现之前,谁能保证凶手不在这些人中?若不是此次放出宫的宫人太多,我们人手不足,我定然是要一一跟踪查证的。” 不找出对刘奭下手的真凶,不要说刘询不放心,程墨也会不放心。放宫人出宫后,司隶校尉的行动便开始了。 江俊想了想,道:“王爷说得是,属下以为只有朝中的大人们敢对殿下下手,却没想到除了身在朝中的大人们,还有一些人隐在暗处。” 不是谁都敢把刘奭推下水,而敢这么做的人,背景一定不简单。江俊很快离开书房,消失了,接着,留在京中的二十个宫人,都受到严密监视。 这时,城东一座两进院落的府邸中,一个长相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说话,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欣长,坐着几乎和中年男子齐高。 女子道:“没想到功败垂成,反而被驱出宫,真是惭愧。” 这个女子,正是哄骗刘奭有点心吃,带他到池塘,趁四周无人,把他推下池塘的那个宫人。说起昨天的事,她不免懊恼。本来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好死不死,北安王竟然在那时进宫,而且别的地方不去,竟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更离奇的是,他怎么会知道刘奭掉在水中,而把他救起呢? 中年男子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来刘询子嗣不该绝。” 他们本来计划先弄死刘奭,再想办法弄死刘章,这样,刘询便断了子嗣。现在一击不中,想再下手就难了。 女子见他没有怪责自的意思,脸色稍霁,道:“陛下心也够狠的,竟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把我们放出来。” 做这件事之前,她不仅让人望风,确保池塘附近没有人,更是找好替死鬼,把自己摘出来,要不然她不会答应这件事。现在倒好,刘询问都没问一声,全都放了,他博了个仁君的好名声,可自己怎么办? 宫人在宫里生活久了,对外面的生活很是不适应。 中年男子略一沉吟,道:“祖娘子若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妨在这里住下。” 姓祖的宫人欢喜道:“如此甚好。” 若是知道会失了生存之本,哪怕中年男子出再多的价码,她也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中年男子亲自为她安排住处,让她稍为满意,觉得眼前这人还不错。可在吃了婢女送到房中的丰盛菜肴后,她却疼得满地打滚,口吐鲜血而亡,临死时,她才明白,不该来找中年男子,可是已经迟了。 中年男子直到她咽气才出现,吩咐心腹家奴,扔到乱葬岗。 做完这一切,他便去小妾房中歇宿。小妾见他兴致极好,不免打叠起精神,用心服侍,很快房中响起欢好的声音。 两进的院子笼罩在夜里中,家丁们都进入梦乡,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人从屋檐上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丞相少史范怆杀了一个姓祖的宫人?那宫人的尸体现在哪里?”程墨得到禀报,目光沉沉。 范怆在丞相少史的任上不到三个月。他是新科进士,中举后被破格录取进丞相公庑,成为食俸三百石的丞相少史。 这样的起点,比大多数进士要高。 录取他的是丙吉,难道说,丙吉有异心? “查范怆的生平。” “诺。王爷,要不要把宫人的尸体弄来?” “不要了,殿下年幼,别吓着她。画这个宫人的画像呈上来吧。” 江俊为难地道:“属下不会丹青。” 能写自己名字就不错了,哪会画画啊。江俊想到程墨安排他们轮流去程氏族学扫盲,而自己却不时找借口不去,就觉得羞愧,总以为一介武夫,不用读书,这不是用得上了嘛。 江俊正准备挨训,就听程墨道:“把年先生叫来。” 年先生是府中的帐房,理得一手好帐。这人是霍书涵带来的陪嫁,随同霍书涵到北安王府,一来便被任命为帐房的管事,原来的帐房管事各种不服,可不到三天,却一改旧态,对这位年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803章 古怪 感谢edwardliujun投月票。 一个宫人装束的女子跃然纸上,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姣好,一双长眉让人一见难忘。 许平君看着画像良久,摇了摇头,道:“没见过。” 宫中千余宫人,她不可能人人都见过。她虽贵为皇后,却一向俭仆,身边只有十多个宫人服侍,余下的便是在建章宫做洒扫粗活的。 一些宫人见了觉得面善也是有的,却从没见过这个宫人。 宫人都放出去了,上哪找认识这个宫人的人?既不知她的身份,又从何查起?许平君越想越是担心,道:“大哥,你看接下来……” “娘娘不必担心,交给臣就是。”程墨道:“这人虽然身死,倒还留下线索。” “留下线索就好。这人,确实该死。”许平君恨恨道,对她的孩儿下手,死有余辜。 程墨离开建章宫,也不去宣室殿喝茶,直奔丞相公庑而来。这里曾是他办公的地方,可以说熟门熟路。 门子见他来了,陪笑道:“王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以前必先封侯才能为拜相,正所谓封侯拜相,后来条件变宽了,可以先拜相再封侯,眼前这位却是牛人,不仅封侯拜相,还由相及王。他难得到丞相公庑一趟,不上紧拍拍马屁哪行呢。 程墨道:“通报一声。” 丙吉正在处理公务,面前摊开一份奏折看得眉头皱成川字型,得报程墨来了,赶紧合上奏折,迎了出来,脚刚迈出门槛,脸上已露出笑容。 “王爷里面请。” “丙丞相请。” 两人见了礼,并没客套,携手往里面走,分宾语坐下,程墨开门见山道:“请丞相屏退左右。” 这是有要事相谈了。丙吉一挥手,侍候的小厮退了出去。 程墨压低声音道:“陛下登基四年了,皇长子已经四岁,皇次子也二岁了,不知丙丞相可曾想过,上奏折请立太子?” 丙吉脸色凝重,道:“王爷,立太子乃是国本。” 他不明白程墨今天吃错什么药,莫名其妙跑来说这番话。 “对啊,所以才应该请立。陛下已经二十二岁了。” “二十二岁!”丙吉被口水呛了,连声咳嗽,你也知道皇帝今年只有二十二岁啊。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就急着早早立下继承人,这是有病呢,还是有病呢? 程墨眨了眨眼,道:“对啊,已经不小了。” “据老夫所知,王爷比陛下还年长一岁。”丙吉实在不能忍了,北安王到底吃错什么病了,大白天跑来胡言乱语。 程墨脸不红,心不跳,道:“本王安能跟陛下相比。” “……”丙吉无语,你这样欺负老实人,真的好吗? “本王刚从扬州回京,听说京中新出一个才子,名叫沈怆,字沧海,不知丙丞相可听过沈沧海其人?”程墨今天来,主要的目的是了解丙吉知不知道沈怆的所作所为,这人,可是丙吉看中的。 试探完,程墨进入正题。 “沈沧海?下官倒有些印象,经吏写得不错,人也谦逊有礼。不知王爷怎么会记住这个人?”丙吉毫不掩饰对沈怆的欣赏,同时奇怪程墨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个人。要知道能让程墨这位北安王记在心里,特地过来问一声的人,肯定不简单。 程墨淡淡一笑,道:“偶然听人提起,说这人口才极是了得。” 丙吉讶然道:“他在下官面前倒规矩得很。” 那当然,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当朝丞相面前夸夸其谈。也就程墨例外,他对丙吉有举荐之恩,爵位又远在丙吉之上。 丙吉除了知道沈怆老家在荆州郊外,三代良民之外,别的并不太了解。 参加科举,要报祖上三代的名讳,身家清白才能参加,丙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 程墨从丞相公庑出来,又去选宫人的各处转转,一片莺莺燕燕,看不出什么。回府,江俊早在书房外候着,见他回来,随他进书房,道:“王爷,沈怆出身贫寒,可是他在京城却有一个两进的院子,属下查过,院子记在他名下。” 丞相少史只是一个食俸三百石的小官,虽说在丞相公庑上班,为丞相属官,能上下其手,但他到任不到三个月,再能贪,也无法贪到足够在京城买下两进院子的银子。任何朝代,京城的房子,都贵得惊人。何况这所院子在他进京后前两天,已记在他名下。 他家里贫寒,是万万支付不起的。 没有古怪才是怪事。 “可查到原先的主人是谁?” 很快,一个矮小的男子被叫来,京城口音,见了程墨,那叫一个激动:“王爷,您就是北安王哪?小的在梦中见过您好几回,您比小的梦中还要英俊得多。” 程墨翻了个白眼,斜斜睁了江俊一眼。 江俊脸一板,沉声道:“秋老儿,王爷驾前,不得胡言乱语。” “买我老院子的是谁?王爷,小的哪知道啊,”名叫秋老儿的男子道:“人牙子带来的人,小的拿了银票,把房契给他就是,哪管那么多。” 想到那个棒槌多付一成银子,秋老儿就笑得跟贪吃了油的老鼠似的。 江俊脸一沉,道:“你要不好好说话,先去大牢蹲三年,三年后我再来问你。” 眼前的青年凶神恶煞,那长得俊俏得不像话的北安王又不吱声,似乎也有把他送进大牢的意思,秋老儿很识相地道:“确实是人牙子带来的人,这人大概三十出头,眉头好大一颗痣,小的看他一口外地口音,故意提价,他并没有还价。” 一个眉心长痣的男子。 沈怆不要说眉心,脸上一颗小痣也没有。 是谁在他还没到京时,买下闹中取静的一所院子等他入住? 沈怆成为丞相少史后,没有接妻子进京,而是买了两房妾侍,他的后院,便只有这两个少女。 他刚从一个候选宫人家里回来,那个女孩儿今年十四岁,长得清雅脱俗,可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只用二两银子,一个承诺,就让这个女孩儿答应进宫后成为他的内应。 哼着小调儿,走进巷弄,眼前一黑,一条麻布罩头而下,随即身子腾空而起。他被人提起来,扛在肩上。 第804章 奇葩吃货 沈怆想呼救,刚发出一个音节,后脑剧痛,就此晕了过去。 依儿看着站在桌边练字的程墨,几次想进去,又几次把迈进门槛的一只脚,缩了回来。霍夫人说过,在书房侍候可以,不能打扰阿郎,自己送点心进去,算不算打扰呢? 她纠结得不行,手里一盘冒着热气的玫瑰糕渐渐凉了,还在那里纠结呢,根本没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两步来到廊下,叫了一声:“王爷。”不等程墨应声,就进去了,肩上的麻袋差点儿把依儿手里的漆盘撞掉在地。 “谁?”依儿大怒。 却见程墨抬头道:“来了?”放下笔走了过来。 江俊把麻袋丢在地上,转身关上门,依儿要不是脑袋缩得快,鼻子就被夹了。 麻袋扯开,沈怆骨碌碌滚出来,一盆冷水泼下去,沈怆悠悠醒过来,看清眼前两个人,眼睛定在程墨脸上,道:“北安王?你为国之栋梁,为何要掳朝廷官员?” 这货还挺会倒打一把,程墨在椅上坐了,闲闲喝茶,几案上放着两碟子点心,正是依儿刚才端来,一直没敢送进来的那两碟,淡淡道:“你认识我?” “北安王大名如雷贯耳,天下谁不认识?”沈怆心里一片冰凉,嘴上却不肯服输。程墨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眼前的青年俊朗非凡,没有刻意做作,上位身的威压便让人胆颤,这样的人物,除了传说中的北安王,难道还有第二人? 程墨笑了笑,不置可否。 江俊已一脚踢在沈怆腰眼,踢得他痛哼一声,怒目而视。 “说,为何杀死姓祖的宫人,抛尸乱葬岗。” 江俊心头暗惊,面上却不肯承认,狠狠瞪着江俊,道:“不要血口喷人。” “不说是吧?我有千百种手段让你说。”江俊一只脚踏在沈怆胸口,碾了碾。沈怆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心跳几乎停止,刚缓过一口气,大力又袭来,如此四五次。 室中茶香弥漫,程墨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喝完茶,又拿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皱眉道:“依儿怎么做事的,玫瑰糕凉了还送来?” 玫瑰糕暗红色的馅料在灯光下闪着光,香气钻进鼻子,沈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听说满京城就数北安王府的玫瑰糕做得最好,比素芳斋还要好吃。张榜后,他和同年喝完酒回来,路过素芳斋,曾去买了几块,一进嘴,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那玫瑰糕的色泽可没有程墨手里这一块诱人。 再听到程墨的抱怨,他除了此人真是纨绔的念头之外,只有无语了。谁能买到素芳斋冒着热气的玫瑰糕? 程墨感觉到地上投来的渴望视线,笑了笑,道:“想吃玫瑰糕容易,只要你肯招,临死前,我准你吃一盘。” 沈怆心里打了个突,这么说,自己是活不了了? “快说!”江俊又是一脚。 又一股大力袭来,待这股大力过去,沈怆道:“先给我一块玫瑰糕。” 他豁出去了,反正今天活不成啦。 一块玫瑰糕丢在他胸口,江俊踏出来的鞋印上,他一手捧起玫瑰糕,一手撑起身子,先放在口鼻,闻了闻,再轻轻咬一口,那虔诚的样子,看得江俊一怔一怔的,不过一块玫瑰糕,至于吗? 玫瑰糕,不是用玫瑰花瓣做的,而是用红豆做馅。程墨喜欢红豆馅的柔软香气,自前世至今,一直喜欢吃这款甜食,没想到因为他的穿越,把玫瑰糕带到这个时代,成为京城以至帝国最负盛名的点心。 一块玫瑰糕吃完,沈怆犹自不舍地舔手指头,直到把指尖舔得没半点甜味,才在身上擦了擦手,道:“王爷,下官出身农家,父母十年前去世,妻子在家务农,靠两亩薄田支撑下官读书。 下官没有门路,找不到举荐下官之人,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中才能出仕了,妻子每日漫骂,日子实是难过。亏得王爷上书请求陛下行科举,招揽天下英才,下官才有出头之日。下官这里拜谢。” 他郑重行了一礼。 程墨受了他的礼。 “下官中了举人后,正在为赴京的路费发愁,没想到有一人找到下官,说只要下官中举后投靠,进京的路费由他负责,就是在京城的花销也由他一力承担,哪怕今年不能中举,三年后再考,这三年的花费,也是他掏腰包。” 这是要长期投资啊。联想到沈怆还没进京,便有人在京中买下一所两进的院落,供他进京后居住,程墨道:“是谁?”心里却明白,定然是那个眉心有痣的男子。 “此人姓名下官不知,他让下官叫他来三儿,他自称只是某一世家的走狗。”沈怆苦笑道。 江俊又要碾压,被程墨用眼神阻止。 程墨早就猜到,定然是接近皇权的人,这样的人,岂没有走狗随从为其做事,哪会轻易现身?他道:“来三儿住在哪里?” “就在下官府邸后面,和下官只隔一道院墙。” 这是就近监视的节奏了。 江俊飞身而出,一道身影很快隐入黑夜中。 沈怆又看着几案上的玫瑰糕咽口水。程墨真没想到这货在江俊一脚毙命的威胁下宁死不屈,却为了几块玫瑰糕投敌叛变,这样的吃货,实在奇葩。 “拿去吧。” “谢王爷。” 沈怆屈起手臂,把一碟子玫瑰糕护在怀里,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吃着。 程墨道:“放心大胆地吃吧,厨房还有。”喊依儿:“再拿几碟玫瑰糕来。”又给他倒了杯茶。 “谢王爷。”沈怆眼眶都红了,道:“下官临死前,能吃到北安王府的玫瑰糕,死也瞑目了。” “……”程墨无语。 依儿端了四碟子玫瑰糕进来,道:“阿郎,只是微温了。” 小妮子牢牢记着,程墨最爱吃的是冒着热气的玫瑰糕,刚才去厨房取糕,见灶上已熄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厨子骂了一顿。 厨子也很委屈,他只负责给几位主人做玫瑰糕,可几位主人吃得少,总不能一天到晚做个不停,保证随时都有出炉的玫瑰糕供应吧?那得多浪费啊。 第805章 怨谁 两碟子玫瑰糕吃完,沈怆又眼巴巴地望着程墨。 程墨笑道:“让你做个饱死鬼又有何妨。”吩咐依儿再取几碟玫瑰糕来。 再次端玫瑰糕进来,依儿没有退出去。 沈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吃世间美味,咽下一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再接着咬一口。 依儿看得眼都直了,这也太恶心了,她想打掉这人手里的玫瑰糕,程墨摇了摇头,让她磨墨,接着练字。 沈怆吃到第十五碟点心时,江俊回来了,肩上扛一个麻袋,用力一抖,滚出一个嘴塞白布的男子,灯光下看得清楚,左边眉毛稀疏,正中有一颗蚊子那么大的痣。 来三儿看清眼前的情景,快气疯了,他好端端在房里睡觉,却被人扯下犊鼻裤塞进嘴里,套进麻袋,扛到这儿,到了才发现,沈怆也在。 “沈怆,你出卖我?!”他怒极,连字也不叫了,直呼沈怆的名。 来三儿被捉来,沈怆并不意外,摸着饱胀的肚子,打了个饱嗝,道:“我知道的都招了,你也招了吧。” “你这个软骨头,都招什么了?”来三儿又气又怒,想把他杀了,可惜不得自由。 程墨道:“来三儿,你幕后的主指是谁,为何要谋害皇长子?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呵呵……”来三儿冷笑。 沈怆不甘,道:“他不用死,我怎么活不成?” “因为你笨呗。”来三儿悲愤:“你要招了,哪里还活得成?” 程墨递了个眼色过去,江俊笑眯眯道:“那是他,你要是招,肯定能活,不招嘛,也能活,我家阿郎会让你活得有滋有味的。” 他阴森森的话,让沈怆打个寒颤,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有时候活着,比死难多了,他虽然要死,但临死之前能满足心愿,死了也值。 不知江俊点了来三儿哪里,来三儿只觉浑身像有千万只小虫子在蠕动啃咬,又痒又痛。他狰狞的表情吓坏了依儿,情不自禁退了一步,躲到程墨身后。 程墨换了茶,道:“依儿,再取两碟玫瑰糕来。” “哎。”依儿应了一声,飞一般跑出去。 茶香再次弥漫,程墨端起杯,优雅地放在唇边喝了一口,道:“第一次,半个时辰后给他解穴,让他歇一个时辰,第二次,一个时辰后给他解穴。” “诺。” “你是谁?”来三儿眼珠子快凸出来了。 沈怆心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北安王。”现在他可不敢吱声,万一江俊也给他来这么一下,让他痛死,他就太冤了,趁程墨没注意,多活一刻钟也是好的。 程墨斜倚软榻,好整以暇看来三儿痛苦万分,像看戏似的,要是再来一袋瓜子,就更惬意了。程墨觉得,很有必要让瓜子提前出现。他正想呢,依儿端玫瑰糕来了,放下碟子,赶紧退了出去。 沈怆又对着玫瑰糕咽口水,不过程墨没理他,自顾自拿起一块,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饶有趣味地欣赏来三儿痛苦的表情。 来三儿痛得满地打滚。 江俊嘴角抽了抽,阿郎什么时候有这恶趣味? 半个时辰一息没少,江俊为沈怆解穴时,他汗出如浆,像从水里捞起来。 程墨满面春风,道:“歇一个时辰吧,休息好了,咱们再继续。” 看着眼前俊朗的青年云淡风轻,来三儿心底直冒凉气,什么样的人,才能这么狠,这么镇定?沈怆忍不住低声劝道:“你还是招了吧,招后痛痛快快地死。” “怂货!”来三儿怒斥,当初他真是瞎了眼,才找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怂货,不仅坏了主子的大事,也害得自己生不如死。他怒气填膺,恨少得生吃沈怆的肉,却忘了沈怆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真有骨气,怎会接受他的资助,听从他的命令? 程墨吃了一块玫瑰糕,再喝一杯茶,淡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有糕吃,你却只能受罪,做英雄,是要吃苦头的。” 沈怆嘻嘻地笑,颇为得意。刚才看来三儿受刑,他就庆幸自己识相了,要是不赶紧招,受这罪的可就是自己了。 来三儿低下头,过了半天,就在江俊要说一个时辰已到时,颓然道:“我说。” 沈怆被提了出去,他以为要被处死,依依不舍地看了几案上的玫瑰糕,直到视线再也瞧不到这一盘让他流口水的糕点。 来三儿“呸”了他一声,道:“我来自荆州,是荀放的家奴,遵照我家主人的吩咐行事,他让我交好沈怆这个怂货,给他钱财,让他为家主所用。唉,家主看走眼了啊。” 荆州并不只有沈怆一人中举,偏偏挑了这么一个软骨头,荀优的运气得有多差啊。 程墨心中一动,道:“你们可曾招揽过周进?” 沈怆是唯二出身寒门的进士,另一个是周进,以周进的风骨,怎会随便拿人家的钱财,成为人家的走狗?想来他在周进那里碰一鼻子灰了。 果然,来三儿道:“我也是放榜后才知道还有一个寒门人中举,是姓周没错。当时我曾去拜访他,想必他以为一朝中举,便可以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对我的好意全然没有好辞色。” 提起周进,来三儿眼中尽是恨意。 程墨道:“他给你难堪了?” “哼,他年轻气盛,以为中举,有多了不起,竟然把赶出来。我手里已经有沈怆这个怂货,也没多稀罕他,自然跟他成为陌路。” “真正有气节的人,怎会接受嗟来之食?自然是怂货软骨头,才会为金钱所诱。”程墨语气淡然,一语道破世间真理。 来三儿不答,心中却有无尽恨意,如果他不轻视周进出身寒门,对周进多用心,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了。 他早该想到,姓祖的宫人出手,不管成败,这条线都要掐断,自己也要换个地方。刘询大赦宫人,从原先的二十五岁以上放出宫婚配,到所有宫人全都放出去,还不足以引起他的警惕,落到程墨手里,又该怨谁? 第806章 招人 某间客栈内,和刘干密谈后,走出房间的荀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奇怪地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房间,那是这间客栈最好的房间。 敞开的门透出灯光,照在他脸上,面白无须,咋一看,还以为是宫里的内侍来到这里呢。荀优身上不缺挂件,可不知怎么回事,身上毛发稀少,唇上更是光洁溜溜,为这,没少被人嘲笑。 连续多天赶路,刘干着实累坏了,可接到刘询放宫人出宫的消息,还是很着急,他万万没有想到刘询会出这种笨招,筛选宫人,得费多大功夫,调训宫人,也得花费不少时间,这些天,亭台楼阁无数的皇宫,只住他们一家子,不害怕吗? 埋怨归埋怨,对策还是要想的,接到来三儿送来的消息,说沈怆已物色到一个女孩儿,会花大力气送她进宫,做为内应,他道:“远远不够。” 荀优深以为然。 刘奭、刘章不死,刘泽是半分希望也没有的,现在刘询已有防备,要下手更加艰难,不多找几个内应怎么行? 荀优回房刚吩咐小二烧水,刘干派人来请,道:“还请国相传令,查清楚此次没有被放出宫的宫人名单。” 他在冷水中泡了一下,头脑清醒了些,赶紧套上衣服,把荀优请过来,就为说这句话。没有放出宫的,是刘询夫妻俩的心腹,岂是刚进宫的宫人可比?这样的人若收买过来,刘奭、刘章必死无疑。 荀优眼睛亮了一下,道:“小王爷说得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吩咐下去,很快,客栈外面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刘干算着到京的日子,道:“五更赶路。” 门外,侍卫应了一声,自去传令。这些天,哪天不是五更天赶路? 北安王府书房里,程墨道:“荀优是谁?” 来三儿道:“只要我说了,你就让我死一个痛快?”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只求速死,问出这句话时,脸色一片灰败。 “可以。” “你是谁?” “我是程墨。” “程墨?”来三儿怔了一下,这名子怎么这么耳熟?可很快便惊叫起来:“北安王?” 他早该想到的,眼前的青年俊朗非凡,放眼京城,除了京城第一美男子,有谁如此朗?可是他没招惹北安王,北安王为什么要针对他? “王爷为何要查宫人死亡之事?那可是放出宫的宫人。”来三儿不解地道,难道沈怆杀的那个姓祖的宫人,是北安王的相好不成? 程墨见他眼珠子乱转,哪里想到他脑子里的龌龊念头,道:“本王说给你一个痛快,自然会让你痛快地死,你尽可放心。” “那倒是。”如果北安王不能相信,天下还有谁可以相信?他道:“家主是荆州王的国相。” 藩王的丞相称国相,刘泽的国相便是荀优。今次随同刘干一起赴京城,以便就近为刘干谋划。 程墨脸色变了,难怪他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荀优荀子吟,乃是荆州名士,由荆州王刘泽举荐为国相,一般来说,只要藩王举荐,朝廷都会准。这个人能力如何程墨不清楚,可他的主子,却让程墨勃然变色。 难道对刘奭下黑手的是荆州王刘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来三儿神色有些得意,道:“好教王爷得知,国相深得荆州王敬重,怕不是您能撼动的。” “你威胁本王?”程墨笑了,道:“难道本王会怕一个小小国相?” 若程墨就藩,也会有自己的国相,国相在明代称为王府长史,是为王爷们背黑锅的专业人才。当然,荀优的作用可能不止于此,他还是刘泽的首席幕僚,得力助手。 来三儿道:“家主与一般国相不同。” “再不同,也只是国相。押下去。” 江俊提起他的衣领就走,来三儿道:“还请王爷让小的做一个饱死鬼。” 你不能偏心,沈怆吃得饱饱的去死,我却要饿着肚子,更要命的是,他只着外袍,稍一动弹便露出长满黑毛的大腿,这也太过分了。 程墨哪去理他,江俊更是脚步不停,把他提出去,关了起来,派人看守。关在他隔壁的,是沈怆,这会儿跟做梦似的,没想到竟会没死。 天亮后,两人被押到大牢囚禁起来,沈怆庆幸能活,来三儿却懊悔无比,早知道能活,何必招? 散朝后,刘询回到东殿,小陆子送上点心及茶具,水还没沸,程墨来了。 “大哥快坐。”程墨参见毕,刘询赶紧招呼他坐,道:“小陆子,拿好茶来。” 皇帝的茶,本就是万中挑一,他口中的好茶,更是总共只采摘几斤的顶级极品好茶。 “谢陛下。”程墨道谢坐下,见小陆子两个好大的黑眼圈,笑问:“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是老熟人,就不用掖着藏着了,小陆子苦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宫中放出千余人,一下子空了很多,到处静悄悄的,咱家胆子小……” 谁不知道皇宫乃是怨气深重之地,平时人多还不觉得怎样,现在一日之间遣散千余人,很多房屋宫殿都空了,宣室殿多是内侍,受影响少些,他还心惊胆战,何况皇后娘娘所居的建章宫,那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程墨细看刘询,见他神色如常,暗赞一声不愧为皇帝,果然心性沉稳。 小陆子见他看刘询,哭笑不得道:“王爷有所不知,陛下乃是天子,受神明庇护,岂是我等卑贱之人可比?自是百邪不侵了。” 程墨点头道:“说得是。是我太过无礼了。” 其实刘询也怕得厉害,不过是要安抚许平君,强自催眠自己,暗示自己不怕而已,昨夜许平君几次从梦中惊醒,一会儿说有人摸她的脚,一会儿说有人摸她的脸,吵得他也睡不着。 他老神在在道:“大哥担心朕,朕怎会不明白?” “是呢,要不陛下特地让奴才拿昨天刚送来的好茶。”小陆子讨好地笑,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奸滑。 “可惜选拨宫人总得一些时日。”程墨叹道。 这个程序关乎皇家威严,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寒喧完,水也沸了,程墨一边泡茶,一边进入正题:“陛下,找到第一条线索了。” 第827章 再行试探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谋反这种事,最好静悄悄地做,要是走漏消息,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这么大一件事,没有足够的准备,是办不到的,所以一般来说,在动手之前,一定有很多人知道,唯一瞒着的,只有皇位上那一位。 这几天,刘干先后跟几个对他热情万分的朝臣委婉地说出,其父有意染指皇位之事,并许以高官厚禄,几人虽然没有立即答复,却没有拒绝。 他哪里知道,这几人第一时间做出疏远他的决定,他给人家时间考虑,没有过府拜访,若是再次上门,肯定不得其门而入。 程墨跟刘询关系非同寻常,若能把他拉到已方阵营,影响深远,若是不能,也会立即暴露。刘干有点拿不准是不是现在和盘托出。 程墨不给他时间考虑,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他起身要走,刘干急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还怀疑人家,确实不太地道。 “贤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刘干扯住程墨的衣袖,程墨一阵恶寒,赶紧抽回袖子,坐下,道:“说。” “家父为荆州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唉,苦哇!”刘干先伸袖拭了拭没有半滴泪水的眼角,道:“自先帝在位时,便猜疑家父有不臣之心,及至陛下继位,对家父的猜疑更甚,家父迫不得已,为求活,只好……” 刘干点到为止,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程墨想问候他家里的女性,刘询亲政后,对藩王只有加恩安抚,赏赐更重,哪里猜疑刘泽了?分明是刘泽觊觎皇位,趁霍光退隐,刘询根基未稳,想谋夺皇位。 程墨脸色阴沉,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白眼狼,刘干却误会了,以为程墨被他说动,道:“贤弟也深有同感吧?若你不是霍大将军的女婿,想必陛下不会容你至今。” “我是陛下亲封的北安王。”程墨怒了,道:“说吧,你们要好做什么?”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谋反两字,看我打不死你。 刘干翻了翻白眼,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得着我说得那么直白吗?可是程墨脸色阴沉,很没耐心的样子,他只好道:“陛下来自民间,哪里比得上家父根正苗红?这皇位,理该家父继承才是。” 话音刚落,程墨的拳头也到了。 “贤弟,你为何打我?”刘干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吃惊地道。难道程墨也有取而替之的想法?他可不姓刘啊。不是刘氏子孙,朝臣能拥戴,百姓能认同吗? “陛下乃武帝嫡曾孙,太祖子嗣,你再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程墨怒道:“滚!” 他实在气坏了,虽说早猜到刘泽父子有不臣之心,但当听到刘干诬蔑刘询的血脉,质疑刘询继位的正统时,程墨还是怒气冲天,刘干父子实在太不是人了。祖上虽说和太祖是兄弟,实则没有血缘,一百余年来世代食民脂民膏,尊贵已极,临了临了,居然来这一套。 刘询来自民间,就不是武帝子孙了吗?他是刘据嫡孙,自有丞相丙吉、外祖史氏可以证明。 刘干没想到程墨反应这么激烈,这几天,同样的话他说了几次,可没人这样冲动。看着程墨喷火的眼睛,他果断跑了。 回府跟荀优商量:“都说北安王和刘询那小子关系铁得很,果然没错,现在可怎么办?万一他禀报刘询……” 他再多长几张嘴,再说刘询来自民间,不是武帝曾孙,管用吗?想到程墨双眼喷火的样子,刘干害怕了。 荀优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道:“只有你们两人叙话?” “嗯,事涉机密,岂能让仆役在旁窥视?” “那就好。你赶紧修书一封派人送回荆州,若北安王泄漏此事,王爷自会出面,说北安王诬陷你,要求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这是摆明了颠倒黑白啊。刘干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荀优磨墨,道:“赶紧写信,老夫也附信一封,把计策禀报王爷,王爷好便宜行事。” 所谓便宜行事,便是若刘干有危险,怎么做对刘干有利怎么来了。 刘干有些懵,被荀优催促着,飞快写好信,荀优也写好了,封好两封信,叫了心腹侍卫,着他拿荆州王府的腰牌,用驿站的马匹一路换马,尽快把信送回荆州。 有父亲为后援,刘干安心了些。 程墨赶走刘干,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冷静下来便知道着相了,现在必须稳住阵脚。他担心刘干会派人监视他或是监视宫门口,因而没有动作。 荀优派在北安王府远处守候的人直等到天黑,宫门关闭,才回去复命。 “一直没有出府?”荀优在房中转了几圈,沉吟道:“如此看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刘干赶紧道:“怎么说?” “他没有立即进宫禀报陛下,可见还是有几分动心了。想来你不该提陛下的血统,若许以高官厚禄……”荀优摸了摸光洁溜溜的下巴,一双眼睛乱转。 他进城第二天,沈定撤掉城门口的差役,不再严查进出城的百姓,不过此事影响很大,一些胡子稀少,为人谨慎的,进出城之前都会打听一下,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刘干看他,等他拿主意。 他又在房中转了五六圈,就在刘干开始不耐烦时,道:“世子不妨再试探一番。” “怎么试探?”刘干下意识摸了摸疼痛的脸颊,程墨那一拳,差点打落他的牙齿,脸颊到现在还没消肿呢。 荀优道:“我陪世子走一趟,再行劝说。” 凭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定然看出他的本意,到时对症下药就是。若能争取到程墨,再顺势说刘询失道寡助,连结拜兄弟都离他而去,岂不事伴功倍? 荀优并不知道,程墨和刘询并没有结拜,大哥只是刘询单方面的称呼,程墨一向是不敢回应的。 有荀优壮胆,刘干有信心得多,想来只要防备程墨突然下黑手,便没事了。程墨要告发,早就去了,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 两人连夜赶去北安王府。 他们的举止,尽在江俊和雷昆的眼中,两人还没到,消息已送到了。 第813章 目瞪口呆 刘干到京后很活跃,不停拜访和刘泽交好的朝臣,这些人对这他这件荆州世子也非常热情,言谈中都为刘泽不是太祖子孙而惋惜。 这些人无意中传递给刘干错误的信息:他们支持刘泽,对刘询这个皇帝多有不满,只要自己父子加把劲,他们就会成为一股强有力支持自己的力量,也是一股推翻刘询,把刘询拉下宝座的助力。 而事实上呢,朝臣们老奸巨滑,简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典范,拿了刘泽那么多年的好处,现在刘泽的儿子到京,怎么说也得好好招待一番,刘干稍微露出对刘询不满之意,他们便说些模陵两可的话糊弄他。 这些话听在刘干耳里,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双方就这么虚情假意热火朝天地来往着,朝臣们的名单也不断被送到程墨案前,三公除了丙吉之外,其余两人都见他了,杨敞比较会来事儿,见刘干当天,就给程墨送信,说这人过府求见,看在是荆州王世子份上,不能不见云云。 程墨最后把视线投在“丙吉”两个字上,这人真是刚正不阿,连丝毫颜色都没给刘干,直接拒他于门外。 狗子和依儿嘀咕了一会儿,依儿进来道:“阿郎,荆州王世子求见。” “哼,这个时候才想起王爷您。”一旁垂手而立的雷昆很是不满,满朝文武,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最后才到北安王府求见,当北安王是什么? 依儿深以为然,道:“我这就让狗子哥跟他说,您不在。” 程墨道:“见,怎么不见。” 刘干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上唇留短短的八字胡,咋一看,有点像后世抗日神剧的汉奸。看着面前比自己小好几岁,长得比自己帅,已位列王爵的程墨,眸中闪过一丝愤恨,上前行礼道:“见过北安王。” 他眸中的恨意一闪而过,程墨却捕捉到了,心中很是不爽,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恨我干啥?本来程墨跟刘泽同为王,却不同姓,两人又没有交集,刘干完全不用以晚辈礼相见,他也这么做了,可就在他行礼时,程墨笑吟吟上前扶住,道:“贤侄免礼。” 贤侄!什么鬼?!刘干一副见鬼的表情,惊恐地看着程墨。 程墨浑然不觉,道:“我与泽世兄神交已久,只是无缘相见,今日得遇贤侄,了我一桩心事,真是可喜可贺。” 不管刘干目瞪口呆,一把拉起他就走,直到在厅中坐下,刘干都有些懵,你不是和刘询平辈论交吗?从太祖那一辈算起,刘询还比我小一辈呢,你现在叫我贤侄,真的没有问题吗? 程墨那叫一个热情,招呼榆树上茶上点心,一番嘘寒问暖后,道:“贤侄初到京城,多玩几个月再回去,别觐见完毕就回荆州,难得来一趟,总得开开眼界嘛。”然后扳着手指头开始数京城有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 刘干继续目瞪口呆中。 一旁侍候的榆树也目瞪口呆,这是阿郎吗?怎么完全不认识?不会鬼上身了吧? 看程墨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刘干一个激灵,赶紧打断:“北安王……” 难道我看起来那么像乡下佬吗?这一刻,刘干严重怀疑自己,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没错啊,确实是绣工精美的绸衣,怎么看也不是那等没见识的乡下野人。 “贤侄啊,我与你父同朝为王,我们神交已久,你怎能这么见外……” 又是口沫横飞一通训,刘干无奈,只好听着。 话痨北安王滔滔不绝说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停下来的意思,刘干汗出如浆,连告辞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话一出口,又触了他的逆鳞,又得挨训。 一个时辰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过去了,眼看快两个时辰了,太阳已经西斜,天就快黑了,程墨还在滔滔不绝。不要说屋里添水的榆树,就是廊下侍候的小厮们都呆住了,他们进府几年,从来不知懒懒散散的阿郎这么会说。 刘干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鸭蛋,不停拭汗。他现在想把荀优掐死,派什么人进京不好,偏偏派来三儿这个蠢货,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竟给他说成只是运气好,什么都不会,只是混吃等死的货色? 这哪里是什么都不会,光是这张嘴,就能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啊。 “北安王……叔父……”刘干真心被自己恶心到了。刚称呼一句北安王,程墨眼珠子便瞪过来,要不改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叔父,天色不早,小侄这就告辞。” 刘干落荒而逃,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王爷,您看……” 程墨负手而立,站在廊下,玉树临风,宛若嫡仙。雷昆站在他身后,一脸膜拜,恭敬地请示。 程墨微微一笑,道:“跟上去,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诺。” 程墨回屋,喝了一大杯水,不带标点符号说几个小时,真心渴死他了。 外边,榆树眉飞色舞学着程墨的样子,把刚才那些话说给依儿听,依儿笑得眉眼弯弯,跑进来道:“阿郎,你可真行。” “本王在世子面前,岂止是一个行字了得?”程墨淡定。 凭王爵压得刘干死死的,实在不算事。 “咯咯咯……”依儿银铃般的笑声在书房回荡,笑了一阵,道:“阿郎,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您可一定得让我去瞧瞧。” 榆树拍胸脯:“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叫你过去听听,可精彩了。” 刘干出了北安王府的大门,上了马,被风一吹,脑子逐渐清醒,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这些天他忙着交好刘泽结交的朝臣,临行前,不在刘泽给的名单中的,他一概没有拜访,直到昨天接到刘泽的信,问他见程墨后,程墨是个什么态度,他才想起还没过府拜访。可拜访后,他更迷茫了,程墨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去后和荀优商量半天,还是没拿定主意用什么态度对程墨。好在荀优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沈怆收买的那个宫人名字叫素儿,这位素儿,如今就在建章宫。 刘奭就住在建章宫。 第814章 演戏 刘干在京城里乱窜,联络那么多朝臣,若不是一切在司隶校尉掌握中,他反了刘询还蒙在鼓里呢。 刘询想让他早点滚蛋。于是,刘干递牌子进宫后的第八天,内侍郑春奉诏宣他进宫了。 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朝臣相处甚欢,要不是碍于宗室的身份,早喊这些人叔叔伯伯了,他心中认为,只要这些人发力,把刘询拉下宝座是迟早的事。既然这样,刘询召不召见,又有什么关系? 他倨傲得很,把去宣他进宫的郑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两年,郑春也算居侈气养侈体了,谁瞧见他不给张笑脸,谁敢给他脸色瞧?何况是一个藩王的世子?当场拉下脸转身就走。 刘干在宫门外候了半天,宫门轮值守卫还没给他通报。他还以为这些人瞎了眼,见到他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不上紧着拍马屁,上紧着往里通报,还给他脸色看,让他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呢。完全没想到郑春吩咐下来,人家特别“高看”他一眼。 他正等得不耐烦,远处几乘马到来,程墨来了。 一想到程墨厚着脸皮叫他“贤侄”,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别过脸去,装作没瞧见。 偏偏程墨一眼瞧见他,下马后直接朝他走过来,”慈祥”地道:“贤侄也在这里?” 你还有完没完啊。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年轻叫贤侄,刘干快崩溃了,要是真的同宗同族,从辈份上论,自己确实比人家小一辈,他也就认了。现在大家八杆子打不着,你一口一个“贤侄”,真的好吗? 他背过脸不理程墨,程墨跟没瞧见似的,很没眼色的凑过去,声音更大了,把宫门轮值的守卫都震得耳膜嗡嗡响:“贤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他们不给你通报?你初到京城,有不熟悉的地方,跟叔父说啊,叔父在京城日久,不说人脉广,多少还是认得几个人的。” 两个新进羽林卫的羽林郎一边挤眉弄眼地笑,一边上前行礼:“见过王爷。” 程墨曾为羽林卫,又曾任卫尉,羽林郎们都当他是自己人,见他倍感亲切。能进羽林卫的都不是傻蛋,早瞧出程墨对刘干有些异常,配合地道:“原来这位是王爷的侄儿,哎呀,我们不知道,多有得罪。” 刘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哪只眼睛瞧出我是他侄儿了?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程墨接下来一句话差点没让刘干一个趔趔摔倒地在。 “我这侄儿年轻不懂事,你们多多海涵。” 谁年轻?谁不懂事?你说谁呢! 两个羽林郎咧开大嘴笑道:“没事儿,是王爷的侄儿么,再过分我们也不会真跟他计较。”一人添上一句:“他再不着调,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我们也包涵些儿。” 刘干怒视两个羽林郎,信不信待家父坐上那个位子,我第一个收拾你们啊? 两个羽林郎齐声大笑,一人道:“想是被家里宠坏了。”一人讨好地道:“王爷,您这侄儿真是太娇气了。” 谁娇气!你说谁娇气!要是在荆州,刘干早就挥拳了。他是荆州王世子,在荆州横着走的主,现在被人这样冷嘲热讽,真是气死他了。 “可不是,瞧这满头的汗,贤侄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身子骨也太虚弱了。走这点路,怎么流这么多汗,可别晕倒了。”程墨像长辈一样的“关心”,快把刘干气晕了。 两个羽林郎跟说相声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刘干贬得一钱不值,说得他像痨病鬼,眼看着就活不成似的。 刘干气得发晕,不扶宫门站不稳。 程墨看把他损得差不多了,脸一沉,道:“贤侄啊,没事别乱跑,未央宫更不是你玩耍的地方,赶紧的,回去吧。” 谁玩耍啦?谁玩耍啦! “我没玩。”刘干是用吼的:“陛下宣我觐见。” “陛下宣你觐见?难道你进京这么多天,还没进宫觐见陛下?贤侄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样不成啊,太不尊重陛下了,天地君恩亲,陛下身为当今天子,天下之主,那是天下人共仰的,你怎能这样不把陛下当回事呢?” “我……”刘干真是没脾气了。他确实没把刘询放在眼里,可程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还这么当众说出来?今天这一场,估计不用半天,就会传遍朝野,以后那些有意扶持刘泽为帝的朝臣,还敢明目张胆地支持他吗?还会对他亲亲热热吗? 想通此节,刘干颤抖着手指指着程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冷汗淋漓而下,不过他刚才就一头一脸的汗,这会儿别人倒没看出来是虚汗。 “贤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苍白?是不是病了?病了就得请大夫哇。”程墨神色焦急,似乎比谁都关心刘干。 刘干吐槽无力,道:“王叔,小侄没事。” “小侄”两个字出口,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进去,太丢人了。 “没事啊》那就好。那你歇一会儿,叔父进宫了。”程墨说着迈步进了宫门高高的门槛。 眼看他欣长的背影走下甬道,刘干急了,扬声呼唤:“王叔,请等一等。” 你把我丢在这里,我怕是要再等半天了。 “怎么了?”程墨转身,道:“陛下还没宣你吗?” 虽说郑春奉口谕去宣他,但到了宫门口,还是需要通报,刘询让他进去,他才进得了这道宫门,并不是说宣你进宫,你到宫门口就能往里闯。不用通报的,放眼朝野,只有程墨一人而已。 刘干欲哭无泪,要是宣我,我早觐见了,还用得着在宫门口被你羞辱吗? 程墨想了想,一副我是你叔,我不帮你谁帮你的神气,道:“看在你叫我一声王叔的份上,我就担下责任,带你进宫吧。” 用不用把叔父侄儿这一套时时挂在嘴边啊。刘干真的快哭了,以后谁说北安王和蔼可亲,看他不打死他。 “多谢王叔。” 程墨郑重和门口两个羽林郎商量:“本王就担这一回责任,回头陛下怪罪,由本王一力承担。” 这情份可就大了。 两个羽林郎当然答应。 第815章 计划 有内侍飞奔入内禀报。 程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慢悠悠地走,刘干跟在后面,一双眼睛四处乱瞄,那眼神,跟看自家院子没有区别。 只要事成,这就是自己的宫阙啊。 “咳!”程墨重重咳了一声,道:“贤侄啊,你这样不行啊,没事儿的时候,得多学学,进宫呢,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乱看,知道吗?” 这些礼仪,皇室子弟那是浸淫到骨子里,不用再教的。现在被程墨毫不留情地揭破,刘干老脸一红,讪讪道:“是。” “又不对了。你应该说,王叔教训得是。你要不是我贤侄,我会操这心吗?” 一个避在甬道旁行礼的内侍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这是哪个傻蛋啊,连话都不会说。 “只有你懂!”刘干脸皮胀得通红,心里嘶吼,面上还得恭恭敬敬道:“王叔教训得是。” 程墨满意了,道:“孺子可教也。” 真正岂有此理!刘干右手拳头握紧,手背青筋暴起,要不是父王一直叮嘱,不能惹北安王,他早就一拳挥出,把程墨打倒在地了。在他看来,程墨长得俊朗,身材欣长,身子骨不免单薄,哪是他的对手? 齐康迎面走来,远远站定行礼,道:“王爷,您这是要去哪里?”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程墨进宫,大多数时候去宣室殿,这条路就是通往宣室殿的。而且这些跟程墨混熟了的羽林卫中人,哪个见了他会这么一本正经? 程墨心里清楚,宫门口的一幕传进去了,齐康这是凑趣来了。 “闲着没事,带我这大侄子进宫一趟。没我带,他连宫门都进不来。唉,谁让他叫我一声叔父呢,我不照看着他点,能行吗?” 一副关心晚辈,为晚辈不争气而忧心忡忡的样子。 “谁是你晚辈?陛下宣我进宫,迟早会让我进去的,不用你帮忙,我也能进!”刘干也只能在心里嘶吼了,这话要是说出来,谁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天下皆知,程墨曾任卫尉,他是羽林郎们的老上司,真要对付他,羽林郎们不玩死他才怪。 齐康非常配合的一脸同情,看刘干的眼神不免像看白痴,道:“王爷辛苦了。” “唉,没办法啊。” 刘干泪奔,你们这样真的好吗?我憋到内伤啊。 齐康是第一个,一路上,不时遇到羽林郎,行礼后自然要寒暄,关心一下这位闲散的北安王,今天怎么有空进宫。程墨自然要诉诉苦,众羽林郎自然要凑趣,于是刘干一次次地悲剧,被当成纨绔子的典型人物,你说你堂堂一个皇室子孙,皇帝宣召,到宫门口还进不去,得多丢人? 到最后,刘干麻木了,实在是被嘲笑太多次啦。 这不算长的甬道总算走完了,眼看宣室殿在望,刘干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中衣湿透,再看程墨,“关切”地介绍道:“贤侄啊,前面就到宣室殿了,见了陛下,要大礼参见。” 我去你的大礼参见。你不说,难道我不懂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礼仪啊。刘干吐槽无力,只唯唯点头。 程墨白玉般的脸上露出笑容,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 刘干无语问苍天,今天出门,真该先上上香,求祖宗保佑,别遇上这魔头才是。 “你在这里等着,为叔先进去。”程墨自然是不用通报的,刘干却没享受这样的贵宾待遇。 刘干点头,老老实实在门口候着。 刘询在批奏折,见程墨进来,咧嘴无声大笑,搁下笔,竖了竖大拇指。显然,这位年轻的皇帝也听说了,程墨一直羞辱刘干的事。 程墨笑笑行礼:“臣参见陛下。” “大哥快快免礼,赐坐。”刘询示意程墨坐在自己下首,同时看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会意,上来把奏折归拢归拢,空出一块地方,摆上茶具,这是要烹茶了。 程墨坐下,道:“他在外头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好了。”刘询很冷淡地道。 霍光没退时,他空在其位,政务由霍光一手把持,霍光这才退多久?他亲政不到两年,刚熟悉政务,刘泽刘干竟然觊觎皇位,公然跑到京城活动。当他是死人吗? “大哥折辱他,为朕出了一口气,朕很高兴。”刘询把一碟子点心放在程墨面前,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光口头上折辱他,解决不了问题。 程墨从碟子上拿起一块糕,道:“臣今天进宫,就是有一计,想请陛下示下。” 有一些事须先和刘询通气,当皇帝的疑心病都重得没药治,这件事不事先通气,搞不好他会怀疑自己被刘干收买。 听程墨说完计划,刘询略微思忖,点了点头,道:“使得。” “此计只能先行断了刘干父子的后援,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臣还有一计,不知陛下以得如何。”程墨接着说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比第一套方案更好,只是于程墨来说,风险更大,程墨为自身安全计,放在后面,若是刘询选择第二套方案,则由刘询主导,程墨只是一个执行者,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自身风险。 这一次,刘询考虑的时间稍长,直到小泥炉的水沸了,他还在沉思。 程墨持壶泡茶,茶香扑鼻。他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放在刘询面前。 “大哥,行第二套方案吧。”刘询定定看着程墨,下了大决心。 以刘询的性格,程墨早就明白,他会这么做。他道:“好。陛下放心,臣定然拿到荆州王谋反的证据。” 要拿到刘泽谋反的证据,让刘泽的野心大白于天下,唯有程墨成为刘泽阵营中的一员,甚至是刘泽的心腹。如此,刘泽才会把要事相托。 天下皆知,程墨是刘询的兄弟,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刘氏子孙还有争皇位的可能,程墨姓程,除非篡位,否则与皇位无缘。他是刘询最信任的人,天下人清楚,刘泽也清楚。要不然,刘干进京后,尽访朝臣,却没拜访程墨,就是这个道理了。 谋反这种事,谁会到处嚷嚷?唯有心腹人才知。 程墨这是要成为间谍,深入虎穴,拿到刘泽谋反的证据啊。 第352章 惧怕 感谢yangxinsem打赏。 殿中光线明亮,照在朝臣们的脸上。大半朝臣想笑不敢笑,一副忍笑样;小半朝臣对程墨心生佩服,能当众这么抹老丈人的脸,不服都不行;也有一两人觉得程墨太过份,霍大将军好歹是他岳父,怎能这么不留情面? 霍光心里暗骂,干脆不搭话,低眉垂眼坐着,像入定的老僧。 殿中一片寂静,刘询几次张口,到底惧于霍光的气场,没有吐出一个字。 程墨道:“臣请陛下准吉安侯等人所请,挑选手艺精湛的匠人,炼制精钢,铸造安装未央宫的管道。” 皇室有将作监,如修补宫墙,堆个假山,甚至糊个灯笼,都由将作监的匠人负责,这些人也像官员一样每月领俸禄。 群臣很意外,难道未央宫装供暖设备,要越过将作监? 程墨解释道:“管道必须由精钢铸成,将作监的铁匠不多,能炼制出精钢的更少,不如另外选拨人手。” 所谓的精钢,就是质量上乘的铁。供未央宫的管道,自然必须优中选优。程墨希望能说服少有的几个铸剑大师为皇室铸造。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皇家,能为皇帝做事,是这几人的荣幸,谁敢不奉召? 虽说铸剑大师改铸管道浪费人才,可那是皇帝的宫室,这份荣耀,足以让这几人心折了。 他这么说,霍光立即明白,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睃,心想,你就使劲折腾吧。他决定不给程墨收拾手尾,看他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刘询大喜,道:“程卿说得有理,这么一来,便不存在管子破裂,损毁宫室,致人死亡了。要请哪些匠人,可需朕下诏?” 最后一句话是问程墨的。 群臣见他们君臣两人越过霍光,自顾自讨论起铸造管子的细节,觉得十分怪异。 程墨微笑道:“臣先筛选出顶尖的铁匠,再派人去请,若是请不动,请陛下下一份手书即可。” 手书不是正式的诏书,但能代表皇帝,相当于纸条。再顶尖的铸剑大师也是百姓,有皇帝一张纸条足够了。 刘询道:“好,那就有劳程卿了。”又问霍光:“大将军,你说呢?” 你们都商量完了,还问我做什么?霍光道:“臣不懂铸造之事。” 这就是撒手不管了。没有霍光同意,要办什么事可难得很,现在程墨把霍光彻底得罪了,他能不能建这供暖系统可就两说了。霍光的心腹大有兴灾乐祸之感,都想看程墨的笑话。 程墨道:“臣领旨。” 现在他是工程总指挥,一切事宜由他负责。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到巳时末才散。程墨走出宣室殿,傅义凑了上来,道:“卫尉失策了。” 你把霍大将军得罪得死死的,你倒不怕,我们这些跟随你的人可怎么办,会不会成为替罪羊?年轻人太冒失,不是好事啊。 程墨看了走在前面,刚步出殿门的霍光一眼,道:“大将军胸怀广大,不会因为政见不同而迁怒我。何况我们连政见不同也算不上,不过是意见相左罢了。” 傅义摇了摇头,唉声叹气走了。 又有几个朝臣在傅义之后过来说同样的话,都是决定跟随程墨的人。 程墨以安抚为主,只是他有霍光女婿这层身份,大家都不大相信,或是勉强答应,或是忧心忡忡。 刘询却很高兴,待程墨安排好防务过去,道:“朕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朕下诏。” 他现在能给程墨的,只有诏书。程墨清楚他的处境,道:“那倒不用。陛下今天表现过多,还须韬光养晦,不宜太出风头。” “大哥说得是。”刘询也觉早朝上自己话太多了,道:“你看,我要不要给大将军赏赐?” 就当是赔罪了。现在霍光势大,适当的低头还是很有必要的,要不然他觉得自己不听话,心血来潮要废帝,自己连小命都不保了。 程墨道:“自然是要的。” 刘询立即拉程墨去私库挑选礼物。 傅义出宫直奔吉安侯府。 吉安侯在府中等待消息,门子突报傅义到来,大奇,道:“他来做什么?” 两人并没有来往。 门子道:“小的不知。” 话没说完,傅义已闯了进来,在院子里喊:“吉安侯,请出来说话。” 太没规矩了。吉安侯皱眉,踱了出来,道:“傅大人为何擅闯私宅?” 你今天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我跟你没完。想到他有程墨为后盾,不用再忍气吞声,吉安侯不由把胸膛挺了挺。 傅义道:“吉安侯一向不问世事,为何突然如此高调上书?议的还是未央宫之事。” 未央宫是皇帝的家,岂是你一个赋闲的列侯能议的? 其实同等级别的列侯地位还在朝臣之上,往日傅义见了吉安侯,还得先行礼,今天实在是怕得很了,怒气勃发之下,不管不顾跑来质问吉安侯。 吉安侯一颗心高高悬起,道:“如何?” 他问的是这件事议得怎么样,傅义却以为他有恃无恐,怒道:“你知不知道得罪霍大将军的后果?” “哦。”吉安侯应了一声,他早就知道会得罪霍光,迟也得罪,早也得罪,有什么可怕的? 傅义等了半天,只有这无意义的一声,不由奇道:“难道你不怕?” “怕。”吉安侯道:“可是我不能因为怕,所以不去做啊。我们身为臣子,怎忍心看陛下身受寒冷,又有毒气相伴?这是不忠不孝的行为啊。” 程墨没说之前,谁也不知银霜炭燃烧后会产生有毒气体,他说了之后,大家都觉得必须远离银霜炭,要不然小命不保。 傅义鄙视道:“你倒大义凛然,可知卫尉被你害死了?” “什么?”吉安侯大吃一惊,失声道:“五郎怎么了?” 难道连皇帝也保不住程墨? 看你还淡定不?傅义看吉安侯脸色惨白,手指哆嗦,确实是怕得很了,总算心理平衡了些,道:“因为你的奏折,程卫尉和霍大将军在早朝吵起来了。敢如此跟霍大将军撕破脸的,程卫尉还是当朝第一人。他被你害死啦。” 最后一句话语气轻松,任谁一听,都明白程墨没事。 吉安侯道:“五郎让我上书的。” 傅义傻眼了,程墨这是要做什么? 第823章 什么情况 感谢edwardliujun、钰记投月票。 荀优看着烂醉如泥的刘干摇了摇头,问两个侍卫:“那女子,什么来头?” 在荆州,刘泽看上眼,搞到手的女子多了去了,他出府遛一圈,极有可能带一两个女子回来,只要那女子乖乖顺从,完事后不仅把人送回去,还有极丰厚的赏赐,所以在荆州,有些姿容姣好的女子故意在他常去的地方晃来晃去。 刘干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宗室,是荆州王世子,未来的荆州王,看上一个女子,居然挨了两巴掌,还得向这女子赔礼,世上哪有这样的事?除非这女子是皇帝的女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两个侍卫直到现在还觉得很玄幻,不真实,高个子侍卫一脸懵逼道:“说是北安王从扬州带回来的,一进北安王府,就在书房侍候。” 主人入内喝酒,两个侍卫稍一打听就清楚,依儿的身份并不是秘密。 荀优眼眸闪过一丝精光,对于意图谋反的人来说,书房是无比重要的所在,而一般官宦人家,书房的地位也不待言,能请到书房叙话的,必定是亲近之人。 “在书房侍候?”荀优道:“北安王的禁娈?” 外间都传霍书涵善妒,荀优没有进京前,这样的情报就摆到案前了,他先入为主。 高个侍卫道:“要不要再去打听?” 他为人机灵,昨晚和在廊下侍候的仆役打成一片,自问若找这几人喝酒,顺便打听,应该办得到。 这件事不弄清楚,荀优哪里睡得着?他道:“去帐上支五十两银子,打点好一切。” “诺。” 北安王府静静伫立在夜幕中,府里大多数房间陷入黑暗,唯有书房的灯还亮着。 宴席上,程墨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轻呷一口酒,话也少,除了在廊下要刘干向依儿赔礼之外,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可宴席上的一切,又逃不过他的眼睛。谁跟谁关系近些,谁跟谁窃窃私语,他尽收眼底。 他面前的小泥炉上炭火正旺,瓷壶上水刚沸,他持壶泡茶,端起茶杯,放在面前闻了闻,复又放下。 这些人,应该没几人真心拥护刘干才对。他们好象是为了吃北安王府的美食而来,而刘干也见吃眼开,并没有趁此机会跟他们套近乎,更没有和自己有任何私语。如果刘干不是草包,那么就是他们还没到图穷匕见的地步。 窗外风声响,江俊和雷昆先后现身。 “进来吧。” “诺。” 两人进屋后,雷昆先行禀报:“刘世子回府后由婢女侍候擦身,他一直没有动弹,任由婢女摆布,应该是真醉。”呼声如雷这种事,是作不得准的。 江俊则把朝臣们的举止一一报上,这次手下的兄弟分别跟踪,收集这些信息也花费他不少时间。 “继续跟踪。” 现阶段,很难说这些人对刘询没有二心,或者他们太过谨慎,在没有确定程墨真的是自己人之前,不敢暴露。所以,只能继续跟踪,获得第一手资料,再行判断。 江俊和雷昆走后,程墨喝完茶,歇在书房。一觉睡到正午。而依儿却被霍书涵叫过去,苏妙华几人也在,一个个对昨晚宴席上的插曲好奇极了。 依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怵霍书涵,见她面无表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在有赵雨菲帮她说话,只挨了几句训,便被放回来了。 苏妙华却兴致勃勃道:“没想到小妮子有如此胆量。”话中颇有赞赏之意。 霍书涵横她一眼:“你是不是跃跃欲试?” “嘻嘻嘻,荆州王世子身份虽然贵重,也不放在我眼里。”苏妙华嘻嘻笑,她一向认为能够用武力解决的问题,无须动嘴,一巴掌下去,刘干不就懵了嘛,比废话好多了。 顾盼儿笑对霍书涵道:“依儿还真对她的脾气。” 霍书涵道:“都是不计后果的。” 苏妙华不知想起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硕大的肚子也颤颤。赵雨菲劝道:“你悠着点。” 眼看就快临盆了,还这样乱动,动了胎气咋办? “不如我们劝五郎把依儿收了吧,这丫头对五郎,嘻嘻……”苏妙华一想到依儿刚才的样子,又是一顿狂笑,笑得岔了气。 赵雨菲一边帮她拍后背,一边埋怨:“有这么好笑吗?” 霍书涵等三人不解:“她笑什么?” “哎哟,肚子疼。”苏妙华笑着笑着,脸色大变,捂着肚子叫起来。她再有半个月就要生了,前两天才请了稳婆在府中候着。 霍书涵等人脸色都变了,齐声道:“快请稳婆,快去禀报阿郎。” 程墨一觉睡到自然醒,这会儿刚起床,依儿端了水进来侍候他洗漱,突然得报苏妙华要生了,赶紧丢下毛巾,朝霍书涵的院子飞奔。诸女都在霍书涵院里呢,苏妙华发作,赶紧把厢房布置成产房。 “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程墨冲进房,很快被推了出来,一脸精明相的产婆很有权威地道:“王爷,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吧。” 几个产婆都是老熟人了,上次霍书涵产下龙凤胎,她们功劳不小。她们都清楚得很,程墨有往产房冲的习惯,早就吩咐了,不许他进去。 程墨无奈在产房外候着,听里头苏妙华叫得地动山摇,不禁担心,刚好赵雨菲出来,赶紧道:“她没事吧?” 赵雨菲莞尔道:“产婆说她身子强健,没什么大问题,可她却吓坏了,只是大叫。” 果然,产婆的声音在廊下听得真真的:“侧王妃,你加把力气,孩子这就出来了。” “痛死啦,我不生了,呜呜呜……” 程墨无语,你不生,行吗? 半个时辰后,孩子嘹亮的哭声响起,产婆欢喜道:“生了!” 苏妙华生了个八斤一两的胖妞儿,藕节似的手臂乱动,胖墩墩的甚是可爱。 “我不要女娃儿。”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苏妙华有气无力道。真心不愤啊,凭什么霍书涵生下龙凤胎,她却生下一个女娃儿? 程墨哄她:“我不 第827章 再行试探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谋反这种事,最好静悄悄地做,要是走漏消息,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这么大一件事,没有足够的准备,是办不到的,所以一般来说,在动手之前,一定有很多人知道,唯一瞒着的,只有皇位上那一位。 这几天,刘干先后跟几个对他热情万分的朝臣委婉地说出,其父有意染指皇位之事,并许以高官厚禄,几人虽然没有立即答复,却没有拒绝。 他哪里知道,这几人第一时间做出疏远他的决定,他给人家时间考虑,没有过府拜访,若是再次上门,肯定不得其门而入。 程墨跟刘询关系非同寻常,若能把他拉到已方阵营,影响深远,若是不能,也会立即暴露。刘干有点拿不准是不是现在和盘托出。 程墨不给他时间考虑,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他起身要走,刘干急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还怀疑人家,确实不太地道。 “贤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刘干扯住程墨的衣袖,程墨一阵恶寒,赶紧抽回袖子,坐下,道:“说。” “家父为荆州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唉,苦哇!”刘干先伸袖拭了拭没有半滴泪水的眼角,道:“自先帝在位时,便猜疑家父有不臣之心,及至陛下继位,对家父的猜疑更甚,家父迫不得已,为求活,只好……” 刘干点到为止,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程墨想问候他家里的女性,刘询亲政后,对藩王只有加恩安抚,赏赐更重,哪里猜疑刘泽了?分明是刘泽觊觎皇位,趁霍光退隐,刘询根基未稳,想谋夺皇位。 程墨脸色阴沉,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白眼狼,刘干却误会了,以为程墨被他说动,道:“贤弟也深有同感吧?若你不是霍大将军的女婿,想必陛下不会容你至今。” “我是陛下亲封的北安王。”程墨怒了,道:“说吧,你们要好做什么?”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谋反两字,看我打不死你。 刘干翻了翻白眼,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得着我说得那么直白吗?可是程墨脸色阴沉,很没耐心的样子,他只好道:“陛下来自民间,哪里比得上家父根正苗红?这皇位,理该家父继承才是。” 话音刚落,程墨的拳头也到了。 “贤弟,你为何打我?”刘干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吃惊地道。难道程墨也有取而替之的想法?他可不姓刘啊。不是刘氏子孙,朝臣能拥戴,百姓能认同吗? “陛下乃武帝嫡曾孙,太祖子嗣,你再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程墨怒道:“滚!” 他实在气坏了,虽说早猜到刘泽父子有不臣之心,但当听到刘干诬蔑刘询的血脉,质疑刘询继位的正统时,程墨还是怒气冲天,刘干父子实在太不是人了。祖上虽说和太祖是兄弟,实则没有血缘,一百余年来世代食民脂民膏,尊贵已极,临了临了,居然来这一套。 刘询来自民间,就不是武帝子孙了吗?他是刘据嫡孙,自有丞相丙吉、外祖史氏可以证明。 刘干没想到程墨反应这么激烈,这几天,同样的话他说了几次,可没人这样冲动。看着程墨喷火的眼睛,他果断跑了。 回府跟荀优商量:“都说北安王和刘询那小子关系铁得很,果然没错,现在可怎么办?万一他禀报刘询……” 他再多长几张嘴,再说刘询来自民间,不是武帝曾孙,管用吗?想到程墨双眼喷火的样子,刘干害怕了。 荀优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道:“只有你们两人叙话?” “嗯,事涉机密,岂能让仆役在旁窥视?” “那就好。你赶紧修书一封派人送回荆州,若北安王泄漏此事,王爷自会出面,说北安王诬陷你,要求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这是摆明了颠倒黑白啊。刘干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荀优磨墨,道:“赶紧写信,老夫也附信一封,把计策禀报王爷,王爷好便宜行事。” 所谓便宜行事,便是若刘干有危险,怎么做对刘干有利怎么来了。 刘干有些懵,被荀优催促着,飞快写好信,荀优也写好了,封好两封信,叫了心腹侍卫,着他拿荆州王府的腰牌,用驿站的马匹一路换马,尽快把信送回荆州。 有父亲为后援,刘干安心了些。 程墨赶走刘干,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冷静下来便知道着相了,现在必须稳住阵脚。他担心刘干会派人监视他或是监视宫门口,因而没有动作。 荀优派在北安王府远处守候的人直等到天黑,宫门关闭,才回去复命。 “一直没有出府?”荀优在房中转了几圈,沉吟道:“如此看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刘干赶紧道:“怎么说?” “他没有立即进宫禀报陛下,可见还是有几分动心了。想来你不该提陛下的血统,若许以高官厚禄……”荀优摸了摸光洁溜溜的下巴,一双眼睛乱转。 他进城第二天,沈定撤掉城门口的差役,不再严查进出城的百姓,不过此事影响很大,一些胡子稀少,为人谨慎的,进出城之前都会打听一下,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刘干看他,等他拿主意。 他又在房中转了五六圈,就在刘干开始不耐烦时,道:“世子不妨再试探一番。” “怎么试探?”刘干下意识摸了摸疼痛的脸颊,程墨那一拳,差点打落他的牙齿,脸颊到现在还没消肿呢。 荀优道:“我陪世子走一趟,再行劝说。” 凭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定然看出他的本意,到时对症下药就是。若能争取到程墨,再顺势说刘询失道寡助,连结拜兄弟都离他而去,岂不事伴功倍? 荀优并不知道,程墨和刘询并没有结拜,大哥只是刘询单方面的称呼,程墨一向是不敢回应的。 有荀优壮胆,刘干有信心得多,想来只要防备程墨突然下黑手,便没事了。程墨要告发,早就去了,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 两人连夜赶去北安王府。 他们的举止,尽在江俊和雷昆的眼中,两人还没到,消息已送到了。 第828章 行刺与反刺 感谢buct0006投月票。 程墨深遂的眼睛在荀优脸上转了转,果然面白无须,像一个老太监。 荀优看了程墨一眼,暗赞好一个俊朗的青年,再去看刘干,颇有对比之意。此时的刘干一边脸颊高高肿起,跟英俊实在不沾边。 “世兄这么晚到访,可是有事?”身为主人,上茶后,程墨先开口。 刘干不满地嘀咕:“又问我有没有事,难道我没事,不能来找你吗?”上午因为这句话,他不得已和盘托出,最后挨了一拳,现在又来这句,搞不好程墨又要动粗,他真是一听这话就要疯了。 程墨和荀优齐齐看他一眼,程墨没说话,荀优却道:“世子,我们此行有事。” 话说到一半,怎么着也得说完,他们此来,是为争取程墨,这个目标若没能完成,只好派人刺杀,连夜杀人灭口了。北安王府戒备森严,荀优自认手底下没有一击得手的侍卫,真要刺杀,不知会填多少人命呢。 刘干稍稍把身子往外侧了侧,道:“先生把事情跟北安王说说。” 现在也不叫贤弟了。程墨见他一手捂脸,眼神颇幽怨,朝他笑笑。这一笑,着实让刘干害怕,下意识又缩了缩。 这时就显出荀优的本事了,身为国相,肚子里还是很有料的。他轻咳一声,吸引回程墨的目光,道:“老朽是荆州王的国相,此次陪同世子进京,原有寻求援助之意。” 程墨道:“原来是国相,失敬。” 你知道沈定封锁四门,只为抓捕你吗? “不敢,在王爷面前,老朽明人不说暗语,我家王爷确有意于那个位子,还请王爷相助一臂之力。”荀优坦然道。 程墨对荀优另眼相看。有野心就是有野心,与其乱找借口,不如实话实说。荀优比刘干聪明的地方在于,一眼看出像程墨这样的人精,着实不好糊弄,说实话还有几分机会,乱找借口的后果,刘干已经领教过了。 刘干显然没想明白这点,眼睛睁得老大,差点撑裂眼眶。 程墨点头道:“不知国相以为,何以打动本王?” 你家主子是王爵,我也是王爵,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对你家主子俯首称臣?我现在位极人臣,你又能开出什么条件,让我背叛拿我当兄弟的皇帝? 显然,这一点荀优也想到了,他紧皱眉头,道:“王爷要如何才能帮助我家王爷?” 程墨勾了勾唇角:“只怕我开出的条件,你们满足不了。” 这就没办法谈下去了。三人沉默半天,荀优道:“王爷可会告发我等?” 他直白得过头,程墨同样直接:“本王没必要给你保证吧?你还不够格。” 荀优和刘干告辞,走出北安王府上了马车,立即下令:“刺杀!” 来之前安排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一旦谈崩,马上行动,不让程墨活到天明。这四个侍卫都是游侠儿,因受刘泽厚利所诱,而求一个安逸生活,到荆州王府当侍卫。 刘干抚了抚半边肿起的脸颊,道:“还是算了吧,上午我说了,他只不过打我一顿。” 上午没有进宫告发,现在更加不会。 荀优叹道:“世子有所不知,你的话说得婉转,老夫可是说得直白。王爷的目的暴露于人前,不杀人灭口怎么行?” 马车辘辘远去,程墨的命令也传达下去。事实上,自上午刘干离去,北安王府的侍卫便各就各位。曾经死过一次的人,很惜命,怎么会把自己和妻儿置于危险境地? 四个侍卫刚闯进围墙,就被发现了,陷入苦战的重围中,半个时辰后,两人被杀,一人重伤,一人逃到围墙边,被射杀。 重伤者为得到医治的机会,招了。 前院动静闹得这么大,把诸女都惊动了,霍书涵披衣过来,道:“怎么回事?” 程墨把情况简单说了,道:“我不是做密探的料,早知道应该让江俊打入他们内部。现在倒好,不仅没有拿到谋反的证据,反而打草惊蛇。” 霍书涵微微一笑,道:“五郎坦荡荡,哪里干得了这些龌龊事。只是他们也太胆大包天了,难道他们能让五郎更上层楼?” 只有利益足够大,才能引诱人背叛,程墨已贵为北安王,难道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辛辛苦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刘干父子谋反?成了,依然做北安王,不成,却抄家来族?刘干拿得出什么筹码? 程墨道:“或者他一开始只想示好,交好我这个北安王,但是我为他接风洗尘,让他误会了。” 接风洗尘的本意达到了,可临门一脚,却搞砸了。这事,程墨真心无法答应,哪怕是演戏。荀优是个杀伐果断的,不比刘干心存幻想,一见不对,马上派刺客,虽然刺客或被杀或被擒,但接下来呢? 霍书涵道:“他在京中有多少人手?” “四五百人。” 这么多人,当然不是一起进京的,而是分散进京,就在最近,还有一百多人从不同的城门进京,分住在他府邸周围的民宅中。 霍书涵想了想,道:“趁他没有防备,派人刺杀,不管事成与否,都让我们的人全身而退。” “再行打草惊蛇之计?”程墨眼眸一转,明白霍书涵的意思,击赏叹妙:“好主意。” 霍书涵微微一笑,灯下更增妩媚。 程墨立即传令,派十个侍卫,赴刘干在京城的府邸进行反刺杀。 这座荆州王府自太祖时期赏赐至今,地方不算大,也很多年没人居住,但刘泽每隔几年都会派人维修,看起来不见衰败,反见底蕴,给人古色古香之感。 刘干心事重重,没心情召侍妾陪寝,径直去书房,一个人关在里面,不知做什么,突然兵刃相交之声大作,轮值的侍卫发现有刺客,进行抵挡。 “哪里来的刺客?怎么会有刺客?”刘干惊慌极了,明明是他派人行刺程墨,怎么会有好多蒙面人行刺他? 荀优站在廊下观战,看了一会儿,道:“世子勿忧,这些刺客没有尽力。” 好象应证他的话似的,加派人手后,刺客们一声呼啸,纷纷飞身上墙,扬长而去。 刘干清点后,发现死了六个侍卫,伤了十七人,对方应该没人受伤。 第829章 挑衅 感谢走一回哈哈、漠漠零零柒投月票。 北安王遇刺的消息在朝臣们中间流传,除了和程墨亲近的朝臣之外,大多数人惊讶多于担心,大家心头都浮起同一个想法:“谁这么胆大包天,敢行刺北安王?” 刘询龙颜震怒,下诏勒令沈定三天破案。 接着,第二道消息传来,北安王遇刺重伤,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震惊,京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荀优大惑不解,派出去的四个侍卫没有一个回来,可见凶多吉少,怎么反而说北安王重伤? “国相,现在怎么办?真杀死他了吗?”刘干从昨晚开始坐立不安,这时更是心慌出汗,既希望真能杀死程墨,又有点可惜程墨就这么死了。 “世子,你先稳一稳。”荀优道:“您可借探病的理由,前去打听,看北安王是否真的受伤。” “还去?” 你不是说昨晚的刺客是北安王府的人吗?我送上门,万一被打死咋办? “要去。必须去,非亲眼所见为实,不足以辨真假。”荀优郑重道。 刘干定下神,思之再三,觉得荀优之言有理,可他还是担心,脸现踌躇之色。 荀优会意,道:“北安王遇刺,探望者必众,世子到府门口,大声宣扬,此来为探病,引起众人的注意,定可平安无事。” 不看看确实不放心,刘干一咬牙:“就这么办。” 北安王府门口车水马龙,车马多得堵塞道路,刘干的马车跟牛爬似的,走了半个时辰才挪到北安王府门口。 前面的车马越多,刘干心里越踏实,觉得荀优的主意真好。 好不容易到了,车夫递拜贴时特意说得很大声,待刘干被请进去,中堂上,一个丽人面带忧色,道:“世子有心了,王爷伤重,无法见客,还请见谅。” 那丽人如盛开的牡丹般雍荣华贵,刘干看得眼都直,只会唯唯点头,直到走出大门,上了马车,还发懵,哪里想起自己来做什么? 书房里,程墨一袭雪白的左襟,和张清、武空、祝三哥等兄弟一块儿煮水烹茶。 张清刚起床,还在洗漱,听说程墨遇刺,大惊失色之下,飞马赶来。程墨还在睡梦中,他得知遇刺是真,受伤是假,更加着急,立逼婢女把程墨叫起来。 程墨打着哈欠无奈地道:“你别这样听风就是雨成不成?” 张清关心他,他能理解,可谁要在睡梦中被人吵醒,心情都不会太好。 张清围着他转了几圈,见他身上没少一两肉,满意了,道:“怎么会有刺客呢?哪里来的?你得罪谁了?”连珠炮地发问。 程墨翻着白眼道:“我哪知道?你要没别的事,我回去补觉了。” “你真的没事?”张清严重怀疑程墨身上受了暗伤,生怕他发现,想躲起来。 “真的没事。”程墨说完打着哈欠走了,可没过一会儿,武空来了,接着齐康、任铭等人都到了,当祝三哥下朝后赶来,羽林卫的兄弟们也凑齐了。 这些人或是兄弟,或是老部下,程墨只见他们,别的朝臣,除了陶然等心腹派榆树出去说一声,他没事之外,尽皆不见。 刘干比较特殊,由霍书涵出面,也算独一无二了。 “他一个荆州王世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派人行刺?” 得知事情原委,张清招呼兄弟,去把刘干打一顿,先教会他怎么做一个纨绔再说。程墨叫住他,道:“我现在假装不知道谁行刺呢,你要去打人,沈定还怎么查?” 只要沈定查出此事是刘干所为,就算没有他谋反的证据,刘询想办他,沈定便会找到他犯罪的证据,足以把他绳之以法。这便是皇帝鹰犬了。 程墨开口,张清不敢不听,只好气愤愤坐下。 祝三哥道:“王爷,不如让十二郎胖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 一向胆小怕事的武空也道:“不给他一个教训,他不知道京城藏龙卧虎。依我看,让十二郎借故收拾他一番也好。” 张清见他们都帮着说话,高兴地道:“就是,五哥,你让我去吧。” 程墨点了点头。 张清一声欢呼,叫上齐康、任铭等一群小年轻,跃上马背,出府而去。这时刘干的马车刚离开北安王府,转过前面一个弯,突然七八匹马呼啸而来,马车避之不及,被一匹枣红马撞了。 其实说撞也不确切,马头堪堪碰到车后壁,马上骑士勒住马缰,枣红马唏津津人立起来。碗口大的马蹄搭在车壁上,车里的刘干额头碰到车壁,疼得他嗷的一声叫:“哪个小兔崽子敢追本世子的马车?不要命了?” 张清、齐康等人追来本就是要找碴,刘干先挑衅,正中他们的意。几人同时怒喝:“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好好的道儿不走,偏偏要阻我等的路?”说话间,马鞭便挥了下去,打在车厢壁上砰砰作响。 车夫吓坏了,道:“哪里来的年轻人,这是要拆了马车的节奏啊。” 刘干的侍卫想上前阻拦,齐康扬起马鞭,把一个侍卫打落马下,喝道:“这就是下场。” 众侍卫踌躇不敢上前,昨夜莫名其妙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有一群锦衣少年追上来挑事,谁都看出情况不对,那个强行出头的侍卫满脸是血,被打落马下,不停翻滚,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啊。这里是京城,不是荆州,可不是由着世子乱来的地方。 刘干钻出马车,认出领头的张清,道:“张十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他曾远远见过张清,当时身边交好的朝臣曾说,这人负责供暖局,每到冬天,京城的供暖全捏在此人手里,可谓位不高,而权重,若是要在荆州王府弄一套供暖设备,非找张清不可。 他曾去安国公府拜访过两次,都没遇到张清。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张清却是这样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你是谁?”张清装作不认识他,瞪眼道:“你撞坏我的马,快快赔来。” 枣红马好象回应张清一般,长嘶一声,打了个喷嚏。 刘干气结,道:“怎么要我赔你的马?” 抢劫也不是这个抢法啊。 张清等的就是他这话,若刘干乖乖认赔,他们就没办法出手了。他招呼一声:“兄弟们,揍他!” 第830章 谁更不讲理 一群纨袴,一群身为羽林郎的纨袴,非要打人,别人能把他们怎么样?答案是,不能。 刘干身边的侍卫不少,可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全都策马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拳头如雨般落在刘干身上,痛得他惨呼不断。实在太憋屈了,他是宗室,按辈分论,皇帝刘询还得管他叫叔呢,现在被人按在地上狠打,成什么样子? 一群百姓远远围观,刘干的侍卫队长眼睛瞪过去,一群人哄的一声都散了。热闹谁都喜欢看,可若是为看热闹,把自己搭上,那就太不值了。 刘干的惨叫换来更多的拳头,只好识相地躺地上装死。 齐康、任铭等人打着打着,觉得无趣了,同时也不想真的打死他,毕竟他宗室的身份摆在哪里,真要打死他,难保不给家族添麻烦。他们渐渐停下手,只有张清拳打脚踢,打个不停。 齐康看不过眼,拉住张清,道:“不会打死他吧?” 抱住头,蜷缩身子,躺地上一动不动,很不对劲啊。齐康等人眼中略微闪过惊慌,低下了头,万一真打死他,事情闹大了,皇帝再不喜欢他,做做样子总要的,说不定他们就会成为背黑锅的那一个。 张清却没这样的顾虑,又狠狠踢了刘干一脚,道:“别装死,起来。” 刘干没动。 “呛”的一声响,张清抽出腰间佩剑,把齐康、任铭等人吓了一跳,刘干也吓了一跳,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望了过去,刚好被齐康看到,叫道:“他装死。” 刘干赶紧闭上眼,可是迟了。张清道:“揍他。”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刘干连声求饶,最后气道:“你们打死我算了。” “哟,他还赖上我们了,再揍他。” 无论怎么打他,张清心头一口气总是消不了,说话间又要上,齐康拉住他道:“再打,真打死他了。” 以他们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打死宗室的。宗室是什么?那是皇帝的族人,打死他,麻烦就大了。 张清不听,齐康和任铭一齐抱住他,道:“教训教训他足够了。” 刘干见他们这样,赖在地上不起来,道:“我不想活了,有种你们打死我啊。” 他能成为世子,接受最好的培养,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这些人不敢真杀了他,要不然除了张清外,其他人都往他大腿、臀部、手臂四肢招呼,只有张清不管不顾,逮哪踢哪。 他不认识齐康、任铭等人,可料定京城中真敢当街揍他的人不多,这些人有所顾忌,他更加耍赖了。 张清发狠道:“真当我不敢宰了你啊?”利剑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直劈下来。 “我去,你来真的啊?”刘干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爬开,利剑削断他绾发的翠玉,劈在地上,迸出火花。 齐康、任铭等人吓坏了,都瞪大眼睛看张清,眼里是满满的问号:“你真砍啊?” 刘干吓了一跳,爬起来吼:“你真砍啊?” 真砍死他,他的父王能这样算了吗?安国公府怕是要鸡犬不留了。他头发披散下来,半边脸尽是血污,形容要多儿狼狈有多儿狼狈,不敢置信地瞪着张清。 张清提剑怒道:“就砍你,咋滴?” 你敢派人行刺我五哥,我就当街砍了你。 他的样子,让刘干心里发毛,拨腿朝侍卫那边跑,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拦住他,这人疯了。” 这里可是京城,他是宗室,张清要是不疯,哪能干出这样的事? 张清提剑急追,齐康和任铭赶紧拉住,齐康在他耳边低声道:“王爷可说了,稍微惩罚就好。” 程墨的话比诏书还好使,张清停步的功夫,刘干被侍卫拉上马,一群人不要命地狂奔,慌不择路转上御街,前面皇帝仪仗逶迤而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喝道:“大胆,谁敢冲撞圣驾!” 刘干有些呆,好好儿的,刘询出宫做什么?还摆齐全副仪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出行? 内侍又喝了一声,侍卫赶紧拉他下马,帮他绾发。簪子被张清砍断了,这时匆匆挽发,所用的是一根很一般的玉簪,让刘干不满意。 刘询在御辇上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微微一笑,复又面无表情道:“谁人拦驾?” 刘干不得不躬身道:“臣参见陛下。”他略一犹豫,接着道:“臣从不认识供暖局的张清张十二郎,可刚才路上偶遇,张十二郎却要杀臣,求陛下为臣做主。” 刘询心道:“你派人行刺大哥,朕何曾不想亲手杀你?”不禁羡慕张清,想做就做,不用顾忌,哪里像他,还得装什么都不知道。 刘干停下说几句话的功夫,张清也追到了,后面齐康、任铭等人见圣驾停在路上,脸上变色,难道皇帝这么快便知道了? 张清参见毕,长剑一指刘干,道:“陛下,此人撞了臣的马,还对臣出言不逊,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你手拿长剑,气势汹汹,刘世子却形容狼狈,谁占上风,一目了然,皇帝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齐康、任铭几人心中吐槽,面上尴尬。 “刘世子,你为何要撞张十二的马?” 齐康、任铭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也偏心太过了,偏的还是自己这一边。 刘干也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正是,臣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话说到一半,才意识不对,道:“陛下,张十二挑衅在先,殴打在后,臣冤哪。” 张清道:“陛下,刘世子进京后,飞扬跋扈,到处惹是生非,朝中诸位大人对他多有不满,今天又公然对臣下手,求陛下做主。” “你血口喷人!”刘干憋屈死了,脸上的血污也不抹,怒视张清道:“到底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他很肯定,这人自己只有交好之意,并没有任何得罪之处,为何今天初见却如此地不讲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张清摊手道:“陛下请看,他在陛下驾前还如此嚣张,何况在臣面前?” 齐康、任铭等人目瞪口呆,他们跟张清认识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看刘干目呲欲裂的样子,又觉得他有些可怜。这人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程墨? 第832章 坐实 群臣行礼参见,人人觉得,以程墨立下的功劳,刘询亲临探视,理所当然。 包括小陆子在内,所有人都留在院子里等候。刘询走进程墨卧房,绕过屏风,见程墨躺在床上,身上盖了锦被,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他笑了,道:“大哥脸色红润,可不像身受重伤之人。” 程墨睁眼,见只有他一人,也笑了,掀被起身,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没受伤?” “没受伤。” “遇刺是真?” “遇刺是真。” 宽大的卧房,用八扇花鸟屏风格开,分内外两间,里间放一张大床,外间摆一套宜安居出品的超大沙发,沙发是为程墨这个东家特制的,坐上去十分舒服。 两人在沙发坐了,刘询往椅背一靠,舒服得轻叹一声,道:“这样的椅子,也给朕做一套。” 他早知道程墨懂享受,日常起居,常弄出新奇的东西,沙发便是一种,现在开始在朝臣们中间流传。但他还从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一见就喜欢上了,这椅子跟朝臣们说的一样啊,坐上去,浑身无处不舒泰,若是处理政务之余,在这椅子上躺坐一会,再叫宫人按摩一番,疲累顿消。 程墨道:“这是加大号的沙发,市面上的沙发,可没这么大。” 这沙发咋一看,跟榻似的,不过扶手,靠背的弧度设计合理,靠上去,让人全身的骨头都放松了,最最重要的是,足以容纳两人躺下。 “给朕做一张。” “诺。” 刘询扫了一眼配套的檀木茶几上的小泥炉,道:“到时可以让小陆子在旁边烹茶。” 沙发太大,伸手泡茶要坐起身,起起落落的,未免不便,不如让人泡好茶,送到唇边,程墨也是这样做的,这样的沙发,诸女房里都有一套,程墨到哪,都由她们泡好茶,喂到他嘴里。 程墨惊奇,一向俭朴跟苦行僧似的刘询也讲究享受了?更加不解的是,难道你被谁带坏了,有了龙阳之好? “陛下为何让小陆子烹茶?” “他烹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程墨决定不和刘询讨论小陆子泡茶手艺的事,转而道:“昨晚,臣擒了一个刺客,确实是随同荆州王世子上京的侍卫无疑,只是此人伤势太重,虽延医诊诒,还是于今早不治而亡,尸体就在府中。” 刘询道:“朕亲来探望大哥,一是做做样子给某些别有居心的人看,二是担心大哥。大哥和朕走得近,不免遭人妒忌,还是小心些好。” 这才是兄弟,不仅没有猜疑,反而把程墨遇刺之事算到自己头上。虽然事实上确实如此。若不是为了刘询,程墨怎会以身涉险?若程墨不以身涉险,便不会和刘干走得近,若两人没有走得近,刘干不会心存幻想,以为可以说动程墨,也就没有后来的杀人灭口了。 可刘询这样说,程墨心里还是暖暖的,道:“谢陛下。” 当皇帝的都多疑,像刘询这样肝胆相照的,实在太少了,少到几乎没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刘询问。放出遇刺受重伤的烟雾,有什么后续? 程墨笑道:“以陛下之尊,只要怀疑荆州王谋反,自可把荆州王一家老小捉拿下狱,搜查荆州王府,再由沈廷尉审理定案,根本无须先取证据,再行判断。 陛下仁慈,不肯这样做。那么我们只好先搜集证据,或是激得荆州王谋反,再出兵剿灭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荆州王提前发动。” 谋反成为事实,才能派兵剿贼。这样,既不致引起朝臣人心惶惶,又不落史家口实,一举两得,再好不过了。 唯一的风险,便是刘泽自祖上至今在荆州经营百余年,树大根深,而刘询亲政只有两年,真动手打起来,胜负难料。 这也是刘询决定先拿到刘泽谋反证据再动手的原因了。程墨因此只好亲身涉险,幸好最后有惊无险,虽有刺客行刺,却没有伤他一根汗毛。 双方撕破脸,只好图穷匕见了。程墨平定匈奴,在军中威望极高,又和带领五路大军北征的将军感情深厚,军人们可是以他为荣的。若真打起来,也不至于朝中无良将。 匈奴是他们的手下败将,何况区区一个刘泽?程墨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可刘询觉得,刘泽准备了几十年,真打起来,不见得能赢。 他沉吟良久,道:“也只能如此了。” 语气有点勉强,程墨听出来了。他了解刘询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什么事都要有十足把握才做的性子,也不劝,只微微一笑,道:“陛下的意思呢?” 刘询又想了半天,道:“容朕再想想。” 对宗室动手,和匈奴开战不同,刘询还是有顾虑。 程墨自然应允,道:“臣借机在府中养病,静观其变,陛下不妨慢慢考虑。” 或者你没考虑好,刘泽那边已经动手了。主动应战,把发动战争的时间掌握在自已手中,是办法;被动应战,只为留下仁君之名,也是办法。 无论哪一种,一战总是免不了的。 刘询进去良久,院子里候着的朝臣站在大太阳底下,脸上不停淌汗,却没有任何怨愤之色,程墨一向圣眷隆重,和皇帝有说不完的话,不是正常得很么? 更有朝臣羡慕地想,不知程墨怎么做的,能和皇帝情如手足。 刘询摆驾回宫,朝臣们恭送圣驾,刚直起身,普祥笑容满面过来,道:“阿郎伤重不能见客,各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众朝臣默然,人家强打精神和皇帝说了半天话,肯定累坏了。 连皇帝都亲临探视,亲眼见证,再也没人怀疑程墨重伤了,就连随后跟来的刘干也觉得程墨一定伤得很重,这个仇是结下了,现在人没杀死,留了活口,肯定把自己意图谋反一事禀告刘询,如今只有举兵一途了。 他匆匆离开北安王府,赶回府,荀优见他这副形容,吓了一跳,他顾不上说别的,先把程墨真的重伤,并且和皇帝见面长谈一事说了。 “他们一定在商量怎么杀我,赶紧收拾收拾,逃吧。” 第839章 郑春的心愿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师傅让您小心些儿。”郑春捏了捏袖里那块玉质上乘的玉佩,满意地道。 传一句话,便有一块这么好的美玉,让他心情愉快,觉得北安王府是他的福地。他还想留下喝茶,程墨吩咐普祥陪他,然后起身走了。 郑春不太喜欢普祥,这点并不难理解,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怕身体残缺,跟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也没有共同语言。普祥告了罪,坐到泡茶的位置上。郑春一脸不高兴地瞅他。 程墨进了书房,站在窗边欣赏一会儿窗外的景致,云可来了。 “放下手头的活,先查一查沈定再说。”程墨轻吐一口气,吩咐道。 没有人怀疑沈定对皇帝的忠诚,他没有朋友,铁面无情,只有皇帝一个靠山,这样的人,查他做什么?云可有些意外,怔了一息,躬身应:“诺。” 程墨道:“事无巨无,一概来报。” 也就是说,沈定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儿,都得查。云可再次意外了一下,恭顺地应了,见程墨没有什么吩咐,退了出去,消失在花丛间。 郑春几次起身,复又坐下,一直往厅门正中那条甬道张望,普祥尴尬地咳了一声,郑春充耳不闻。 “郑公公,你请茶。”实在除了喝茶两字,再没有别的话说了。普祥笑得脸颊的肌肉都僵了,郑春瞄也没瞄他一眼,不过是一个阉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普祥压下心中的不满。 自从被小陆子收为徒弟后,郑春在宫中的地位日渐水涨般高,一来是小陆子深得刘询信任,不说法出令随,在宫人内侍中也是很有威信的;二呢,小陆子只收了他一个徒弟,宫里巴结不上小陆子的人,自然要可着劲巴结他。 郑春小小年纪,被人捧惯了,早有些飘飘然,在他眼里,也只有如程墨这样的人物才配跟他坐在一起喝茶,普祥纵然是王府的大管家,还是不够格。 茶凉了,普祥重新泡了一杯,再看郑春,干脆走到门口,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郑公公,可是有话和阿郎说?”普祥再也坐不住了,要是人家真有事,他得去把程墨请回来呀。 郑春摇了摇头,双眼只是望着甬道,过了一会儿,欢喜地叫道:“哎哟,回来了。” 普祥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阳光下,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缓步走来,看那笔直如松树般的身形,可不正是程墨?他刚要出声,郑春已撒开脚丫子跑了过去,嘴里欢快地叫着:“哎呀呀,王爷呀,你怎么才来?” 怎么了?程墨不解地瞟了普祥一眼,普祥摊了摊手,他也莫名其妙。 郑春跑到程墨面前,一把拉住程墨的袖子,道:“刚才有好茶,可惜王爷不在,快,喝茶去。” 跟在后面的普祥差点摔倒,你这么坐立不安,就为了我家阿郎没喝上新泡的茶?茶是阿郎的,他什么时候要喝喝不到? 程墨用眼神询问普祥,见普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嘀咕,道:“公公就为这事?” 你这样失态地跑过来,失态地拉着我的袖子,就为这个?他不动声色把袖子从郑春手里抽回来,当先往花厅走去,道:“我这里不仅茶好,点心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完全是跟小孩子说话的语气。 郑春欢喜地跟在后面,进了花厅坐下,普祥禀道:“郑公公刚才一直在等您回来。” 这个却是不能不禀报的,万一郑春真的有事呢。果然,程墨随即道:“郑公公有事?” 小陆子让他过府传话,话传完,他就该回去了,赖在这里,怕是真的有事。 没想到郑春接下来的话,差点让程墨一个趔趄。 “没什么事,咱家只想和王爷说说话。” 准备退下的普祥大怒,我家阿郎什么身份,岂有时间陪你一个阉人闲话? 程墨倒没有多想,他对净身入宫的内侍多少有些同情,要不是为生活所迫,谁愿意自残身体呢?也正因此,小陆子还是小黄门时,便和他颇为亲近,宫中的内侍,对程墨的印象也极好,不自觉地在刘询面前说他的好话。 “你想和我说什么?”他随意地说着,换了新茶,添了水,重新烹茶。 “听说程氏族学乃是京城有名的私垫,咱家自小想读书识字,只是没有机会,不知王爷可否代为引荐,让咱家进程氏族学上学。” 普祥瞟了他一眼,只觉他疯了。你一个内侍,不好好服侍皇帝,偏要跟正常人一样读书识字?你想干什么? 内侍一般不识字,原因无他,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而身为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内侍,有机会接触奏折,就更没必要识字了。这些人识了字,看得懂奏折,岂有不漏露机密的道理? 程墨道:“公公一直等我回来,就是为了此事?” “是呀是呀。”郑春点头。 他长相清秀,身段儿苗条,为了讨好程墨,可着劲撒娇,娘态毕现,看得程墨鸡皮疙瘩掉一地。 “公公能每天出宫上学么?” “若王爷答应,咱家再禀过师傅,请师傅准咱家的假,三天出宫一次。”他有些羞涩地解释:“咱家只想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可不是想考秀才,只要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程墨笑道:“能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读书人了。” 在程墨上奏折请求改举察制为科举制之前,能用刻刀,在竹简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便是读书人,备受尊敬。当然了,现在科举制选拨天下英才,纸张代替竹简,学习的环境已改善很多。 但读书,依旧是很多寒门子弟可望不可及的事。 内侍识字关系重大,程墨决定问过刘询再说。他微笑道:“只要公公能出宫,自是没有问题。” 郑春欢喜之至,郑重拜谢:“谢过王爷。” 读书的念头存在已久,只是之前一直不敢提出来,今天小陆子让他过来传话,沈定想查程墨,他认为程墨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便想趁机提条件,没想到程墨听了这句话,随即匆匆离开,他只好一直等着。总算不负所望。 他心情畅快极了。 第360章 害人不浅 感谢脱去困惑投月票。 少女们被送回来,洪诚大惊,忙问究竟。玉琴道:“是程卫尉让陶大人送我们回来的,陶大人不敢不听。” 提到那个俊朗青年的官衔,她便两眼放光,程五郎不愧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如此出色的男子,哪怕不能为妾,只要每天能看到他,就是为奴为婢,她也情愿。 洪诚狐疑道:“可是你们说了不该说的话,触怒程卫尉?” 他为了让儿子出仕,实是煞费苦心,不仅银子花出如流水,还买了十多个美丽小姑娘,从小培养教导,等的就是这一刻了。 玉琴道:“阿郎,我们受您养育大恩,如今您又把我们送到官宦人家,我们定然要好好把握,希望有一天能报答您的恩情,怎么会乱说话?再说,我们也没机会开口啊。那位程卫尉可真厉害,正眼都没瞧我们,只厉声对陶大人说话。” 她真的很想此生得以陪伴在程墨身边啊。 其余几人都点头,齐声道:“陶大人也是迫于无奈。” 那两个和陶然春风一度的少女更道:“阿郎不如请陶大人牵线,见一见程卫尉。陶大人很好说话呢。” 她们听玉琴几人说了,那位程卫尉风采逼人,若是平生不能一见,岂不是憾事? 洪诚见少女们都直指程墨不肯笑纳她们,低着想了半晌,恍然道:“程卫尉有一位厉害的夫人,想来他是惧内。” 怕老婆啊?少女们不禁同情起程墨来,玉琴道:“他的夫人可是母老虎?” 能让程卫尉这样风流的人物惧怕的人,必然很凶悍。 洪诚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街坊传说,他是当朝权臣霍大将军的女婿,娶的是霍大将军的闺女。” 原来这样。玉琴向往地道:“不知那位霍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天天生活在老婆淫威之下,有何快乐可言?” 言语间十分同情心疼程墨。 被少女心莫名其妙同情了一把的程墨,此时正在训陶然:“让你负责捐款,不是让你沉迷女色,你若再这样,马上交了差使,该干嘛干嘛去。” 陶然脑子里只是两个少女嫩滑如绸的肌肤,在床上的豪放,肉痛得不行,程墨训了半天,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听到让他交了差使,回太常署,这可怎么成?他现在已经贴上程墨的标签了。 他顾不得回味两个少女的软玉温香,赶紧跪下道:“卫尉息怒,我一时不察,才会着了洪诚的道,想着若他儿子确实仁孝,便举荐他也没什么。以后定然不会了,求卫尉再给我一次机会。” 话是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服的,人还没见呢,你先把人判了死刑,要是洪全真的仁孝,人品才学都是上乘,朝廷岂不是损失了一个人才? 程墨道:“人家送女人你收,人家送金银财宝,你收还是不收?” 这话说得重了,陶然叫起撞天屈:“苍天地上,我可没收洪诚的金银财宝啊,他捐了两千两银子,我一分不落全都入帐。” 他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谁能为他证明?他脑子飞快转动,道:“万牧掌管帐目,卫尉可叫万牧过来,一问便知。” 程墨冷笑:“万牧住在你家?” 洪诚可以趁夜送女人,难道不能趁夜送银票? 陶然呆住了,过了半天才恨恨地道:“这个洪诚,真是害人不浅!”程墨这么说,他死的心都有了,道:“卫尉派人去我府上一搜便知,我靠俸禄过日,家无余财。我府里人口简单,屋舍也小,只有一进的院子,还是租赁的,搜查很容易。” 他出身贫寒,靠写得一手好字得到地方的名流儒士举荐,得以为吏,兢兢业业走到今天,就因为没有多想,接受洪诚的赠礼,在程墨面前失了诚信,真是得不偿失啊。 陶然的为人,程墨还是信得过的,而且他一来便坦然说明洪诚送了两个少女给他,还算磊落。不过有过失,便得处理,不能姑息,臭骂一顿,吓唬一下是少不了的。要是程墨真的不用他,怎么会浪费时间训他?早让他滚回太常署了。 程墨道:“你当我不敢啊?” 陶然快哭了,老大,我真心实意让你搜啊。他知道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如不说,只好以额触地,一言不发。 程墨不理他,自顾自处理公务,过了半个时辰,才淡淡道:“起来吧。” 陶然哪里爬得起,一屁股坐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程墨头也没抬,道:“在你府上收拾一间客房,让万牧居住。” 这是信不过他,让万牧监视他吗?可同时也让他继续负责捐款的事了。陶然大喜,连声道谢:“多谢卫尉,我这就让小厮回家跟婆娘说一声。” 他想给程墨磕个头,可是浑身酸软,手臂无力,哪里动得了?不禁在心里再骂一声:“洪诚这个老货,实在害人不浅,下次遇见他,非收拾他一顿不可。” 程墨挥手道:“下去吧。” 今天因为要送女人过来,花车暂停巡游,陶然想到误了正事,再不去干活,程墨追究下来,真的会让他回太常署,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身一腐一拐地走了。 程墨给他一间耳房,供他临时办公之用。他由小厮搀扶,一边朝耳房走去,一边吩咐下去:“花车半个时辰后出动。”一句话没说完,远远望见双手拢在袖里,在耳房门口来回走动的洪诚。 洪诚想求陶然引荐程墨。玉琴说得没错,他和陶然已经建立了某种“友谊”,这个时候去求陶然,送上一份厚礼,陶然定然会答应。他身上带了厚厚一叠银票,每张五百两。 陶然一见他,火往上冲,喊两个路过的差役:“把这老货给我丢出去。” 这人太可恶了,差点害得他连官都没得做啊。 洪诚被架起就走,不知出了什么事,一边挣扎一边喊叫,引来无数人侧目,待被掼在门外的黄土路上,差点摔成残废时,还在喊:“我是来找陶大人的,你们不能这样!” 难道陶大人得罪了人,那人拿他出气么? 陶然气得让小厮:“堵上他的嘴。” 第843章 三岁看大 感谢西风清扬、中友1104181817投月票。 后面,一个不小点迈开小胖腿,跑得太快了,跌倒爬起,爬起跌倒,跟滚雪球似的,滚了过来,在门槛边又跌了一跤,正要自己爬起来,瞧见程墨坐在厅中看她,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 程墨坐着没动。 青青往地上一坐,边张着小嘴干嚎,边偷看程墨,见父亲没有过来抱自己的意思,飞快爬起来,四肢并用,翻过门槛,叫着:“姐姐姐姐。”跑到佳佳身边。 佳佳在屋里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刘奭,站在桌前的空地上挠头,一脸迷糊,明明看他跑进来,怎么会不见了呢? 程墨朝屏风瞥了一眼。 佳佳会意,朝父亲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蹑手蹑脚从屏风另一边绕过去。 刘奭得意极了,几乎要笑出声,突然手臂被抓住,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抓住你了。” “啊!”他一声大叫,像被踩了脚。 郑春一个激灵,急忙过去道:“殿下,您没事吧?” 可怜的殿下啊,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被一个小女娃儿追得四处跑,躲的地儿都没有。 “出去!”小屁孩怒气冲天,挣开佳佳,冲上来朝郑春就是一脚,踢在郑春的小腿骨上,郑春吃痛,不敢吱声,不知小主子为何发怒,有些手足无措。 程墨道:“郑公公,小孩子玩闹,我们做大人的,就不必管那么多了。” 没看连乳娘婢女仆妇都只是远远跟着吗? “王爷,这,殿下……”郑春话没说完,就听佳佳小萝莉道:“这次换你追我了啊。” 刘奭连连点头:“好,你先跑。” “没有一刻钟,不许追来。” “没有一刻钟不许追来。”跟屁虫青青稚声稚气地说着,咧着小嘴笑。 “好。”刘奭小屁孩小大人似的点头,学着刘询的样子,倒背双手,挺胸站着,颇有大人风范,待佳佳跑到院子里,小跟屁虫青青翻过门槛,才朝门口慢慢走了过去。 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逐渐消失,郑春吃吃道:“他们……” 这是在干什么? 程墨道:“他们在捉迷藏。” 本来刘干被拿到廷尉署,刘询就该派人接刘奭回宫了,可刘奭坚决不回去,对来接他的嬷嬷又踢又咬,嬷嬷没办法,只好回宫复命。 刘章跟个小大人似的,跟他玩不到一块儿,他跟佳佳玩得来。 “捉迷藏?”郑春舌头又打结了,跟皇长子捉迷藏,对皇长子呼来喝去,真的好吗? 程墨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茶,对郑春的大惊小怪不予理会。 郑春回去,把在北安王府看到的一幕告诉小陆子,道:“北安王怎能跟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殿下呢?” 皇子天生跟别的孩子不同,哪怕别的孩子也出身非凡。 小陆子眼眸闪了闪,候刘询饭后喝茶休息时,状似无意道:“北安王好象没有特别关照殿下,而是让殿下和两位小郡主一块儿玩。” 刘询道:“佳佳和青青?” “是。” 晚上,刘询回建章宫,和许平君商量:“奭儿在大哥府中玩得开心,不如把章儿也送过去,他跟青青只相差一天,一定玩得来。” 许平君知道刘询存着报恩之心,一直想要两家结亲,无奈程墨坚持待女儿长大后自行择婿。她依在刘询身边,柔声道:“章儿太小了点,是不是再过一两年再送过去?” “不小了。不是说青青也跟着哥哥姐姐捉迷藏吗?”刘询轻抚许平君的秀发,腻声道:“把孩子送过去,我们再生一个。” 虽然生过两个孩子,听夫君调笑,许平君还是有些害羞,把脸埋在夫君怀里。 自从刘奭住到府中,程墨再也没能睡懒觉,以前兴之所致,夜里和妻妾缠绵到天快亮,便会歇一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一天的弓箭拳法就没练。 现在不管什么时候睡,天刚亮,孩子们都会龙精虎猛寻来,爬上他的床,捏鼻子的鼻子,呵痒的呵痒,或是朝他脸上吹气,口水跟雨似的落在他脸上。 这样一来,他哪里睡着?抓住一个,一般是佳佳,她最怕痒,往她胳肢窝呵痒,两个女娃儿会笑成一团,刘奭年纪虽小,不改男子汉本色,自然是要英雄救美的,奋不顾身地爬在程墨身上,希望因为自己的小动作,能让他放了佳佳。 今天也不例外。隔得老远便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佳佳和青青的笑声跟银铃似的,充满欢乐。 一个贵妇人手牵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娃儿,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迈步入内。小男娃儿挣扎着下地,朝笑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顺着甬道一步步往前走,前面的笑声对他吸引,像为他指路。 霍书涵得讯,赶了过来,刚要行礼,许平君含笑道:“嫂嫂不必多礼。” 她和霍书涵说不上多亲近,但还是很客气。霍书涵觉得,她是看在程墨的面子上,才跟自己不咸不淡的。 霍书涵果然就不行礼了,道:“娘娘这是?” 大清早的,你不声不响跑来做什么?还不让通报,不走大门,不顾皇后身份,从侧门进来后,直奔裳儿的院子? 许平君笑道:“陛下听说奭儿在府上食量大增,让我把章儿一并送来。” 我家变托儿所了?霍书涵不客气地道:“危险解除,大殿下是不是该回宫了?二殿下还小,不宜离开娘娘。” 许平君回头看了一眼,霍书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众嬷嬷乳娘,带着无数家什,齐唰唰站在院子里,这派头,跟前些天送刘奭过来一模一样。 程墨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准备起床,见一个小小子扶着屏风架,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然后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就着床边的脚踏,奋力地爬上大床。 又来一个,程墨笑容僵在脸上,他正准备这两天把刘奭送回去呢。刘奭这小子不改好色本色,佳佳到哪,他跟到哪,得把他骗上马车才行。 现在又来一个,算什么意思? 刘奭发现弟弟来了,老大不高兴,命令:“回去。” 刘章不理他,歪着小脑袋看看佳佳,又看看青青,自顾自呵呵笑起来。 什么情况? 第844章 弃卒 裳儿见皇后来了,平时的爽朗硬气都没了,腿如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稳,还是婢女扶着,慢慢挪出来。 许平君打量她几眼,道:“长得很齐整。” “谢娘娘。”裳儿说话声音都打颤。 她在扬州,觉得盐商已是天边的人物,遇到程墨,已是天上天了,万幸嫁给他,过上做梦也梦不到的生活,现在还见到皇后了,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许平君在厅上坐了。 程墨听说她来,赶紧穿戴齐整过来,道:“娘娘怎么来了?” 身后四个小屁孩跟四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刘章一双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刘奭贴着佳佳走,一双小眼睛全在佳佳身上,挤挤挨挨地靠过去,佳佳小手一推,又走开一步,走没两步,又挤过去,又被推开。 “大哥不必客气。”许平君笑眯眯示意程墨不用行礼,一双眼睛落在刘奭脸上身上,见他脸色红润,似乎长高了一点,壮了一点,那笑便从眼睛里直溢出来。 程墨坐下,佳佳和青青乖巧地站在旁边,该有的教养得有,平时怎么玩闹都行,有客人在,是断断不许她们顽皮的。昨天要不是捉迷藏,刘奭为了不被佳佳找到,先跑进来,佳佳才不会跑到父亲会客的地方玩耍呢。 刘奭随随便便地行礼:“儿臣见过母后。”然后挤掉青青,站在佳佳身边。青青不甘心被他挤开,努力要挤回去,程墨一个眼神过去,不敢动了,委屈地站在最外侧。 孩子们的举动,许平君全看在眼里。她把刘章留在这里,去赵雨菲院里,和赵雨菲说了半天话,然后回宫,待刘询回建章宫,道:“奭儿很喜欢佳佳,不如陛下跟大哥提一提,定下这门亲事。” 佳佳的母亲顾盼儿出身青楼,是差了一点,但若儿子喜欢,也未为不可。佳佳小模样儿绝佳,长大后一定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又是儿子自己看上的,定能琴瑟和鸣。 刘询想了想,道:“青青的年龄跟章儿相仿,若能成为佳偶,岂不更好?” 能成为皇亲国戚,是无上荣光,他一直念着在程府中,赵雨菲对他们夫妻的照顾,想让赵雨菲的女儿嫁进皇室。 可不要以为孩子还小,议亲太早,很多男子在妻子怀孕还没生下孩子时,便指腹为婚,定下孩子的终身。这是常事。 许平君不说话了,总不能两个儿子,都娶程墨的闺女吧,这圣眷也太隆了。 四个能跑会走的小孩几乎把屋顶掀翻了,时常成群结队在各个院子里冲进冲出,仆妇避之不及便被撞得人仰马翻,府里不时有惊叫声响起,井然有序的北安王府不时兵慌马乱一番。 书房不能随便进的规矩,在孩子们这里成了摆设,谁会和孩子们较真呢。 程墨被吵得头痛,约了张清、武空,一起去秦岭游玩了。 刘泽观察两天,确认儿子们不会兴风作浪,才带上心腹幕僚出发,既是奉诏进京,自然无须再假扮商贾了。不过他为了早一点赶到京城,救出长子,没惊动地方官,一路晓行夜宿,不日赶到京城。 刘询得知他到京,未置一言。他递了牌子,第三天才准他觐见。 在这三天里,他拜访了历年大肆送礼的朝臣,这些朝臣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托,更有甚者,借口不在京中,不肯见他。 他对和他前后脚赶到的心腹幕僚西门凉叹道:“孤如今才知人情冷暖。” 西门凉安慰道:“世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至于那些小人,不必介意。” 没办法介意呀,现在荆州王府的人不说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谁不认为刘干进了廷尉署,绝无再出来的可能?这是看衰荆州王府的节奏啊。 刘泽眉头紧皱,沈定倒是见了他,一番冷嘲热讽,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听说过沈定的为人,可堂堂宗室、荆州王,有志于帝位的人,被一个臣子如此嘲讽,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西门凉献策:“王爷只要取信于陛下,一切都将反转。” 只要刘询肯为他的忠诚背书,刘干谋害皇子的罪名自有沈定开脱,到时势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仅刘干无事出狱,荆州王府继续显赫,甚至帝位可期。 刘泽长叹一声:“也只有如此了。” 一旦他登上权力颠峰,今日狗眼看人低的那些人,他必然一个都不放过。 刘询在宣室殿见他,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后,道:“卿既到京城,先住一段时间再回去。”然后不管他,自顾自起身走了。 既没提起刘干,也没问他请诏进京做什么,就这样走了。 刘泽愕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貌似要得到刘询的谅解挺难啊。而且,自己比他大两辈,他却不以宗族称呼,而称自己为“卿”,这是什么意思? 秦岭草木茂盛,蚊虫也多,程墨一边往手中涂消肿的草药汁,一边道:“沈定把他拒之门外?” 如果让刘泽父子相见,那不是沈定的风格,没给他好脸色就对了。 赶来报信的是雷昆,一边忍受蚊虫的叮咬,一边道:“是,京中那些大人们对荆州王也没很不待见。” 现在都在传荆州王会被削爵,大家避都来不及,谁敢往前凑? “刘干现在怎么样?” “没有受刑,不过精神萎靡,人很憔悴。” 这就对了,在刘询没有要刘干死之前,沈定还是给他留一些脸面的。在沈定眼里,只有皇帝,没有别人,管你是什么人,到他这里,只有皇帝想办的人,和皇帝不想办的人。 “荀优呢?” “严刑拷打,被打得没有人形。”雷昆也有些看不过眼了,道:“荆州王放出风声,刘干受荀优所惑,才会谋害皇子,看来他凶多吉少了。” 荀优奄奄一息,躺在发霉发臭的狱中,悔青了肠子,想想自己以前多么逍遥自在,偏利欲熏心,好好的荆州名士不做,投效刘泽,又为马前卒,随同刘干到京城打前锋,现在成为弃子,离死不远,怪得谁来? 第849章 小人物 “王爷,这两天不知为什么,沈廷尉脚步虚浮,看案卷的时间少了很多。”雷昆一脸猥琐地禀报。 程墨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想说什么直接说。” 敢跟我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看我不打死你。 雷昆昨晚守在沈定夫妻的屋顶,揭开一片瓦,看了一夜的妖精打架,这会儿笑得跟猥琐大叔似的,低声把昨晚看到的情况简略说了,道:“沈廷尉看着凶悍,没想到在陈夫人面前,一点辙没有。” 想必沈定对妻子心生愧疚,孩子连续夭折,术士说是他的原因,是男人都会觉得愧疚啦。只要心生愧疚,自然迁就妻子一些。 雷昆没有成亲,男人这点小心思,哪懂呢。 不过,两人年龄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能折腾,程墨也很意外。他无语一息,道:“说正事。” “西门凉联系上陈夫人了,两人打得火热。”这几天,西门凉往沈府走得勤,哪里逃得过司隶校尉的眼睛? “荆州王呢?” “两天没出门了。”雷昆很奇怪,自从那天刘泽在北安王府吃了闭门羹之后,便没出过府,日夜在荆州王府门外守着的司隶校尉,并没发现有人出入,连买菜的仆役,扫地的老苍头都没出来。 这绝逼不寻常啊。 程墨叫黑子进来吩咐:“加强府里的警戒,升为二级。” 府里的守卫警戒,程墨分为三级,平时一般是三级,二级可算进入戒备状态了,相当于战时城市的防卫。刘干曾派人行刺,程墨担心刘泽也来这一套,毕竟人家父子同心,出同样的招也很正常。 好好儿的,升二级做什么?黑子不解,不过他有一个好处,服从,以服从为天职,自从成为程墨的侍卫队长后,只要程墨交待下来的事,不管他理不理解,都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这点,无疑让程墨满意。 很快,府里增加了三成侍卫,明哨暗岗,层层布置。 刘泽老谋深算,深知不能用行刺这等低劣手段,再说,成功机率也最低。他没有外出,其实并没闲着。这会儿,临时充作指挥所的书房里,他正和一众幕僚开会,带到京城的幕僚,无论忠诚还是能力,都深得他信任。 在房间的空地上,一个青衫男子正在禀报:“……北安王未曾发迹时好赌,可他赌光祖产后,便自此戒赌,不久发迹。” 赌徒很多,赌光祖产,连老婆孩子赌得精光的也不在少数,能戒赌,并且自此不沾的却屈指可数,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心志坚定之辈,非常人可比。 这是派去调查程墨的侍卫在做总结,也就是说,他认为,程墨发迹前烂赌这一段经历可滋利用。 刘泽闭目沉思良久,又和幕僚商议整整一天,有人认为,程墨已经戒赌,那赌场设局一途再无可利用之处;有人认为,既然程墨曾烂赌,在身无长物时连祖产都输了,可见赌瘾极大。 如今程墨富可敌国,若有心人加以引诱,怕是会重蹈覆辙,继续迷上赌博,只要让他在赌局上答应施以援手,便能通过他影响刘询,救出刘干。 两边都坚持已见,互不相让,吵得青筋暴跳,脸红耳赤。 刘泽想得更长远,光救出刘干还不够,远远不够,放眼当世,刘询最信任的人莫过于程墨,若能让程墨反水,刘询定然没有防备,以无心算计有心,什么事不成? “此事,就这么定了。议下一项。”刘泽一锤定音,书房中只闻呼呼喘气声,再不闻争吵声。 下一项议的是如何让程墨入彀,大家集思广益,一团和气。 扮成乞儿的司隶校尉像在打瞌睡,双眼睁闭间,精光四射。他在沈府门口守了几天,不要说人,就是一只蚊子飞过去,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府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快走吧,若是阿郎发火就糟糕了。” 侧门打开,西门凉悻悻然走出来,沈府胡子头发雪白如霜的老仆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把门关上。 西门凉很生气,他费尽心机,总算打听到陈氏的祖籍,又绞尽脑汁,设了这么一个局,终于取得陈氏的信任,见到沈定。可话只说两句,真的只有两句啊,就被赶了出来,而且看沈定的样子,要是府里有强壮的男仆,定会叫人把他毒打一顿,不,是活活打死。沈定的手段,谁不清楚? 他在刘泽面前夸下海口,花费无数心血,就落得这样的下场?有没有搞错! 街对面的乞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自己,是什么意思?自己再落魄,也不是一个低贱的乞儿可以笑话的。 西门凉怒气冲冲朝司隶校尉假扮的乞儿怒吼:“看什么看,再看我挖掉你的眼睛。” 这个司隶校尉正是云可假扮,就是西门凉不找事,他也要找机会和他搭上话,何况西门凉主动找事? “贵人说哪里话?小的哪敢胡乱乱看?唉,小的在这里守了一天,连一个铜板也没讨到,这不是看到贵人走来,想问贵人讨几个铜板,买两外馍填填肚子。”云可露出一口大白牙道。 西门凉怔了一下,世上还有人比自己更悲惨,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神色缓和一些,道:“你在沈府门口能讨到什么?难道不知沈廷尉的厉害?” 云可咧嘴笑道:“贵人只知沈廷尉厉害,却不知沈廷尉也有秘辛。” “嗯?”西门凉心中一动,自己是外地人,从没和沈定打过交道,对沈定的了解怕是不如这低贱的乞儿多。 “我请你喝酒,你说些沈廷尉的趣事下酒。” “多谢贵人,只要有酒喝,贵人想听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云可说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西门凉走来。 没想到有一个了解沈定的人,可见不能轻视这些小人物。西门凉感叹不已,把云可带到附近一家小酒馆,叫两个下酒菜,一坛酒,和云可坐下说话。 这家小酒馆自酿的浊酒跟米汤似的,酒中有白色的酒糠浮动,要是平时,云可哪里看得上,这时却露出十分欢喜的表情,满饮一碗,砸巴砸巴嘴,很满足的样子。 第364章 龙脉 霍光越看奏折,脸色越是晦涩难明,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没经过他的同意,居然敢挖开御街的路面,这是在作死啊。 不语悄悄出屋,吩咐一个候在外面的随从:“赶紧请程卫尉过来。” 他嗅到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要是程墨不过来解释一番,霍光非气爆不可。 程墨没在公庑。 伍全带大批差役赶到御街,厉声对武空道:“我一定要参程卫尉和你一个损坏御街之罪!” 这路只挖了一天,他办公的公房差点没被踏破,京城权贵多如狗,树上随便掉一片叶子,都能砸到权贵头上,这些人畏惧程墨的权势,不敢出面阻止,一个个全跑到他那里拍桌子瞪眼睛,就差没吃了他。 他当这个京兆尹,真心不容易啊。 武空也很心塞。他事前对御街路面的夯实程度有过估计,没想到还是估计不足,路面比他想像的硬多了,五十个民夫挖了一天,只挖不到十丈,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路面挖开,把管道埋进去?他刚打算明天增派人手,争取这一段路十天完工,伍全带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气势汹汹地来了,一来便朝他吼。 武空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阴得快出水,道:“伍大人,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阻挠我们办公,要是进度赶不上,谁负责?” 他这边和伍全说话,民夫们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还在作业呢。 伍全见民夫们继续挥动铁锹,乒乒乓乓地挖路,更加生气,脸色十分难看,道:“武四郎,你再不赶紧住手,我立即拘捕你。” 武空傲然道:“你试试!” 伍全手一挥,差役们一拥而上。 不用武空吩咐,随从侍卫们也一拥而上,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最搞笑的是,这边剑拔弩张,那边民夫们还在挥动铁锹,继续干活。 程墨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伍全和武空四只眼睛差点碰在一起。 “两位,这是怎么了?”程墨笑吟吟走过来,道:“伍大人怎么有空过来关心我们?” 伍全一听差点喷血,沉声道:“程卫尉,你肩负陛下安全,不在宫中坐镇,却指使民夫把御街挖得坑坑洼洼,是什么意思?” 这话颇不客气,程墨官阶比他高好几级,又是列侯,按里他应该上前行礼。 程墨从袖里抽出诏书,在他面前扬了扬,道:“未央宫要安装管道,不挖开路面,怎么预埋大管?诏书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伍全叹气,道:“诏书说在全城安装供暖系统,可没说开挖御街,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把挖开的路面填上,此事就此算罢,要不然我一定参你。” 气极了,才会当面说我要弹劾你,我要参你的话,这是不留情面了。 程墨道:“你参我,我也得干活,要不然怎么向陛下交差?” 伍全听他口口声声只是拿刘询做挡箭牌,气道:“行,我现在就进宫。” 我就不信拿不到诏书阻止你。 他是京兆尹,相当于现代帝都的市长,论官阶是没资格觐见的,但他负责京城的大事小情,若是皇帝想了解民情,便会召他进宫。 程墨道:“你有诏书,我自然不敢抗旨。” 他漫不在乎的样子,让伍全脚步一滞,坊间传说,皇帝口口声声叫他“大哥”,万一袒护他呢? 武空扬声道:“要是没拿到诏书,就别来掺和我们的事。” 伍全回头狠狠瞪了武空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不语差来的随从找到程墨的时候,他正蹲在御街的路边,对着一条挖开的沟子看得入神。 “姑爷,你快去看看吧,阿郎动了真怒。”随从苦着一张脸道。自家这姑爷真不让人省心,平时就不大听阿郎的话,现在连御街都挖开了,这可怎么好? 程墨头也没回,道:“怎么了?” 随从把事情简略说了,眼巴巴望着程墨的背影。 路基确实很硬,挖了一天,深度只有一尺,也就是一个浅浅的坑,真要挖开,得到什么时候?程墨拍拍手里的泥,对武空道:“没有工具,只能这样了。” 要是有现代的挖土机,哪会这么龟速? 武空很失望地应了一声,喊道:“加紧挖,每人多两个铜板。” 程墨道:“多两个铜板作用不大,我让家里做点心的厨子做大白馒头,你也让府里的厨子过去学一学,晚上每人多两个大白馒头吧。” 这大白馒头的做法,还是程墨教给点心厨子的呢。 武空常去永昌侯府噌饭,尝过馒头的味道,确实美味,还管饱,大喜,道:“那敢情好。”于是大声喊道:“侯爷说了,只要大家加紧干活,每人晚上赏两个大白馒头。” 民夫们不知大白馒头是什么东西,但想是侯爷赏的,一定是好东西,轰然应了一声,加快挥动铁锹。 程墨走开几步,对跟过来的随从道:“走吧。” 和随从去了霍光的公庑。 霍光指了指几案旁的箱子,道:“你自己看吧。” 满满一箱子的竹简,不用说,都是弹劾他的奏折。 程墨拿起一卷看了,摇了摇头,放下,再拿起一卷,看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些奏折看完。 很多朝臣弹劾他挖开御街路面,破坏龙脉。如果皇帝看到这些奏折,一定会杀他。 你得多想谋反,才会毁我的龙脉,坏我的气运? 所以,霍光很生气,可是再生气,也没把这些奏折送到宣室殿。刘询和程墨感情再好,涉及皇权,也不会轻易罢休。 程墨道:“谢岳父。” 这份舔犊之情,他收下了。 霍光一双眼眸如深潭,看不出喜怒,平静地道:“你想怎么办?” 你要怎么收场? 程墨道:“当然继续干下去啊。” “你!”霍光气得倒仰。他想过程墨有可能求他平息此事,有可能辩解,却没想到他如此执迷不悟。 程墨道:“路面已经挖开,要是这样破坏龙脉的话,那龙脉已经被破坏啦,再怎么补救也没用了。可是,这是预埋管道,跟龙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瞻前顾后,畏于人言?” 霍光怒道:“死到临头还嘴硬!” 第365章 隐疾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程墨第一次见霍光发怒,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居然有些好奇,像看珍稀动物。上次提出让他隐退,他也没怒气上脸。 “岳父,如果御街的泥土回填,是不是就不会坏了龙脉?”程墨神色郑重很多,道:“或者不再开挖,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让御街出现一个一尺深,十丈长的坑?” 这是名副其实的挖坑吧?有这么坑的吗? 霍光闭了闭眼,没说话。程墨说得没错,已经开挖,说什么都迟了。这件事刘询如果怪罪下来,程墨满门抄斩还是轻的,可怜自己的女儿,嫁他不到一年,就要被他坑死了。 就算刘询不追究,哪天想起来,再翻老帐,程墨还是逃不脱满门抄斩的宿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脑残到连御街都敢挖?霍光揉了揉额角,只觉头越来越痛了。 霍光最近头常痛,放下朱笔,歇一会又好。 程墨接着道:“高祖时,陈丞相在这里建未央宫,可没说这里是龙脉。”他一指箱子里的奏折,道;“这些人不过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罢了,看我挖路,要先为未央宫安装管道,他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装上,想把未央宫安装管道的事搅黄了,他们能尽快装上。” 陈丞相就是陈平。 霍光只觉头痛欲裂,脑子也不好使了。 程墨终于发现他很不对劲,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道:“岳父,你怎么了?” 怎么脸色这么差? 霍光不愿被人发现他有头痛之症,更不愿发现他病情的人是程墨,担心程墨又要劝他隐退,只好道:“还不是被你气的!” 程墨看他脸色蜡黄,额头青筋一跳一跳,马上对不语道:“快请太医。” 不语清楚霍光的身体不天不如一天,二话不说,立马去外面叫人传太医。 霍光道:“我没事,用得着传什么太医?” 程墨真心实意地道:“岳父,霍氏一门全靠你庇护,你要是身体有恙,我们怎么办?所以,有病得医,小病小灾的,治一治就好了,没什么。” 这话霍光听着心里微暖,也就没再坚持,由着他请太医了。 程墨不再跟他说奏折的事,静坐和他闲聊,待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才道:“岳父别再操劳了,歇两个时辰吧。我去陛下那里看看。” 霍光道:“你还想吵嚷得无人不知吗?” 这些奏折他可以留下来,甚至毁尸灭迹,再叮嘱上奏折的官员,让他们别乱说话,只为破坏龙脉的说辞别传扬开去。刘询长在民间,这些道道不一定懂,能糊弄过去,便可以保住程墨了。看在霍书涵的份上,他也得保程墨啊。 霍光觉得自己可谓用心良苦。可现在,程墨居然说要去面圣!他头痛得不行,气呼呼道:“要不要把这些奏折送过去?” 让皇帝也看看朝臣们是怎么说的。 程墨笑道:“那倒不用。伍不缺进宫告我的御状,我得去陛下跟前分辩分辩。” 伍全字不缺,这表字也绝了。 霍光靠在大抱枕上,无力地道:“你又怎么招惹他了?” 伍全会跑去宣室殿告御状,只有一种可能,肯定是程墨做了什么不法事,他又节制不了,只好出此下策。想到政务由自己处理,有什么事伍全没来向他禀报,而是跑去跟没有实权,只是摆设的皇帝告状,霍光很生气,决定敲打敲打伍全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程墨道:“还不是为了御街预埋管道的事。” 又是破坏龙脉的事!霍光无力吐槽,挥了挥手。 程墨行礼退出,快步追上走在前头的太医,道:“我岳父的身体状况如何?” 这位太医姓陈名坚,一直专为霍光请脉,也只为霍光请脉,别的人请不动他。 陈坚只是看着程墨笑,一句话也没说。 程墨叹气:“不方便透露是吧?他是不是血压偏高,所以常常头痛?” 陈坚不懂什么是血压,陪笑道:“卫尉见谅,大将军吩咐,他的病情谁也不能透露,我若说漏了嘴,全家性命不保。” 如果是这样,倒不能强人所难了。程墨道:“打扰陈太医了。” 程墨看霍光的症状,很可能是血压太高。他锦衣玉食,又没运动,得三高的机会大增,高血压很正常。只是怎么跟霍光普及什么是血压,又要怎么证实他确实得了这病呢? 程墨一边想,一边走,很快来到宣室殿。 伍全还没得宣召,在宣室殿门口候着,见程墨走来,黑着一张脸上前行礼。 程墨笑道:“伍大人不用多礼。” 廊下候着的内侍不用程墨吩咐,已进去禀报,很快出来道:“陛下宣卫尉进去。” 这就是差距啊,伍全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一张国字脸黑如锅底。 刘询在看书,见程墨进来,把书往几案一搁,道:“天气越来越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装管道?” 要是过了年再装,这个冬天就用不上了。他看程墨未央宫、供暖所两头跑,忙得团团转,因此问一下。 程墨道:“要安装未央宫的管道,得先预埋一号管,已经在挖路了,只是御街的路面夯得太坚实,进展缓慢。” “为什么要预埋管道呢?你府上安装这套设备,可没有埋管道。”刘询不解地道。 程墨解释:“臣不是只安装一间府邸,自己烧炉吗?现在全城供暖,工程大了无数倍,需要建锅炉,有专门烧炉的衙门。臣请求把犯官的家人没入这个衙门,让他们烧炉,为全城百姓供暖。” 刘询道:“这主意不错,省得掖庭人满为患。” 犯事的官员府上人口不少,尽数没入掖庭,时间长了,掖庭人很多。他登基后没有纳妃,像平常人家的夫妻,只有一家三口而已,留大把的宫人全是浪费粮食,多生事端。 他想着,和程墨道:“朕把年过四十的宫人放出去,大哥觉得怎样?” 年过四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奶奶级的妇人了,这个岁数放出去,嫁人生子已经太迟,可是能让这些宫人后半辈子得以恢复自由,也是功德无量。 程墨道:“陛下行仁政,是天下苍生之福。” 第856章 对峙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叫停?” “诏书到了么?我就说嘛,荆州王到底是宗室,陛下怎么也得念同宗之谊,沈廷尉这次踢到铁板了。” “不一定吧,你什么时候看沈廷尉吃过亏?” “世事无绝对,也许是时候未到。” 对峙双方被一声断喝震住的片刻,吃瓜群众即时发挥,肆无忌惮大声议论,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无赖,居然开起了赌局,在人群中吆喝:“下注了,下注了,押荆州王胜的一赔五,押沈廷尉胜的一赔一。” 程墨笑了,这无赖看好沈定。 沈定脸黑如锅底,喝令差役:“拿下!” 几个差役冲过去,不一会儿从人群中揪出几个男子,其中一个形容猥琐,想必是那无赖了,其余几个青衣小帽,却是官宦人家的仆役,这几人面如土色,他们只是好赌,可没起坏心,要是这样进了诏狱,得多冤?主人绝逼不会为了自己一个仆役,而得罪沈廷尉,这可怎么办? 差役们本来气势如虹,这么被打断,气势便有些弱了,刘泽趁机抢过去,拦在府前的台阶上,道:“沈定老匹夫,你要抄本王的府邸,先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哼,你如此残害宗室,陛下不会放过你,宗正寺不会放过你,天下人也不会放过你。” 程墨神色微动,他从不敢小觑天下人,也不会轻视刘泽,可刘泽能抓住这么小的机会,抢先站在道德制高点,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想起司隶校尉对刘泽的调查,这个人,在荆州素有贤名,时常搭棚施粥,又常在荆州街头走动,遇到贫困者,身边的随从会掏出铜板递过去,再三言明是荆州王送的。时间长了,当地只知荆州王,不知官府。 这人,想做皇帝久矣,要不然也不会想出这样一个收买人心的办法。 他的身后,还有一些手持水火棍,和侍卫对峙的差役,门前台阶上,也站很多侍卫,刘泽抢上去,等如自陷差役的包围圈。 沈定朗声道:“你以为本官不敢?你不把西门凉交出来,本官就踏着你的尸体过去又有何妨。” 刘泽气笑了,道:“北安王也在这里,难道你也要踏着他的尸体过去?” 程墨无故躺枪,摸了摸鼻子,道:“荆州王,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再关心别的吧。” 老想把他拖下水,怎么就不问沈定要诏书呢,没有搜查王府的诏书,凭什么包围搜查王府,和王府侍卫对峙? 程墨真不知道刘泽是气坏了没想到,还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一心想取而代之,竟然把这么重要的物事给忘了。 “西门凉在这里。”刚才断喝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梆梆声,一人柱着拐,从侍卫们身后走出来,正是西门凉。 他被侍卫抢回来,由从荆州带来的大夫包扎上药,眼见因为自己的缘故,王府被围,即将被抄,愧疚之极,忍不住现身,刚才一声断喝,两边的人倒是停下来了,可大夫随即跟过来,把他用力过猛,挣断出血的地方重新包扎好。 眼见刘泽和沈定重新杠上,沈定再次威胁刘泽交出他,士为知己者死,刘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他为刘泽死了,岂不死得其所?他一把推开为他包扎的大夫,把临时找来用以支撑身体的拐杖敲得梆梆响,虽身上无处不伤,却自成气势。 程墨不认识西门凉,一个小小的幕僚,也不放在心上,可见这人出场如此有气势,眼睛还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西门凉在这里,尽管来拿!”西门凉一声大吼,震天动地。他把侍卫们也震住了,一个个默默看他走出来,把刘泽保住他的命令都忘了。 吃瓜群众俱都一静。 一片寂静中,沈定冰冷的声音道:“拿下。” 差役们如狼似虎冲了上去,侍卫们有一瞬间的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可随即,刘泽一声长笑,道:“来,从本王身上踏过去。” 差役们冲到刘泽身前,停住了,沈定够胆从他身上踏过去,差役们哪敢?看刘泽大袖飘飘,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气度雍荣,一个个都退缩了,有些人转身去看程墨。这位赫赫有名的北安王一向不喜欢凑热闹,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安的什么心?更有人觉得,他会站在沈定这一边,希望他能出面,把刘泽这只拦路虎拉开,好让他们拿下西门凉。 刘泽也意识到,现在局势微妙,貌似双方对峙,胜负在程墨一念之间。 程墨没动。 刘泽看出来,沈定是老狐狸,哪会看不出?他道:“王爷,陛下一向对您信任有加,您可别辜负陛下的一片心哪。 吃瓜群众同样把眼睛投在程墨身上,一时间,他万众瞩目。 程墨一指不远处的吃瓜群众,笑道:“本王跟他们一样,只是路过此地,顺便看看热闹而已。那个,靖海侯,你什么时候来的?” 靖海侯罗安家离荆州王府不远,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没想到程墨眼尖,一眼看到他,还叫了出来。 罗安心里暗骂,好好儿的,你叫我做什么?可他还得陪着笑脸,上前几步,朝程墨拱了拱手,道:“见过北安王。” 没办法哪,当初儿子得罪人家,这一茬,人家还记着呢。 程墨招手道:“过来啊,我们俩站一块儿。” 真当看戏听曲了!刘泽脸色不好看,道:“五郎,只要你帮我度过今日之难,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意有所指,程墨哪听不出来,撇了撇嘴,道:“世叔,西门凉是沈廷尉的亲戚,人家亲戚之间争执,你还是别掺和了。” 什么叫亲戚之间争执?西门凉和陈氏哪里是什么亲戚哟。刘泽苦笑。 沈定意味深长看了程墨一眼,直至此时才放心,这位北安王在帮他。他大声道:“不错,西门凉是拙荆的表兄,却设计逼得拙荆自杀,本官断断容他不得。” “什么,陈夫人自杀?”西门凉直到此时,才知沈定为何怒气冲冲带人包围荆州王府,只为拿他。 第367章 心计 感谢钰记投月票。 “陛下吩咐把弹劾永昌侯的奏折烧了?”霍光很意外,他知道刘询和程墨感情深厚,没想深厚到这种程度。 “是。”来传话的小内侍垂眼不敢看霍光,道:“陛下说,把其余的奏折送过去就可以了。” 霍光的亲信遍布朝廷,有些人受不住供暖设备的诱惑,和程墨走得近一些,有些人却是死硬的霍派,见程墨连御街都敢挖,觉得这是个打击程墨的好机会,其中奉常贾阳就是其中的激进派。 贾阳联合众多霍派官员上书弹劾程墨,以为此举一定合霍光心意,霍光一定会第一时间以谋反罪把程墨下狱,再处斩。这样,就能永除后患,再也没有威胁了。 上书后,他又跑去伍全的府衙给伍全施加压力,伍全进门时,他正在游说其他几人。这些会在府衙等伍全的官员,都是从中看到机会,想要程墨小命的人。这些人,都没有报名安装供暖设备。 伍全没想他们这么容易打发,不由有些发怔。 贾阳等人赶到霍光办公的公庑,便听说霍光奉旨把奏折烧了,不语在院子里,当着那些等待传见的官员的面烧的,浓烟呛得他们直咳嗽。 “这还了得!”贾阳怒道:“陛下怎么能如此不顾大将军的脸面?” 在他心里,刘询不过是霍光扶立的一个傀儡,霍光让刘询往东,刘询不敢往西。现在傀儡居然胆敢当家做主,指使起扶立他的恩人?反了他了! 贾阳不敢往里闯,急切地外头扬声道:“大将军,我要陈情,求大将军恩准。” 霍光让他进去。 他情急之下,忘了行礼,一进门便道:“大将军,程卫尉自寻死路,挖断皇室气运,乃是谋逆大罪,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应该拘捕下狱,着廷尉审问才对嘛。 奉常主办祭祀、宗庙之礼,虽然没有实权,但意义重大,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官职。贾阳能被霍光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可见霍光很看重他。 可是这件事,霍光确实想大事化小,小事化小,要不然也不会扣下奏折。贾阳的话,让他颇为不快,只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贾阳没看出他生气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他头也不抬地道,继续批他的奏折。 贾阳在几案对面的席子上坐了,以额触地,希望引起霍光的注意,沉声道:“他今天能挖御街,明天便能拆宫室,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还请大将军防患于未然。” 说来说去,就是担心程墨坐大,和霍光争权。 霍光搁下朱笔,直视他,道:“陛下已传口谕,烧掉这些奏折,以后凡议此事者,杖二十。” 你们再说,屁股是要挨板子的。 贾阳不屑道:“小皇帝的话,大将军何必在意?” 霍光重重“嗯!”了一声,道:“你说什么?” 贾阳意识到自己失言,就算他们仰慕霍大将军,死心塌地追随霍大将军,没把皇帝放在眼里,也不能这样直白说出来嘛。霍大将军生性谨慎,怎么会让这样不利于声名的言论传扬出去呢?他赶紧道:“是我失言。大将军,陛下的面子要给,程卫尉也要惩戒。” 程墨是刘询唯一的心腹,若是处斩程墨,刘询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卫尉一职安插上他们的人,刘询岂不是任人鱼肉?若是霍大将军想篡位自立,可以很方便地逼皇帝禅让,再让皇帝死得无声无息。这一箭双雕之计,不知霍大将军想过没有? 霍光平时谨言慎行,从不多说一个字,批奏折用词也很谨慎,常要他们费心猜测一番,才能明了这位大人物的心思。贾阳拿不准霍光有没有篡位自立的想法,不仅是他,追随他的朝臣们也拿不准,他们私下议论时,总会提起这个话题,一说半天。 霍光依然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了。” 贾阳道:“程卫尉负责宫禁,若是他获罪,宫禁由大郎君负责……” 他口里的大郎君便是霍云。他们谄媚霍光,尊称霍光几个儿子大郎君、二郎君等等。 话说到这程度,霍光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眼眸沉沉看他,道:“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我当不当皇帝,你别瞎操心。 贾阳不敢再说,再次以额触地。 霍光吩咐不语:“让他出去。” 不语道:“贾大人,你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拎你出去?” 贾阳无奈道:“我自己走出去。” 可是到了外面,同僚们围上来一问,他又心生一计,道:“大将军忠心耿耿,既有陛下的口谕,怎么会不遵从?我们理应求见陛下陈情一番才是。” 把霍光烧奏折说成不愿抗旨的无奈之举。 大家一想霍光行事谨慎,刘询不出声便罢,既然出声,那是一定会给刘询面子的。便有人恍然道:“原来根源在于陛下。” 贾阳道:“正是。走,我们到宣室殿。” 你一个傀儡敢乱说话,得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权的人。 贾阳一呼百应,不仅一起来的几人,就是院子里求见的人,也有大半跟他一块走了,留下的都是些霍光派人叫来,有公务相询的。 刘询听到朝臣们在宫门口求见,只说了两个字:“不见。” 内侍出来一说,贾阳不干了,道:“我等有要事求见陛下。” 内侍道:“陛下案犊劳神,正在歇息,你们还是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上朝再说。” 贾阳等人怎么肯?顿时吵闹起来。 小陆子看情形不对,派人去找程墨。 程墨就在御街,很快过来,道:“你们是要逼宫,还是要造反?” 贾阳一见程墨便大声道:“程卫尉,你破坏龙脉,罪大恶极,还不自请罪责?” 对这样的迂腐,程墨回答他的,只有三个字:“抓起来。” 羽林郎们两个服侍一个,不一会儿的功夫,在场二十三人全都捆了。 程墨道:“先关起来饿一顿再说。” 小陆子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道:“要不要请示一下陛下?” 这些人好歹是朝臣,真关起来影响不好。 “不用。”程墨道:“不用两三天,他们就会以谋逆罪被腰斩了,饿一顿算什么?” 命都没了,可不是饿一顿就了事的。 第858章 死了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云可长相清秀,一笑唇边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他常被人当成小姑娘,在军伍时,因此没少和人打架。被调到司隶校尉后,他是最卖力,成绩最好的一个人。这次,亏得他随机应变,才让沈定和刘泽的矛盾激化。 他把马鞭交给车夫,钻进车中,笑嘻嘻道:“王爷。” 马车再宽敞,也比不得房屋,程墨示意他在下首坐了,道:“沈廷尉府中什么情况?” “几个宫人寸步不离守着陈夫人,陈夫人气得捶床大骂,说她连死都死不了。”云可有些兴灾乐祸,以他的年纪,无法体会到沈定夫妇丧子的悲痛。 程墨道:“沈廷尉拿下西门凉,定会好好审问,沈府你不能去了,让雷昆跟着,看能不能从西门凉嘴里撬出什么。” 西门凉临走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怕是很难。 云可应了,道:“沈廷尉为官清廉,属下在他府外守了五天,就没见过他家有吃剩的饭食。”语气中,多少有些尊敬的意思在里头。 廷尉位列九卿,别人做到这么大的官,婢仆成群不在话下,哪像他,清苦成这样。 程墨道:“这是他的选择,别人不好说什么。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要是我,才不选这样的路,这都图什么呀。”云可伸了伸舌头,他一直不明白,既然陈氏生的孩子都不行,为什么不纳几房妾侍呢。不过这得问沈定,别人再看不懂,也不敢胡乱置评,惹上沈定,会死得很惨的。 荆州王府门口动静闹得这么大,刘询也听说了,沉默半晌,道:“大哥在场?” 小陆子道:“是,听说当时荆州王劝北安王同气连枝,要北安王帮他一把,可是北安王没有答应。” 他飞快睃了刘询一眼,在他看来,刘泽就该千刀万剐,锉骨扬灰,别留在世上祸害人。程墨没帮他,真是太对了。只是他不明白,程墨为什么会跑去看热闹呢?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拍砖头吗? 廊下候着的内侍们和程墨打招呼,刘询听到声音抬头,程墨已走了进来,行礼参见,动作如行云流水。 “大哥快坐。”刘询示意小陆子退下。 程墨还没进门,就见小陆子佝偻着腰,凑在刘询跟前不知说什么,那神态,完全是一副八卦的嘴脸。这是在说谁的坏话? 小陆子朝程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程墨不知郑春有事出宫,刚好路过荆州王府,远远见围了一大群人,跟人一打听,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果断回宫禀报,还以为小陆子说他坏话,见他来了心虚呢。 他朝小陆子笑笑,待小陆子退出去,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道:“臣以为能当场搜查荆州王府,没想到西门凉赴死护主,现在只好静观其变了。” 这么重要的事,程墨手握司隶校尉,职责所在,是要上报的。他的消息竟没有郑春来得快,让刘询心里有些不舒服,特别是,程墨还在现场,他在现场干什么?为什么迟迟不上报?现在总算释然了,道:“宣沈卿觐见。” 沈定很生气,非常生气,大动干戈才把西门凉拿住,以为能打开一个缺口,没想到一不小心,让西门凉自尽了。 是的,西门凉上车前,袖里藏了一把匕首,上车后趁差役们没注意,插进心脏,血跟喷泉似的,汹涌而出,一匕首毙命。沈定得报,赶过来时,只看一眼,都不用看第二眼,便知道西门凉死得不能再死了。 沈定发了一通脾气,正要去找刘泽的晦气,见刘询宣,只好先进宫。 “死了?”刘询看他的眼神满满的写着怀疑,这样赤果果怀疑的神色,别人可以经常有,但对刘询来说,确实不常见,起码程墨认识他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瞧见。 沈定一口血憋在嗓子眼里,差点憋到内伤。他不惜得罪宗室,就为找突破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西门凉拿下,没想到这货居然自杀了,他找谁说理去? “是,臣无能,臣请陛下赐一道诏书,着荆州王到廷尉署配合调查。” 刘询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诏书这东西代表皇帝,也就是他本人的意志,要能下诏书抄刘泽的家,用得着这么麻烦吗?刘询第一次觉得沈定不靠谱。 他这么一个眼神过去,沈定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旁边端一杯茶慢慢喝的程墨,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道:“北安王,您当时也在场,可曾看到西门凉怀揣匕首?” 想祸水东引,门儿都没有!你本职工作没做好,怪得谁来?程墨把一杯喝完,放下茶杯,拢了拢袖,端的是云淡风轻,道:“本王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可不像沈廷尉般,是断案高手。” 沈定道:“马有失蹄,不足为奇啊。陛下,臣这就去找荆州王,问他要说法。” 人死在你手里,你还纠缠个没完,这就是不讲理了。不过,程墨和刘询乐见其成,两人都没表示,沈定当他们默认了。 荆州王府大门紧闭,几个幕僚劝刘泽把一些违禁物事毁掉,书信撕掉。刘泽有些犹豫,这些东西是他千里迢迢从荆州带来的,是欲在京城一举得手的决心,现在毁了,以后如愿以偿,哪有现成的东西可用? 得报沈定来了,他怒道:“打出去。” 沈定岂是他说打就能打的,老苍头刚传完话,就被拨到一边了,差役们推开门,沈定昂然而入。 幕僚献计:“王爷,当此多事之秋,不如如此这般。” 刘泽皱眉道:“这么一来,岂不是要把这些东西毁了?”说来说去,你们就是要毁掉我从荆州带来的宝贝啊,这些东西,我准备多年了。 “不如此,不足以自保。先自保,再取信于陛下。王爷,世子在诏狱,日夜盼望您前去搭救,您可不要让世子失望呀。”幕僚语重心长道。 这位幕僚名叫闵贤,也是竞争第一幕僚的积极份子之一,不过眼看荀优身陷诏狱,生死不知,西门凉先是被打得半死,接着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走,不禁心惊。但他还是尽心尽力地为主子献策。 第369章 生死一刻钟 霍光对贾阳等人还算厚道,说不过程墨,直接下命令:“宫门落锁之前放他们出宫。” 程墨也没有打算留这些人在宫里过夜,能在宫里过夜的,除了皇帝一个男人,只有不能算正常男人的内侍,羽林郎在宫里轮值,只能呆在未央宫南殿,不能随意乱走。贾阳等人若留在宫里,只能去除臊根了。 “好。”他道,表面恭敬,实则顺坡下驴。 程墨终于肯听话一次,霍光很满意,道:“既然陛下都不追究,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赶快把御街的管道埋了,把路面夯实,过年前未央宫的供暖务必安装好。” 离过年不到两个月,工程很紧,不知这是霍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还是他给出的难题。程墨答应了。 宫门落锁前一刻钟,贾阳等人双手得以自由,被告知限他们一刻钟内出宫,若一刻钟内不能出宫,宫门落锁,按擅自闯宫论处。 擅自闯宫什么后果?处斩! 贾阳等人深知厉害,顾不得和放他们的陈亮理论,一个个拨足飞奔,深怕一刻钟内不能出宫,老命不保。 贾阳五十多岁了,身子胖肥,平时没有运动,走快两步便喘得不行,这时也顾不得喘气如牛,不要命地往前跑。 陈亮看这些身着官袍的中老年不顾形象地跑,年轻些、体力好的,跑在前头,年纪大,体力差的,跑没几步,就跑不动了,或是扶着树喘气,或是跌倒在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不由哈哈大笑。 寿宁侯第三子齐康站在陈亮身边,心悦神服地道:“卫尉好计策。” 哪怕不能真杀了他们,也得好好羞辱他们一番,这些人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老是看不起他们羽林卫,不是说他们一介武夫,就是说他们纨绔子弟,哼,以后还有这些人说嘴的地方吗? 陈亮大笑声中看了齐康一眼,深有同感地道:“卫尉确实有过人之处,要不然如何能短短两三年之间强势崛起?他两三年的成就,别人一辈子也做不到。” 有几人能封列侯,又有几人能成为九卿之一的卫尉?在场的羽林郎连连点头,齐声道:“正是。” 陈亮既后悔当初拉罗成入策马团,和程墨结怨,又庆幸当初凭公处理,今天还有转圜的余地,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跟程墨走了。 齐康也和陈亮一样的想法。此次报名安装供暖设备,寿安侯有些犹豫,担心会得罪霍光,被霍光怪罪,不如暂时明哲保身,待局势明朗之后再说。齐康劝父亲道:“程卫尉和陛下是过硬的交情,霍大将军若不废帝,程卫尉一定圣宠隆重,与其以后再讨好他,不如早做打算。” 谁都知清楚,不仅仅是一套供暖设备的事,那是投名状,表明跟着程墨走的决心。 寿宁侯问齐康:“程卫尉为人怎么样?” 齐康极有心计,程墨遇刺时,昭帝派羽林郎去程府保护程墨,他便毛遂自荐,和武空、祝三哥等人一起在程府喝酒赌牌。 他告诉父亲:“程卫尉年纪虽轻,却极有主意,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偏又能逢凶化吉,除了运气好之外,遇事沉着也是主因。” 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确实值得他们跟随。寿宁侯这才下定决心跟随程墨。 陈亮一向和齐康不大对付,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看不惯齐康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计较一番,所以一有机会,便要嘲讽他两句。齐康每每一笑而过。他没注意齐康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听他赞成自己的话,第一次看他顺眼了些,难得地朝他笑了笑。 齐康也朝他咧嘴笑。 关他们的小黑屋距离宫门并不近,在内侍的带领下,得走半个时辰。现在贾阳等人夺命狂奔,眼看已走了一半路程,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内侍,喊了一嗓子:“哎呀,你们走错路了。” “什么?!”贾阳离得老远,听到这一嗓子,大吃一惊,一口气松了,跌倒在地。 有机灵的官员一把攥住小内侍的手,急切地道:“求公公带我出去,重重有赏。” 什么是时间就是生命,这就是了,命都没了,要钱财何用? 那人力气出奇地大,小内侍用力挣扎,居然挣不开,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作死啊!卫尉早叮嘱过,喊完就走,你偏要显摆,偏不走,现在好了,走不脱了吧?”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有的拉住小内侍另一只手,有的抱住他的胳膊,有的抱住他的腿,都道:“求公公带路。” 走错路,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小内侍大急,哇的一声哭了。 众官员傻了眼。 贾阳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如牛赶到时,天色昏暗中只听到一片凄惨的哭声。他心中一凉,叹气道:“罢了罢了,若是命中注定要死在这里,我又有何怨?” 左右不过是个死,早死几年,晚死几年有什么区别?他心如死灰,行礼对哭成一团的同伴道:“都是我连累诸位,我们黄泉之下再见。” 众人被小内侍一哭,想到自己官做得好好的,莫名其妙沦落到如此地步,不禁悲从中来,也跟着哭泣,听贾阳这么一说,哭声顿歇,有反应快的便道:“我们跑了多久?” 应该说,宫门还有多长时间落锁? 众人齐齐望向小内侍。 小内侍抽搐道:“我哪知道?” 一个四十余岁的官员放开抱小内侍的胳膊,道:“不管怎样,都得搏一搏。”说完转身就跑。 能活谁愿意死?有几人响应道:“正是!” 哭了这一场,倒把小内侍说的走错路的话给忘了,一群人放开他,再次夺路狂奔。 贾阳怔了一下,也跟着他们努力奔路,途中摔了几次,同伴人人自危,哪里顾得上他?他咬牙爬起来接着跑,转过甬道,眼见宫门在望,心中一喜,没注意脚下,再次跌倒,脚踝跛了,不顾脚踝触地疼痛难忍,奋勇飞奔。 宫门口摆了桌椅,桌上一套茶具,小泥炉上紫砂壶冒着热气,程墨端坐椅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 第860章 搜查 赵雨菲外出回府,在府门口瞧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和狗子几人发生冲突,推推搡搡的,对方身量比狗子他们高,又在自家门口,赵雨菲看不过眼,出声喝斥,没想到这是刘泽撒赖耍泼的手段,指使侍卫闹事,希望引出程墨。 程墨没现身,刚好遇到赵雨菲,正中他下怀。女人总是心软,好说话些嘛,于是自降身份,把自己有多惨说多惨,还洒了几滴泪。 那么老一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赵雨菲觉得心酸,又听他说跟程墨交情多么好,于是让他进府。当然,别的人,所有的车马,都不能进。 赵雨菲只是善良,可不傻,见程墨说话的语气不对,赶紧把情况对程墨说了。程墨温声道:“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赵雨菲狠狠瞪刘泽一眼,转头走了,回后院跟苏妙华说起上刘泽当的事,苏妙华拍胸脯道:“你别生气,我去教训他。”嗖的一声翻上屋顶,没影儿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赵雨菲郁闷。 花厅中,程墨道:“这么说,府门口五辆大车东西不是世叔送我的?要是无主之物,我就切之不恭了。来人啊,把府外五辆大车赶入府中。” 有人应了一声,就要去,刘泽赶紧道:“且慢。五郎,我现在的处境你明白,沈定老匹夫跟疯狗似的,紧咬我不放,陛下听信他的谗言,不肯见我,除了你,可真没有人能帮我了。五郎啊,今日援手之恩,我满门上下,没齿或忘,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把江南给你,你看不上眼,如果分一半江山给你呢?刘泽这么说,也有试探程墨的意思。 程墨很光棍地道:“我要的不多,你把门外那五辆大车东西给我就成。” “呵呵,五郎,车里是我的换洗衣裳,要是给你,怕是我得光着身子了。” 刘泽笑得和气,心中暗赞还是闵贤有决断,要真按他的脾气,来一个祸水东引,以借住在这里为名,把那些东西藏在北安王府,要用时再想办法来取就是。果不期然,程墨瞄上那五辆大车,怀疑里面有违禁物事。 “最近手头紧,天气都这么热了,夏装还没做呢,我这都穿去年的旧衣服,唉,穷哪。”程墨哭完穷,道:“世叔带了衣服过来正好,我可以省不少钱呢。” 刘泽脸颊抽蓄,你衣着光鲜,衣裳明显是第一次上身,说什么没钱,只能穿旧衣服的鬼话?可他心里也清楚,程墨信不过他,想搜查,车里确实是一些细软,他身为宗室、荆州王,出行自然不可能像小门小户人家,弄个褡裢背在身上,只要没违禁物事,让程墨搜上一搜又有何妨? “如果五郎看中什么,尽管拿去就是。”他故作大方道。 五辆马车被赶了进来,仆役们把车里的东西搬下来,分门别类放好、打开,程墨认真看了,道:“不愧是荆州王,食的用的,都与众不同。这是什么?” 他手拿一个上窄下宽,四方形状的器皿,左看右看,又用手敲敲,放耳边听声音,道:“这是金子做的?” 刘泽淡定得很,这些东西他一一过目,一丁点违禁的物事也没有,见程墨拿起这个看,笑道:“我养了一条狗,这是装狗粮的器具。” “狗碗啊?世叔果然富有,狗碗用金子铸的。只是狗呢?”程墨左右张望一番,道:“在哪?” 一个侍卫弯腰放下什么,只见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狗儿怯怯站在地上,不知谁打了个喷嚏,小狗儿受了惊吓,飞也似跑到侍卫身边,抓住他的袍角爬了上去,藏起他的怀里。 刘泽道:“这是我的爱犬。” 还爱犬呢,你要说这是从外面随意捡来的流浪狗,我还真信。程墨看了那个侍卫一眼,记住他的形貌,道:“难怪世人都说荆州王富可敌国,果然传言不虚。” “富国敌国说不上,只是拜太祖所赐,封为荆州王,太祖顾念兄弟之情,多有赏赐,传到我这一代,这些赏赐还在而已。” “太祖赏赐的东西,你用来喂狗?世叔,这话以后万万不能乱说,要是让御史听到,参上一本,就糟了。”程墨一边把玩那碗,一边道。 我什么时候说这个碗是太祖赏赐的了?刘泽道:“五郎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那怎么成。这可是太祖赏赐的东西。我怎能乱拿?”程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放下这碗,走了两步,眼睛还舍不得离开。 旁边众侍卫忍不住齐齐翻白眼,送你你不要,又看个不停,是什么意思? 程墨东看西看,看了半天,一件违禁的东西也没有,他不信刘泽志在天下,会没有这些东西。一个人心心念念某个身份,怎么可能不眼红那些能体现这种身份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在哪里呢?难道藏在荆州王府? 程墨眼珠子一转,道:“世叔啊,我府上地方多,你非要住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我同为王,俗话说,王不见王,怕是有些不方便哪。” 刘泽一听他语气松动,大喜,道:“这有何妨,我不过是客居京城,觐见毕便辞驾回荆州,住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长住。” “不行不行,若是让御史们知道,定然弹劾我。”程墨头摇得像拨浪鼓。 刘泽道:“我带到京城的物事全在这里了,五郎看中什么,尽管拿去。” “那怎么成,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哪能拿世叔的东西?” 也得你的东西我看上眼才行啊。 刘泽知道这些东西拿不出手,可他都许诺事成之后,把江南划给程墨,让程墨自立为帝了,程墨还不答应,难道跟他一样,志在京城?这个是断断不能让的。 说起来,还真是父子同心,刘泽和刘干不约而同许诺把江南划给程墨,一来江南富饶,拿得出手,二来距离遥远,不便治理,割让江南,再合适不过了。 “五郎,我们入内坐下说话。”刘泽让侍卫把东西收拾好。东西看过了,这就商量一下,看程墨开出什么条件了。 第861章 条件 两人重回花厅坐下,程墨慢吞吞添水烹茶,一副闲适样。 刘泽坐在他对面,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侍卫们有条不紊把被程墨翻开的东西收拢装盒装车,北安王府的侍卫仆役站在一旁,不知是监视呢,还是看热闹,总之一个个盯着自己的人,十分警惕。 “五郎,划江而治如何?”这是刘泽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程墨有意于皇位,想取刘询而代之,说不得,他只好先把程墨干掉。至于他在京城的人脉没有程墨广,圣眷没有程墨厚,又被沈定盯上,有没有能力抽出人手对付程墨,那就两说了。 刘泽一向认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没有不可能,只有想不到,要不然也不会一心觊觎那个位子。 程墨似乎没有听见,眼望小泥炉,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五郎?五郎?”刘泽唤了几声。 程墨似乎从入定中回过神,有些懵逼样,道:“嗯?有事?” “帮我得到我想要的,划江而治如何?你不会吃亏。”刘泽再说一遍。 他的祖上和太祖是兄弟,传了一百多年,好几代,亲情早就淡漠了,一直到现在,历代皇帝没有动他,按常理,他该感激涕零才对,却没想到他见昭帝年幼,霍光掌权,开始动歪心思,待昭帝驾崩,刘询继位,这念头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更炽,常对刘干说,刘询只是霍光随便从民间找到的少年,没有宗室血脉。 可以想见,若他要举事,定会以此为理由,号召天下共同反对刘询了,总算他还没晕了头,知道此时天下不乱,强行举事不能成事,只会落得被剿灭的下场。 程墨像看白痴一样看他,直看得他怀疑人生,才道:“划江而治?你祭拜太庙,颁布天下,登基为帝了?” “这……” “没有吧?既然没有,拿什么和我划江而治?若你真存这份心,赶紧请吧。”程墨不客气地道:“空头银票谁不会开啊,我说把吴朝给你,你敢不敢要?” 被鄙视了的刘泽只有苦笑,如果程墨正气凛然怒斥他有不臣之心,两人反目,他还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现在程墨这个样子,摆明了当他开玩笑啊,他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水开了,程墨烹茶,茶香弥漫间,程墨接着道:“世叔在荆州为王,想必广纳良田,我要的不多,你送我两千亩良田就行,哪天我没钱花了,派个人去收租子,也够买几件衣裳。” “两千亩?只要两千亩?”刘泽大感意外,对于想坐江山的人来说,两千亩良田实在不算事。 “就当你住在这我里的租金好了。我收三年租,三年满了,还你。”程墨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道:“最近京城流行喝这种茶,尝尝吧。” 京城是全国时尚风向标,京城流行什么,大城大阜最先响应,然后向城镇推广。程墨首创的清茶饮法,早就走出京城,一些人口稠密,经济发达的大城市也流行起来了,荆州喝茶的人不少,而刘泽更是开荆州之先河。 他先不管面前茶香阵阵的茶,而是抓住程墨的手,道:“只要两千亩,三年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会后悔吧?刘泽觉得这笔生意真是太划算了,只要三年租,便帮他登上帝位。世人都说北安王精明,现在看来,简直是傻瓜啊,再没有比他更傻的人了。 程墨嫌弃地甩开他的手,道:“听清楚了,是你住在这里这段时间的租金,别的,我可不管。你住在这里,沈定要找你麻烦,那是你们俩的事,我不会插手。” “租金?我在京城有住处。”不帮我挡住沈定老匹夫,不帮我登上帝位,我要你帮什么忙?真当我没地方可去了? “那你呆在我这里做什么?赶紧带上你的东西,走吧。”程墨像赶苍蝇。 刘泽起身就走。 闵贤和一众幕僚站在院子里一株古树下,古树树冠亭亭如盖,遮住大半阳光,又有微风轻拂,吹走暑气,相对来说,凉爽一些。 别的幕僚没有动,唯独闵贤走了过来,道:“王爷,谈得怎么样?” 他一直关注花厅中的动静,程墨和刘泽说话声音太轻,他听不清,又进不去,不免着急。 刘泽把程墨的条件说了,道:“他以为这里是客栈呢,难道本王真的没地儿可去,只能住客栈了?”他可是刚从祖宅搬出来。 “王爷,你糊涂啊。”闵贤急得跳脚,道:“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错过?不管北安王要什么,都答应他,先住下来再说。” “却是为什么?”刘泽真的不明白。他手下幕僚众多,有什么事,自有无数人献策献言,他只要挑他中意的吩咐下去就行了,天长日久,慢慢养成他在众多计策中挑选,而不是自己思考的习惯。 脑子不用,会生锈的。 闵贤道:“您住在他府中,沈廷尉要找您麻烦,难道不用先观望风色?若他真的找您麻烦,您不会拉上北安王么?毕竟这里是北安王府,难道北安王能眼睁睁看着您被沈廷尉欺压?” 没机会制造机会,有机会更不能放过啊。 刘泽经闵贤提醒,一拍大腿,道:“说得是,我这就答应了。” “你答应?迟了。”程墨坐在刚才坐的椅子上,屁股没挪一下,依然在喝他的茶,道:“这里是北安王府,不是东市西市,由你讲价。” “五郎,刚才我内急,去上茅厕了。”刘泽这下真的急了,万一错过机会,他上哪找这么好的庇护场所去? 程墨道:“说人话。” “四千亩,五年租金,可好?” 这相当于程墨开价的一倍了,只为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当然,若是能够坐上那个位子,四千亩良田算得什么,若是不能坐上,甚或事败,呸呸呸,他暗自吐了两口口水。 “你真要住在这里?”程墨道:“那写文书吧。” 刘泽松了口气,只要能住下,他真的一点不心疼这点租。 请假一天 我爹住院二十多天了,我一直在医院陪护,虽然晚上回家,但是真的很累,这些天,我尽量坚持不断更,到今天实在坚持不住了,因为我累病了,在医院时开始头痛,回家后头痛、恶心、干呕、低温、怕冷,本来想坚持码字,但实在写不出来,只好吃点便药躺下,没想到一觉睡到这个时候,还是被家里人叫醒,要不是家里人叫我,估计会一觉睡到天亮。抱歉了,明天一定更,今天是没办法了。 第862章 迁怒 契书写成,程墨派人赴荆州收租子。 刘泽自以为以后一切有程墨,心头大石放下,笑吟吟道:“我的人不少,院子可得大些。” “想得美。这是我的北安王府,不是你的荆州王府,住进来,就得听我调度。西北角那个小院子给你,准你带随身侍卫随从四人,其余的,你自行在外安置。” “四人?那怎么成!”身边只有四个随从,不要说使唤不方便,他也很没安全感好不好。 程墨很无所谓地道:“爱住不住,不住走人。” 能不住吗?实在是没有别的出路了,要不然谁会好好的祖宅不住,非得死乞白赖到别人家借住?刘泽用商量的语气,道:“五郎啊,四人实在太少了,起码得有二十人吧?我吃饭就得十多人侍候了……” “你回自己府去,要一百人侍候也可以。”程墨一脸不耐烦的神色,道:“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那个谁,去把小五追回来。” 想想四千亩地的租金保得平安,也值了,刘泽忍气吞声道:“唉,谁叫我跟五郎投契呢,干儿没被沈定老匹夫诬陷下狱之前,曾多次写信说和五郎相谈甚欢。五郎,你我是世交啊,能住到一起,是缘分。” 这么恶心的话,刘泽再也说不下去了。 程墨道:“想住在这里,得听我的,不听别住。” “行,我都答应,还不行吗?”刘泽有些无奈,以后得看这年轻人脸色了,唉,忍得一时之气,以图发展吧。 程墨指了最偏僻的院子给他,又用栏栅围起来,刘泽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像囚犯。 这边刚安排好,沈定闻风而动,立即追来,朝程墨一伸手:“交出来。” 程墨笑道:“可有陛下诏书?” 沈定一直守在荆州王府外,追着刘泽的马车而来,要不是府门外发生推搡,他又要怀疑两人勾结了,哪有耐心等到现在。 “没有。荆州王世子涉嫌谋害皇子,荆州王牵涉此案。” 没有诏书你就想到我府上拿人,真当我这里是自由市场啊。程墨道:“既然荆州王牵涉重案,沈廷尉揖拿西门凉时,为何不把他一并拿下?如今荆州王租住在我这里,却是不能任由你把他带走了。” 司隶校尉是特务机构,程墨除了北安王这万众瞩目的身份之外,还是特务头子呢,查侦谋反这种事,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现成的大功劳送上门,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沈定因为妻子被西门凉揭了伤疤,一晚寻死几次,急怒攻火,失了分寸,才会一心拿西门凉报仇,而没有乘胜追击,以致错过刘泽这条大鱼。现在西门凉死了,他只能把帐算到刘泽头上,一心想扳倒刘泽不可。 刘泽是宗室兼荆州王,在一般人眼里,那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在沈定眼里,除了皇帝,别的人没有差别。程墨平定匈奴,立下大功,深受刘询信任,他还要查,何况刘泽一个受皇帝猜忌的藩王? 让他没想到的是刘泽居然会跑到北安王府寻求庇护,偏偏程墨还收留他了。他一看程墨那张俊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货光长一张好脸,难道不长脑子吗? “你缺那点房租?陛下赐你如此宽广的府邸,是让你出租的吗?你可知和谋逆奸佞勾结,有什么下场?”沈定眼神阴鸷,恨不得连程墨一块儿锁了,拿到诏狱审问。 沈定这种人,谁都不愿招惹,程墨也例外,不过他既敢留刘泽住下,自有对付他的办法,程墨道:“听说沈廷尉的孙儿今年八岁,不知可曾上过私垫?程氏族学在京城名声不低,若是送令孙到程氏族学启蒙,想来不致误了令孙的前程。” 程氏族学有程墨这个新晋的异姓王做靠山,等闲人不敢小觑,会昌伯又立志把程氏族学办成“名校”,最近几年,全副心思全扑在程氏族学上。因而,程氏族学异山突起,成为权贵子弟的首选。 沈定也知道,要进程氏族学不容易,据说要连过三关,只有通过三次考试,成绩不俗的外姓子弟,才能入学。 现在程墨抛橄榄枝过来,接还是不接呢?沈定沉默良久,轻声道:“我那孙儿,怕是通不过程氏族学的考试哪。” 他两个痴傻的儿子给他留下五个孙子、孙女,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孙儿存活,其余的都夭折了。要不是连续遭受打击,陈氏也不会多次寻死,实在是经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哪。 程墨道:“有我做保,沈廷尉有何不放心?” “他有些傻,只怕……” 沈定难得的迟疑起来,事关子孙,谁不小心翼翼,谁敢错过哪怕一丁点的机会?如果孙儿是正常人,听闻程墨肯推荐孙儿进程氏族学,他自是欢喜,可现实太残酷,他八岁的孙儿,智力还不如两三岁的孩子,不分场合随地大小便不说,吃饭不知饱,成天流鼻涕,谁见了不知这是傻子,谁不变着法儿欺负? 程墨微微一笑,刚要说话,狗子一路小跑进来,道:“阿郎,陆公公来了,大皇子也来了,二皇子也一块儿来了。” “好好说话。”程墨道:“二位皇子和陆公公在哪里?”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响,刘奭脚蹬鹿皮靴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摇摇摆摆的刘章,一边追,一边嚷:“大哥,等等我。” 兄长实在太离谱了,下了车撒开脚丫子就跑,怎么就不等他一起呢。 沈定赶紧行礼参见,两个小屁孩看都没看他,也没理程墨,而是在通向后院那条甬道狂奔,后面小陆子提着袍袂跑得满头大汗:“殿下,您慢点。” 小孩子奔跑起来,大人也追不上。 沈定转头问程墨:“这是怎么回事?” 程墨两手一摊:“我哪知道。” 小陆子追了一阵,瞥见程墨和沈定在廊下站着,过来向程墨行礼,道:“大殿下醒来后一直吵着要过来,二殿下跟着吵闹,娘娘被他们吵得头痛,只好让咱家送两位殿下过来,再住些日子。” 第374章 宫门口 白锦上只有六个字:“贾奉常在宫中。” 霍光眉头皱得紧紧的。二十三人被留在宫中,只有关承和卫东得以在宫门落锁前出宫,跑到他府上报信,两人离开时,宫门已落锁,其他人无法出宫,为什么锦书上却说只有贾阳留下?其余二十一人去了哪里? 他思忖半晌,把锦书递给不语。 不语接过扫了一眼,讶然道:“难道吕宇叛变不成?” 吕宇是递锦书的内侍,幼时家贫,父母早丧,只剩兄弟七人,他排行老大,最小的七弟饿死时年仅两岁。他听说去势进宫当内侍,能得温饱,还能接济家中兄弟,狠心切了臊根,一路乞讨来到京城,在京中乞了半年,找不到门路进宫,幸好遇到霍光,帮他进宫。 他进宫多年,家中兄弟早就靠他吃上饭,穿上衣,娶了媳妇。 霍光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不语又拿起锦书看了两遍,劝道:“宫门紧闭,无法进出,阿郎不如回去?” 反正您现在留在这里什么事也干不了,不如先回府睡觉,待宫门开启,岂不是一切明了? 霍光摇了摇头,倚车壁而坐,闭上了眼睛。这是要在这里等宫门开启的意思了。 霍光心中愠怒,怪程墨不听话,又想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本来打算观察程墨一段时间,若是他肯听话,自己便隐退,由他接手政务,现在看来,他就是一匹倔驴,只照自己的意思来,霍氏一族断然不能指望他了。 他面容平静,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翻腾,哪里有半分睡意? 不语见他一动不动,以为他睡着了,为他掖了掖被角,出马车压好车帘,在车外守着。 夜色中,脚步声响,一队禁军越来越近,离有十丈远,最前面一人喝道:“谁人在此?” 啷呛呛声响,他身后的同僚不约而同抽出佩剑,一个个严阵以待。 卯时一刻宫门开启,在此时辰之前,任何人、马匹、马车不能靠近宫墙,更何况把马车停在宫门口,马车后面还有两队高头大马的侍卫? 不语从车侧走过来,道:“霍大将军在这里。” “什么?”带队的禁军大吃一惊,道:“请出示凭证。” 霍大将军怎么会这个时辰出现在御街?谁不知道霍光二十多年如一日,每天马车到达宫门,刚好是卯时一刻?他的马车刚刚停好,宫门便开启,从没差过一分一秒。 不语手提灯笼,往自己脸上照了照,道:“你可认得我?” 禁军领队看清是他,更是惊疑不定,道:“中郎令,你……” 您老人家不会是易容的山寨版吧? 不语把腰牌递上,领队仔细辨认半天,才把腰牌递回去,看了一眼马车,道:“大将军真的在这里?” 怎么他感觉像做梦呢? 不语点了点头,道:“你们继续巡视吧。” 他们绕宫室一圈,大约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到卯时一刻,他有可能遇到这队人几次。不语抬头望了望天空,想看星辩时辰,无奈今晚乌云太厚,天上的星星一颗也没,更不要说北斗星了。 领队陪着小心道:“宫门百丈之内都是我等的职责,大将军在这里,我等自然负有保护之责,还请中郎令允准,由我们尽一份心。” 你是真的,腰牌也是真的,谁知道马车里是不是真有霍大将军?不派人看着,我怎么放心?真出了事,我的脑袋可是会搬家的。 不语点了点头,退到车侧。 领队便点了四个人,道:“你们小心护卫,必务保证霍大将军的安全。” 四人抱拳应命,分站马车四角,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未央宫南殿,程墨和衣躺在轮值的房间,睡得正沉。羽林卫在宫中轮值,每人有一个抽屉放置换洗衣物,四人一个房间,可以轮流歇息,每人睡两个时辰。程墨是卫尉,有单独的房间,整个的衣柜。 他睡梦中咳嗽,把自己咳醒了,鼻中闻到满屋子的炭味儿,睁眼一看,炭盆熄了,冒着白烟。他起床一看沙漏,才寅时初。他披上披风,推门走出屋,冷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贾阳也醒了,冻醒的。他看清四周,再摸摸自己胯下,零部件还在,以为做梦,于是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没想这一下掐得狠了,疼得叫了一声。 夜中寂静,一点声音便传出老远。他这一声,把坐在席上打盹的齐康惊醒,也把站在廊下的程墨吸引过去了。 齐康面前一张矮几,矮几上放两碟点心,一套茶具,小泥炉上炭火将灭未灭。他拿铁夹子添几块炭,擦了手,拿起一块点心放嘴里慢慢吃,边吃边拿眼睛看贾阳。 贾阳昨天天没有亮吃两碗粥进宫上朝,一天奔走于霍光公庑、宣室殿之间,天黑前又来一次三千米冲刺,晚饭自然是没得吃的,到这时又饿又冷。他努力抬起头颅,想做不屑状,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齐康哈哈大笑,道:“你求我,我可以考虑赏一块点心给你。”说话间,他一双眼睛还在贾阳胯下瞄来瞄去。 贾阳被拉下的纨裤垂在小腿,胯下光溜溜的,露出某个零部件。 “你杀了我吧。”贾阳羞愤欲死。 齐康走到他身前,用靴尖挑了挑他轻软绵绵垂在大腿中间的物事,笑嘻嘻道:“那怎么成?” 贾阳恨声道:“贼子!我变鬼也不饶你!” 真是欺人太甚了。 齐康再次用靴尖去挑那物事,笑嘻嘻道:“你要怎么不饶我啊?” 程墨推门而入,道:“十一郎,别折辱他。” 贾阳双手双脚被绑,无法动弹,气得差点没晕过去,突然见程墨进来,一口浓痰朝程墨吐去,恨声道:“贼子!” 要不是你这贼子挖掘龙脉,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两人离得远,他又躺在地上,这口浓痰自然吐不到程墨的衣角,但饶是如此,齐康也不肯放过他,一腿朝他胯下的物事踹去,恶狠狠道:“敢对卫尉不敬,我把你的子孙根切下来喂狗。” 贾阳见他凶神恶煞,不像说笑,吓得身子往后缩了缩。 第864章 软肋 远在扬州的周进,先是接到程墨的亲笔信,接着接到朝廷的调令,收拾行李,准备进京。郭伯等人听说他要离开,依依不舍,大家伙凑钱买了些酒肉,为他践行。 他两袖清风,买不起马,只好买一匹小毛驴代步,晓行夜宿,朝京城进发。 程墨并不知道这位在扬州深得民心的少年御史居然穷到只能骑驴的份上,要不然肯定会让人给他送一匹马了。 程墨把沈定送走,吩咐乳娘婢女把孩子们安置好,坐下和霍书涵说没几句话,陈氏来了。 霍书涵不肯去见她,理由很简单,觉得她比较晦气。其实不仅霍书涵,京城中很多贵妇人都这样认为,大家心照不宣地觉得,要不是她命犯煞星,至于儿子孙子都痴傻吗? 程墨知道原因,劝了几句,霍书涵不听,只好由她。真相太惊世骇俗,且不说霍书涵相不相信,真要说开,难免要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么高深的学问,有暴露自己来自两千年后的危险,程墨识相地闭嘴。 赵雨菲很同情陈氏,同为女人,任谁满怀期待生下孩子,最终却发现孩子痴傻,甚至夭折,都会承受不住。同样的遭遇,这个女人遭受了六次,孙子辈也没落得了好,实在让人掬一把同情之泪。 陈氏没有心思和赵雨菲应酬,而是急着要去瞧会种树的孙子,赵雨菲带她到孩子们住的院子。五个孩子住在一起,刘奭、刘章住东厢房,佳佳、青青住西厢房,小沈刚来,住后罩房,各有一群婢女仆妇侍候。 小沈种了三棵树,累得够呛,吃了饭,已经睡了,小脸擦洗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咋一看,像正常的孩子。她一下子移不开眼睛。她的孙子,什么时候看起来这样正常过? 西厢房传来争吵声,接着刘奭被佳佳轰出来,小家伙不肯走,赖在房门口低声下气地央求,把陈氏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想过,几岁大的孩子会聪明到这程度。 “这位是?”陈氏颤抖着问,这样的神童,长大还得了? 赵雨菲哭笑不得道:“是大殿下,想必又惹佳佳不高兴了,小孩子们玩闹,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当不得真的。” 陈氏转身望了望睡得打呼噜的孙子,心中一阵激动,如果孙子跟这样的孩子一块儿玩,也变得这么聪明,那该多好? 她这里浮想联翩,却见从西厢房里出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萝莉,不耐烦地拍了皇长子刘奭的脑袋瓜一巴掌,斥道:“吵死啦。” “佳佳,我不吵,不吵还不行吗?”刘奭一脸讨好的神色,话没说完,佳佳跑进房,房门关上,把他关在外面。 这才是健康聪明的孩子啊,陈氏吸了吸鼻子,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是谁家的孩子?” 赵雨菲好脾气地笑笑:“我们家的。” 所有儿女一视同仁。程墨从不以嫡庶给儿女们分三六九等,佳佳是长女,自小被捧在掌心,要不然也不会自信张扬,将刘奭这位嫡出的皇长子不放在眼里了。 北安王府有几个孩子,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陈氏也不例外,她眼中闪过一抹光芒,随即黯淡下来,这样的出身,这么漂亮聪明的孩子,不是她的孙儿可以肖想的。 刘奭还在那里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走,赵雨菲含笑邀陈氏去花厅喝茶,一番劝说,直说得她不停点头。 陈氏回去后,不仅不再寻死,还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拉着沈定不停地叙说今天在北安王府的见闻,最后道:“夫君,别再找北安王的麻烦了,他有那么好一位侧王妃,哪里会是坏人?” 沈定心里五味杂陈,想了一晚,还是下了决心,只要妻子不再寻死,不妨暂缓追索刘泽,免得和程墨冲突,把关系搞僵。 清晨,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的刘泽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望着栏栅外的红花绿草,几个仆役闲适地走过,没人往他的小院子望,好象他不存在似的。 两个仆役抬了肉菜过来,收了银子自行离去。他住在这里,一切饮食自理,每日由仆役代买肉菜。 “等等,请北安王过来一趟。”刘泽开口,两个仆役回身行礼,应诺离去。 程墨练完弓箭,打了一套拳,洗了个凉水澡,吃完早饭,才施施然过来。 “五郎,沈定老匹夫没找你麻烦吧?”刘泽一见程墨,便急切地道。 程墨指指虚掩的栏栅门,道:“沈廷尉有没有过来,世叔会不知道?” 栏栅新立,外围有人把守,但是没有限制刘泽的人进出,能够为王的亲卫的人,高来高去的本事自不待言,一道一人高的栏栅拦不住这些人。竖栏栅的意思,不过是为示界限而已。这座院子位于前院,这些人不打扰后院的女眷也就是了。 刘泽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沈老匹夫哪会轻易离去?却不知五郎用的什么办法?” 你既知沈定来了又去,怎会不知道他说什么?明知故问有意思吗?程墨道:“世叔有话直说吧,你是不是想回去?租金不退啊。” 这个时候你敢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泽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走,这里风景秀丽,正宜怡养天年。” 你撒谎也不脸红。程墨笑眯眯道:“确实是,我这北安王府是风水宝地,在这里住一年半载,定然变年轻,今年八十,明年十八,世叔要是在这里住上半年,保准跟小伙子似的龙精虎猛。” 刘泽暗骂,你小子胡说八道也得有个谱,什么今年八十,明年十八?我只要暂避过沈定老匹夫的锋芒,便能图谋皇位,你还想让我在这里住一辈子,想软禁我一辈子不成? 虽然程墨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但栏栅一围,让他从心里上觉得自己被软禁了。 两人各怀心事,放声大笑,笑声中,程墨手一挥,榆树手捧一个盒子进来,放在桌上,程墨打开盒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却是一副麻将。 很快,武空、张清来了,四人凑了一桌麻将。这东西三人都没见过,一听程墨讲解玩法,眼睛都亮了。 第865章 怎么做到 四人在麻将桌上杀得天昏地暗,程墨是最大的赢家,这东西是他弄出来了,别人得有个学习适应的过程,他前世就是麻将高手,这世再摸麻将,驾轻就熟,赢钱完全没有悬念。 刘泽一脸认真,仔细研究,慢慢熟悉,渐渐输少赢多。 张清看刘泽不顺眼,觉得他不像话,先得罪皇帝,接着得罪沈定,却死乞白赖躲进北安王府,让程墨给他背锅。谁挖坑让程墨跳,谁就是他的仇人。这是张清的原则,没得商量。 麻将是程墨新弄出来的,张清和武空接触不久,本着玩的心思,没怎么用心,哪像刘泽当成正事研究?连输几把,眼看刘泽又自摸,张清把牌一推,嚷道:“不打了,不打了!” 程墨道:“先吃饭吧。” 上了牌桌,麻将一摸,时间过得飞快,几人一看沙漏,这都午时末了。刘泽见三人洗了手,一副坐等吃饭的样子,对程墨道:“府上的菜肴名闻京城,我们身在贵府,怎么着也得尝一尝府上的饭菜,才不枉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程墨笑道:“我记得我把院子租给你了。我们现在是在你的院子,不应该由你管饭吗?” 张清拉着脸道:“荆州王好小气,一顿饭而已,犯得着这样推三阻四?”招呼武空:“走吧,我们去前面吃饭,吃完再来厮杀。” 刘泽哪里看不出他输钱不爽,只是笑笑不语。 程墨把桌上的银票捡起,揣怀里,当先走了出去。张清和武空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闵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望着三人走出栏栅的背影,道:“王爷,您这是?” 难道不是应该趁此机会和三人结交吗?程墨也就算了,有四千亩租子打底,交情算是结下了,武空和张清的家世不低,何不先在牌桌上结交,先输一次呢?至于一餐饭,小意思。像刘泽这样的人家,怎会把一餐饭放在眼里? 闵贤看不透。 待程墨三人走远,刘泽才道:“你没看出来吗?张十二是程五郎的死忠,唯程五郎马首是瞻,只要程五郎追随孤,张十二自不在话下。” “那武四郎呢?” “他么,畏首畏尾,是个没用的。”刘泽道:“牌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情性,他太过谨慎,有时拿到一副好牌,最先听牌,可到最后还是让别人糊了,情愿一直听某张牌,就是不敢换牌。这样的人,让他冒风险,他做不到。” 所以,他早就放弃武空,因为有武空在场,不愿留三人吃饭。 走出小院前面的甬道,拐了个弯,确定刘泽看不见他们,张清抢上一步,道:“五哥,你怎么收留他在这里居住?万一陛下……” 他们是纨绔不假,可也从小在这个圈子里混,别人学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东西,他们却是自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子里。刘泽为皇帝所忌,从他觐见时就能感受出来,这是不用家里长辈提醒的,他们听说刘泽觐见时的情景,便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沈定和刘泽对上,更是闹得无人不知,但凡不是傻子,都看出刘泽要完了。只要被沈定盯上,还没有能全身而退的,相信刘泽也不例外,刘干现在不就在诏狱呆着么? 程墨转了一下眼珠子,张清识相地闭嘴。 三人进了书房,在日常惯坐的位子上坐下,程墨道:“打麻将不过玩乐,输赢无所谓,十二郎没必要较真。我留他在这里,自有深意,你不必担心。” 张清气不过程墨为刘泽所惑,担心程墨惹上大祸。君恩难测,可不要以为圣眷隆重,就可以乱来,皇帝也是人,也有人的喜恶,要是让他心生反感,圣眷隆重只是笑话。听程墨这么说,他悬着的心放了大半。 “五哥放心,只要你不上他的当,这点小钱我还输得起。” 武空笑道:“王爷怎会上他的当?你的担心完全多余。” 像刘泽这种人,他打从心眼里不愿意接触,可程墨派人去叫,他不好不来,可是也仅此而已,对刘泽完全是面子情,刚才在牌桌上,他就只是打牌,别的一概不管。 说话间,锦儿送饭菜上来,三人吃饭。吃到一半,沈定来了。 “沈廷尉还是来找荆州王吗?”程墨道:“只要不在我这北安王府中,沈廷尉想拿谁,我都不会多管闲事。” 言外之意,只要刘泽出北安王府,任凭沈定捉拿下狱,跟程墨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沈定心里有了决断,脸上的线条难得的没有紧绷,甚至隐隐还有些讨好在意味在里头,道:“下官路过这里,刚好到饭点,因而过来蹭饭。” “不是公事?” “不是公事。”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彼此心知肚明,是为了小沈。沈定到底不放心孙儿。 招呼沈定吃饭,很简单的饭菜,不过沈定吃得很香甜,然后一起到孩子们居住的院子。孩子们都午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一声高一声低。 三个男孩子睡在东厢房,小沈睡在最外头,小脸红扑扑的,刘奭睡在中间,脚丫子搁在小沈的肚子上,睡着他的呼吸,肚子一颤一颤而上下晃动。 看到孩子们睡在一张床上,沈定眼眶湿润了,从来没有哪个孩子肯和他的孙子一块儿玩,何况是睡在一起?他蹑手蹑脚走到外间,悄声问程墨:“你怎么做到的?” “?”程墨一脑门问号。 “王爷,能让两位殿下和三儿一块儿玩,我感激不尽,承你这份情。”沈定激动得两眼通红,又生怕吵醒孩子们,刻意压低声音,道:“但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本以为孙儿会孤独到老,至死都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人陪他玩,没想到现在不仅有孩子和他玩到一块儿,这两位孩子还是天下最高贵的人。能让孙儿体验到友情的滋味,哪怕对方是乞丐,他也感激莫名,何况对方身份如此贵重? 这一切,全是程墨的功劳,这个人情,不可请不大。一时间,沈定诚惶诚恐起来,生怕程墨会赶孙儿出府。 第866章 语无伦次 沈定激动莫名的当口,程墨带他到花园西北角,指着一排十一棵桑树,道:“这些是令孙种的,最先种的三棵已经存活。” 那三棵小沈用小铁锹挖土,程墨帮他固定树杆的桑树已长出嫩芽,虽然在烈日暴晒下,嫩芽有些蔫蔫的,但能长出新芽,表示树已成活。 “这是三儿种的?”沈定摸着细细的树干,有些不敢置信。 “确实是他种的。”程墨肯定。 沈定有很多事做,现在那些他视为生命的事不再重要,他只想等孙儿午睡醒来,和他说说话,看他怎么种树。他在花厅等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满脸堆笑,眼神柔和,要是有人进来,猛一看,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小沈是被刘奭吵醒的,醒来后,不去管刘奭的小动作,一骨碌爬起来,然后去看种的树。。 沈定赶到花园西北角,只见孙儿趴在地上,仔细地摸树苗周围的土,然后叫仆役:“撑几把伞来,挡挡日光。” 两个仆役打开两把大伞,伞柄接了竹竿,底下再用石头固定住,这么一来,新种的两株桑树就不用在烈日下暴晒了。 小沈满意地点头,再抬头望望天上,道:“过一个时辰我再来浇水,你们别乱动。” 两个仆役答应了,并不因为他痴傻而敷衍。 沈定强捺心头的激动,上前几步,弯腰柔声道:“三儿,你这是做什么?” 旁边的程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是告诉别人,沈定也有弯腰陪笑的一天,只怕没人相信。不要说别人,他都觉得很玄幻。 小沈不耐烦地皱着浓密的眉头,道:“别挡我。”绕过祖父,走到下一棵桑树前,继续趴下看桑树的根部。 沈定两眼放光,老脸上的皱纹如菊花盛开,凑了上去,道:“三儿看什么?” 小沈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沾满泥土的小胖手用力推了推他,嫌弃地道:“你踏到根上的土了。” “哦哦。”恐怕自从张汤死后,这是沈定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回应别人的话,而眼前之人却是他的小孙儿。 刘奭如一阵风般跑来,一气儿跑到这一排桑树后面,惊呼一声:“三儿,你没给我的桑树浇水吗?” 在这排整整齐齐的桑树后面,有两棵歪歪斜斜的小桑树,这两棵桑树的枝杆一倒向前,一倒向后,叶子已经黄了,挂在枝上随时会掉下来。 这是刘奭在佳佳的鄙视下亲手种的,不过他种完就再没理会,更没浇水。 小沈看也没看刘奭,淡定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浇水?” 沈定惊喜,扑上去抱住孙儿,不顾孙儿脸上沾了泥土,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小沈用力一推,把沈定推得跌坐在地,瞪眼道:“别烦我。” 程墨拉沈定起来,道:“沈廷尉这是怎么了?” 小沈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痴傻之人,能种树,懂浇水,会识辨别泥土的干湿度,这跟农人有何区别? 沈定狂喜地抓住程墨的手臂,先不起身,而是道:“王爷大恩,下官无以为报。” “那倒不用。”程墨一句话没说完,沈定站起来,撒腿狂奔,一气儿回家,把喜讯告诉妻子。 陈氏得讯,惊喜不已,顾不上换衣服,急急赶来,见孩子们在厅上玩耍,刘奭不知为什么事,和小沈吵起来,刘奭说三五句,小沈应一句,可就这一句,把刘奭噎得哑口无言。 陈氏喜极而泣,道:“若能看到三儿娶妻生子,妾此生无憾了。” 人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才会寻死,既有了希望,有了牵挂,还怎会一心寻死?沈定见妻子如此,心头一片亮瞠,走到程墨跟前,长揖到地。 大恩不言谢,程墨的恩情,他铭记在心。 程墨虚扶,笑道:“沈廷尉无须多礼。” 陈氏由赵雨菲让到后院喝茶,程墨和沈定在花厅坐下,眼看茶具摆上来,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沈定道:“王爷,一码归一码,虽然下官一家受你大恩,但荆州王牵涉世子谋害皇子之事,却是不能作罢。” 程墨道:“只要他出北安王府,任由沈廷尉处置。” 沈定脸颊抽搐了一下,道:“荆州王到贵府寻求庇护,怎会离开贵府一步?依下官看,王爷也把大殿下当成自家子侄看待,怎能眼看他为刘世子所害,而不为大殿下消除隐患?” 这几天,他一直想不明白,皇帝待程墨自是好到没话说,程墨没道理谋反。同时,皇帝放心把两个皇子送到北安王府,也足以说明对程墨的信任,可程墨为什么还收留刘泽呢? 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了。沈定现在就是。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看程墨无比顺眼,可他钻了牛角尖,一心想搞明白,程墨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墨道:“刘世子谋害殿下,不是事败,被沈廷尉拿下,下诏狱了么?” 刘干是生是死,除了你沈定,谁清楚?或者他早就去阎罗王那儿报告也说不定。 沈定严肃地道:“可荆州王还在京中,就住在贵府。” 如果你不庇护他,我早就让他们父子在诏狱团圆了。沈定看程墨的眼神无比幽怨,让程墨毛骨悚然,这位素有酷吏之名,能止儿啼,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沈阎王,怎一见孙子变聪明就这副样子? “荆州王谋反之心,天下皆知。” “不见得吧?”要是真的天下皆知,刘询还会留他?程墨道:“沈廷尉别危言耸听,荆州王乃是刘氏宗室,按族谱论,辈分还是陛下的族叔祖。” 这么高的辈分,还想取刘询而代之,也是奇葩,哪怕刘询没有儿子,大臣也不会在辈分比刘询高的宗室中挑选继位之人哪。 沈定定定看程墨几息,恍然大悟道:“高,王爷确实是高哪。” “我哪里高了?”程墨莫名其妙。 “荆州王辈分比陛下高!”沈定一字一句道:“王爷高明哪。” 沈定自以为明白程墨为何明知刘泽有谋反之意,还会收留他在府中,敢情看准刘泽辈分高,无法登基为帝,阴谋无法得逞哪。 程墨淡淡道:“沈廷尉说什么呢?” 难道因为他辈分高,就放任他谋反不成? 第378章 举措 霍光的亲信没有上奏折,而是一窝蜂跑去公庑求见,力劝霍光阻止刘询去别宫,有人甚至拿皇后怀有身孕,不宜车马劳顿出来说事,那意思,霍光若不出声,便是不重视皇嗣。 霍光气笑了,什么时候他的亲信只会给他施加压力,而不敢直面程墨了?这还是他的亲信吗? 他待众人说了半天,才慢慢道:“此事我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刘询并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他有两种可能,可能刘询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要移驾别宫;另一种可能是,刘询已经有能力脱离霍光的掌控,也就是说,霍光权倾朝野的时代结束了。 到底是哪一种? 亲信们心存疑虑之际,霍光冷冷道:“回去!” 众人行礼退出,贾阳和黄受却不约而同留了下来。贾阳道:“大将军明鉴,程卫尉定然会尽快完工。” 黄受道:“正是。大将军,千万不能听信他们。” 听说很多同僚到霍光的公庑求见,两人深怕霍光听信馋言,特地赶来,刚才听这些人说得激昂,他们很是担心,可还来不及出声为程墨辩解,霍光却让他们退出。 霍光哭笑不得,道:“都回去吧。” 这些人把他当什么了?他就那么容易摆布吗? 贾阳和黄受不敢再说,行礼退出。出了院子,贾阳道:“我想跟程卫尉提个醒,你要不要一起去?” 贾阳表明效忠程墨,黄受并不清楚,奇怪地道:“你不恨程卫尉吗?” 他刚才还以为贾阳留下,是要落井下石呢,没想到却是为程墨求情。他什么时候想通的? 贾阳叹道:“我在宫中的遭遇你听说了?想必很多人暗中笑话我,大概有人盼我早点致辞吧?” 黄受沉默一息,决定实话实说,道:“确实有人这么说,我曾亲耳听过。” 他们虽同为霍光一党,但党中也有竞争,贾阳激进,不问是非,只为霍光考虑,深得霍光信任,要不然也不会把他安排在奉常的官职上。这个时代,祭祀是无比重要和神圣的事,贾阳能坐上这个位子,迟早会受重用。 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便放出他不知羞耻,被人羞辱至此,却厚颜贪念官位不去的说辞。 贾阳经历过南殿一夜,思想有很大转变,变得淡泊名利,看淡生死了。他笑了笑道:“你们只知我宫中受辱,却不知程卫尉的为人。” 黄受奇道:“程卫尉怎么了?” 在他看来,程墨能不违祖制,别出心裁让人架长梯放他们出宫,是极机智的一个人,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贾阳叹道:“他不用杀我,只须让我去势,我便只能出尽了。”把那晚晕迷醒来后的事简略说了,道:“他才多大?便有如此胸怀,叫我如何不心折?” 黄受点头,道:“我正想去供暖所,一起走吧。” 两人同上马车,在御街走了两箭之地,车夫放慢车速,道:“阿郎,前面一人,好象程卫尉。” 刘询想移驾别宫引起这么大反弹,程墨不可能不知道。一动不如一静,如果能够尽快完工,又何必多生事端?皇帝可以为了他移驾别宫,但此事势必永远受人诟病,他不想把话柄递在别人手中。所以,他增加两百个民夫,每人每天要求必须挖掘十五丈路面。他下朝后亲自过来督工。这会儿正蹲在路边,察看一个民夫挖出来的沟渠呢,这人比别人挖得快,深度又达标,想必有什么窍门。 “程卫尉,”贾阳和黄受下车,不顾风沙扑面,提起袍袂过去,蹲在程墨身边,道:“你这是做什么?” 程墨见是两人,起身道:“两位有事?” 御街已变成工地,他们这些儒生出身的人,是不屑也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贾阳道:“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到路对面。贾阳道:“朝中诸公对陛下移驾别宫意见很大,若有别的办法,还是别惊动陛下圣驾为好。” 黄受道:“不如多征集民夫,把工期赶出来。” 两人说的,都是中肯之言,也确实是为程墨着想。程墨道:“多谢两位,我已劝陛下不要移驾别宫了。” 他开始没想那么多,回府一说,赵雨菲道:“娘娘怀有身孕,坐车不方便吧?” 万一路上肚里的皇子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夫君岂不内疚?朝臣也定然会攻讦夫君谋害皇嗣。 程墨想的比赵雨菲更多,第二天进宫,把刘询劝住了。刘询深爱许平君,自然看重他们的孩子,哪肯让她有一点点危险?当下连声道:“是朕没有考虑周全。” 朝臣们闹个没完,这件事却已揭过去,要不然以刘询的性子,除非霍光表态,要不然岂会几天过去,没有动静? 贾阳和黄受齐齐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道:“如此甚好。”贾阳又加上一句:“卫尉还须跟霍大将军说一声。” 要不然霍光心里没底,不知会有什么举措。 程墨却想,或者霍光在等他解释呢,再次向贾阳道谢道:“多谢贾奉常提醒,我这就去岳父那儿一趟。” 霍光确实在等程墨禀报此事,无论刘询是否打消移驾的念头,这件事,程墨都必须跟他说一声。 “你自己劝的陛下?”霍光道:“陛下不移驾,御街一天半天的又不能恢复原状,你想怎么办?” 难道依然让朝臣们冠帽、官服上满是风沙地去上朝吗?上朝时,殿中除了皇帝,满朝文武像是从风沙里爬出来似的,像什么样子? 程墨道:“已增加民夫了,分成三班,一班挖掘路面,一班预埋管道,一班回填泥土。” “预埋管道了?”霍光搁下朱笔,道:“走,我们看看去。” 他很想看管道是怎么埋在泥土中的,照程墨的说法,这些管道供热汽流过,却不知怎么做到热汽不外泄? 开始挖掘的那一段路面的泥土上,堆放几根半人高的管道,一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向民夫讲解怎么操作,再三强调:“……一定要把我讲的顺序记清楚,若没有按规定操作,会出事,会死人的。听明白没有?” 会出事民夫们没有往心里去,会死人却听得清楚明白。民夫们齐声道:“明白了!” 第379章 完成 感谢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霍光不解道:“会出什么事?” 匠人正是毛老汉,一看程墨毕恭毕敬陪着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过来,老者居然会问他的话,他顿感受宠若惊,立即恭敬地道:“回贵人的话,这些管子都非常沉重,若是一个不慎,会砸死砸伤抬管道的人。” 霍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毛老汉再三讲解,确认抬管道的民夫全都明白了,才指导他们操作。 霍光站在旁边,看着八个民夫抬一根管子,慢慢走下深沟,放在沟中,不禁问程墨:“如何让热汽不外泄?” 程墨指给他看:“这些管道的接口都有螺旋,互相咬合,便会严丝合缝,热汽因此不会外泄。” 霍光至此才相信程墨能把供暖系统做好,试想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又如何会做不好呢?他却不知,现代接口用螺旋咬合,是再普通不过了。现在有了风箱,可以炼出好铁,程墨已画了图形,注明尺寸,让铁匠制作螺丝。 他穿到这个时代,没有改变这个时代历史的走向,却改变这个时代的生活,以后,还会有铁锅,人们能炒菜吃。 看完安装一根管道全过程,霍光才回公庑。他官袍上全是沙,随从回府取来干净的官袍让他换上。 对程墨加快工程进度的做法,他还是满意的,叮嘱道:“切切注意民夫安全。” 刚才他可听毛老汉说了,若操作不当,会死人,真要死几个民夫,被有心人利用,事情就麻烦了。 程墨明白他的意思,也防着这个,要不然不会把操作要点让毛老汉背熟了,教给民夫。这些挑管道的民夫,都是特地挑选过,身体强壮有力气的,只要按顺序操作,定然没事。 “是,岳父放心。”程墨道。 你这样胆大妄为,我还真不放心。霍光腹诽,语气平静道:“一切以安全为首要。” 既要保进度,还要保安全,可不能为了进度,把安全抛之度外。 程墨应了,回御街监工。在三倍工钱、白米饭管饱,大白馒头管够的情况下,近三百民工只用五天便把御街的管道预埋好,黄沙回填完毕,路面夯实如初。 贾阳脱鞋光脚来回踏在平静挖掘过的地方,又蹲下用手抚摸路面,跟站在路边看着路面微笑的黄受叹道:“程卫尉办法真多。” 朝臣们反对皇帝移驾别宫,他便用实际行动堵了他们的嘴,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句不是,这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有使出来? 黄受笑着打趣道:“你现在还觉得勋贵子弟多不务正业吗?” 贾阳已经由黑转粉,自己何曾不是?只是没有贾阳表现这么明显罢了,要不然两人也不会相约过来细看。 贾阳哈哈大笑,道:“总有一两个特例,除了程卫尉,别人可难说得很。” 到底不肯承认自己有偏见。 霍光在马车路过御街时,下车察看良久,才上车。他虽神色依旧,但不语还是从他明亮的眼睛里看出一些赞许。 何立也趁暮色四合,无人发现时,偷偷来看,趴在地上用手一寸一寸的摸,地面平静坚硬,跟另一边没有挖掘过的地方并没有不同,要不是泥土的颜色深一些,谁都会以为两边没有差别,这还怎么找碴? 连日赶工,民夫们累得不行,程墨让他们休息两天,在府里设宴请武空、张清等人,何谕和武空关系不错,也跟过来噌饭。 席间,程墨道:“全城供暖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心难,要是烧柴,只怕没几年就把秦岭烧光了。” 朝臣们各种抱怨闹腾,都是冲着程墨去的,可武空做为具体的负责人,压力还是很大,特别是有些朝臣路过御街时,纵容指使随从谩骂民夫,把堆在路边的泥沙踢回沟里去,个别人还故意在马车后面系上树枝,扬起大量沙尘。 程墨没在的时候,他必须出面沟通,朝臣们惧怕程墨,可不怕他,每次他都是尽量耐心说服,才把这些人劝住。每次他都累得不行,心累。直到程墨亲自坐镇指挥,这种情况才没有发生,很简单,有不开眼的闹事,程墨直接拿人,根本就不跟人废话,三两次后,再也没人敢打碴了。 今晚武空放下心事,喝得有点多,醉熏熏间,听程墨说困难还在后头,不禁大着舌头道:“那怎么办?” 张清、何谕等人听说会把秦岭的树木烧光,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墨道:“地下埋有焦煤,要是能挖出来,就不用烧柴了。” 武空睁着醉眼“哦”了一声,道:“焦煤在哪里?” 程墨道:“并州,地下多产煤矿,只要探测到矿脉,征民夫挖掘,便能为京城供暖。” 张清怔怔道:“并州离京城可不近,如何把焦煤运到京城?” 虽不知焦煤是什么东西,但可以想像,运输是个大问题。 程墨胸有成竹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他这些天可没闲着,正在画铁路的图纸呢,待全国各地的铁匠陆续到位后,便抽调一部份人制造火车,铺设铁轨,做一条专线,运煤进京。 张清想想还是不放心,道:“五哥真的有办法?” 不是张清信不过程墨,实在是这个时代交通不便,运输是大问题,现在运粮多用独轮车,路途稍远,运的粮还不够民夫路上吃的。 程墨道:“放心吧,不用独轮车,也不用水运。” 主要是没运河可以运,要不然用船运煤也不错,起码省时省事省力。 难道你有仙法,能把煤从并州变到京城?张清一脸懵逼看他,却没有再问。 程墨道:“你们谁愿意去并州探测煤矿?” 何谕今天跟过来,本就有讨份差使的想法,刚才程墨一开口,他便想不管差事怎么难办,先把差事接下再说,于是道:“卫尉要是不嫌我能力低下,我便走一趟,怎么样?” 这些天,程墨一直在考察何谕和齐康,何谕相对沉稳些,也阴狠些,探矿这事,更适合何谕,他今天要不跟来,程墨也要找他。 “好。不过这事可不容易办,又得去荒山野岭,你可愿意?”程墨道。 何谕道:“万死不辞。” 荒山野岭怕什么,辛苦两年,换来锦秀前程,值! 第380章 白绢 感谢钰记投月票。 更鼓三漏,急剧摇动的匡床慢慢平复,帷帐里,霍书涵俏脸靠在程墨胸前,喘息未歇。 程墨一手轻抚她光洁如绸的肌肤,一手把她圈在臂弯。 霍书涵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轻声道:“前几天母亲过来,提起了你。” “嗯。”程墨轻声应着,知道霍书涵定然还有后续。 果然,霍书涵接下来道:“这次的事,你闹腾得太大了,父亲有些不高兴。” 有些话,由夫人出面,比男人自己出面要好。霍光这是让霍书涵劝他呢。程墨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接下来未央宫要安装管道,还有得他们说嘴呢。” 刘询起码得避开几天,群臣上朝也不方便,这些人,不找点事,刷刷存在感,总是不甘心。主因在朝臣们,不在他。 霍书涵自是明白这个道理,轻叹道:“父亲还是不愿意做这个系统吧?” 以霍光的强势,只要他肯出声,谁敢多话?又不是嫌命长。 程墨不好在老婆面前说老丈人的不是,道:“想必岳父考验我呢。” 他真相了。霍光是在考验他,但不是考验他的能力,而是考验他的忠心。在霍光看来,程墨只有对霍氏家族绝对忠诚,将霍氏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才能接过他的权力棒,他才能安心隐退。 如果不是霍云、霍山几个儿子资质平平,霍光早就把所有资源交给儿子了,何用如此煞费苦心地考验程墨?女婿再好,总究隔了一层。 霍书涵深知父亲的脾气,知道他不放心,道:“以后我常回娘家吧。” 常去娘家走走,缓和夫君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两人能亲近些。 程墨心疼地道:“你不要夹在中间。” 如果他得靠老婆的裙带关系,靠老婆为他奔走,还算男人吗? 霍书涵道:“母亲也盼我能常回娘家看看,并不完全为了你。” 程墨笑道:“岳父怎么会想到请岳母出面,跟你说这些?” 他为了不让霍书涵为难,朝廷里的事,大多不回家说,夫妻俩闲坐,总说些轻松话题。霍光这是打破规则啊。 霍书涵隐隐觉得,父亲定然拿程墨没办法,才会让她劝程墨,只是父亲在她心里,一向如山般伟岸,她不愿承认父亲也会有束手无策的事,这几天每每念及,便把想法岔开。 “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让着他些。”霍书涵最后只能这么说。 “嗯。”程墨应了,喉咙里低笑一声道:“看在老婆大人的份上,我也得对老丈人好啊。” 这话就有些调笑的意味了,他的手在被子里乱动,霍书涵被撩拨得双颊红晕,娇嗔道:“正经些。” 虽是娇嗔,却只见妩媚,哪有半点不快的样子?程墨心跳如雷,拉过被子一盖,帷帐再也藏不住春意,不知过了多久,匡床又急剧摇动起来。 第二天散朝,刘询宣程墨去宣室殿,摒退内侍,低声道:“大哥有没有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皇帝没有家事,自然也不会传八卦,刘询这么问,定然有原因。程墨略一思忖,道:“不知陛下指的是什么?” 朝廷中常常谣言传言满天飞,从没安静的时候,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刘询面前的几案上有时摆笔架、砚台,有时随手搁他没看完的书,有时堆放霍光送来的奏折,但从没有摆过匣子,而且这个匣子还很精致。程墨说话间,眼睛不免多看匣子两眼。 刘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匣子的锁。 程墨这才知道,这匣子是上锁的,他满眼问号,道:“这是?”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啊,身为皇帝,还亲自把钥匙放在身上? 刘询打开匣子,取出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绢,白绢上有墨迹。匣子里只有这张写了字的白绢,再无别物。这块白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是扫地的内侍在茅厕门口捡的,他不敢擅专,交给小陆子,小陆子交给朕。大哥看看这上面画着什么。”刘询把白绢递给程墨。 程墨深知事情非同寻常,郑重接过白绢,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画,画中一老一少两个男子站在一起窃窃私语,对另一个年轻男子指指点点。画画的人画工实是不错,廖廖几笔,把站在一起的两年男子画得维妙维肖,可不就是霍光和程墨。被他们指指点点的年轻男子头戴冕冠,身着冕服。 程墨把白绢放在一旁,行大礼,以额触地,道:“陛下明鉴,臣对陛下断无二心,更不会和岳父背后议论陛下。” 身为臣子,背后议论君王,想干什么?皇帝疑心重的,更会怀疑这两人商议要取他而代之。偏这绢只有图,没有一言半语,更让人猜疑。 刘询再信任程墨,也是皇帝,一旦涉及皇位,怎么会不多心?程墨想到这绢的恶毒用意,额头冷汗渗出。 刘询起身扶起程墨,道:“大哥想差了,我不是怀疑你。” “?”程墨抬头看他。 刘询叹道:“大哥看这图,着冕者的五官不肖我,这人定然没有见过我。而大哥和霍大将军的面容却维妙维肖,这人是见过你们的。我想,会不会羽林卫中有谁无意中得罪了人,这人设局,陷害你?” 他只说有人想陷害程墨,而不说有人想陷害霍光,盖因霍光有废立皇帝的历史,他要看刘询不顺眼,随便找个借口废掉就是,不必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图看起来,更像程墨向霍光陈说刘询的不是,劝霍光废掉刘询。 “嗯?”程墨重新拿起图细看,果然刘询的五官画得不像。 刘询居于宣室殿,除近身的内侍宫人之外,见过他的内侍不多。 “陛下说得是,我即刻着手调查。”程墨道。 刘询道:“三天时间够不够?我会尽量约束内侍不要乱走。” 不让内侍到处乱走,有心人便不能传递消息,方便程墨调查。 “谢陛下。”程墨感动地道。 刘询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看到这图,他也惊疑不定,可想到程墨资助他读书,待他如亲兄弟,他的心渐渐安定,再三盘问捡到白绢的内侍,越问越疑心有人要借他的刀,要程墨的命。 第870章 送女 感谢夏夜628、西风清扬投月票。 栏栅门虚掩,程墨推开,走了进去,刚好瞧见刘泽和闵贤一坐一站,凑在一起,鬼鬼祟祟不知说什么。他一声长笑,道:“两位在谋划什么呢?” 刘泽霍然抬头,阳光下,长身玉立的青年施施然走进来,比阳光还耀眼,他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好一个俊朗青年,他心里暗赞一声,心头的怒气消失不少。 虽是客地租住,但日常用品不缺,程墨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他。桌上也有一套细瓷茶具,刘泽在荆州时喝过一次清茶,大感苦涩,以后再没喝过,实是不懂程墨为何喜欢喝这种茶。程墨好这一口,两人对坐闲谈,他自然要用这种精致的茶招待。 “世叔找我,有什么事?”看他手忙脚乱煮水烹茶,程墨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一伸,懒散地道,一点没有教他的意思。 刘泽刚点燃银霜炭,手上还沾了些灰,也没擦拭,轻轻拍了三下掌,只见香风阵阵,从屏风后转出两个婀娜多姿的美人儿来。 “见过王爷。”两女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肌肤如玉,黑发如瀑,黑宝石般的眼睛,小巧的瑶鼻,身材高挑,纤腰盈盈一握,这一行礼,丰满如蜜桃般的臀部显露无遗。 刘泽笑对程墨道:“这两个女子自小在我府上学习歌舞,最会服侍人了。她们青春年少,跟我这糟老头子可惜了,不如让她们跟随五郎,也算得其所哉。” 两个少女妙目睇着程墨,同时轻移莲步,一左一右依在程墨身边。 两女身上不知洒了什么粉,香味儿刺鼻,程墨大大打了个喷嚏,一女乖巧地递上锦帕,她的锦帕同样洒了浓浓的香粉,还没递到跟前,程墨鼻子抽了抽,连着打两个喷嚏。好不容易不再打喷嚏了,程墨道:“世叔厚爱,我无福消受啊。” 闵贤一副见鬼的表情,刘泽则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先送美人,以结其心,再以言语取信程墨。想让人相信你的话,总得先让人对你有好感不是? 两个少女是刘泽最爱的姬妾,送给程墨,也算是下血本了。没想到两人刚走近,程墨便喷嚏不止,这是什么情况? 刘泽再拍掌,屏风后走出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两女长相清秀,豆芽型的身材。刘泽同样要把她们送给程墨。 搁现代,这样的女娃儿刚上初中吧?程墨没有恋童癖,摇头拒绝了。 闵贤道:“北安王没试过瘦马吧?试过的人都知道,床第间别有一番滋味呢。” 他在荆州王府当幕僚,过得相当滋润,常流连青楼妓院,最爱这种年幼的雏妓了。本着同道精神,极力向程墨介绍两个少女的妙处。 程墨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闵贤话没说完,他便起身,道:“要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刘泽接女进府,程墨知道,只是没想到为的是送给自己,还以为刘泽无女不欢呢,要是知道他唱的是这么一出,早吩咐狗子别让他把人接进来啦。 闵贤很尴尬。 程墨娶霍光的幼女霍书涵为正妻,又娶丞相千金苏妙华,纳松竹馆的花魁顾盼儿为妾,更有青梅竹马赵雨菲,在在说明他喜欢女色,何况他青春年少,血气正旺,正是离不开女人的年龄。 刘泽很自然地认为,送进来的四女不合程墨心意,先前那两个就不用说了,一凑过去,程墨便喷嚏不停,这样的女子,程墨再饥渴难耐也不会看上,可两个花葵初至的少女,明显程墨瞧不上眼啊。想到程墨纳进府的,都是年近二十的熟女,刘泽狠狠白了闵贤一眼。 闵贤一时没想到问题出在哪里,收到刘泽的白眼,更尴尬了。 “请五郎过来,有事,有大事。”刘泽赶紧拉住,道:“五郎今年才二十二吧?” 程墨挑眉看他。他的年龄不是秘密,权贵们都以他为榜样教育自家子弟,每次都不忘提一提他的年龄。他也因此成为很多权贵子弟,特别是一些不上进的纨绔仇视的对象,不知有多少人把他的头像制成靶子,天天拿他的头像练箭呢。 “五郎啊,你和小儿相交莫逆,和我也谈得来,我们可算相交两代,我舔为长辈,有几句心里话对你说。”刘泽不愧为老奸巨滑之辈,见送女不成,马上换了一副我为你好的嘴脸。 程墨哪会上当,重新坐下,道:“不知世叔有什么心里话要对我说?” 你不外乎劝我跟你谋反,甚至想借我的手,除掉刘询父子,还能有什么好话?如果有录音笔之类的东西就好了,把刘泽的话录起来,当成证握,倒省了很多麻烦。程墨想了想,确定不知录音笔怎么制作,只好作罢。 闵贤带四个少女退下,顺带带上门,厅中只有程墨和刘泽,刘泽身子前倾,神神秘秘道:“五郎现在少年得志,可曾想过以后?你已贵为北安王,再无封赏可能,陛下对你,不放心哪。” 程墨故作吃惊,道:“世叔是说?” “陛下登基时间尚短,根基未稳,一旦江山稳固,哪会容忍你这样的异姓王?为叔怎么说也是刘氏宗室,爵位传自祖上,五郎可少了这层保障哪。” 我问候你祖上所有女性。程墨差点暴粗口,异姓王怎么了,最难防的便是你这样有宗室保护色的白眼狼。 刘泽见程墨脸色不好看,以为说中程墨的心事,道:“五郎,别怪为叔心直口快,你的处境堪忧哪。” 挑动野心之前,不妨先吓唬一番,这是刘泽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这一点,闵贤便没想到,他担心闵贤在场坏事,所以让他出去。 看程墨如此配合,刘泽更来精神了,到底还是年轻啊,一吓唬就怕了。他声音压得更低,道:“五郎可曾想过,如何消除隐患?” 程墨忍笑道:“世叔何以教我?” 你尽管胡扯,我看你怎么表演。程墨换了个更加舒服地坐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看来自己说中了,刘询确实对他起了防备之心。刘泽信心暴增,更加得意。 第871章 演戏 “陛下来自民间,只在程氏族学上过一年半载的学,学识浅薄,又生性多疑。五郎啊,我真为你担心哪。”刘泽真诚的眼睛看着程墨,如果程墨是一个不谐世事的少年,不知晓刘泽的阴谋,估计会上当受骗。 现在当然不会,不过,他扮得很像,完全是一副单纯少年的模样,原本如深潭般的眼眸这会儿如稚子般单纯。他喃喃道:“不会吧?陛下生性纯良,怎会疑心于我?世叔多虑了。” 刘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对程墨的了解,大多从情报上获得,从他派到京城的密探收集的情报中,知道程墨的所作所为。 他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程墨取得今天的成绩,完全是刘询为报答当年的恩情,极力扶持,把别人立下的大功给了程墨。 皇帝一言九鼎,说什么是什么,既说是程墨的功劳,朝臣们纵然清楚内情,也不敢出声揭破真相。民众不明真相,人云亦云,所以这些促成程墨封王的功劳,极有可能是假的。 刘泽先入为主,见程墨确如情报所说,玉树临风,俊朗非凡,更加笃信自己的想法没错,要不然怎会策反程墨?正常人无论从感情上,还是利益上,都不会背叛刘询,投向刘泽的阵营。 刘询和程墨的感情自不待言,刘询能给程墨的,刘泽给不了。 “呵呵,不会?五郎,你还是太幼稚了啊。陛下狼狈的样子,唯有你见过,陛下欠过人情的人,也唯有你,你是他心里一根刺,他怎能留你在世上?”刘泽冷笑两声,“语重心长”地道:“五郎,你的处境危如累卵啊。” “世叔救我。”程墨俊脸白了。窗外的阳光投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像光柱,太亮了,照得纤毫毕现,他不装一下不行。程墨决定下次不坐这个位子,还得扮脸色煞白,简直高难度啊。 哼,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我比嫩了点。刘泽心里得意,面上更显关心,道:“我都说了,你我是两代的交情,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身处陷险境而不自知。五郎啊,不是我说你,你真的是太信任陛下了。” “嗯。”程墨好象有些懊恼,又有些羞愧,低下了头。实则是光线太亮,晃了眼。 大事成了。刘泽心中大定,不自禁露出笑容,道:“眼前有一条康庄大道,不知五郎愿不愿意走呢?” “什么康庄大道?还请世叔指一条路。” “五郎啊,我是宗室,我也姓刘。” “我知道啊,那又怎样?” 程墨一脸懵逼,让刘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什么叫那又怎样?你既知道,怎会不明白宗室的意思?当年,刘询不就是名字上了族谱,有了玉碟,成为宗室,才被霍光挑中,得以继位吗?普天之下,唯有宗室才有继位的资格。我就有这个资格啊。 “五郎,你还年轻。” 面对程墨黑白分明的眼睛,刘泽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啊,不知厉害,也正因为太年轻了,才会轻易被自己三言两语拨动心弦。今天实不宜说太多,还须循循善诱哪。 刘泽决定就此收手,刚才太集中精力了,这会儿才发觉小泥炉上水沸了,冒出的白汽湿了衣袖,手腕也有一块皮肉为白汽所烫,一片殷红,热辣辣的特别难受。 程墨早就发现水沸了,刘泽的手腕刚好在小泥炉上方,偏就装没瞧见,依然一脸懵逼地看着刘泽的脸,好象他真是救世主似的。 “水沸了,五郎也尝尝我泡的茶。”刘泽干笑两声,忍住手腕的热烫,伸手去握陶壶的柄,他从没这样泡过茶,没想到壶放在小泥炉上,被炭火烤得烫手,手指握上去,下意识缩回来,壶歪了,水一半倒在小泥炉上,一半倒在桌上,流下桌面,尽数滴在他的大腿上。 这可是沸水,足足一百度,烫得他嗷的一声叫,叫出声后,发现程墨看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是宗室,是贵族,是未来的皇帝,怎可如此大惊小怪?于是又装作漫不在意的样子,任由沸水自桌面淌下,只把腿移开,可刚刚被淋的地方,火辣辣的痛。 他心情很不好。当然了,任谁被沸水淋了,心情都会不好。 炭火被淋湿,冒起黑烟,程墨用袖子拂开,闻到难闻的味道,又起身去开门。 大热的天,被沸水烫了,这感情太酸爽啦,不到十息,刘泽就忍不住,道:“我去换换衣服再来。” “哦。”程墨好象失了魂似的,俊脸苍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廊下,因为炭火已经全熄了,黑烟更大,味道更难闻。 刘泽居于东厢房,他火烧屁股般冲了进去。廊下等候的闵贤不知发生什么事,见程墨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刘泽有进展,只是不知两人谈到什么程度,插不上话,干着急。 刘泽换了衣服,让自小侍候的内侍打水洗了手,擦了腿,感觉凉爽了些,才出来,走出房门见程墨望着院中一簇不知名的野花发呆,心里对程墨的轻视又多三分,这小子,是个经不了事的,什么北击匈奴,完全是编的,只怕百战沙场的将军把军功堆给他,才造就他北安王之功。 他站在程墨背后,程墨好象一直不知道的样子,直到他出声:“五郎。”才像惊醒了似的,身子一颤,道:“世叔,我还有事,先走了。”也不等刘泽说话,急急离去。 闵贤望着程墨离去的背影,凑了上来,叫了一声:“王爷。” 姜还是老的辣,程墨毕竟太年轻了。 刘泽面有得色,道:“与其挑动野心,不如吓唬一番,这小子怕了。” “王爷高明,能动其心,大事可期。”闵贤赶紧拍马屁,心想,还不是我给你的启发?虽然没有行挑动其野心的计策,可行的还是我走心一途的计策哪。 “哎哟,快取烫伤药来。”刘泽想再装一回逼,手腕被烫伤之处疼得厉害,只好让闵贤取药。 闵贤一见他手腕的样子,失声道:“王爷,你这是?” 这是苦肉计吗?我倒没想到,确实高明哪。 第872章 打趣 小径两旁长了很多花草,大多是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灿烂,随风摇曳,花香阵阵。 程墨正走着,一条人影斜刺里冲过来,一头撞进程墨怀里。程墨赶紧扶住,定晴一看,怀里的人吐着舌头扮个鬼脸,道:“阿郎,你怎么在这里?” 华锦儿和两个婢女说笑,两人开玩笑说她喜欢阿郎,她害羞,扭身就跑,没想到程墨刚好在这时出现。赖在程墨怀里,她心头如有鹿撞,脸蛋红如大红布,声音不免弱了。 “好好儿的,乱跑什么?” 后面两个追出来的婢女,看清是程墨,眼眸含春站在小径边,再瞟华锦儿,见她还赖在程墨怀里,不知有多羡慕。 熟悉的气味让华锦儿脑子里晕晕的,她捻着衣角,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墨发下一片雪白的脖颈,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勾人魂魄。程墨移开眼睛,松开扶住她肩头的手,退后一步。 熟悉的感觉消失了,华锦儿怅然若失,道:“阿郎,你要去哪里?” 这里偏僻,平常少有人到。正因为僻静,花儿开得好,才成为她们几个小姐妹平时说悄悄话的场所,也不知刚才的话被他听去没有。华锦儿越发心虚。 “回书房。”程墨说着,迈步走了。 这就走了?华锦儿怔忡。两个小姐妹鬼鬼祟祟过来,再次取笑华锦儿。 程墨听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含笑摇了摇头,两世加起来,他的心里年龄已近四十,听着小女孩儿为一件无所谓的小事打闹,只觉心情莫名好起来。 眼看程墨走远,又说要去书房,华锦儿不敢多耽,怼了小姐妹两句,提起裙角,追了过来,道:“阿郎,等等我。” 身后小姐妹笑着打趣:“都敢要阿郎等了,还说你不是?” 两人取笑华锦儿,程墨待她不一般,华锦儿心里甜丝丝的,跑得更加快了,不一会儿气喘吁吁追上程墨。 到底是小孩子。程墨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就不能走慢些儿?” 华锦儿再吐吐小雀舌,嘻嘻笑道:“阿郎去书房,不是该我侍候嘛。” 书房是她的地盘,哪怕跟以前不同,现在不是她一个人侍候。 对小女孩儿们的心思,程墨不太在意。北安王府地方大,从西北角走到书房,费了不少时间,程黑还好,华锦儿走得香汗淋漓,不时道:“阿郎,走慢些。”、“阿郎,等等我。” 回到书房,程墨往软榻上一躺,眼望窗外姹紫嫣红的花儿,默默捋思路。对刘干,他倒想接近套消息来着,最后并不太成功,起码没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刘干收买宫人,趁人不备,想溺毙刘奭,却被程墨无意中撞破,救了刘奭一命。 估计这件事,刘干不知道,要不然后来不会和程墨称兄道弟。 猜测到刘干、刘泽父子觊觎那把椅子之后,程墨曾有过离这对父子远一些的念头,没想到先是刘干再三拉关系,接着刘泽以长辈自居,父子俩更是不约而同许以划江而治。 刘泽是利诱不成,行恐吓之计。接下来,他是不是应该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闭门谢客? 程墨想着,自嘲地笑了起来。就刘泽这样的智商,也敢拿封无可封恐吓他?难道他没打听,自从封王之后,自己行事多么小心吗? 华锦儿端了水果进来,放在榻旁的矮几上,道:“阿郎,要吃桃子吗?新送来的大桃子哟。” 她纤细白皙的手拿一颗超级大桃,轻轻挥了挥手腕,一副极尽诱惑的样子。 程墨笑了,道:“好。” 府里所有的刀具都是铁器,是经过程墨改良后,由将作匠制作出来的。华锦儿手拿一支锃亮的小刀子,削下一片桃子皮,再切下一块红色的桃肉,喂到程墨嘴里。 桃肉酥脆,桃汁香甜。 一只大桃子吃了半只,程墨不吃了,华锦儿三下五除二,把剩下半只的皮削了,拿到嘴边啃,看她啃得咔咔有声,桃汁四溅,半边粉腮全是桃汁。意识到程墨在看她,她腮帮子鼓鼓的,咧嘴一笑,继续咀嚼桃肉。 程墨心中一动,笑道:“没想到啊,锦儿长大了。” “嗯嗯,我都十四岁了。”华锦儿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咬下一大块桃肉,努力咀嚼着。跟她一样十四岁的姑娘,大多嫁作他人妇了,就她还没说亲,她母亲天天唠叨,要不然,她怎么连家都不敢回呢。 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木头。华锦儿想着,又狠狠咬一口桃肉,好象把榻上闲适的某人当作嘴里的桃肉,狠狠咀嚼。 刘泽派那名自小侍候他的内侍老杜送几个包子过来,说是用新鲜的牛肉做的馅,味道特别好,让程墨尝尝。 “放下吧。打赏。” “王爷,我家阿郎说了,包子要趁热吃才好,刚新鲜出炉呢,让老奴端进去吧。”老杜在书房院门口扬着尖细的嗓子喊,虽是站在树荫下,晒不到太阳,又有凉风阵阵,额头还是渗出细细的汗珠。 刘泽让他借送包子为名,看看程墨被吓,缓过来没有,若是没有,他安抚一番;若是已经缓过来,他再恐吓一番,务必把程墨吓唬怕了为止。 软榻上,程墨呈大字型,道:“做包子的厨子是我借给世叔的吧?厨子什么手艺,我还不知道?” 老杜心里有些怨刘泽,他早就说这个借口不行嘛,刘泽非不听,难道北安王会馋几个包子? 几个包子最后赏了书房里洒扫的杂役,杂役吃了包子,嘟嚷:“肉不够嫩,不如我们府上的。” 华锦儿撇嘴:“食材由北安王府的大厨房分拨过去,好的自然紧着我们自已。” 这包子,连她都不吃呢,要不然岂能赏给杂役? 程墨眯着眼,听着外头两人说话,笑了,连华锦儿都懂的事,刘泽却不懂,就这样,还觊觎帝位? 凉风习习,程墨不知不觉睡着了,突听外头刘泽道:“五郎在么?” 老杜回报没有见到程墨,刘泽只好亲自过来请,在书房门口被拦住,不免有些恼怒。 华锦儿入内瞧了,出来道:“我家阿郎睡了,你有什么事?” 小姑娘明眸皓齿,比他送给程墨的两个十二三岁少女美貌得多,难怪程墨看不上他送的女子,敢情府里的婢女素质高啊。 第873章 自以为是 刘泽抬头望天,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不对,他还能睡着,岂不是说,不再害怕了? “什么时候了,还睡觉,跟五郎说一声,本王到了。”刘泽一点没觉得对一个小小婢女端架子有失王的身份,就是要对低贱的人显摆嘛,要不然怎能显示自己高大上? 华锦儿瞟了他一眼,抬起高傲的头颅,扭身进院子,隔着一道门槛,小姑娘丰满的臀部像鱼勾,勾住了刘泽的眼睛。 老杜察言观色,明白刘泽的心思,大声道:“不知姑娘芳名怎么称呼?” 你家主子不是睡了嘛,不妨跟我家主子勾搭勾搭,老杜不改狗腿子本色,可换来的却是刘泽一个白眼,刘泽十分清楚,此时不宜节外生枝,要把这个少女办了,也得坐上那个位子才行,到时随便找个借口,杀了程墨,再把他的娇妻美妾收进宫中。 华锦儿翻了个白眼儿,头也不回,走过甬道,到厢房的廊下。 屋里装睡的程墨火了,你丫现在还需要老子帮忙呢,这就垂涎我家婢女的美色? “哪里来的老狗,扰人清梦。” 老狗!刘泽脸色变了,这是骂他,还是骂老杜,抑或两人一起骂?随即见对面廊下一个蓝衣青年走了出来,走进阳光下,阳光黯然失色,好象天地间唯有他,这个人,无论走到哪,都是万众瞩目,吸引众人视线的存在。 “五郎,你这是……” 大吴朝很多权贵好男风,刘泽也不例外,可他自打见到程墨,便没有别的心思,因为知道眼前之人不可肖想,住进北安王府后也如是,哪怕程墨俊朗非凡,天下少有,他也只当可以利用的对象,现在程墨一句老狗,把他气得狠了,突然起了腌脏念头。 程墨走出来,道:“有些奴才只会带坏主人,这样的奴才切切不可留,世叔未免太过好说话了。” 我怎么好说话了?刘泽脸色难看之至,要不是有用得上程墨的地方,就要当场发作了。老杜跟他年龄相仿,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可谓既是主仆,又是朋友,程墨骂人也就算了,居然把老杜当奴才看待,他真的只是一个奴才吗?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好吧! “五郎这是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 没想到他退一步,程墨却进一步,修长的手指一指白发苍苍的老杜,道:“这个奴才搭讪我府上的婢女,意欲何为?” 老杜是内侍,见过太监的人都能一目了然,何况程墨曾在宫里当卫尉,见的内侍多了去了,哪里会认不出来?他一个内侍,却行搭讪之事,目的何在? 刘泽被噎了一下,干笑道:“五郎多心了,老杜没有别的意思。” 程墨手臂一伸,啪的一声,打了老杜一巴掌,掏出手帕拭手,道:“我也没别的意思。” 这一巴掌,跟打在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同?刘泽怒容一闪而过,喝道:“赔礼!” 程墨一巴掌力道可真不小,加上出其不意,老杜被打得眼冒金星,站立不稳。他跟着刘泽,到处受人尊敬,什么时候挨过打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一腔怒火腾腾地往上冒,要不是刘泽出声,他早扑过去和程墨拼命了。 “没错,赔礼,你不赔礼……”老杜恶狠狠地威胁着。 刘泽怒道:“是你赔礼。你这奴才,怎可惹北安王生气?”又陪笑对程墨道:“奴才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老杜懵了,这是说他吗? 程墨怒气未息,冷笑道:“我容世叔在府中暂住,可不是给世叔大开方便之门,勾搭我府上女眷的。” 这话说得重了,刘泽脸上挂不住,道:“五郎,这是怎么说的!” 人被你打了,我也喝令他赔礼,你还不依不饶,真当我好欺负吗?我就算没有坐上那个位子,也是老牌的王,刘氏宗室,真闹到皇帝面前,皇帝也不好太偏袒你。 程墨哼了一声,道:“我担心。” “他一个阉奴,哪里能办成什么事?何况只是问那位姑娘的芳名而已。”刘泽违心地道,又让老杜赶紧赔礼。 到此地步,老杜只好认命了,再不赔礼,程墨真要赶他出府,他也只好回刘泽的祖宅,看守祖宅也没什么,就怕失了刘泽的欢心。 “老奴出言无状,还请北安王勿与老奴一般见识。”他憋屈极了,拉着脸道。 程墨斜睨他,道:“甩脸色给我看?不情不愿?你可以不用赔礼啊,只要你主子肯带你们离开就行。” “老杜,别不知规矩。”刘泽不耐烦地道:“北安王肯让我们住在这里,免受沈老匹夫所辱,已是天大的恩惠,你怎可如此不知礼数?” 刘泽话中之意,老杜听得明白,更加不愤,道:“阿郎,我们回荆州去吧,只要回荆州,沈廷尉便无法针对阿郎了。” 刘泽长叹:“我何曾不想回去,只是陛下没有发话,哪里能够离去?” 老杜悲愤地道:“老天待阿郎不公哪。” 程墨看他们主仆演戏,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五郎,奴才年老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吩咐厨子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晚上我们不醉不归,如何?”刘泽见没有达到预定效果,赶紧结束演戏,进入正题。 “世叔见谅,晚上我要陪娇妻回岳家。”程墨一口拒绝,一副年轻人吃了亏,气愤愤的样子。 “岳家?可是大将军?我回京这些天,还没到大将军府拜访,不知霍大将军身体可安康?若是方便,不妨一起去。”刘泽打蛇随棍上。 “家岳久不闻政事,不见外客,怕是不方便。”程墨说着,拱了拱手,道:“世叔请回。”也不进书房,而是去了后院。 刘泽回院子,一路上越想越觉得程墨被他一吓,去大将军府向霍光问计。 “肯定是这样。”他自言自语。 闵贤献计:“若得霍大将军支持,大事必成。” 第874章 又一计 “计将安出?”刘泽眼前一亮,差点脱口而出,说闵贤是他的福星。 傻子都知道,得霍光支持,是登上皇位的捷径。刘贺成功了,坐上皇位,当了二十七天皇帝,为什么会被废,宫闱之中发生什么秘事,谁也不清楚,只能归结为,他不听话,触怒霍光。刘询也成功了,他比刘贺聪明,看霍光脸色,仰霍光鼻息,才得以到现在还坐在这个位子上。 可怎么搭上霍光,成就帝王之路呢?闵贤在厅中绕了几圈,突然一拍双掌,啪的一声响,刘泽吓了一跳,就听闵贤道:“王爷,大谬啊。” “怎么了?” “王爷,若请得动霍大将军重新出山,废了当今皇帝,再扶立王爷……”闵贤一脸得意地看着刘泽,未尽之意绵绵无尽。 可是刘泽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道:“干儿来京城之前,我们商议过,此路不通。霍大将军已退隐,盛名难附,再难行废立之事了。” 说完,才想起此事极机密,当时商议时,只有荀优、西门凉,以及自己父子四人,闵贤并不在场。这是基本方针,只有最心腹的谋士才能参与,闵贤当时还没有成为他的心腹,不能列席。 闵贤明白所谓的“我们商议过”,指的是和谁商议过,此一时彼一时,荀优和西门凉再得刘泽信任又如何,还不是一陷诏狱,一事败身死?哪有自己命长?想到关键处,闵贤心气儿登时平了。 “王爷,我们身在北安王府。”他提醒道,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们是在北安王府,那又怎样?”要不是在北安王府住下,迟早进诏狱,沈定老匹夫是好相与的么? “北安王和霍大将军,可是翁婿。” 刘泽僵住。 荀优和西门凉献的计策是,除掉刘奭、刘章,逼得刘询无子嗣可继位,只能从宗室中挑选继承人,而他父子素有贤名,再在京城活动,这太子之位,不落在他们头上,又落在谁头上呢? 这条计策,是荀优献的,也是荀优认为的登上帝位的最佳捷径。西门凉极力赞成,不吝用无数赞美的词汇拍荀优的马屁,刘泽也没有勇气起兵造反,既然最信得过的两位谋士都同意这条计策,根本方向也就这么定了。 可到京城后,诸事不顺,先是刘干和荀优失陷在诏狱,一要见见不到,一生死不明,接着刘泽又被沈定盯上,若不是程墨少不更事,不知利害,为贪图四千亩良田的租子,收留他在此暂住,此时纵然没有进诏狱,父子在诏狱团圆,也离此下场不远了。 此计初看是坦途,实则困难重重,难以通行。 闵贤受程墨要去岳家启发,灵机一动说出通过程墨接近霍光的话后,自己也是眼前一亮,若此计得行,他便是刘泽手下第一大功臣,地位无人能撼,将站在人生颠峰。霍光的昨日,或者便是他的明日。 他细细整理一下思路,道:“若霍大将军以陛下无道为由废之,再借上官皇太后之手,扶王爷登基,王爷即不用再等很多年,也可由王爷直接继位,而不必隐身幕后。” 能自己做皇帝,不必让儿子登基,然后和儿子争权。刘泽怦然心动,呼吸急促,道:“不错,此计大妙。” 之前怎么没想到呢,都是荀优和西门凉两个饭桶误了孤啊。刘泽控制住想大骂这两个饭桶的冲动,眼前有更重要的事,他上身前倾,道:“子敏有何妙计,快说。” 闵贤道:“王爷,此计,在在着落在北安王身上。据说,霍夫人曾有意送女入宫为后,后来不知北安王使了什么手段,勾搭上霍四姑娘,霍夫人拗不过女儿,才不情不愿将女下嫁。不知可是真的?” “送回荆州的消息确是这样,是否属实,打听一下便知。” 刘泽脑筋活跃起来,他们就住在北安王府,要打听不是容易得很么?刘泽吩咐一下,老杜应声而出,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道:“阿郎,此事连府中一个打杂的仆役都清楚呢。” 哪里是连一个打杂的仆役都清楚,老杜出去打听,问了几人,人家都不理他,他实在没办法了,叫住一个扫地的仆役,给他一两银子,问起此事。 那仆役刚犯了事,被罚来做洒扫的粗活,一肚子怨气没处出,哆哆嗦嗦尽说些管事如何不公的话,在老杜循循善诱下,说出这段旧事。 霍显想当皇帝的丈母娘,京城人尽皆知。当时不少朝臣为讨霍显欢心,争先恐后上奏折请求刘询立霍书涵为后,刘询忍无可忍,上朝时来一出寻找故剑的暗谕,群臣才作罢。 这件事,传扬很广,并不是秘密。不过,时过境迁,霍书涵已嫁程墨,刘询又册封发妻许平君为后,再也没人提起罢了。 既已确定此事,接下来怎么做,自然要看闵贤的了。刘泽以为闵贤会献计,让他向霍显许诺,登基后封霍书涵为后,一想到霍书涵倾国倾城的容貌,雍荣华贵如牡丹的气质,他的某个部位硬了。 闵贤可不知他的龌龊心思,微微一笑,道:“王爷,我们可分两步走,第二步,借口拜访霍大将军,请北安王引荐,北安王肯引荐也就罢了,若不肯,我们则找霍夫人。想必霍夫人对北安王这位女婿,不甚满意。” 一心想当皇帝丈母娘的女人,会满意当王的女婿才怪。 刘泽知道自己想岔了,可霍书涵的倩影在心中脑海盘璇来去,竟是无法抹去。那天,他远远见过霍书涵一面,也就这一面,让他无法释怀。接下来闵贤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闵贤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道:“你接着说。” 闵贤脸色古怪,好好儿的,你走什么神,还脸庞潮红,喘息连连? “王爷,事关重大,切切不可大意。”闵贤郑重道,不得不郑重啊,找上霍显,被程墨得知,怕是不能容他们在这里住下了,一旦出了北安王府的大门,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 沈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哪,或者他就在府门外盯着呢。 第386章 请罪 宫闱重地,食禄二百石的官员居然能随便传递东西进宫,随意诬陷大臣,这让程墨细思极恐,开始整顿羽林卫,准备清退行为散漫的羽林郎。 祝三哥听到风声,大惊,他是绝好的杀鸡儆猴的材料啊,还是现成的,他要完了。他想来想去,决定去求武空帮他在程墨面前求求情。 未央宫即将安装管子,武空生怕出意外,正忙着挑选民夫,调查进宫民夫祖上三代呢,哪有空理他? 他来了两次,一泡茶喝到茶汤发白,武空也没空和他说一句话。 “兄弟,你要不拉哥哥一把,哥哥只能以死谢罪了。”祝三哥拿掉武空手里的竹简,火急火燎地道。 武空叹气,道:“我看,你最好去认罪,卫尉讲义气,定然会从轻发落。” 你别以为我现在有了差使,就有那么大的面子帮你求情啊,我也是担着责任呢,进宫安装设备的事,民夫要是管理不好,有一人留在宫里,我的脑袋就得搬家。武空愁得天天睡不着觉,就怕一个不慎,自己死不足惜,还会连累家族,连累程墨,所以小心再小心,哪有精力听祝三哥唠叨? 祝三哥急道:“我怕我一求情,卫尉把我砍了。” “砍了不至于,最多把你开除出羽林卫。”武空实话实说,道:“总好过你这样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起码知道结果是什么,总好过心里没底,一味惧怕。再说,要求情也应该找程墨,跑他这里发牢骚算怎么回事呢? 自前天程墨说看他表现后,祝三哥就慌了,他拿不准程墨是什么意思,是送钱送美女还是真的好好当差?他想找人给他参谋参谋,张清找不到人,武空忙得没时间见他,别的同僚有的说是送钱,有的说好好当值就行,还有的说,要不走走顾盼儿的路线,让顾盼儿帮着吹吹枕边风。这些人,说得他心里乱极了,更加不知怎么办好。 然后,程墨开始整顿防务了,现在任何人进出未央宫,都必须有他颁发的符。羽林郎们在宫中必须两人结伴而行,没有到换班的时辰,不能擅离职守,违者处罚,根据情节不同,共有十五项处罚。 想到自己先前犯下的错,祝三哥死的心都有了,当时怎么猪油蒙了心,上了丁荣这阉货的当呢?他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得好好收拾丁荣一顿,出出这气。只是以后还有机会进宫轮值吗?他想着,沮丧极了。 “我就怕他开除我呀。”祝三哥道:“这些年,我不就是仗着在羽林卫当差,才能在父亲跟前说上话吗?要是被开除了,我在家族里也就没立足之地了。” 武空道:“敢情你还想什么事都没有啊?” 以程墨的为人,怎么可能? 祝三哥道:“我这不是来求你吗?” 武空心道,我就那么好当枪使吗?嘴上却劝起祝三哥:“你要肯听我的,就老老实实向卫尉请罪,拿出你的诚意来。大家兄弟一场,想来卫尉会从轻发落。” “真的?”祝三哥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道:“你跟我一块儿去,也帮我说说好话。” 武空坚决不肯,道:“我哪有空啊,我这里一大摊子事呢,要是出一丁点差错,不要说开除,就是妻儿老小都保不住。” “这么严重?”祝三哥惊呼道:“你别吓我。” 武空把要带民夫进宫的事说了,道:“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在宫中乱走,冲撞了陛下,我就万死莫赎了。你说,这事严不严重?” 祝三哥呆了,喃喃道:“是挺严重的。” 原来自己遇到的事还算轻的,他不好意思再麻烦武空,道:“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想办法。” 出了供暖所,他在街上溜哒半天,还是决定去向程墨请罪了,只要不开除他,什么处罚他都接受。主意拿定,心也安定了。 程墨看着面前的名单,眼眸沉沉。羽林郎是勋贵之后、纨绔子弟,这些人都是含着金钥匙出世,受到良好教养,素质应该比别人高,但事实并不是。 约过细致的调查,他发现其中有一成人轮值的时候只是当个摆设,只要有人送礼,便让人随便进出。这些人能随意进出,自然能传递东西,祝三哥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丁荣而已。 他在羽林卫时日不短,名单上的人他大都认识,有些平时看起来,还很老实木讷,没想到也是奸滑之辈。 他食指轻敲桌面,想着要怎么处理,祝三哥来了。 “卫尉,”祝三哥陪着笑脸行礼,道:“我犯的错实在太大了,造成恶劣的后果,特地来自请处罚。” “哦?!”程墨抬眸看他,道:“你犯了哪一条?” 祝三哥一指程墨公庑墙上挂的《处罚条例》,道:“第五条,私自收受贿赂,放没有腰牌的人出宫;第八条,收受贿赂,纵容没有奉旨传递私物。” “该怎么处罚?”程墨道。 祝三哥哑巴了,第五条的处罚是开除出羽林卫,永不录用,第八条的处罚也一样。他就是那只被拿来儆猴的鸡啊,呜呜。 程墨道:“你既知错,我也不为难你,自明天起,离开羽林卫吧。” 这是劝退了。 我想留在这里啊!祝三哥心里咆哮,哭丧着脸,道:“您不是说要看我的表现吗?能不能让我戴罪立功?” 程墨道:“我确实说过要看你的表现,这两天你的表现怎么样?” “我这两天……”祝三哥说不下去了,这两天,他想着即将会受到的处罚,慌了,哪有把心思放在轮值上?昨天要不是同班的兄弟机灵,就被一个内侍蒙混过去了,当然,这内侍也吃不了好,但是他却是实实在会受处罚了。 程墨道:“怎么不说了?” 你不是挺能的吗?还敢指责他不顾兄弟情义,没有给你派差使,要是不想在羽林卫干,早说啊,别误了他的事。 祝三哥道:“卫尉,我们兄弟一场,你要让我出羽林卫也行,但一定得给我一条活路啊。” 起码得在供暖所给他安排一个差事,祝三哥快哭了。 第876章 忽悠 铜镜中一个年约三旬的丽人顾盼生姿。 霍显左照右照,就在余四两腿打颤,以为她要爆发时,她示意婢女收起铜镜,把送来的布匹收起来。 闵贤面有得色,他混迹青楼多年,对付女人最有经验了,霍显再尊贵,也是女人,多夸几句,哪有搞不掂的?看她在镜前骚首弄姿,跟青楼里的女人有何不同? 若是霍显知道这个文质彬彬的老头心里真实的想法,估计会立即叫人把他拖出去,活活杖毙。 余四见婢女把布匹收下,长长松了口气,打死他,下次也不带这该死的闵九来了。就在他准备说两句奉承话,然后去帐房支银子时,刚被他在心里问候十八代祖宗的闵贤又说话了:“夫人高贵如仙人,怕是当今皇后也有不如。” 霍显不喜欢许平君,很不喜欢,曾起了弄死她,让霍书涵嫁给刘询的念头,现在霍书涵嫁给程墨,连娃都生了俩,她心中的恨意还是不曾消除。一听到“皇后”两字,脸沉了下来。 余四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闵九得有多作死啊,这种话都敢说。 闵贤诡异地笑了笑,道:“只要夫人愿意,皇后不过是囊中之物,何足道哉。” 霍显要当皇后,只能霍光当皇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公然说出来,不要说余四,就是屋里侍候的婢女也变了脸色,霍显的婢女紫桐脸白了,怒斥道:“掌嘴。” 便有两个婢女过来要掌闵贤的嘴。闵贤笑了笑,淡然道:“请夫人屏退左右,我有一言奉上,定可让小霍夫人为皇后。听闻小霍夫人出生时出现异象,年幼时曾有仙人断言,她贵不可言,夫人难道忍看她为王妃么?” 其实霍书涵贵为北安王妃,很多人已觉得当年的术士铁口直断,名不虚传了,更有人说,程墨若不娶她,不一定能够封王,都是她命格高贵,沾了她的喜气,才得封北安王。 当然,这只是外人羡慕嫉妒恨的说法,霍显并不这样认为,她一直觉得,霍书涵嫁给程墨,亏大发了。要不是这小子甜言蜜语拐了自己女儿,爱女就是当今皇后了。现在闵贤可真触了她的痛脚,她示意婢女们退下,紫桐低声道:“夫人?” 怎能听一个死老头子胡说八道呢。 “你先退下,在外头候着。”霍显道:“我心里有数。” 紫桐狐疑地带众婢女退下,闵贤对摊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的余四道:“你也出去。” 余四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哪能起身出去? 闵贤也不管他,这等小人物,哪怕听了机密,也能叫他永远闭嘴。他正正衣冠,虽是一身布衣,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国士的气质。 “荆州王府闵贤闵子敏见过霍夫人。”他长揖到地。 霍显道:“你是荆州王幕僚?到这里做什么?” “某今天到来,送夫人一份重礼。”闵贤说着,不告而坐,就近在一张椅上坐下,双脚不丁不八,双手放在膝上,道:“只要夫人听从我之计,小霍夫人可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夫人也可成为皇后的母亲,贵不可言哪。” 余四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他得多倒霉,才得闻这等谋逆大事?等会出府,他一定要到官府举告,把这谋反的狂徒下大狱。 扶霍书涵坐上凤座,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霍显的心愿,也是她的心病,一听这话,她身子僵了一下,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荆州王要扶北安王登上帝位?” 这妇人果然不长脑子,闵贤唇边闪过一抹冷笑,脸上却是极诚恳,道:“夫人有所不知,荆州王世子进京觐见,却遭沈定老匹夫所诬,进了诏狱,生死不知。荆州王进京自表清白,却为陛下所忌,被阻于宫门之外。可怜荆州王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站在大义一面十分重要。要举兵造反得说皇帝多行不义,要谋反也一样。闵贤一开口,便把刘泽放在被害者的位置。 可惜霍显不理会这些,她关心的只有霍书涵,刘泽是死是活,怎么死的,她都没耐心听,就在闵贤停顿的当口,她道:“你有办法?” 这么急切?闵贤怔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道:“正是。” 先把程墨拉下水,一起把刘询拉下帝位,接下来还不是刘泽说了算?至于眼前这个没长脑子的妇人,无足轻重。 霍显认真思索,如果程墨登上帝位,霍书涵便是皇后,除此之外,好象再无别的办法。可是程墨和刘询比亲兄弟还要亲,能做这样的事吗? 闵贤察言观色,见她沉思,道:“只要北安王登上帝位后,让荆州王回荆州,放荆州王世子出诏狱,王位世袭罔替,荆州王一定力保北安王登基为帝,小霍夫人为后。” 最后这句话十分重要,霍书涵是霍显的软肋。 霍显纵然有疑虑,担心程墨为帝,不立霍书涵为后,在听到闵贤特别强调的保证后,也心动了。她只想看霍书涵母仪天下,别的不管。 “好,我答应你。” “啊?”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有失,闵贤准备了两大车话,设想了无数个场景,做好万全准备,没想到霍显如此爽快,一口应承。 早知道这么容易,何必一心弄死两位皇子。闵贤很快起身道:“夫人有此见识,我现在就回去禀报荆州王,如此要事,夫人还须和荆州王细谈才是。” “这个自然。”霍显傲然道:“你让荆州王过府相见,我跟门子交待一声。” 有你这句话就行。 闵贤再奉承两句,告辞之后,不忘提起余四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刺得眼睛睁不开,余四总算恢复一口气,可刚抬眸,便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闵贤对扮作车夫的侍卫道:“扔到无人的地方。” 侍卫答应一声,驾到荒僻的地方,用马鞭勒死余四,扔了。再圈转马头,赶车回北安王府。 马车远去时,有一个锦衣人现身,蹲在余四身边,探他的鼻息,见没有气,摇头离去。 第877章 闭门 “和霍夫人谈好了?”刘泽欢喜异常,情不自禁大声叫了起来,话一出口,意识到隔墙有耳,赶紧捂住嘴。 闵贤见他如此失态,越发端起国士的架子,矜持地点头:“正是,霍夫人说了,王爷可以随时过府商谈。” “过府怕人多嘴杂哪,怎不约在酒楼?”刘泽太激动了,搓着手,身子微微颤抖,这就和霍显约好了,太容易啦,北安王府果然是福地,一住进这儿,诸事顺遂,先是沈定再不敢不停骚扰,他的安全得以保障,接着闵贤献计,另辟蹊径,然后很快和重要人物霍显搭上,这些,全是住进北安王府后发生的转机哪。 “孤事成之后,把北安王府改为行宫。”他大手一挥,霸气侧漏地道。 闵贤无语,你的神思维转得也太快了,这都哪跟哪? 见闵贤一脸无语,刘泽顿时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远,嘿嘿笑了一阵,笑得闵贤以为他神经病发作,才道:“现在过去吧。” “现在去?会不会太……”会不会太急切了,万一霍显没时间,或是被有心人提一句,霍显起疑怎么办? 可是刘泽等不及了,刘干在诏狱多日,也不能等。他一言而决:“现在去。” 刘泽特地换了袍服,要见霍显这样的女人,自然不能随便穿燕居常服出门,怎么也得隆重些。两人上车,由假扮车夫的侍卫驾车,可车子到府门口,出不去了。 大门紧闭,侧门也紧闭,狗子人模狗样站在台阶上,对驶来的马车横眉竖眼:“回去,回去。阿郎说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许进出。” 闭门谢客的意思,是不见外客,可不是府里的人不许进出,再说,他们不算北安王府的人。刘泽道:“这奴才该打。” 闵贤掀车帘,露出半边脸,喝道:“大胆,没见荆州王在此吗?” 狗子冷笑一声,刘泽和闵贤生出这个奴才神经错乱之感,你一个狗奴才,挺胸凸肚拦在门口,想干什么? “阿郎可没说谁可以进出,谁不可以进出,荆州王想出府,须有阿郎的手令。只要有阿郎的手令,我即刻放行。”狗子声音高八度,狗屎,堵的就是你,你还想出府?做梦去吧。 刘泽气坏了,搭上霍显的喜悦荡然无存。顾不上让闵贤出面,他叫驾车的侍卫:“拿下!” 侍卫一脸懵逼,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是在北安王府,你拿下人家的门子,怕是不太好吧。 狗子哪怕他,挺了挺自从当上门子后凸起来的大肚子,道:“来啊,来啊。” 我就在这里,你拿下试试看。 刘泽真心气坏了,拍着车里固定的矮几,大叫:“速速拿下。” 侍卫无奈,只好下车,朝狗子走去。拿下门子没问题,可您老如何和北安王分说?万一北安王一生气,让您老搬出去咋办?北安王是那么好说话的么? 刘泽自有一番计较,在他们这等宗室眼里,奴才与货物无异,比他们看得上眼的东西不值钱多了。不过一个小小奴仆,程墨怎会跟他计较,又怎会为了一个奴仆得罪自己?至于此时自己住在人家府中的事,自是被他忽略了。 狗子有恃无恐,继续挺了挺大肚子,道:“来,来,拿下我啊,来啊。” 侍卫还在磨磨蹭蹭,看狗子这么嚣张,心里极不舒服,他深得刘泽信任,在荆州王府中颇受尊重,一个门子还没放在他眼里,现在被一个门子如此逼迫,哪里下得来台?侍卫是凭功夫混饭吃,可比低贱的奴仆高级得多,人家卖身,他只是受雇,来去自由。 狗子被拿下了,几个门子见势不妙,抢出来要救,却来不及,树根见情况不对,赶紧飞奔去找程墨。 狗子一脸得意之色,就盼着你拿下我呢,这样我就立功了。 “北安王在哪?”闵贤问冲上来的门子,对于跑掉的树根,他浑不在意,现在他们就去找程墨,处治这个不像话的门子,顺便要求出府。闵贤同样深信,程墨不会为了一个门子得罪刘泽,大多会当着刘泽的面杖毙这个门子,最少也会驱逐出府。一个奴仆被主家驱逐,还能有活路吗? 这个门子的下场,可以预见。 剩下几个门子一脸悲愤之色,人人像看仇人似的看他,沉默一息,一人怒道:“荆州王再了不得,也不能随便拿北安王府的人。” 真当我们北安王府好欺负吗? 闵贤笑了,道:“看不出,一个小小门子有这等胆色。” 王和门子,地位相差何止万里,车里坐的可是宗室荆州王,普通人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吧?这个门子敢当面指责,胆子不可谓不大。 刘泽更怒,道:“拿下!” 这些奴才,真的要造反吗? 这一次众门子有防备,站成一排,拦在出声的门子面前,另一人道:“要拿下他也行,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先前出声的门子和他们站在一起,道:“要死,我们一起死。” “反了!”刘泽又开始拍几案,这些低贱的门子居然悍不畏死,跟他杠上,简直岂有此理。他连声道:“统统拿下。” 侍卫无奈看他,道:“王爷……” 你还在人家府中做客呢,这样不把自己当外人,真的好吗? “拿下!”刘泽暴怒:“你也要造反,不听本王的话了吗?” 好吧,你要拿下就拿下,侍卫一脸无奈,解下狗子的腰带,把狗子捆了,看狗子一脸得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人家这是有恃无恐啊。他腾出了手,再伸不出去拿其他人。 狗子满不在乎地道:“来啊来啊,怕你的不是好汉。” 刘泽怒道:“杀了他。” 杀人就是大事了,侍卫迟疑,几个门子不约而同抄家伙冲了过来,把侍卫围了,先前的门子道:“敢杀我们头儿,我们跟你拼了。” 再多几十个侍卫也不够看,侍卫一只手就足以把他们打倒在地,关键不是战力,而是这里是北安王府,人家的地盘,府里的侍卫没有现身,是因为主人没有出来。侍卫望向刘泽的目光充满哀求,您老就别闹腾了,行不? 第389章 任性 感谢海静静夜默默打赏。 说话间,殿中渐暖,小陆子将炭盆端了出去。 刘询很是满意地道:“不用看了,这样挺好。” 他在程府居住时,已经享受过这种新的取暖方式,现在重温,颇有亲切感。 程墨又说一会儿闲话,然后告退,在公庑处理手头的公务后,出宫去看看华掌柜的培训班办得怎么样。 培训班设在宜安居的后院,他不用伙计引路,自己悄悄走了过去。 华掌柜正在讲课,讲的是怎么盘帐。十几个学生听得聚精会神,当中还有一个小丫头,正是华掌柜的爱女华锦儿。 程墨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基本知识能教授到,便转身离开。华掌柜以为他有什么事,忙结束讲课,布置作业,然后出来,赶到厢房,道:“侯爷,可有什么吩咐?” 程墨闲闲坐着喝茶,笑道:“没什么事,顺路过来看看。” 最近一段时间忙得很,他已很久没有过来。 华掌柜放了心,跟他说起宜安居的生意:“临近年关,生意越发好了。过了年,想再开十二家分店,这些学生,每人划一座州郡,让他们试试水,要是第一年能获利,再提拨。” 他按照程墨的吩咐,将掌柜分级,分店也一样按营业额和利润分级,打算将这些人先定为四级,若是明年年末能够盈利,再升三级。 “行,你看着办吧。”程墨同意了。 华掌柜又道:“这些人放出去,要不要让老成的伙计跟着?” 毕竟他们都太年轻了。程墨可是让他挑选年轻人着重培养的。 程墨道:“不用,放手让他们去干。” 华掌柜应了,突然觉得后背凉嗖嗖的,回头一看,门帘被撩起一条缝儿,华锦儿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露出半边脸偷窥。 “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没规矩?”华掌柜火大,低喝道:“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程墨道:“她还小呢,别吓着她。” 华锦儿朝华掌柜扮个鬼脸,扭身跑了,把华掌柜气得不行,又担心冒犯程墨,再三向程墨赔罪,道:“这丫头越来越不服管教了,看来得给她说个婆家,赶紧让她嫁出去。” 年纪太小嫁人生子,对身体损伤很大,孩子夭折的机率也大。 程墨劝道:“孩子还小嘛,慢慢教就行,别动不动就吓唬要把她嫁了。” 华掌柜想说女儿十二岁不小了,又觉不便驳他,只好应了一声:“是。” 华锦儿跑到院子里,想了想,又折回来,刚好听到父亲说要给她说婆家的话,她嘟了嘴,一溜烟跑了。 程墨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只见华锦儿耷拉着小脑袋站在路边光秃秃的树下发呆,便笑问道:“想什么呢?” 小姑娘乌黑的长发梳了双丫髻,越发衬得脖子上的肌肤雪白如雪。听到程墨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刚好见程墨翻身上马,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道:“侯爷要走了吗?” “嗯。”程墨道:“有心事?” 华掌柜那么粗鲁的教育方式,不知小姑娘受不受得了?程墨想着,笑容便温和几分。 华锦儿道:“我想跟李志哥哥去外地开分店,我爹不同意。” 李志是店里的伙计,也是此次参加培训的骨干之一。李志和华掌柜两家是邻居,华掌柜成为宜安居的掌柜后,李志的娘托了华掌柜,把李志送到宜安居当伙计。 华锦儿和李志自小一块儿长大,听说他要去外地开分店,十分舍不得,便想跟他一起去。华掌柜不同意。 程墨笑道:“要不要我替你向你爹说情啊?或者把你俩的亲事定下来,你爹便同意了。” 或者华掌柜刚才说要为华锦儿说婆家,是有意把女儿嫁给这位叫李志的伙计? 华锦儿俏脸一红,道:“我才不想嫁他呢。” 小姑娘害羞了。 程墨哈哈大笑,道:“你可想好了哦,回头我跟你爹说,你不喜欢李志。” 华锦儿跺脚道:“侯爷!” 她又羞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不要说程墨,就是黑子等侍卫都菀尔。 程墨让黑子去把华掌柜叫出来。 华锦儿见程墨真的让人去叫她爹,又喜又羞,一扭身跑了。 华掌柜刚送走程墨,要去继续讲课,听说程墨找,不知他有什么吩咐,忙赶了出来,道:“侯爷?” 程墨笑道:“伙计中可是有位叫李志的?” “有。李志做事勤快认真,是此次外派的人选。侯爷问他做什么?”华掌柜不解程墨怎么问起一个伙计来。 程墨道:“令爱对他情有独钟,想跟他一块儿去外地,你不妨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 华掌柜变了脸色,低声道:“侯爷有所不知,我提过,李志拒绝了。” “嗯?”程墨不解道:“为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他不想说亲,却没说原因。难道我还上赶着求他?”华掌柜叹道:“所以我想赶紧把小女的亲事定下来,让她收收心。” 原来是这样。程墨点头,道:“行,我先走了。” 既然人家亲爹这么说,他就不跟着掺和了。 华掌柜送走程墨,晚上回家把事情跟女儿说清楚,道:“李大郎不喜欢你,你赶紧死心吧。” 华锦儿倔强地道:“才不会呢。” 两人在一块玩得多好啊,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她越想越生气,吃过晚饭,趁华掌柜没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到李志家,质问李志道:“你不喜欢我啊?” 李志长相清秀,为人谦逊有礼,任谁一看,都对这少年有好感。他正在脑子里温心下午听的课,冷不丁被华锦儿这么一问,吃惊地看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华锦儿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志见她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慌了,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那我要做你的妻子。”华锦儿破啼为笑,大声宣布。 李志吓了一跳,急忙道:“不行不行,那怎么行?我……我就像喜欢妹妹一样喜欢你。” 天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啊,这个人还不能宣之于口。要是别的女子就算了,是跟他一块儿长大的锦儿妹妹,怎么能娶了她,又喜欢别人? 华锦儿强横地道:“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你。” “啊?”李志傻了眼,不知怎么办好。 第879章 面子里子占足 闵贤话一出口,便见几个门子目露凶光,手持板凳扫把逼上来,像要把他活活埋了,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些低贱的奴仆真是粗鲁。 程墨道:“送本王十个奴仆?本王缺奴仆,买不起,只能靠荆州王施舍?” “不是,当然不是。”刘泽在车里再也坐不住了,急急下车,道:“五郎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又斥跟着下车的闵贤:“怎么说话呢?还不快向北安王赔罪。” 闵贤无奈,拱手道:“某言语无状,北安王恕罪。” 事情到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吧,不让我们出府,我们不出府,而且还赔罪,面子给得十足,该见好就收了。 可是闵贤想错了,程墨受了他的礼,嘴上却道:“不敢当。久闻闵子敏有国士之名,本王年轻识浅,哪里当得起闵子敏的礼。” 这话十分刺耳,闵贤素来自负,在荆州王府中,不肯结交荀优,才致默默无闻,在荆州王府尚且如此,何况在京城?程墨这么说,显然有讥讽之意。 狗子大声地笑,树根等几人不明白狗子笑什么,反正跟着放声大笑总没错,笑得闵贤脸红脖子粗,想发作又发作不了,不发作又没脸呆下去。 刘泽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闵贤素无急智哪。他道:“五郎,不过几个奴仆,何必如此。” 他这样说,已有息事宁人之意,要按他的脾气,奴仆胆敢惹幕僚不快,直接杖毙了事,何必问谁是谁非? 程墨叫过狗子,道:“你告诉荆州王,你可是奴仆,可有卖身契。” 狗子一挺胸脯,骄傲地道:“阿郎没要我的卖身契。” 程墨道:“他们都是良民,随时可以离开,你把他们当成低贱的奴仆加以羞辱,是何道理?” “不是奴仆?是良民?”刘泽大吃一惊,闵贤则是不敢置信,有人大方到这程度。不是奴仆,如何能对主家忠心? 狗子得意洋洋道:“正是良民。你无缘无故打我捆我,这笔帐怎么算?”得瑟完了,扭头问程墨:“是吧,阿郎?” 程墨脸颊抽搐了一下,要没有我在这里给你撑腰,你是良民又如何?他一个王,想捏死你一个良民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刘泽情知今日之事难善了,不要说自己不能责怪人家紧闭府门,还得给个交待,要不然怕是程墨会让他搬出去。他垂眸一息,换了笑脸,道:“这次我带一批古玩到京城,有几件铜鼎特别精美,五郎快和我一同回去,赏玩一回。” 鼎有特殊意义,他轻易不会送人,要不是想到程墨富有四海,等闲物事无法动其心,他哪里舍得把这几件青铜鼎拿出来? 周朝的物事,又是鼎,不用说,肯定是他掘了周朝哪位王侯的墓,这种东西价值连城,等闲难得见到。程墨笑呵呵道:“我正闲着没事,世叔既有此雅兴,不妨一起观赏。” 两人说着话,朝刘泽暂居的小院子走去。 狗子傻眼,这就走了?咋没好好收拾荆州王这老小子一顿呢? 闵贤见赔礼还得损失财物,闷闷不乐,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如此做,程墨定然不肯干休。 侍卫见不用背锅,要溜,狗子一个眼色过去,树根带几个门子把他拦走:“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小院子里,燃得正旺的炭火放进小泥炉,程墨闲散地坐着,似乎完全不知道闵贤进了大将军府,一呆一个时辰。 霍显是谁?是程墨的岳母,霍书涵的亲娘,为了爱女,可以不顾一切。这两天霍书涵都派青萝送东西给霍显,在霍显跟前一呆就是一天,服侍得比紫桐还用心。霍显笑得合不拢嘴,连夸爱女孝顺,又送礼物,又让用着顺手的婢女在跟前服侍,哪知道她一天的活动尽数落在霍书涵和程墨耳中。 俗话说,女生外向,有人谋害夫君,霍书涵哪会坐视不理?何况不仅预谋谋害夫君,还拉亲娘下水,她那会客气?当然是全力配合,全盘了解了。 知晓闵贤忽悠霍显的内容,两人也是无语了,这样的胡话也信,智商得有多低啊。程墨的应对很简单,把大门关上,你插翅难飞,如何去和霍显商谈? 几件青铜鼎器形完好,只底部有些微铜锈,铸工精美,鼎壁或铸飞鸟图案,或铸龙,放在桌上,端的浑然大气,不同凡品。 程墨拿起一件鼎壁铸龙的青铜鼎细细观赏,那龙腾去驾雾,似欲破壁而出。他看了半天,意有所指地道:“五爪龙,可是犯禁的物事,世叔拿到我这北安王府中,怕是会连累我哪。” 龙这东西一向犯禁,你把一只龙鼎藏在我府中,是何居心?如果这东西不是在北安王府现身,程墨几可以此为证据,把刘泽拿下了。现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盘算怎么把刘泽和这东西诓出府,然后奏报刘询,通知沈定拿人,一边做爱不释手状。 这小子果然是个识货的。刘泽腹诽,陪笑道:“五郎说笑了,不过是一个从地下挖出来的鼎,哪里是什么犯禁物事?这鼎保存完好,做工精美,若是五郎喜欢,世叔送你如何?” 好生肉痛,这么好的东西,入了你小子的眼,便再也难以收回了,等我登上帝位,定要诛了你,把这东西收回来。刘泽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不稳了。 程墨看了半晌,摇头道:“我不要。” 说不要,却不放下,又看半天,只看得刘泽差点把心爱的宝贝从他手里抢回来。好不容易见他放下,道:“怕是哪位国君的物事吧?周朝有国君葬在荆州吗?” 关你什么事。刘泽赶紧把龙鼎抱在怀里,紧紧抱住,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哪会去做那掘墓的勾当?不过是我见一个落魄书生穷困潦倒,心生侧隐之心,给了他几两银子,救他一命,他感激涕零,便把这东西送我。” 他的话,程墨半个字也不相信,笑笑再拿起一个飞禽图案的鼎观赏。 刘泽一颗心又狂跳不止,这小子不会看上这个宝贝吧? 第880章 帮谁 沈定匆匆坐车赶到北安王府,见大门紧闭,心里突的一跳,担心小孙子出事,转念一想,真要是小孙子出事,程墨应该会派人通知他,而不是紧闭大门才对。 除了未央宫,京城中任何地方不能阻挡沈定,他到哪,都长驱直入。可他还是让车停在北安王府门前,让车夫上前敲门,以礼求见。不是因为程墨是北安王,而是小孙子从一个痴傻之人变成一个正常人,这一切,发生在北安王府。 狗子不敢不给他通报。 刘泽听说沈定来了,骤然变色,赶紧用袍袂把桌上放的、程墨手里拿的青铜鼎兜起,飞奔进卧室,藏起来。 程墨一阵无语,沈定还在大门口呢,走到这里最快也得两三刻钟,犯得着这样吗?再说你刚才雄纠纠气昂昂要联络宗室,把沈定赶出朝堂,让沈定回老家种田,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怕成这样? “五郎,待沈老匹夫走后,你看中哪个,尽管拿走,只是这事儿,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刘泽心里发慌,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道。 只需要从荆州王府的祖宅搜出龙鼎,刘泽谋反的证据便足够了,这么好的事,又岂会告诉沈定?何况现在这些东西在北安王府,却是不能泄露,要不然以刘泽的没下限,定然会反咬一口,说这些东西是程墨拿给他看的,这里是北安王府,程墨脱不了嫌疑。 “那是自然,世叔也说了,我们是两代的交情。”程墨热情相邀:“世叔,一起去瞧瞧沈廷尉有什么事?” “不不不,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见程墨表情怪异看他,刘泽解释道:“我要给几位叔伯侄儿写信,相约一起上奏折弹劾沈老匹夫残害宗室,此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世叔,沈廷尉可说了,不要随意出府,你现在写了信,也送不出去,不如当面质问他一番,还我们一个自由。”程墨好心相劝。我得多笨,才让你书信传递消息专事谋反? 沈定现在就是一个专业背黑锅的,拿他对付刘泽再好不过了。 刘泽一拍桌子,道:“本王非要出府,他能奈我何?不过是看在五郎的面上,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 “沈廷尉如此对世叔,我也觉得有失公允。世叔不用顾及我的面子,尽管教训他便是。” 程墨现在想的是如何赶他出去,顺便让他把带来的五大车宝贝一块儿带走,到那个时候,他便可以奏请刘询下令搜查了,龙鼎一定在刘泽带来的五大车东西里面。 刘泽被噎了一下,我不过装一下逼,你犯得着揭穿我吗? “我堂堂宗室,哪会跟一个小小廷尉计较?”刘泽板着脸,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我压根没把沈定放在眼里,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的姿态。 这装的有点过了。程墨岂会让他接着装下去,马上吩咐把沈定请到小院来。 “这个,就不用了,那个小哥,快回来,赶紧回来……”刘泽脸色大变,招呼出去把人请过来的小霜,他越喊小霜跑得越快。 程墨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这会儿重新往椅上一坐,往椅背一靠,道:“世叔等会儿好好教训他一番,也好为我们这些常受他欺压的权贵出气。哎呀,如此盛事,得多叫些人凑凑热闹才过瘾。来人哪……” “五郎,不用,真的不用。”刘泽快哭了,道:“不是大门开不了,府里上下人等出不去吗?就别再叫人了。”等会儿他怎么死还不知道呢,多叫些人过来,岂不是死得更难看。 程墨只不过吓他一吓,让他没法子继续装下去,当下做恍然大悟状:“对啊,我倒忘了,哎呀,真是可惜。” 刘泽抹了抹额头的汗,真是万幸,这么想,沈定也不是太可恶了。这一刻,他对沈定的恨意竟消减不少。 沈定没在花厅等候,而是直接去孙子种树的地方,还没走近,便听到几个小孩的争吵声,孙子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吵起来,原本话都说不利索的孙儿,竟然会和人吵架,已给他太多惊喜,他脚步不知不觉轻快很多,快步走近,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竟是刘奭和孙儿争吵,刘章和佳佳蹲在旁边玩沙,小小年纪美得动人心魄的青青叉着小蛮腰,嘟着嘴,别过脸去。 小沈比刘奭大四岁,却吵不过刘奭,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你胡说。”哪里比得上刘奭口齿伶俐? 吵着吵着,小沈不耐烦起来,用力一推,正常四岁身高的刘奭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飞快爬起来,抬起小短腿,便朝小沈踢去。 小沈沉浸在偷袭得手的得意中,没有避开,被踢了个正着,腿上吃痛,又推了刘奭一把。 无论身高还是年龄,刘奭都小小沈太多,哪怕他有防备,还是再次被推倒。他又飞快爬山起来,先抓一把沙朝小沈面门扬去,再一脚踢去。 孙儿和皇子打架,应该帮谁?沈定竟拿不定主意。他六个儿子都没了,孙儿辈也只剩这么一根独苗,按理说,应该帮孙儿才对。可他几十年如一日,唯有一个信仰,此生不顾自身安危,忠于皇帝。皇长子是皇帝的子嗣,和人打架,不帮着怎么行?打架的对象却是自己的孙子,这可怎么好? 就在沈定纠结苦恼无所适从时,刘奭和小沈扭打在一起,刘奭人矮腿短力弱,完全处于下风,被压在地上狠揍。 是帮孙子,还是帮皇子?沈定平时断案如神的脑子不够用了,只觉两瓣嘴唇如被胶住,张不开,双脚有如铅重,移不动。 关键时刻,青青皱眉道:“你们吵死了。”抬腿走了。 被压在地上痛揍的刘奭大叫:“不打了不打了,松手。” 小沈听说叫松手,下意识松了手,刘奭用力推了推,哪里推得动,见青青越走越远,急得直着嗓子干嚎:“快起来,你个笨蛋。” 小沈听话地起身,刘奭顾不上身上被揍的地方疼痛难忍,一骨碌爬起来,一身的沙顾不上拍,急急追赶青青去了。 第882章 事败否 感谢钰记投月票。 小院里,程墨走后,闵贤闪身而入,半是担心半是责怪地道:“王爷不该拿出青铜鼎,北安王还没有表态投到王爷麾下。” 刘泽把青铜鼎藏好,想起程墨对青铜鼎爱不释手的样子,若能以一尊青铜鼎结其心,让他为已所用,何乐而不为?他心情大好,也就大度的不计较闵贤的无礼了,指着面前还冒热气地小泥炉道:“这东西入口苦涩,程五郎怎么爱之如命?” 清茶因程墨而流行京城,传扬天下,但凡豪富官宦,都会以喝清茶为荣,以前的茶汤反而没人喝了。可他真心不喜欢。 “王爷!”闵贤加重语气,道:“这几尊青铜鼎不该带到京城,纵然带到京城,也不该现于人前。如今北安王见了此鼎,必然知王爷之志,该除之。” 鼎与别的东西不同,周王铸九鼎,意指九州,秦王率兵到洛邑,意为夺鼎,以此剑指天下,最后举鼎而亡,在在说明,鼎所代表的含义。太祖一统天下,没有再赋予鼎特殊的意义,但问鼎中原一说深入人心,岂是不提就能抹杀的?你现在这样明目张胆把众多鼎摆在北安王面前,跟直接告诉他,你想夺取帝位有何不同? 闵贤已经开始动脑筋,思考怎么杀人灭口了,只要程墨死了,威胁也就解除了。 “子敏想多了。原先的计划是让五郎站在我们这边,成为我们的助力,本王也许以划江而治,不过五郎没有同意而已。”刘泽不以为意的道。 “北安王知道王爷的图谋?”闵贤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王爷你心得多大啊,这种事,可以到处嚷嚷吗?而且北安王知道后,还没举报你,还收留你在府中居住?怎么看怎么诡异所思啊。 “知道。西门凉曾说,若得北安王为臂助,可事半功倍。” 西门凉不就是出了馊主意,才事败自杀的吗?你还相信他?闵贤道:“北安王和陛下交情非浅,怕是不会转变心意。” 闵贤有清楚的认识。之前的商议,他不是心腹,没有参与,参与进来时,便是刘泽节节败退,被沈定逼得无路可走,只能投奔程墨之时。而刘泽和程墨叙谈,他以幕僚的身份,很多时候不方便在场,就像刚才,如果不是他从窗外瞧见桌上那一尊尊触目惊心的青铜鼎,哪里知道刘泽准备送给程墨的,竟是这些违禁物事? 此际,他只觉心里拨凉拨凉的,说不定,程墨已经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向沈定和盘托出,很快,沈定就会带人来拿他们了。 刘泽见闵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禁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子敏胆子太小了些。利益面前,兄弟情义算得什么,何况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当年,为了袭爵,他可是坑杀了两个兄长,才得以顺利成为荆州王的。 对刘泽这段黑历史,知道的人不多,加上年代久远,闵贤更无从得知。他不以为然地道:“王爷,话不能这么说,并不见得人人利益当先。” 情义为重的人他见得多了,曾经他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受了伤害,再也不相信情义而已。可听到刘泽只论利益,把兄弟情义看得一个铜板不值,他还是觉得刺耳,忍不住反驳。 “那是利益不够大。若以帝位相托,又有谁会不动心?”刘泽嗤笑,不是不背叛,只是背叛的诱惑不够高。 闵贤默然,相交二十年的结义兄弟,却因为一封举荐信出卖自己。忆起旧事,他心中刺痛难言。 “无话可说了吧?想想怎么笼挌住程五郎,再利用他去和沈老匹夫交涉,让本王得以出府和霍夫人商谈,大事可成。” “诺。” 程墨并不知道他的利用价值下降,和沈定相谈颇为投机地来到小院,两人谈了一路,程墨意外地发现,沈定是一个健谈的人。今天沈定彻底颠覆了程墨对他的印象,他好象不是众所周知的酷吏,皇帝的鹰犬,而是一个慈爱的祖父,一个可以交谈的朋友。 当然,基于他的职业特殊,程墨还是很小心,多听少说,只在沈定停顿时适当地接话,让他得以继续说下去。 两人来到小院,老杜赶紧出声示警:“见过北安王,见过沈廷尉。” 厅中,刘泽身子僵了一下,闵贤却是骤然变色,抢了出来,见沈定站在院门口,打量院子,不由失声道:“沈廷尉,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若是两人刚才的谈话让他听去,抄家来族十次也不嫌多啊。他眼神幽怨地望向程墨,刚才他几乎相信利益比兄弟情义重,现在却是死的心都有了。如果不是程墨看到青铜鼎,出首告密,把沈定引来,沈定又怎么会在这里现身? 亏荆州王那么信任你,你怎能做这样的事?闵贤悲愤地叫:“北安王,你怎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来?” “我怎么了?” 沈定和程墨同时道。 沈定眼睛眯了眯,脸一板,道:“你们背着本官做什么不法事?” “沈老匹夫,你到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刘泽一声断喝,打断沈定的质问。事到临头,唯有拿出荆州王的气场,才能把沈定赶出去,然后再质问程墨,带沈定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对利益说深信不疑,倒不认为程墨出卖他。 沈定呵呵笑了几声,道:“荆州王,本官特地来看看,你躲在北安王府中做什么,别以为有北安王庇护,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话音刚落,刘泽放心了,若沈定有真凭实据,就不是空言恫吓,而是直接拿人了。 闵贤也放心了,如果是程墨带路,沈定定会让刘泽交出青铜鼎,而不是言而无物。 沈定自以为极有威慑力的恫吓,却在无意间把程墨摘了出来。 “沈廷尉难得来一次,大家入内喝茶,好好叙谈吧。”程墨招呼沈定和刚刚抢出来的刘泽,至于闵贤,两大王者在场,并没有小小幕僚的座位。 沈定不待刘泽搭话,反客为主,束手向程墨做请,举步朝厅中走去。 刘泽脸有怒色,道:“欺人太甚!你当我这里是什么?” 这里纵然是北安王府,这小院却是他租下来的,还是用四千亩良田三年的收成付的租金,沈定当成自家后院是什么意思? 第883章 计中计 沈定在花厅坐下,程墨也朝花厅走去,刘泽不甘落后,跟着抢进去,嘴里不忘拉程墨和他同仇敌忾:“五郎,一个小小廷尉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当先进厅,当先落座,真是岂有此理。” 官场上自有礼仪尊卑,两位王没有入内,沈定一个廷尉却先行入内落座,可说狂妄已极。沈定被刘泽一说,下意识望向程墨,他只想给刘泽一个下马威,好生折辱他一番,却没想到程墨躺枪。 他不习惯解释,反唇相讥道:“你以为北安王跟你一样处处端架子?再说,下官跟北安王乃是通家之好,又在北安王府中,何必在意这些篆文辱节?” 可不是通家之好,他的孙子就在府中,和佳佳一块儿堆沙玩呢。 刘泽翻白眼:“通家之好又怎样?有本事学我,直接住进北安王府啊。不对,你什么时候和五郎成为通家之好?你不是孤臣吗?怎会和五郎如此要好?” 沈定翻白眼:“你管得着吗?” “反了反了,你不过是一个廷尉,如何敢对本王如此说话?”沈定把桌子拍得山响,程墨都为他感到手掌痛。 宗室也好,王也罢,贬为庶人或是削爵,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沈定还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面对刘泽拍桌子瞪眼,他只是冷笑,道:“奸佞而已。” 沈定被气得呼呼喘气。 程墨道:“都少说一句吧。” “五郎,你带这老匹夫过来做什么?赶紧让他滚出去。” “我来,是通知你搬出去。你放着好好的荆州王府不住,赖在北安王府,图谋什么,心里清楚。还不赶紧滚出去!” 刘泽心中一惊,望向淡定提壶倒水的程墨,道:“五郎,这里是北安王府,可不是廷尉署,怎能让沈老狗在这里撒野。” 好嘛,从沈老匹夫变成沈老狗了。程墨瞟了沈定一眼。 沈定被人骂惯了,被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都能淡然处之,被称为老狗,太小意思了。他面色如常,道:“三日内从北安王府搬出去,如若不然,别怪本官不客气。” “你凭什么让我搬出去?五郎,你怎么说?”刘泽并不笨,质问沈定是次,让程墨表态是主。 程墨一脸苦色,叹了口气,道:“沈廷尉发话,我也很为难哪。” 心里实是笑开了花,他正想让刘泽搬出去,沈定便发话了,有人抢着做恶人,简直是磕睡有人送枕头哪。 刘泽悚然心惊。他在荆州时,收集的情报是,沈定有酷吏之名,比之张汤更甚,名字能止儿啼,没想到亲眼所见,比耳听更凶残。程墨是刘询跟前的红人,谁敢不卖他的面子,谁会不看他的脸色行事?可他竟在沈定面前,一筹莫展。 “五郎,你要有志气啊。”刘泽瞬间决定,利用这点好好劝程墨跟他走,身为为国立下大功的北安王,居然在自家府邸中,还得看沈老匹夫的脸色,得多窝囊,多憋屈哪。 沈定今天来看孙儿,顺带没事找事,寻寻刘泽的晦气,听程墨话里有不喜欢刘泽住在这里的意思,马上自告奋勇赶人,根本没细想,为何程墨会收留刘泽住在这里。 几十年来,他的人生第一次有“朋友”两字的存在,着实不易,比任何人都珍惜。他语气强硬,道:“以三天为限,三天后本官过来看,若你不搬出去,哼哼!” 冷笑着出去了。从进来到离开,没有十息,纯粹是为了丢下这句话。 “你!”刘泽气是直着脖子叫:“本王一定要弹劾你,联合众宗室弹劾你!” 弹劾他的人很多了,多刘泽一个不多,少刘泽一个不少,沈定自然不会在乎。 透过洞开的门,看到沈定瘦高的背影如一柄剑般,慢慢消失在阳光下,程墨重重叹息一声,道:“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非得和世叔杠上,既然让世叔三天内搬走,我也不好留世叔在这里住下。” 刘泽血往上冲,差点就脑溢血了,道:“五郎难道眼睁睁看沈老匹夫如此嚣张无礼?这里是你的府邸,你想租给谁,不是一句话的事吗?他哪里管得到你头上来?依我看,五郎该和陛下说说才是,陛下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程墨无可争议的,是刘询跟前第一红人,不比刘泽,连宫门都进不去,若他找刘询告状,刘询怎么着也不会看他被沈定欺负。 “唉——”程墨愁眉苦脸地道:“一次可以跟陛下说说,二次三次呢?他这是盯上我了,世叔不如尽快离去,免受我连累。” “既然如此,五郎怎不为自己打算?仰人鼻息终不可取哪。”刘泽语重心长,全为程墨打算的样子。 程墨脸现痛苦之色,沉默不语,看在刘泽眼里,自是以为他顾念和刘询的兄弟情义了,这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哪,这样的人,若成为我的臂助,定不会轻易背叛,不过若是他助我登上帝位,我却留他不得。 刘泽想到有朝一日在程墨去江南称帝的路上,派人截杀,让他死于非命,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两人一时各想各的心事,都没说话。廊下候着的闵贤大急,这个时候不鼓动唇舌,行说服之能事,难道要等程墨恢复心志?那时如何说动他? 他灵机一动,去厨下端两碟点心,借送点心为名,就这么进去了,来不及把点心放桌上,先凑到刘泽耳边道:“王爷,好机会哪。只须如此这般,不怕北安王不点头。”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奋力求生乃是本能,若能借沈定之手,施加压力,让程墨以为不反抗非死不可,他自然会投靠过来。 刘泽双眼一亮,果然妙计哪。 程墨只是扮深沉,可不是真的感到悲凉,耳朵又极灵,闵贤声音虽低,他还是听了七八分,转念间,便明白闵贤的意思,心里暗笑,且看你们怎么表演。 闵贤退了出去,刘泽招呼程墨吃点心:“五郎且尝尝我这里的点心。” 你的点心,是我的厨子做的,味道好坏我还用尝?程墨嘴角抽了抽。 第884章 貌似计成 沈定回廷尉署,坐下继续看卷宗,正想着人再去审问刘干,差役送一封信进来,道:“廷尉,有人丢一封信在大门口,属下追出去,并没有看到人。” 这信来得蹊跷。 沈定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沈廷尉亲启”五字,他见差役垂手等候吩咐,道:“本官知道了,下去吧。” 待差役退下,撕开信封,只看两行,脸上变色,霍地站了起来,叫道:“备车。” 程墨和刘泽喝茶吃点心的当口,闵贤悄悄退了出来,回自己房间写一封信,跟侍卫耳语一阵,侍卫越墙而去。 他拢手站在树荫下,看着侍卫的身影消失在空中,感慨地嘀咕:“还是会高来高去的功夫好哪,不受束缚。” 老杜凑过来道:“闵先生要是学了高来高去的功夫,只能成为侍卫,可成不了先生。” 你都一把年纪了,若学了高来高去的本事,现在也跃不起了吧?老杜很不以为然。 幕僚是读书人,到处受人尊重,岂是一介武夫可比?闵贤不过感慨一下而已,真可以从头再来,自然还是选择读书的。 程墨坐的位置斜对窗户一角,端起一杯茶喝的时候,眼角无意间瞥见,外面有黑影一闪而过。附近没有人养鸟,鸟也不可能那么大只,这么大一片阴影,更像一个人。 黑子等侍卫轻功不错,连苏妙华都会轻功,轻易跃上屋顶,因而,他很快断定有人出去。翻墙出去,想干什么? 刘泽还在劝说:“陛下不愿担负忘恩负义之名,才优待五郎,可世人健忘,随着时日推移,恩情日薄,到时五郎怎能复今日之荣光?今日沈老匹夫尚且如此,他日又岂容五郎一个异姓王?五郎三思哪。” 程墨做愁眉苦脸状,心里却乐开了花,还有什么说辞,尽管说吧,我有的是时间,看你表演。 “世叔说得是,可到我这地步,怕是难以退步抽身了。” “这有何难,只要五郎信得过我,我不仅可保五郎无虞,还可保五郎更上层楼。” 程墨现在是王,更上层楼,便是称帝了。刘泽含笑看程墨,道:“到时谁能制你?” “世人皆知陛下待我深厚,若我有负陛下之举,岂不惹来天下骂名?”程墨有些心动,又很犹豫的样子。 “哈哈哈,没想到五郎也为名所累。”刘泽放声大笑,道:“须知名为身外之物,实是不值一提。” 对你这样一心想篡位之人来说,名声确实不值什么。程墨撇嘴。 “五郎别不信。有朝一日你拥有天下,一切尽在掌握,何惧人言?陛下当日不过一民间少年,缺衣少食,全赖五郎扶持,如今贵为天子,又有谁敢提及当日之困?” 程墨一脸懵逼:“世叔这不是提了么?” “呃……我不过是打个比喻,若陛下当面,我哪有胆量提及?”刘泽舌头打结,心里暗恼,我不是装一下逼嘛,你小子别揭穿我行不行? 程墨暗笑,拿起一块点心,放跟前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就是不吃,道:“世叔刚才说送我青铜鼎?不知还作数不?” “作数啊,怎么不作数,你喜欢哪一樽,尽管拿去。”说着,就要起身去拿。 程墨道:“不急,先放在世叔这里吧。” 刘泽停步道:“五郎喜欢哪一樽?我现在给你拿。” “看着哪樽都好,若只能拿一樽的话……唉,还是先放在世叔这里吧,待我想好最喜欢的是哪一樽,再过来取。世叔住在这里,过来取方便得很。” 看哪樽都好,是要我全部送你吗?刘泽肉痛,重新坐下,哈哈一笑,道:“也好。”揭过此事。 程墨把点心放嘴里嚼,道:“不是我夸口,我府上厨子做的点心,味道还是不错的,世叔不妨多尝尝。” 你想用几块点心换我全部青铜鼎?刘泽怒了,脸色难看,声音也高了:“几块点心能当什么,岂可跟青铜鼎相提并论?” 小院才多大,他这一高声,树荫下的闵贤听得清楚,变了脸色,王爷哪,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只要北安王肯倒戈,他要什么你赶紧给吧,几樽青铜鼎纵然价值连城,和帝位相比,什么都不是。 “世叔说什么呢?”程墨继续一头雾水的样子,道:“难道你住进来几天,没尝过点心,没觉得我府上的点心跟别处不同?青铜鼎不是先放你这里么,跟点心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就是我想岔了。刘泽干笑道:“开玩笑,开玩笑,五郎别在意,哈哈哈。” “好好儿的,开什么玩笑啊。”程墨很不高兴,道:“我胆儿小,世叔可别高声,要不然会吓到我的。” 刘泽正想说什么把气氛推起来,狗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道:“阿郎,不好了,沈廷尉又来了。” 沈定去而复返,肯定有事,程墨道:“什么事,好好说。” 狗子面无人色,整个人抖个不停,吓的,说话声音都打颤,道:“沈廷尉带一群人来了,说有人举报阿郎谋反。” 谋反啊,这玩笑开不得,会吓死人的。 刘泽眼眸亮了一下,口不对心地道:“五郎怎么可能谋反?沈老匹夫太丧心病狂了,见人就说谋反。我看,真正谋反的是他才对。” 刚才闵贤献计,程墨已听了七八分,这会儿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更落入程墨眼底,程墨哪还有不明白的。 “世叔说得是,不如就请世叔为我证明?”程墨冷冷淡淡地道。 刘泽语塞。他的本意是利用沈定逼程墨反,什么通家之好,全是狗屁,沈定要有人性,就不是沈定了。果不其然,沈定接到信,马上带兵过来。若是程墨不能自证清白,会进诏狱吧?以刘询对他的宠信程度,想必会下诏放他出来,可到诏狱走一趟,没死也丢半条命,程墨怕是难再对刘询忠心了。 君臣反目,他再行拉拢之能事,大事可成。到时,有程墨这个先锋,救出刘干,说服霍光废刘询,立他为帝,顺理成章哪。 霍显是女子,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求这个女人。 第885章 得意忘形 “沈廷尉带人来了!”闵贤欣喜若狂,一把攥住旁边老杜的手,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沈定果然眼里揉不下沙子,一接到信,刻不容迟马上带人赶来。在一看到“谋反”两字,眼冒绿光的铁汉面前,程墨怎么扛得住?他扛不住,只能向自家王爷求助,投入已方的阵营了。 闵贤难抑狂喜,不仅用力攥住老杜的手,还用力死命地摇。 老杜疼得呲牙咧嘴,丝丝冒冷气,道:“放手,你抓疼我了。” 早知道这死老头力气这么大,就不跟他站一块儿了,我这把老骨头,哪禁得住他又攥又摇?老杜悔青了肠子,厅里还有客呢,又不好大声叫嚷。 “五郎,快快进宫,禀明陛下啊。”刘泽做焦急状,心里偷着乐,沈定已经进来了,程墨出得去吗?这下他知道忠于刘询小子没有半丁点用吧? 程墨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半道上遇到黑着脸,带了十几个差役,气势汹汹的沈定。 “王爷。”沈定站住,拱了拱手,道:“荆州王呢?” 还没气糊涂,还会行礼,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嘛。程墨道:“沈廷尉,你这是做什么?” “有人举报,北安王府有人谋反,下官想来,除了荆州王,再没有别人如此狼子野心。”沈定面无表情说完,迈腿走了。 “荆州王?刘泽?”程墨喃喃道,有点懵,这次是真的懵。刘泽脑子让驴踢了,才会写信向沈定举报自己谋反吧? “阿郎,小半个时辰前,荆州王的侍卫许十三越墙而出,我离得远,待得发觉,追了上去,已追不上。”阿飞凑了上来,面有愧色地道。 许十三身手极好,轻功不在阿飞之下。他在远处监视小院子,待得发现不对,纵身而起,追了上去时,阳光下已失去许十三的身影。阿飞寻找小半个时辰,没有找到,只好回府。 程墨点了点头,道:“他去廷尉署投举报信。” “去廷尉署投举报信?”阿飞骇然。举报信可以随便投的么?谋反这种话,可以随便说的么?他脸色有些苍白,不确定地道:“许十三意欲借荆州王立功么?” 举报谋反,经查属实,是有奖励的。当然了,只要有人举报,不管是不是事实,沈定总会把案子办成死案,被举报的倒霉蛋一般翻不了身。难道许十三看出刘泽没前途,想废物利用,博一个前途? “荆州王怎会招揽这样的人。”阿飞埋怨道:“许十三这人,一看就十分不靠谱啊。” 立场关系,北安王府的侍卫跟许十三两个荆州王府的侍卫不是好朋友,平时还偶有摩擦。无他,许十三两人不爽被监视。 程墨清冷的声音道:“貌似举报我。” “啥?”阿飞被雷得外焦内嫩,不敢置信地道:“阿郎,您说啥?” 谁都可能谋反,唯有阿郎不可能啊。 “许十三极有可能投举报信,举报我谋反。”前面,沈定转了个弯,瞧不见了,程墨蹙眉道:“奇怪,他这是怎么了?” 闵贤就算写错字,也不会写错名字,怎么会把他的名字写成刘泽的?沈定接信,怎么着也不会看错啊。真真奇怪。 “阿郎,你快跟沈廷尉解释啊。”阿飞着急。 这是解释一下就能行的事吗?程墨拍拍他的肩膀,抬腿走了。 “王爷,大喜,大事可期。”闵贤一见程墨走了,赶紧屁颠屁颠跑进厅中,欢喜地喊:“恭喜王爷得一臂助。有北安王这个得力助手,想来不用多久,王爷便能得偿所愿了。” 我在你登上帝位的路上,出了这么大力,丞相之位非我莫属哪。闵贤仿佛看到丞相的冠服向他招手,只要伸手便能抓住。 老杜两只手腕各有一圈乌青,他觉得手要断了,听到闵贤的话,狠狠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待北安王投诚才算数吧。” 你个老小子,莫名其妙把我的手腕抓成这样,以后有机会,我少不得整治你一番。 他这里发狠,侍卫许十三也闻讯从住的耳房出来,见老杜站在树荫下,抚着手腕,一边呲牙咧嘴,一边低声嘀咕,奇道:“杜公公说什么呢?” 难道不应该欢欣鼓舞,庆祝王爷得一臂助吗? “你看看你看看。”老杜捋起袖子,露出两只小鸡似的手臂,上面两圈乌青,跟两个黑镯子似的。 “这是?”高兴成这样,果然是自小服侍王爷,和王爷一起长大的,感情不是我们这些前来投奔的人能比哪。 许十三正感慨万端,就听老杜悲愤地道:“闵子敏这老货,把我的手攥成这样!” 他和闵贤年龄差不多,不过因为他是内侍,身上缺了挂件,老得特别快,鹤发鸡皮,看起来足足比闵贤老十岁不止。 “……”许十三无语,你不也是老货?比闵贤老多了。 老杜平时自忖资历深,对被刘泽招揽来的侍卫不怎么待见,此时却高举双手,露出两个黑“镯子”给许十三看,哆哆嗦嗦说了闵贤很多坏话。 厅中,闵贤和刘泽击掌庆贺,开始展望未来。 刘泽道:“子敏真奇才也,一封信便把程五郎绑上本王的船,有他为内应,军队掌握在本王手中,霍大将军也会为本王大开方便之门。得一程五郎,足以得天下矣。” 看他天下在我手的神态,把程墨捧得这么高,闵贤突然起了恶毒的念头,要不要坐实程墨谋反呢?若是程墨下诏狱,被沈定折磨至死,刘泽事成之后,自己就少一个强敌。 要如何坐实程墨的罪名呢?闵贤目光移向东厢房,刘泽的卧房,床底下有一堆青铜鼎,把这东西放在沈定容易搜到的地方,是不是程墨就翻不了身呢? 刘泽口沫横飞说了很多,见闵贤神思不属,道:“子敏以为,此计如何?” “什么?”闵贤脱口问道。刚才刘泽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子敏啊子敏,你是不是太高兴了?”刘泽哈哈大笑,道:“可别忘了世子还在里面呢,是不是可以让五郎帮我们看看,世子现在怎么样。” 程墨进去,肯定有惊无险,既然去诏狱转一圈,就别浪费机会了,顺便打听一下,刘干的情况吧,要是能救出来更好。 第396章 一拍即合 当朝丞相的大名、表字如雷贯耳,但要是以往,安国公一定不会把堂堂丞相和女强盗联系在一起,只以为是名字相同的另一个人,现在却不同,他苦想半天苏执为何会突然要来拜访,又听苏妙华说到提亲之事,于是嘴巴比脑子转得快,嘣出一句话:“你是苏丞相之女?” 话一出口,他又哑然失笑,怎么可能? 先前,苏执一心想让苏妙华接受书香的熏陶,几次说亲,说的都是儒生之子,甚至是大儒之家,所以苏妙华跑到未来婆家一威胁,人家就觉得这个儿媳妇不甚合意,以苏妙华的威胁为借口,退了这门亲事。 有这样一个女儿,苏执无可奈何之下,自然不会到处宣扬,就是退亲之时,也央求对方守口如瓶,所以除了少数几个文官知道这件事之外,勋贵们大多不知情。 安国公刚摇了下脑袋,屋顶上苏妙华清脆的声音响彻整座院子:“正是,你要敢答应亲事,我一定把张十二打残废。” 以前她就是这样威胁的,人家也如她所愿,把亲事退了,她没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妥。她说完,转身几个跳跃,消失在空中。 安国公喝令阖府上下,不许对张清透露消息,违者赶出去,然后回房,拿起苏执的拜贴看了再看,思忖良久。第二天一早,便派管家去丞相府送上自己的拜贴,让管家代为转达道:“怎敢丞相万金之体过府拜年,理应老夫过府拜访才是。” 列侯地位虽然尊贵,但丞相可是当朝第一人。虽然这是以前,但安国公还是一如既往地尊敬。 苏执大感意外,于是吩咐备下宴席,待安国公过府时好生款待。 安国公得到管家回信,说苏执在府中恭候,马上换了衣裳出门。 两人见面,寒喧过后,苏执便问起张清的亲事。苏妙华闹了这一场,安国公有五六分猜测苏执的来意,见他提起,又增加到七八分,故意一声叹息,道:“十二郎的婚事颇多波折。” 把求婚东闾氏不成一事说了。 苏执爽快地道:“东闾氏虽是大族,但近两代已没有担当要职的人才,苏某虽然不才,却忝居丞相之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某有一女,和十二郎年龄倒也相当,某欲成全他们两人,不知安国公意下如何?” 这下,安国公的心总算落到实处,假意问起苏妙华的相貌年龄。 苏执没有隐瞒,因为隐瞒不了,直言道:“小女自幼喜欢舞枪弄棒,不爱读书,为人倒是乐善好施,常接济城中贫因百姓。” 也就是身为丞相千金,却行游侠之事了。 安国公不在乎这个,只要能娶丞相千金,为家族添光彩就行,哪去管丞相千金是贤良淑德,还是女侠?进了他家的门,就得行他家的礼,怕什么? 他道:“但求令爱八字,若是八字合得上,我即刻请媒上门提亲。” 苏执大喜,真心难得男方肯上门提亲啊,这待遇他还真没享受过。当下写了苏妙华的生辰八字,交给安国公。 张清昨晚回家,果然没人敢跟他说一声,他院子里的小厮几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发现。胡乱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去找程墨。 程墨夜里问霍书涵,可有族人年龄和张清相当,长相才情人品又是上上之选?霍书涵笑道:“你要求好高。安国公眼界这么高,你怎么不在皇室中寻找?” 她看不起安国公的为人,不肯把族妹嫁到安国公府,试想,有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公公,族妹嫁过去,岂不是有得苦头吃?吴朝以孝治天下,孝道是一切的基础,张清再怎么着,也不敢为了妻子违逆父亲。 程墨苦笑道:“我也这样想,这不是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吗?” 昭帝没有子嗣,武帝自诛三族,子嗣被他自己杀得差不多。皇室人丁凋零,要不然霍光也不会为了找一个刘氏子孙继位,还得大费周章。男丁如此,宗族女更加难找。 霍书涵一边拿玉梳轻轻梳着如绸般的墨发,一边道:“你记得平阳侯吗?他可是卫长公主的嫡孙,你为什么不打听打听,他有几个女儿,可曾婚配?” 卫长公主,是武帝和卫子夫的长女,戾太子刘据的胞姐,皇帝刘询的嫡亲太姑母。关系一理顺,程墨立即两眼放光,道:“平阳侯的爵位还在吗?” 难道当年巫蛊之祸,卫子夫和刘据被逼自杀,卫长公主还能幸免不成?程墨穿过来两年多,还真没听过平阳侯这号人物。 霍书涵道:“巫蛊之祸发生于征和二年,卫长公主已经仙逝,平阳侯一家得以幸免。只是老平阳侯吓破了胆,约束子孙小心行事,不与列侯来往应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和一般富贵之家无异。” “原来这样。”程墨高兴地道:“我明天派人打听去。” 想到张清的婚事可能有着落,程墨笑揽霍书涵的香肩,接过她手里的玉梳,道:“我给你梳头。” 霍书涵的头发长得极好,又密又黑,程墨没有做过这种细致的活,用力大了,扯得霍书涵的头皮微疼。她皱了一下眉头。 她面前的铜镜不仅映出她的花容月貌,也映出她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程墨的俊脸贴了上去,道:“扯疼你了?” “嗯。”霍书涵接过他手里的玉梳,随便梳了两下,放在梳妆台上,道:“睡吧。” 程墨巴不得有她这一句,一搂她的纤腰,滚向床榻。 一夜恩爱,程墨日上三竿才起,未曾梳洗,先让榆树去打听平阳侯。 他还在吃早饭,张清来了,两眼通红,像是一夜未睡,道:“你说,我离家出走,这门亲事能否作罢?” 一时半会之间,上哪找一个家世门风比苏执更高的人家?看来他只好去作坊避一避了。 程墨招呼他一块儿吃饭:“今天的油条炸得不错。” 真不容易,厨子在他的指点下,经历无数次失败之后,总算把油条做出来了,咬一口满颊留香。这可是用豆油炸的油条,完全无公害。 第397章 心意 油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要是平时,张清一定不客气地抓起一根大嚼,现在却没了心情,在桌边坐了,沮丧地道:“万一父亲把亲事定下来,怎么办?”说着,不免又恨恨地道:“那东闾氏太可恶了,白白耽误了这很多时间。” 不愿意结亲还不直接拒绝,非要提他封侯才肯嫁的条件,害得父亲非张罗着要他封侯。 他不提起这事还好,提起这事,程墨多少有些惭愧,当初做为劝老丈人退隐的条件,老丈人没退隐,这件事便不了了之,搞到今天,张清不仅没封列侯,还有被安国公卖掉的危险。 “十二郎,全靠你管理工匠,皇宫才能快速安装管道,你算有大功,我现在就去大将军府,为你请功。”程墨说着,放下吃了一半的油条。 东闾家的姑娘再不好,也不会比苏妙华差。程墨想说服霍光,准张清封侯,哪怕不能封列侯,封个低一级的关内侯也行啊。张清封侯之事,刘询一早答应,会阻挠的只有霍光,所以程墨想争取一下。 “五哥,不过是管理五六百个工匠,算得什么功劳?”张清苦笑道:“我跟着你,封侯是迟早的事,他东闾家的姑娘势利眼,不娶也罢,怎能为了这种势利姑娘,害得五哥被大将军不喜?” 霍光任命官员一直有底线,何况是封侯这样的大事?程墨只是想尽量争取一下,并没有把握一定能说服霍光,因而眉头紧皱,没有坚持。 “如果伯父一定要为你求娶苏姑娘,我一定力劝。”程墨坚定地道。若是说服不了,便以不结盟相威胁,虽然那样做无趣得紧,但为了张清的终身幸福,程墨认为值得。 张清要的便是这句话,也只有程墨能说服父亲了。他感动地道:“谢五哥。” 程墨吃完早饭,已近午时。天气晴朗,正是出门拜访亲友的好天气。同一时间,安国公和苏执越谈越投契,苏执不顾中午不食的古例,设宴招待安国公。 安国公喝得醉熏熏地回府。能和苏执做亲家,他心里高兴得不行,进门便问:“十二郎呢?” 他清早起床,便一心念着和苏执会面的事,哪有空去管张清?现在亲事得成,自然要跟张清说一声。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苏妙华的八字不会克死儿子,便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小厮回道:“十二郎君一早出门,还没回来。” “成天不着家。”安国公嘟囔一句,由管家扶回房睡觉。 张清不想回府,派人去叫武空、祝三哥、何谕、齐康等兄弟一起过来喝酒赌牌。祝三哥府里有客人,接到口讯,赶紧端茶送客,飞马赶来,一进门便嚷:“人到齐了没有?” 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喝酒赌牌,实在是太怀念了这样的日子了。 牌桌一拉开,忙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坐到一起的兄弟们,一下子赌得天昏地暗。程墨做庄,大杀四方,把张清、祝三哥等人杀得一片哀嚎。 “卫尉好运气。”祝三哥一边摇骰子,一边道:“这一把再输,我就得当裤子了。” 一句话,引得兄弟们哄笑不已,齐康笑道:“快叫你的小厮回家取银票吧,要不然就得光屁股回家了。” 何谕笑道:“那倒不用,真输掉裤子,借她的裙子遮掩一下,先回府换了裤子回来再战就最。” 他说着指了指屋角端茶倒水的婢女,那婢女身材苗条,见何谕拿她取笑祝三哥,也跟着抿嘴笑。 祝三哥也不生气,道:“难道堂堂永昌侯府,还没有一条多余的裤子?你们也太小看卫尉了。” 一句话说得程墨也笑了,道:“你要真输得当裤子,我哪好意思不借?新裤子不好说,旧裤子有的是。” 他混了两世,哪会看不出兄弟们故意在赌桌上输钱?特别是祝三哥,那可是带了大把银票,拼了命地输。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兄弟们都哄笑起来,道:“就是,旧裤子多少有一条,放心吧。” 笑声中,祝三哥叫小厮回府取银票,道:“今天非赌个尽兴不可。” 不知赌了多久,屋里光线渐暗,刚才的婢女点亮了灯。程墨刚拿了副牌,榆树悄悄进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已打听清楚,平阳侯家中有五位小娘子,两位嫡出,三位庶出,其余四位已出嫁,只剩最小的嫡女,排行第十。蔡十小娘子今年十四岁,尚未许配人家。” 榆树禀报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程墨把这局牌打完,笑道:“憋了一天,快憋坏了,我去茅厕。” 说着,朝张清丢了个眼色。 张清有心事,没精打彩地打着牌,接收到程墨约他一块儿出去的信号,也跟着站起来,道:“我也得去一趟。” 祝三哥笑道:“卫尉,兄弟们今晚可要叨扰了。” 这是要接着赌了。 何谕笑道:“你不怕把私库输光吗?到时候就不是没裤子的事了。” 大家心照不宣,只有祝三哥最拼,他最近升了官,投桃投李也是应该的,可是有他珠玉在前,他们这些人就不够看了。何谕带来的两千两银子输得差不多了,再赌下去,可就得学祝三哥,让小厮回府取银票了。 程墨面前好大一堆银票银子,怕是不下一万银,他笑道:“大家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继续。”又指那堆银票银子,道:“你们分了吧。” 他们够意思,他可不能没一点表示,要不然怎么让他们死心塌地跟随他? 何谕、齐康等兄弟大感意外,祝三哥讪笑道:“这怎么可以?” 他输了三四千,要说不肉痛是假的,但真拿回来,这借赌送银票的心意岂不白废? 程墨道:“兄弟们跟着我忙碌了一年,这些银票,就当是我给兄弟们喝花酒吧。” 这是犒劳他们了,武空道:“那怎么行?” 他没有借机送钱,输得不多,粗略算下来,大概输两百多两的样子。 张清急着和程墨出去,不耐烦地道:“四哥,五哥都这样说了,有什么不行?” 他也输得不多,现在他的头顶大事是亲事,输多输少,真心无所谓。 第888章 借口 感谢格格巫jakc投月票。 闵贤被锁,拖下去,叫嚷声渐渐远去,小院中恢复寂静,静得让老杜、许十三等人害怕。 荀优和刘干被拿,下诏狱,他们远在荆州,并没有亲眼目睹,听说跟亲眼所见,有很大不同。当着刘泽的面,一个小小差役,就把闵贤这样一位王的幕僚拿下,还有什么是这些一向不放在他们眼里的差役不敢做的? 更让他们寒心的是,刘泽没有为闵贤求情,让他们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一刻钟前,刘泽和闵贤在厅中展望未来,许以丞相之位,一转眼,闵贤却生死未明,更确切地说,是有死无生,而刘泽眼睁睁地看着。 这样的主子,真的值得他们为之卖命吗? 程墨率先打破寂静:“沈廷尉明察秋毫,本王这里谢过,不如到前喝两杯茶?” 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我还要和刘泽算帐呢。 主人下逐客令,沈定哪会听不出来,他心情不错,笑了笑,道:“下官还有公务,不打扰王爷,以后再来叨扰。”朝程墨拱拱手,带差役离去。 沈定这一笑,只把刘泽笑得毛骨悚然,目送沈定带人离去,复又担心闵贤招出他意图谋反之事,巴不得闵贤死在去廷尉署的路上,急急出厅,就要叫许十三蒙面在路上暗杀闵贤,务必让他开不了口。 他刚走到厅门口,就听背后传来程墨寡淡的声音:“世叔要去哪里?” “世叔”两字像是从牙缝蹦出来,让刘泽机灵灵打个冷战,得先把程墨骗走,才好派人暗杀哪,从北安王府到廷尉署路程并不远,出了御街,顺着御街走两刻钟就到,要是迟了,闵贤被押进廷尉署,就没法子下手啦。 他露出笑脸,转身道:“五郎请稍待,我处理一下琐事再和五郎说话。” “不知世叔要处理什么琐事?”程墨冷冷淡淡地道。 纵然闵贤肯招,待沈定问了口供,再来拿人,也得一两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刘泽赶出去了。刘泽谋反之举怕是再也掩藏不住,差别只是自己查出来,还是沈定查出来而已。也就是说,这份大功,是司隶校尉立下,还是廷尉署名立下而已。 被人写举报信诬陷,这帐不能不算,既然时间充裕,结局注定,他何妨先跟刘泽算算帐? 刘泽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程墨语气不对?在程墨和闵贤之间选择了程墨,自是不愿程墨和他生嫌隙,而是希望程墨的价值大过闵贤,能为他做更大的贡献。 “也没什么事。”他重新走回来,在程墨对面坐下,道:“五郎可要喝茶?我这里的茶还是五郎送的呢,我们煮水烹茶如何?” 他住进来时,提起京城中流行清茶的喝法,本只想和程墨拉近距离,没想到程墨送了他二两茶叶,上次程墨在这里喝的,便是这茶了,他统共也只有这二两茶。 程墨道:“世叔倒有闲心喝茶,难道不怕闵子敏恼世叔不施援手,坐视他被拿进廷尉署,恶意报复,诬陷世叔谋反么?” 刘泽色变,心里暗骂:“混帐小子,你明知闵贤有可能招出我意在帝位,却把我牵绊在这里,不让我派人把他诛杀于路上,是何道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作悲痛,道:“人心不古哪,我待闵子敏不薄,没想到他竟做出这等事,我和五郎两代论交,交情非比寻常,他纵然对五郎心怀不满,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该这样。” 他为人决绝,一旦做出决定,毫不留情,闵贤已成弃子,自要把残余价值利用尽,一切全推在他身上,把自己摘出来,取信程墨,让程墨尽心尽力为他办事,扶他登上帝位,到那时,再暗杀程墨,报今日自己低声下气之耻不迟。 程墨饶有兴致地看他,道:“我好意留世叔在这里居住,以免世叔为沈廷尉所扰,没想到世叔手下的幕僚却想置我于死地。唉,真让人寒心哪。” 老杜、许十三等人在外头听到最后一句话,暗暗点头,都觉程墨说出他们的心里话,刘泽今天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他们寒心。 刘泽全无自觉,道:“十年前,闵子敏前来投奔我,我一时心软,留他在府中,虽为幕僚,却一直冷落于他。此次若不是荀优、西门凉为沈老匹夫所害,我人在京城,没有人手可用,哪会用他?这人,不堪大用哪。” 老杜快吐血了,刚才你是怎么夸闵子敏,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丞相的?现在却把他说得如此不堪,翻脸比翻书还快哪。服侍几十年,相处几十年,直到这一刻,老杜才真正见识刘泽的翻脸无情。 “我收留世叔住在这里,原是看在令郎面上,不忍见他深陷诏狱,你赶到京城营救他,却被逼得居无定所。现在看来……”程墨自嘲似的笑笑:“呵呵,没想到好心被雷劈,世叔才住进来几天,就有幕僚欲置我于死地,向沈廷尉投举报信。世叔再住下去,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世叔别怪我说话直接,我这人嘛,胆子小,不禁吓,这次差点吓尿了,再来一次,我的小命就交代给你了。你还是走吧,别害我了。” “今天这事完全是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刘泽哪里肯走,赶紧拍胸脯保证,道:“再有下次,不用五郎说,我一定回祖宅居住。” 程墨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别再下次了,你还是赶紧走吧。闵子敏存心举报,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我府中埋什么东西,你走了,我还得分拨人手好好查看呢。” “闵子敏会在府中埋什么东西?”刘泽道:“不会吧,他不至于这么坏。” 有没有埋东西,我还不清楚? “有没有,我要搜过才知,说不定闵子敏胡乱招供,沈廷尉很快就来了。我只能给世叔两个时辰,世叔赶快收拾收拾,天黑前搬走吧。”程墨说完起身,租金的事自然是不提的。 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刘泽断断没有想到程墨会来这一步,整个人僵住。 第399章 取舍 安国公被婢女唤醒,说永昌侯和自家十二郎君在书房相候,马上梳洗更衣赶了过去。 程墨在路上已经把打算告诉张清,道:“……几天时间足够了,我已经派人引那位曹姑娘出府,我们亲眼瞧瞧,若是你中意,这门亲事便定下,若是你不中意,另寻一家便是。” 张清一想,很有道理。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以前不是没把娶妻一事放上日程么,真要娶妻房,怎么会娶不到情投意合的淑女?他立即放宽心,一边等待父亲梳洗了过来,一边和程墨说些闲话。 昨晚他们从平阳侯府回去,祝三哥等人赌兴正浓,武空面前堆满了一大堆银子银票,见程墨和张清回来,招呼道:“你们去哪了?” 今晚旺庄,谁做庄谁赢。他说着,推让由程墨做庄,程墨哪肯? 兄弟们赌到天亮,吃了早饭才散,程墨没回房补觉,干脆和张清一起到安国公府。 等了一刻钟,安国公一路小跑过来,在门外便道:“五郎起得好早。” 晨光初露,彩霞满天,时辰还早呢,你怎么不多睡会儿?难道大过年的,还早起晨练?安国公思忖,对程墨身居高位,还如此勤奋心生敬意。 “见过伯父父亲。”程墨和张清一齐起身行礼。 程墨见安国公面宠有醉酒后的浮肿,想来昨天喝多了,也不废话,立即说明来意,道:“听闻平阳侯的幼女紧惠淑德,正是良配,十二郎年纪已然不小,伯父怎么不为十二郎求娶平阳侯家的姑娘呢?” “平阳侯?”安国公一怔,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曹介平那人,胆小怯懦,他的女儿料来也好不到那儿去。” 他不认识平阳侯曹山,但少年时曾听长辈过提过他的父亲曹宗,说为人木讷,又说儿子曹山生性怯懦,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转眼二十年过去,曹宗曹山父子在勋贵圈中消失,如平头百姓一般,不复勋贵的荣光。这样的人家,简直比一般大户还不如,哪能娶他家的女儿? 张清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您眼里只有苏丞相之女,自然看谁都不顺眼了。 程墨笑道:“怎么会?平阳侯的曾祖母乃是武帝嫡长女利当长公主,有武帝血脉,如何会怯懦胆小?” 卫长公主封利当长公主,不仅是武帝的嫡长女,还是武帝朝唯一一个封长公主的皇女。卫青、霍去病纵横匈奴时,她深受武帝宠爱,要不然也不会赐以盐邑之地做为封地了。这个时代往下一千多年,盐一直是重要物资。 “武帝血脉?”安国公怔住,道:“真的假的?” 怎么他从没听过? 自巫蛊之祸后,平阳侯一家为避祸与世无争,逐渐淡出百官的视线,百官、勋贵也没人敢多嘴惹祸,提起卫长公主曾下嫁的往事,安国公竟不知听说过。 程墨只是笑眯眯看他,并不说话。 安国公自知失言,以程墨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何必编故事骗他?他正想找借口把刚才的话圆过去,张清已道:“父亲派人去打听不就清楚了?” 百官、勋贵无人敢提起这桩旧事,不代表百姓不敢啊,平阳侯的邻居多少知道一些吧? 安国公叫过心腹小厮,道:“即刻去打听,两个时辰之内来报。” 小厮抹汗,两个时辰,怎么能够?可是主人吩咐,不敢不遵。 安国公便留程墨喝茶说话,一点没提及和苏执成了儿女亲家之事。程墨估摸着他怕自己坏了张清和苏妙华的亲事,也不说破,只是陪他闲扯。 安国公待婢女端上点心,借口上茅厕,到外面,叫过管家,让他把张清和苏妙华的生辰八字拿去请城北的“仙人”甘蛰合了,速去速回。 程墨隔着窗棂,远远看到安国公和管家耳语,便问张清:“伯父昨天可在府中?” 张清问屋里端茶递水的婢女,婢女犹豫了一下,想安国公并没有下封口令,不许把他昨天醉酒的事说出来,便道:“昨天下午,国公爷喝得醉熏熏地回来,说十二郎君的亲事有着落了。” 张清和程墨对望一眼,程墨道:“还说什么?” 两家合生辰八字,确实可以算这门亲事八字有一撇了。 “没有了。”婢女说着看了张清一眼,道:“若是国公爷不喜,还请十二郎君救我。” 张清拍胸脯道:“放心,若是父亲怪罪,自有我一力担承。” 婢女这才放心,退回墙角时又偷偷瞄张清一眼。 程墨起身走了出来,到廊下叫过榆树,道:“你悄悄跟随管家,看他做什么。” 他不相信封建迷信那套东西,要不然早就把城中几个有名的神棍收买了,也可以从封建迷信这一套打消安国公的主意。不过,现在还不迟,且看安国公派管家去做什么吧。 安国公叮嘱完,重新进书房,和程墨说话,又召府里的歌伎过来歌舞唱曲,不知不觉,时将过午,派去打听的小厮回来了,禀报道:“平阳侯确实是卫长公主的曾孙,他膝下还有一位年方十四的小娘子没有出阁。” 一边是卫长公主的玄孙女,一边是当朝丞相的嫡女,安国公好难取舍。 程墨道:“依小侄之见,丞相的门楣虽高,但皇室血脉却更难寻,陛下若知道有这么一门亲,定然要相认。” 刘询在襁褓之中便家破人亡,在民间长大,自然没人跟他提起还有这么一门亲。 安国公听话听音,双眼一亮,道:“五郎说得是。” 程墨的话听在他耳里,竟是要提醒皇帝认这门亲的意思。若是这样,平阳侯府就要风光了,皇亲国戚的威风哪是苏执这个当摆设的丞相可比? 安国公有些意动。 程墨要的就是他动摇,故意道:“伯父没有和苏丞相定下亲事吧?” 安国公瞬间做了决定,不如跟苏执说,八字合不上,这门亲事作罢。他果断道:“没有。” 听他言不由衷,程墨和张清对望一眼,眼中都有笑意。 就在这时,普祥来了,道:“阿郎,大将军府来人,说大将军病了,夫人请您一起过府探视。” 第890章 传言 感谢yangxinsem、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刘泽就近转了一圈,到处是忙忙碌碌,在各处查看翻找的奴仆,每个人都很忙,忙得没时间搭理他,连平时迎面遇到,都会束手立于道旁的礼遇也没有了。 程墨对沈定忌惮极深哪,或者不是忌惮沈定,而是忌惮闵贤,或者忌惮他?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思忖,难不成程墨想已经猜到,闵贤投举报信,完全是我授意?我还没把自己摘出来吗? 回到小院,只见老杜一脸焦急,道:“王爷,两个时辰已过半……东西还没收拾呢。” 身为王者,到哪都不会委屈自己,虽是在这里小住,日常用惯的东西,一概带来,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如熏香用的香炉,喝茶用的青铜杯,看着没什么,收拾起来可费时不少。现在不收拾,等会北安王过来赶人,你又怪我差事没办好了。 刘泽长叹一声,实是不愿就这样离去,可程墨可耻地避到老婆院子,自己总不能跑去把他揪出来,逼他同意自己在这里住吧?他倒想这么做,关键是做不到啊,月洞门进不去。 “收拾吧,我再和五郎谈谈。” “王爷,那几樽青铜鼎还是留下吧。”老杜小心翼翼地道:“先埋在这里,待日后方便,再过来取。” 沈定太可怕了,这些青铜鼎太扎眼,一旦落入他的眼中,谋反罪名少不了,何不如先埋在北安王府,待成事之后再来取。若沈定起疑,刘泽没有违禁之物,沈定总不好随意安个罪名,把刘泽下狱,刘泽好歹还是荆州王兼宗室呢,若真这样,定然朝野震动,宗室震怒。 刘泽舍不得青铜鼎,这几樽鼎是他心爱的宝贝,一刻不离,时常把玩,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荆州带到京城了。 老杜看他脸现为难之色,劝道:“只要藏得好,北安王不知道,王爷又可以少些麻烦,王爷大事得成,再派人到北安王府取回就是。” 把东西埋在北安王府,倒不失为妥当的办法,只要没人知道,自然不会有丢失的危险。刘泽刚要答应,想起一路上所见情景,脸色一僵,道:“若被搜出来,岂不糟糕?” 这是他的心爱之物,万万不容有失。 老杜低头想了一息,道:“他们自己把泥土翻了一遍正好,奴才这就把青铜鼎埋在他们翻过的泥土里面。埋在那里好呢?” 埋在哪里都不好。刘泽心道,埋在哪里本王都不放心。他眼眸转了一圈,眼睛停在西侧一株青藤上,道:“这株藤前些天才施肥翻土,就埋在藤下吧。” 老杜想了想,道:“诺。” 也只好如此了,埋在别的地方,王爷不放心哪。 小院近处有小霜等奴仆逡巡,远处哨楼上,有阿飞等侍卫监视,要在院中挖地,不容易哪。老杜灵机一动,大声道:“王爷用的使的,没有一件凡物,俗话说,财不可露白,既要收拾,自当关起门户,省得财物为人觑去。” 院外不远处盯着院门的小霜撇了撇嘴,自言自语:“就你们这落魄样,有什么东西能落入我家阿郎的眼?真是丑人多作怪。” 老杜只当没听见,快步过去,咣当一声,把院门关上,插上门栓。 哨楼上眺望的阿飞皱眉:“大白天的,怎么关院门?” 他居高临下,纵然关了院门,也能望见小院的院子,可到底离得远,只能看个大概,当下跟同伴交待一声,几个纵跃,停在附近树上,俯视小院,院子的景物尽收眼底。 “那老内侍在青藤边做什么?”阿飞奇怪,自言自语。 院中靠近耳房处,有一株老藤,枝叶繁茂,一些枝丫已攀爬上屋顶,绿油油的叶子有巴掌大,层层叠叠的,为耳房挡住大半阳光。 此时,老杜束起宽袖,弯腰努力挥动铁揪挖土,他从没干过重活,挖没两下,累得呼呼直喘。 另一个侍卫过去帮忙,不一会儿挖好一个两尺见方的深洞,把一个锦布包袱埋了进去,把土填好。 “搞什么鬼?”阿飞看老杜佝偻着腰,从花圃中扫了些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干沙子洒在挖过的地方,伪装成没动过的样子,不由直了眼,刚才埋进去的东西肯定是宝贝啊,要不然老杜不会这么小心。 老杜弄好,左看右看,确定没有破绽,才满意地洗手净脸,进屋收拾细软,阿飞摸了摸下巴,继续在树上蹲守。 从小院出来,程墨径直去书房,练了会儿字,张清来了,两人一块坐下喝茶。 张清坐在他对面,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烫杯,不解地道:“五哥,你还有心情喝茶?” 他听说沈定带人气势汹汹朝北安王府赶,吓得魂都没了,火速赶来,一进门便见程墨若无其事地练字,见他来,放下笔煮水烹茶,他从程墨脸上只见闲适,看不出紧张,不禁瞠目结舌之余,感慨不已,五哥的心得多宽哪。 沈定在朝臣勋贵们眼中,有活阎王之称,他到哪,哪倒霉。 程墨把一杯热茶放他面前,道:“新来的茶,我喝着有点淡,你尝尝。” “现在还喝什么茶啊,赶紧想办法对付姓沈的。”张清着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皇帝信任,沈定就算最后不能拿程墨怎么样,可被他盯上,也够程墨喝一壶的。 武空也来了,只比张清稍迟些,脸色煞白,一进门便道:“王爷,外间传闻,沈廷尉过来拿人,可是真的?” 接到消息,他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强自坚持,只怕迈不动道呢,就怕进府看到满地狼籍,北安王府已被沈定抄了。在府门口听狗子说程墨和张清在书房说话,才好些。 “嗯,”程墨点头:“确实拿人了,荆州王的幕僚闵子敏被拿进廷尉署。” “哎呀,我的五哥,你留这个倒霉蛋在府中做什么?早该扫地出门了。”张清唰的一下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让他滚蛋。” 说完,如一阵风般去了。 武空难得的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苦口婆心劝程墨:“陛下不理他,你就别再做好人了,要是因为他,让陛下寒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第401章 权力瘾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暖融融的屋里,霍光略微凌乱的灰白头发散在枕上,他想坐起来,头刚向上抬起,眼前金星乱冒,只好抱着枕头不动。 程墨看出他的意思,道:“岳父可是要坐起来说话?”拿过枕头,扶他起来,让他舒舒服服地坐了,自己才在榻沿坐下。 霍光叹道:“我老了,最近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你几个舅兄又纨绔习气太重,唉!” 午后的阳光透窗而入,照在墙边博古架的珍玩上,发出炫目的光彩。 霍光长长一声叹息,却让这位权倾天下的权臣有英雄末路之感。 程墨知道,如果历史没有改变,霍光的天年将尽,这也是他力劝霍光退隐,劝霍光多动运的原因,这样没日没夜的劳心劳力,不讨好也就算了,还累死,值得吗? 可想是这样想,还得安慰他一番。程墨道:“岳父过了年才六十岁,哪里老了?只是不宜像年轻人那样操劳。” 霍光勉强笑了一下,道:“你小子净睁着眼睛说瞎话,六十岁还不老,难道要活到一百岁,成为老妖精?” 程墨跟着“嘻嘻”笑了两声,道:“如果岳父放下政务,一心调养,活到八十岁肯定没问题。” 霍光心里有些悲凉,笑骂道:“难道我能跟阎罗王讲条件?真是胡说八道。” 程墨正色道:“以岳父的身子骨,每天早睡早起多运动,活到八十岁肯定没问题。若是少眠少觉,天天操劳国事,只怕……” 就看你是要命,还是要权了。 霍光见程墨说得郑重,不再试探,敛了笑,道:“你能力是有的,只是太过冲动了,我若退,你肩上的担子太重啊。” 所以,如果可以,他还想继续干下去。 他话中未尽忱惜之意,程墨如何听不出来?只好劝道:“岳父是三朝老臣,只要岳父健在,陛下必然不敢动霍氏分毫;只要霍氏子孙安分守已,阖族定然稳如泰山,加上小婿竭力照顾,何忧之有?” 霍光有扶立刘询的大恩,刘询如果不想寒了天下人的心,就不会动霍氏一族一根汗毛。历史上也是如此,如果霍显和霍禹等人没有谋反,刘询怎么会灭霍氏一族?他做的只是钓鱼执法,纵容霍显母子,让他们野心膨胀到失去理智,以致不自量力地要谋反。可就是这样,他也在没有抹杀霍光的功劳。 所以,霍光的担心完全没必要,只要他能约束子弟族人,霍氏一族便稳如泰山。何况,还有他呢,真有个万一,他怎么也要保住霍氏一族,要不然有何面目见霍书涵? 身后事霍光浑然不知,他遍数族中子弟,唯一能肩负起家族荣光的只有程墨这个女婿,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毕竟是两个家族,他又如何放心把一切交给程墨?上官安也是他的女婿,最后还不是和父亲上官桀诬陷他这个老丈人谋反?好在昭帝英明,要不然被诛九族的便是霍氏,而不是上官氏了。 自从程墨劝他退隐,他便在考察程墨的能力、忠心,几次想把权力交给程墨,临开口又犹豫起来,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他的心思,程墨多少了解,将心比心,换作自己也放不下。权力这东西堪比毒品,权力越高,瘾越重,几个身居高位的能放下?何况他是权倾朝野,废立皇帝的霍光?只是他若不放,霍氏再发展下去,有灭族之忧,程墨不得不劝。 两人各怀心思,屋里一时静谧,直到霍光两声咳嗽才打破寂静。 霍光接过程墨递来的水,喝一口润润嗓子,道:“最近有朝臣抱怨奏折两三天还没批示吧?” “是。”程墨道。不仅是朝臣有人暗地里抱怨,刘询也问过几次。 霍光苦笑道:“同样的时间,头痛之下,已批不了那么多奏折了。” 帝国幅员辽阔,事务多如牛毛,州郡无论大小事情,都要写奏折报到朝庭,百官又有很多的事情报上来,还有大局方向,林林总总堆积下来,他的奏折越批越多,永远批不完。 程墨不知说他什么好,一阵无语之后,才道:“说句不怕岳父生气的话,您并不是皇帝,为何要操这个心?” 霍光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道:“不错不错,我不是皇帝啊。” 他批奏折习惯了,竟忘了自己只是枪手,完全把正主儿忘了。 程墨待他笑歇,道:“陛下接触政务已有一段时间,不如把这朱批之权交回陛下,岳父好好调养,若陛下政务有难决之处,自会召岳父相询。” 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皇帝能处理好政务不成? 霍光本想把朱批之权交给程墨,又担心他太激进,若是脑洞大开,只怕会引起动荡,真心没想把政务还给刘询,听程墨这么说,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说,把朱批之权交给陛下?” 一支朱笔在手,生杀予权,谁不眼热?是程墨不动心,还是自己说得太婉转了? 程墨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朱批是他的权力,谁能擅越?” 霍光怅然若失。他以为程墨胆大包天,听他自言力不从心,定然会主动要求接过权力棒,没想到程墨竟劝他把权力还给皇帝,那以后霍氏一族怎么办?荣光不再啊。 程墨暗暗摇头,道:“陛下总有成长起来的一天,支持他的朝臣也不在少数。小婿何德何能,敢不守臣子之礼?若岳父把朱批之权还予陛下,我将辅佐陛下,守护霍氏一族。” 他还想活到一百岁呢,何必为了这虚无的权力,而惹皇帝忌惮,不得善终?身死之后,还要连累老婆孩子,真是得不偿失。 霍光没说话。他没想到程墨在大是大非上头,竟如此坚决。 程墨也不再劝。 不知过了多久,婢女在外头道:“阿郎,夫人问您可要吃些点心?” 却是霍显不知翁婿说什么一说半天,让婢女过来探听消息。 霍光道:“不用。” 婢女应声退下。 霍光一双眼睛停在程墨年轻英俊的脸宠上,只见他眼神坚定,薄唇紧抿,显见决心,不由长叹一声,道:“容我细想。” “是。”程墨道:“还请岳父以身体为重。” 第402章 迁怒 感谢想笑想哭、北溟寒晨、大盗草上飞、yangxinsem、forever0808投月票。 出乎安国公意料的是,张清和苏妙华居然八字好合,管家笑得眼睛没了缝,道:“阿郎,大仙说了,苏家姑娘是旺夫之命,只要成为她的夫婿,必然青云直上,比程卫尉升得还快。” 安国公府的管家身披狐狸毛披风,足蹬乌靴,带了十几个随从,前呼后拥,好不威风。算命合八字的神棍又不是真的瞎子,怎么会说八字不合?而且为了讨好管家,还把名满京城的程墨拿出来当参照物。 管家一听大喜,果然赏银多给十倍。 安国公一听又喜又愁,真是难以选择啊。 管家见主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忙陪着小心道:“阿郎,出了什么事?” 这大过年的,谁招阿郎不高兴了? 管家跟随他三十年,自然是信得过的心腹,安国公长叹一声,把增加人选,平阳侯家的地位也不容小觊说了,道:“若是平阳侯在五郎的帮助下,和陛下认了亲,岂不是一门荣华?” 刘询重情重义,要不然也不会对程墨言听计从,信任宠爱到无以复加。他自小被弃民间,若知道还有这样一门亲戚,定然要大加重用。可苏执是丞相,能娶丞相之女,也是让人艳羡,荣耀之至的事,这可怎么好? 管家比他冷静多了,低头想了两息,道:“阿郎可曾向平阳侯提过亲?” 安国公一拍大腿,道:“是啊,五郎可没说平阳侯急着结这门亲。” 苏家可是丞相苏执亲自提的亲事,曹家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呢,程墨接到老丈生病的消息。急匆匆地走了,他来不及问。 他很快决定,亲去平阳侯府和曹山见面,探探曹山的口风再说,苏执那边,先放一放。 曹山被程墨到门口而不入闹得神经紧张,整夜睡不着,白天几次坐着打盹。他年纪不轻了,又纵情声色、戏曲几十年,身子快被掏空了。哪有精神见安国公?想也没想就道:“不见。” 老苍头到府门口回复安国公,生硬地道:“家主没空。” “什么?”安国公眼睛瞪得滚圆,道:“他不是有闺女要说亲吗?这么重要的事都没空,什么事有空?简直是岂有此理。” 昨晚程墨曾说特地来说亲,老苍头哭了一场,今天安国公再次提起,他便镇定多了,道:“不知说的是哪户人家?” 安国公斥道:“没规矩!就是说亲,也得跟你家阿郎说去,跟你这老奴,有什么好说的?” 难不成我儿子会娶你这老苍头的女儿?真是莫名其妙嘛。 老苍头挨了斥,也不生气,问清楚确实是要给曹荣说亲,便请安国公稍等,再次入内禀报。曹山刚刚打了个盹,便被叫醒,听明来意,皱眉道:“他莫不是为永昌侯而来?” 难道自己的女儿国色天香,引得程墨垂涎?可永昌侯府有母老虎坐镇,这门亲事怎么能答应?再说自己闺女是嫡女,哪能与人为妾?他断然道:“不见。” 老苍头央求道:“阿郎,不如请进来问清楚,若是亲事不合适,也可以让他们死心。” 曹山一想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跑来骚扰,真心顶不住啊。 安国公被请进来,沿路的景色和他想像的不一样,虽不奢华,但亭台楼阁却也美仑美奂,看来平阳侯这些年过得还不错。他渐渐收起轻视曹山之心。 曹山不情不愿地和安国公见礼,刚要问安国公是不是来为程墨说媒,安国公已开门见山把为张清求娶曹荣的事说了。 曹山下巴差点掉了,道:“你要为儿子求娶我的女儿?” 没搞错吧? 安国公道:“正是,我家十二郎现在羽林卫供职,在程卫尉手下甚为得用,不会辱没你的女儿。” 看他不像说笑,曹山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行。” 曹家有祖训,不能再跟权贵有任何关系,安国公善于钻营,儿子又在羽林卫,还深得程墨重用,这是要让他违祖训,把曹家拖进深渊的节奏啊。 安国公没想到他一口拒绝,不禁有些恼怒,道:“要不是令祖母为卫长公主,我哪会亲来求亲?” 男方尊长亲自上门求亲,可是给了女方好大的面子。 曹山最不愿意别人提起卫长公主的事,不禁变色道:“难道你要向陛下告密?” 所以说,求亲是假,把他们一网打尽是真吗? 安国公这么说,也有当面验证真假的意思。曹山这么说,他一听就乐了,笑眯眯道:“原来确有其事?五郎果真没有骗我。这门亲事我说定了,你若不肯答应,我就请五郎做大媒,由他出面,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曹山问:“五郎是谁?” 哪个五郎这么厉害? 安国公傲然道:“永昌侯程卫尉。” 我去。曹山绝倒,道:“你是显摆跟永昌侯为通家之好吗?” 太欺负人了。 安国公得意洋洋道:“正是。告辞。” 我就显摆了,怎么着? 他大步出府,上了马车即刻吩咐去丞相府。 苏执正在劝苏妙华,苏妙华怎么肯听?父女俩吵成一团之际,突报安国公求见,苏执还以为有好消息,顾不得和苏妙华吵,赶紧换了衣服迎出来。 苏妙华气得不行,想去找张清算帐,脑海里浮现程墨那张俊朗淡定的脸,又改变主意,再次策马奔永昌侯府而来。她也知道找程墨不合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和他大吵一架。 霍书涵留下侍奉汤药,程墨从大将军府回来,刚在书房坐下,苏妙华便在院子里大叫大喊:“程卫尉,给我滚出来!” 黑子接茬道:“苏姑娘有什么事,还请递贴子,这样翻墙,成什么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能对我家主人呼来喝去? 苏妙华和黑子在外面拌嘴,程墨坐在桌前思考眼前的局势,若霍光退隐,要如何平稳过度?又要如何保住霍氏一族? 现在大部份勋贵都站在他这边,但满朝文武却是由霍光提拔起来的,对霍光心存感激者不在少数,虽然刘询为武帝立庙树立了继位的合法性,但要怎么收这些人的心呢? 要做的事还很多啊。 第893章 收场 程墨迈出门槛,只见府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片锦衣在阳光下闪瞎人的眼,这些人几人凑在一起,或窃窃私语,或低声谈论,当中有个大嗓门特别响亮:“没想到哪,北安王竟是这样的人。” 那人比常人稍矮,中气十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见大家都看他,先是挺了挺胸,接着把腰一缩,躲到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后。 那男子无奈道:“会稽伯,你也是男人,怎敢说不敢认?你躲什么啊。” 这男子正是会稽伯,前年因为手头拮据,装不起供暖系统,去年眼看京城的勋贵公卿都装了,再不装就成为笑话啦,只好东挪西借,凑钱装上。他在人群中看热闹,听说刘泽付了租金,才得以入住,不禁嫉妒,四千亩良田一年得收多少租子,要是自己有这收入,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出声想引起刘泽的注意,看能不能让刘泽租住自己的院子,自己府中空院子也有两三座,拨一座租给刘泽,日子岂不是宽裕很多? 可一见众人脸现异色,又怂了,赶紧躲起来。 “我怎么敢说不敢认了?我不就说一句实话么?咋,连实话也不让说?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会稽伯心虚地道,却不走出来。 “很好,继续说。”程墨朗声道。 人太多了,会稽伯又有些心虚,不敢抬头,也没看说话的是谁,见有人接话,貌似还挺支持他,又得瑟上了:“荆州王不如把租金要回来,搬到别处去住。” 程墨道:“搬到哪里?” 不少人见程墨来了,窃窃私语的人都换一副恭敬之色,给他让出一条路,只有会稽伯没察觉到异常,继续道:“我那里就挺不错,环境优雅,租金也便宜。” 说完听见一片吸气声,又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热得很,抬头一看,面前的掩护早不知跑哪了,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孤伶伶站在阳光下,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缓步走近,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道:“怎么不说了?” 杀千万的兴安伯,怎么我不提醒一声?会稽伯暗暗咒骂,脸倒是变得快,换了一副谄媚的笑,道:“开玩笑,开玩笑。啊,原来是王爷来了,王爷怎么有空过来?哎呀,这里没有椅子,快,快进府抬椅子,请王爷恭坐。” “……” 众人齐齐无语,不要脸到这地步,也没有谁。 刘泽见程墨来了,大声呻、吟:“哎哟,哎哟,痛煞本王了。” 程墨横了会稽伯一眼,不过一个落魄勋贵,跟这样的人计较,没的自降身份。他转身来到刘泽面前,蹲下,道:“世叔偌大年纪,大热天躺在地上,要是着了暑气,岂不是我的罪过?快起来吧。” 刘泽声音“虚弱”,道:“被人欺辱至此,死则死耳。” “别啊,我还想追随世叔,做一个世袭的王呢。” 别人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更有人心里嘀咕,难道北安王的爵位不是世袭?刘泽却是听得明白,二话不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府说话。” “先避过老沈的耳目再说。”程墨轻声道:“世叔先回祖宅,万事有我呢。” 这是答应了吗?刘泽紧紧盯着程墨看,只见程墨神色紧张,扫了周围一圈,很明显,他答应了,又担心消息漏露。难道自己闹这一场,他逼于无奈,只好屈服?又或者他以为自己成了关键人物,无论刘询还是自己,都得依靠他?所以先折辱自己一番,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再商量大事? 他还在思忖,程墨已喊狗子:“叫几个人,把荆州王的东西装车,送回荆州王府。” 小霜等人把东西扔出来了事,杂七杂八堆在地上,狗子等人这一收拾归整,空地上不断传来吸气声,更有人小声道:“荆州王真是豪富哪。” “能不豪富吗?人家是世袭的王。”有人道,语气颇为不满,这些宗室,不就是仗着是皇帝的族人,各种便利吗?名下也不知有多少产业,哪像人家北安王,白手起家,闯下偌大家业。 这么一想,不少人又觉得或者自己偏信刘泽的一面之辞了,除了少数嫉妒程墨白得四千亩良田的租子,如会稽伯之类的人之外,其余的人看程墨,神色和善很多。 趁刘泽没注意,阿飞把一个绿色锦布包袱塞到狗子手里,朝最近一辆马车呶了呶嘴。那辆马车正在装载刘泽带来的东西,已经装半车了。 狗子会意,也没问,放到车上。 刘泽心神激荡,并没注意此事,和阿飞比了一场,一招惜败的侍卫则满脸不服气地和老杜说话,两人顾不上清点东西齐不齐备,更没想到程墨会把烫手的热山芋还他。 “五郎,世叔等你过府做客。”刘泽意有所指地道。 “一定。”程墨点头,一脸诚恳。 刘泽带着装得满满的五大车走了,围观党们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上前和程墨搭讪,一点看不出刚才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程墨一一应对,然后转身入内,把这些骑墙货晾在府门前,这些人见大门关上,只好离开。 程墨一进门,阿飞便跟过去。 “办妥了?” “办妥了,在第三辆车上。” 荆州王府离北安王府不近,在北阙的东南边,距未央宫算得上远,谁也不知当时太祖为什么指这座府邸给兄长。 刘泽坐在车上,面有得色,还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许以划江而治,许以各种好处,程墨都不为所动,可一在府门前哭闹,他便服服贴贴的了,早知如此,就用威胁手段了。 虽然过程曲折,结局还算美好,有程五郎为助力,还怕大事不成吗?刘泽越想越得意,正飘飘然间,突听后面马蹄声响,十几骑急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阴魂不散的沈定。 “站住。”沈定喝道,越过一行六辆马车,拦在刘泽的马车前,阴侧侧地道:“荆州王,本官要搜查你的马车。” 刘泽勃然大怒:“放屁,本王是谁,岂是你一个小小廷尉能够搜查的?” 第404章 放手 平阳侯府自曹宗这一代开始,子女结亲的人家都极普通,曹容甚至有一个姑姑嫁到郊外,成为地主的长媳。虽说这位姑姑是庶出,但以列侯之女嫁到乡下,还是下嫁了。 这位姑姑过年进城探望父母,在府中住了几天,然后力邀曹容这亲侄女去乡下玩几天。 曹家的生活低调枯燥无趣,能去乡下玩几天,何乐而不为?曹容立即答应,命婢女收拾细软,于今早出府。 正月的天气还很冷,农田还没有耕种,一路望去,旷野空无一人,冷冽的空气却随挑起的车帘渗进车中。 出了城,道路没有城中那么好走,马车颠簸,走得又慢,曹容看了一会儿,刚要把车帘放下,后面马蹄声响,十几匹马奔驰而来,有人勒马道:“请问兄台,前面可是大续乡?” 好一个俊朗少年郎,曹容看着笔直坐在马上,抱拳向车夫问路的张清,眼睛再也挪不开。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她的视线,张清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道:“小娘子这是要去哪里?” 曹容长得不错,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哲,姿色中上。 她心如鹿撞,强自镇定道:“走亲戚。” 张清浅浅一笑,眼睛亮如星辰,道:“听小娘子口音,是京城人氏?” 曹容自然听出他口音与自己相同,加上搭了话,素性放开,道:“正是,郎君想必也从京城中来?” 两人一在车中,一在马上,便攀谈起来。后面身着侍卫服饰,帽子压得低低的,混在侍卫群中的程墨只是窃笑,这算是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吗? 曹氏的马车走在前面,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后面的马车没跟上来,心里一咯噔,忙派人寻过来。 “原来是平阳侯府的姑娘,”张清露出八颗大白牙,道:“久仰平阳侯大名。在下来自安国公府,族中排行十二,名清。” “原来是十二郎君。”曹容道:“不知十二郎君在何处供职?” 曹山并没有把安国公亲自求亲之事告诉曹容,因而曹容完全不知,听说这位俊朗少年出身勋贵,心里还有些担忧,生怕父亲嫌弃。 张清道:“某在羽林卫供职。” 羽林卫是天子亲军,能进羽林卫,是莫大的荣耀。曹容脸露崇拜之色,道:“原来张大哥在羽林卫啊。” 已经叫哥了,程墨差点笑出声。 曹氏派来的婢女一路寻到这里,见自家姑娘和一陌生男子说话,不由奇道:“你是何人?” 张清和曹容交谈一刻钟,已对她略有了解,有苏妙华珠玉在前,这位言语温柔的姑娘可真是天上掉下的美娇娘。 “多谢姑娘指路,某告辞了。”张清哪去理会一个小小婢女?向曹容抱拳道谢,带了侍卫策马而去。一群人绕着城门转了半圈,从西门进了城,程墨差点憋成内伤,刚进城便放声大笑,道:“十二郎果然怜香惜玉。” 他原想派人冲撞曹容的马车,看她怎么处理,可是张清坚决不同意,说什么会吓妹小姑娘,只要能见这位曹姑娘一面,和她交谈三言两语便能了解她的为人。这一番交谈,岂止三言两语?分明是恋恋不舍。 黑子等人也跟着捧腹狂笑。 张清脸颊微红,道:“五哥,就是她了。” 程墨会意,好不容易笑够了,道:“包在我身上。” 目的达到,两人回府。张清终于找到心仪的女子,心里高兴,刚在书房坐下,便连声道:“快请四哥、齐十一、祝三哥等人过来,我们去醉仙楼。” 小厮应声刚要出去,霍书涵来了,道:“五郎,父亲派人传话,让你回府即刻过去一趟。” 已经三天过去,想必霍光想通了。程墨无心和张清等人喝酒,道:“待事成之后再去醉仙楼未迟,我现在先去一趟大将军府。” 张清自然答应,却也没回安国公府,而是留在书房等程墨回来,霍书涵只好让人给他整治几个菜,暖一壶酒,再去请武空过来陪他。 霍光考虑了三天,又问曾强,自己的身体到底坏到什么程度。曾强苦笑道:“大将军操劳国家多年,身体已极为劳损,又有痛风之症……” 言下之意,是说他命将不久。 霍光心头一片冰冷,道:“难道回天乏术了么?” 曾强又细细脉了半天,半闭着眼睛想了半天,道:“若是细心调养,能多活三五年。” 对行将入土的人来说,能多活一天也好,何况三五年?霍光遂下定决心。 程墨行礼毕,霍光便开门见山道:“你说得没错,过了年,我便把朱批之权交还陛下。只是你必须说服陛下,不能动我霍氏一族分毫。” 做为霍光和皇帝权力交换的中间人,程墨自然责无旁贷。 因为是过年,朝庭上下大小官员全部放假,霍光病倒的消息并没有奏报刘询,文武百官虽有人得知,但不是由大将军府正式传出消息,不敢有所表示。霍光这次病倒,竟是静悄悄的,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刘询知道,只是没有接到奏折,只当不知。 “大将军有扶立朕之功,只要霍氏一族不谋反,朕如何会为难霍氏一族?朕不仅不会为难霍氏一族,还会优待他们。”刘询掷地有声地道:“朕这就手书一份,大哥带去安大将军之心。” 程墨心道,只要你有心,纵容撩拨霍显、霍禹等人谋反,还不是易如反掌?可是谋反搁在任何朝代,任何皇帝的身上,都是不能容忍的大罪,程墨不能违心劝刘询容忍霍显谋反,只能想办法让霍光多活几年,到时霍显也老了,想必没精力折腾。 霍光接到刘询的手书,心中大定,执程墨的手,殷殷叮嘱道:“五郎,霍氏以后就靠你了。” 若没有他,霍禹、霍山几个儿子的官职迟早会被撸了,到时朝中只有程墨这个女婿支应门庭,若是程墨不护着点,霍氏族人可就不妙了。 程墨道:“岳父放心,有我一天,我保霍氏族人一天。” 如果你们敢谋反,我定然把你们的行动消灭在萌芽中。 得到程墨明确的答复,霍光很满意。 第895章 祸从口出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沈定贯彻一向雷厉风行的风格,不到一天,便撬开闵贤的嘴,得到刘泽一直想谋反的口供,然后亲自带人赴荆州,查抄荆州王府。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原来荆州王一直在准备谋反啊,他隐藏得真深哪,居然还跑到京城,行篡位之举。 至于这么多年收受刘泽贿、赂,有意无意在书信中漏露朝廷动向的勋贵朝臣,则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怎么办好。 又过了两天,突然有朝臣在早朝时当众读弹劾程墨的奏折,说荆州王刘泽、世子刘干进京后,一直和北安王程墨过众甚密,荆州王更曾住在北安王府中,既然荆州王父子谋反,北安王自然也脱不了嫌疑,肯定也有不臣之心。 奏折只读几句,群臣纷纷交头接耳,声音把读奏折的声音都盖住了。很多人都说,没想到北安王深受皇恩,也会起二心,皇帝真是信错了他。 程墨跟刘泽不同。刘泽是宗族,刘询的名字入了玉碟,刘泽便是他名义上的叔祖,不管两人有没有见过面,有没有交情,两人的处事方式,都得按照社会约定俗成的宗族方式来。也正因此,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刘询不能下诏把刘泽下诏狱,若是这样做,便有残害宗族之嫌。 而刘泽想借宗族之便,由此登上帝位,也是按照约定俗成办事。无论是皇帝还是民间,谁家没有子嗣,不是从族人中过继一个?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刘泽的悲剧在于,刘询在民间,便有了第一个儿子,登基后,又有了第二个儿子,他还年轻,要按照这速度生下去,到年老时,儿子成群是一定的了。刘泽一把年纪,哪等得起?唯有一步步把这些障碍威胁解除。 程墨是刘泽少年时结交的朋友,又对刘询有大恩,程墨让他到程氏族学读书识字,才看得懂奏折,或许霍光从刘氏宗室中挑中他,扶他继位,也有了解到他读书进学的因素在里头。这份恩情,不比让他到程府居住,给他温饱少,甚至更多。 刘询正因为心里明白,才在登基后,每次见程墨,都呼“大哥”,确实是在朋友的交情之外,还有一份兄弟之情。 自己结交的好朋友,跟因为血脉关系不得不凑到一起的族人,怎会相同?就如现代人,和朋友无话不谈,和亲戚关系则很冷淡,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同样的道理。 刘询对程墨不同,朝臣们羡慕嫉妒恨之外,自然觉得程墨有义务对刘询好,应该忠心。 刘泽谋反证据确凿,他们更加在乎的是,又有一个宗室,一位王倒下了,至于是刘询借机清除异已,消除皇位的威胁,还是刘泽真的谋反,他们不太在乎,也众说纷纭。 而现在只是听说程墨有可能追随刘泽,对刘询不忠,他们便各种指责,简直是欲除之而后快,各种义愤填膺,恨不得当面质问一番,更有人觉得,应该立即让沈定把程墨抓起来,严刑拷打,直到他招供为止。 刘询皱眉。 小陆子尖细的声音道:“肃静!” 一般他出声,群臣都会安静下来,不会落一个君前喧哗的罪名,但这次,小陆子连喊三次,群臣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有个别人在位子上坐直身子,一双眼睛依然四处乱瞄,竖起耳朵听别人说什么。 刘询的眉头皱成“川”字型。 小陆子怒了,道:“羽林郎何在?” 这是要拿人了。可大家说得兴起,哪顾得上这个,原先读奏折的朝臣因为没人听他的,手捧笏板,尴尬极了,停下也不是,继续读下去也不是。 今天齐康和郭铭在宣室殿轮值,站在殿角,把殿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就怒火万丈,只是碍于规矩,不好无诏而动,现在一听小陆子问,齐齐迈前一步,抱拳道:“诺。” 羽林郎是皇帝亲卫,唯皇帝之命而动,小陆子原指挥不了他们,可现在他们同样想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老头子,哪还去管这个。 小陆子看了刘询一眼,见他身子微微颤抖,估计气得不轻,又对自己唤羽林卫没有异议,于是一指说得最大声的两个朝臣:“杖十。” 就是拖出去脱裤子打十下屁股。 齐康和郭铭大喜,大声应:“诺。”如飞冲过去,就近拖起一人,架了出去。那人正说得高兴,突然左右腋下被架住,拖了出去,不由怔住,直到被放在行刑的特制长凳上,感觉到屁股一片清凉,才反应过来,惊叫道:“你们做什么?” 殿外有羽林郎值守,齐康和郭铭把人拖出来,自有同僚行刑,两人很快进殿,把另一人拖了出去,这人正跟同僚说话,突然同僚被拖走,惊得呆了,见羽林郎又要来拖自己,惊惶大叫:“做什么?为什么拿我?” 齐康道:“拿的就是你。” 殿外特制的长棍打在肉上的啪啪声和惨叫声惊动了交头接耳的朝臣们,议论声渐渐低了,不少人面如土色。刘询是个好脾气的皇帝,这样当殿处理朝臣的情况从没发生过,可见今天是气得狠了。 他们刚才可说了程墨不少坏话,若刘询真要追究,怎么办?也有人觉得,刘询一定恼程墨对他不忠,正想找人出气发泄,这两人倒霉,撞在枪口上了,看来,程墨要倒大霉了。 读奏折弹劾程墨的朝臣嘴唇抖个不停,他想博出位,可不想就此真的陷进去,前途尽丧。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两个朝臣行完刑,被拖了进来,丢在原来的席子上。官袍上血迹斑斑,可见受伤不轻。 正常来说,十棍不至于伤得这么重,不过羽林郎们恼两人议论程墨,背后说程墨的坏话,下了死手,棍棍见血,血液飞溅,打到后来,棍子落下,必带起肉沫。 十棍,却差点要了两人的老命。 两人的呻、吟声传进朝臣们耳中,让他们更加心惊,十棍而已,就伤成这样,可见祸从口出,不是说着玩的。 “继续。”刘询道。 继续什么?行刑吗?朝臣们的头不自觉低了下去,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第896章 高人哪 感谢夏夜628投月票。 刘询很生气,非常生气,可是他一向不善与人争辩,更何况以皇帝身份和朝臣争辩?群臣议论个没完,他一直憋着,差点憋到内伤,幸好小陆子深察圣意,适时下令,杀鸡教猴,群臣悚然,才收敛。 可是,刘询一口气还憋着呢,这是要发作了。 “怎么不说了?你们不是挺能说吗?北安王哪里有二心,哪里谋反?说,今天不说清楚,不散朝。” 群臣都听出来了,敢情到这地步,皇帝还对北安王信任有加啊,说北安王坏话,后果很严重。 绞尽脑汁写奏折弹劾程墨,在早朝朗读,希望引起皇帝注意,给同僚留一个刚正不阿美名的朝臣,拿笏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次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陛下,臣弹劾右扶风陈飞诬蔑北安王。”杨敞手持笏板,朗声道。 他左右的朝臣这才想起,刚才好象人人交头接耳,唯有杨敞端坐不动,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敢情是为了这一刻哪。 右扶风陈飞和京兆尹伍全一样,没有资格上朝,只有皇帝召开扩大会议时,才有资格列席,今天为了朗读奏折,才申请上朝,这会儿他哪敢吭声?伏在席上,浑身抖个不停。 刘询对杨敞的知情识趣大为满意,道:“准奏,着贬去陈飞右扶风一职,永不录用。” 挨了十棍的,有官做,没挨十棍的,连官都没得当了。不少朝臣心中吐槽,不是一涉及谋反之事,皇帝便大张旗鼓地查吗?怎么到北安王这里,一切都变了?更有人暗暗咋舌,发誓以后只要跟程墨有关,自己一定要闷声大发财,切记切记。 陶然等程墨亲信一开始为程墨分辨,很快被反对浪潮淹没,只好板着脸气鼓鼓在席子上生闷气,这会儿见始作俑者被贬官,都道:“陛下圣明。” 刘询道:“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皇帝不想再议此事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一个个松了口气,更有人差点瘫软在席上,有死里逃生之感,看看那两个挨廷杖的人吧,虽然官职保住,但皇帝没开口让太医救治,可见已失去圣心,棒伤这么重,能不能活还两说呢,若是刚才中常侍的手指向自己……让人不寒而栗哪。 便有人赶紧奏道:“最近天气炎热,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这马屁拍的,人人侧目,刘询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恭送刘询回东殿,群臣人人觉得后背湿透,再看两位廷杖的朝臣,已经发烧,陷入半晕迷状态了,平时对朝臣颇为关心的刘询,竟是自始至终没有过问一声,临去时也没吩咐羽林郎把两人抬出去。 众人看两人的目光十分复杂,不少人引以为戒,最后还是两人的好友待人走得差不多了,亲自动手,把两人抬出宫,送回府,让其家眷延医诊治。 早朝发生的事,出乎意料的,没人再提。 杨敞和陶然散朝后直奔北安王府,在府门口遇见,陶然上前行礼,道:“谢御史大夫。” 他竟一直不知这位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是程墨的人,难怪程墨如此淡定。 杨敞客气地道:“太常丞快快免礼。” 两人去书房的路上难得的有说有笑起来,杨敞从没有过的和蔼可亲,他越放低身段,陶然越心惊,这全是看在程墨的面子上哪。 程墨见两人一起来,奇道:“怎么了?” 杨敞功利心颇重,或者可以说有野心,一心向上爬,对上位者那叫一个和善,可对下边的人就很一般了,陶然官职低他好几级,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和陶然相约前来,更不会谈笑风生。 陶然跟朝臣们一样,对杨敞这位御史大夫敬而远之,避之尚且不及,也不会和他相约前来,有说有笑。 两人对视一眼,陶然自然不会抢了杨敞的风头,对视过后,微微低头,态度恭谨。 杨敞把早朝发生的事简略说了,最后道:“王爷还须小心。” 他负有监察百官之职,藩王也在他监察之中,刘泽在荆州礼贤下士,博取贤名,他便颇为警惕,曾给刘询上过密折,提议预防刘泽谋反。但奇怪的是,密折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 然后刘干进京,各种折腾,最后把自己折腾进诏狱。他和程墨过从甚密时,有御史要弹劾程墨,都被杨敞压下去,要不然,事情闹得这么大,岂会没有御史弹劾? 接着刘泽进京,这次更过份,程墨无视沈定,收留刘泽,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数夜无眠,犹豫要不要提醒程墨,陈说利害,或是离开程墨,甚至不再压制御史们,由得他们弹劾? 最后,还是在觐见时,眼角瞥见刘询温和的神色,才做出决定,静观事态发展。当时小陆子奏报刘泽住进北安王府中,语气颇为不平,刘询却没有异色。 皇帝这样,要么智珠在握,要么对北安王深信不疑,他细细思索后,觉得应该是后者,既然皇帝如此信任程墨,他何必妄动? 刚才在到北安王府的路上,他也暗暗抹了一把汗,幸好当时不曾妄动,否则结果殊为难料,若是惹程墨不快,以后要为其心腹,就难了。 程墨静静听他说完,略略想了一下,点头道:“我知道了。如今尘埃落定,说也无妨,我司隶校尉早就怀疑荆州王有异心。” 杨敞道:“实不相瞒,派往荆州的御史也觉得荆州王行为有异。” 两人相视一笑。 陶然为刘泽感到悲哀,两大监察、特机构都察觉到他的反意,他还如此作死而不自知,要是不死,就没天理了。 程墨道:“陈飞被贬,想来以后再也没人再非议本王了。” 右扶风陈飞,是刘询登基后第一个被贬的官员,而他被贬,却是弹劾程墨,惹刘询不快所致,如此明确的风向标,群臣都是精明人,自然心里有数。 杨敞道:“陛下英明,自有定论。” 这人,是笑面虎哪,任何时候都不忘谄媚君上。陶然对杨敞深深忌惮,觉得自己官职比人低就算了,智商不够人家玩,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及人家,以后还是离这人远一点的好。 第407章 金口玉言 羽林郎们听到霍光退隐的消息,大为兴奋,以前霍光把皇帝压得死死的,以致他们的老大程墨也只能看霍光的脸色,现在好了,霍光总算退了,以后就是老大说了算啦。 程墨刚打发走小厮,祝三哥来了,嘴咧到耳根,大声道:“我在醉仙楼定了酒席,约上兄弟们,为卫尉庆贺。” 程墨背着手往回走,道:“庆贺什么?” “嘻嘻,”祝三哥奸笑两声,凑上去道:“庆贺陛下重掌朝政啊。” 总不好说庆贺霍大将军退居二线吧?朝中遍布霍光的人,这些人现在不知如何地惶惶然呢,想想就让人开心啊。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皇帝什么时候掌过朝政了?这不是新媳妇上花轿头一回吗?不过想到刘询看奏折时的兴奋劲,程墨决定不训斥他,道:“你们好好当差就行,庆贺就不必了。” 庆贺老丈人退隐,传到霍书涵耳朵里,她有何感想?还是算了吧。 刘询批了半天奏折,放下微微发酸的手腕,伸了个懒腰,以前不满霍光独揽朝政,现在才知处理政务真心不容易,不要说大事小情千头万绪,光是这样一坐半天,就累得够呛,也不知霍光是怎么做到的? 小陆子见他放下朱笔,很有眼色地端了温热刚好的茶上来,放在御案上,再含笑道:“陛下可要进些点心?” 刘询恰好有些饿了,道:“好。你去看看大哥出宫了没有,若是没有,宣他过来。” 永昌侯无论什么时候,圣眷都是这么的隆厚,小陆子思忖着,应了一声:“诺。” 程墨在公庑处理休沐半个月积下来的公务,以祝三哥为首的羽林郎一进门便把程墨围在中间,祝三哥经齐康提醒后,识趣地道:“昨夜元宵佳节,兄弟们未能聚会,今天诸位兄弟抽空再聚,还请卫尉赏光。” “对对对,请卫尉赏光。”齐康等人齐声道。 我们只是找个喝酒的借口,可不是要庆贺你老丈人交出权力。 程墨放下手里的公文,笑道:“今天有事,只怕不能陪众兄弟喝酒了。” 满朝文武都跑去府上送礼,不回府处理怎么行?哪有时间喝酒啊。 祝三哥一点没觉得遗憾,道:“不知卫尉哪天有空,定下时间,我包下醉仙楼,兄弟们一醉方休。” 既然众兄弟这么有心,程墨便不推辞,定了后天。今晚轮值的羽林郎顿时高兴得跳起来,后天轮值的羽林郎却哭丧着脸。 众人正笑闹,小内侍来请程墨,说皇帝宣他即刻觐见。 刘询志得意满端坐御案后面,御案上奏折堆得高高的。程墨行礼参见毕,瞄了一眼他右手边的奏折,道:“陛下辛苦了。” 刘询笑道:“虽然辛苦,却是值得。” 那摞奏折约莫有二十几本,想来他两个时辰批了这么多。程墨真心实意道:“陛下也不能久坐不动,还须一两个时辰起来走动走动。” 你虽然年轻,一坐几个时辰,又是跽坐,腿上气息不畅,于身体不利。 刘询一边让小陆子上茶具,准备煮水烹茶,一边道:“朕请大哥过来,正是为了这事。昭帝在位时,大哥送了一套官帽椅进宫,几年过去,不知是否还在库房。朕想把几案席子全换成桌椅,请大哥派人清点一下,应该送多少进来,银子由朕的私帐支付便是。” 皇帝有自己的小金库。但是程墨却不能让皇帝掏腰包,当下应了,道:“不过是几套桌椅,不值什么,由臣孝敬便是。” 刘询知道宜安居给程墨带来滚滚财源,程墨现在财大气粗,原不在乎几套桌椅,也就答应了。 程墨借笔墨写了一封手书,出殿叫在门外轮值的羽林郎:“去一趟宜安居,调十套八仙桌和官帽椅进宫。” 羽林郎应了自去。 程墨重新入内坐定,刘询摒退内侍,一边招呼程墨吃点心,一边道:“去年安国公劝说霍大将军退隐,至今日才达成。朕当时答应大哥,事成之后,封张十二为列侯。” “嗯?”程墨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赶紧咀嚼两下,咽进肚里,掏出帕子擦了嘴,道:“陛下的意思是?” 刘询笑微微道:“朕怎么好让大哥失信于人?” 身为帝王,一言九鼎,哪能言而无信?许张清列侯之位,是他做皇帝后答应的第一件事,此时兑现承诺,实是浑身畅快。 程墨道:“谢陛下。” 这样,张清的婚事也就不会徒生波折了。 刘询当场写诏书,当场用印,待墨迹干了,递给程墨,道:“一事不烦二主,有劳大哥了。” 程墨接了诏书,出宫赶往安国公府,在安国公府门口遇到张清。 张清今天一大早便出城去作坊,没想到中午时分,安国公派人去找他,让他务必尽快进城一趟。他以为有家里出了什么事,跟作坊的管事说一声,马上赶回来。 他并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安国公听说霍光退隐,脱口而出道:“十二郎要发达了。” 心腹小厮不解道:“为什么十二郎君要发达了?” 退隐的是霍大将军,接过权力棒的是皇帝,即将大权独揽,令出法随的也是皇帝,跟自家十二郎君有一毛钱关系吗? 安国公道:“陛下必然重用五郎,十二郎又是五郎的好兄弟,飞黄腾达旦夕可待。” 所以必须把儿子叫回来,耳提面命一番。 张清飞马赶回府,才知家里没什么事,得知霍光退隐,他道:“就是霍大将军不退隐,五哥也混得风生水起。” 安国公本来还感叹张清有眼光,跟了程墨这么一个皇帝跟前的红人,没想到他这么不开窍,便道:“傻儿子,你赶紧让五郎把你的亲事定下来,再让他给你换个好点的位置啊,天天混在工匠堆中,能有什么出息?” “这是五哥吩咐我做的。”张清说着,转身便走:“我去见见五哥。” 也不知程墨有什么事吩咐他去做。他连自己院子都没回,急匆匆出府,刚要上马,程墨来了。 第898章 两条腿走路 宣室殿东殿窗门大开,刘询坐在殿中批奏折,还是一头一脸的汗。 程墨一边走,一边挥动折扇,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凉快,只是无论挥得多么快,也只有微风,那风还是热的。 “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程墨嘀咕,把折扇横在头上,挡住毒辣的阳光,加快脚步,几乎一路小跑,到东殿。 沿路的内侍见他来了,刚弯腰要行礼,他已一阵风般过去,不由怔在当地,北安王这是,有急事? 进殿,行礼参见毕坐下,程墨掏帕子擦汗,抬眼四望,见往日放在殿角的两盆冰不见了,不由奇道:“陛下不热么?” 刘询道:“正是三伏天,一年最热的时候,怎么会不热?”说着,拿起放在御案上的帕子擦汗,帕子尽湿,这一擦,几乎能拧出水来。小陆子端茶具上来,又换了一条干净帕子。 程墨奇道:“那怎么不放冰盆?”你想被烤干吗? 阳光照进西侧窗户,离刘询所坐的御座不到两丈,再倾斜一些,怕是会照在他身上了。 刘询好脾气地笑笑,道:“前天吴卿奏报,国库存银不及往年,朕想着,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这冰盆嘛,就算了。” 冰是稀罕物,不是豪富之家用不起,从取冰到储存,耗费不少银子,天气越热,消耗越快,刘询眼看一盆冰,不到两个时辰就化成水,心疼得不行,这可都是银子哪,于是吩咐撤下。他这一撤下,许平君也跟着撤了,如小陆子这等大太监也只好不用。 这么一算,还真省下不少。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道:“陛下只想着节流,就没想开源么?开源可比节流重要得多,进帐不多,再怎么省,能省几个铜板?唯有想办法开源,努力挣钱,才是正途。” 皇帝也会为钱发愁,这并不是新鲜事。武帝穷兵黩武,和匈奴打了三十年仗,以致年老时百姓穷困,霍光当政后,不得已将盐铁收归国有,行与民争财之政。如今刘询依然行此政,便是为了银子。去年,解忧公主求救,若没有这项收入,也不可能及时出兵。 打仗,打的是银子,那是跟水似的泼出去哪。 程墨正是清楚朝廷的现状,才行奇兵突袭之计,用最快速度解决匈奴,结束战争。因为,多拖一天,多费无数钱粮,二十万人马人吃马嚼,真的不少,每一粒米,每一份草料,都得长途运送,耗费更多。 这一仗由刘询下诏开打,是他的功责,完胜后,群臣自然要上表拍马屁,刘询却一概留中,群臣不知他什么意思,不敢乱说话,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出兵一次,花费这么多,他闷闷不乐了半天,只是京城中张灯结彩,到处在欢庆胜利,他只好把银子的事咽回肚中,只是跟许平君说,后、宫更省一些。 现在听程墨这么说,不由苦笑,道:“大哥说得轻巧,朕继位这几年,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可……” 税倒是收上来了,可按这速度,怕是得再过三十年,也恢复不了景帝时期的繁荣。刘询想让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一想到这事,便心急得不行。许平君劝他慢慢来,可时间不等人哪,他都二十一岁了。 以他的勤政、仁慈,继续行与民生息的政策,总有一天国富民强,现在百姓的生活正慢慢改善,可他还是觉得太慢,总想尽快富足起来。 这些话,他又不知怎么说。 程墨微微一笑,道:“自古以来,唯有让货物流通,财富积聚才能快速至富。农业是国之根本,却只能让百姓温饱,要富裕,光靠农业,是不行的,还得两条腿走路,农业商业并重。” “大哥的意思?” 上次你提议提高商人的地位,就是这个原因吗? “陛下,朝中勋贵,哪个名下没有若干产业?这些产业都由专人打理,每年为主家赚了无数银两,要没有这些出取,光靠俸禄,哪家的日子能过得这么滋润?怕是连呼奴唤婢都困难吧?何况人人衣着光鲜,走马章台?” 旁边侍候的小陆子笑道:“王爷说得是呢。” 那意味深长的小眼神,把程墨逗笑了,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不就想说我不靠俸禄,只是宜安居一项,就有源源不断的财富么?” 小陆子笑得欢畅,道:“王爷是爽快人,可不是么。谁不说王爷富可敌国,乃是京城豪富?” 程墨心中一动,道:“不如我们整一个财富流行榜,着人调查一番,看看京城中谁最富有,把前五十名豪富者排上榜。只论财富,不论其他,如何?” 小陆子不敢接话了,低下头装作摆御案上的点心碟子。 刘询若有所思道:“大哥的意思?” 程墨认真想过,决定自此以一已之力,带领百姓们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商业本就是他的强项,经商,那是驾轻就熟啊,比搞政治强多了。 今天进宫,便是想劝刘询,改变一贯以来以农业为主的治国策略,两手抓,发展农业的同时,也发展经济。 程墨道:“陛下可知,南货北运,获利十倍不止。若我们组织商队,把北方的皮毛运到南方,把南方的海产运到北方,获利不可斗量。” “大哥继续说。” “由我们组织,获利的大头自然收归国库,我们还可以抽税,这些也收归国库,参股的商队按股分成,获利也不少,做为供货的当地,货物卖得出去,自然也有获利。商队上路,需要掌柜、伙计、看家护院,当地捕获野兽、海产,也需要人手,这些,都能促进就业,就是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程墨话还没说完,刘询一拍御桌:“就这么办。” “呃?”我还有一系列的计划没有说呢,你这就同意了?程墨话被截断,十分难受。 只要由他负责,不出三年,吴朝将大变样。他想把现代行得通的方法移植过来。他就不信,这些聪明的古人,会不如后世子孙,不如现代人,会不希望发家致富! 第409章 更迭 感谢钰记投月票。 程墨进宫复旨,然后出宫回府。 一拨一拨的朝臣勋贵来了又走,府门前车水马龙,有人眼尖,看见远处来的是程墨,忙抢上前迎接,道:“程卫尉,你可来了。” 一句话把在台阶上等待通报的人都吸引过来,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程墨下马,抱拳道:“诸位厚爱,某感激不尽,还请尽心辅佐陛下。” 反应快,散朝后立即携带厚礼过来表明亲近之意的,是苏执、公孙息等身居高位的文武大臣,等到风声传出,群起而效仿的,是两千石以下的中低级官员。至于只有爵位,没有实权,不用上朝的勋贵,却如安国公般,中午才得到消息。每次权力更迭,都意味着机会,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来了,武威侯,淮安侯等人都在人群中。 “我等自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众人俱躬身朝未央宫所在方向行礼,声音齐整道。 程墨吩咐把这些人请进府中待茶。众人大喜,朝程墨或拱手或抱拳,由一个门子在前带路,纷纷大步进府去了。 程墨先去华居,和霍书涵说话。 霍书涵已换下诰命服,一身粉红衣裙,坐在窗前,见程墨进来,忙站起来,道:“五郎回来了?” 她语气温柔,看不出异常,但跟她有肌肤之亲的程墨还是觉得她忧心忡忡,于是上前轻轻抱了抱她,道:“只要岳父健在,霍氏无虞,你不用担心。” 这是事实。刘询绝对不会背忘恩负义之名。要不然,程墨何必煞费苦心派人寻找游侠儿,难道霍光权倾朝野,侍卫如云,哪里用得着舞枪弄棒呢?还不是希望霍光通过锻炼,身体好转。 霍书涵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还是有些忧虑不安。她抬眸看程墨,道:“父亲为人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辞去大司马之职,把朱批之权交还陛下。” 程墨道:“陛下并没有逼迫岳父,他是平民皇帝,根基尚浅,也没有威胁岳父的实力。” 不要以为我和皇帝暗中下黑手啊,程墨瀑布汗,要是老婆这么想,以后还怎么性福? 霍书涵依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实在是接连好几盘满满的拜贴端进来后,她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地难受,才起了疑心。想来也是,父亲权倾朝野,哪有那么容易撼动?可是到底是什么让父亲放弃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呢? 不怪霍书涵疑惑,要不是程墨穿越,历史还是按以前的轨迹走,霍光是在大将军的位子上逝世的,临死前依然牢牢攥住权力不放。 程墨道:“岳父的身体大不如前,曾太医更说,若是岳父再操劳下去,只怕活不过两年。” 对当朝第一人下这样的诊断,曾强的勇气实在让程墨钦佩,也从侧面说明,霍光对他有多信任了。 霍书涵想到父亲自正月初四卧床不起后,一直没有恢复,也就释然了,道:“苏丞相等人曾过府求见。” “我知道,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花厅里怕是坐满了。”程墨苦笑道:“我去见见他们,打发他们走。” 人情冷暖,大多如此,只怕现在大将军府门可罗雀了。霍书涵有些落寞,却也无可奈何,退后两步,离开程墨的怀抱,道:“五郎快去吧。” 程墨在她额头亲了亲,也不换下朝服,就这样去花厅和朝臣们相见。人太多,就算有心钻营的,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是夸他年轻有为,说以后靠他提携。程墨一一应了,道:“只要忠于陛下,陛下自然不会亏待。” 在这皇权重于一切的时代,他是决不拉帮结派的,起码不能当众表示要拉帮结派。 众人露了脸,寒喧完,再奉上准备好的厚礼,然后告辞。 人来人往地直闹到三更天,府门前车马渐稀,狗子打了个呵欠,道:“终于可以关门睡觉了。” 今天虽然累得够呛,可也收获不少。几个门子都喜笑颜开地关了门,有一个叫蚕豆的烫了一壶酒,道:“狗子大哥辛苦了,我这里备下一壶酒,一只鸡,大哥吃喝了再睡。” 以后能不能多在门口轮值,全靠狗子分派,自然要讨好他。 有的门子暗暗朝蚕豆竖大拇指,有的却想,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狗子在永昌侯府几年,早不复当初快饿死的穷光蛋模样了,不仅长胖,衣着光鲜,也小有积蓄,一壶酒一只鸡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给蚕豆几分薄面。他招呼几个门子一块坐下喝酒吃鸡,闹到三更二刻才歇。 忙了一天,程墨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这会儿泡在撒了玫瑰花瓣的热水中,当朝浑身舒泰。 今晚他歇在霍书涵屋里,要是歇在顾盼儿的屋里,有顾盼儿纤纤玉手搓背按摩,更是销魂,现在只能靠自己搓澡了。 他身着犊鼻裤,外披长袍走了出来,便闻到食物的香气,不禁有些意外,道:“你还没睡么?” 卧室里灯光朦胧,霍书涵坐在桌前,面前一口小巧的锅,两个碗,香气便从这冒着热气的锅飘来。 “五郎喝了一晚上的茶,饿了吧?我吩咐厨房准备宵夜,吃了再睡。”霍书涵说着,如葱白般的玉手拿起了碗,亲自盛了一碗粥。 粥不是普通的粥,而是燕窝粥,吴朝通俗的叫法是燕窝羹。 “太晚了,不能吃太腻的东西。”霍书涵解释道。 程墨接过粥,道:“我正好有些饿了。” 反正他决定今晚卖力讨好老婆,既然她要先吃粥,那就吃吧,只要她高兴就好。 吃了粥,两人收拾安歇,梅开几度,霍书涵心中的郁闷也消弥于无形。程墨起床梳洗上早朝时,她还在呼呼大睡。 今天的早朝与以往不同,没有霍光,刘询有些不适,群臣却像早就习惯。不过刘询很快就意识到大权在握的舒爽了,以前群臣奏事时,眼角瞧也没瞧他,只一味看霍光的脸色,现在一个个都看他,揣测他的喜怒。当皇帝的感觉真好,他真想大笑三声,和程墨以茶代酒,庆贺一番。 第900章 争先恐后 北安王府门外,不断有马车到来,从车上下来的,大多是胡子雪白或灰白的老头,也有一些胡子漆黑如墨的中年人,至于袭爵不久的年轻人,则大多骑马,下马后恭谨站在一旁,待这些老头子们过去再凑到一起。 “老罗,你也来了?”有人见靖海侯从车上下来,意味深长地打着招呼。 随着程墨的崛起,罗安当年和他的摩擦已被无限扩大,有人甚至说,北安王太大度,没有针对罗安,放任靖海侯府留在世上,更有靖海侯的至交好友因此疏远他。罗安的兄弟在纨绔圈中也备受排挤。 至于罗安,早就在族中成为废人一个了,谁也不愿搭理他。 众勋贵没想到靖海侯也来,都停下脚步望过去。 靖海侯苦笑,当时的意气之争,北安王本人没放在心上,倒是这些不相干的人看人下碟。这几年,程墨越是崛起,他和子侄越受排挤冷落,去年他主动报名安装供暖设备,北安王不计前嫌,派人为他安装,两人关系可算缓和了,这些人却当没瞧见。 人情冷暖,果真如此。 “老庞,你也来了?”靖海侯回应,又一一和在场的勋贵们打招呼,很多人都冷淡地点点头,有人则干脆无视他。 又一辆马车在府门前的空地上停下,车帘一掀,吉安侯从马车里走出来。 “老武来了。”不少老头迎上去,年轻些的都执晚辈礼,吉安侯一下子被围住了,每个人都争着和他说话,他应都应不过来。靖海侯被晾在一边,却没什么感觉,早就习惯了。 吉安侯身后,走下来一个年约三旬的男子,双眼炯炯有神,身姿笔直,安静站在吉安侯身后。 一见这人,倒有一大半人丢下吉安侯,跑去和这人打招呼:“武郎中也来了?” “武郎中,最近可好?” “哎呀,武郎中,我前两天新得一套编钟,声音清越,着人送去,你怎么不收呢?”又一个谄笑着凑上来道。 “我一介粗人,哪懂乐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武空淡淡回应着。 旁边有人嗤笑道:“武郎中要什么没有,哪里用得着你送?” “可不是。武郎中,听说北安王要编一个富豪榜,可是真的?不知得多少银子才能入选呢?”总算有人说到正题了。 离清海侯不远处,有一人对另一人道:“这富豪榜的事啊,就是武郎中传出来的。他听北安王说起,马上回府,告诉吉安侯,幸好有人在吉安侯处做客,听了去,我们才得以知晓。” 语气无比羡慕,所以说,近在北安王身边,消息就是比别人灵通。 另一人道:“唉,生子当如北安王,若不能生一个像北安王一样的,也别生像姓罗的一样,随时让家族陷入绝境。” 这人针对的,自然是靖海侯。靖海侯习惯了,情绪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静静看着众人捧高踩低。 那边,武空有礼的一一回应完,上前道:“父亲,我们走吧。” 要是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人来这么多,他就劝父亲过两天再来了,富豪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成的,不迟这一时半会。 吉安侯和众勋贵点点头,看到靖海侯时,微微怔了一下,也朝他点点头。 靖海侯受冷落排挤惯了,一直当透明人,吉安侯这一示意,他眼眶突然湿了,有想哭的冲动。他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人家只不过像征性点一下头,用得着这样吗? 武空和吉安侯身后,跟了一大拨人,倒似他们为领头人,领着一众勋贵到北安王府求见似的。 程墨没在北安王府,去了司隶校尉,对一众分拨完任务的密探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只要把负责范围内的事项调查清楚了就行,务必真实。” 众密探第一次接手调查资产的活,多少有些不适应。这些人都是从军伍中挑选出来的,开始当密探也不适应,在程墨调、教下,才慢慢就手,熟练起来。现在不过是调查各色人等的资产,算什么事? “诺!”他们整齐划一,轰然答应。 程墨满意地点头:“散了吧。” 只要给他们时间,一份详尽的报告就会摆在案前。 程墨的马车刚驶下御街,就过不去了,从御街到府门前的路,被堵住了,除了马车、马,还有很多奴仆,这些人若干人站一堆,看着颇有规矩,却不管是在路中间还是路旁,只要有空地,就站。 程墨皱眉:“怎么了?” 他府门前常年车水马龙,早就见怪不怪,可这样堵住道路,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事发生。貌似最近没什么事啊。 车夫小冬下去问了,回来道:“阿郎,有人在府门口静坐呢。” “好好儿的,到我府门前静坐?”程墨下车,步行过去,只见府门前的台阶坐满了,有些人坐在空地上,一溜全是锦衣,一眼扫去,看这些人胡子的色泽,倒像是按照年龄排排坐。 “北安王来了。” “我就说嘛,北安王肯定不在府中,要在府中,怎会不见我们?”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明明说过,是你没听见。” 乱纷纷的,程墨也没听清说的什么,走近细看,认出都是勋贵,不由大奇,道:“各位在这里做什么?” 要静坐绝食不是应该去未央宫么?到我这里有毛用? “轰”的一声,程墨被围在中间,几个跟在后面的侍卫竟被挤到一边。 “王爷,富豪榜得算我一个啊,要多少钱您尽管说,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出。” “王爷,我也是我也是,要多少都行,只要让我上榜。” “我也要上。” “算我一个,我还有一处田庄,要是不行,我把田庄卖了。” …… 程墨被吵得脑袋疼,大喝一声:“吵什么吵?一个一个来。” “……”乱糟糟的声音都消失了,那叫一个安静,一个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程墨随意一指:“你,说说怎么回事。” 被指到的这一位,恰恰是最不受待见的靖海侯。他大喜,别的勋贵大惊,难道北安王冰释前嫌了? 第411章 反对 天已经大亮,只是乌云密布,光线不明,殿中依然用油灯照亮。 朝臣们一双双眼睛望向小陆子手里的奏折。看似轻飘飘的奏折,却能改变天下无数寒子的命运,改变名门世家执宰天下的格局。 刘询接过奏折,立即打开看了起来。殿中落针可闻,只有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 程墨坦然端坐,准备接受来自朝臣们的攻讦。 一刻钟后,刘询把程墨扬扬洒洒两千字的奏折看完,面露喜色,道:“甚好,就按程卿的方略执行吧。” 说完命小陆子宣读奏折。 简单说来,程墨的方略以明代的科举制度为蓝本,分为四级考试制,即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考生参加县试,及格者称为童生,取得院试资格,前往州郡参加院试。院试及格者称为生员,又称秀才。 秀才才有参加乡试的资格。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在秋天举行,由皇帝派主考官主持,考中者称为举人,第一名是为解元。 乡试第二年春天,在京城举行会试,考中者称为贡生,第一名称会元。 只有贡生才有资格参加最后一场考试,即殿试。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考中者是为进士。殿试分三甲出榜,一甲三名,是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俗称进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至于考试的内容,当然是治国纲要了,也就是由考官出题,考学生的政治主张,治国方略。考生可以在考题上阐述自己的政治主张,只要不是谋反言论,朝廷不得治罪。 只要是帝国的子民,不论贫富贵践,都可以参加考试。 一句句通俗易懂的话传进耳里,罗光大受震撼。他以为程墨借改革排除异已,没想到程墨设想得如此周全,这是完全为帝国网罗天下英才的节奏啊,程墨图什么? 罗光目光如炬盯在程墨脸上,只见这年方二十二岁的青年剑眉星目,面如白玉,一脸平静,既没有会为朝臣攻击而惶恐,也没有讨好了皇帝而得意洋洋。他想,这青年好沉稳。 刘询继位,封程墨为九卿之一的卫尉,程墨开始了每天早上天还没有亮,便起床上朝的苦逼生活,但他在早朝上极少陈述自己的主张。他一来年轻,二来曾收留龙潜时的皇帝,很多朝臣以为刘询在报恩,除了羡慕嫉妒恨他走了狗屎运,在路上随便捡个人便能成为皇帝之外,更多的是轻视。 年底程墨心血来潮,要在京城建供暖系统,很多朝臣持观望态度,踊跃报名安装的大多是勋贵,朝臣直到大将军府安装好后,才开始报名。 刚才见程墨提出改举察制和征辟制为科举制,文官们吵吵嚷嚷,多为嘲讽,虽不敢指名道姓嘲笑程墨,但主意是程墨提出来的,指不指名,又有什么不同? 现在听了这么周密的方略,不要说罗光,就是苏执等文官,都在心里暗赞一声:“这青年设想得好周全。” 若是按程墨的方略执行下去,只怕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都奔帝京而来了。到时,皇帝取天下英才以供自己驱策,帝国想不强大,也不可能了。 苏执却想,这方略果然不计出身,只要有真才实学,便能得以入仕,倒是一视同仁。他在庆幸没有出言反对的同时,又想起自家女儿,难怪以程墨的出身,权倾朝野的霍大将军会把女儿嫁给他,霍大将军分明是慧眼识英才啊。 小陆子念完,把奏折放在御案上,躬身退下。 刘询道:“诸位爱卿,可有补充?” 殿中静谧,没有人出声。罗光想反对,还没找到方略的破绽。 过了十息,刘询再问一遍:“诸卿可有任何补充?” 依然没人出声。 程墨脸色如常,心里却爆笑不已,这是自唐宋以来,到明清得以不断完善的科举制度,是历经一千三百多年实践,切实可行的开科取士的方法,你们刚听完,就能想到反驳补充的方法,那也太牛了,开外挂也不能。 刘询对这方略满意得不行,道:“既然诸卿没有补充,那就按这方略执行。拟诏,把开科取士的方法传诏天下,先从州郡开始考试。” “且慢,”罗光忙道:“若有世家大族子弟要出仕,又将如何?” 刘询笑道:“罗卿定然没听详细,方略不是说了么,无论贫富贵贱,都可参加考试。世家大族子弟若有真才实学,也可报名参加。” 在今天之前,世家大族的子弟都会轻而易举地得到举荐信,得以被地方官请到衙门为官为吏,以致到东汉,各大军阀籍此网罗人才,壮大自己的实力。但这优势自今天开始,不复存在了。 罗光想到,原打算今天请苏执向皇帝举荐儿子,这还没开口呢,便被程墨打了闷棍,以后儿子只能跟那些泥腿子一块儿考试,就心塞得不行,勉强道:“陛下三思,此法若是实行,只怕寒了世家大族的心,若因此引起这些人的不满,社会将动荡不安啊。” 抚远大将军公孙息再也听不下去了,道:“罗司徒此举差矣,从来没有听说过世家不满,会引起民变。再说,若有人谋反,我等自当引兵平反,何虑之有?” 众武将都道:“正是。” 更有人道:“我等正苦于没有立劳机会,若真如此,便是我等立功之日了。” 罗光差点吐血,你们武将不跳出来插一脚会死么?他望向苏执,可惜苏执没看他,只是看斜对面的程墨,眼露异彩。 他哪里猜想到苏执在想什么?心里暗骂苏执尸位素餐,道:“不知丞相对此大事有何看法?” “对啊,不知丞相有何看法?”不少文官附和道。 倒不是他们要反对程墨提出来的方略,而是大半天没听到苏执的声音,心里不是滋味。开科取士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同时,也将改变朝堂的格局,不久后,坐在殿中的同僚将不再是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了,难道苏执一点不介意吗? 苏执的家族虽然没有东闾氏那样显赫,但在老家,也是地方大族,要不然怎么有出仕的机会? 第412章 不好忽悠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天空飘起如柳絮般的小雪,落在地上,很快融化。 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油,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下。 所有朝臣,包括程墨都望着自己,让苏执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看这形势,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可是说什么好? 苏执看了一眼御案后的刘询,再看一眼眼睛明亮如星晨的程墨,艰难地道:“臣以为,举察制和征僻制自高祖传到现在,若就这样废除,不免有违高祖本意,不如三制并存。” 世家子弟不用考得死去活来便能出仕为官,寒门子弟也有了出身之阶,岂不是皆大欢喜?这样总可以了吧?苏执为自己的急智而骄傲,颇为自得地挺了插胸脯。 罗光很失望,身为当朝丞相,哪能首鼠两端,一味粉饰太平?他道:“丞相差矣,太祖定下的规则不可废,新法却不可行。寒门子弟哪能识文断字?若让这些人进入朝堂,势必会误国殃民。” 程墨道:“罗司徒说哪里话?寒门子弟只是投胎技术差了些,人并不蠢笨,怎么就不会识文断字,怎么就误国殃民了?若没有真才实学,又有谁会出乖露丑,报名应试?方略上写得明白,初试由郡丞任主考官,若郡丞录取目不识丁之人,陛下自会治罪,何劳司徒操心?” 刘询道:“是啊,若有人徇私舞弊,朕定不轻饶。” 罗光眼望和他交好的大司农吴渊,用眼神向他求助。 吴渊出身乌县望族,为人傲慢,早就想跳出来反对了,只是罗光抢先一步,他一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这时收到罗光的信号,便道:“陛下,臣以为,程卫尉乃一介武夫,纳贤才乃国之根本,岂是程卫尉能置喙的?” 吴渊憋了半天,一出口便进行人身攻击,立即让罗光松了口气,附和道:“大司农言之有理。” 程墨笑道:“大司农既知纳贤才乃国之根本,又怎说某不能置喙?某也是国之重臣,九卿之一。” 同为九卿,我的官职并不低你,你凭什么拿我的官职说三道四? 公孙息马上道:“程卫尉说得是,大司马言语欠妥,怎能说开科取士是文官之事?” 吴渊没好气道:“难道不是?如果按照执行程卫尉的方略,主考官岂不是由我等文官担任?难道你们懂得文章好坏么?” 这个时代读书的人少,喜欢舞枪弄棒的,都不是读书种子,朝中的武将倒有一大半斗大的字识不了一萝筐,若是一身好武艺又熟读兵力的,便能居三军主帅了,但在武将中,这样的人毕竟少数。 程墨道:“若是大司农畏为主考官,由某担任也可。” 不少武将都笑出了声。吴朝文武之分并不如明清时代那么旗帜鲜明,武将转为文官的先例也不少,如周亚夫,带兵平定七国之乱后封列侯,又为丞相。以程墨受刘询信任的程度,要担任文官不过是一封诏书的事,有什么难? 听到笑声,吴渊和罗光脸色很不好看。 刘询道:“主考官之事,朕自会考虑,不劳吴卿费心。” 任命主考官是皇帝的工作,你吴渊凭什么来抢? 吴渊只好行礼请罪,道:“臣该死。” 做什么不可以,非得和皇帝抢活干,可不是死罪? 程墨笑道:“大司农心好大,看来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已无法满足你了。” 一众武将都道:“看来我等有机会捞功劳了。” 若是有人谋反,武将领兵平叛,便有功劳可捞。 吴渊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以额触地,哆哆嗦嗦道:“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罗光也吓出一身冷汗,以后谁再说武将没脑子,他一定不同意。 刘询摆手道:“程卿开玩笑呢,吴卿不必惊怕。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吧。” 吴渊哪还敢再说?再说就要被下大狱了。 罗光再望向自己身侧的同僚,文官们或是低下头,或是面无表情。今天完全败在猪队友手上啊,罗光愤愤,却无可奈何,只能散朝后回府和儿子商量接下来怎么办了。 苏执率行响应,道:“臣等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取尽天下英才。” 看看吴渊的下场,便明白自己两边不得罪是多么英明了。苏执为自己危急关头的英明决定而沾沾自喜,脸上不自禁便有了些笑容。 罗光回天无力,只好和一众文官一起行礼道:“臣等领旨。” 吴渊直到刘询宣布散朝,摆驾出殿,才敢抬头。他额头触地的地方一滩水渍,却是刚才汗如浆下留下来的。 罗光把他扶了起来,两人落在后面,待同僚们走得差不多了,才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就事论事不成么,非要攻击程墨,这不是找死吗? 吴渊刚刚在鬼门头走了一遭,惊魂未定之际,不仅没有得到好友的安慰,反而挨了埋怨,不免怫然不悦,道:“要不是你向我示意,我怎么会出声?” 好在他没有第一个跳出来,要不然罗光一定不会帮他说话,大狱是坐定了。 罗光如何不清楚他的脾气?何况自己跟他一样,嫉妒程墨如火箭般窜红,平日闲谈提到程墨,言语间多有鄙视不屑。他长叹一声,道:“陛下亲政,以后你我须和程卫尉多多亲近了。” 要不然,这官就做不长啦。 吴渊长叹一声,沉默不语。已经得罪了程墨,还有弥补的机会吗?只怕他会给自己小鞋穿啊。 程墨和公孙息走在一起,两人已经走到院子里,公孙息站住了脚步,道:“听说匈奴内乱不止,正是出兵的良机,还请卫尉劝一劝陛下。” 武将的功名都得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搏来,这样总不动兵,他上哪捞功劳? 程墨道:“陛下刚刚亲政,不宜出兵,这话武威侯休要再说。” 公孙息也明白,霍光刚退,群臣还未对刘询心悦诚意,诚心归附,这个时候妄动刀兵,徒增动荡。他以为程墨年轻,想拿程墨当枪使,没想到程墨不好忽悠,不由干笑两声,道:“是我太过心急了。” 看来,程墨并不像传言说的那样,有勇无谋啊。 完本感言 权臣是凡凡第一本男频上架文,一直很用心写,只是不大了解男人,所以,毒点有点多,嘻嘻,下本肯定不会啦。 写的过程里,每天卡文卡得欲生欲死,差点发疯,上个月家里又出了事,父亲住院,整整二十五天,凡凡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打着磕睡码字,卡文却没有断过,最后累病了,只好无奈断更一天。 大纲写完,正文不足二百万字,我凡凡很纠结,要不要再加一段剧情,写满二百万字?可是想了几天,不知加什么剧情好,还是格格巫给了很多建议。可是凡凡开了新剧情之后,又觉得风格不搭,于是又纠结,历史群的老司机们说,大纲写完了,硬凑字数,我写得累,书友们也看得累。 凡凡觉得有理,为了大家都不累,还是完本吧。 从开书到完本,整整447天,感谢大家在这一年多里,阅读、订阅、投票。需要感谢的书友很多,如大盗草上飞,西风清扬等诸位书友。凡凡真的很感激,感谢大家一直陪伴凡凡,没有你们的陪伴,凡凡哪有勇气把权臣写完? 凡凡休息几天,然后准备新书。有了权臣的写作经验,凡凡觉得,新书会写得比权臣好,。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凡凡,我们新书再见。 第415章 斗气 《诗经》、《离骚》名满天下,引无数儒生竞折腰,能写赋,有才名,是会得到举荐机会的。 可惜程墨来自现代,深知能写诗赋,并不一定有治理政务的能力,两者之间,实在不能划等号。你奶奶的,会写赋了不起啊。他腹诽,接过匣子,并没打开,道:“你冒雪前来,有什么话直说吧。” 罗明脸色微变,道:“某想向卫尉求一封举荐信。” 他不确定程墨不肯看他呕心沥血,熬了无数个夜晚,写下的赋是因为不识字,还是武人的通病,轻视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但不管怎样,他都会说出自己来的目的。以他堂堂三公之子,向程墨这九卿之一求一封举荐信,那是看得起程墨,有向程墨示好之意,要不是程墨在早朝上提出开科取士的建议,又被皇帝采纳,他还不屑低头上门求程墨呢。 程墨示意他坐,道:“陛下已下诏,开科取士,广纳英才,三郎若有真才实学,何妨考场相见?” 这是把他当傻子啊,开科取士是他提出来的,这货居然还跑来求他举荐,让他以已之茅攻已之盾,真是过份。程墨腹诽,看向罗明的目光很是不善。换作谁,被人当白痴都不会太开心友善。 罗明以为自己肯低头,又有父亲撑腰,程墨定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没想到程墨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年轻气盛,当即冷笑一声,道:“卫尉看也不看某的赋,难不成你不识字?” 外间传言,程墨是走了狗屎运,收留了流落民间的皇帝,才得以担任卫尉一职,大家关注的焦点在他的运气,而完全忽视昭帝信任他的事实。罗明气极,不免口不择言,恶意中伤。 程墨还真不在乎罗明怎么想,道:“某和令尊同朝为官,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真是太无教养了。来人,送客。” 他比罗明还小三岁,居然以长辈自居,罗明差点气得吐血,站起来拂袖而去。 程墨回后院,和妻妾喝茶闲聊,完全没把罗明的感受放在心上。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程卫尉不识字的传言不径而走。 下半夜雪停,清早程墨坐马车上朝,路面泥泞,马蹄踏在路上,真是一步一个脚印。 宫门口照例停满马车,雪停后气温更低,程墨懒得挨冷风,干脆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罗光比他早到一刻,不顾天气寒冷,走下自家马车,上了吴渊的马车,不知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直到宫门开启,才和吴渊一起下车。 今天的早朝,程墨并没有提出议案。散朝后,他去供暖所,直到天快黑才回府,让人把欧阳蛰叫过来说话。 “这是小老儿捏的泥人。”欧阳蛰带些讨好,把两个眉眼精致的泥人呈上来。 程墨接过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是两个泥人美女,云鬓高耸,曲裙曳地,虽是泥人,却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果然好手艺。”程墨赞许,道:“我想设计一种能印字的技术,不知老丈能不能研究出来。” 历史上活字印刷术直到宋朝才面世,若是能研究成功,便提前千年投入使用了。 欧阳蛰听了程墨的设想后,想了半晌,道:“郎君大才,能想前人所不能,若蒙不弃,小老儿就住下细心研究,只怕没有三五个月,不能成功。” 若三五个月研究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程墨道:“老丈就在府中住下,需要什么,只管跟管家说。” 把普祥叫过来,吩咐他配合欧阳蛰,需要什么东西,尽量提供。 普祥不知欧阳蛰是怎么说服程墨的,但既然家主这么说了,自是没有二话,点头应允,把欧阳蛰带到偏院,和一众匠人住在一起。 这所在前院位置偏僻的院子,住满了匠人,有些是在研究造纸,有些是在研究印刷技术,一听欧阳蛰的来历,很快便接纳了他。 皇帝开科取士的诏书已贴在府衙的公告栏,昨天大雪,没人出门,今天公告栏前却人山人海,围满了人,不到半天时间,京城百姓已是人尽皆知。很多寒门士子闻言大喜,不免信心满满要在下个月的县试一试身手。 诏书上可说了,先进行县试,录取者才有参加院试的资格,若是县试都通不过,连参加院试的资格都没了,谈何乡试会试?更没有面见天颜的机会。 而那些像罗光一样忙着钻营,想把儿子送上仕途的名门世家,都惊怒不已。东闾氏的家主东闾英就是其中之一,他刚想为年仅十六岁的儿子谋取举荐,便得知霍光退隐,这还不算完,又接到皇帝开科取士的消息。 “真是岂有此理!”他把手里的耳杯砸在地上,道:“备马车,我去一趟大将军府。” 真不知道霍显这个婢女长的是什么脑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差人过来说一声?唉,不是自家姐妹到底隔了一层啊。他在心里又是埋怨又是感慨,无比想念去世多年的亲姐姐。 操劳几十年,难得退居二线,霍光顿时觉得一身轻松,头痛之症好象也好了很多。他正在书房挥毫泼墨,小厮进来报东闾英来了。 “引他去见夫人吧。”霍光头也不抬道。 小厮领命,去禀报霍显。 霍显对不再成为当朝第一夫人感到很不习惯,又怪霍光要退隐没跟她商量,正在生闷气,黑着脸问小厮:“他来做什么?” 东闾英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不见说不过去。 小厮道:“奴才不知。” 东闾英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请进来,心里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一进门便埋怨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派人说一声?” 霍显原是东闾英家的婢女,要不是成了霍光的续弦,此时见到东闾氏,还得行奴仆之礼。碍于这层关系,她一直表面上对东闾英很尊敬,这时却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大事小事?” 东闾英气得倒仰。 这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斗气,司徒府中的书房中,罗光和几个世家聚在一起密谈了半天,午后才散。 第419章 面子大过天 华掌柜放心地走了,华锦儿和母亲苏氏就此在永昌侯府住下来。 永昌侯府是原来的赵王府,占地恢弘,布局精妙,说五步一景毫不为过,哪里是平阳侯府可比?曹容看傻了眼,由婢女引着,去后院和霍书涵见面。 程墨早就打发人回府跟霍书涵说一声,曹容将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霍书涵自然没有异议。 曹容对这位比公主还拉风,权势还大的霍七姑娘慕名已久,本来以为她一定倨傲得紧,早就打算谦让。放眼京城,没有谁能在霍书涵面前摆谱吧?自己放低姿态不是很正常么?所以她一见霍书涵便行礼,没想到刚曲膝,便被霍书涵扶起来,满面春风道:“五郎让你在府中暂住一段时间,你就安心住下好了,一切有五郎呢。” 眼前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肌肤胜雪,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漆黑如宝石,偏又让人望而生畏。曹容情不自禁低下头,道:“多谢夫人。” 霍书涵看在张清的面子上,高看她一眼,笑道:“无须客气。”把普祥叫进来,吩咐给她安排一所院子,拨十几个婢女过去侍候。 曹容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书房里,程墨、张清、武空、祝三哥四人组坐下喝茶,一边商议接下来要怎么办。在亭子里武空担心得要死,没空多说,现在便埋怨张清:“你这样不顾前不顾后,若是伯父得知,可怎么好?” 张清只是看程墨。 程墨笑道:“无妨,包在我身上就是。”叫黑子进来,吩咐道:“你即刻乔装改扮了,去平阳侯府报信,就说小娘子离家出走了。” 平阳侯府已经乱成一锅粥,曹容走前留书,吩咐婢女一刻钟后禀报家主。这会儿曹山正拿着她的“遗书”急得团团转呢。 曹容留书说,与其不能嫁给心爱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可是满院子的婢女没有哭哭啼啼,她又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所以曹山猜测她定然离家出走,只是一个姑娘家到哪儿去了?实在让人担心。 黑子投书说曹容和张清私奔,曹山顿时怒火大炽,来不及换衣服,便跑到安国公府要人。 安国公不在府中,门子见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头,哪肯放他进去? 曹山让小厮在门口骂人,气得门子把大门一关,回屋里睡大觉了。 未时末,安国公回府,还没到大门口,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指名道姓地骂张清,心头火起,吩咐侍卫:“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抓起来。” 两个小厮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疼得哇哇大叫,马车里的曹山忙出来喝斥道:“我乃平阳侯,谁敢无礼?” 这时,安国公也到府门前了,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石狮子旁边,再定睛一看,眼前一身家居常服的老头,可不是接连给他吃闭门羹的曹山? “哈哈哈,平阳侯,你这是做什么?”安国公大笑着下车走了过去。看曹山这狼狈样,他开心啊。 没想刚走近,突然一口唾沫迎面而来,因为相距过近,他竟然没有避开,就这样落在鼻侧。 “呃……”安国公笑声嘎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 这还不算完,曹山直接骂开了:“好你个张道玉,求亲不成,逼死我女,我跟你没完。”边说边揪住安国公的衣领,恨恨道:“我要告御状。” 安国公名瑭,字道玉。 安国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一听告御状,顾不得衣领被揪,形容狼狈,先仰天大笑三声,道:“你不是生怕跟陛下扯上关系吗?要去告御状?去啊,我看你怎么告!” 想到告御案便得把祖父尚公主的事坦露于皇帝驾前,曹山揪紧安国公衣领的手渐渐无力,被安国公一挡,便松开了。 安国公问:“曹小娘子怎么了?” 门子听外面骂声停止,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见家主回来,忙开门跑出来,把曹山指使小厮骂街的事说了,道:“阿郎,他们说十二郎君把曹小娘子拐跑了。” “哈哈哈,果真?”安国公大笑三声,道:“十二郎真有气魄。”又敛了笑,对曹山道:“既然令爱非犬子不嫁,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同意这门亲事了。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备下聘礼,送到府上。” “不行。”曹山气得倒仰,道:“想让我把女儿嫁到你家,除非我死了。” 刚才骂人的小厮凑上来道:“阿郎,人人说张十二郎君和程卫尉交好,不如我们去永昌侯府要人。” 在安国公这老奸巨滑面前讨不了好去,曹山还真打算去找程墨,怎么说,程墨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比较好忽悠。 程墨在花厅见了曹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道:“平阳侯不是大隐隐于市,与世无争吗?突然找我做什么?” 曹山愤愤然把张清拐跑曹容的事简略说了,道:“张十二在羽林卫任职,是卫尉的手下,还请卫尉勒令他把小女交出来。” “这个么……”程墨装作很为难地道:“我虽然是张十二的上司,但不好干涉他的私事。既然令爱心甘情愿跟随他,不如你就成全这门亲事吧?” “不行。”曹山坚决摇头,道:“实不相瞒,我本来只是有所顾虑,现在却是情愿头可断,命可没,也绝不同意这门亲事了。” 居然拐走他的女儿,害得他颜面尽失,若还让女儿嫁给张清,他岂不是要被世人耻笑? 程墨循循善诱:“张十二昨天向我请了半年假,说要去游山玩水,想来早就打算和令爱私奔了。两人天天耳鬓厮磨,只怕早成就好事,若是令爱珠胎暗结,岂不令你面上无光?依我看,不如同意这门亲事,成全这段姻缘。张十二一表人才,又是勋贵之后,刚刚封列侯,也不辱没令爱。” 曹山脸上肌肉抽蓄不已,程墨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啊。 程墨心里暗笑,一抬眼,却发现狗子在门口探头探脑,道:“阿郎,东闾英求见。” 第426章 出身高低 府门口送礼的、求见的、请托的,人来人往,几个门子分别接待,倒也有条不紊,来访者互相打量也是常有的事,东闾英怎么说也是老牌世家,有一定身份又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猛然吼一嗓子,说是程墨的娘舅,把府门口众人的吓了一跳,不约而同望了过来。 东闾英不知是憋得狠了,干脆豁出去,还是不停碰壁,失去理智,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下,他不仅没有改口,反而厉声道:“什么老先生?你家阿郎还得叫我一声娘舅,你该怎么称呼我?你这样不懂礼数的奴仆,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一定要跟五郎说一声,把你赶出去。”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狗子心里嘀咕,当着几个手下,脸上挂不住,他一咬牙,道:“你既说是我家夫人的娘舅,待我问过我家夫人,若是你有一句谎话,定然乱棍赶出去。” 说完,喝令几个手下:“给我好生看着,别一不留神让这老头溜进去。” 几个门子脸色微变,齐齐应了,一双双眼睛盯紧东闾英,更有人挡在角门前,生怕他趁人不备,偷偷溜进去。 东闾英只是冷笑。他不信霍书涵会不认他这个娘舅。 “死老头,你最好是夫人的亲娘舅,要不然我打折你的腿。”狗子一边转过照壁,一边恨恨地道。 再也不用苦逼地设计火车头,程墨一身轻松,回府先去看赵雨菲,再去顾盼儿的院子陪女儿玩耍。佳佳已经一岁多,正是能走会跑最淘气的时候,爬上父亲的腿,小屁墩坐在父亲肚子上,伸出小胖手,不停摸父亲的眉毛鼻子脸颊。 程墨亲亲女儿嫩滑的小脸蛋,笑对顾盼儿道:“这孩子长大不会好色吧?” 这么小就懂得调戏老爹了,卧槽。 顾盼儿不知想到什么,窘得不行,一把从程墨怀里抱过女儿,扳起女儿的小胖墩狠狠打了两下,沉声道:“你怎能对父亲不敬?” 不过是父亲好些天没陪佳佳玩,她见了父亲高兴坏了。俗话说童言无忌,其实童行也无忌,一岁多的孩子懂什么?佳佳见母亲生气打自己,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程墨本是和顾盼儿说笑,没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出手如电,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忙起身从她手里把佳佳解救出来,抱在怀里哄:“佳佳最乖了,佳佳不哭哈。” 佳佳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眯着眼睛大哭时,还不忘用小胖手去环程墨的脖子,又哭了两声,然后呜咽道:“嗯,佳佳乖,佳佳不哭。” 这孩子真心让人心疼,程墨给她擦了眼泪,抱她在腿上坐了,随手拿了桌上的玫瑰糕让她吃着玩,又让顾盼儿坐下,道:“孩子跟我亲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你怎能打她?” 顾盼儿陪笑道:“她也太没大没小了。” 其实是程墨的玩笑话让她想起自己的出身,不免有些心虚。她曾是松竹馆的头牌,也曾当选为花魁,不可谓不骄傲,但在霍书涵强大的出身面前,还是不可避免地自惭形秽,虽然霍书涵并不介意她出身青楼,但她总觉得抬不起头。这种感觉又不便对人言,连同床共枕的丈夫也没勇气说,因而才有今天打孩子的举动。 程墨道:“她才多大?要是她现在就懂礼仪知尊卑,你岂不被吓坏?” 想想一岁多的孩子像个小大人似的,彬彬有礼地行礼,顾盼儿就直摇头,道:“既然五郎这么说,那就由她吧。待她再长大些,可不能由着她乱来了。” 佳佳边把玫瑰糕啃得碎屑纷飞,尽数落在程墨前襟上,边歪着小脑袋偷看母亲的脸色,还以为父母不知道,把程墨逗得哈哈大笑,顾盼儿也莞尔。 笑声中,春儿在门外禀道:“阿郎,有个叫东闾英的说是您的娘舅。” 程墨笑容不改,道:“东闾英又来了?” “是,狗子说他来了好几次了。”春儿道。 程墨想了想,道:“请他到花厅用茶吧。” 因为霍显嚣张过度,加上东闾英刁难张清,程墨对他印象很是不好,觉得东闾家族都是些嚣张跋扈又势利的人,也就不想见他。可他确实是霍书涵的娘舅,既然他以亲戚身份求见,倒不好不见了,要不然会令霍书涵难做。 春儿应了一声,差小丫鬟去月洞门告诉狗儿。 狗儿一听,脸色大变,暗叫一声:“我的亲娘哎,这人真是霍夫人的娘舅啊?这可怎么好?” 今天和他起冲突还情可原,想来阿郎不会责怪,但自己多次收他的银子,若是他捅到阿郎那里,自己吃不了得兜着走啊。 狗子急得团团转,在月洞门那儿直转圈圈,守月洞门的小丫鬟奇道:“狗子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狗子闷声道,谁能告诉他,是该向阿郎坦白,还是赌一赌,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程墨抱佳佳下来,顾盼儿重新服侍他换了衣服,然后出来,走到月洞门,见狗子低头绕着门前甬道旁一棵松树转圈圈,不由奇道:“你做什么?” 狗子抬头一看,见程墨站在面前,登时如被人踩了尾巴,跳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奴才这就去请东闾先生到花厅奉茶。” 三天不挨训就疯疯癫癫,程墨摇了摇头,朝花厅走去。 “老先生,里边请。”狗子陪着笑,硬着头皮朝倒背双手站在台阶上的东闾英行礼道。 他现在只求东闾英别在程墨跟前把他收受贿赂的事捅出来,哪怕挨东闾英几句训,也无所谓了。 东闾英哼了一声,跟以往陪笑脸递上银子求通报时判若两人,双眼望天,倨傲地道:“你家阿郎怎么说?” 旁边的访客和几个门子都竖起耳朵听。 狗子谄媚地笑道:“我家阿郎请您老花厅奉茶。” 这样总可以了吧? 东闾英却不愿就这样放过他,追问道:“你家阿郎可曾说,我是霍夫人的娘舅?” 虽然不是亲的,但霍书涵见了他,得称呼他舅舅,行晚辈礼。 第433章 奇思妙想 白天还是艳阳满天,下半夜却下起了雨,雨点滴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响。 屋里弥漫着欢爱过后的氲氤暧昧,大床上被褥凌乱,霍书涵躺在程墨臂弯,葱白般的食指轻轻在程墨胸口划圈圈,轻声道:“你没为难他吧?” 程墨轻笑一声,捉住霍书涵作怪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道:“他是你娘舅,我怎么会为难他?” 程墨派人送东闾英回去,何谕跟着起身告辞,临走顺走程墨两坛白酒。他也有六七分醉意,第一次喝这么醇香的酒,不免喝多了。 送走客人,程墨去了霍书涵的院子,夫妻俩早早歇下,一番云雨,尽兴后,程墨便说起白天在府门口发生的事。 霍书涵身为女主人,府里什么事瞒得过她?何况动静闹得这么大,又是整治酒席,又是处罚奴仆的,东闾英还没走,狗子老婆就求到那她这里来了。她相信程墨有分寸,并没有插手。 这会儿听程墨这么说,她微微一笑,道:“从大娘上论,他是我娘舅没错,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常变着法儿逗我开心。” 那是因为霍显信誓旦旦地说,她长大后一定会当皇后,东闾英上赶着感情投资呢,自她嫁给程墨后,去外祖家两次,便再没遇到他了。 程墨却对她提到的“大娘”感兴趣,道:“大娘是谁?” 霍书涵是霍显所出,成亲时,霍光没有提起东闾氏。霍显巴不得忘掉自己侍女出身的事实,更不会说。霍书涵以为程墨早就打听清楚,嫁过来后,也没提起过。直到此时程墨问起,她才明白他原来不清楚此事。 “大娘是父亲的原配,我母亲是续弦。”她简洁道。 程墨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岳母不姓东闾,看来自己对东闾英有些误会了。 霍书涵道:“他是大娘的兄长,你若有帮得上的地方,不妨帮帮他。” “好。我知道了。”程墨笑道,翻身把霍书涵压在身下…… 这一场雨直下到第二天午后才慢慢停了,黄昏时分,程墨回府,路上多处泥泞,马车有些颠簸。 挨了三十棍的狗子在家养伤,另外两个门子也被准了五天假,府门口只有树根和另一个门子精神抖擞地接待来访者,经过昨天的事,他们都明白,只要不乱来,阿郎一定会为他们出头,为他们主持公道。这样的认知让人心安,干活倍有精神。 树根正和一个长须中年男子说着什么,瞧见程墨的车来了,忙丢下中年男子,跑过来,在车旁禀道:“阿郎,昨天那位老先生又来了。” 这次,东闾英一来便表明自己的身份,乃是霍夫人的娘舅。 程墨道:“请到花厅奉茶吧。” “已请进去了。”树根道:“大管家陪他说话呢。” 夫人的娘舅,怎么也不能怠慢了。 “知道了。走吧。”程墨淡淡道,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临时充当车夫的黑子说的。黑子扬起马鞭,马车从侧门进去了,先前的中年男子连声喊:“程卫尉,程卫尉,等一等。” 程墨哪去管他。 雨停,东闾英便坐车过来了,喝了一下午茶,跑了几次茅厕,总算把程墨等回来了。 “五郎,你可算回来了。”他满脸堆笑,起身朝程墨拱了拱手,道:“多有打扰了。” 他眼睛何等犀利,程墨靴子上的泥还没干呢,如何瞒得过他?刚才普祥说程墨不在府中,他还不信的话,此时却是信了个十足十。 程墨笑道:“怎么敢当舅父的礼?害你久等了,快快请坐。”又叫榆树:“快上茶具,我陪舅父喝茶。” 一句舅父叫得东闾英老怀大慰,好小子,总算肯喊我一声“舅父”了,真不容易啊。 他脸上的笑越发浓了,依言坐下,道:“五郎快别客气,我今天来,实是有事相求。羽林郎张清张十二,年龄和小女倒相当,还请五郎勉为其难,成全这段姻缘。” “张十二?”程墨道:“真是不巧,三四天前,安国公为他求娶平阳侯的女儿,两家已交换了交庚。” 是你非要张清封列侯才肯答应这门亲事,现在张清倒是成为承恩侯了,可也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了。 东闾英呆若木鸡,半天才道:“此事当真?” 程墨道:“婚姻大事,哪能儿戏?张十二对曹小娘子一见钟情,曹小娘子对张十二也倾心爱慕,两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就暗定终身了。” 东闾英连声“哎哎”,道:“这可怎么好?小女今年已十七岁,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还请五郎看哪家有好儿郎,帮她牵牵红线。” 程墨失笑,道:“我成红娘了?张十二的亲事,也是我做的媒。” 东闾英不懂红娘是啥意思,他可不敢埋怨程墨为曹家做媒,大倒苦水道:“五郎有所不知,如今陛下改兴察制为科举制,以后族中子弟想出仕更加艰难,若没有有名望的女婿相帮衬……”他顿了顿,道:“小女和涵儿是闺中蜜友,不如一事不妨二主,我把小女许配于你,如何?” 程墨一口茶全喷在前襟上,赶紧叫榆树取衣服侍候他换上,重新坐下,道:“舅父啊,这怎么使得?” “使得,完全使得。”东闾英为自己的奇思妙想兴奋不已,道:“五郎就不要推辞了。” 东闾英越看程墨,越觉得他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唇红齿白,比张清俊朗多了。这么俊朗的郎君,女儿定然中意。 程墨苦笑道:“舅父快别这么说了,我帮表妹想想办法还不成吗?只是能不能帮她找一个如意郎君,可就难说了,朝中总共就那么几个列侯,不是老头子,也已经娶妻。” 列侯是抢手货啊,可不是菜市场上的大白菜,随你挑。 东闾英只是摇头,道:“五郎啊,纵然得封列侯,也没有你成为九卿之一位份尊崇,玉儿上哪找你这么好的夫婿?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真不知他早干什么去了,放着这么好的人选不挑,非要和安国公这老货较劲。东闾英想想就后悔,又觉得自己还是慧眼识珠的,总算挑中程墨这个少年英才。 第434章 夜半 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随风摇曳,把榆树、长丰的背影拉得老长,花厅的对话不时飘进他们耳里。 长丰低声对榆树道:“榆树哥,我内急去一趟茅厕,很快就回来,有什么事你先顶一下。” 榆树轻斥道:“懒人屎尿多,快去快回。” 长丰应了一声,拨腿就跑,跑到甬道,借着树木的遮掩,回头看榆树没注意他,转了个弯,朝院门口走去,刚走两步,突然头顶风声响,一只嫩滑微凉的手捂住他的嘴,他鼻中闻到阵阵幽香,顿时心跳加快,脑子晕晕然的,不辨东南西北。 “程五郎呢?”却是清脆的女子声音。 长丰“唔唔”两声,女子道:“不许嚷,你要是乱嚷,我扭断你的脖子。”不待他答应,便松开捂他嘴的手。 长丰松了口气的同时,隐隐有些失望,转头望去,借着远处灯笼的光,依稀可以分辨出来人是苏执的千金苏妙华,那位喜欢爬墙上屋顶的奇葩姑娘。 苏执无意中得知,张清的亲事已定,心情十分不好,回府把女儿叫到面前,唉声叹气道:“你的姻缘到底在哪里呢,难不成三生石上没有注明?” 一提姻缘苏妙华便心塞,不想听苏执哆嗦,借口肚疼,趁苏执转身吩咐小厮去请太医,她便跳窗跑了。 她在路上转了半天,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府邸的外面,看这座府邸眼熟,细想了想,却是永昌侯府。 她肚子有些饿了,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不如找程墨倾诉一下心事,顺便蹭饭。永昌侯府的伙食在京城屈指可数,有吃美食的机会,不能错过啊。 她熟门熟路到程墨的书房一看,院子里黑灯瞎火,并没有人。她又以为程墨去后院和老婆吃饭,在几个有灯光的院子里转了半天,哪里有程墨半个人影?于是她又转到前院,乱走乱窜中,恰好找到花厅。 她在对面耳房屋顶见花厅里灯火通明,里头隐约有两个对坐的人影,怀疑程墨在这里,正想到花厅屋顶揭两块屋瓦瞧瞧,没想到长丰独自走了过来。 长丰哪想到事情这么复杂,既然认出是苏妙华,自然明白她没有恶意,道:“苏小娘子,阿郎有客,你可别让他没面子。” 千万别再指名道谢地叫嚷了,半夜三更的,影响多不好。 苏妙华鄙视道:“我是这样不着调的人吗?你去给我通报,就说我即刻要见他。快去。” 不容分说,扭过长丰的小身板,推他往花厅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确实很不着调啊。”长丰含糊嘀咕一句,知道逃不脱,没有反抗,配合地走了回来。 榆树听着里头两个男人一个非要嫁女,一个坚辞,差点笑破肚子,没发现长丰去而复返,直到长丰在门口道:“阿郎,苏姑娘求见。” 程墨纵然位极人臣,也是臣子,跟皇帝完全没有可比性,所以霍书涵和程墨的亲事定下来后,东闾英极为失望,对霍书涵很是不满。她出嫁后上门,不肯见她也就不奇怪了。 现在轮到自己要嫁女,为女儿挑选夫婿的时候,才发现,位高权重者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和女儿年龄相当的青年才俊,又大多名草有主,或是已经娶妻,或是亲事早定。次一些的,他大多看不上眼,不是嫌人家没有官职,就是嫌人家人品不好,总之挑花了眼,也没一个合意的。 唯一一个上赶着想和他结亲的安国公,他先是嫌弃安国公没有实权,只有爵位,接着嫌弃张清只是一个小小羽林郎,再过几年年龄大了,退出羽林卫,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才提出要他封列侯,才肯把女儿下嫁。现在好了,张清在程墨的帮助下得以封侯,却被曹山捷足先登。 他还嫌弃张清不够出色,配不上女儿呢,既然人家自甘下贱,说一户籍籍无名的人家,他一定要另寻一个比张清更优秀的男子,把张清比下去。这不,马上相中程墨了。 他笑道:“五郎可是介意我曾欲把玉儿说给张十二?其实他们俩人素无来往,你大可以放心。” 世家大族的女儿自小锦衣玉食,婚事上却多难以自己作主,这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东闾玉自小便知,自己的婚姻将成为家族利益的纽带,所以在婚事上,她是但凭父亲做主的,不管夫婿是谁,她嫁了便成。 程墨笑道:“舅父说哪里话?表妹出身名门,哪能与人作妾?我和涵儿心心相印,又怎能休妻另娶?还请舅父另择佳婿。” 我不是介意令爱以前曾经议过亲,我是嫌弃令爱啊。 东闾英刚要再劝,听说有另外一位姑娘求见,不由勃然变色,道:“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跑来求见,所为何来?” 难道说,程墨又有了新的心上人,说和霍书涵心心相印,完全是骗人的鬼话? 程墨见他变颜变色,哪有不明白他的想法,笑道:“这位姑娘行为有些与众不同,舅父若是见了,还请不要见怪。” 你若是以世家的行为标准去要求苏妙华,定然会看她不顺眼,程墨先打预防针,然后才道:“请苏姑娘进来吧。” 苏妙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程墨话音刚落,她便闯了进去,看也没看东闾英,走到程墨下首坐了,道:“我有话跟你说。” 东闾英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只是深更半夜送上门,料来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足为虑。 程墨道:“我有客人。” 苏妙华这才看了东闾英一眼,见他没有穿官服,便道:“你身居何职,为何如此不通情理,半夜三更不回家,还在这里叨扰五郎,是何道理?” 一句话说得东闾英勃然大怒,他最讨厌人家问他的官职了有木有,谁问他跟谁有仇。他拍案而起,怒道:“你是何方女子,深便半夜前来勾搭有妇之夫,是何道理?” 程墨捂脸,这都叫什么事啊? 门外榆树和长非实在忍不住了,不约而同跑到院子里,捂嘴无声大笑。 第435章 不讲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花厅里灯火明亮,照出一坐一站,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个人怒目而视,极具画面感。 苏妙华一听东闾英指责她半夜三更上门勾搭有妇之夫,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老高。 她狠狠一拍桌子,楠木桌面发出“嘭”的沉闷声,震得她手掌生疼。她抚着发红的手掌,瞪了程墨一眼,道:“桌面太硬了。” 程墨无语,谁叫你用死力去拍啊。 手掌拍疼了,要说的话也忘了,苏妙华更加生气,突然快如闪电揪住东闾英的花白胡子,恶狠狠道:“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看我不打爆你的脑袋。” 胡子被揪,东闾英疼得吡牙咧嘴,道:“五郎,救我。” 像程墨这样长相妖孽的男子毕竟少数,这个时代的人最重胡子,男子的美丑,一是看胡子好不好看,二是看肤色白不白。男子二十八岁开始蓄须后,没有不精心打理胡子的。 万一苏姑娘把东闾老先生的胡子揪光了……程墨真不敢想像若是这样,苏执会受到何等的攻击。他赶紧去分苏妙华的手,道:“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苏妙华又用力扯了一下,疼得东闾英眼泪差点出来,连声叫唤。她鄙视道:“这么怕疼,真不是男人!” 话是这样说,到底松了手。 东闾英刚要分辨自己不是怕疼,而是担心胡子,只觉腹部剧痛,却是苏妙华抬腿踹了他一脚。 “你……妖女!”他恨声道,一边弯起手臂,用衣袖护住胡子。命可丢,胡子不能被毁啊。他做好防护,转头质问程墨:“哪里来的妖女,怎么这样不着调?” 程墨道:“舅父勿动气,苏姑娘性子直爽,你别跟她计较。”然后转头轻斥苏妙华:“东闾老先生是拙荆的娘舅,你怎可如此放肆?你要再这样,马上给我出去。” 苏妙华很委屈,扁了扁嘴,道:“是他先骂我的,你为什么不说他?你们这样一个两个的都不讲理,呜呜呜。” 近两年被催婚的伤心在这一瞬间如开闸的洪水,不可抑制的奔腾而出,苏妙华泪如雨下,越哭越伤心。 “你怎么能说哭就哭?”饶是东闾英见多识广,还是目瞪口呆。这女子年纪跟女儿差不多,程墨可别以为他以老欺小才好。 程墨见惯了苏妙华强横霸道的一面,完全没想到她居然招呼不打一声,就哭得稀哩哗啦。不过他不比东闾英,完全没有欺负人家小姑娘的心理负担,马上推了推她不停抽蓄的香肩,道:“喂,别哭了啊,再哭,我就走了。” 永昌侯府地方太大了,他要走出这间屋子,苏妙华上哪找他去?她边哭边道:“不许走,你要走了,我就哭死在这里。” 程墨看她梨花带雨,从袖里抽了帕子给她,道:“赶紧擦擦。你吃饭了没有?” 不会在他府上的屋顶跑来跑去找半天吧?这样侍卫都没发现,得把黑子叫来好好处罚。程墨心思微动之际,苏妙华接过帕子,三两下擦了眼泪,道:“没吃饭,我快饿死了。” 程墨吩咐道:“榆树,备膳。” 刚笑完回到廊下的榆树赶紧应了一声,支使长丰去厨房传话。 苏妙华一下子变得乖巧起来,安安静静坐在椅上,眼望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让东闾英好生不适应,悄声问程墨:“这是哪里来的女子?” 太奇葩了。 程墨苦笑道:“苏丞相的千金。舅父,有外客在,不方便留你用膳,下次我一定备下酒席请你赴宴,还请见谅。” 两人针尖对麦芒,想必不能坐在一起吃饭了,与其吵得不可开交,不如一人先走。程墨想都没想,就劝东闾英先行离去。 东闾英有些怔神,原来是苏执的女儿啊,难怪这么有底气,一开口便问他的官职。程墨身居高位,交往的人不是他能望其项背啊,半夜三更随随便便跑进来一个人,居然是官二代,这也没谁了。 “哦哦,好,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东闾英说着,起身离去。上了马车还在盘算着,怎么从霍书涵入手,把女儿嫁过来,实在不行,他多送些嫁妆。 花厅里只剩程墨和苏妙华,程墨往椅上一坐,看着她的眼睛,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又是动手打人,又是哭泣不休的,活脱脱一个神经病,是受刺激了吗? 苏妙华焉头耷脑道:“我饿得很,让我吃饱饭再说。” 整整一天,她就吃了一顿早饭,半上午吃几块点心,下午先练习功夫,接着在路上逛了半天,刚才又对东闾英拳脚相加,要是不饿,才有鬼呢。她肚子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分明是饥饿太过,快死了的节奏啊。 程墨摇了摇头,吩咐榆树先上点心,让她垫巴垫巴。 四碟子点心端上来,苏妙华每样吃一块,喝一杯茶,也就擦嘴净手不吃了。 到底是大家闺秀,并没有如饿虎扑食般吃相难看,该有的教养还在。程墨第一次看她顺眼。 因为日常用点心果子待客,客人每样只取一个,这是上层社会通行的礼仪。当然也有一碟子全吃光的,不过是在通家之好,又是极饿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程墨并没有跟苏执成为通家之好。 “程五郎,你要是没成亲就好了。”苏妙华红通通的眼睛看着程墨,可怜巴巴地道:“那样,我就可以嫁给你啦。” 程墨道:“我已经成亲了。又是因为亲事,跟令尊吵架?” 至于吗?以苏执丞相之位,无论怎么找,她的夫婿都不会差,何必闹成这样? 苏妙华点了点头,道:“豪门大户规矩多,不适合我,可是嫁寒门小户,我父亲又不同意。他先前让我嫁张十二,我不答应,现在张十二亲事定下来了,他居然骂我,呜呜呜。” 摊上这样不讲理的父亲,她真心有回炉再造的冲动啊。 程墨看她哭得伤心,温声道:“凡事随心,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令尊那里,我会劝劝他。” 牛不喝水怎能强按头?程墨对苏执乱点鸳鸯谱的逼婚方式很不赞同。 第437章 新仇旧恨 夜色越来越深,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只有更夫敲着梆子穿街过巷。 更夫路过一座三进院子时,敲了两下梆子,喊道:“小心灯火。”头也不抬地走了,并没有抬头看一眼府上的牌匾。他不识字,也认不出牌匾上“丞相少史府”五个字。 二更天了,黄霸书房的灯光还亮着,一个青年坐在他的下首,恳切地道:“只要少史肯请他过府,小侄自然有办法弄死他。这恶徒一死,科举制断然作废。” 青年说着,行大礼,在额触地。 如果程墨在场,一定认出青年便是前年带着家丁,在他回家的路上追杀他的章布,大儒章秋的长孙。 章家是世家大族,不仅出了章秋一个大儒,也不仅只有章秋一人出仕为官,章秋的两个弟弟,一为太守,一为光禄大夫,当初章秋一气之下,一命呜呼,长孙章布以为有上官桀撑腰,没有和长辈商量,自行对程墨下手,但运气不好,暗杀程墨不成,反而被程墨把事情闹大,最后上官桀逼于舆论压力,不得不把章家压下去。 章秋的弟弟们对章法很是不满,觉得他不能约束子弟,又不尊重长辈,才致章秋白死,因而在章秋死后,不再和章秋这一房来往。 章秋既死,章法为父守丧三年,现在还没有出丧期。章布只须为祖守丧一年,正打算向祖父的门生故吏要几封举荐信,谋个一官半职,刚联络了几家,得到允诺,突然皇帝颁布诏书,改举察制和征僻制为科举制,从此以后,举荐信失效。 章布大惊,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何曾想过,有朝一天必须进考场才有机会出仕为官?他们有的是人脉和资源,想做官,不是分分钟钟的事么? 再一打听,这该死的新法居然是仇人程墨向皇帝进言的,顿时新仇旧眼涌上心头,决定把程墨除掉。只是连续几天,他带人在程墨回府的路上设伏,都无法下手。 黄霸在地方为官时,曾得到章秋的举荐,章布便利用这份香火情,要求黄霸邀请程墨过府饮宴,他派人埋伏在屏风后,待程墨饮醉时下手,一举结束程墨的性命。 这个计划可以说天衣风缝。 可是黄霸不肯答应。章布想报祖父之仇,他能理解,可他还有大好前程,凭什么为了章布的私仇,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前程全搭上? “贤侄快快请起,事关重大,容我考虑考虑。”黄霸起身扶章布起来时,打了个呵欠。 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章布神色黯然,再次行礼道:“还请世叔成全,小侄过两天再来讨个准信。” “好,我定然好好考虑。”黄霸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章布只好起身告辞。 同一时间,程墨派人套车送苏妙华回去,然后去了霍书涵的院子。 霍书涵在灯下看书,听到脚步声,抬眸微微一笑,道:“回来了?” 却不上前服侍他更衣。 程墨上前拿过她的书放在一旁,道:“小心眼睛。” 屋里点了几盏灯,亮度还是无法跟现代的电灯相比,在油灯下看书,最损眼睛了。 霍书涵似笑非笑睇他,道:“五郎没喝酒?” “嗯?”程墨自己动手解腰带,道:“好好儿的,我喝什么酒?” 他平时在家,什么时候喝过酒了? 霍书涵接过他递过来的腰带,笑吟吟道:“佳人面前,不饮酒何以乱性?夫君若是喜欢她,不妨把她娶进门。这礼法么,我来想办法。” 程墨这才明白她意有所指,不禁啼笑皆非,道:“你这小脑袋瓜子成天都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备热水,我要洗澡。” 霍书涵凑近,在他身上嗅了几下,确实没有酒味,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道:“我怎么听说你们相谈甚欢呢?这位苏姑娘大半夜的跑来找你,定然对你爱意深重,你怎忍心佳人难过?” 这么晚了还把人家送走,让人家情何以堪? 程墨在她挺翘的殿上拍了一掌,道:“晚上吃肉,醋洒多了吗?我怎么闻着味儿酸酸的。” 一句话把迈步进屋的青萝逗笑了,道:“阿郎说话好风趣。” 霍书涵也抿了嘴笑。 苏妙华是丞相千金,不管苏执是不是摆设,她的身份地位都摆在那里,要说霍书涵没有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要不然也不会拿话试探程墨。 待青萝出去,程墨道:“倒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出面。” 把东闾英非嫁女不可的事说了,道:“麻烦你做一回恶人,把这件事推掉。” 万幸啊,他曾和张清去相看东闾家的姑娘,要不然指不定还真想谱一段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话呢。 霍书涵不知程墨曾见过东闾玉,听说东闾英要把女儿嫁过来,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这种被自己的亲戚长辈捅一刀的感觉,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程墨不管她,自去浴室沐浴。 自有了供暖设备,府里的热水十二个时辰无限时供应,倒省了烧水的时间。 程墨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哼哼,干脆闭上眼,躺在浴缸中。他不习惯下人侍候洗澡,所以浴室里并没有婢女小厮,前世最爱的一首歌刚哼一句,突然一双嫩滑的柔荑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揉捏。 他抬眼望去,霍书涵坐在小凳子上,卷起袖子,轻轻为他按摩。 “你怎么来了?”他奇道。 两人成亲有一段日子了,解锁很多种姿势,但一起洗鸳鸯浴这种事,霍书涵却是坚决不干的。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想跟他尝试新姿势?程墨想着,只觉某个部位开始抬头,一发不可收拾。 霍书涵轻声道:“舅父也是一番好意,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要把表妹嫁过来,舅父不是应该先跟自己说,由自己出面吗?一来可以成就一段佳话,二来可以成全她的贤名。这样背着她把表妹塞给程墨,算是怎么回事? 程墨道:“舅父病急乱投医,一心想女儿嫁个封侯的佳婿呗。” 把东闾英的苦恼说了,道:“比起那些七老八十,胡子头发皆白的糟老头,我是不是更有竞争力一些?” 一句话把霍书涵说笑了,手上用力,嗔道:“你呀!” 第440章 打群架 从华居到书房有几条路可走,平时程墨都是走最近那条,今天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竟鬼使神差地拐上左边的甬道。 这条甬道,再过去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植各色鲜花,有花匠专门侍弄,平时霍书涵等人头上所戴的花大多从这里采摘。 远远的,从小花园里传出笑声,程墨以为是摘花的婢女,并没在意,没想到快走到门口,突然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人,撞在他怀里,他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满怀,只觉怀中温软,鼻中闻到阵阵幽香。 他定睛一看,怀里的人娇娇小小的,不是华锦儿是谁? 华锦儿显然没想到有人经过,见撞了人,一边抚着疼痛的肩膀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这人胸口坚硬似石呢,也不知肩头撞坏了没有。华锦儿腹诽,抬头刚好对上程墨漆黑的眼睛,不由吓了一大跳,道:“侯爷……” 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呢?华锦儿想问可撞伤了他,又生怕他生气,很多话堵在嗓子眼,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是锦儿啊?伤着哪里了没有?”程墨露出兄长般温和的笑容,道:“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华掌柜妻子岳氏的风寒已经好了,禀明霍书涵,想带女儿回去。霍书涵考虑到,华掌柜为宜安居的生意一年到头在外奔波,她们母女小门小户的,独居不安全,不如就在这里住到华掌柜回京,再回去。 岳氏推辞了两次,实在拗不过,也就住下了。母女俩的院子在南边,离顾盼儿的院子不远。华锦儿顽皮,成天到处逛,刚才和婢女玩捉迷藏,婢女还在小花园里找她呢,她却跑了出来。 “不用不用。”她赶忙大度地摆摆手,道:“我没事。” 说完,生怕程墨训斥她,一溜烟跑了。 这孩子,程墨摇了摇头,回书房去了。 华锦儿跑到不远处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后,躲了起来,探出脑袋偷偷朝程墨看,见他没派人去岳氏跟前告状,才放心,朝程墨的背影扮个鬼脸,回小花园把婢女叫出来。 程墨去书房,想着朝堂上的局势,霍光虽退,但朝堂上还是他的人,刘询为博贤君的美名,暂时还不敢动这些人,而这些人也在观望。他预测这种情况还会维持半年,才有可能更改。只是到时,他有什么人才可以举荐给刘询呢? 科举制下月开始,举子们一路拼杀,要参加殿试,起码再过两年,而现在已经实行科举制,举察制和征僻制已经不能再用了。也就是说,若要选拨人才,只能在现有的官员中提拨。 他的嫡系,都是一起在羽林卫摸爬滚打的兄弟,得想办法把这些人逐一安排到适当的岗位啊。程墨摸了摸下巴,盘算着再过两个月,给武空和张清挪个位置。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婢女进来点灯,东闾玉道:“表姐,我住哪里?” 婉转劝东闾玉回去,她不肯之后,霍书涵便叫了仆妇进来问,稳婆什么时候到,新生儿的衣服准备了多少,产房要安设在哪里……总之,她很忙碌,没有时间陪东闾玉闲聊就是了。 东闾玉一开始还和青萝说着闲话,看看天都黑了,再不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好,晚上没法儿睡啦,她淡定不能,只好打断霍书涵和仆妇说话。 “表妹说什么?”霍书涵笑得矜持,道:“你不回家么?” 东闾玉气往上冲,霍地站了起来,怒道:“你怎能这样呢?我都说要搬进来住啦,你还不给我安排院子!你要是这样,今晚我就和你住一起,哼。” 说完,叫贴身婢女桃花:“把东西搬进来,放在东厢房。” “哎,且慢。”青萝急了,抢着道:“小娘子,你不能这样啊,夫人房里哪有地方放你那些东西?你要放,放柴房好了。” 叫过一个婢女,道:“你叫人把东西卸在柴房。” 婢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桃花一抬手,把婢女推了一个趄趔,差点摔倒,道:“哪里来的小贱婢,我家娘子的衣服,任何一件,你都赔不起。你要敢把我家娘子的衣服搬到柴房去,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哼!” 东闾玉在家中排行最小,祖母王氏不免疼爱了些,兄姐们大多让着她,把她纵得无法无天。桃花跟着她在府中横行惯了,不敢打青萝这样的大丫环,对别的婢女可没客气。 那婢女名**桃,是霍书涵的嫁陪,平时管着霍书涵的衣裳首饰,要不然青萝也不会吩咐她去叫人搬东西,但凡衣服首饰,都归她管嘛。 春桃一直在府中,很少外出,更没有到过东闾玉府中,所以桃花不认识她,以为她是普通婢女。她也没想到桃花这么霸道,打呼不打一声便动手,怔了一下后,马上推了桃花一把,桃花完全没防备,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这还不算完,青萝不由分说,冲上去,一把扯起桃花的长发,疼得她直叫唤,才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永昌侯府撒野。你当这是你们东闾府吗?哼!” 东闾玉带了几个贴身侍候的婢女,余下几人见桃花头发被扯,立即扑了上去,对青萝和春桃拳打脚踢。 这里是青萝的主场,屋里侍候的,廊下候着的,听到动静,都涌了进来,对桃花几人拳脚相加。一时间,屋里拳脚相交之声大打,演起全武行。 从头到尾,霍书涵端坐看这出闹剧,神色如常,一声没吭。 东闾玉以为桃花只是推了一个婢女,没什么,没想到青萝等人不肯善罢干休,眼看自己的婢女落了下风,只有挨打的份,她又急又怒,拿起惯用的招数,放声大哭。 霍书涵道:“去请阿郎过来。” 打架打得正欢的小丫头应了一声,临走前再踹桃花一脚,然后飞跑而去。 “打起来了?夫人呢?”程墨奇道:“她没在家吗?” 小丫头口齿伶俐道:“在呢,夫人请阿郎过去。” 程墨哑然失笑,霍书涵这是铁了心不让东闾玉进门啊。 第441章 你是假闺秀吧 在华居侍候的婢女仆妇平时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更是细声细气,何曾有人喧哗?这所院子一直安安静静,忙而不乱。此时却热闹如菜市场,没进院子,便听到有人哭,有人吵,乱成一团。 程墨勾了勾唇角,很想看看一向喜静的霍书涵,此时是什么心情。 厅堂中一群婢女滚成一团,一人倒在地上,三四人叠在上面,互相撕扯,不让底下的人爬起来,又有十多人围着这四五人扯头发,撕衣服,推来推去,力气弱的,便被推倒在地。 青萝一方人多,又不知谁叫了做粗活的仆妇进来,这些腰粗膀圆的妇人力气大,打起架来一个顶仨。东闾玉只带了几个贴身婢女,这几人只有挨打的份,哪有还手之力?场面完全一面倒。 东闾玉坐在椅上嚎哭,声达院外。 程墨望向主位上的霍书涵,只见她笑吟吟地坐着,跟看戏似的,就差吩咐打赏了。 厅里乱成这样,霍书涵还是一眼看见他,起身绕过厅中间的婢女,迎了上来,道:“五郎来了。” “这是怎么了?”程墨道:“瞧这乱的。” 东闾玉一边大声嚎哭,一边用眼角偷偷观察周围的情况,这招她从小用到大,屡试不爽,见程墨来了,嚎得更大声。 “行了,别嚎了。”程墨最烦这招,不客气地道:“要哭回家哭去。” 嚎哭声嘎然而止。东闾玉可怜巴巴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程墨,怯怯道:“表姐夫……” 青萝等人见程墨来了,识相地停了手,退到一旁。桃花被压在最下,都快被压死了,这时觉得身上一轻,爬起来朝青萝扑去。 “够了。”程墨道:“普祥呢,叫他过来,该怎么处罚怎么处罚。” 桃花这才发现他来了,缩回手,眼泪吧哒吧哒直往下掉。 这一场全院参与的群雌混战,到此总算告一段落,婢女们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撕裂的衣服,赶着把厅堂收拾干净。 扯落的头饰一大把,婢女们去廊下认领,厅里只有程墨、霍书涵、东闾玉三人,程墨板着脸,道:“你们还是大家闺秀呢,看看都成什么样子。” “表姐夫,呜呜呜……”东闾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霍书涵撇了撇嘴,她最不喜欢这个表妹这副德性,所以去外祖家,只在外祖母跟前说说话,从来和东闾玉玩不到一块儿。 程墨道:“行了,别哭了。你要搬过来住,可曾征得涵儿的同意?哪有没征得主人同意,便带了细软过来的?你这与霸王硬上弓有何区别?好好儿求求你表姐,她要是答应你住下,你便住下,她要是不答应,你便带着你的细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东闾玉傻眼了,以后谁告诉她,男人都是心软的,一见女人掉眼泪便什么都答应,看她不打死谁。 霍书涵似笑非笑瞟了程墨一眼,低声道:“这一手玩得好啊,又把烫手山芋踢给我了。” 要是不让东闾玉住下,传出去,她少不了一个刻薄的名声。 程墨也低声道:“她不是你表妹吗?你们是亲戚,哪有隔夜仇?” 反正这样的女人,我是不会纳进府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的意思霍书涵怎会不明白?白了他一眼,道:“舅父最近可跟你打得火热。” 程墨断然否认:“没有的事。” 说完,起身准备走人,东闾玉赶紧道:“表姐夫,你是一家之主,你要让我住下,我表姐定然不会拒绝。” “你这孩子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吗?”程墨半真半假道:“你家里来了客人,要住下,不经过你母亲同意,成吗?” 你是一个假大家闺秀吧?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程墨头也不回地走了,去了顾盼儿那儿。 闹了这么一出,时辰已然不早,佳佳已经睡了,春儿铺好被褥,顾盼儿也准备睡了,听外面有人拍门,接着程墨进来,有些意外,道:“五郎怎么来了?” 她这里有孩子,赵雨菲又有身孕,若是太晚,程墨便歇在霍书涵那儿。 程墨笑道:“忙到这会儿,想来看看佳佳,她睡了吗?” 孩子睡得早,天一黑,乳娘便哄她睡了。顾盼儿道:“早就睡了。你可要吃些宵夜?” 她身着乳白色中衣,姣好身材尽显,走动间衣袂摆动,出尘如仙。 “不用。”程墨看着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邪邪地笑了,突然打横抱起她,扔到床上。 顾盼儿猝不及防,“啊”的一声惊呼,随即“咯咯”娇笑起来。 一夜极尽欢爱,四更天,程墨起床梳洗准备上朝,顾盼儿被折腾了半夜,这会儿睡得正沉,俏脸如海裳,红艳艳的。 忙碌了一天,到酉时,程墨出宫回府,刚到府门口,欧阳蛰从门房迎出来,行礼道:“侯爷,小人等候多时了。” “欧阳先生?”程墨奇道:“你怎么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尽管跟门上说一声就行。” 欧阳蛰住在府中,这些天埋头研究活字印刷术,虽然不常出府,但要传个话什么的,门子也不会拒绝,毕竟同一屋檐下嘛。 树根上来接过缰绳,笑道:“阿郎有所不知,老先生在这里等您一个时辰了,我们怎么劝也不听。” 欧阳蛰笑呵呵道:“侯爷所说的活字印刷术,小老儿已经有些眉目了,心里欢喜,难免忘形,还请小哥勿怪。” “有眉目了?快去看看。”程墨喜道,当先进府。 欧阳蛰果然手巧,按照程墨所说,用胶泥制成几百个反体字,用火烧硬,成为单个的胶泥活字。 “侯爷请看,这样可行吗?”见程墨亲自动手排版印刷,欧阳蛰充满希冀地问。 程墨只是说出构思、要求,真正制作,可费了他不少心思。 “嗯,不错。”程墨点头,道:“难为你了。” 毕升老先生,不是我要抢你的发明专利,实在是普及文化迫在眉睫,只好借用你的专利了。程墨在心里默默地道。 得到肯定,欧阳蛰大喜,道:“照侯爷这么说,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可以。”程墨道:“我会请旨成立印书局,到时让你担任印刷的负责人。” 欧阳蛰大喜,没想到这就吃上皇粮了,当下连声道谢。 第443章 机智 二月最后一天,皇后许平君产下第二位皇子,刘询休沐三天,大赫天下,举国同庆。 朝臣们上奏折恭贺皇帝,命妇们也备了礼物进宫探望刚生产的皇后,一时间,建章宫热闹非凡。 相对冷清的宣室殿里,刘询笑得合不拢嘴,和行礼毕,刚刚坐下的程墨道:“小君已经生了,想必雨菲姐也快临盆了吧?” 刘询第二次当父亲,却是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当父亲,感受自然不同。 程墨道:“雨菲的预产期在下个月,应该快了。” 赵雨菲的肚子大得可怕,希望能顺利生下来。自她怀孕三个月后,程墨便强烈要求她每天最少在院子里散步一个时辰,每天下衙回府,必问她今天散步的任务完成了没有。但随着月份越来越深,身子越来越笨重,她也越来越惧怕走动。 程墨担心得不行,跟肖太医说了几次,肖太医把脉的时候,便再三叮嘱她要走动。太医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一些。 刘询笑吟吟道:“若是雨菲产下女儿,你我结为儿女亲家如何?朕的次子娶雨菲姐的女儿为妻。” 皇帝的次子,皇后所出的嫡子,定然得以封王,程墨应允这门亲事,女儿便是未来的王妃了。 这就要指腹为婚,定下孩子们的终身了?程墨断然不干,道:“小皇子刚刚出生,谈亲事实在太早。待他长大后,和臣的女儿两情相悦,陛下又同意这门亲事,臣自然没二话。” 若你儿子不是真心爱慕我的女儿,管他是皇子太子,反正我是不会把女儿嫁过去的。 刘询呵呵笑道:“孩子们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他已打定主意,待孩子们满月,让许平君三天两头宣赵雨菲带女儿进宫,和儿子一起玩耍,由不得他们没有感情。 程墨笑笑不语。你家小子名字都没起呢,想那么长远干什么? 刘询高兴坏了,话也多起来,从孩子说到自己小时候,感慨万端。 程墨静静听着,不时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不知不觉到正午,刘询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合不上,直到小陆子进来禀道:“陛下,从永昌侯府取了十坛好酒,您看……” 蒸出高度白酒时,程墨送给刘询四坛,刚才刘询开口再要十坛,程墨满口答应,小陆子即刻派人去永昌侯府取。 刘询被打断了话头,一看沙漏,已是午时正,忙道:“酒先入库,传膳。大哥,陪朕用膳。” 最后一句话是对程墨说的。 你谈兴这么浓,我要是走了,岂不是不尽人情?程墨含笑道:“臣领旨。” 今天的菜比往日丰盛,想是因为宫里有喜事的缘故。 刘询来自民间,虽贵为皇帝,日常吃穿,还是很节省,每餐不过四个菜,以吃饱不剩为标准。以前留程墨一块儿吃饭,一人一张几案,同样四个菜。几案换成餐桌,从分餐制变成合餐制,只是多了两个菜。 今天御厨难得地上了八个菜,另外添了一味甜汤。小陆子在旁边道:“恭喜陛下添子添福,御厨特添了两个菜。” 刘询心情好,小陆子说话又讨喜,也就不计较,亲自拿勺子舀甜汤,道:“大哥也沾沾朕的喜气。” “谢陛下。”程墨接过碗,碗里除了汤,还有八粒糯米粉做的甜丸。这东西还是程墨教给自家厨子的,每年冬至,阖府每人吃一碗,意为团圆。 刘询还没当皇帝时,住在他家,很喜欢吃这个。 御厨做的甜丸汤比自家厨子做的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撒了芝麻,算是稍有改进。 君臣吃饭的当口,远在豫章郡的民巷,一所低矮的民房中,一个名叫周进的少年正坐在窗前读书。院里不时传来女子的骂声,他却充耳不闻。 周进父母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他自小聪慧,见目不忘,只是家中贫穷,没钱读书。 一次,十岁的周正和兄长砍了柴去市集贩卖,刚好见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少妇争抢孩子,中年妇人说孩子是她孙子,少妇却说孩子是她儿子。 两个女人分别向围观群众哭诉,围观者虽多,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周进道:“为何不报官?” 少妇得了提醒,求围观党帮她报官。 差役把两个妇人和孩子带到公堂,郡守问案,两个妇人依然各执一词,眼看从早审到晚,还是没能得出结论,郡守心塞得不行,休堂上茅厕,顺便思考怎么判。 周进悄悄溜过去,跟郡守说了两句话。 郡守回到公堂,一拍惊堂木,杀气腾腾道:“既然你们都说孩子是自家的,那本官就令你们争抢,谁抢到了,孩子归谁。” 两人妇人各执孩子一只小手腕,朝两个方向拉,孩子疼得哇哇大哭。 这时,少妇放开手,流泪道:“民妇有罪,孩子是这位大姐的。” 郡守一拍惊堂木,道:“你可知罪?” 少妇跪下道:“民妇知罪,只要这位大姐肯善待孩子,民妇愿受刑。” 中年妇人得意洋洋,一把抢过哭得直抽蓄的孩子,道:“早就跟你说了,孩子是我的,你偏要跟我抢,哼!” 围观党纷纷指责少妇冒认人子,太不应该。 郡守却把惊堂木一拍,一指中年妇人,道:“把这妇人拿下。” 中年妇人被拿,尤自喊冤。 郡守道:“如果你是孩子的母亲,怎会不为孩子着想?你们这样用力撕扯,岂不是把孩子扯成两半?”他亲自下堂扶起少妇,道:“你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啊。” 围观党回想刚才少妇先放手的样子,顿时恍然大悟。 中年妇人见瞒骗不过去,只好招供,承认见少妇一人带孩子逛市集,起了坏心,想抢她的孩子去卖。 结案后,周进和兄长随人群往外走,却被郡守叫住,道:“你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明,长大后定然大有作为,不知是谁家的小郎君?” 郡守得知周进家里贫穷,便决定资助他读书。自此,周进不再随兄长上山砍柴,而是进私垫读书。如今院试在即,周进更加用功,希望能在这一次的考试中,取得参加童生的资格,自此平步青云。 至于骂人的女子,却是前年兄长娶进门的嫂嫂,嫌他不事生产,浪费粮食呢。 第445章 危急 时间好象静止,沙漏再也不动了。程墨用尽全力紧紧抱着怀中的娇躯,怒吼道:“太医还没来吗?” 若是赵雨菲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踏平太医院。 外面一叠声地喊:“稳婆来了。” 青萝拖着稳婆飞奔进来。请的这位稳婆娘家姓乐,人称乐婆婆,在京城中颇为有名,据说师从建章宫女医,只是不愿受拘束,才一直没有进宫当女医,经她手接生的婴儿数以万计,从没出过差错。 乐婆婆五十多岁了,被青萝拉上马,一路狂奔,颠得七荤八素,到永昌侯府后,又被拉得跌跌撞撞,直喘粗气,一见赵雨菲的样子,惊得忘了喘息,道:“赶紧烧热水,快!” 霍书涵赶紧吩咐婢女们去端热水,一转身,见天蓝色的锦被有巴掌大的一块染成深红色,一惊非小,扯过一直自责的顾盼儿,道:“你看……” 顾盼儿差点吓晕过去,脸色白得吓人,道:“这……” 霍书涵已冲到程墨身边,用力推他,道:“五郎快快进宫请女医,再迟,宫门就要关了。” 程墨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盛满惊恐,顺着她的目光一瞧,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 霍书涵急道:“快去!” 程墨二话不说,把赵雨菲交到她怀里,亲了亲赵雨菲的脸额,直奔马廊,牵马出门。这时,黑子和肖培共乘一骑,也赶到府门口。 黑子以为皇后刚生产,肖培定然在宫里,先奔皇宫,托人进去找人。亏得程墨是卫尉,实打实的禁军头子,他每天护卫程墨到宫门口,守卫宫门的禁军都认识他,听说他找肖太医,消息即刻传了进去。 可惜肖培并没有在建章宫。一来一回传递消息,耽搁了不少时间,得到确信后,他才策马直奔太医院,这才把肖培拉来。 肖培一见程墨,顾不上见礼,开口便道:“说是动了胎气?” “是,被人扑在地上,压在肚子上。”程墨说着,眼眶都红了。要是赵雨菲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踏平东闾英的府邸,管他名门还是世家,这件事不能算完。 肖培道:“怕是要早产了,快请稳婆。” 他是男子,不能帮妇人接生。妇人生产若是顺产也就罢了,若是不顺利,只能用屏风隔成内外两间,由他在外间指导稳婆生产。 程墨道:“稳婆已经请来了,就在府中,我这就去请女医。” “好,你去吧。”肖培一听稳婆在府中,松了口气,紧绷的脸也稍稍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急驰而来,在府门口停下,车还没停稳,一个中年内侍从车辕上跳下,道:“程卫尉,娘娘吩咐奴婢送女医钟青过来。” 许平君接待完进宫朝贺的命妇,刚歇下,隐约听到寝室门口两个宫人闲谈,说永昌侯府的赵夫人好象有些不好,她便留了心,想着莫不是赵雨菲提前发动,忙打发钟青过来。 车帘掀起,身材苗条,年约四十的女医钟青手挎一个小小包袱,上前向程墨行礼,道:“见过卫尉,还请派人带奴婢进府。” 许平君刚有孕时,女医淳于衍在身边侍候,程墨觉得这名字很熟,想了好几天,才记得原来就是前世那个被霍显收买,在许平君产后下药,至她血崩而逝的女医。 虽然前世的事,这一世还没发生,但这人既然能被收买,可见人品不怎么样。女子生产性命攸关,岂能放她在身边?程墨借口说她长相一般,皇后时常对她,怕影响孩子的相貌。 程墨从不插手帝后身边侍候的人。刘询心思细密,觉得淳于衍肯定有问题,便把她撤了,换了这个叫钟青的。 钟青倒也尽心尽力。 程墨忙道:“快快请起,两位快随我来。” 亲自引肖培和钟青到赵雨菲的院子。婢女们在霍书涵的指挥下,忙而不乱。赵雨菲已被移到临时搭成的产房中,稳婆正在帮忙赵雨菲生产。 肖培进去诊脉,很快退出来,道:“幸好府上准备得宜。必须尽快引产。” 乐婆婆忙得一身大汗,见来了钟青这个医术高超的女医,忙退到一旁。赵雨菲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钟青没有谦让,立即接替乐婆婆的位子。 许平君产子,由钟青接生,她是医术高超的妇科医生,她当主治医生,没有不妥。 程墨倒背双手站在廊下,脸色铁青。顾盼儿怯怯上前,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和东闾姑娘斗气。五郎,你责罚我吧。” 她眼睛红通通的,显然哭过。 现在不是追究谁错谁对的时候,程墨道:“东闾玉呢?” 有跑来跑去忙着拿东西的小丫头道:“躲回院里了。” 程墨道:“派人看守起来,待雨菲产下孩子后,再处理。” 到时,是非曲直,一定要问个清楚。 顾盼儿不敢再说,陪着程墨在外头等。 婢女不停端水进去,程墨却觉得静得可怕,他抬腿就要往产房闯,普祥赶紧抱住,道:“阿郎,去不得。” 产房晦气,男子不能进。 程墨推开他,刚走到产房门口,耳边传来赵雨菲“啊”的一声叫,接着肖培欢喜的道:“叫出来就好。快进参汤。” 翠花把早就备好的参汤端进去。 程墨掀帘进门,只见肖培站在屏风前,神色严峻,一见他便不客气地道:“你进来做什么?净添乱,赶紧出去!” 程墨道:“赵氏的情况怎样?” 肖培道:“谁压在她身上?不仅自身近百斤的重量,还在被踹的力度,不要说她肚里的孩子,就是她也受不住。若不是她身体强健,只怕当场就一尸两命了。现在好了,总算缓过劲。你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原来刚才没叫到赵雨菲的叫声,是她一直晕迷,由肖培指导钟青用针,才把她救醒。程墨道:“有劳肖太医了。” 长揖到地,然后退出。 有了肖培这句话,他心神略定,这才发现春儿一直跪在廊下。 春儿小脸蜡黄,跪伏在地,双手捧一段白绫,道:“求阿郎赐奴婢一死。” 刚才的情景程墨远远看在眼里,并不是春儿故意扑在赵雨菲身上,而是被东闾玉偷袭踹了一脚,她身不由已。他叹了口气,道:“起来吧。” 春儿不肯起身,道:“若是二夫人和小主子掉一根汗毛,我也不活了。” 若赵雨菲母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死了有什么用?程墨道:“别在这里跪着了,去祠堂门口跪吧。” 一言提醒顾盼儿,道:“我也去,求祖先保估雨菲姐顺利产下麟儿。” 扶起春儿,主婢即刻赶去祠堂,在门口跪下,双手合什,低低祷祝。 第447章 我们的孩子 永昌侯府地方大,空院子多,东闾玉死乞白赖非要住进来,霍书涵随手指给她一个院子,离华居很远,是全府最偏僻的地方。 因为一时意气,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东闾玉趁赵雨菲发作,程墨和霍书涵没有注意,院里婢女仆妇忙成一团,赶紧跑回自己院子,一进门便吩咐:“把门栓紧,谁来也不要开。” 桃花看她小脸熬白,赶紧去把门关上,再顶上两张椅子。 东闾玉像后面有人追赶似的,一溜烟跑回闺房,踢掉鞋子,爬上床,拉过被子兜头盖住。 桃花关好门回来,见她躲在被里簌籁发抖,顿时觉得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蹭到床边,扯过被角,盖在身上。 天慢慢黑了,几个婢女人人惶惶然,竟没人点灯,还是新拨来的粗使仆妇见乌漆抹黑的,点了廊下的灯笼,在门外道:“姑娘,该灯点了。” 听到声音,被里的东闾玉和被外的桃花同时惊叫,声音渗人,把门外的仆妇吓了一跳,火石掉落在地。 主婢几人没吃晚饭,一直枯坐到半夜,桃花睏得不行,劝道:“姑娘睡吧,明天我们收拾收拾,回府去。” 最不济,不是还有家主可以帮着出头吗? 东闾玉想起来时,父亲交待她的话,一阵失神,貌似父亲叮嘱她,不要矜持,要让程墨对她死心塌地。这才来了两天,便要回去吗?父亲交待下来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这儿僻静,府里的人极少踏足,院外空地上半人高的草被夜风一吹,呜呜地响,像小孩啼哭。 东闾玉害怕,赶紧缩到被子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可怜几个婢女不敢合眼,只是索索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拍门声,东闾玉惊醒,整个人从被里蹦了出来,惊道:“天亮了吗?” 桃花哭丧着脸道:“姑娘,外头让开门呢,说是程卫尉来了。” “表姐夫来了?”东闾玉一阵茫然,她还没跟程墨搞好关系呢,他来做什么? 门外的人拍了一会儿门,见里头没有动静,便有人翻院墙进来,从里面打开门,很多人涌进来,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程墨走了进来,在东闾玉闺房门口朗声道:“表妹,出来说话吧。” 桃花情知不出去是不行了,这是人家的地盘,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她道:“奴婢侍候姑娘梳妆。” 东闾玉茫然应了,起来坐好,随桃花摆布。桃花不敢耽搁太久,草草把她的头发盘起来,侍候她换了件外衫。 厅中灯火太亮,东闾玉眯了眯眼睛。 程墨见她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她缺心眼,摊上这么大的事,还能睡着,不服都不行。 “表姐夫。”她行礼,仰脸道:“有什么事么?” 程墨在椅上坐了,道:“你就不问问赵夫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赵夫人?”东闾玉继续茫然中。 你装,你给我装!程墨怒火上升,道:“我来,是想问问你,跟赵夫人有何仇怨,你要这样置她和孩子于死地?或者是跟我程某人有仇,上赶着灭我妻儿来了?” 这话说得重了,东闾玉一个激灵,连声道:“没有没有,我没有。” 妈妈呀,这个见过两次面,看着挺和气的表姐夫,咋一说话这么可怕呢?东闾玉快哭了。 “既然没有,为何挑衅三娘在先,又对二娘下手?你知道她就快临盆,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当得起吗?”程墨越说越是声色俱厉。 他并没有夸大其词,若不是青萝机灵,让黑子去请肖培的同时,自己飞马赶去请乐婆婆,许平君又及时派钟青过来帮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而这一切,全是眼前这个自恃家世的娇娇女惹出来的祸。 东闾玉自小娇宠惯了,何曾有人对她说过重话?她想像此时赵雨菲或者已是一尸两命,心头一颤,腿一软,坐倒在地,又想赵雨菲对她貌似还挺不错,初次见面,牵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的,这么一个好人,就这样没了吗? 她心中一痛,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程墨心里厌恶得不行。东闾玉惹下大祸,先是躲在房里睡大觉,接着恶人先告状般哭泣,若不是他亲眼目睹在前,问清楚事情经过在后,定然以为眼前的姑娘被人欺负呢。 他再也不想瞧她一眼,站起来,走出去,到外面,吩咐道:“给我守紧了。” 普祥应了,自去安排。 赵雨菲醒过来,刚睁开眼便道:“孩子!” 她拼了小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啊,那是她的命根子哪。 程墨把安安静静睡在她身边的孩子抱起,递给她。 赵雨菲抱在怀里,见孩子睡得香甜,小脸不像刚出生的婴儿似的皱巴巴,而是红润饱满,不由看得痴了,浑不知程墨什么时候进来。 程墨来的时候,赵雨菲沉睡未醒,翠花坐在床边垂泪。下午的情景把她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在产房里递应用的物什,给赵雨菲打气,待孩子顺利生下来,她松了口气,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是欢喜的泪。 翠花起身行礼。程墨轻声道:“你也累了一夜,去歇了吧。雨菲这里有我呢。” 翠花估摸男女主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低声应诺,退了下去,却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去吩咐灶上做宵夜。 程墨一直坐在床沿,静静看她的睡颜,真心感谢老天,没有带走她。 赵雨菲抱了一会儿孩子,觉得手有些酸了,又舍不得放下,想叫翠花把抱枕拿来,给她垫垫,一抬头,对上程墨关切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中,映出自己和孩子小小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轻声问,把孩子递给他,道:“我们的孩子!” 程墨把她们母女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道:“是呢,我们的孩子。” 这是他的第二个闺女,却是赵雨菲唯一的孩子,这个孩子注定会得到比别的孩子更多的关爱。 第448章 如何弥补 窗纸透出些许光亮,东方现鱼肚白了。 程墨陪赵雨菲吃了宵夜,两人相拥而睡。 他过来前吩咐黑子持腰牌进宫,向皇帝皇后奏报赵雨菲产下女儿,顺便请几天假。 刘询得到消息,赶紧让人去建章宫告诉许平君,吩咐赏赐,然后再议政事。群臣看在眼里,散朝后马上派小厮回府,通知自家老婆赶快准备礼物,到永昌侯府贺喜。 程墨刚眯了会儿,小陆子便奉诏而来,刘询送的是笔砚,许平君送的是一对赤金手镯,更有赏赐赵雨菲的各色绢一百匹。 赵雨菲身体虚弱,不能起身,由霍书涵代为接诏谢恩。 程墨请小陆子到花厅用茶,小陆子笑道:“陛下吩咐,让咱家快些回宫,把小娘子长相如何奏报陛下。” 刘询曾向程墨提过亲,小陆子贴身侍候,怎会不知?说话间,眼睛里笑意满溢。 程墨哑然失笑,孩子出生才几个时辰,便来相看,哪有这样的事?不过人家奉诏而来,倒不好拒绝,当下让霍书涵抱女儿过来。 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完全没理会有人相看她。 胖嘟嘟的婴儿让人看了忍不住想亲一口,小陆子赞道:“瞧这眉眼,长得可真好。” 小心翼翼看了一回,送上自己的贺礼,这才告辞回宫,跟刘询道:“眉眼像卫尉,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儿。” 刘询去建章宫的时候和许平君说起,两人都觉得这门亲事极好。 程墨送走小陆子,换了衣服,命人押东闾玉上车,来到东闾英府上。 东闾玉刚得知赵雨菲产女,满京城的勋贵公卿都去送礼,永昌侯府门前车水马龙,不免埋怨东闾玉没用,怎么不早点派人来报,害得他没能第一个去送礼。突然门子来报程墨来了,他奇道:“他不在府中招待贵宾,到我这里做什么?” 坊间传说,皇帝亲自吩咐赏赐,有想和程卫尉结亲为亲家的意思,若消息属实,说不定自己也能攀上皇亲呢。 门子还来不及说话,程墨已闯了进来,见了东闾英也不见礼,冷着脸道:“舅父,令爱身娇肉贵,到我府上贱地,很是不适应,如今我把她送回来了。” 两个粗壮的仆妇押着东闾玉,跟在程墨身后,得到他的示意,把东闾玉重重掼在地上,东闾玉疼得“哎哟”一声,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东闾英顿时火冒三丈,怒道:“五郎,你虽深得圣宠,也不可如此六亲不认,她可是你的表妹。” 反正你认我为舅父,我女儿就是你表妹了,无论如何这层关系是走不掉的。 程墨冷笑道:“正是我这位好表妹,差点害得我的妻子一尸两命。你先问问她做了什么,再来跟我说话。” 程墨平时平易近人,从没发过脾气,这时怒气勃发之下,强大的气场让东闾英觉得呼吸不畅,不免冷静了些。 “女儿啊,你做了什么事,惹怒你表姐夫?”东闾英扶起女儿,苦笑道。 自己的女儿什么德性,他哪会不清楚,想必又惹祸了。他心里正埋怨霍书涵不念亲戚情义,没有护着女儿,就听东闾玉低声道:“父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真的要踹春儿去撞赵夫人啊。” “什么?”东闾英大吃一惊。如果一个时辰前他还不知道赵夫人是谁,会发生什么情况的话,现在哪有不清楚的? 程墨道:“好好把事情跟令尊说一遍。” 东闾玉被程墨的气场所慑,断断续续把昨天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没说自己看顾盼儿不顺眼,找她的麻烦,只说和她起争执,然后失手,赵雨菲因而早产。 东闾英越听脸色越苍白,若不是满大街都在传说赵雨菲产女,极为尊荣,他定然以为赵雨菲一尸两命了。肚子那么大,被人这样撞过去,压在身下,怎会没事? 他老于世故,先不责骂女儿,而是双手合什,道:“天可怜见,好人一生平安,赵夫人才能逢凶化吉,遇吉呈祥,母女平安。” 程墨不为所动,道:“现在你说逢凶化吉,可是当时我和涵儿却是吓晕了,如果不是肖太医和钟女医及时赶到,请的稳婆又老成持重,赵氏现在哪有命在,又怎能顺利产下女儿?舅父,这件事你要怎么给我个交待?” 别以为说两句吉利话就能蒙混过去。 东闾英道:“五郎,我给你赔不是,再上门给赵夫人赔礼道歉。要怎么处罚,我都认。” 这话还差不多,程墨脸色总算好了些,道:“赵氏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说吧,要怎么个道歉法。” 东闾玉好死不死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真不是故意的嘛。 东闾英朝女儿连使眼色,让她少说一句。 程墨却已冷笑一声,道:“既然令爱这么说,那我们驾前分辨个清楚明白吧。”说完转身就走。 东闾英大惊,赶紧抢上拉他,没能拉住,程墨已大步出了厢房。 “五郎,玉儿无知,我定会教训她,你看我薄面,别和她计较。”东闾英小跑追上,一边作揖,一边道:“我昨天刚在东城买下一座府邸,刚好赵夫人今天产下爱女,再巧也没有的事了,这府邸便做为令爱的贺礼,你看如何?” 谁稀罕你的府邸?程墨扯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五郎五郎,我在城南有一块地,可以建作坊。你的作坊不是在城外吗?那多不方便啊,不如移到城南,就用这块地,你看可好?”东闾英说着,再次紧紧拉住程墨的袖子,央求道:“幸好赵夫人和令爱母女平安,要不然我这辈子难以心安,再多的田产房子又有什么用?” 不就是说赵雨菲和女儿平安没事,别揪着这件事不放吗?程墨停步转身面对他,道:“令爱让我妻女在鬼门关险些回不来,我的小女儿,还没见到这个花花世界,便要被令爱害得胎死腹中,你跟我说这个?” 谁能体会他在产房外万念俱灰的心情?一座府邸,一块地哪能弥补得了? 东闾英快给跪了,道:“那你想怎么样啊?我把女儿赔你,成不成?” 鬼要你的女儿。程墨道:“我要踏平你东闾氏。” 说完,甩开东闾英,大步而出。 东闾英呆在当地。 第449章 坏了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东闾英祖上曾位列三公,按制临街开府。程墨走下台阶,刚好瞧见几个侍卫簇拥一辆马车路过,马车里的人瞧见程墨,喝令车夫停车,掀起车帘,探出身子,扬声大喊:“五郎,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马车里的人敏捷地跳下马车。 程墨接过马缰,刚要扳镫上马,听到声音回头一看,道:“伯父?” 来人是安国公。他抢上几步,赶到程墨身边,道:“我刚从你府里来,门子说你不在府中,我想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去哪里了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怎么不在府中,反而到这里?” 要不是两家交情非同一般,他定然以为程墨忙着陪赵雨菲,没功夫见客了。一同在府门口求见的勋贵中,不少人都这么想,说程墨有女万事足呢。 程墨把事情经过简略说了,道:“我这就去召集府中的护院,拆了他们的府邸。” 羽林卫是皇帝亲军,没有皇帝旨意不能随意调动,程墨虽然是卫尉,也不能动用羽林卫为已所用,那样做是违制,会被弹劾,有谋反的嫌疑。当然了,若是羽林郎们得到消息,自发赶来帮忙,那又另当别论。 安国公一听就炸了,道:“你伯母前几天说,菲儿要到三月中旬才生产,还说你府中没有长辈,要提前几天到你府中坐镇,帮着照顾。没想今早突然听说菲儿生了,我还奇怪来着,敢情是被东闾家的姑娘害的啊。此事断然不能善了,我这就回府叫人。” 说完,扭头就跑,喊车夫:“赶紧掉头,回府。” 看不出他年纪不小,身手倒利索,程墨一句话来不及说,他已飞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飞驰而去。 门子来不及退出,事情便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他想了再想,小心翼翼对呆若木鸡的东闾英道:“阿郎,快想办法啊,万一羽林卫围住我们府,可怎么办?” 照他的心思,程墨是卫尉,一声令下,羽林卫便开过来,谁敢拦,谁拦得住?把他们传了好几代的府邸拆了,那是妥妥的。 东闾英急道:“怎么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 所以说,家里没有出仕入相的子弟,就是受人欺负也,也不知找谁出头啊。东闾英想起祖上的荣光,不由老泪纵横。 门子为人机灵,出主意道:“九娘子不是常来府上走动吗?霍大将军是程卫尉的岳丈,他老人家说的话,程卫尉总得听吧?您老去求求九娘子,指不定能成。” 九娘子便是霍显了,东闾氏去世,她成为霍光的续弦,按礼得认王氏为母,按照府中排行接下去,排行第九。 东闾英关心则乱,这么明摆着的关系居然没想到,一得门子提醒,马上喊:“备马,备马。”又叫小厮:“把礼物带上。” 礼物是现成的,本来想送给程墨,作为他喜得千金的贺礼,现在只好送给霍显,求她向霍光说情,让程墨平息怒火了。 东闾英匆匆出门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安国公带了三百人到来。这次他没坐车,而是骑在马上,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马鞭一指,喝道:“都给我围了,一个也别放走。” 见来了很多着统一服饰的护院把府邸团团围住,府里的下人都慌了,一个个面如土色,四处乱跑,很快惊动了王氏。 “怎么回事?朗朗乾坤,谁敢不讲王法?”王氏大怒,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道:“给我按品大妆,我要去会会安国公。” 女儿闯下大祸,东闾英的妻子岳氏哪敢跟婆婆说?她不敢接话,妯娌却不留情面,添油加醋道:“您老出去,只有丢人的份。谁叫我们家的姑娘能干呢,把人家快临盆的孕妇撞翻在地,还压在人家的大肚子上,叫人家怎么善罢干休哟?” 王氏忙问怎么回事,二儿媳把从婢女那里听来的话绘声绘色说了,就跟她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似的。 “玉儿呢?叫她来见我!”王氏气得倒仰,厉声道。 二儿媳妇撇了撇嘴,你平时不是最疼爱这个小孙女吗?她就是个惹祸精,给您惹来灭门大祸,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偏心她! 东闾玉已经完全懵了,连哭泣都忘了。她活了十七年,从没如此刻般,觉得人生灰暗。她让桃花取白绫来,道:“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桃花紧紧抱住她,道:“姑娘,你别这样,天无绝人之路,阿郎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连自己都不相信,东闾英有什么办法平息程墨的怒火。别人不知道赵雨菲当时有多危险,她能不知道么? 东闾玉道:“没有办法的。” 当初,父亲不就是想攀附程墨,才把自己送去永昌侯府的么? 另一个**杏的婢女倒还冷静,道:“姑娘不用怕,阿郎也有些人脉,怎么会没有办法?程卫尉又不是霍大将军,哪能一手遮天?您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待阿郎把事情解决了,再给你说一门好亲,保准您的夫婿比程卫尉地位还高。” 桃花冷笑道:“痴人说梦。程卫尉不能一手遮天,谁能?” 两个婢女抖嘴,东闾玉的心思倒慢慢活泛了,或者父亲有办法也说不定呢,门子不是劝他去找姑丈么?说不定事情有转机呢。她想着,慢慢把白绫放下。 听说王氏叫她,她赶紧换了衣服过去,没想到王氏一见她,便扇了她一巴掌,厉声道:“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怎能如此恶毒,连怀孕的妇人都不放过?” 这一巴掌把她打傻了。王氏一向慈爱,她要月亮从不给星星,突然变脸,让她无所适从。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不敢掉下来。 岳氏看女儿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她搂在怀里。 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又来一批人包围我们府了。” 程墨带了两百个护院,和安国公府的护院合在一起,一共五百人,把东闾英的府邸围得密不透风。 第450章 条件 永昌侯府有喜事,从上午到现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这样大喜的日子,程墨没在府中,已经够让人联想万千,议论纷纷了。 黄霸和一群送完礼,没有离去的官员一起在门房闲坐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程墨,有人信誓旦旦说,他一定进宫谢恩,顺便和皇帝把女儿的亲事定下来。 “咦,程卫尉回来了。”坐在门口一个官员起身追了出去,连声喊:“程卫尉,程卫尉。” 程墨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理会,早进府去了。 门房里的人都跟了出来,黄霸也在人群中。他目送程墨进府,转身对树根道:“麻烦通报一声,黄某求见。” 他说着,递了一块银子过去。 树根见程墨神情不对,不敢接他的银子,道:“黄少史见谅,这么多人求见,我家阿郎哪里见得过来?请黄少史稍等,待小的把名册整理了,再去通报,阿郎见谁不见谁,不是小的能决定。” 旁边一个官员笑道:“好一个伶俐的门子,你赶快整理名册,进去通报吧。” 树根说话在情在理又风趣,黄霸也笑了,道:“可不是。” 只是没等树根进去通报,程墨又急匆匆出来了,身后还跟了两队手持棍棒的护院。黄霸等人愕然,这是要去打架么? 程墨骑马,护院们跑步前进。看看这一队人上了官道,黄霸赶紧上马车,吩咐车夫跟在后面。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了过来, 安国公一见程墨,立即翻身下马,道:“五郎,接下来怎么做?” 先表态一切以程墨马首是瞻再说,反正天塌下来,有程墨这个高个子顶着,他怕什么? 程墨冷冷道:“给我砸。” 不给点颜色瞧瞧,真当他好欺负吗? 东闾府的门子见府邸被围,早就关紧大门。 安国公得了吩咐,指挥自家的护院先上。护院们来的时候带了棍棒,得了命令扑上去,用力砸门,把朱漆大门砸得“嘭嘭”响,院里传出一片惊叫声。 王氏到底经历过风浪,沉声道:“开门。” “婆婆!”几个儿媳妇顿时一片哀嚎,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都道:“外面来了那么多人,哪能开门?这些人要是冲进来惊吓了您,可怎么好?” 难道现在我就没有受惊吓了?不过是害怕外面的人冲进来伤害到你们罢了。王氏看看身边,尽是一些女流之辈,连一个男子都没有,不禁怒道:“大郎呢?” 摊上这么大的事,他去哪里了? 二儿媳道:“谁知道大伯去哪了?大伯可是家主,哪能一有事便自顾自逃命呢?” 岳氏也不知道夫君去哪了,她分辨道:“大郎一定去想办法了。你也知道他是家主,怎会丢下这一大家子不管?” 可不就是不管了?二儿媳还要再说,王氏叹了口气,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一人少说一句。” “嘭嘭”的撞门声突然停了,厢房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王氏叫贴身的婢女:“去看看怎么回事。” 安国公府的护院撞了几下,门还没撞开,东闾英回来了,同来的还有霍禹。 东闾英去找霍显为他在霍光面前说情,霍光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以生病为由,拒绝了。霍显收了他的礼,又是名义上的兄妹,不好见死不救,刚要坐车过来,霍禹过来向她请安,一听说此事,便拍着胸脯道:“母亲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就行,我保证让五郎和舅父坐下来和谈。” 只要能坐下来谈条件便成。霍显叮嘱几句,让他陪东闾英过来。 霍禹一下马,便笑吟吟地道:“五郎,好久不见。” 对这位小舅子,程墨一向不感冒,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东闾英抢上前道:“五郎,看在你我亲戚一场的份上,要怎么赔礼道歉,你才肯息了怒气,还请告知老朽一声。” 程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大门上的牌匾,道:“摘下它,让我们踩过去,如何?” 这怎么成?这场牌匾是先祖开府的时候挂上去的,已历经七代,若让程墨从它上面踩过去,与踩在他的脸上有何匹别?东闾玉央求道:“小女确实有不是的地方,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别跟她计较,可好?” 霍禹道:“五郎,以前我一直瞧不起你的出身,觉得你配不起涵儿。直到父亲退隐,我才明白你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很了不起。过去种种,是我的不是,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东闾玉生怕他惹程墨发火,不停给他使眼色,这是来帮忙的吗?分明是来拆台的好吧。 霍光退隐后,他的死忠对他依然忠心,但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不免起了别样心思,对霍禹再没有以前那样热情,微妙之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他今天来,与其说帮东闾英求情,不如说借此向程墨示好。 程墨道:“四舅哥,我现在忙得很,你别跟着掺和成不成?” 遇险那人不是你的妻子,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程墨是个不肯吃亏,有仇必报的汉子,哪能容忍东闾玉如此作为?若东闾玉诚心认错,看在赵雨菲母女平安的份上,他要个说法也就算了,可东闾玉死不悔改,这事哪能就这样算了? 黄霸等人远远站在路边,看程墨带人撞门,咋舌不已。离得远,他们听不清程墨和东闾英说什么,不免费心猜测,别人犹可,黄霸却觉得机会来了,趁人不注意,赶紧跑上马车,去了苏执的府邸。 霍禹道:“舅父怎么说也是母亲的哥哥,你这样对他,置母亲于何地?” 人家会说霍光一退隐,女婿便找大舅哥的麻烦。 他的意思程墨哪会听不出来?他前两天还一口一个舅父叫东闾英呢。看在霍光的面子上,程墨爽快地道:“要按亲戚纠纷处理,也行。只要舅父请陛下做个公断,这件事便作罢。” 东闾英一听差点没晕倒,他连宫门都进不去,怎么请得动皇帝? 霍禹想了想,一口答应下来,道:“一言为定。” 东闾玉急道:“那怎么成?四郎,你别乱答应。” 他做不到啊。 程墨道:“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从现在算起。” 第456章 揽下 书房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程墨。 程墨拍拍张清的肩膀,道:“你为我出气,没错。只是,以后做事,别这么冲动。” 张清的拳拳之心,程墨怎会感受不到?他对自己真心相待,就算一时冲动惹了祸事,那又怎样?大不了自己帮他揽下就是。 程墨本来想告诉张清,这样做有何不妥之处,一见他的神情,又改变主意。 张清并不傻,想想武空的话,再看看同僚们的神情,哪还有不明白的?他道:“五哥,有什么事你直说。” “没什么事。”程墨说着,吩咐榆树:“叫厨子做一桌酒席,送到书房。” 祝三哥、齐康等人起身道谢,武空叹了口气。 张清瞪了祝三哥一眼,道:“三哥,你反应最积极,这件事你也有份,对吧?” 接到口信,第一个赶到的便是祝三哥,把门撞开的也是祝三哥带来的小厮们,张清带去的人反而插不上手。 祝三哥点头,道:“是,这件事我也有份。” 当时他以为张清奉程墨之命,才积极响应,没想到是张清一人所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要他找借口推辞,太怂了,他做不出来。 程墨道:“我是卫尉,不管你们做什么,不还有我么?垂头丧气做什么?抬起头,挺起脊梁,我们羽林卫怕过谁来?” 最后一句话豪气干云。 “诺!”包括张清在内的众羽林郎轰然应了一声,书房里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祝三哥脸上率先有了笑容,道:“卫尉说得是,我们羽林卫怕过谁来?” 他们是皇帝亲军,就算做事出格了些,那些老头子再聒嘈,还能拿他们怎么样不成? 张清不信,道:“五哥,真的没事吗?”又低声嘀咕:“不就是拆了东闾老匹夫的大门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拆了人家的大门,跟打了人家的脸有什么匹别?这样还不够,要怎样才够?程墨知道现在不是教训张清的时候,淡淡道:“真的没事。” 他身为张清的兄弟、上司,难道真能把张清推出去不成?这件事他接下了,岔开话题道:“你们还没瞧瞧孩子吧?我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祝三哥喜道:“好啊,我们就是为看孩子来的。” 武空忙道:“太晚了,夜里风太大,孩子刚出生,哪能吹风?还是待喝满月酒时再看吧。” 这个时代的习俗,除了亲近的女眷,如产妇娘家母亲、嫂嫂,得以看到刚出生的孩子之外,其他亲友都是直到喝满月酒时,主家才抱孩子出来让众人瞧瞧。 祝三哥苦笑道:“四郎,你真是……” 用不用这么认真啊。 出乎祝三哥意料的是,张清也道:“外面风大,别吹着孩子,还是满月的时候再看吧。” 齐康等人附和道:“就是。”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祝三哥也不好坚持,不过这么一来,拆门事件也就岔过去了,不知谁先提起,孩子长得像谁,话题就此展开。 里面说得热闹,树根在门外禀道:“阿郎,一个老头带了好多人,要见你。” 这么晚了,来者不善啊。 程墨道:“不见。” 树根想到老头满面怒容的样子,道:“他说不见阿郎不走呢。” 袁明带一百护院赶到,不敢砸门,按礼让人上前拍门。张清等人还在府里呢,树根不敢去睡觉,坐在门房边打瞌睡边等着,听到拍门声,开了角门一看,好家伙,门外灯火照耀如同白昼,黑压压一大群人,不像是来求见,倒像是来打架。 袁明话说得客气,只是脸上怒容未减。 树根关好角门,叫醒同伴守紧角门,才跑来禀报。 张清接话道:“他不走就不走呗,难道五哥还怕了他?” 武空低声道:“十二郎,闭嘴。” 你还嫌惹的祸事不够多吗? 程墨对榆树道:“你就说我不见他,他要在门外候着也随他。”喊长丰:“叫普管家过来。” 不管你是谁,来做什么,我都接着就是。 武空自东闾府的大门被砸后,一直忧心忡忡,猜测道:“不会是东闾老先生请来的吧?” 程墨道:“你们只管吃喝,吃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不许赖床,该进宫轮值的进宫轮值,该去作坊的去作坊。听见没有?” 这就是不要他们插手的意思了。众人都答应。 普祥来的时候,酒菜也上了桌,程墨坐主位,其余人等依次坐下,吃喝起来。 程墨吩咐普祥:“把府里的护院侍卫都叫到院子里集中。” 普祥听说外头来了很多人,不免有些紧张,但没问什么,答应一声自去安排。 袁明听说程墨直接不见,气得胡子根根竖起,道:“若程卫尉不见老夫,老夫明天便去告御状。” 树根鄙视道:“你告御状的时候,敢说你带很多人围住永昌侯府吗?” 这哪是求见,分别是逼着自家阿郎见他,有这样的人吗?还好意思说要告御状。 袁明分辩道:“程卫尉把东闾先生的府邸砸了,我为求自保,多带几个人,有什么错?” 果真是为了东闾府来的啊。树根赶紧再跑一趟,把消息递进去。 如果真是为东闾英的事来的,程墨还真不能不见。他让张清等人照常吃喝,自己出来见袁明。张清不放心,道:“不是说老头带很多人吗?五哥,你也多带些人去。” 他就不信了,拼人数,他们怕了老头。 程墨道:“不用。”只身出来,站在门口,倒背双手,道:“程某和老先生素不相识,因何半夜求见?” 我跟你不熟,你半夜三更找我做什么? 袁明还是依照礼节拱了拱手,道:“老夫袁公照,见过程卫尉。今天过府,是想问问奉孝府邸被砸被拆,院墙也被拆一事,还请程卫尉给老夫一个说法。” 程墨微微一笑,道:“羽林卫的事,都算在程某帐上便是,有什么说道,只道冲程某来。” 袁明怒极,大笑三声,道:“程卫尉好气魄。” 说完转身便走,列成四队的一百名护院也跟着离去。 程墨目送袁明离去,心想,消息传得可真快。 不管谁跳出来声讨他,他都接着便是,最不济,削爵罢官而已。 第457章 大事 袁明离开永昌侯府,立即马不停蹄拜访其他世家。 树根刚把门关上,回门房准备眯一会儿,不语来了。 程墨听说霍光叫他过去,一点不意外,道:“岳父这时候还没有歇下?” 不语苦笑道:“天都快亮了,阿郎怎么可能没歇下?只是你做下这么大的事,他睡得安稳吗?” 话里有指责之意,更多的是提醒程墨,霍光在睡梦中被叫醒,事情很严重。 程墨披了披风,随不语赶往大将军府时,东闾英已收了泪,由霍显的婢女侍候梳洗更衣。衣服可以换,但脸上破了相,胡子七零八落,却不是一时三刻能恢复如初的。 好不容易收拾完,霍光让他去客房休息,自己坐在椅上闭目养神。 霍显陪在一旁,不时数落程墨几句。 程墨到大将军府门前,夜色漆黑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再过小半个时辰,太阳便喷薄而出,天光大亮了。 霍光退隐后,程墨陪霍书涵来探望过他。他脸色日渐红润,精神日见好转,头痛之症也从日日发作,到三四日才发作一次,可见不闻政事的决定是正确的。 “见过岳父岳母。岳父,深夜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程墨行礼道。 霍光还没说话,霍显跳了起来,抢着道:“你这混小子,眼里还有我这岳母吗?” 居然真的砸了东闾英的大门,太过份了有木有。 霍光瞟她一眼,道:“阿显,你先出去。” 霍显不敢不听,狠狠剜了程墨一眼,出了厢房,顺手带上门。 房里只剩翁婿两人,霍光两道洞察世情的视线落在程墨脸上,看他好一会儿,像要把他看穿,慢慢道:“你真的叫人砸了东闾奉孝的大门?” 姜还是老的辣,程墨决定说实话,把只是做做样子,再和东闾英有约定,东闾玉向赵雨菲道歉,此事已作罢,没想到张清节外生枝说了一遍,道:“十二郎做下的事,和我做并没有区别,岳父要怎么责罚,我接着就是。” 霍光低头笑了笑,道:“你倒讲义气。你可知此事的后果?” “什么后果都由我一力担承。”程墨道:“岳父若是要责罚,尽管冲我来。” 霍光便不说话了。东闾英口口声声哭诉是程墨派人干的,他基本不信,他并没有看错人。只是东闾英是他的大舅兄,不管是看在过世的发妻的面子上,还是看在霍显的面子上,这件事都难以善了。 良久,他道:“我已退隐,不问政事,但此事涉及家事,影响太坏,说不得,我只好参你一本了。” 程墨道:“是。” 霍光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回去吧。” 程墨依言起身告辞。 甬道两旁树木茂盛,路过一株合抱粗的大树时,树冠遮住了廊下灯笼的光,黑暗中风声陡响,直冲程墨的鼻梁而来。程墨侧头避开。 不语送他出来,走在他侧前方,听到风声飞快转身,一把提起黑暗中那人的衣领,拎到光亮处一看,却是东闾英。 东闾英被不语这么一提,半身酸麻,怒道:“你只是一个奴才,怎敢对我无礼?” 不语把他放下,道:“这里是大将军府,休要在府中动粗。” 我才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阿郎让我送他出去,我只管负责把他平安送出门就是。 东闾英怒道:“信不信我叫妹妹把你发卖了?” 不语道:“随便。”再转身向程墨行礼,道:“姑爷,这边请。” 程墨微微颌首,抬腿迈步。 东闾英气得跳脚道:“你还叫他姑爷!你还叫他姑爷!他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程墨笑微微道:“你了不起,你是如猪狗东西。” “你……”东闾英气结,暴跳如雷,程墨早去得远了。 程墨回府,张清等人已吃完,遵程墨之命各自回府。天色太晚,程墨没去妻妾房中歇息,而是去了书房,洗了脸,换了衣服,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是被安国公叫醒的。 安国公焦急得不行,道:“五郎,袁公照这老匹夫联合众世家一起上书,参你目无法纪,目无尊长,妄自尊大,砸了东闾老匹夫的大门,只怕这奏折,已送到陛下驾前了。” 外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更有无数人跑到东闾府围观,可恨东闾英居然硬得下心不修大门,任由大门倒塌在台阶上,真是太不要脸了。 程墨掀被起身,道:“伯父稍安勿躁,他们要弹劾,就由他们弹劾好了。” “那怎么成?”安国公得到消息,先把张清臭骂一顿,再让他收拾细软,带够银票,去作坊暂避,若是皇帝下令捉拿,立即带了细软远走高飞,然后来找程墨想办法,没想到程墨这么淡定。 他先是不解,再一想,东闾英的大门是张清砸的,程墨没动手,他当然不怕啊。 程墨不用动动手指,便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伯父不用担心,他们参我,不关十二郎的事。陛下那里,我会一力担承。” 安国公被他说中心事,老脸一红,讪讪道:“你跟陛下的交情有些不同。” 张清可没有救皇帝于落难之时,皇帝也没跟他兄弟相称。 程墨接过榆树递过来的毛巾洗脸,道:“十二郎没事。我和十二郎是兄弟,我不认,谁认?伯父尽管放心好了。” 安国公郑重行礼,道:“如此,多谢五郎仗义,只是这件事如何善了?”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下狱砍头啊。万一在袁明老匹夫的串联下,天下世家共怒,皇帝也兜不住,可怎么办? 程墨刷牙洗脸毕,神清气爽道:“见招拆招呗。伯父一块儿吃早膳吧?” 安国公哪有心情吃饭,道:“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吃早饭?你怎么吃得下?” 一般人家的早饭是卯时吃,现在午时都过了,还吃什么早饭啊。安国公真心觉得程墨心太宽了,他昨晚担心得一宿睡不着,在床上跟硌饼似的,翻腾了一夜。 程墨道:“我饿了。” 安国公无语,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吃,让他说程墨什么好? 程墨淡定吃完不知是早饭还是早饭的一餐,和安国公到书房喝茶,叫黑子去打听都有哪些人上书弹劾他,朝臣们有哪些反应。 黑子刚出门,小陆子来了,宣程墨即刻进宫。 第458章 冲动是魔鬼 难得休沐,这两天刘询大部分时间在建章宫陪许平君,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不撒手,没想到先是内侍紧急送来霍光的奏折,接着御史大夫曾尝求见。 刘询先看霍光的奏折,弹劾程墨不敬长辈,拆了东闾英的大门。 如果这封奏折是别的朝臣上的,刘询定然留中,但是霍光上的,意义就不一样了,他有恐霍症啊,对霍光那是从心里敬畏。 他问小陆子:“羽林卫那边谁轮值?” 程墨也须进宫轮值,他这么问,是想问程墨可在宫中。小陆子明白他的意思,陪笑道:“陛下忘了,卫尉喜添千金,请了三天假。” 刘询一拍额头,道:“朕确实忘了,那今天谁在宫中轮值?” 既然程墨不在宫中,必然是祝三哥代替他轮值,就是不知祝三哥清不清楚这件事。小陆子想了想,道:“可要宣卫尉丞过来?” 刘询道:“算了。” 重新拿起奏折看了两遍,发现霍光用很平淡的文字陈述这件事,整封奏折不到两百字。难道他有深意?刘询再次拿起奏折看了起来。直到小内侍禀道:“陛下,御史大夫说若陛下不宣他觐见,他就碰死在宫门口。” 刘询讶然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他立志当明君,哪能让谏臣碰死在宫门口?要真是这样,昏君这顶帽子算是戴上了,明君也无望啦。 曾尝上午得知昨天发生在东闾府的事,当即拍案而起,来不及穿朝服,吩咐备车,大步往府门口走,就要进宫当面弹劾程墨,还是他的夫人拉住他,劝他道:“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不穿朝服,别人岂能不参你?” 问题是,不穿朝服,没有带腰牌,那是进不了宫门的,哪怕守卫宫门的禁军认识你,也不会放你进去,何必找不自在呢。 曾尝不得已,让夫人服侍穿朝服,一边气呼呼大骂程墨。夫人对他的脾气早就了解,麻利地帮他穿好了袍服,赶紧让他走人。 他一路催着车夫朝未央宫赶,没想到赶到宫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皇帝还没宣他进去。他气得不行,放言要死谏,吓得禁军劝道:“曾御史,陛下在建章宫,这一来一往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能赶到,你再等等吧,我给你催催。” 曾尝听说不是皇帝不见他,而是路太远,通报的内侍来回跑,耽误了时间,才忍下这口气。 皇帝总算宣他了,他板着脸往里走,一见刘询便跪下放声大哭,道:“国将不国了。” 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国家要灭亡了。刘询一听,脸便沉下来,也不叫他平身,道:“曾爱卿,你这是做什么?” 我怎么昏庸无能了,你要诅咒亡国? 曾尝边哭边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亲眼所见,说的都是别人传的,不过他是正人君子,倒也没对道听途说的话添油加醋,而是怎么听来的,就怎么说。 刘询待他说完,道:“好好儿的,程卫尉怎么要拆了东闾氏的府邸?” 这得多大仇啊,才这样打人家的脸。 东闾玉那一段,发生在赵雨菲院子里,外人哪里知道?大家的关注点在于程墨恃强凌弱,而没问程墨为什么要和东闾英扛上,曾尝被刘询一问,答不上来。 他得知此事,没有了解清楚,马上急冲冲朝未央宫赶,哪有去想前因后果?不过,他并没有被刘询问倒,道:“陛下与程卫尉是在民间处出来的情份,自然和别人不同,偏袒他也是有的。” 这话刘询不爱听,道:“曾爱卿这是说哪里话?你这样的态度要不得,程爱卿为何不拆你的大门,却拆了东闾氏的大门?内中定然有原因,你没有了解清楚,便跑到朕这里乱说一通,岂不辜负朕对你的厚望?” 御史大夫有监督百官之职,可也不是空穴来风,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总得有些凭据。曾尝吃亏在没有了解清楚。 刘询的话很不客气,大违他平时谨言慎行的形象。曾尝怒气上升,道:“听说陛下私下称呼程卫尉为大哥?却不知他可是陛下的兄长?是一母同胞,还是嫡庶有别?” 这扯的有点远了,而且还牵涉到刘询的父母,不由刘询不勃然大怒,厉声道:“大胆!朕私下里做什么,说什么,岂是你能觊觎的?” 难道我一天上几次茅厕你们也要打听不成?太过份了。 曾尝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道:“陛下循私情偏袒程卫尉,臣要弹劾陛下滥用私情。陛下应知天家无私事,天子无私情?” 刘询气笑了,道:“你连朕也教训上了?难道也要说朕拆了谁的大门不成?” 曾尝不甘示弱道:“说不得,程卫尉拆东闾氏的大门就是陛下指使的。” 这话说的,屋角侍候的小陆子都为他捏一把冷汗,说你耿直,也不是这样的耿直法,说你口不择言,也不能不守臣子之道,这样诬陷帝王,像什么样子? 果然,刘询气道:“好一个御史大夫,你就是这样为臣为官的?以前也是这样诬陷其他同僚么?这样的御史大夫,朕要你做什么?来人,将他削职充军。” 曾尝气得发晕,自己取下头上的冠带,放在地上,道:“好,好,好,臣倒要看看陛下是怎么当这个皇帝的。” 小陆子道:“陛下自是千古明君,何用你说?”到廊下叫两个内侍押他去廷尉,由沈定判罪。 刘询气得不行,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才缓过气来,道:“宣大哥进宫,朕有话说。” 事情扑朔迷离,小陆子领了旨,亲自过来宣程墨,一路上把事情始末说了,道:“陛下可气坏了。” 大喜的日子,偏偏跑来这样一个不着调的人,把皇帝气得够呛,他决定等会去廷尉署,跟沈定说一声,一定要从重判曾尝一个欺君之罪。 程墨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叫车夫:“驶快点。” 这件事必须跟刘询说一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不能害得他落下一个昏君的名声呀。 第467章 赖上 感谢中友1104181817投月票。 苏妙华狼狈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想换了衣服再去向父亲请安,没想到刚进门,发现婢女们一个个屏气凝神,贴身婢女雪晴凑上来低声道:“阿郎来了。” 最近苏执来的次数有点多,每次都唠叨她的婚事。 苏妙华正待溜回西厢房换衣裳,没想到堂上传来苏执一声断喝:“鬼鬼祟祟做什么?” 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着调?苏执头痛得不行。 苏妙华刚在永昌侯府被程墨当面这样说,接着被霍书涵逼得狼狈不堪,此时再听到“鬼鬼祟祟”四字,老大不乐意,衣裳也不换,走进厅堂,行礼,道:“我哪有鬼鬼祟祟?程五郎这样说我也就算了,您怎能这样说我?” “程五郎?”苏执大奇,道:“你刚从他那里来?” 他哪想到自家女儿在程墨屋顶窜来窜去,又是趴在屋檐偷窥,又是和黑子等人游斗?灯光下,只见女儿鬓发散乱,两络头发垂在脸颊,衣襟上有些污迹,裙子边角有一片细小的草叶。他上下打量女儿几眼,越看越狐疑,越看脸色越凝重。 苏妙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道:“您看我做什么?” 怎么父亲的眼神那么可怕?像是带着惊喜,又像怒气冲冲? 苏执看着女儿的眼睛,沉声再次问:“你刚从他府上来?” 苏妙华点头,道:“是啊。他太不像话了,居然……” 话没说完,苏执已经扭身出门。苏妙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奇怪。” 程墨这样,父亲也这样,真是无语。父亲走了就走了吧,只要不训她就好。苏妙华叫雪晴进来侍候,洗澡换衣服去了。 苏执出了院子,夜风一吹,心里的火苗变成熊熊大火,他哪还坐得住,换了官袍,坐车赶到永昌侯府。 树根进来禀报时,程墨在书房看书,闻言抬头,道:“什么时辰了,他还过来?” 树根道:“他说有急事求见阿郎。” 要不是他拦着,苏执还想往里闯呢,瞧他怒容满面的样子,只怕事情不小。 有急事?程墨想了想,今天早朝刘询提出整肃吏治,百官遵诏而行,苏执身为丞相,是此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难道他没有主见惯了,拿不定主意,连夜向自己请教不成? “请他进来吧。”程墨道,说到肃清吏治,自己倒有些想法,他若诚心请教,倒不妨跟他谈谈。 从丞相府到永昌侯府的路程不短,一路上,苏执想了好几种方案,但一见程墨的面,他却一样没用上,干脆利落地道:“程卫尉,你好过份。” 程墨刚抬手要见礼,被他这么劈头盖脸的一句,说得有些怔神,道:“苏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执一把扯住程墨的衣袖,道:“来来来,我跟你进宫见驾,分辩个清楚明白。” 这都二更天了,宫门早就落锁,怎么进宫见驾?程墨扯回袖子,道:“你有话直说,到底什么事啊?” 看来不是整肃吏治的事了,可不是这件事,又有什么事呢?这俩父女神经都有些不大正常啊。程墨腹诽,看向苏执的眼神便有些奇怪。 苏执见程墨全当什么事没发生,本来有五分怒气,顿时变成了十分,脸一沉,道:“你和小女做的好事!” “苏姑娘?”程墨道:“她向你告我的黑状了?” 这姑娘恶人先告状!打伤了黑子,惊扰了赵雨菲,还敢让父亲上门质问,真是岂有此理。程墨皱眉道:“苏丞相,不是我说你,令爱太任性了,这样下去,于你官声有损。你还须好好教导教导才是。” “胡说八道!程五郎,你做下伤风败俗之事,还指责妙华,你若不立即娶她,我定要到陛下跟前告你。哼,就算你圣眷深重,只怕陛下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偏袒你。”苏执怒气勃发,恨声道,说完,大刺刺在主位坐了,道:“还不上前见过岳父?” “岳父?”程墨奇道:“我怎么伤风败俗了?你要到陛下驾前告我什么?” 就算闹到刘询跟前,也是苏妙华理亏,他有什么好怕的? 苏执道:“你始乱终弃,还有脸装?” 让他恼火的不是程墨把他的宝贝女儿怎么样了,而是程墨吃完嘴一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始乱终弃?苏丞相,你做梦么?”程墨笑了,在旁边的椅子坐下,道:“令爱这么说?那请她当面对质吧。” 亏他想得出来。 苏执看程墨笑容坦荡,不像吃干抹净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没底,可转念一想,不管事情是不是他做的,总要让他承认才行,要不然女儿的终身又没着落啊。他正色道:“如果你们没有苟且,妙华怎么会衣着不整?她可是说了,从你府上回来。” “她在我屋顶窜上窜下,弄得一身脏污,关我什么事?”程墨失笑,道:“我正要跟你说一声,请令爱以后别再到我府上爬墙了,拙荆可是很生气哟。” 苏执打定主意,要赖上程墨,道:“五朗,这可是你的一面之词。妙华从你府上出去,衣着凌乱,形容不堪,传出去闺名有亏,你可不能推得一干二净啊。” 程墨道:“丞相这话不妥啊,我跟令爱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苏执肃然起身道:“既然五郎坚持这么说,我只有上朝面君,请陛下定夺了。” 你要不怕丢人,随便你。程墨道:“丞相自便。” 苏执见程墨没有半点情份,只好告辞。 第二天早朝,参见皇帝毕,苏执奏道:“臣弹劾程卫尉充乱终弃,请陛下为小女做主。” 一言既口,满朝哗然。 吴朝并没有要求女子从一而终,也不像明清那样把忠贞看得比性命还重,但男女之间那点事,总得双方自愿,颇有点像现代的恋爱自由。当然若一方变心,另一方死缠烂打的也有,但不多,闹到皇帝跟前的却是从不曾有过。 而当事人,一方是丞相千金,一方是当朝红人,更是闻所未闻。 第462章 事了 感谢洪九公2投月票。 程墨坐在椅上,身前放一张几案,比吴朝惯常用的高些,大致有现代茶几那样的高度,几案上放了点心和热茶。 东闾英等人疲累不堪,站在旁边,人人面色灰败,垂头丧气。 太医院派来一位年轻太医,费了半天劲才把袁明救醒。此时天已经黑了,宫门早就关闭,祝三哥和齐康换班,像个跟班似的,站在程墨身后。 袁明定了定神,看清眼前的情景,恨不得没有醒过来。 东闾英苦笑道:“公照,是五郎请来太医救了你。” 现在你欠人家一条命,好意思指责人家,跟人家理论吗? 程墨接过祝三哥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祝三哥赶紧双手接过,一副谄媚的奴才姿态。袁明没眼看,别过脸,但眼前的情形,他不能不有所表示,又把脸转过来,在东闾英的搀扶下起身,向程墨拱了拱手,道:“多谢。” 程墨道:“一码归一码,你精神恢复了没有,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吧。” 袁明昏迷这段时间,程墨基本了解他的情况,京城中的世家就那几家,羽林郎都是勋贵子弟,世居京城,多少听说一些,有知道的附耳把袁明的生平讲了一遍,程墨哪还不知道怎么把他辩驳得体无完肤? 王致等人都看着袁明。 东闾英道:“公照,是我连累了你。这件事,就此作罢吧。” 看看袁明差点当场没命,东闾英心灰意冷之下,决定忍下这口气。虽然他是东闾氏家主,脸面比什么都重要,但在祝三哥端出羽林卫的身份,放言要对他们抄家灭族时,脸面便没那么重要了。 世家之所以能传承千年,屹立不倒,不在于武力有多强大,而在于懂得取舍,若形势于已不利,做出适当让步,是惯常手法。在皇权面前,在场的世家,是无法抗衡的,难不成为一口气,把十几个家族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袁明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看看端坐在椅上,丰神俊朗的程墨,他长叹一声,长揖到地,道:“先前是老朽无状,还请程卫尉勿怪。” 程墨不用杀他,只须见死不救即可,他们被羽林郎围住,不得自由,没有程墨的命令,谁给他请大夫?何况请的是太医,哪怕他们是世家,也请不来太医,那是皇帝以及九卿才有的待遇。 他语出至诚,把姿态放这么低,倒让程墨一肚子的冷嘲热讽说不出口。他也是爽快人,微微一笑,道:“袁公请起。” 一声“袁公”,算是接受袁明的道歉了。 王致跟着上前,同样长揖到地,道:“老朽无状,还请程卫尉勿怪。” 其他人跟着一一上前行礼致歉。 程墨连指着他的鼻子骂的袁明都没怪罪,何况其他人?这些人像囚犯似的被圈了半天,受了不少罪,已经足够。 他大度地道:“各位免礼。天色不早,都回去吧。” 这是放他们走了,东闾英、袁明、王致等人都喜出望外,再次行礼道谢。 程墨起身还礼,道:“舅父,陛下已派人去府上下诏,斥责你管教不严之过。” 有时候能得皇帝惦记,也是荣耀,东闾英脸上堆了笑,道:“如此,多谢了。陛下圣明。” 王致等人也纷纷道贺,比起皇帝雷霆震怒,不痛不痒斥责几句,已是天恩浩荡了。闹了这么一场,目睹袁明在鬼门关走一遭,大家的心态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再没有先前呈万言书时的气势了。 袁明心里苦涩,他差点一命呜呼啊,却一点好处没捞着,倒而成了笑话,以后依然只能跟在东闾英后面,若是东闾英识相,和程墨走动起来,自己更会被他压下去。 程墨道:“天色不早,都散了吧。” 祝三哥应允,道:“都散了。” 在场的羽林郎都是换了班的,听到命令,一齐行礼,道:“恭送卫尉。” 程墨上车而去,东闾英等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站了一会儿,才分别告辞,各自回府。东闾英回府,马上让人修补倒塌的大门,把碎砖收拢收拢,明天叫工匠把院墙砌好。 第二天上朝,有几位朝臣纷纷上奏折弹劾程墨。刘询道:“此事朕已知晓,下诏斥责程卿和东闾氏,卿等再奏,难道昨晚再生事端不成?” 你们所议的事已成旧闻,朕已有了决断,再说就没有意义了。 几位朝臣昨天得到消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下定决心站出来,没想到皇帝已把是非曲直分辩清楚,连诏书都下了,只好讪讪退下。 晚上,程墨回府,霍书涵道:“母亲把我叫过去,说你做得太过了,舅父好生没面子。” 东闾英求救时,霍显以为程墨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没往心里去,霍禹说要替她去做和事佬,她便答应了。没想到事情最后发展成这样,东闾府的大门真的被拆,这就不能忍了。 霍光递了奏折,算是对她有了交待。 她递牌子进宫,许平君却以坐月子不便见客为由,没有见她。她火冒三丈,气得不行,心想,皇后之位本来应该是霍书涵的,现在被许平君占了,她还给自己甩脸子看?真是岂有此理。 可世上岂有此理的事真的很多,她白气了一场,回府后,便把霍书涵叫去,好一通数落。 霍书涵把当时的情景说了,道:“雨菲确实挺危险,幸好母子平安,要不然,就不是拆了舅父大门的事了,估计五郎真的会杀人。您没在场,没看到他脸色有多可怕。” 霍显不以为然道:“不过一个妾侍,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妇人生产,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难产而死的人多了,怪得了谁?” 霍书涵知道她一向瞧不起出身低微的人,也不和她争论,道:“她和五郎青梅竹马,情份不同。” 霍显道:“总之,你得好好说说他,若再有下次,我定然不饶他。” 霍书涵只好答应,待程墨回来,婉转转达霍显的意思。 程墨道:“你受委屈了。” 以霍显的性子,想必没少唠叨。 第466章 激将法 对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姑娘有意?程墨被噎了一下,赶紧表态:“没有的事,我跟苏丞相同朝为官,不好做得太过……” 霍书涵截口道:“你若看上她,我可以放她一马,你若没有看上她,我定要拿她见官。” 不说别的,单就苏妙华的身份,消息传出去,只怕以后没人敢娶了,堂堂丞相千金,翻墙进人家的府邸,还爬上人家的屋顶,偷窥人家夫妻在屋里说话,简直闻所未闻啊。苏执受她连累,怕是得主动请辞。 程墨无奈道:“我哪有看上她?教训她一下,让她长长记性就行了,别大动干戈。” 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程墨对苏妙华的纵容,才使她在府中自由来去。她每次翻墙进来,黑子都蹑在她身后,却从没为难过她。 霍书涵道:“五郎,若是放了她,你颜面何存?” 人家不说你看在苏执的面子上,对她网开一面,而会说你的府邸任由他人出入,岂不成了京城的笑话? 程墨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要让他真把伍全叫来,闹得满城皆知,又觉太小事大作了。 两人说话间,苏妙华突然暴起,解下腰带,横扫一圈,翠花首当其冲,被击倒在地。 阿飞带侍卫们及时赶到,把苏妙华围住,长剑遥指她,道:“苏姑娘,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还请勿怪。” 这就是要放手一搏了。 苏妙华道:“尽管放马过来,怕你不是好汉。” “好汉……”程墨瀑布汗,你明明是姑娘,怎能自称好汉? 阿飞躬身禀道:“阿郎,我等奉夫人之命捉拿女贼,还请阿郎允准。” 捉拿女贼云云,不过是借口,主要还是为黑子出气。程墨道:“我这个阿郎说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阿飞躬身道:“不敢。只是夫人有命……” 刚才接到命令,他们一个个飞奔而来,打算一涌而上,好好教训苏妙华一顿,可是阿郎不同意,这就难办了。他想着,眼角瞟了霍书涵一下。 霍书涵自和程墨认识,从没见他如此刻这般好说话,心里偷笑,俏脸却如寒霜,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哪能乱来?有人不经通报,擅闯我们府邸,怎能轻饶?” 话虽然说得严厉,却没下令动手。 苏妙华受不得激,道:“霍夫人,京城传闻你是嫉妇,我可不怕你。哼,我现在是跟程五郎没什么,要是有什么,我定然嫁进来。” 你善嫉之名天下皆知又怎样?只要我喜欢,一样能得到。苏妙华活了二十年,一向随心所欲,苏执也管不了她。 霍书涵淡淡道:“说到底你还是怕了,你要不怕,现在就嫁过来,何用等到以后?” 程墨连连向霍书涵使眼色,霍书涵只当没瞧见。他只好低声道:“演劝演过了啊。” 你想拿捏苏妙华,吓得她以后不敢再窜进来,也不是这样的吓法。 苏妙华只顾防备阿飞等人,全然没看到程墨的眼色,“演戏”一词还没在这个时代出现,她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接忽略了。 “我怕什么?难道你打得过我?该怕的是你才对。”苏妙华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庑廊的柱子,要不然真打起来背腹受敌,就麻烦了。 霍书涵继续和她斗嘴:“那就说定了,你择日嫁进永昌侯府为妾。” 是为妾,不是为妻。霍书涵故意把“为妾”两个字说得很重。 苏妙华没有细想,只是不愿输了这口气,道:“嫁就嫁,难道我怕了你?” 霍书涵轻笑一声,道:“都撤下吧。” 阿飞等人撤下长剑,退后几步,苏妙华趁机一点脚尖,快如闪电从包围圈飞身而去,慌不择路之下,再次窜上屋顶,连续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总算没伤到她,程墨脸上露出笑容,道:“没事了,都散了吧。” 阿飞行礼带领侍卫们退下。 霍书涵对程墨道:“她既能高来高去,想必身手不错,你不如纳了她,也能贴身保护你。” 侍卫只能在廊下侍候,很多时候不方便,若是有一个身手高强的妾侍贴身保护,安全保障就高很多了。只是以苏妙华的身份,注定不能与人作妾,不过霍书涵并不担心,想办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就行了。 程墨边朝屋里走,边摇头,道:“她脾气不好,我不喜欢。” 大不了找一个身手好的小厮,随时带在身边,何必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霍书涵还要再劝,程墨道:“你不用再说了。” 赵雨菲在屋里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也道:“夫人说得不错,树大招风,你现在深得陛下信任,指不定暗中有多少人欲对你不利呢。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苏姑娘身手这么好,正好带在身边。” 说话间,顾盼儿也来了,帮着劝说:“夫人说得对,她是苏丞相的千金,怎么着也知书识字,这样文武双全的女子,世上难寻。” 程墨哑然失笑,哪有妻妾同劝丈夫纳妾的?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干,坚决不干。你们要逼我娶她,我就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那就是不要她们了。霍书涵、赵雨菲和顾盼儿都识相地闭嘴,顾盼儿脑子转得快,立即提起另一件事:“五郎,你还没为囡囡取名字呢。” 孩子没生下来前,程墨想了几个名字,但赵雨菲生她时差点没命,情况有了变化,昨天程墨让赵雨菲取名,赵雨菲道:“我哪会取什么名?五郎取一个吧。” 只要他觉得好就行。 现在,程墨觉得先前起的名字都不好,没有纪念意义。今天顾盼儿重提,不过是转移话题,省得再说下去,程墨真的“离家出走”。 程墨道:“大名我再想想,乳名就叫青青好了。” 那天要不是青萝处理得当,赵雨菲母子哪能化险为夷?赵雨菲和顾盼儿都没意见,霍书涵道:“太过了。” 赵雨菲坚持要收青萝为义妹,已经足够抬举她了。她现在成了程墨的小姨子,若放出风声要说亲,门槛会被踏破呢,孩子再起这样的乳名,青萝怎么受得起? 第467章 赖上 感谢中友1104181817投月票。 苏妙华狼狈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想换了衣服再去向父亲请安,没想到刚进门,发现婢女们一个个屏气凝神,贴身婢女雪晴凑上来低声道:“阿郎来了。” 最近苏执来的次数有点多,每次都唠叨她的婚事。 苏妙华正待溜回西厢房换衣裳,没想到堂上传来苏执一声断喝:“鬼鬼祟祟做什么?” 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着调?苏执头痛得不行。 苏妙华刚在永昌侯府被程墨当面这样说,接着被霍书涵逼得狼狈不堪,此时再听到“鬼鬼祟祟”四字,老大不乐意,衣裳也不换,走进厅堂,行礼,道:“我哪有鬼鬼祟祟?程五郎这样说我也就算了,您怎能这样说我?” “程五郎?”苏执大奇,道:“你刚从他那里来?” 他哪想到自家女儿在程墨屋顶窜来窜去,又是趴在屋檐偷窥,又是和黑子等人游斗?灯光下,只见女儿鬓发散乱,两络头发垂在脸颊,衣襟上有些污迹,裙子边角有一片细小的草叶。他上下打量女儿几眼,越看越狐疑,越看脸色越凝重。 苏妙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道:“您看我做什么?” 怎么父亲的眼神那么可怕?像是带着惊喜,又像怒气冲冲? 苏执看着女儿的眼睛,沉声再次问:“你刚从他府上来?” 苏妙华点头,道:“是啊。他太不像话了,居然……” 话没说完,苏执已经扭身出门。苏妙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奇怪。” 程墨这样,父亲也这样,真是无语。父亲走了就走了吧,只要不训她就好。苏妙华叫雪晴进来侍候,洗澡换衣服去了。 苏执出了院子,夜风一吹,心里的火苗变成熊熊大火,他哪还坐得住,换了官袍,坐车赶到永昌侯府。 树根进来禀报时,程墨在书房看书,闻言抬头,道:“什么时辰了,他还过来?” 树根道:“他说有急事求见阿郎。” 要不是他拦着,苏执还想往里闯呢,瞧他怒容满面的样子,只怕事情不小。 有急事?程墨想了想,今天早朝刘询提出整肃吏治,百官遵诏而行,苏执身为丞相,是此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难道他没有主见惯了,拿不定主意,连夜向自己请教不成? “请他进来吧。”程墨道,说到肃清吏治,自己倒有些想法,他若诚心请教,倒不妨跟他谈谈。 从丞相府到永昌侯府的路程不短,一路上,苏执想了好几种方案,但一见程墨的面,他却一样没用上,干脆利落地道:“程卫尉,你好过份。” 程墨刚抬手要见礼,被他这么劈头盖脸的一句,说得有些怔神,道:“苏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执一把扯住程墨的衣袖,道:“来来来,我跟你进宫见驾,分辩个清楚明白。” 这都二更天了,宫门早就落锁,怎么进宫见驾?程墨扯回袖子,道:“你有话直说,到底什么事啊?” 看来不是整肃吏治的事了,可不是这件事,又有什么事呢?这俩父女神经都有些不大正常啊。程墨腹诽,看向苏执的眼神便有些奇怪。 苏执见程墨全当什么事没发生,本来有五分怒气,顿时变成了十分,脸一沉,道:“你和小女做的好事!” “苏姑娘?”程墨道:“她向你告我的黑状了?” 这姑娘恶人先告状!打伤了黑子,惊扰了赵雨菲,还敢让父亲上门质问,真是岂有此理。程墨皱眉道:“苏丞相,不是我说你,令爱太任性了,这样下去,于你官声有损。你还须好好教导教导才是。” “胡说八道!程五郎,你做下伤风败俗之事,还指责妙华,你若不立即娶她,我定要到陛下跟前告你。哼,就算你圣眷深重,只怕陛下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偏袒你。”苏执怒气勃发,恨声道,说完,大刺刺在主位坐了,道:“还不上前见过岳父?” “岳父?”程墨奇道:“我怎么伤风败俗了?你要到陛下驾前告我什么?” 就算闹到刘询跟前,也是苏妙华理亏,他有什么好怕的? 苏执道:“你始乱终弃,还有脸装?” 让他恼火的不是程墨把他的宝贝女儿怎么样了,而是程墨吃完嘴一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始乱终弃?苏丞相,你做梦么?”程墨笑了,在旁边的椅子坐下,道:“令爱这么说?那请她当面对质吧。” 亏他想得出来。 苏执看程墨笑容坦荡,不像吃干抹净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没底,可转念一想,不管事情是不是他做的,总要让他承认才行,要不然女儿的终身又没着落啊。他正色道:“如果你们没有苟且,妙华怎么会衣着不整?她可是说了,从你府上回来。” “她在我屋顶窜上窜下,弄得一身脏污,关我什么事?”程墨失笑,道:“我正要跟你说一声,请令爱以后别再到我府上爬墙了,拙荆可是很生气哟。” 苏执打定主意,要赖上程墨,道:“五朗,这可是你的一面之词。妙华从你府上出去,衣着凌乱,形容不堪,传出去闺名有亏,你可不能推得一干二净啊。” 程墨道:“丞相这话不妥啊,我跟令爱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苏执肃然起身道:“既然五郎坚持这么说,我只有上朝面君,请陛下定夺了。” 你要不怕丢人,随便你。程墨道:“丞相自便。” 苏执见程墨没有半点情份,只好告辞。 第二天早朝,参见皇帝毕,苏执奏道:“臣弹劾程卫尉充乱终弃,请陛下为小女做主。” 一言既口,满朝哗然。 吴朝并没有要求女子从一而终,也不像明清那样把忠贞看得比性命还重,但男女之间那点事,总得双方自愿,颇有点像现代的恋爱自由。当然若一方变心,另一方死缠烂打的也有,但不多,闹到皇帝跟前的却是从不曾有过。 而当事人,一方是丞相千金,一方是当朝红人,更是闻所未闻。 第469章 政治任务 一殿的文武人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任谁也吃不消,可是程墨脸不红,心不跳,就当没瞧见,果断道:“臣被苏丞相冤枉,也没脸活在世上了,求陛下赐臣三尽白绫,让臣自尽。” 说话的语气和苏执一模一样,很多人目瞪口呆,这是扛上了? 乐圆见皇帝发话,程墨却以死相逼,大为不满,道:“程卫尉,苏丞相之女丑如无盐吗?你为何坚决拒婚?” 无盐算什么,无盐哪有她天天窜上屋顶可怕?想到若娶他进门,自己夜里和霍书涵被翻红浪时,她在屋顶偷窥,心里便一阵恶寒。 程墨大义凛然道:“苏姑娘乃是丞相千金,我已有妻室,哪能委屈了她?请陛下赐婚,为她另择名门。” 以苏妙华的出身,只要肯下嫁,大把的人争着娶,何必吊死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程墨对苏执的执着,着实无语。 可比他稍差的人家,苏执哪看得上?最重要的是,难得苏妙华和程墨谈得来,常常三天两头去找他,她对谁何曾这么主动过?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苏执才出此狠招。 乐圆道:“苏丞相都不在乎,你何必推辞?呵呵,我要是年轻二十年,少不得和你争一争,现在老了,只好看你抱得美人归啦。” 一句话说得同僚们莞尔,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大为缓解。 笑声中,苏执怒道:“乐大夫,休要胡说。” 我身为丞相,要收拾你一个太中大夫,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真当自己是一碟菜吗? 乐圆道:“苏丞相,我帮你劝程卫尉呢。”说完,向刘询行礼,道:“请陛下下诏赐婚。” 皇帝金口玉言,诏书一出,断无更改的道理,到时程墨愿意娶也得娶,不愿意娶也得娶,要不然就是欺君了。 刘询不愿逼迫程墨,道:“苏卿休要心焦,容朕劝劝程卿。此事以后再议。谁有事启奏?” 皇帝愿意当月老,苏执自然顺坡下驴,道:“谢陛下。” 陶然巴不得这件事揭过去,马上道:“臣有本启奏。” 今天的早朝因为这场插曲,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散朝。刘询宣布散朝的同时,道:“程卿随朕到宣室殿。” 大家行礼毕,向程墨投去笑谑的眼神,三三两两往殿外走时,都在谈论程墨和苏执这场争执。以前无论谁对上程墨,都以失败收场,不知这次苏执能不能赢? 苏执凑到程墨身边,道:“只要五郎允下这门亲事,嫁妆翻倍。” 程墨只是摇头,道:“令爱有丰厚的嫁妆,怎会愁嫁?” “五郎有所不知,妙华自小像男孩子,野得很,长大后对任何男子都像仇人似的,唯有对你与众不同。她虽然没有宣之于口,我还是看得出,她非你不嫁。”苏执无奈道。 “她是喜欢上我家的屋顶吧?”程墨压低声音道:“你还是问问她,我府邸的屋顶为何如此吸引她,劝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他也很困扰好不好?再这样下去,他会得神经衰弱的。 苏执道:“那是妙华的借口,她脸皮子薄。” “……”太无耻的借口了,苏执,你能再无耻一些么?程墨无语。 苏执笑吟吟道:“我先走了,还请五郎给陛下几分薄面。”说完拱手转身离去。 你要是坚决拒婚,皇帝怎么下得来台? 程墨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随后出殿,去宣室殿。 刘询刚在宣室殿坐定,小陆子上了茶具,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程墨便来了。刘询道:“昨天刚送来今春的新茶,大哥陪朕一块尝尝,要是喝着觉得好,拿些回去。” “谢陛下。”程墨说着,在他对面坐下,道:“陛下真要为苏姑娘做媒么?” 刘询道:“如今朝上俱是大将军的人,就算以整肃吏治为名,清除一批,可到底人心不稳,如果大哥能和苏卿联姻,便能稳定政局。” 这是他的心里话,便如此坦诚向程墨托出,也是两人交情好,要是别人,这种话,他是断然不会说的。 程墨素知刘询腹黑,惯于扮猪吃虎,前世他就生生耗死霍光,用钓鱼执法让霍显母子谋反,才把他们一网打尽,把朝政掌握在手中。今世因为他的穿越,这些都没有发生,但刘询继续让苏执当丞相,并把清除异已的重任交给他,可见他的性格并没有变。 可以想像,那些被撸的官员,会多么地恨苏执。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程墨再拒绝便太不近人情了。他苦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苏姑娘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翻墙窜上屋顶揭瓦偷窥,府里要是有这样一个人,臣真心吃不消。若陛下能让她改了这毛病,臣娶她也未曾不可。” 刘询讶然,道:“苏姑娘还有一身轻身功夫?” 你这是什么表情?程墨道:“是,只是没用在正途。” 刘询想了想,笑道:“这个容易,大哥等朕的消息便是。” 程墨只好道:“好。” 水沸了,两人喝茶,今年的春茶比往年的口味醇厚了些,刘询吩咐分一半送到程墨府上,又提起青青,道:“可起了名字?” 程墨道:“乳名叫青青,大名还没定下来。” “朕想了几个名字,和小君商量后,小君觉得佳凝最好。”刘询笑眯眯道,这可是给儿媳妇娶名字,一般人没这机会,他怎会不用心? “佳凝?”程墨只好道:“谢陛下,那就叫佳凝吧。” 刘询旧事重提,道:“朕的二子取名充,只比佳凝大一天,两人连出生日期都这么近,可见有缘分,不如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 放眼满朝文武,谁不想攀上皇室,让女儿成为王妃?偏偏程墨想等女儿大了,看女儿的意思,可他实在不想再等十几年,才等到承诺。 果然,程墨道:“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若佳凝和二皇子两情相悦,臣绝无二话,若佳凝心有所属,臣也会遵重她的选择。请陛下见谅。” 男子娶了不满意的妻子,大不了纳几房心爱的妾侍,女子嫁人却是一辈子的事,身为父母,怎忍看女儿婚姻不幸福?所以程墨断然拒绝。 刘询见程墨坚持,颇为无奈。 旁边侍候的小陆子插话道:“卫尉怎忍拒绝陛下好意?” 程墨笑道:“我也想和陛下结为儿女亲家,只是孩子还小,待他们稍大一些,再说未迟。” 第470章 夜长梦多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苏执并没有回公庑,而是满怀希望地在宣室殿门口守着,午后程墨离去,他马上求见刘询,行礼毕,道:“陛下,不知程卫尉可答应?” 他刚才从程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实在不知道刘询和他谈得怎样。女儿的婚姻大事实在让他挂心,这件事没有解决,实在无法专心奉诏整肃吏治。 他如此急切,把刘询逗笑了,道:“看来苏卿很希望程卿做你的女婿啊。” 苏执也笑了,道:“陛下取笑了,实是小女太过调皮,没有人制得住她,唯有程卫尉的话她多少肯听一些。” 就连自己这个父亲,都拿她没办法啊,要不想办法把她嫁给程墨,就得留在家里当老姑娘了。 刘询赐坐,然后道:“听说令爱很喜欢爬墙上屋顶?程爱卿为此坚决不肯接受这门亲事。” 原来症结在这里,苏执恍然大悟,拍胸脯道:“陛下放心,臣以人格担保,小女嫁到永昌侯府后,绝对不会再窜上屋顶,过个一年半载,她怀了孩子,更加不会了。” 怀了孩子!刘询笑问:“既然你能保证,朕就做一回月老好了。” “谢陛下。”苏执喜出望外,只要皇帝肯下诏书,这桩亲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苏妙华得知皇帝下诏,亲事已定,气得“嗖”的一声窜出自己院子,打马狂奔,跑来找程墨算帐。当然,这次还是翻墙。 霍书涵接了诏书,打赏了来宣诏的内侍,这会儿正和程墨说话,突然屋顶上飘下一个熟悉的声音:“程五郎,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居然让陛下赐婚!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程墨和霍书涵对视一眼,摇头叹息:“我就怕这样!” 要是他和妻妾在被窝里翻滚时,她来这一套,他会痿的。这女人,谁敢娶啊? 霍书涵道:“苏姑娘,你爹可说了,你要是再窜上屋顶,就把你嫁过来,你要是好好儿到府门口求见,经禀报才进来,他会考虑推了这门亲事。” 程墨笑了,这谎扯的好离谱。 苏妙华也不傻,怔了一下,道:“诏书已下,如何能够更改?你骗我的吧?” 还不是太傻嘛,程墨笑出了声。 “看吧,五郎都笑话你了。你也不想想,五郎和陛下是什么交情,怎么不能更改?”霍书涵继续忽悠。 嫁过来好呢,还是三天两天跑来看看他好?苏妙华在屋顶出了神。 程墨见屋顶没了动静,月光透过揭开的屋瓦透进来,扬声道:“苏姑娘,你还在吗?要是在的话,进屋说话。” “哼,你巴不得我走,我偏不走。”苏妙华说着,身法快如鬼魃,飘身下来,闪身进屋,一进来便在椅上坐了,道:“你有什么话和我说?” 程墨道:“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她能伤了黑子,可见练的时日不短,是下过苦功的。她身为苏执的女儿,为何不读书,却要苦练武功? 苏妙华道:“跟我母亲练的,我母亲年轻时是游侠儿,救了我父亲,又嫁给我父亲。” 没想到苏执还有这样的爱情故事,想必两人非常恩爱,苏执才会不顾门第之见,娶了苏妙华的母亲。霍书涵道:“那令堂只教你功夫,不管你吗?” 难不成堂堂丞相夫人,也跟女儿一样,没事喜欢窜上屋顶玩儿? 苏妙华黯然道:“我母亲五年前和父亲口角,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程墨和霍书涵再次对视一眼,心中都默默道:“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的任性啊。” “要不是母亲没在府中,父亲哪会天天逼着我嫁?”苏妙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难得的面现戚容,道:“要是能找到母亲就好了。” 霍书涵真心听不下去了,道:“苏姑娘,你已经二十岁了,别的女子像你这般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啦。若是令堂在家,定然对你的婚事更加焦虑。照我看,你不如允了这门亲事,好好嫁过来,也算了却令尊一番心愿。” 苏妙华嘀咕:“要是能不长大就好了。” 人哪能不长大呢。程墨道:“你要不嫁也行,去家庙修行,别住在府中,要不然令尊天天看你这个样子,会很揪心的。” 苏妙华想着父亲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好,难得的没有反驳程墨,低头想了半晌,突然纵身出窗,消失在夜空中。 真是不走寻常路的姑娘。程墨无奈苦笑。 苏妙华回府找到父亲,道:“我答应这门亲事。” 苏执听说她大骂程墨一通,然后怒气冲冲出门而去,估计是去找程墨了,现在亲事已定,不管她如何折腾,都无法更改。他老神在在,吩咐管家开库房,列嫁妆单子,就在他忙得满头大汗时,女儿突然跑来对他说,愿意嫁了。 苏执太意外了,不敢置信,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颗鸡子了,道:“你说什么?” 苏妙华焉头耷脑道:“我答应这门亲事。” “答应了?!”他还以为要以死相逼,才能逼得她上花轿呢。 “嗯。程五郎说,要让你安心,反正你看我不顺眼,我还是嫁了吧。” 母亲离家出走,父亲不喜欢自己,换了谁也会不开心,不如换个环境,重新过日子。这就是苏妙华现在的想法。 苏执哪管她什么想法,只要肯嫁就行。他大笑道:“哈哈哈,女儿啊,你愿意嫁就好,你快来看看,我给你安排的嫁妆可满意,要什么立即添上。” “随便啦。”苏妙华说着,看也没看初拟的嫁妆单子一眼,转身走了。 苏执忙到四更天,洗漱换衣直接去上朝,在宫门口遇到程墨,一把拉住他,道:“吉期我已定下来了,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太紧迫了,起码得准备个一年半载。”程墨道:“而且令爱还心有疑虑呢。” “没有的事,妙华昨晚亲口跟我说,她愿意嫁了。事不宜迟,赶紧把喜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啊。”苏执喜孜孜道。 万一苏妙华反悔就麻烦了,她身手不错,寻常两三个侍卫都打不过她,就算想绑她上花轿,也做不到。 “……”程墨彻底无语了。 第473章 机会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印书局前院的西厢房,几个匠人正在用胶泥制作泥坯,在一端刻上反体单字。两个杂役小心翼翼抬着刻好的三板泥坯去烧制,走在前面,身材矮些的杂役李四,不小心踩到一块结块发硬的泥巴,一个趄趔,肩头一滑,铁板倾斜,泥坯散落一地。 这些泥坯刚刚晾干,还没有烧制成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首的匠人王老汉听到响声出来一看,大为心疼,怒火升腾而起,大声道:“你们俩怎么做事?可知道这些泥坯是我们刻了半天才刻成的?一下子全摔坏了。罚你们半个月工钱!”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少,识字的匠人更少,很多识字的人自高身份,不肯做匠人的活。印刷用的字又不能太丑,印书局就他们几个的字拿得出手,所有的泥坯,全要他们一个个去刻,每个字不是刻一个泥坯就完事,有些字要刻几个,甚至几十个备用。他们的工作量很大。 摔坏的三板泥坯一共七八十个字,两个匠人得刻一天了。他怎么不心疼? 李四哭丧着脸,高个杂役郑六却嚅嚅道:“是李四肩头滑了才摔坏的,不关我的事,你责罚李四好了。” 李四听说要罚半个月工钱已如割肉般心疼,听郑六这么说,顿时杀猪般叫起来:“怎么不关你的事?你在后面,要是拉住绳索,哪会摔落?还不是你不知想什么走神了,哼,我看,你是在想邻居小花那嫩滑的脸蛋吧?” 郑六大怒,把扁担往地上狠狠一戳,咬牙切齿道:“你瞧上小花直说,何必什么事都扯上她?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小花会喜欢你?” 两个杂役吵了两句,接着大打出手,王老汉要阻止已是不及,气得只是喊:“来人,把这两个粗汉赶出去。” 身着杂役服饰的章布站在几个杂役中间。他到印书局半个月,因为手脚勤快,嘴巴甜,得以调来抬泥坯。刚刚发生的一幕,他全看在眼里,见李四郑六被罚,刚要上前捡拾没有摔散的泥坯,李四郑六打了起来,大脚错动间,所有的泥坯尽成粉末。 前院几个杂役听到王老汉的喊声,匆匆跑了进来,三两下制止住李四郑六,章布把直起的腰弯了下去。 王老汉看着泥坯被踩成粉末,风一吹,扬在空中,气得直喘粗气,只是叫:“快把他们叉出去!” 那是他的心血啊。 李四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粗壮的身子奋力挣扎,道:“我是托了陈十三才进来的,王老汉,你就不怕得罪陈十三吗?” 陈十三是烧炉的头儿。 天气渐热,夏天烧炉得受多大的罪?他是陈十三的连襟,得以进印书局,给陈十三送了四条鱼,又有小姨子在旁边说请,才能得到抬泥坯的活儿。这活儿能偷懒,还不用在炉边烘烤,算是好工作了。 刻好的泥坯烧制的火候,全掌握在烧炉的人手里,若是得罪了陈十三,他故意把泥坯烧坏,王老汉连哭的地儿都没有。烧炉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 王老汉犹豫了一下。 李四顿时得意起来,道:“你要不追究,我在陈十三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保准炉炉烧出来的火候正好。” 王老汉大怒,道:“这么说,是你对我不满,在陈十三跟前说我的坏话,他昨天才故意烧坏了一炉?” 整整一炉好几百字的泥坯啊,就这么全作废了,心疼得他整宿睡不着觉。 李四傻眼了,昨天一整炉烧坏了,还真没有他的事,是陈十三打了个盹,睡过头了,以致烧过了火,泥坯全烧坏啦。 王老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气得额头青筋暴跳,道:“好你个李四,我待你不薄,你居然这样整我。我定要去将作丞跟前告陈十三。来人,把他乱棍打出去。” 欧阳蛰在程墨的保举下,被刘询封了个将作丞,若真能发明出活字印刷术,推广文字,便是吴朝的大功臣,一个将作丞算什么? 李四一看事情闹大了,惊慌失措起来,道:“没有的事,陈十三没有故意烧坏,是我乱说的。” 王老汉哪肯信他。 扭住他的杂役像看白痴一样看他。 李四嘴里喃喃道:“真的没有啊。”双眼乱瞄,希望能找到一个帮他说话的人,可杂役们一碰到他的眼睛,都侧头避了开去,只有一个人双眼平静无波地看他,眼神澄澈,没有一丝杂质。 “章大郎,你可得帮我说说,陈十三真的不是故意的。”李四央求道,要是真把连襟的活儿弄没了,丈母娘一定饶不了他,老婆也饶不了他。 章布一直在等机会。幸好李四还没傻到家,还懂得帮陈十三说话。他在站在门边,刚好王老汉迈步要去欧阳蛰那儿,他手疾手快,赶紧拉住,道:“王大爷,您消消气,这么大的事,十三大爷哪敢当儿戏?李四口不择言,您千万不要当真,要不然真闹起来,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要是传出有人故意把泥坯烧坏,说不定上头会把他们都换了呢。 王老汉回头看了章布一眼,见这小子眉清目秀,别人都是一头的灰和尘,他却头脸干净,不由多看他一眼,语气和缓了些,道:“你懂什么,刻一板泥坯容易吗?现在人手不足,上头任务又紧,上哪找刻字的人去?” 章布道:“小的小时候曾得邻居教导,也识几个字,若是王大爷肯给小的机会,小的愿意帮着刻字。” 刻字的工匠一天的工钱是杂役的五倍,活儿也轻,杂役们说起来,都眼红。 王老汉喜道:“你识字?快,写几个字我瞧瞧。” 能多一个刻字的匠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王老汉顾不得去欧阳蛰跟前告状,也顾不得去找陈三理论,当场叫章布写几个字给他看。 章布出身世家,祖父乃是当世大儒,五岁读书,一手毛笔字曾得章秋亲自指点,岂止是会识字?分明是半个书法大师。 几个字写出来,王老汉赞不绝口,道:“你即时转为匠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陈十三计较,但李四却留不得,立刻给我滚。” 第474章 与众不同 章布字写得好,手脚又勤快,不到一天,王老汉便有了把衣钵传给他的想法,想把一身制泥的技艺倾囊相授。 多一个匠人,每天多刻几十个字,上头交待下来的任务,便多一分完成的把握,王老汉心情很是不错。 只要任务完成了,欧阳蛰一定会请程墨过来参观。以程墨对欧阳蛰的支持力度,定然会抽时间过来。这些天,他一直在练习刺杀的手势,只要有近身的机会,一定能一刀杀死程墨。 章布握紧了手里的刻力,稍微嫌厚的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心里默默盘算着。 印书局离供暖所不远,都位于京城中心偏北,距北阙大约半个时辰的车程。 北阙位置最好的府邸,永昌侯府,此时乱成一锅粥。 苏妙华当姑娘时,从没进过厨房,从来不知厨房会有污秽,地面不是一尘不染,而是有些油污,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宰鱼的婢女,惊叫一声,手一抖,菜刀脱手,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只差一点点,就把她的脑袋削成两半。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跟端上来的美食实有天渊之别,她一息也不要在这种地方呆了。苏妙华快如闪电纵身从窗户纵跃出去,留下乱成一团的厨子和仆妇。 程墨正和几个告辞的同僚说话,普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待他送几个同僚出了院门,还没转身,凑上去道:“阿郎,四娘子大闹厨房,您看……” 这才过门第二天呢,再这样下去,他这管家很难做啊。 “大闹厨房?”程墨边转身往后院走,边道:“好好儿的,她怎么跑去厨房闹事?” 普祥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啊。” 他不敢去问苏妙华,不说她是主,自己是仆,单说她一身好功夫,万一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的,哪挡得了她一个回合? 苏妙华一回自己院子,便把鞋踢掉,喊雪晴:“赶紧拿衣服给我换,不对,端热水来,我要沐浴。” 她最怕身上油腻腻的了。 雪晴看她狼狈成这样,不禁道:“您这是怎么了?” 不会又跑去屋顶坐着吧?哪有新嫁娘爬墙上屋顶的?摊上这样的主子,她们这些婢女也跟着丢脸,偏偏主子不听人劝,唉。 她心里正感叹呢,苏妙华下一句把她雷得外焦内嫩:“我去厨房了,没想到做出绝妙美味的地方极是污秽,我以后再也不吃府里的东西了。” 要不要和离出府呢?这可真是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成亲的吉期定得太匆忙,来不及重新装修,浴室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青砖漫地,没有浴缸可以躺卧,水面上还可以撒鲜花,而是只有三丈见方的空地,粗使婢女抬了大盆,再端了热水进来。 苏妙华在家就是这样沐浴,也没觉得不好。 雪晴想劝,又觉得劝不动,纠结中侍候她把外衣脱下,只剩中衣和纨裤,行礼后退下。 苏妙华刚把自己脱得光洁溜溜,程墨来了。 “大白天的,她洗什么澡?”程墨四下张望,卧室中确实没有苏妙华的身影,不禁皱了皱眉。 雪晴低头道:“四娘子说新妇过门,应该洗手做汤羹,一大早去了厨房,没想到地上油污,她差点摔跤,只好先回来沐浴。” 要编个过得去的理由,解释苏妙华为何跑去厨房,真心不容易,亏得雪晴机灵,总算想出一个理由。 “有新妇过门做汤羹的习俗吗?”程墨双眼盯在雪晴身上,道:“雪晴,你自小侍候你家姑娘,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难道以为你是她的陪嫁,我就发卖不了你?” 雪晴赶紧跪下,道:“四娘子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为难得很。” 她是苏妙华的贴身婢女,若是苏妙华做得太出格,她得劝,若是苏妙华受罚,她得陪,身为奴婢,着实不易。 “说实话。”程墨在椅上坐了,道:“你家姑娘搞什么?” 怎么她做的事,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惊世骇俗? 雪晴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天知道自家主子哪根筋抽了呢。 程墨见问不出什么,也没为难雪晴,连苏执都拿苏妙华没辙,她一个丫头,能拿主子怎么样? 苏妙华拿香喷喷的肥皂把自己来回搓洗了三遍,才觉得干净了些。 要问肥皂哪里来的?当然是程墨来到这个世界发明的,府里上下人人可以使用,仆人们每人一个月发一块,主子们无限里供应。 她换好衣服,把墨发草草盘在头发,一缕滑下,垂在她修长的脖颈上,随着她走动,轻轻晃动。 “雪晴,你死哪里去了?”她说着进门,一眼瞧见坐在椅上的程墨,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腿,想转身到隔壁厢房,叫别的婢女为她梳头。 程墨道:“岳父已在来的路上,想必再过半个时辰就到。” 还没有回门,新婚夫妇不能回娘家,只好委屈苏执跑一趟了。 “你叫父亲来做什么?”苏妙华脸色极不自然,道:“要和离就和离,我能做主。” 程墨冷笑道:“你名下有多少私产?离开这里能购置宅院,置办家私,赚钱养活自己吗?” “我有嫁妆。”提到嫁妆,苏妙华觉得心里踏实很多,道:“虽然没有宅院,但有良田,可以收租子,还有一些古玩字画,可以变卖。” 苏执家底殷实,女儿出嫁,嫁妆丰厚,前天抬嫁妆过来,路上很多人看了眼红。 “还不傻嘛,知道良田能收租,古玩字画能变卖。可是你知道什么时候收租?到了收租的日子,自己去乡下吗?还有古玩字画,你知道怎么变卖,卖给谁?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程墨连声冷笑。。 难道自己离开他,就不能活了?苏妙华不服气地道:“谁骗了我,我杀了谁。” “你出嫁不到三天便被夫家扫地出门,岳父气也气死了,哪会认你这个女儿?你要是惹了人命官司,只能亡命江湖,断然没人为你出头,你好好想想吧。”程墨说着起身,丢下一句:“要是想好了,签字,和离。”扬长而去。 第477章 家有丑事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大开宴席过后,总须收拾一番。霍书涵站在廊下,看仆妇们把器皿装箱入库,青萝过来,在她身边低声道:“夫人,阿郎和四娘子好象闹起来了,连苏丞相都请来啦。” 这才新婚第二天呢,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霍书涵微微一怔,道:“苏丞相来了?” 是他自己爱女情深,等不及明天回门,不顾礼法跑来瞧瞧女儿,还是程墨派人去请,性质截然不同。 青萝自小侍候她,极清楚她的动作表情,她脸上只微微怔了一下,青萝马上敛了笑意,正色道:“奴婢这就去打听清楚。” 刚才她去取东西,无意中听小厮明月和人道:“苏丞相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呢,好几位大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点点头,一个字都没说。” 青萝便觉得可能出事了,来不及问清楚,赶紧过来禀报。办这么大的宴席,时间又紧,霍书涵忙得团团转,她也没闲着,一时半会的,抽不开身去苏妙华的院子看个究竟。现在一见霍书涵蕴的脸色,心下一凛,赶紧把明月叫来询问。 明月今年十六岁,进府的时间不长,普祥虽然再三警告不该说的别说,不该传的别传,违者发卖出去,但他进府几个月,从没见府里发卖过谁,渐渐不把普祥的话当回事。 他进府后,和比他大一岁的清风玩到一块去,两个少年天天有说不完的话,没事就做一堆儿,有好东西一定会分对方一半,比一母同胞的兄弟还要亲密几分。在府门口瞧见苏执的稀罕事,他自然是要跟清风分享的。 青萝是大夫人身边得用的人,人长得美,身材高挑,举止优雅,平素府里的小厮们说起来,口水流一地,不过都知道以她的身份,断然不会配他们这些小厮罢了,虽然如此,口头上讨几句便宜,意淫一下,也是好的。 明月一见青萝找他说话,心头有如鹿撞,眼睛亮晶晶的,嘴快咧到耳根啦,殷勤地道:“青萝姐姐快坐。”拿袖子用力把小板凳擦了擦。 青萝怎么会坐?脸一板,道:“你刚才说苏丞相来了?” “是啊,阿郎亲自到大门口迎接了,我刚好引陶大夫出府,瞧见了。陶大夫向苏丞相行礼,苏丞只是点点头,便随阿郎进府了。”明月为了讨好青萝,和她多说会儿话,又道:“我看他满脸怒气,不知谁惹他生气了。” 陶然是太中大夫,同朝为官,无论如何,苏执也不可能不还礼,无视而过。事出反常必为妖,青萝又赶去苏妙华的院子,叫了院中粗使的仆妇出来问话。 那仆妇好大的嗓门,道:“青萝姑娘是不知道啊,今儿一早,我们看了一出好戏。” 把苏妙华在屋顶看风景,程墨生气了,两人起纷争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表情夸张地道:“真真没想到,那样一位丞相千金,居然会做这么出格的事。” 青萝厉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要是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立即发卖了你!” 仆妇愕然,大张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直到青萝苗条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她还保留这个造型。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青萝说翻脸就翻脸? “一大早吵翻了?为了再次上屋顶的事?”霍书涵蹙了蹙眉,道:“五郎太小题太作了。” 苏妙华在自己院里窜上窜下,翻墙上屋,霍书涵还真一点不介意,只要不到处乱窜,把府里搞得乌烟瘴气就好。 话题涉及男主人,青萝不敢置评,垂手而立,等候指示。 霍书涵道:“你看着她们一些。” “是。”青萝应了,在库房门口站好,扫了仆妇们一眼。东西入库,必须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要不然以后要找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满库房翻找?那得多累啊。 仆妇们哪懂这个,所以要有人看着。要不是很多宾客没有离去,有些人需要普祥这个管家去送送,霍书涵哪会管这些?早丢给普祥了。 霍书涵刚走进苏妙华院里,便见几个仆妇站在树荫下,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一个仆妇道:“真难为她高来高去的,脚尖一点,就上了屋。” 这几个仆妇都是前几天拨过来到做洒扫、浇花,抬水等粗活的,在她们小心眼里,丞相千金是高到天际的人物,跟府里的正牌夫人霍夫人并肩,她们能在这种天仙似的人物院里侍候,那是祖上积德了。 没想到,这才成亲第二天呢,新娘子便让她们眼珠子掉了一地。 霍书涵“咳”了一声。几个仆妇回头一看,大惊,忙屈身行礼,道:“夫人。” “你们很闲么?要是太闲了,不妨去扫路。”霍书涵淡淡说着,迈步走上甬道。 几个仆妇惊得说不出话,眼看她走上厅堂的台阶,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道:“奴婢不闲,奴婢忙得很。” 我的娘哎,大夫人怎么过来了? 程墨安抚了苏妙华,回到厅堂劝苏执:“妙华的性子,岳父是知道的,她只是还没转换角色而已。” 苏执并不知道两人昨晚没有圆房,也没想到女儿连这种事都不懂,还以为两人已做了夫妻,女儿已从黄花大闺女变成妇人了,还会没转换角色?他叹道:“五郎不要为她说话了。” 不仅上屋顶,还要和离,还要离家出走,他的小心脏怎么接受得了? 程墨还要接着劝,就听廊下侍候的婢女朗声道:“夫人。” 在府里,有诰命在身,能被称为夫人的,只有霍书涵和赵雨菲两人。赵雨菲还在坐月子呢,昨天那么热闹,她都没出来,不可能这时候过来。 程墨要迎出去,苏执一把拉住,道:“五郎帮着遮掩一些。”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让这个人知道实情,他都没脸呆下去了。 程墨点头道:“岳父放心。” 苏执松了口气,松开拉程墨衣袖的手,站了起来。 霍书涵迈步进厅,瞟了程墨一眼,再向苏执行礼:“侄女见过叔父。” 苏执果然在这儿,看来事情闹得不小哇。 第478章 坚不让步 “贤侄女,快快请起。”苏执变脸似的,满面怒容,眉眼中又怒又愁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如春风般的和蔼。他语气温和地道:“我和大将军同朝为官,份属同僚,如今你我又是亲戚,无需客气。” 霍书涵顺势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道:“妙华呢?怎么没过来陪伯父?” 父亲到女儿府中作客,身为女儿居然不在旁边陪伴,实是大违常情啊。 苏执“呵呵”笑了两声,道:“她在房中。” 却不解释苏妙华为何躲在房中。 霍书涵道:“伯父请在这里用了午膳。我去瞧瞧她。” 按理,苏妙华得去拜见她才是。苏执从她脸上看不出愠色,只好干笑道:“最好,呵呵。” 霍书涵侧头,见桌上只有一只空碗,没有别的,微嗔道:“五郎也真是的,怎么不上茶?把咱们家的点心端上来,请伯父尝尝啊。” 客人来了,上茶上点心,那是当时风俗,除了贫穷的百姓喝不起茶,没有余粮做点心之外,家境殷实的人家概没例外。 程墨走到门口,吩咐刚才向霍书涵行礼的婢女:“上茶具、点心。” 婢女是苏妙华的陪嫁,上点心她懂,上茶具却完全不懂,不过她为人机灵,应了一声:“诺。”赶紧找府里的仆妇问去了,不一会儿,茶具和点心都端上来。 霍书涵到做卧室的东厢房一看,苏妙华身着男装,肩背褡裢,板着小脸,坐在床沿,不由含笑道:“这是怎么了?” 苏妙华和霍书涵不熟,昨天行礼时见过,仅此而已。 她小脸依然紧绷,起身道:“夫人请坐。” 卧房分前后两间,中间用屏风隔开,前面放一套现代红木造型的沙发,程墨画了图纸,宜安居出品,算是继官帽椅之后所出的新品。 两只沙发中间有一张茶几,上面放了果盘。 里进一张极大的床,占了半间房,铺着大红的被褥,另外半边是一个加长型梳妆台,此时梳妆台上只有一对烧了一小半的喜烛,哪里有坐的地方? 苏妙华话一出口,才发现语病,总不能请霍书涵在床上坐吧?两人可没亲密到这地步。她俏脸微微一红,看起来神色便和缓了些,举步向外走去。 霍书涵随后步出里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五郎有些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霍书涵道:“在自己院子,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别出了自己院子就好。” 这是她的底线。她可不希望自己和程墨恩爱的时候,苏妙华窜上屋顶偷窥,虽说她是丞相千金,不至于这么下作,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会不会兴之所致乱来?只要她不出声,自己和五郎情动之际,又如何能发觉? 苏妙华很委屈,一个人生闷气,突然见霍书涵过来,还以为她来嘲笑自己呢,坊间不是都在传她是妒妇么?要不是皇帝下诏,只怕她不肯让自己进门呢。她打起精神,准备和霍书涵唇枪舌剑一番,要是说不过,那就拳脚上见功夫吧。 没起到霍书涵一见面,却说了这么大度的话。是啊,这里是她的院子,她想爬墙就爬墙,想上屋就上屋,谁管得着?凭什么得听程墨的?想到程墨居然把父亲找来,父亲还扇了她一耳光,她心头的火熊熊烧起。 可在霍书涵面前,她还是很有礼貌地道:“多谢。” 多谢你给我出主意。 霍书涵见把她搞掂,微微一笑,道:“令尊对你爱意深重,不过一天没见,马上赶过来瞧你,你该陪他说说话才是。走,我们到厅堂去。” 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苏妙华能不去吗? 茶具刚上,水刚沸,程墨和苏执相对无言。门窗洞开,苏执生怕两人说话声传到隔壁,他老脸没地方搁,却没想到霍书涵管着家务,府里都是她的人,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程墨提壶准备泡茶,见两个女人肩并肩进来,眉头一挑,道:“你们不在房中说悄悄话,过来做什么?” 苏妙华瞪了他一眼,脸臭臭的,别过头去。 霍书涵却笑对苏执道:“府里事多,侄女这就告辞了。” 苏执一颗心总算放回胸膛,浑身一松,捋须微笑道:“茶刚沸,怎么不喝了茶再走?” 霍书涵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以昨天刚办喜事,还有手尾没有收拾为由,推辞了,临走前,似笑非笑瞟了程墨一眼。 程墨被她一瞟,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素知她机智,苏妙华可不要被她当枪使才好。 苏妙华在下首坐了,眼望门口,一副不想理睬程墨和父亲的样子。 苏执看了她的背景半天,长叹一声,道:“华儿啊,父亲打你,是为你好。五郎是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过日子吗?” 非要闹和离。普天之下,像程墨这般长相,这般年轻便高居九卿之一,得封列侯的,又有几人?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啦,要是真的和离,有得你哭的地方。 什么是和离?就是女方提出离婚。所以程墨一以休了她相威胁,苏妙华马上反唇相讥,要和离。 程墨料定苏执不会同意,不过是打打嘴炮,大丈夫能屈能伸,让让老婆又怎么了? 苏妙华冷笑道:“府里管事的是霍夫人吧?她准我上屋顶,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不就是上个屋顶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哼,以后我天天在屋顶上晒太阳,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苏妙华想着,得意地瞟了程墨一眼,尖尖的下巴一扬,梳了妇人发髻的头颅仰视四十五度角。 原来霍书涵是来给她撑腰了。她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啦?程墨失笑,把沸水倒进装了茶叶的盖碗,茶叶滚了两滚,在水中载沉载浮,茶香溢出。 苏执气得说不出话。 程墨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道:“岳父请喝茶。” 苏执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是如此没有仪态,为父再也无脸苟活于人世,你要逼死为父,尽管爬墙上屋顶。” 说完,茶也不喝,午饭也不吃,袍袖一拂,怒气冲冲离去。 第479章 嘴馋 程墨追出去把苏执送到大门口,他是岳父,又是当朝丞相,礼数总得尽到。 留宿的宾客大多告辞回去了,大门口只有三四辆马车,两个身着官袍的男子,和一个身着大袖儒衫的老者,先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见程墨站在台阶上,目送一人上了马车,都顺着他的眼睛去看那辆停在台阶边的马车。 平角马车静静停在白玉台阶旁,那比别的马车长了一倍,宽了一半的车身,无声地彰显着它的低调奢华。 只有当朝丞相,才能坐这种规格的马车。 当然,霍光未曾退隐时,马车比这辆还要宽,还要长,但他是能够废立皇帝的人物,自然另当别论。 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程墨目送苏执上车,车夫扬鞭驾车离去,才转过身,便见门槛边站了三人,两人脸色怪怪的,一见他,迅速换了副笑脸,拱手道:“卫尉起得好早。” 这都午时了,还早!程墨自然明白他们话中调笑之意,拱手还礼道:“三位怎么不在府中吃了午膳再走?走走走,一起喝几杯。” 说着上前两步,把了刚才笑得最怪异的一人的手臂,此人名江蔚,现为骑郎将,食俸一千石。江蔚是武将,偏偏天下太平,朝中没有战事,闲得蛋疼,平时除了练武上衙之外,便是喝酒逛窑子,又常叹浊酒太淡,一次喝十斤还不过瘾。 程墨自酿的美酒在勋贵公卿中名声显扬,据在安国公府喝过一次的太常丞陶然说,此酒有如琼浆玉液,一倒出来,便芳香扑鼻,让人舍不得咽入腹中。江蔚嘴馋已久,终于有机会喝,哪能错过机会?他辰时刚过便赶来,借口帮忙,希望能多喝一次,谁不知道程墨有钱,府中上下人等,一时三餐呢?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中午主家摆宴招待众位贵宾,席上上的酒便是这种美酒,他只喝一口,便飘飘欲仙,可是他知道晚上才是大头,舍不得多喝,只喝了一坛,有些不过瘾,想偷一坛下午抽空喝,众目睽睽之下,难以下手。再说,他过府做客,对府中情形不熟,偷了酒藏在哪呢?思来想去,只得作罢。 可是到晚上,那就无所顾忌了,他开怀大喝,不知喝了多少坛,直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扶到客房歇息,还死抱着酒坛不放。睡梦中恍惚还把怀中剩下的半坛酒喝得精光。难得喝到这么好的酒,喝得这么过瘾,这辈子,他是不会忘了。 见程墨留客,他蠢蠢欲动,对其余两人道:“那我们就留下?” 那两人,一个是太史丞傅义,一个是大儒兼前帝师杜晴。傅义也是因为难得一喝的美酒而多喝了几杯,但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气氛实在太好了,人人举杯,或是畅饮,或是互相敬酒,今早醒过来,他便有些懊恼,怪自己行为有失检点。 杜晴是昭帝的老师,本拟尽力教导辅佐皇帝,没想到昭帝英年早逝,他伤心之余,拒绝了程墨的劝说,没有再为帝师,教导新皇帝刘询。前几天,他接到请柬,感念程墨对他的知遇之恩,才来赴宴,没想到席上很多不认识的人向他敬酒,他哪能驳了人家的面子?只好举杯和人干了,轻抿一口。这样一口一口地抿,还是喝醉了,唉,这酒实在是太醇厚了。 身为学富五车的大儒,居然在宴席上喝醉了酒,以至留宿主家,传出去,他也没脸见人了。因而,他故意磨蹭到这时候,就是估摸着宾客走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转过通往大门的宽阔甬道,居然先遇到傅义,再遇到江蔚。 傅义他曾见过一面,江蔚却是完全不认识。可他不认识人家,难保人家认不认识他呀。他恨不得以袖遮面,尽快出府上车,没想到刚到门口,恰好遇到程墨送苏执出来。 苏执已上车,程墨目送,两人都没注意到他。如此一来,倒不好抢出去了。 傅义和江蔚都认出那是苏执的马车,脸上神色古怪,杜晴是大儒,只有些讶异。待程墨转身,互相见礼,杜晴像做了贼似的,老脸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吱吱唔唔地不知怎么开口。 傅义却大大方方道:“卫尉盛情,只是府中有事,不便多留,日后定然过府拜访,一醉方休。” 不过是刚好到吃饭的时间,遇到三人,程墨客气一句,并不是真的留客,道:“好,那就改日再约。”说着眼望杜晴,意示询问。 杜晴巴不得早点离去,哪肯留下,学着傅义的样子道:“老夫下午还要给几个弟子授课,不便久留,他日再和卫尉煮酒论诗。” 程墨还没说话,江蔚已老大不高兴道:“你们怎么这样啊?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喝了酒再去授课嘛。” 程墨见三人一齐现身,还以为他们一起告辞的呢,大家都是来喝喜酒的,这两人要走,自己怎么好单独留下?再说,以他的官职地位,程墨也不会亲自陪他喝酒啊。 杜晴不认识他,从官袍上看,认出这是一位将军。他不认识这人,更谈不上交情,交浅言情是大忌,也就没说话。 傅义道:“江将军留下喝酒吧,我等先告辞了。” 向程墨和江蔚拱了拱手,转身下台阶,上了等在那里的自家马车。 杜晴有样学样。 江蔚纠结得很,浓眉揪成一团,想要留下又怕自己官职不够,要是程墨吩咐府中的管家陪自己喝酒,那就十分无趣了,可要这样走了,又舍不得那上等美酒。 程墨含笑看他。 江蔚脸上肌肉抽蓄几下,像牙疼似地道:“既然这样,下官也告辞了。” 看你这么不舍,难道少吃一顿酒会少了二两肉?程墨忍笑道:“好此也好。” 江蔚走下台阶,又站住,转身道:“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卫尉能否通融?” 看他两眼放光,定然对某件物事十分渴望。程墨道:“请说。” 那得看你要什么了,能给则给,不能给定然拒绝。 江蔚心一横,朗声道:“昨晚饮了府上的美酒,十分难舍,不知卫尉能否割爱,送下官两坛?” 第486章 一凳子砸晕 狗蛋和同伴隔空眉来眼去,掌柜的看在眼里,更加心惊。这伙人天天在这几个坊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天这是赖上太白居了。 掌柜的陪笑道:“客官,小店小本经营,原没几个利钱,你要这么说,只能让小店关门大吉了。小店一关门,小老儿、厨子和伙计就没了营生,我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可怎么过?还请客官高抬贵手,放过小店。” 多一个人吃饭不怕,怕的是你们一团伙天天在这儿呼朋唤友,把正经客人都吓跑了。 狗蛋自以为找到长期饭票,哪肯轻易松口,何况又来了帮手。他把脸一板,道:“仇掌柜,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是你店中的小二辱骂老子,怎么说得像是老子不让你们开店似的?哼,店小二害得老子以后没脸见人,就快饿死了。你们要是不赔偿,老子就在这里住下去。” 说来说去,就是赖上太白居了。 仇掌柜向一个上菜的伙计使个眼色,那伙计会意,把菜放下,赶紧离去。 仇掌柜收了笑,苦着脸道:“客官千万别这么说,小二不懂事,您老怎么能跟他一般见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店小二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缩在墙角,恨恨瞪了狗蛋一眼。 狗蛋大怒,撸袖子就要过去揍他。 仇掌柜赶紧拦住,一边骂店小二:“你就会惹祸。明天不用来了,赶紧滚蛋。” 店小二不敢再说,愤愤离店而去,走到门口,两个无赖同时伸出腿,店小二猝不及防,先是一个趔趄,接着摔了一跤,跌了个狗吃屎,满堂客人眼睁睁看着,人人脸上露出不愤之色,却没人站出来指责这两个无赖。 无赖对面的座头,坐了爷孙俩,老者胡子花白,暗暗叹了口气,起身把店小二扶起来。 店里发生的这一幕,苏妙华全看在眼里,她再不谐世事,也看出狗蛋在敲诈勒索,心头火起,就要动手教训他,打得他满地找牙。 她丢下手里的锦帕,刚要站起来,伙计手端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串用红绳串起的铜钱,刚好一千文。 仇掌柜接过托盘,递给狗蛋,道:“客官光临小店,总不能空手而归,小老儿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客官笑纳。” 一千文,就是一两银子,已经不少。约两三好友上太白居吃饭,点四个菜就饭,足够吃饱,不过一百多文。仇掌柜生怕狗蛋和同伴大闹太白居,惊走客人,才如此大出血。 狗蛋面露嘲讽,两根手指拈起串铜板的红绳,晃了晃,突然一把掷在仇掌柜脸上。 两人离得近,仇掌柜又以为钱已不少,狗蛋若不满意,再加一串就是,完全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千枚铜板快如闪电砸在他的脸上,刚好砸在他的眉眼和鼻梁上,他只觉眼睛鼻梁一疼,“哎哟”一声,捂住了脸。 殷红的血自他手掌间淌下。 这时,狗蛋恶狠狠的声音才传进他的耳朵:“当老子是乞儿吗?!”说话间,抬腿朝双眼不能视物的仇掌柜腿间踹去。 变故陡生,仇掌柜旁边的伙计惊得呆了,一时竟忘了拉开仇掌柜。 苏妙华大怒,霍地起身,抄起身下的条凳便朝狗蛋头上砸去。 官帽椅现身京城已两年有余,宜安居随后又推出各种家具,有长桌、条凳,富贵春推出同样的产品,两家店都接受预订,很多高档酒楼在宜安居订制家具,而中低档酒楼却是富贵春的主顾。 现在京城的大小酒楼已几乎没有使用席子的了,太白居也不例外,去年刚在富贵春订了一批条凳长桌。条凳上的油漆还腥红得很呢。 众食客只见一道红光砸向狗蛋的头颅,狗蛋闷哼一声,便软软倒地。伙计站得近,看得清,见他的脚尖刚触及仇掌柜的下身,便无力地垂下,才惊叫出来:“啊——” 苏妙华一条凳把狗蛋砸晕,放下条凳,吩咐伙计:“赶紧扶掌柜去看太……大夫。” 伙计指着地上的狗蛋,结结巴巴道:“血……血……” 靠近门口的两个无赖吃了一惊,打个手势,闪身出门,食客们没想到瘦瘦弱弱的少年如此凶狠,都惊呆了,竟没有一人发觉两人离去。 地上狗蛋像死尸似的躺着不动,脑袋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如泉涌,半边身子已浸在血液中。 大厅中先是静得落针可闻,接着不知谁惶惶然发一声喊:“杀人啦!”夺门而出,杯盘碗盏“砰砰”掉落在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店中的食客跑得精光。 仇掌柜一手捂脸,一手摸索着抓住伙计的肩头,道:“发生什么事?” 刚才听到“砰”的一声,接着是伙计惊恐的大叫,他已经觉得不妙了,然后是有人喊“杀人!”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心惊胆战。 伙计还在结巴,舌头打结,只是道:“血……血……” 好多血啊。 店里的伙计都惊呆了,一个个子高大,年约二十五六岁,名叫长生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抢过来扶住仇掌柜,道:“掌柜的,有位客官把狗蛋砸晕了,要不要报官?” “砸晕了?”仇掌柜脸色大变,这下真的是惹了大祸了,那些无赖混混定然不肯干休,太白居十有八九得关门大吉了。 苏妙华一条凳下去,气也消了,重新坐回条凳,道:“他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你快扶你家掌柜去看大夫吧,迟了恐眼睛落下残疾。” 眼睛落下残疾,就是瞎了,一个人瞎了,拿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刚才仇掌柜对狗蛋说的那番话,她听进心里去了。 长生迟疑道:“真的不用报官吗?” 此时,狗蛋头上的血还在“突突”往外冒,苏妙华恨他无事生非,敲诈勒索,没提醒伙计们帮他包扎止血,长生纵然胆大,也没经历过这种事,以为他死了,哪敢去碰他? 仇掌柜总算听到“报官”两个字了,惊叫道:“怎么能报官?” 报官,就要吃官司啊,他们是小老百姓,最怕见官了,见了官,还能脱得了身么? 就在这时,十一二个手持棍棒的无赖涌进店中,带头的正是刀疤脸。 第487章 兄弟们,抄家伙(月票一百五十加更) 刀疤脸在店外等得不耐烦,眼看狗蛋进太白居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么长时间,女扮男装的大姑娘早就吃喝完了,可他死盯着人进人出的太白居,愣是没看到狗蛋和“他”走出来。 他只好派两个小弟入内看着,既是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忙,也是监视狗蛋,若让他发现狗蛋想染指他看上的女子,他宰了他。 太白居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进进出出的食客身影拉得老长,又有两个男子从里面出来,刀疤脸借着晃动的微光,凑近两步看了看,却被走在前头的一个男子瞪了一眼。 一向只有他欺负人,什么时候别人敢欺负他?他刚要发作,招呼身后的小弟把这两人胖揍一顿,一群食客发神经似的跑了出来,边跑还边喊:“杀人啦,快跑!” 那两个先出来,刚走下台阶,来到大街上的男子站住脚步,回头望向“砰砰”声大作的太白居,一脸茫然。 刀疤脸并不知道这两人是被他派进去的小弟赶出来的幸运儿,正因为先出来一步,没有受到惊吓。 “狗娘养的!”他低低骂了一声,这么多人一古脑儿跑出来,那女扮男装的大姑娘不知跑去哪里了,灯光昏暗,他哪里看得清?想到到嘴的肥羊就这么丢了,他气得目眦欲裂,胸膛起伏不停。 大街上几个行人刚好经过这儿,听到叫声有人问:“在哪儿?在哪儿?” 一辆马车自东向西驶来,被跑出来的行人一冲,收势不及,撞上一个男子,车夫想向右拐避开,又撞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号啕大哭起来,一个老者抱起孩子,上去和车夫理论。 灯笼晃动中,依稀可见老者就是扶店小二起来的那位老人,被车撞的,正是他的宝贝大孙子。今天他兴致好,带孙子到太白居吃一顿好的,没想到先是遇到有无赖生事,接着有人喊杀人,他坐在门边,离得远,看不清楚,可若真是杀人,官差定然要到场问案,这个时候不走,今晚怕是得在衙门过夜了。再说,孙儿还小,哪能让他瞧见这么血腥的场面?他带着孙子随人群跑了出来。没想祸不单行,一出来就让马车给撞了。 刀疤脸看老人和车夫理论,突然很想上去揣他两脚,再问问他,那位俊俏的美人儿往哪里跑,他好去追。他刚抬腿,身边有人叫了一声:“老大,狗蛋被那小娘们打死了。” 他还没回过神,道:“谁死了?” 难道里边真的死了人?是狗蛋失手把人打死了吗? 两个无赖齐声道:“狗蛋死了。” 刀疤脸一怔,转身望向两个小弟,见两人脸色苍白,一脸惶然,只有十五岁的小弟马老四身子还抖个不停。 “什么?!狗蛋被人打死了?”大概一息,刀疤脸才彻底回过味儿,立即跳了起来,吼道:“他怎么死了?” 附近几个坊,特别是这条街,是他的地盘,百姓们见到他们无退避三舍的,茶楼酒馆的小二见他们进来吃霸王餐,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他手下的小弟让人宰了?开什么玩笑! 马老四结结巴巴道:“被那小娘们一条凳砸死了。” 想想刚才的场景,他就心有余悸,太可怕了,那么快的手法,不要说狗蛋,就是他们老大,那也是万万避不开的。他耳边还回响条凳砸在狗蛋脑袋上发出的巨响,两条腿抖个不停。 “那小娘们?她一个外乡人,怕她个屁。”刀疤脸朝后喊:“兄弟们抄家伙,上!” 四散在街两旁的四五个无赖应声而出,他们打群架惯了,都有趁手的家伙,当下各自去取了,又有人跑去把这条街的无赖都叫来,一下子凑了十几人。 长生一见刀疤脸等人凶神恶煞冲了进来,脸都吓白了,脚一软,跌坐在地,其余伙计更不用说,机灵的立即躲到桌下,反应不快的吓傻了,呆呆站着,脚边一滩黄白之物。 仇掌柜听声音不对,移开捂着眼鼻的手。他的鼻梁折了,中间塌了一块,血从鼻梁处往下淌,整张脸看起来很是诡异,眼皮肿得老高,乌青一片,眼睛眯着,依稀能看到一丝光亮。要不是感觉到一团黑影迎面扑来,危急之中赶紧闭上眼,他一双眼睛就废了,饶是如此,双眼也疼痛难忍。 他努力睁开一条缝,只见很多人影晃来晃去,耳边传来“砰砰”声,不知这些人在干什么,想把眼睛再睁大一些,眼皮肿得核桃似的,却是再也睁不动了。 “不要打了。”他焦灼地喊,可谁去听他的呢? 刀疤脸冲进来一眼见狗蛋躺在血泡中,他立即红了眼,不由分说,一棍子把爷孙俩刚才坐过的座头砸得粉碎,然后咬牙切齿道:“给我砸,狠狠地砸!” 众小弟哪还会客气,顿时“砰砰”之声大作,伙计们也遭了池鱼之灾,顺带挨了好几棍。 苏妙华刚嫁到永昌侯府,哪有带刀剑等兵器?她平时练武用的长剑还留在丞相府呢,匆匆离家出走,心神有些恍惚,也没想到带兵器防身。这时见刀疤脸面目狰狞,见座头砸座头,见人砸人,不由恼了,抄起条凳,迎了上去。 刀疤脸自小混迹街头,打架经验丰富无比,却从没有受过名师指点,不过是好猛斗勇罢了,哪是苏妙华这等得自名家传授的子弟的对手?虽然她兵器不趁手,但三招过去,还是占了上风。 刀疤脸看到她一跃一丈多,便猜她武功不弱,要不然也不会想趁她神思不属的当口把她拐走了。这时眼见不敌,招呼道:“兄弟们一齐上,先把这小娘们拿下再说。” 众多在砸座头杯盘,揍伙计们的的小弟轰然答应一声,朝苏妙华围了过来。 苏妙华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这伙人已经看出自己是女子。既看出她是女子,有何目的,可想而知,不禁大怒,道:“你们想掳本姑娘?做你们的清秋大梦去吧。” 她以为这伙人趁夜想掳她,并没想到狗蛋身上去。 第488章 一网打尽 外出寻找的仆从侍卫陆续回来了,普祥汇总了信息,赶到丞相府禀报:“阿郎,东城的客栈都询问了,没有四娘子投宿的记录。不如,请伍大人派人帮着打听打听?” 他们可是把东城的客栈都问遍了,有永昌侯府的腰牌,客栈的伙计很配合,可是眼看天快亮了,新娘子还是没有一点消息,他急得不得了,想来想去,唯有让官差出动了。 满京城找了这么一场,永昌侯府走失一位长相俊俏的小娘子的消息已是包不住了,只是这位小娘子的身份存疑而已。 程墨见他疲惫不堪,道:“你们辛苦了,去帐上支些银子,大家吃点夜宵,再去城门口守着,确定她没有出城,我会让伍大人出面。” 普祥应了,自去安排。 路上漆黑一片,府门前灯笼的光像要被黑暗吞没,发出惨淡的光晕,照不到两尺远的地面。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老管家上了年岁,又坚持要亲自去找,大半夜奔波下来,连抬腿的力气都没了,看看府门在望,一咬牙,勉强朝前走去。 有先到的仆人阿愧正在拍门,大家伙都外出,门子哪敢睡下?都在门房候着呢,一听门外有人拍门,马上跑出来开门。 阿愧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刚好在灯笼的光晕下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走出去一看,道:“老管家,你怎么了?” 老管家瘦瘦高高的身子摇摇欲坠,喘气道:“快扶我进去。” 后面又有人赶来,和阿愧把老管家扶进去了。 雨生没有和府里的仆人一起外出寻找,而是一直守在书房的廊下,适时添茶添点心,十分乖觉。这时见老管家被扶进来,萎顿不已,忙让阿愧扶他回房歇息,自己再一一汇总消息。 “姑爷,没有找到姑娘。”他向程墨禀报时,眼睛都红了。现在阿郎病倒,唯一的姑娘却离家出走,这可怎么好? 程墨道:“你们去歇息吧,除老管家外,其余的人午时到城门口接替我府上的人,守到城门关闭时回府。” 难保没有城门守卒认识苏妙华,若是画影图形让他们看着,倒不如自己府上的人守着,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大肆张扬啊。 程墨倒没觉得自己的面子有多么重要,他一向不大在乎别人怎么说,说些什么,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应该怎么做。可是苏执的面子他不能不在乎,苏执为人谨慎,洁身自好,是极爱面子的人,突然传出女儿出嫁第二天离开夫家,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何况这场盛大的婚礼,满朝文武勋贵公卿都参加了,京城的百姓也是津津乐道,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一定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他和苏执,半点好处也没有。 雨生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仆人们用两条腿走了半夜,确实累了,各自散去。 这时,曾强已用完针,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 程墨道:“这会儿不早不晚的,曾太医不如就在府中歇息,待天亮后再回去。” 曾强的家眷并没有随他进京,他又长住大将军府,身为客人,半夜才归,总不大好。曾强自然明白程墨的意思,道:“多谢程卫尉。” 程墨安排他在书房院子里的耳房歇了,万一有什么事,也好随请随到。 他去看苏执。苏执微闭双眼,见他来了,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巴巴看他。 程黑道:“还没有找到。岳父不用担心,我有办法找到。” 苏执哪能不担心?只要苏妙华出了城门,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又上哪里找她?他却不知此时苏妙华就在伍全的衙门里。 食客四散奔逃,其中不免有热心人,到街上后,想着出了人命,无论如何得报官,于是赶去京兆府。 伍全一听出了人命,马上召集三班衙役,急急赶来。这时,太白居已成一片废墟,桌椅大多成了木头,刀疤脸一伙四五人受伤,其余的人都发狠围攻苏妙华。 苏妙华兵器不趁手,要不然早把刀疤脸一伙打趴了。双方斗得激烈,难免有所误伤,倒霉的仇掌柜受到二次伤害,已经被打晕过去,伙计们但凡能夺门而出的,都逃了出去,只有在二楼侍候的,被挡住了路,只能缩在楼上,浑身抖个不停。 就在楼上的伙计们度日如年时,伍全带了三班衙役如天神般冲了进来。伍全在衙役们的簇拥下暴喝一声:“统统给本官放下兵器,违者立毙于刀下。” 苏妙华一人勇斗十几人大半个时辰,只剩刀疤脸在内一共三人没有放倒,可她是娇小姐,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额前细汗密密,此时一见差役来了,条凳急速抡动,舞成一团红光,逼退刀疤脸,闪身后退三步,身子靠墙站住,把已经没了两条凳腿的条凳扔在地上。 刀疤脸身上挨了好几凳,却越战越勇,咬牙切齿要拿苏妙华发泄,眼看她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再战一会儿定然能把她拿下,好死不死的,官差来了。 “谁报官?”他怒吼一声。 还站着的两个同伴扶墙呼呼喘气,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八、九个兄弟,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吼了一句。 如果他不吼声连连,伍全还不会一下子注意到他,看他棍棒拄地,气势汹汹,像是这伙人的头目,不捉他捉谁?于是用手一指,喝道:“拿下!” 四个差役两前两后,手持水火棍,走上前去。 刀疤脸是混混无赖,哪敢跟官差对抗?他很没种的把手里的棍棒扔掉,束手就擒了。地上的同伙也被差役熟练地锁了,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马老四肩头挨了一条凳,痛入骨髓,很干脆地倒地装死,此时也被锁上拖出去。 苏妙华打斗了这么久,帽子脱落,露出一头瀑布似的秀发,衙役们哪还看不出她是女子?对她便没对刀疤脸那么凶恶,更没一上来便拿铁链锁她,这时她要趁差役们不备,以轻身功夫逃出去,易如反掌,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在两个差役过来时,道:“不用锁,我跟你们走。” 第489章 麻烦 伍全连夜升堂。 大堂上灯火亮如白昼,衙役分列两旁,待伍全坐定后,齐齐吼一声升堂威,伍全把惊堂木一拍,道:“带人犯上堂。” 刀疤脸一路上被差役踢了好几踢,这时被带到堂上,两个差役把他狠狠往地上一掼,再补上一脚。 马老四等人被冷水泼醒,也被带上堂,跪在刀疤脸身后。狗蛋倒霉了点,本来还有救,可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无论是马老四等人,还是苏妙华,都以为他死了,只顾打群架,竟没一人去探他的鼻息。待伍全带了差役过来,差役上前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死了。血流光,怎么可能不死呢。他的尸体也被抬上来,放在马老四等人身后。 杵作验明他的死因,呈了上去。 仇掌柜和一众伙计、小二也被带了上来。 苏妙华帽子掉在地上,打斗中被踏了好几脚,又是脚印又是灰尘,她弃之不用,只把秀发捋了捋,挽了个髻,盘在脑后。 差役见她气质高雅,举止不凡,倒也不敢对她动拳脚,押着她上了公堂,在另一边站了,低声道:“见了大,还不快跪?” 苏妙华看了一眼高坐堂上的伍全,低头不语,到底要不要表明身份呢?她这一犹豫,便感觉到一道怨毒的视线射在她身上。 刀疤脸不怨自己见色起意,对一孤苦无依的外乡人下手,而是怨苏妙华帮着仇掌柜和店小二,把狗蛋打死,把公差引来。这个少女,他已不仅仅想占为已有,而是要折辱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有公差插手,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苏妙华瞪了回去。她也很恼火,好好儿的离家出走,还没走出城门,便惹上公案,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双方眼神交锋之际,伍全再次把惊堂木一拍,道:“大胆人犯,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虽然这个时代上朝见了皇帝不用下跪,百姓见了官员也不用下跪,但现在苏妙华是犯人,刚刚错手打死一个无赖,公堂审案,岂能让她站着回话? 东方出现一丝鱼肚白,接着金乌跳出云层,阳光洒在屋檐、树冠上。 一夜没睡的程墨走到门口,迎着有些凉爽的风,打了个呵欠,忙了一晚,说不累,是假的,可更让他悬心的,是苏妙华还没有找到。 仆人们都回来,门子也就收拾收拾睡下了,可刚打起噜,又有人拍门。 树根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使劲拍门,边拍边喊:“快开门,快开门啊。” 真的一刻都耽搁不得啊。 门子在睡梦中被惊醒,低低骂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门,见天亮了,又低低骂了一声。 他刚拨下门栓,树根便用力推开重厚的朱漆大门,闯了进来。 门子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栓撞中鼻子,就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子跑了进去,边跑边喊:“阿郎,阿郎!” “喂——”门子把门掩好,扭身追了上去。 程墨伸腰踢脚活动四肢,就见树根连跑带喘道:“四娘子找到了。” 门子追进院子,刚要喊人把不速之客拿下,听到这句话,赶紧闭嘴。 “找到了?在哪里?”程墨赶紧收拢身子,迎上来问道。 树根好不容易跑到他面前,喘了口大气,道:“在京兆府。” 程墨看他脸色潮红,汗如雨下,忙让一直在廊下侍候的雨生给他倒杯茶,道:“喝了慢慢说。” 只要人找到就好。 树根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把京兆府来人,询问苏妙华可是永昌侯府的人的事说了,道:“大夫人让那在外院候着,想必是要亲自见这人了。”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霍书涵也很自责,她管着这么大一个家,却没有管住仆妇们乱嚼舌根的毛病。程墨出府后,她把仆妇们召集起来,好一通训,然后又下了严令,以后一旦有人乱说话,打三十大板,然后发卖出去。 众仆妇惶惶应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在坐月子的赵雨菲也听说府里出了事,派翠花过来问霍书涵。霍书涵怕她着急,不敢告诉她实话,只说昨天办了婚礼,有喝喜酒的客人带来的仆妇手脚不干净。 赵雨菲哪里肯信?外来的仆妇手脚不干净,用得着把婢女仆妇们都叫去训话么?顾盼儿担心她急出病,赶紧过来安慰她,陪她说话,好不容易消了她的疑惑。 这一晚,永昌侯府人人无眠。 差役拍门说明来意,树根一听他形容那女子的长相,便断定是自家府里的四娘子,马上过来禀报了。 “失手杀了人?”程墨皱了皱眉,道:“你先回去,跟大夫人说,我即刻去京兆府。” 树根应了,急忙回去。 程墨叮嘱雨生道:“好生侍候,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雨生应了,道:“姑爷放心,奴才省得。” 这件事,一定不能让阿郎知道,要不然他一定着急,到时病情加重,可就药石难医了。 程墨见他是个明白人,不再多说,回房看了看苏执,见他睡得正沉,帮他掖了掖被角,来不及回府换官袍,便急急骑马去了京兆府。 伍全一问双方人犯的身份,傻眼了,这案子审不下去啦。他是果断之人,立即宣布退堂,退入后堂,赶紧派人去永昌侯府求证。 刀疤脸也傻了眼,他以为对方是一个外地进京寻求的孤苦无依少女,没想到竟是权倾朝野的永昌侯、程卫尉的爱妾。 出身丞相府,是丞相千金的话,苏妙华到底说不出口。出了人命,哪怕是失手,也得徒三千里,这辈子算是完了。情急之下,她只好把程墨的名号报上来,含糊说是他的妾,既不失了丞相府的面子,又有永昌侯府的人出面。 她自以为这么做,一举两得,不会丢了父亲的脸面,却不知程墨在短短三年间从一个输得当了裤子的败家子儿,一跃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最有权势的人物,又是霍大将军和苏丞相的女婿,已成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人物,他的佚事,他府里有几位夫人,谁不清楚? 伍全觉得自己的官帽就要戴不牢了,摊上这种事,程墨未必会留他。 第492章 变成不测 狗蛋家境小康,家中父母双全,上头有三个哥哥,他是家中幼子,自小父母把他捧在手心,要月亮不给星星,情愿省吃俭用,也不愿意他受一点委屈。长大后,他跟刀疤脸等人混在一起,父母虽觉不妥,也舍不得说他,父亲生怕他交朋友手头拮据,会被朋友瞧不起,时不时塞一把钱给他。 天没有亮,家中来了不速之客,命根子被人活活打死了。狗蛋的父亲谷老汉,母亲黄氏当场晕了过去,三个哥哥好不容易救醒,这会儿正在堂下候着。 雷班头跟他们分说完利害,把谷老汉夫妻俩带进来。 谷老汉瞟了一眼坐在椅上的俊朗青年,赶紧把头低下,跪下嚅嚅道:“见过程卫尉。” 黄氏却不管那么多,满心眼里只记得儿子是被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打死的,进来后双眼直勾勾看了一圈,伍全有胡子首先排除,剩下两个,程墨居中而坐,俊朗而阳光,唯有苏妙华一看便是女子,偏又穿男式长衫。 人家是受害人的亲属,程墨当然不好摆官威,忙起身相扶,道:“老人家快快请起。” 他这里刚把谷老汉扶起来,黄氏已恶狠狠朝苏妙华扑了过去,嘴里厉声喊道:“还我儿的命来!” 她面目狰狞,目露凶光,苏妙华从没见过这么凶狠的人,不禁吓了一跳,往椅里缩了缩。 程墨发现不对,回身相救时,黄氏一个胖胖的身子已扑到椅边,苏妙华空有一身功夫,被吓傻了,全然反应不过来。 黄氏满口黄牙咬得格格响,像要生啖苏妙华的肉,粗短的十指掐向苏妙华的脖子。 程墨一把提起黄氏的衣领,用力一扯,把她一个一百四五十斤的身子硬生生扯离椅子三尺,再往外掼去。 这番变故,说来话长,其实不到一息。 厅中变生不测,伍全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喝道:“来人,把这老妇看守起来。” 雷班头带谷老汉夫妇进来后,退到廊下,不敢往厅中看,只是低头望着院中靠廊下处一株不知名的紫色花儿,突然听见伍全变了调的声音,扭头一看,吓得魂儿都没了,飞跑进来,一把抱住黄氏。 黄氏被掼在地上,摔得并不重,程墨只是担心她会反扑,才把她掼开,并不想伤她,手劲不大。 她硕大的屁股一着地,马上爬了起来,再次朝苏妙华扑去。 雷班头就在这时赶到,不顾一切,先把她抱住再说。黄氏哪有客气,十指又抓又挠,一口黄牙更是对准他的耳朵狠狠咬去。 自家大人和贵客在厅中说话,没得召唤,谁敢擅入?差役们都聚在大堂廊下,这所院子只有雷班头一人。 伍全一见黄氏如此凶狠,胆敢侵犯程墨的小妾,不禁气急败坏,跑到廊下,叫在耳房侍候的老仆:“还等什么?赶紧去外面叫人啊。” 老仆见伍全一张脸都绿了,神情狼狈,不知发生什么事,赶紧答应一声,豁出这把老骨头,跑出去叫人。 苏妙华吓得花容失色,一见程墨过来,扑进他怀里,纤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嘤嘤哭了起来。她活了二十年,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受过这样的惊吓啊。 程墨大手轻拍她的脊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温柔的话语,熟悉的气味,让苏妙华惊怕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只是她舍不得离开这个温柔舒服的怀抱,依然双手抱紧他的腰。 外面吃完早餐,或站或坐聊着天的差役们,突然见被他们尊称为“乐叔”的老仆匆匆跑进来,双手连挥,嘴里只是喊:“快去!” 差役们都不明所以地看着老仆,这是演的哪出戏? 郑五顺着老仆招手的方向望去,从这条甬道过去,可不是大人处理公务的院落?难道那里出了什么事?他迟迟疑疑站起来,道:“大人叫我们过去吗?” 老仆是把伍全带大的,视伍全如自己的儿子,一见他的样子,情知出事,一紧张,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点头。 郑五道:“兄弟们,都去瞧瞧吧。” 他招呼一声,四五个跟他要好的差役跟他一起去了。他们刚进院子,便听到雷班头一声惨叫,赶到厅门口,只见黄氏满口的血,形容狰狞。雷班头没了一只耳朵,鲜血“咕噜噜”地冒出来。 郑五等人心里打了个突,赶紧上去,七手八脚把黄氏制住,解救雷班头。 伍全一见郑五等人制住了黄氏,心里稍安,顾不得去察看雷班头的伤势,赶紧跪倒向程墨请罪:“下官罪该万死。” 这次,真的是该死,不是客气话。 雷班头耳朵被生生扯出来,一声惨呼,惊天动地,听得人心里寒渗渗的,饶是苏妙华一向自诩胆大包天,也被吓得不轻,把头直往程墨怀里缩,恨不得挤进他的骨骼里去。 春末夏初的天气,已有些炎热,衣衫薄了很多,两人俱着男装,穿的都是禅衣这种用轻衫制成的长衫。此时苏妙华滑如凝脂的脸颊通过薄薄的春衫,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的肌肤,处子淡淡的体香直往鼻孔里钻,程墨的心跳骤然加速。 听到伍全请罪,程墨知道黄氏已被制住,柔声道:“没事了,先放开手,乖。” “嗯。”苏妙华从没这么乖巧过,乖乖松开紧紧抱住程墨蜂腰的手,蟾首轻抬,一双点漆般的眼眸痴痴看他。 程墨轻抚了抚她蓬松凌乱的秀发,轻声道:“没事了。” 苏妙华贝齿轻咬下唇,用力点了点头,真不敢想像,没有他在身边,她会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她想起黄氏狰狞的神情,又紧紧攥住程墨的袖子。 程墨转身,道:“伍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起来。” 伍全脸色苍白站了起来,道:“下官没有想到那老妇居然如此凶悍,下官该死。” 一般遇到这种事,雷班头带人进来前,会跟死者家属分说清楚利害。死者家属既知利害,断无如此疯狂的行径。难道这次,雷班头少做一道程序?他心里存疑,朝满脸是血的雷班头望去。 第494章 谈妥 黄氏右边脸颊高高肿起,满嘴黄牙随血箭喷出老远,干瘪的嘴唇不停往外流血,形状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她欲喷火的眼睛迎视着程墨,一眨不眨。 谷老汉不知眼前这位俊朗的青年是何许人物,可青年坐在上位,却是一眼看出来的,程墨刚才对雷班头说的话,他也听在耳里,这时急忙道:“官爷,贱妇心伤小儿之死,得了失心疯,求官爷不要和她计较。” 众差役大怒,虽然程墨问话,他们不敢插嘴,却人人对谷老汉怒目而视。 程墨想起前世,有些有后台的人,杀了人,便出示一份神经医院的病历,以此脱罪,没想到这个时代的百生也有这份急智,不禁莞尔。 伍全一直注意程墨的神色,见他唇角勾了勾,脸上又没有表情,不知刚才什么事让他觉得好笑。可眼前的情景,无暇容他细想,他把脸一沉,道:“谷黄氏咬伤雷班头,致雷班头致残,罪不可赫,本官会行文上报朝庭,判决谷黄氏死刑。” 杀官犹如造反,雷班头虽然不是官,但也是吃公差饭的捕头,如今被黄氏咬伤,自然罪加一等。 谷老汉吓得魂不附体,只是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嘭嘭”声。 黄氏使出浑身力气闹了这一场,被锁起来后又挣扎了一会儿,有些脱力,心伤爱子死去,誓要随他而去的心思反而淡了,见老伴不停为自己磕头求饶,心下不忍,道:“狗蛋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你不要这样。” 人家是官,自己是民,求他又有什么用?想到当初为儿子取了狗蛋这个易养活的名字,希望他能长命百岁,没想到还是活不到二十岁,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大仙说得对啊,狗蛋是个短命的,不好养活。” 原来当年,狗蛋百日时,有一自称赤脚大仙的云游仙士路过,无意间见了狗蛋的面相,便道:“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 谷老汉苦求破解之法,赤脚大仙一言不发,摇摇头走了。夫妻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按习俗给儿子取了贱名,希望能好养活,眼看儿子一年年长大,过两年便二十岁,没想到就在这时,他死了,被人活活打死了。 忆及往事,黄氏如何不悲伤? 谷老汉不理,只是不停地磕头,哀求道:“小儿自己打架斗殴,死有余辜,只求大人放过贱妇,小老儿夫妻俩不再举告。” 不再举告,也就是放弃追诉的权利了。 伍全微微颌首,对谷老汉的识相大为满意。 黄氏却叫了起来:“怎么能不告呢?被打死的可是我们的儿子啊,那是我十月怀胎,一手养大的儿子。” 谷老汉低喝道:“闭嘴。若不是你把班头大人咬伤了……” 如果不是你咬伤了雷班头,我用得着违心说这话吗?儿子死了不能复生,可不能把你搭进去啊。 他话没有说完,黄氏跟他几十年的夫妻,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不禁大悔,道:“儿子不能白死,我以命相抵便是。” 不就是一条贱命吗?她原也不想活了。 伍全冷笑道:“你咬残捕头,一死就够吗?” 俗话说,灭门的县令,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足以让一户小康之家破家灭门,何况伍全是堂堂京兆尹?谷老汉和黄氏脸都白了,看来今天他们一大家子是要交待在这儿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程墨这时开腔了,慢条斯理道:“如果谷黄氏确有悔改之心,有改过自新的表现,本官可以代为救情。” 伍全捋了捋胡须,道:“如果卫尉肯为谷黄氏求情,下官自然不好驳了卫尉的面子。” 两人一唱一回,意思再明白不过,谷老汉活了五十多年,虽没经过大风大浪,生活阅历总是有的,马上给程墨磕了三个头,道:“贱妇确实悔改了,真的悔改了。” 说着,拉着黄氏向程墨磕头。 都到这个份上了,黄氏也只好顺从地道:“贱妇愿意不再追究小儿死亡之事,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贱妇一家。”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还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样没了呀。 程墨笑对伍全道:“雷班头的耳朵缝不回去了,惩罚谷黄氏也于事无补,她家境有限,不如由本官代她赔偿雷班头医药费,这事,就私了吧。” 谷老汉自然千恩万谢。 伍全道:“既然卫尉求情,若是雷班头不告的话,下官自然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雷班头已有了新前程,虽然没了耳朵很让人愤愤,可就如程墨所说,这只耳朵已缝不上去了,再闹腾,也于事无补,不如听程墨的,私了。他在同伴的搀扶下站起来,拱手道:“小人程卫尉的,卫尉既说不要追究,那就不要追究好了。” 谷老汉没口子的道谢,黄氏看看雷班头包扎得像棕球似的脑袋,一腔怒火登时消了。 伍全看看谈得差不多了,朝程墨拱了拱手,道:“卫尉,天色不早,不如升堂,把小娘子误伤谷狗蛋的案子审理了。” 太阳明晃晃挂在空中,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求见,有人击鼓鸣冤,伍全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程墨亲至,他无论如何得把这桩案子审理了,再办别的。 苏妙华从昨天的茫然,到昨晚一夜无眠,刚才又受了惊吓,心弦一直紧绷,现在程墨就在身边,她一放松,神情便有些萎靡。程墨看了她一眼,也想早点了结此事,让她回去休息,道:“如此甚好。” 伍全吩咐升堂,审理苏妙华失手打死狗蛋一案。 已经私下里谈好了,判决起来便快得很,伍全雷厉风行,判程苏氏赔偿谷老汉两百两银子。得知苏妙华的姓氏,伍全有些奇怪,可奇怪的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他并没有细想,也不敢细想。 谷老汉夫妻俩没想到还有赔偿,而且高达两百两,不禁喜出望外,当下没口子的道谢。 伍全又判决苏妙华和刀疤脸一伙赔偿太白居损坏的家什,以及赔偿仇掌柜、伙计们等人的医药费、误工费等。刀疤脸知道踢上铁板,不敢多话,只是唯唯应了。 第495章 自惭 今天是新人三朝回门的日子,一大早,苏家的亲戚至交便过来了。程墨不在府中,苏执沉睡未醒,雨生略一思忖,自作主张把亲戚们请到花厅用茶,一边派人去京兆府向程墨禀报。 案子已结,程墨和伍全寒喧两句,告辞出来,伍全送到府门口,朝两人拱了拱手,道:“卫尉慢走。” 案子能如此了结,程墨很是满意,对伍全的印象很是不错,他停步回身,摆了摆手,含笑道:“伍大人留步。” 伍全站在台阶上,目送程墨和苏妙华一前一后,走向栓在栓马桩前的马匹,从台阶到栓马桩不过几步的距离,苏妙华有两次想去牵程墨的手,却因为伍全的注视,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程墨走在前头,并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伍全却瞧见了,不由微微一笑,他的心情着实不错,没想到就这样和皇帝跟前的红人搭上关系,若是运作得好,再升一级,挪挪位置也不无可能。 程墨刚解下缰绳,雨生派来的小厮赶到了,匆匆行了一礼,把众多亲戚过府迎接新人回门的事说了。 苏妙华俏脸一红,看自己闹的,要不是出了人命官司,这会儿她应该出京城远游了,可让父亲怎么下得来台? 程墨微微颌首,道:“知道了。岳父情况如何?” 小厮只是在外院干些跑腿的粗活,并不能进书房要地,道:“回姑爷的话,小的不知。” “你先回去吧,若岳父醒来,你跟他说一声,我们一个时辰后到。”程墨把小厮打发走,对苏妙华道:“我们回去吧。” 他这一侧头,只见苏妙华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 难道他脸上长了花不成? 苏妙华道:“父亲怎么了?” 说话间,她心虚地低下头。但愿父亲还不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要不然肯定气坏了。 程墨道:“先回府,回去再细说。” 一对夫妻模样的中年男女从他们身边经过,那男子四十岁左右,一双细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苏妙华看,眼看到台阶边了,还回头看,要不是他身边的妇人提醒他一声儿,他就要被台阶绊倒了。 苏妙华厌恶地皱了皱眉,道:“好,回去再说。” 要不是她现在心系父亲,不想惹是生非,非把这色狼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不可。 两人共剩一骑,快马加鞭回了永昌侯府。 永昌侯府大门紧闭,只开角门儿,门子树根打了个呵欠,慢慢从角门儿走了出来,朝府门前那条宽阔的大街望了望,突然两眼发光,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夫人,阿郎回来了。” 程墨在去京兆府时,已派人回府告知,找到苏妙华了,守在各处城门截人的小厮侍卫也撤了回来。 霍书涵一早起床,梳洗毕,吩咐把回门需要准备的礼物准备好,然后坐下吃早餐,这会儿正在厢房和管事婆子们说话呢。 得到禀报,她让婆子们先散了,自己快步迎了出来。 永昌侯府高大的门楣映入眼帘,苏妙华心里忐忑,刚过门便离家出走,就算程墨不说什么,霍书涵能不说什么吗?还有顾盼儿,她可是跟随程墨最久的,要是被她冷言冷语嘲讽一通,自己还有脸见人么? 程墨轻勒马缰,放慢马速,身后一只纤手伸了过来,环住他的腰,一个细如蚊鸣的声音道:“我……我……我还是不进去吧?” 一句话说完,马刚好在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中间停下。程墨明白她的心思,回头道:“你能一辈子不回来吗?” 一辈子不回来,就是和离了。苏妙华心头一跳,程墨这是让她表态吗? 程墨没有要她回答,接着道:“要是不能,那就走吧,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他握了握苏妙华环住他蜂腰的手,牵着她的手,翻身下马,向她张开怀抱,道:“下来吧。” 他的眼神真挚,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阳光洒在他没有一点瑕疵的肌肤上,越发衬得一双漆黑的眼睛如一潭泉水,苏妙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凌乱的秀发,自惭的低下了头。 程墨又再说一声:“下来吧。” “嗯。”苏妙华温顺地应着,温顺地下马,温顺地由程墨牵着她的手,第二次迈进府门口那道高高的门槛。 仆妇们一定笑话死她了。苏妙华想着,头快低到胸口去。 “四娘子,四娘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呜咽由远及近,却是雪晴。她八岁进府,九岁被苏妙华挑中,成为贴身婢女,一直在苏妙华身边侍候,现在又成为陪嫁,一同到了永昌侯府。自苏妙华留书出走后,她几次想自尽,这半天一夜,可谓如在地狱,直到听说苏妙华找到了,才尽情地哭了一场。 她飞奔而来,扑在苏妙华怀里放声大哭,道:“四娘子怎能抛弃婢女,要走,也该带婢女一起走啊,呜呜呜……” 这叫什么话,难道苏妙华离爱出走还上瘾了?程墨听得直皱眉。 霍书涵和顾盼儿迎了出来,霍书涵喜怒不形于色,像什么事没发生似的,道:“时辰不早了,四妹快去更衣,然后和五郎一块回门吧。” 苏妙华见她神态语气没有嘲讽自己的意思,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了一半,到底还是脸色绯红,低声道:“是。”说着,飞快睃了顾盼儿一眼。 顾盼儿出身松竹馆,那是什么地方?她又是极有眼色的人,哪怕心里对这位丞相千金不以为然,也不会在脸上露出来,当下笑吟吟道:“不知五郎和四娘可用了早膳?要不要吩咐厨房备膳?” 苏妙华心口一暖,小声道:“用过了。” 她说得太小声,顾盼儿只见她樱唇动了动,并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刚要再问,程墨已道:“我们用过了,进去再说。” 几人进了厅堂,程墨道:“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霍书涵和顾盼儿应了。 苏妙华走出厅堂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程墨修长挺拨的身姿如一株松柏,她眼眶一热,快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第496章 滋事 感谢洪九公2、书友160717000208112投月票。 苏执做了一个梦,梦中女儿被卖入青楼。他惊吓之下,霍地醒了,只觉汗流浃背,喘不上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姑娘,可找到?” 雨生在帐外侍候,听帐里传出声音,马上卷起帷帐,道:“回阿郎的话,姑娘找到了,一会儿和姑爷一块儿回门。奴才侍候阿郎梳洗吧?” 听说女儿找到,依礼回门,苏执只觉病好了大半,由雨生服侍梳洗,换了新衣。 众多亲戚茶都喝了两杯,苏执还没过来,不禁奇怪,议论纷纷。要知道苏执虽然贵为丞相,平时并不端着丞相架子,反而平易近人,亲戚中谁有难处,他是一定会帮的,亲戚过府求见,他必定亲自接见,从没有不见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丞相府的奴仆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 苏执的堂弟苏律性子急,坐不住,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去瞧瞧。”转身出了花厅,往后院去。府中的奴仆没有拦住,只好跟在后面不停地劝。 曾强早睡早起已成习惯,虽然天快亮时才睡下,但早起的习惯还是没改,他在院中练了一套自制的健身拳,见小厮端洗脸水进去,回房取了药箱,进来为苏执诊脉。 苏执靠在大抱枕上,抬了抬左手,道:“有劳曾太医了。” 他说话依然含糊,仔细听,勉强能分辩说的是什么,比昨晚只能吐出音节显然有所好转。 “丞相客气了。”曾强行完礼,在床边的锦墩坐了,拿起他的手,两指按在他的脉博上。 苏律在后院找了一圈,没找到苏执,抓住一个十二、三岁,名叫为华的小厮逼问。为华素知他的为人,苦笑道:“十七郎君在花厅候着便是,姑爷和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何必到处寻找阿郎?” 苏律想想也对,过会儿程墨和侄女也该回门了,他转身要走,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道:“你家阿郎到底去哪儿了?” 此时不要说他和亲戚们,就是刘询和满朝文武也不知他病了。苏执嫁女,刘询准了他十天假,这才第六天呢。 身为丞相,一举一动牵动天下,病或者不病,都身不由已,那是高级机密,哪能随便往外传?府里的仆从在进府之初便被教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因而无论他怎么问,为华都是一个字也不肯泄露。 苏律几年前曾求苏执举荐他,为他安排一个官职。当时霍光当权,这方面卡得很严,他又一向游手好闲,没有一技之长,苏执费尽心机,把他安排到京兆府任事。当时的京兆尹叫于真,既是苏丞相派下来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给他安排了一个文书的闲职。可是苏律嫌只是一名小吏,连官都不是,看不上眼,撂挑子不干,对苏执的不满就此埋下。 苏妙华嫁给程墨,而程墨家中有大妇,这身份就有些尴尬,他曾私下里嘲笑苏执丢了苏氏的颜面,说什么:“堂堂丞相千金为人作妾,亏他想得出来,要是我,早一头撞死算了。” 今天过来,他原有刁难程墨,羞辱苏妙华,让苏执脸上蒙羞的意思,要不然为什么一见苏执没有现身,便四处寻找?在他想来,定然是苏妙华受了委屈,苏执过府理论去了,至于三朝回门,更是想也不用想。 见为华坚决不肯说,他佯怒道:“你一个小小奴仆,怎敢如此无礼?” 说话间,一巴掌朝为华脸上扇去。他是主人的族人,可不是府里的主子,为华侧身避开。 他更怒了,道:“你个无法无天的奴才,竟敢目中无人,我非活活打杀你不可。”拨足追了过去。 为华一点不畏惧,扭身就跑,朝外院飞奔。他身手灵活,苏律又养尊处忧惯了,一时竟耐何不了他,只是在后面呼三喝四,让众小厮奴仆拿住他。众小厮奴仆哪去理他?都借故走开了。 为华边跑边朝后看,一时没注意前面的路,一头撞进一人怀里,不禁大惊,抬头一看,眼前一张俊脸剑眉星目,一只白哲的大手按在他的肩头,稳住他的身形,这人道:“这是怎么了?” 程墨和苏妙华来了,苏妙华身穿大红喜服,程墨身着官袍。 “姑爷、姑娘,你们来了!”为华看清眼前的人,喜极而泣,道:“十七郎君要打我。” 说话间,呼喝声隐隐传来:“快拿下这目无尊长的奴才。” 众奴仆面露不屑之色,哪去理他? 为华急道:“来了。”一闪身,躲到程墨身后。 程墨携了苏妙华,得前走去,转过一个弯,便见一个年约三旬的男子急奔而来。这男子容长脸儿,颌下微须,一边跑,一边呼喝不停,东张四望。 苏妙华皱眉道:“十七叔。” 要不是经历了昨天的事,她早就上前喝止他了。可是昨天冲动之下,失手打死狗蛋,当时激于义愤,来不及细想,在堂上又受黄氏惊吓,回府后脑海里却总想起狗蛋浸在血泊中的样子,心头很不自在,也就记住教训,不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程墨站住身形,郎声道:“你是何人?在丞相府中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苏律听到有人质问自己,停步望了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了程墨的官袍半晌,道:“你是程卫尉?”再瞟了瞟程墨身侧的苏妙华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侄女,攀了高枝,连我这叔叔也不认了么?” 真没想到,程家居然没把苏妙华当妾侍看待,竟然准她回门。他心里有些不快,脸色便不大好看。不过,他奔跑正急,脸上红潮一片,大概也没人看出来。 程墨最厌恶以亲戚之名,行互相倾轧之事,苏执刚刚病倒,这人便对府中小厮恶形恶相,哪是什么好人?他冷笑道:“你既是叔叔,何故在府中大声喧哗?” 苏律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问我?哼,我是你的长辈,还轮不到你来诘问。” 真没想到,他居然有程墨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侄女婿,以后和朋友们喝酒,有得吹嘘了。他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程墨道:“好,你是长辈。”说完,携了苏妙华的手,抬腿便走,却是不再理会他。 第498章 挑拨离间 苏执颤巍巍抬起能动的左手,想移开枕头,无奈中风之后,手上无力,哪里移得开?程墨帮他拿开枕头,枕头下一本用封套套好的奏折。 “岳父?” “五郎,替我把这封奏折交给陛下。”苏执虽自制,到底还是语带哽咽,只是他说话本就含糊不清,些些哽咽也听不出来。 程墨把奏折郑重收好,道:“岳父且安心养病,一旦病情好转,便销假上朝。” 中风会复发,但也不是完全治不好,苏执不是刚刚参加选拨,须要看风仪,他是当朝丞相,刘询又有重用他的意思,只要能如正常人一般坐卧,有他帮忙,必能重返朝堂。 苏执心灰意冷,道:“五郎可知这封折是怎么写成的?” 程墨也觉奇怪,只是为不引他伤心,没有问。 苏执不待程墨回答,便凄然道:“是我口述,雨生执笔。” 程墨道:“岳父几天前可曾想到,会有此病?下一息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何必想那么多,只管安心养病便是。” 苏执想起就在三天前,得到皇帝赐婚的诏书时他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地筹办婚礼,何曾想到女儿会在新婚第二天离家出走,自己受此刺激,竟有此祸。其实他一向养尊处优,没有运动,又必须时时看霍光的面色,一味忍耐,些些不平,尽数憋在心中,已有些中风的根苗,要不然怎会病势汹汹? “五郎说得是,我且学大将军,修身养性便了。”苏执想起说退就退,毫不留恋的霍光,直到此时,他对霍光才真正敬佩不已。 他就退得不甘心啊。 程墨见他想通,又安慰了几句,道:“来的都是至亲,岳父不好不见他们,只是岳父此刻宜静养,不如让小婿接待他们一回,岳父以为如何?” 苏执也不愿意亲戚们瞧见自己这个样子。他小时候有神童之名,二十二岁便得以举荐为官,一路走到现在,他一直是家族亲戚的骄傲,陡然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够让人难以接受了,见到亲戚们,听他们说些言不由衷的安慰,徒增烦恼。 “如此甚好。” 程墨开了门,把雨生叫进来,道:“你在这里侍候岳父。” 雨生应了。苏执没有儿子,女儿又是假小子,跟他不怎么贴心,倒是雨生跟他有缘,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之余,也能和他说说话,他不免对雨生有些不同,还曾指导过雨生读书识字,两人说是主仆,不如说师生更贴切些。 “姑爷放心,奴才一定用心。”雨生深深行了一礼,道:“就让奴才在阿郎身边侍候吧。” 现在姑娘出阁,阿郎身边只有他了,雨生有些骄傲,又有些心酸,要是阿郎还是以前的样子就好啦。 苏妙华眼睛肿得像核桃,和曾强一前一后进来,曾强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道:“丞相,下官为您施针。” 看着父亲头上插满了明晃晃的银针,苏妙华的眼泪又下停往个掉。雨生道:“姑娘快别哭了,你一哭,阿郎会心疼。” 他话刚出口,苏妙华赶紧把脸颊上的泪水抹了,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哪里哭了。” 苏执看在眼里,心酸不已,女儿直到此时,才真正长大啊。 书房和花厅相隔不远,绕过一条植满桃树的甬道就到了,此时桃花已落尽,枝头结满指甲大小的桃子,绿荫荫的树叶遮蔽了甬道,倒还阴凉。 苏律口沫横飞地说着,众亲戚将信将疑,有人道:“不知表舅是怎么想的,怎么舍得把独生女儿嫁给人作妾呢?” 这人名叫郑四,是苏执表妹的儿子,看苏执膝下无子,曾想过继给苏执,被苏执以“理该在族中挑选合适的子侄过继”为由,拒绝了。这都十年了,也没见苏执过继谁,他心里有些悻悻然,要是苏执点头,他就是丞相府的郎君了,身份大大不同呀。 苏律道:“正是,要不然怎么说二哥处事不明呢?” “谁处事不明?”随清朗的声音进来一个剑眉星目,悬胆鼻,薄薄的唇红润润,俊郎非凡的青年,那青年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向谁,谁便不自在地缩了一下脖子。 气场太他娘的强大了。郑四腹诽着,脚步往后挪了挪,缩到苏律身后。他只是一个表亲,有什么事还是让苏律这本家去对付吧。 苏律一路跟着程墨夫妻俩过来的,见程墨进来,吃了一惊,接着色荏内厉道:“为何不对我等长辈行礼?” 在场的亲戚,一半倒是长辈。 程墨瞟了他一眼,道:“某程五郎,见过众位长辈。因家岳身体不适,无法出来见客,程某又不认识各位亲戚,还请各位亲戚自我介绍一番,程某也好认亲。” “家岳身体不适……”苏律抓住重点,质问道:“二哥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今天就身体不适了?不会是你……” 他话没说完,一个看着比苏执还要年长两岁的男子低喝道:“十七弟休要胡说。”转身和颜悦色对程墨道:“在下苏升,族中排行第三,你叫我三叔便是。不知二哥怎么病了?我这就过去瞧瞧。” 这位苏升,是苏执的亲弟弟,刚才苏律毫无顾忌地胡说八道,他心里很是不爽,只是对苏执为何没有露面心存疑虑,不便反驳苏律的话,此时程墨既说苏律病了,他便关切起来。 这个时代没有计划生育,一个家族的族人多得很,程墨并不知道他是苏执的亲弟弟,道:“三叔稍待,太医正为岳父诊脉,待太医诊脉后再过去不迟。” 苏律小声嘀咕:“谁知道二哥是不是真的病了,或者被他软禁也不无可能。” 还软禁,这小子神经不正常吧?程墨勾了勾唇角,并不答他的话。 苏律见程墨不搭理他,大为不满,道:“你虽位高权重,可今天是家宴,怎能在我们这些长辈面前摆威风?” “够了!”苏升怒道:“来人,把十七弟请出去。” 这是来认亲戚的吗?分明是来搞事好吧,这小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第499章 坚辞 站在廊下,听他说了自家主人半天坏话,一脸怒意的小厮望向程墨,程墨点了点头。小厮二话不说,马上转身便走,很快,进来两个粗壮家丁,一人一边,架起苏律就走。 苏律大叫:“你们把二哥怎么了?我要去京兆府告你们。” 他大喊大叫,可是不仅苏执没有闻声出来,就连府中的奴仆也没有一人理会他,就这么被架出府,重重扔在府门外。 他屁股摔得生疼,呆了半晌,爬起来想再进去,被门子拦住了。门子也不说话,只是站在角门正中,双手抱胸,斜睨着他冷笑。 他只是想引起程墨的注意,以后好让程墨为他安排一官半职,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虽说朝廷已改举察制为科举制,可这科举不是刚刚实行吗,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觉得科举太麻烦了,过一年半载的又改回来?无论怎么说,抱住程墨这条大腿总是没错。 现在可怎么办?连门都进不去了,还怎么和程墨搭上关系? 他在这里着急上火,花厅里,程墨已和苏升等人重新见礼,坐下叙话。苏升关心兄长,想去探病,程墨派人禀报苏执,征得苏执的同意,让人引他过去,其余亲戚,便在花厅喝茶。待苏升探病回来,程墨吩咐摆家宴,招待各位亲戚,吃完饭,众亲戚告辞。 苏升故意走在后边,出了庑廊,见人都走光了,又急急回来,一把拉住程墨,道:“二哥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突然这个样子?” 带他去书房的小厮正是榆树,在桃树下告诉他实情,道:“滋事体大,还请三郎君守口如瓶。” 他一见苏执形容槁枯,嘴歪了,说话含糊不清,不由大哭一场,出来后马上抹干眼泪,在亲戚们面前,只说是着了风寒,发了烧,实在不能来见众位至亲,众亲戚也就信了。 程墨道:“三叔请入内说话。” 两人重新在花厅坐下,程墨道:“三叔既和岳父是至亲,自该知道岳父一向案牍劳神,他又是上了年纪的人,看着没什么,实际上已落下病根,一旦发作,来势汹汹。” 苏升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又抹了一回泪。 送走苏升,程墨回到书房,叮嘱苏妙华几句,便向苏执告辞,回府去了。霍书涵得知苏妙华要回娘家侍奉汤药,马上让雪晴带了她的换洗衣服过来,苏妙华就此在丞相府住下,每日在父亲榻前喂汤喂药,陪老父说话,为老父按摩手脚。 苏执老怀大畅,病情也很快好转。这是后话。 刘询接到苏执的奏折,问起苏执的病情,沉吟半晌,道:“苏卿可惜了。苏卿既病,这肃清吏治之事,由谁负责好?” 程墨一路上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听他问起,道:“臣觉得大司农吴渊为人方正,很是适合这份差使,不如陛下委他重任。” 两人都心知肚明,苏执难以为相,谁担任肃清吏治的重任,谁将为相。吴渊为人古板,为相或者不甚合适,担任整肃吏治的负责人,还是挺合适的。 刘询笑微微看他,道:“大哥真以为吴卿合适么?朕却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 “有更合适的人选?不知是谁?”程墨见刘询有了主意,自然要问端详。 刘询笑得更欢畅了,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大哥若为相,这卫尉一职,由谁担任,还请大哥保举一人。” 程墨看刘询的神色不似说笑,认真想了想,道:“陛下厚爱,臣本不该辞,只是丞相负责掌丞天子,助理万机之职,臣生性疏懒,不适合为相,还请陛下另选贤能。” 一听刘询要直接任命他为丞相,程墨顿时觉得牙疼。虽然能为一国之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上荣光,可一旦坐了这个位子,便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他重活一世,可不想再劳碌了,他只想有时间有钱,能混吃等死便成。至于位极人臣的风光,光宗耀祖的荣光,他还真不在乎。 刘询本想任他为相,先拿肃清吏冶让他立威,没想到程墨胸无大志,一力推辞,看他刚才的样子,还真认真考虑过,不像谦让。 “放眼满朝,能让朕放心的,唯有大哥,这丞相之位若是大哥不愿担任,那朕委任大哥为大将军如何?然后应大哥所请,封吴卿为丞相。” 你不想当丞相,那就当大将军,两个职位你总得选一个吧?刘询两眼热切地看着程墨。 丞相也好,大将军也罢,只不过是叫法不同,实权并没有分别,如果他担任大将军,便是步霍光后尘,成为总揽军国大事第一人,而丞相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程墨无奈地道:“臣觉得,卫尉这职位挺好。” 虽然卫尉得进宫轮值,不能夜夜和娇妻欢爱,但没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没有没完没了的奏折要看,只要帮皇帝看紧门户,别的事一概不用操心。现在霍光已退,新旧政权顺利交接,放眼朝廷,谁敢冒犯皇帝?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吃饱了没事干,拿自已的身家性命和妻儿老小冒险玩儿? 程墨御下极严,平时谁敢玩忽职守?现在整支羽林卫是铁板一块,他这个卫尉当得极是得心应手。 这个时候让他跟霍光似的,累得像老黄牛,他怎么肯? “若是陛下封臣两职之一,臣情愿告老还乡。”程墨一本正经说完,行礼起身,道:“臣告退。” 直到程墨出了宣室殿,刘询还有些怔神。 小陆子见御案上的陶壶壶嘴冒出蒸腾热气,那水都快煮烂了,皇帝还在发呆,不免气愤愤地嘀咕:“程卫尉真是不识抬举!” 谁有当丞相的机会,会往外推?若是传出丞相职位空缺,不知有多少人打破了脑袋往里头挤呢,程卫尉倒好,死活不干。 刘询回头看了小陆子一眼,叹道:“你不了解朕这位大哥,若不是商人地位低下,只怕他情愿守着宜安居过日子,也不肯出仕为官呢。” 他对程墨了解极深,这话,可真说到程墨心坎里了。 小陆子纳罕地道:“还有人不愿当官么?” 第506章 几岁可为相 霍禹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声:“哼!”提起面前的洒杯,一仰而尽后,冷笑道:“我看他八字太硬,娶谁克谁,娶了我家小妹,害得家父退隐,娶了苏氏,苏执差点连命都没了。” 总算说到重点了,张勉忙道:“这是怎么说?” 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他,竟忘了为他斟酒。 霍禹好色,喜好身材好的女子,莳花馆的伎子身材冠盖京师,没别处可比,要不然张勉怎么会约他在这里见面?他已为莳花馆的红伎香香姑娘赎身,这香香姑娘腰肢细细,不盈一握,深得霍禹欢心。 香香姑娘这会儿就在隔壁,只待他一声呼唤便进来,没想到杀手锏没出,霍禹却说出苏执生病的真相,于张勉不异石破天惊。 霍禹嘲笑道:“还不是苏执见家父已退,急于另找靠山,程墨深得圣宠,他不上紧着巴结,把女儿嫁给他,要巴结谁?可笑人算不如天算,程墨八字太硬,成亲第二天就把苏执克成了风疾,只好巴巴地到我府上请了曾太医过去诊治。” 他原先对苏执印象还是不错的,可苏执竟然把女儿嫁给程墨,和他妹妹争宠,这就不能忍了,他开口闭口直呼两人的名,实是对两人再无半点好感。 “风疾!”张勉很清楚,得了风疾是什么症状,有什么后果。这么说来,苏执是真的病了,而且再无重返朝堂的可能。那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程墨拉下马了。深得圣宠又怎么样?男人心,海底针,何况高高在上的皇帝。 霍禹冷笑道:“是啊,风疾,也不知是不是他暗中搞鬼,要不然,为何陛下要他接任丞相一职?” 谁是最大得益者,谁有作案动机嘛。霍禹满心眼里认为程墨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把苏执弄成这样。昨晚他向父亲请安时,也是这么说,不过挨了父亲一顿训。 别人不知道,霍光却是清楚的,自从听程墨的劝退隐,他的头痛之症可是好久没有发作了,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发作,疼得他死去活来,只好把曾强留在身边,发作时有曾强施针,才好受点。 三天回门后,程墨特地过来一趟,既是探望霍光,更是把苏执的病情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两人在房中谈了一个时辰,程墨离去后,霍光暗呼好险,自己若继续操劳国事,说不定就要步苏执后尘了。 因而,他训斥霍禹的语气严厉了些,霍禹心头的火气到现在还没消呢。 张勉强忍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笑容道:“生辰八字之说终究虚幻,作不得准,难道程墨曾对苏执做过什么?”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下药了,他是新姑爷,要下药有的是机会啊。 霍禹可没想那么多,抢过张勉手里的酒壶,给自己斟酒,随口道:“我怎知道?” 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 酒壶已经空了,霍禹看了看从壶里倒出来的半杯酒,瞟了张勉一眼。 张勉干笑两声,道:“我这就让人送酒来。”赶紧起身去外面叫人送酒菜来,又把香香喊来。 香香姑娘身着素白色曲裾裙,胸前两颗大圆球直欲裂衣而出,走动间触目惊心,让人移不开眼睛。 “见过四郎君。”她讨好地笑着,向霍禹行礼。 张勉趁机退了出去。他盘算一夜,想着怎么趁程墨请假这段时间放出风声,明面上看,程墨没有什么好弹劾之处,可只要是人,一定有缺点,有拿不到台面上的事,只不过他没有发现罢了,先把程墨的名声搞臭,再着人弹劾他,让皇帝生了芥蒂再说。 第二天,上朝之前,他把心腹家人叫来,细细叮嘱一番,然后才上车出府,朝未央宫赶去。到了宫门口,遇上程墨,还主动打招呼:“卫尉,早啊。听说卫尉病了,某正要去探望,没想到卫尉却销假上朝了,不知病可痊愈了?” 因为要叮嘱心腹家人,他比往常来迟了一刻钟。 程墨几天没上朝,今天车驾陡然出现。候在宫门口的同僚们少不得问个好,说上两句,这会儿围着他说话的人刚散了些,露出一点空隙,便被张勉盯上了。 “多谢太常关心,不过是风寒,没什么大病,养了几天,也就好了。”程墨笑吟吟道。 “是啊,这天气,时冷时热,最易着风寒了。”张勉打个哈哈道。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人脸色便有些古怪,这都初夏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哪有时热时冷?这位太常大人莫不是没睡醒? 偏偏程墨还笑着应道:“是啊是啊。” 两人互相打哈哈之际,时辰到了,宫门开启。 文臣那一列,第一个位子空着,张勉跽坐时,不免多看了那张席子两眼,目中光芒一闪而过。 刘询乔装改扮去永昌侯府的事,并没人知道,不过能当官的都不是傻瓜,既然程墨上朝,想必朝中要有人事变动了。 果然,在百官奏事之前,中常侍小陆子出来宣诏,皇帝准了苏执请辞的折子,任命程墨为丞相。 小陆子宣完诏退到刘询身后站定,殿中众臣还没回过神,消息灵通的朝臣虽得到消息,皇帝有可能要封程墨为相,但也只是有可能,消息不灵通的人基本就没听过,很多人津津乐道的是苏执刚嫁完女儿,便病了。 程墨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本来只是答应先肃清吏治,皇帝倒好,干脆把丞相的官帽给他戴上,这时候就不好再辞了,要不然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程墨谢恩毕,走到文臣之首那个空位坐下,刚好坐在张勉前面。张勉一双眼珠子快凸出来了,他刚得到确信,要图谋这个位子啊。 他心里骂娘的功夫,已有人出来反对了,乐圆第一个跳出来,道:“陛下,程卫尉虽于陛下有大恩,只是实在太年轻了,他才二十二岁吧?如此年轻,何以担此重任?” 刘询见程墨接旨,心情大好,也不跟乐圆计较,笑吟吟道:“甘罗十二岁为相,程丞相已经二十二了,比甘罗还年长十岁,如何不能为相?” 第509章 新官上任 感谢钰记投月票。 苏执当丞相好几年,手底下这些属官,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是霍光安排下来的,程墨是两人的女婿,有这香火情在,这些人表面还是恭恭敬敬的,不过心底里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程墨道:“既然长史有事外出,我们先开始吧,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因为他手下都是文官,又都是属官,倒不用重新来一番唱名报进了,不过他这么一说,那些属官神情便有些异样,有那自持老资历的,不免要轻视他年轻了。 当下自丞相司直何阳开始,按官阶品秩大小站起来自我介绍一番,本来何阳之后便是唐劬,他不在,便由排名在他之下的丞相征事高迪接下去,到最后的主薄、侍曹,直说了大半个时辰,才说完。 众属官边说,边注意程墨的表情,可惜自始至终,程墨的神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认真倾听,不予置评。 “陛下下诏,由本官接任丞相之位,以后本官就是你们的上官了,若有违法乱纪者,迟到早退者,上衙中途另干别事者,一律处罚。”程墨说完,朝榆树示意,榆树便展开一卷竹简一条条地念起来。 榆树跟了程墨三年,粗浅识得几百个字,这份竹简又是昨晚就背熟了的,这时念起来倒也抑扬顿挫。 以何阳为首的属官们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待榆树念完,众属官沉默了一会儿,高迪吞吞吐吐道:“丞相,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些?” 霍光是个工作狂,包下所有工作,奏折也直接送到他那里,苏执一向当摆设惯了,自己都没什么活可干,何况手下这些属官?因而也就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他们只要早上来点卯,其余时间做些什么,苏执都不管,只要他们别误了大将军府转来的公文就行,可是这样的公文很少,要不然唐劬也不会没有心理负担地在上衙时间去见张勉了。 现在程墨突然规定他们得坐班,规定公文送到他们那里,两天之内必须处理,违者有相应的处罚,这让他们如何接受? 高迪一言既出,属官们一个个如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 程墨道:“你们领朝廷的俸禄,为朝廷办事,理所应当,有何严厉之处?难道说,上衙时间,你们三两成群四处晃荡?还是说,公文交到你们手里,压他三五个月再处理?” 以前他们可不就是上班时间或是和三五知交好友相约谈诗论文,或是喝喝花酒,和小妾厮混,总之,领着俸禄,又有各种孝敬,又不用真正做事,过得悠哉游哉,要不是得知诏书下来,任命程墨为相,他们先赶过来候着,只怕程墨过来,也见不到这么齐的人。 现在让他们坐班办公,他们怎会甘心情愿? 高迪被说中心事,满脸通红,不敢再说,其他人便把眼睛投向何阳,何阳是个老实人,想了想,拱手道:“丞相说得是。” 这就是答应下来了。 高迪等人默然,要是唐劬在这里,一定能把程丞相驳倒。唐劬以口才著称,程墨又太过年轻,威望不足,事关自身利益,他们便想挫一挫程墨的锐气,让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起来。 众属官心里念叨唐劬,唐劬刚好于此时赶了回来。张勉那边商量好了,他便急急赶来,皇帝已经下诏,新任丞相说不定会赶过来巡视领地,他可不愿给上官留一个不好的印象。 他进公庑一打听,程墨和众属官在厅中议事,便过来,在门口朗声道:“下官丞相长史唐劬唐子浦求见丞相。” “进来吧。” 唐劬一只脚迈进去,只觉很多双眼睛望了过来,主位上大马金刀端坐一个剑眉星目,长相俊朗的青年,那双眼睛深谭似的,叫人猜测不透,又似能一眼把人看穿,让人无所遁形。他心下一凛,赶紧行礼道:“下官唐子浦见过丞相。” 程墨道:“唐长史,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这个时辰又不是下衙的时间,你为何不在衙中处理公务?” 唐劬怔了怔,有些茫然道:“丞相?” 难道程墨有顺风耳千里眼不成?还是他派人跟踪自己?要不然,没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他们刚才在张太常府上商量对付他的事啊。 程墨没有说话,榆树已展开竹简,道:“第三条,无故旷衙者,首犯笞二十,再犯笞四十,三犯贬回原籍。” 这贬回籍,就是没有官做了。 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重,难怪众属官都有异议。 唐勉更加茫然了,道:“什么?” 他可是刚刚进来啊,什么第三条,什么笞二十笞四十,谁来告诉他,指的是什么? 好在程墨还算厚道,道:“何司直,你跟唐长史解释一下。” 丞相司直是辅佐丞相,检举不法,相当于国务院负责司法的秘书,由何阳向唐劬说明,再合适不过了。 何阳心里苦笑,以后他这司直还真不是摆设了,想是这样想,还是道:“诺。”把刚才程墨公布的新举措说了一遍,又指着榆树手里的竹简道:“这第三条,便是第三条规定了。” “什么?”唐劬一听,差点没晕过去,他这就违反规定了,就要受罚了?老天,他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听不清楚没关系,我再说一遍就是。何阳很负责,又详细解释一遍。 “丞相,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啊,下属刚刚得到消息,苏丞相请辞,陛下恩准,下诏封您为相,因而,属下马上赶过来,没想到这才进门,丞相便说属下违反了什么规定。”唐勉叫起撞天屈,不叫屈不行啊,要是老实认罪,屁股就得开花了。 程墨剑眉轻挑,道:“哦?你刚刚得知?” 一旁的高迪坐不住了。他跟唐劬一向交好,两人是一起喝过花酒的兄弟,没想到刚才无意间一句话,却把好兄弟害了。他吃吃道:“丞相,属下眼神不大好,或许,看错了。” 在程墨如深谭般的眼睛注视下,他越说越小声,越说头越低。 第513章 目的 感谢a5244a打赏。 印书局最末进的东厢房,一排排烧制好的铅字铺得整整齐齐,欧阳蛰蹲在地上,像看珍宝似的看着一个个的铅字,眼中泛出灼热的光芒。 章布带了两个抬铅字的杂役,快步朝这里走来,眼看几千个铅字就要烧制完成了,刺杀程墨的目标就要实施了,却在这时传来程墨成为丞相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章布真不敢相信,就凭他?丞相?笑话!可是茶楼酒肆到处在谈论这位年轻的新丞相的过往,猜测他可能实行的施政方政,由不得他不信。 别人关心的是程墨的施政方针,他关心的是能不能刺杀程墨,想起曾为丞相长史,后被贬回老家的黄霸,愤懑便充塞了他的胸口,如果黄霸还任长史,有他在程墨面前提上一句,程墨到印书局的机会定然大增。现在程墨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小小的印书局还放在他心上吗?他还会抽出时间亲临视察吗? 章布不由患得患失起来,当他向师傅王老汉问起,丞相会不会来印书局时,王老汉却让他好好干活,别想那么多。 他能不想吗?要是程墨不来,他干嘛把大好时光耗在这里?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王老汉不肯向欧阳蛰进言,他只好弄点巴豆,磨成粉,下在送给王老汉吃的点心里。几块特为王老汉准备的点心,说是亲戚给的,把王老汉稀罕得不得了。然后,王老汉一上午跑了十八次厕所,拉得快虚脱了,这会儿已被送到白大夫那里去了,不送不行啊,拉稀会死人的。 既然王老汉不在了,铅字的制作又接近尾声,他是王老汉的徒弟,代替师傅进言,建议欧阳蛰请丞相莅临一观印刷的成效,总可以吧? 又有两个杂役抬铅版过来,欧阳蛰忙起身往里让了让。铅字分常用字和不常用字、生僻字三种,先前赶制的都是常用字,同一个字有可能制几十个铅字备用,现在制作的多是生僻字,他打算一旦制作完成,留两个字写得好的匠人,随时制作生僻字,其余的匠人都解散了。 这一版全是八百年难得用上一次的生僻字,因为笔划多,每一个都比别的字大了少许。欧阳蛰有些遗憾的拿起一个细细看起来,发现这一个字结构紧密,和笔划少的字一样大小。 他拿起一个再看,这一个笔划松散,字便显得大了些,再拿起一个,又是结构紧密的,如此看了六七个,恍然道:“原来这一版是两个匠人所制。” 不用说,结构紧密的便是出自章大郎之手了。这个章大郎,写得一手好字,当匠人倒是可惜了。 他正想着,留下的两个匠人中,无论如何得算章大郎一个,门口便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小的见过大人。” 欧阳蛰虽然只有八品,但那是皇帝御封,又是印书局的主官,所以大家人前人后,都以“大人”呼之。 “哦,是大郎啊,快快免礼。”欧阳蛰手里还拿着章布刻的字呢,刚刚还觉得这人是可以好好栽培的人才,看向章布时,脸上便有了笑容,一双眼睛像看手里的铅字似的,发着光。 “诺。”章布应着,直起了身,并不进屋,屋里也没地方让他站,就在门口道:“王师傅病了,临就医之前,吩咐小的向大人禀报,只余百八十个生僻字,这活儿便完成了。” 和泥、刻字、烧制,各有一个头儿,王老汉便是刻字的头儿,手下十多个刻字的匠人,多是略微识字,练过几天字的匠人。这些匠人家境大多不富裕,粗浅识得几个字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学得的,正因为如此,上过学堂,得大儒教导的章布一进印书局,便成了闪光的金子了。 百八十个字,十多人,不用到天黑,便都刻完了。 “哦,这就完成了?”欧阳蛰老脸乐开了花,总算要完成了,可以印一页书呈给程丞相啦。 杂役们对谁当丞相不大关心,但欧阳蛰从一个投亲不遇的乞儿成为一个八品官,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全靠程墨。程墨是他的恩人,一举一动,他岂能不关心?得知程墨为相的消息,昨晚他难得的没有在厢房看着这些宝贝铅字,而是去沽了二两浊酒,切了一盘卤猪肉,庆祝一番。 章布见他笑得眼睛没了缝,心知大事成了,道:“是。大人,眼看我们印书局就要成书了,是不是请程丞相过来瞧瞧?” 这可是印书啊,开时代之先,若能做成这项史无前例的壮举,不要说程墨,只怕皇帝也会关注一下吧? 这个时代所有的书,只能手抄,抄在竹简上,所以任何著作,都传诵不广,传世不多。但一旦能印书却两说了,虽说绢贵得很,但只要能印,有钱人还是买得起的。 章布并不知程墨同时也着人研究造纸,而且初见成效,已经能成纸张了,只是粗糙了些,程墨提了几个建议,吩咐匠人们重新研究。 欧阳蛰哪想到章布包藏祸心,呵呵笑道:“只要我们能印几张呈给丞相,就已经足够,何必劳动丞相拨冗光临?” 程墨当了丞相,一定很忙吧,那能麻烦他? 章布忙道:“印刷之术一成,世人震惊,大人必定名垂青史,不要说丞相,只怕陛下也会召大人御前奏对。” 欧阳蛰笑了笑,一点不相信。 他到底见识比不上章布,虽是受命研究印刷术,一点没想到这项技术面世,带给世人多么大的震撼,推动文明的进步,意义多么巨大。 章布诚恳地道:“大人不妨跟丞相说说,或者丞相能来呢。” “大郎啊,不该你管的事,不要管。”欧阳蛰好心提醒,对这年轻人,他是有心栽培哪,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干不动了,这印书局就会交到这个年轻人手里呢。 章布还要再说,欧阳蛰已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先印一版书来我看看。” 忙了这么久,总得看看印出来的效果怎么样。 章布无奈,只好应了。 第518章 嫉妒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什么?五哥要提拔四哥当官?”张清惊呼道。 他刚进门,安国公便劈头盖脸一顿骂:“你长的什么彘脑子,成天在乡下混日子,都混成什么样了?丞相刚接诏,便提拔武四郎升官,你平时和丞相走得近,要不是你天天窝在乡下,好事哪里轮到武四郎身上?从今天起,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府中,没事多去丞相府走动走动。” 昨天刘询当殿下诏,永昌侯府已更改为丞相府,三个大字是昭帝帝师、当代大儒、著名书法家杜晴写的,匠人立即制成牌匾,当天就挂上了。 张清和武空一个负责管理匠人,制作管道;一个负责预埋管道,严格来说,只能算是吏,不是官。他们跟随程墨,为的是谋个前程。程墨是卫尉,一旦这边的事儿办好,随时能重回羽林卫,但这份情却是留下了,以后有升迁的机会,定然少不了他们。 没想到一向不着调的祝三哥留在羽林卫中,反而成了事实上的负责人,他们这些在外忙碌的,反而什么都没落下。安国公本就略有微词,现在更是气不打一气来了。 张清对程墨那是一百个信服的,他这样安排,自然有这样安排的道理,可是老父生气,也不能不解释,他道:“父亲不要生气啦,五哥这么做,自有深意。他不是叫人唤我回来了么?” “宫中防务由祝三郎负责,叫武四郎过去,定然是要扶持他当官,你又能落得什么好?我跟你说,眼看着年底你就要成亲了,再这样什么都没捞到,拿什么功名娶妻?” “不会,五哥派人叫我过来的,我这就去见他,问个清楚。”张清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走就走,当下转身就走,走到院子里,想起回府取礼物,于是返身入内,道:“父亲为儿子准备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安国公老眼一翻,阴阳怪气道:“你倒上心,听说人家当了丞相,巴巴地赶回来,人家呢,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这礼物不送也罢。” 其实他是第一拨送礼的人,还送了厚礼。不过下午赶去丞相公庑求见,刚好在门口遇到去叫张清回来的小厮,一问之下,得知武空在公庑和程墨说话,好象程墨找他有什么事。 就这么无心的一句话,安国公充分发挥想像力,脑中各种念头,然后转身就走,回府生了半天闷气。 张清想了想,觉得没送礼就没送礼吧,还是先去见程墨再说,他转身要走,被安国公叫住了:“哪儿也不许去。” “父亲?”张清不解。 安国公不理他,叫百义:“带十二郎回房。” 百义叫了两个粗壮的护院进来,然后陪着笑脸道:“十二郎君,请吧。” 张清哪敢违抗,一边不停叫着:“父亲,您这是做什么?”一边被百义带到旁边的厢房。 百义虽是一个小厮,但他奉的是安国公的命令,代表安国公,吴朝以孝治国,张清自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孝敬父母,要听从父母之命,哪敢违逆? 安国公吩咐锁上厢房的门,阴沉着脸去了后院,刚在后院坐下,婢女来报,武空来了。 武空回府,安国公的人已在吉安侯府候着了,说是安国公请他过去。两家是通家之好,安国公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也正常,他没往心里去,和父亲说完话,匆匆拨拉两口饭,便过来了。 “四郎来了。”安国公笑吟吟的让座,吩咐婢女上茶,道:“你和十二郎自小玩到大,这两年又一起在丞相手下当差,若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了十二郎呀。”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武空只是胆子小了点,顾虑多了点,可一点不傻,他眼望安国公,道:“伯父这是从何说起?” 安国公倒也干脆,开门见山道:“丞相唤四郎过去,是要安排四郎为官吧?” 一千石以下的官员,丞相有权选举提拔,奏报皇帝也只是走走程序,一般皇帝不会驳回。食俸二百石以上已是官了,一如明朝时的九品,那是有品级的,跟吏天差地别。 安国公本是猜测,没想到却一言中的。武空听他这么说,心头怦的一跳,呼吸便有些急促,道:“伯父如何得知?” 安国公看他的脸色,一颗心拨惊拨凉的,再听他承认,更是气得脸孔涨红,怫然道:“不知丞相许了四郎什么官?” 奶奶个熊的,凭什么你当官了,我儿子还在乡下吃土? 武空很为难,实是不知怎么跟安国公说,有很多机密不能说啊。他踌躇一会儿,道:“请恕罪伯父,这事儿,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不方便说。伯父若没有别的事,我这就告辞了。” 武空说着站了起来,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把父亲交待下来的任务完成呢,属官安插自己族人,要怎么跟程墨说? 安国公冷笑道:“四郎为官了,瞧不上老朽这把老骨头了。” “伯父别这么说。丞相吩咐下来的事,我还没有理清楚,待理清楚再禀报伯父,可好?”武空温声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底线他还是有的。 安国公袍袖一拂,道:“不敢当。” 武空哪里看不出他羡慕嫉妒恨?只是该守的立场,他得守,当下也不多说,告辞出来了。 安国公气得握紧拳头,恨声道:“别以为你有他撑腰就把我安国公府不放在眼里,哼,我倒要问问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怎么安置十二郎。” 他几次三番借护院侍卫予程墨,在程墨遇刺时护他安全,又多次相助,现在倒好,一有当官的机会,把张清撇在一边了。 这一晚,他气得睡不着觉,那侍寝的小妾不知发生什么事,一晚上战战兢兢,连翻身也不敢。 程墨哪知道安国公一早赶到公庑,又无意中得知真相?他和霍书涵***爱,四更天起床时,霍书涵沉睡未醒,他也没唤青萝侍候更衣,而是自己穿戴整齐,吃了早饭,上朝去了。 第521章 没脸 感谢a5244a打赏。 武空送走小邓子,立即翻身上马,赶去丞相公庑。昨天程墨先跟他通气,现在诏书一下,已是板上钉钉了。 安国公一听武空来了,脸色变幻,先是如同见了杀父仇人般的愤怒仇恨,接着飞快换了一脸慈眉善目的样子。他有如变脸一般的表情,尽收程墨眼底。 武空神采飞扬,眼神明亮,一张大嘴快咧到耳根了。他先向程墨行礼:“下官考功司郎中武空见过丞相。丞相,陛下下诏了。” 这是正式以新身份见过程墨这位上官了。以前他也是程墨的属下,那时一个卫尉,一个羽林郎,现在一个丞相,一个郎中,虽同是上下级,于两人的意义都大为不同。 “免礼,坐。”程墨道:“诏书既下,你明天便到任吧。” 安国公在一旁嫉火攻心,故作不解,道:“这郎中的官职,我以前没有听说过。按我朝的叫法,不是应该叫考功司丞么?郎中倒有些岐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呢。” 看病的大夫也叫郎中。 程墨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武空解释道:“伯父,不是这样的,丞相既奏明陛下,设立考功司衙门,又定下考功司的主官为郎中,自有丞相的道理。” 虽然为什么叫郎中他不清楚,但相信程墨总是没错。 安国公冷笑不语,武空一张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不过他心情极好,倒也不在意,道:“丞相,我这就去领官袍,先告辞了。” 想像武空身着官袍,得意洋洋的样子,安国公的怒火终于战胜了理智,他冲口而出:“武郎中今非昔比,可不把老朽放在眼里了。” 平头百姓的老头才自称“老朽”,他贵为国公,理应自称“老夫”。何况安国公府和吉安侯府是通家之好,张清自小跟在武空屁股后面,一块儿玩耍,长大后又一起在羽林卫当差,两家、两人的交情非比寻常,安国公这话,好比放了一缸山西老陈醋,酸了一屋子。 武空再迟钝,也发现安国公很不对劲了。 “伯父,这话是怎么说的?小侄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伯父明言,小侄改过就是。”武空好脾气地道。 安国公仰天打个哈哈,阴阳怪气地道:“不敢,老朽哪敢指摘郎中的不是。” 他故意在“郎中”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倒像嘲讽武空为济壶救世的大夫。大夫在这个时代不是贱业,在三十六行中,还是颇有身份的,但跟当官的一比,那就天差地别了。 武空急急想了一下,最近因为张清常在作坊,他没去安国公府作客,没见安国公的面,并没有什么事让他不快呀,这是怎么了? 他不禁一脸懵逼,朝程墨望去。 程墨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伯父一大早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立场不同,称呼也不同,称呼官职,那是公事,也表示公事公办的意思,称呼伯父,说的便是私事了。程墨是说,你一大早在这里等我,有什么私事? 安国公小鸡般的胸脯起伏不停,脸孔涨得通红,道:“不敢当丞相一句‘伯父’。” 这是跟程墨干上了?武空傻了眼,什么事要这样撕破脸啊? 程墨依然笑吟吟的,像是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道:“安国公找本官,可是有要紧事?” 安国公大义凛然道:“你高居丞相之位,却处事不公,任用私人。陛下以国事相托,你这么做,对得起陛下一片殷殷期盼之心吗?” 他在来的路上原想以情动程墨,希望能把郎中的官位抢过来,给自己的儿子,没想到他在这里没能开口,那边诏书已下,已是铁板钉钉了。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克制得住自己的情绪? 武空的嘴张成了“o”型,啥叫处事不公,啥叫任用私人?眼前这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世伯么? “那安国公认为,这考功司郎中一职,该由谁来担任才公允呢?”程墨脸上笑容不变,漆黑如深谭的眼睛盯在安国公脸上。 安国公被他这双眼睛一看,莫明其妙地心头便是一跳,顿时心虚起来,气势便弱了,声音也低了,垂下眼睑道:“我是说,丞相应该找一个有经验的老吏担任。” “十二郎如何?”程墨步步紧逼。 武空恍然,失声道:“伯父!” 安国公被说破心事,一张老脸更加潮红,这次是羞的。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让他怎么说嘛,一大早跑这儿等着,在这里磨了一上午,不就是要为张清求官吗?难道他能说张清经验不够? 程墨微微一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伯父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以后切切不可如此了。” 下次再跑来闹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五郎……”安国公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就在这时,廊下脚步声响,张清抢了进来,先不理自己父亲,而是对程墨道:“五哥,你找我?” 他身着深绿色禅衣,衣服上好几道绉皱,唇上一层茸茸的胡子渣,形容有些狼狈。 张清被关在厢房,哪有心情收拾打扮,更没刮胡子,看守他的护院得到安国公的命令,让他出房,他立即骑马飞奔到公庑。 “十二郎来了,坐。”程墨招呼他一声,然后转向安国公,道:“伯父,我有公事和十二郎谈,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这……”安国公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十分复杂,想说要听听他委张清什么官,刚才还大义凛然指责人任用私人呢,算起来,张清也是他的“私人”,自己在这儿,岂不尴尬?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张清道:“父亲,五哥不会亏待我,你不用担心。” 张清再了解安国公的为人不过,看他这样子,定然是目的没有达到,还在这里受到落了脸,今天这事,他可是帮理不帮亲的。 武空也回过味儿,道:“是啊伯父,丞相再念旧情不过了,岂会不为兄弟们谋个前程?” 第526章 不遂 感谢a5244a打赏、钰记、gxr投月票。 章布眼睁睁看着仆役们把烧制好的铅字抬走,心拨凉拨凉的,隐匿世家公子的身份,与这些粗鄙的工匠为伍,天天累死累活,所为何来?不就是静待铅字刻成之时,程墨这个大仇人前来视察吗?现在倒好,人家吩咐一声,自有欧阳蛰这起马屁精,把一应物事抬去,在公庑操作给他看。三个月的辛苦,白费了。 章布愤愤然赤红着眼睛,撂挑子不干了。 丞相公庑里,高阳带来一摞改进后的纸,和欧阳蛰一个涂墨汁,一个铺纸张,虽是初次合作,倒也配合无间,不一会儿,一页印好的书就呈到程墨面前。 现在的印刷术,跟现代的印刷术当然没法比,不过能刻印成书,已是人类一大进步,而因为程墨的穿越,印刷术在华夏提前千年面世,不知一千年间,印刷术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人类文明的发展,会不会因此加快? 程墨笑得见眼不见缝,连声道:“多印几张,最好能把《论语》印出来,我要呈给陛下。” 纸张粗糙,可墨印在上面,字迹还是清晰的,有这样的效果,已出乎他的意料。 欧阳蛰赶紧应了一声,心里激动,浑身热血沸腾,劳累了一夜也不觉得累,就着《论语》,一字一字地排版。他上了年纪,眼睛有些花了,这些天忙于刻字,更损眼睛,每看一个字,都得把书本拿得远远的,认了半天,才认出。高阳看不过眼,主动过去帮他念字。 程墨忙了半天,无意一抬头,见外面阳光耀眼,一看沙漏,这都午时末,快未时了,于是叫榆树端了点心进来,招呼两人:“先吃点东西垫垫肚。” 霍书涵觉得点心不耐饿,食盒里还有卤肉和肉脯,食盒盖子一打开,肉香便飘进鼻里。 欧阳蛰和高阳的饭桌,现在也能时不时地加一盘肉,但程墨府上的美味,却是京城中大大地有名,两人假意推辞两句,便洗了手,凑到书桌旁。 用做午餐的点心,以玫瑰糕、绿豆糕等糕点为主,外加两味卤肉两味肉铺,一共十四碟,色彩斑斓,琳琅满目,摆满半张桌子。 欧阳蛰也就罢了,他曾在永昌侯府住过,见识过府上的排场,高阳却是第一次见识,不禁咋舌不已。家境富裕的人家待客,上两碟子点心,已经很不错了,可跟桌上摆的,没法比啊,桌上的点心造型精巧,像那红色的,便是玫瑰花的造型,那绿色的,却是元宝的造型,再说那肉脯,油洼洼的,看了让人食指大动。 程墨只吃两块点心,卤肉和肉脯也只动了动,便放下筷子。他这一放下筷子,两人都不好再吃了,也跟着放下筷子。高阳没想到他食量这么少,筷子上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玫瑰糕,嘴里又塞得满满的,真是放也不是,吃也不是,尴尬得不行。 程墨见了他的狼狈样儿,笑了,道:“散朝后本官去宣室殿见驾,陛下赏了点心,这会儿肚子不太饿。你们只管吃你们的,这些东西全都吃光吧,省得他们又要带回去。” 所谓的他们,指的自然是在一旁侍候的榆树。 欧阳蛰起身道了谢,屁股沾椅沿,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他连命都是程墨救的,这时再客气,倒显做作了。 高阳可没有他那番经历,他家底殷实,却不喜欢读书,一心想搞鼓些新奇玩艺儿,为此不知被父亲打了多少次,到后来老父去世,再也无人管他,干脆丢开书本,一心做起匠人来。 他是被征召到作坊的匠人之一,张清见他心灵手巧,每每制作出来的东西总是出人意表,得知程墨要找了个研究纸张的匠人,便把他举荐给程墨了。 他初见程墨,已是战战兢兢,那可是列侯啊,不是他这样的匠人能见到的。现在程墨贵为丞相,他更是心下战战,刚才忙着干活,分了神,这种感觉还不太明显,现在一坐下吃饭,他可就心如擂鼓了。 欧阳蛰吃了一块肉脯,见高阳面如土色,腮帮子鼓鼓的,嘴里的吃食没咽下,拿手的筷子不停地抖,一块吃了一半的点心掉地桌上,便道:“丞相平易近人,你怕什么?” 这不是平不平易近人的事啊,位高权重的丞相就在面前看着他,他怎么吃得下? 其实这只不过是他的心理作用罢了,程墨拭了嘴,擦了手,早就走出去了。 欧阳蛰道:“你看看丞相在哪儿?” 宽大的公庑里,除了他们,只有一脸木然,站在书桌旁的小厮。 “赶紧吃吧,丞相都说了,不要剩下。”欧阳蛰说着,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高阳对他的心理素质那叫一个佩服,在丞相的公庑都能如此泰然自若,除了他也没谁了。 榆树翻了个白眼,心道:“每次见欧阳老头,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程墨顺着庑廊踱步,算是消食。午时这一个时辰,是公庑的属官们午休的时间,大多数属官都聚到一起说话闲聊,也有人凑在一起吃点心,当然,点心的品种没有程墨吃的那么多,也没有那么精致。 来到二进院落的厢房,只见地上铺了席子,唐劬趴在席子上,和何阳说着话。 唐劬在外头站了半天,又和张清吵了一架,他身上裹着绷带,在阳光下一晒,热得汗流浃背,汗水流过笞伤,又热又痒,实在是撑不住了,只好不顾形象地趴着了。 刚才何阳出面帮了他,唐劬怎么说也得有所表示,刚道完谢,这会儿正在发牢骚。何阳正在劝,两人的话一句句听在门口的程墨耳中。 “司直,你说,弄一个这么年轻的丞相,做事又这么冲动,以后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只能另寻门路啦。” “话不能这么说,陛下既看重丞相,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再说,原先我们也太散漫了些。依我看,很快我们就有得忙了。” 他一早看见,外头抬了很多奏折进来。 “只怕上司不好说话,越忙越出错,一出错便受罚,哎哟。”唐劬故意呻吟一声,道:“我就是前车之鉴啊。” 何阳脸颊抽蓄了一下,你那是倒霉催的好不好。 第527章 密谋 未时一到,众属官再也没人敢偷懒,闲聊的、喝茶的都飞快回了自己班房,那在班房打盹的,也由事先嘱托好的同僚叫醒,赶紧正襟危坐,做办公状。 榆树逐间班房通知,立即到公庑开会,丞相有事宣布。 众人哪敢怠慢?就连唐劬,都撑着伤体,扶着墙,顺着庑廊,朝公庑走去,生怕走得慢了,又要受笞,可走得快了,大腿内侧磨擦,腿伤处更加疼痛,不免啮牙咧嘴,心里把程墨的女性前辈都问候了个遍。 程墨扫了整整齐齐躬身行礼的属官们一眼,道:“免礼。何司直,这两天,大家上衙可还准时啊?” “回丞相,准时着呢。”何阳站在第一排第一列,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家都散漫久了,一时不大习惯也是有的。以后,这纪律的事儿,就由你督促了,最好搞个绩效评比,把大家的积极性提高起来。” “诺。” 众属官心头一凛,难道绩效评为差,也得卷铺盖滚蛋么? 唐劬走得慢,是最迟一个进来的,只能站在第二排,好不容易等程墨说完,换上一副笑脸,躬身道:“丞相,属下销假。” 程墨只给他三天假,他可不敢多要一天。要是苏执当政时期,真有什么事,派个小厮跑腿,跟同僚说一声,让他们帮着点卯也就是了,可现在程墨这个上官,却是眼里不揉沙子,他还生怕程墨误会他此时才来,又要整治他呢。 明明心里恨程墨恨得牙痒痒,脸上还得挂着笑容,还不能叫人看出他笑得勉强,可真是难为他了。 程墨倒没再发作,道:“你是本官的长史,是本官的左臂右膀,以后要做好榜样。” “是,属下惭愧。”唐劬低下头,掩饰眼中的仇恨,用羞惭的语气道。 他是长史,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折送到丞相公庑后,由戴蔚分类,应该送给丞相批阅的送到程墨案上,由程墨看后批阅,有需要由皇帝批示的重要公文,附上处理意见供皇帝选择,然后送到宣室殿,而有些奏折,却是应该由相应的属官们看过后,附上处理意见,供程墨斟酌处理。 这是正常的程序。霍光当权时,所有的奏折都送到霍光的公庑,由霍光朱批,择重要的送到宣室殿,让刘询知道发生过这么一件事。这是他告知刘询,完全不用问刘询的意见。 程墨没有就任之前,所以奏折全送到宣室殿,刘询一天批六个时辰,几乎除了吃喝拉撒睡和上朝,其余时间都用来批奏折,累得够呛,时间还是不够用,这才想把权力分给丞相这个“总经理”一些儿,没想到好巧不巧的,苏执恰于此时病了。 刘询任命程墨为相,也有少年君臣干一番大事业的豪情壮志。今天散朝后,他把程墨叫去宣室殿,明确表示,自明天开始,奏折先送到丞相公庑。 他当皇帝,不能荒于政事,可当皇帝,也不是来劳动改造的,总得劳逸结合嘛。 程墨早料到这一着,立即应了。他得敲打敲打手下这些属官,这是他的衙门,他的亲信,他的政底,要是这些人跟他对着干,他还怎么做事?若真有一两个害群之马,当然要毫不犹豫地换了。 从程墨的公庑出来,唐劬还是走在最后,他走下台阶,停步回头望了端坐在书桌后的程墨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仇恨的光,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程墨低头写着什么,忽有所感,抬头时,廊下空空,并没有人。 太阳落山,天色暗了下来,众属官才纷纷走出班房,往自己家赶。唐劬慢吞吞走在后面,出了大门,目送众同僚的马车离去,在车夫搀扶下上了车,低声吩咐几句。 这辆青布为幔,毫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北阙,在京城转来转去,直到天全黑透了,车头挂一只没有字的灯笼,又驶回北阙,在张勉府门前停下。 车夫下车,跟门子说了几句,角门儿打开,马车驶了进去。 张勉早在照壁后候着了,帮着车夫把他扶下车,道:“辛苦你了。没想到姓程的这么心狠手辣,居然因为点卯没在场,就下此毒手。” 说起来,这事应该怪张勉,唐劬自然是把这笔帐算在程墨头上的。 唐劬恨声道:“那些仆役也可恶,可是一点没打折扣啊。” 想到自己当了两个月长史,待那些仆役差役也不薄,从不端长史的架子,可真到受刑时,行刑的仆役竟然往死里打,倒像跟他有杀父之仇似的,他就气不打一气来。 张勉安慰道:“他们也是畏于姓程的小子的淫威。” 说话间,进了书房。书房里早坐了两人,左丰和赵丹一见俩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书房门紧闭,窗纸上透出几个影子,几个脑袋时而凑在一起。四人商议了大半个时辰,书房门开了,唐劬先出来,上了马车,待他的马车驶离太常府一刻钟,左丰的马车才从角门儿驶出来。 第二天,程墨下朝回来,书桌上已推了高高低低四摞奏折,戴蔚身姿笔直,一脸严肃,候在廊下,跟雕像似的,见程墨过来,忙躬身行礼道:“丞相。” “嗯。”程墨应了一声儿,迈步进去了。 这四摞奏折分门别类,程墨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却是弹劾他任用私人的。这封奏折洒洒扬扬两千多字,前边都是骂他的话,最后才说理由,因为武空是他在羽林卫的下属,他一旦窍居高位,便破格提拨武空。 这是在竹简上写字,可比在纸上写字难多了,程墨看了一眼末尾的署名:祭酒赵丹。 程墨再看两封,同样是弹劾,却不是弹劾他的。 榆树端了点心进来,道:“阿郎,可要喝茶?” 茶就点心才好,要不然干巴巴的,怎么吃得下呢? 榆树见程墨一进门便处理公务,不复以前的悠哉游哉,不免有些心疼,他家阿郎,可从没这么勤快过。 “喝茶吧。”程墨头也不抬道。 很快,小泥炉的炭火烧起来了,接着,武空也来了。 第529章 回家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程墨已一目十行,把那摞弹劾的奏折看完,除了赵丹,倒也再没人弹劾他。 “来人,把奏折送去宣室殿。”他吩咐一声,廊下候着,排成两行的小厮中,便走出一个身穿内侍服饰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约莫十二三岁,应了一声,走进公庑。 这少年名叫木兰,是负责把奏折送到宣室殿的内侍。宫闱中,总不能让身体健全的男子随意进出,何况皇帝有时候会去后宫,若有重要奏折,要送去后宫也不便,因而,便用了内侍。 程墨曾在这里见过木兰几次,对他有些印象,见他进来,想了想,道:“你是木兰?” 初次听到这名字,他不免联想到那位代父从军的女英雄,再看看眼前似女孩般腼腆的小内侍,总想笑,当时可是忍得很辛苦呢。 木兰喜道:“正是奴才。没想到丞相还记得奴才。” 他自去年在这里当差,以前见苏执对程墨客客气气的,不免多一个心眼,记下这个俊朗男子,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在他身边当差。 程墨看他豆芽似的小身板,道:“这些奏折,你搬得动吗?” 奏折写在竹简上,重得很。 “回丞相的话,奴才可以让杂役帮奴才抬到宫门口,再由奴才搬进去。”木兰并没有隐瞒,他是宫里的人,叫仆役们做什么事,谁敢不听? 程墨点了点头,道:“该守的规矩,不要忘。” 该守什么规矩?自然是不该看的人,不能看。木兰应了,出去叫两个杂役进来,把套在封套里的奏折搬进筐里,抬出去了。 木兰一只脚迈出门,刚好遇到武空抢进来,两下里差点撞上,木兰差点惊呼出声,好在受过教导,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大惊小怪,才把一声惊叫生生憋在嗓子眼里。 武空没想到有人在这个时候抢出来,幸好收脚及时,才没撞上,他看清眼前的人一身内侍服饰,便朝这人点了点头。 木兰略定了定神,还了一礼。 程墨正在看奏折,武空进来,顾不上行礼寒喧,把唐劬很不妥当的情况说了,最后总结:“……我觉得,这个人留不得。” 程墨示意他坐,待他说完,道:“四哥放心,我都知道了。这些人是我岳父留下来的,有人对我不服,也是正常。” 这个唐劬,何止是不妥。那天程墨高坐首位,唐劬一进门看都没看他,而是低头寻找自己的位子,准备坐下。他立即知道这个人眼中没有他这个上司了,要不然也不会一丝情面都不讲,给他下马威的同时,拿他杀鸡儆猴。 到了黄昏,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奏折,几乎没挪过窝的程墨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这硬梆梆的官帽椅坐久了,浑身也硬梆梆的,程墨寻想着,得吩咐宜安居的匠人制两张软椅,要不然坐久了颈椎迟早出毛病。他边想边往外走,廊下早就候着的榆树一见他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去吩咐备马了。 程墨走进后院,一见厅里透出的桔黄色灯光,忙了一下午,茶也没时间喝一口的他,心里暖暖的,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厅堂热闹得很,叽叽喳喳的,一看清进来的人,一下安静了。 程墨感觉到所有视线全停在脸上,笑道:“怎么了,我脸上长花不成?” 一个人痴痴地看他,大眼睛张得大大的,漫起一层水雾,像湖水漫过青山,慢慢地流了下来。 苏妙华回来了。 出阁后再回到娘家,总有些什么都熟悉,却什么都不一样的感觉。经历过离家出走,失手伤人的事,她一下子长大了。人的成长,有身体的长大,也有思想的成熟。以前她的身体发育成熟了,思想还停留在以自我为中心的阶段,竟不想懂人情世故,也不想了解这个世界,一句话,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所以,无论程墨如何三申五令,不许窜上屋顶,她都置若罔闻,只要自己高兴就好,管别人干嘛? 离家出走发生了那么多事,父亲又因为着急她以致半身不遂,她深深地自责,回想过往,不说大彻大悟,也是痛改前非了。 这些天,她温柔细致地在榻前侍奉汤药,让苏执大跌眼镜,要不是他不知道有穿越这回事,定然以为女儿被穿越了。 前天得知程墨接替苏执,成为新一任丞相,她便想回来,又觉不好意思,闹出这么大笑话,哪有脸回?回来后,霍书涵会不会给她脸色看?赵雨菲、顾盼儿又会拿什么眼神看她? 这两天,她焦灼极了,坐立不安。 曾强的针炙之技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蓝良是太医令,医术不说天下第一,也是极高明的,有这两大太医一齐出手诊治,女儿又痛改前非,在榻前喂药喂饭,程墨这个女婿隔三岔五的,也常过来探望,苏执老怀大慰,这病还能不好得飞快? 他右手虽然还不能执笔写字,却已勉强能动,假以时日,定然能恢复几分。程墨是他的女婿,为相,他比谁都高兴。这两天,他一直劝女儿回来。 “难道你能一辈子不回去?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何必理会?只要贤婿对你好便行,你们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难为情总归敌不过思念,苏妙华在娘家这段日子,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脑子里总是浮起程墨那张俊朗的脸,脸上是坏坏的笑,有时还会梦见他斥责自己爬墙窜上屋顶,醒后,枕边总有泪痕。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实是对程墨情根深种。 下午,苏执午睡正酣,婢女们都各自散去,院子里人声寂寂,唯有蝉鸣。听着蝉鸣声阵阵,对程墨的思念再也抑制不住,她,想回家了。 是的,以前的永昌侯府,现在的丞相府,才是她的家。 她再没犹豫,禀明父亲,安排好侍候的人,又细细叮嘱雨生一番,没有收拾衣服,便登车回府了。 出乎她的意料,回到家,离家出走的事好象从没发生过,霍书涵脸上看不出异色,赵雨菲和顾盼儿也一如往常,大家关心地问起苏执的病,又说起程墨,屋里的气氛开始明快起来。 第534章 机会 大雨终于小了,城东已成泽国,多数民房被淹,一眼望去,只见水乡茫茫,偶尔能见一些屋檐。 这些天,附近州郡很多地方受灾,城外的农田更是尽淹,百姓们拖儿带女,争先恐后地奔向豫章城下。 六百里加急的奏折发出第八天,眼看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士绅们借出来的别院住满了灾民,这些人填满了所有房间,连廊下都铺满竹席子,躺满了人,而灾民还在源源不断涌来,谭炎又急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在奏折上说明这是第二封,并言辞恳切请求朝廷同意开仓放粮,派官员赈灾。 八百里加急,共有三位信使,一送往未央宫,一送往丞相公庑,一送往大将军公庑。霍光还挂着大将军衔,信使直奔大将军府而去。 程墨接到这封奏折,是在第四天黄昏,他一看奏折,马上把戴蔚叫过来询问。 戴蔚肯定地道:“奴才没有收到这份奏折。” 他拿出记录的竹简,翻到最近十天,呈了上去,道:“丞相请看。” 每次收到的奏折,他都有登记,奏折来自哪里,什么时候收到,什么时候送往何处,一清二楚。 程墨修长的食指划出一行行的方块字,不要说八天前,就是最近半个月,来自豫章的奏折也只有这一封。他把竹简合上,道:“查。” 戴蔚负责收发分拣奏折,深知此事严重,严肃地应道:“诺。”朝程墨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程墨拿起奏折出了公庑,直奔未央宫。 刘询也收到这份奏折,正欲派人去宣程墨,程墨已到宣室殿门口。 “陛下,可收到豫章的急报?”程墨行礼毕,把手里的奏折呈了上去。 刘询一指桌上摊开的奏折,道:“朕正要着人去宣大哥,大哥快坐。” 程墨先不坐,而是脸色阴沉,行礼道:“如果奏折上所写属实,则豫章郡灾情严重到无经复加了。臣有罪。” 先有天灾,处理不好再有人祸,搞不好人祸死的人比天灾还多,程墨来自现代,一想到因为自己疏于管理,致使谭炎第一封奏报灾情的急报没有及时送到御前,多耽搁一天,便有可能多死很多人,这么多天了,死的人不知凡几,杀人的心都有了。 刘询道:“大哥刚接手,哪能如臂使指?出了纰漏怎能怪你?” 他看到谭炎奏折上写到:“……臣顿首百拜,豫章军民百姓,祈盼救援,然上一封奏折已过去八天,消息皆无……”时脸色铁青,要不是深知程墨的为人,定然要怀疑他匿情不报了。 程墨道:“臣明天上一封请罪折子,这会儿天色不早,还请陛下下诏推迟宫门落锁的时间,宣诸位大人进宫商议赈灾事宜。” 能提前一天救灾就能多救活很多人,时间就是性命啊。 刘询正有此意,很快,位列九卿的其余七人就被宣了进来,张勉、吴瑭、吴渊都在座。 几人传阅了奏折,吴瑭先奏道:“陛下,程丞相身为总理全国政务的丞相,却不能管理自己的属官,能力如此不济,何德何能为相?臣请求陛下谪去丞相一职,着德高望重之人接任。” 唐劬藏起的那份急报,张勉和吴瑭几天前就看过了,这几天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吴瑭话话刚落,张勉马上道:“臣附议。程丞相虽然于陛下有恩,但到底年轻,为政经验不足,还请陛下择一经年老臣为相。”又转向程墨,也不称呼程墨为丞相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程卫尉,人贵自知,你可不能贪图权力,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啊。” 程墨如果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被他们这样连唬带吓的,不免有些不自信,甚至怀疑自己的能力,可程墨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多,前世曾白手起家,创下富可敌国的商业王国,虽然没有为政经验,但一法通,万法通,他欠缺的是熟悉各地情况的时间,只要给他半年,他处理起政务来,定然不比霍光差。 “多谢张太常提醒。”程墨微微一笑,道:“不知张太常以为,何人为相合适?” 程墨一双漆黑的眼睛像看穿张勉的五脏六腑,张勉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不由老羞成怒,变声变色地道:“老夫哪知道?任命何人为相,乃由陛下说了算,岂是你能幻言?” 要不是稍微顾及程墨现在还是丞相的身份,他就要以小子斥之了。其实他这样声色俱厉,已是撕破脸,不留余地了。 程墨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道:“原来要陛下说了才算,本官这丞相之位,难道不是陛下下诏么?” 刘询一脸憨厚样,应声道:“如何不是?朕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下诏。张卿,难道朕的诏书作不得数么?” 这都叫什么事啊,怎么被这小子一句话反而转了方向?他对刘询可不敢疾言厉色,赶紧行礼道:“臣不敢。臣是被程小……程丞相巧立令色气糊涂了。” 刘询道:“朕宣你们过来,是商议赈灾之事。豫章灾情紧急,诸位爱卿,有何妙策啊?” 张勉和吴瑭对望了一眼,他们早就猜到几句话难以说服刘询罢免程墨,但只要有机会,以他们在朝中的人脉,定然能发动群朝臣一起弹劾程墨,难道刘询能不顾群臣汹汹么?程墨不当丞相,还可以当卫尉,他有退路,刘询便不会再坚持。 两人都是老奸巨滑,精于世道之辈,转念间便想通此节。对于赈灾,他们却是不会出任何主意的,倒是吴渊,领下在京中筹措灾粮的重任。他是大司农,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 程墨举荐陶然为钦差,三日后赴豫章赈灾。 几人出宫时,天色已晚,程墨走出宫门,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落锁。阴影下走出一人,朝程墨行了一礼,却不说话。 车夫刚好赶了车来,程墨借马车前的灯笼一看,却是戴蔚。 “上车说。”程墨说着当先上车。 “诺。”戴蔚随后跟上。 马车辘辘行驶在御街上,寂静又空旷。 第535章 撕破脸 一个夜晚,可以做很多事,起码张勉和吴瑭连夜行动,联络世交故旧姻亲,或要求或劝说,或许以利,或许以官,要他们上奏折弹劾程墨。 一部分人犹豫不决,一部分人婉转拒绝,但大部分人还是答应了,利益在前,谁能不动心? 程墨出宫时已派人快加马鞭去叫陶然,他回府刚换了衣服,净了头面手脸,坐下吃晚饭,陶然便来了。 “见过丞相。”陶然知道程墨这么晚找他,定然有事,行礼后便静待程墨吩咐。 程墨示意他坐,道:“你吃晚饭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点?” 这个点,应该吃夜宵吧?陶然心里嘀咕,再看桌上四盘青菜,一砂锅汤,一碗白米饭,顿时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他晚饭可是有鱼有肉丰盛得很呢,吃过晚饭,他和新纳的小妾欢爱无极限,哪像程墨,干得多,吃得少,累死累活不落好。 “谢丞相,下官已经用过膳了。”想是这样想,他还是一本正经地道。 他不吃,程墨便边吃边把豫章那边的情况说了,道:“你去赈灾,还负有查访谭炎救济是否得力的责任,若他妥善安置灾民便罢,若有不妥善的地方,本官是一定要惩处的。” 谭炎奏折上说,发现灾情第一时间上报,但不代表他救治灾民得力,这个跟个人能力有关,并不能因为他奏报及时,便认为他一定清廉、受民如子。 陶然听说派他为钦差,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行礼道:“诺,下官明白了。” 他是程墨的人,外派为钦差,要是差事办得好,说不定就高升了。 程墨又嘱托他几句,让他写个章程,然后让他回去了。三天后就要走,这三天必须筹齐赈灾的粮食,也有得忙,陶然刚才还在心里感慨程墨忙碌,现在自己也清闲不起来,这一晚,他忙到快三更,眯了会儿,就到上朝的时辰了。他的府邸离未央宫远,得比程墨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呢。 今天早朝,张勉、吴瑭等共二十一人弹劾程墨御下不严,玩忽职守,要求皇帝罢免程墨。 这些人连夜写就奏折,熬得两眼通红,刘询却只淡淡道:“真相未明,诸卿太急了。” 吴瑭是急性子,半刻也忍耐不住,刘询话音刚落,他马上接茬道:“陛下,豫章郡令谭炎八百里加急急报,曾说受灾马上上报,可程丞相却没有收到这封奏折,更不可能做出处理,岂不是玩忽职守?这封奏折落在何处,经何人之手,全然不知。若这样,程丞相还不是御下不严,又做何解?” 他自然明白,这封平白无故消灭的奏折,就在张勉手中,他就是在张勉的书房看到这封奏折的。正因为如此,他才笃定程墨拿不出这封奏折,他们也可以就此奏折做文章。这次,还不阴死你?他凌厉的眼神瞟了程墨一眼,下巴上扬四十五度,十分倨傲。 程墨一方在陶然的带领下,众口一词奏道:“此乃谭炎一面之辞,怎么做得准?” 刘询道:“对啊。陶卿,朕派你去豫章赈灾,明天起程,到豫章后,须用心查访此事。” 人只有什么事都不做,才不会出错,只要做事,总有错处可寻,一件事做出来,站在不同立场的人,便会有不同的看法。昨晚在宣室殿商议时,张勉和吴瑭都同意派陶然去豫章赈灾,打的便是趁机抓陶然把柄的主意,到时,不管陶然做得如何好,他们照管弹劾就是,打击政敌当用非常手段嘛。 当然了,若是武帝在位,或是霍光掌权,这种事他们是不敢做的,刘询在朝堂上的掌控力不强,他们不趁程墨刚刚上任,把程墨赶走,由他们牢牢把持权力,成为另一个霍光,又等什么时候? 在他们的小团体里,他们总是说刘询被程墨蒙蔽,说霍光被刘询的花言巧语蒙骗,其实那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心里打的,便是取程墨而替之,成为下一个霍光。只是这话不好宣之于口罢了。 现在刘询当着众朝臣的面让陶然查访此事,并以真相未明为由,对他们的弹劾不表态,张勉顿觉失算,他还是太轻视刘询这个年轻皇帝了。 他向吴瑭望去,吴瑭也察觉了,马上道:“陛下,陶大人上了年纪的人,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不如另派年轻、身强体壮的人去。” 程墨为相,你们反对,理由是太年轻;我为钦差,你们反对,理由是我太年老,你们能不能说句人话?陶然气笑了。他身为太常丞,在张勉手下,又站在程墨这一边,这些天张勉没少给他小鞋穿,心里也憋火得很,可是张勉现在还是他的上官,他不敢说什么,吴瑭可不是他同一个衙门的上官,他哪会客气? “不知吴大人今年贵庚?”陶然笑眯眯道。 吴瑭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我不为钦差。” 陶然道:“下官今年五十六,说起来比吴大人还年轻两岁。吴大人比下官更为年老,却窃居九卿之一,身体吃得消么?” “什么?”吴瑭大怒,厉声道:“大胆!当殿指谪上官的不是,你想干什么?” 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吴大人,你何止当面指谪上官的不是?你当面以莫须有的借口弹劾上官,又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一怔,程墨一派却笑了。陶然双手拢在袖中,朝程墨所在方向竖了竖大拇指。 这话,正是程墨所说。 吴瑭气得暴跳如雷,他不敢对程墨怎么样,暴怒之中跳了起来,越过多位朝臣,大步流星朝陶然走去,道:“老夫今天打死你,陛下怪罪,老夫领了就是。” 他算准有霍光这尊大佛在京中坐镇,刘询不敢对他怎么样,也就肆无忌惮了。 陶然哪会坐在位子上挨打,一边叫着:“陛下救命。”一边站起来就跑,你还别说,那身手灵活得很,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老人。 一追一逃之间,有谁把皇帝放在眼里? 刘询道:“羽林郎何在?拿下!” 第540章 裁杀 张勉反常很快,脸上立刻堆满笑容,道:“子浦这是做什么?张某虽然位居太常,可从没有以势欺人,只和子浦论同窗私谊。” 两人都曾师从大儒王绍,张勉比唐劬年长得多,唐劬入学不久,张劬得到举荐,出仕为官。向苏执举荐唐劬的便是张勉,真要论私谊,还是有些渊源的。 对张劬的示好之言,唐劬唇边闪过一抹冷笑,默然不语。 “子甫若不嫌弃,便在为兄这里用了晚膳。来呀,摆膳。”张勉最后一句是对小厮说的。 小厮八面玲珑,尤其会揣测主人心意,一得主人吩咐,马上应了一声,朝外面跑去。 这时外面的护院听到叫声,跑到院子门口探头探脑,见小厮过来,道:“汪六,出了什么事?” 他们隐约听见小厮的声音,可书房不能擅入,违者会受杖刑,为了屁股不开花,还是问一声的好。 那叫汪六的小厮道:“没什么事,都散了吧。” “哦。”几个护院不敢再问,赶紧缩回脖子,一溜烟跑了。 唐劬收回盯在汪六身上的视线,道:“不用了,唐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 两人已经撕破脸,他会蠢到留在这里,任人鱼肉吗? 张勉不敢强留,把着唐劬的手臂,恳切地道:“子浦啊,我的为人你深知,我性子急,又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你别往心里去。我们是同窗,情谊与别人不同。再说,无凭无据的,你跟程家小子说什么,他也不信。” 半拉交情半威胁的,只想说服唐劬别把此事捅出去。 唐劬自陷险境,哪敢说硬话,先打个哈哈,道:“太常放心,这份同窗之谊,子浦一直谨记在心,明天一早便辞了长史之职,回乡当个先生。” “这……”张勉装作很为难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道:“如此也好。子浦先辞去长史之职,只是不用回乡,过两三个月,我再为子浦安排一个合适的官职,一定不输于长史便是。” 说起来,苏执能委任唐劬为丞相长史,一是看在张勉的面子上;二呢,唐劬也有些真才实学,要不然哪能一下子给他这么高的职位? 有什么衙门能比得上丞相公庑威风呢?丞相为百官之首,而长史,是丞相左臂右膀。唐劬说要辞去官职,不过是试探张勉,见他顺水推舟,心里拨凉拨凉的,更增向程墨坦白的决心。 当下两人虚情假意一番,唐劬总算出了张勉的府邸,上了自家马车。他一放松,顿觉汗湿中衣,刚才实是凶险至极,如果不是自己急中生智,假托有心腹人在外面望风,小命就要不保了。 “快走。”他急急催促车夫。 天色已晚,车夫自早上吃两碗稀粥到现在,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是他不催促,也把马车赶得飞快。 唐劬出了书房的院子,张勉转身入内,树上的人悄无声息离开松树,一直蹑在唐劬身后,此时车夫驾着马车快速驶在路上,那人并没有被落下。 路上车马不多,这个时候,除了去青楼的寻欢客,大多数百姓都已歇下,行人更是寥寥。这一次,唐劬没有吩咐车夫在北阙绕圈圈,而是直接往家中驶去。 唐劬出仕不久,没有能力购置宅院,东阙的府邸是身份的象征,有价无市,不要说价钱高得吓人,也没人出租,唐劬租住临近城西的一个小院子,从北阙赶去,得走大半个时辰。 越往城西车马越少,这一段更是寂静。唐劬倚在车壁上,心情沮丧,前途茫茫,实是不知怎么办好。突然一阵马蹄声响,几匹马从后面急驰而来。 这里是京城,特权阶层众多,纵有人夜晚纵马也不足为怪,唐劬并不在意。可那几匹马赶到马车前,马上骑者一勒马缰,骏马希津津人立而起。 车夫也跟着勒住马缰,奇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车前的灯笼发出红色的光,照在马车前方,看不清马上骑者的样貌,却能清楚看到四匹马对他们形成半包围。 左首的骑者身材魁梧,道:“可是唐劬唐子浦?” 唐劬不知出了什么事,挑帘道:“正是唐某在此,不知……” 一句话没说完,右首骑者喝一声:“杀!”一夹马腹,手中的剑在灯笼下闪烁,一眨眼间已冲到面前。 “啊——”唐劬耳中听到一声尖锐的惊叫,然后才发觉这声不似他的声音的叫声出自他之口。这时马上骑者已冲到车旁,手起剑落,闪闪发光的利剑刺向他的脖颈。 唐劬是文人,虽说曾习六艺骑射,可那一剑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反应不过来,连闪避的念头都不曾有,剑尖便近在咫尺。 马上骑者正要一剑结果唐劬的性命,然后回去复命,却听背后风声响,急忙侧身。身子这一侧,逃过后背的一击,剑也失了准头,刺在唐劬的肩头。 唐劬只觉肩头剧痛,下意识大喊:“快走!” 车夫吓呆了,被他一嗓子吼醒,赶紧挥鞭赶车向前冲去。 马车前面三个骑者不知谁一声长笑,嘲讽道:“想逃?逃得掉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个声音自马车后响起。 左首骑者已转身怒喝:“谁?鬼鬼祟祟做什么?” 马车冲了两丈,便被拦下,灯光照耀下,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脸蒙一条灰色锦帕,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不鬼鬼祟祟,怎么脸蒙黑巾?张太常的人么?”那人双手抱胸,双脚不丁不八,气定神闲的样子。 唐劬攸然色变,他以为逃出生天,没想到张勉竟然不肯放过他,连夜派人追杀。 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政见不同可各使手段打击政敌,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也是底纸,那就是不能暗杀。当初章布派人暗杀程墨,昭帝震怒,便是为此。 今天张勉派人暗杀唐劬,自然得藏头露尾,不能让人知道,这几人早得了嘱托,被那人叫破身份,脸上同样变色,只是他们黑巾蒙面,却是谁也瞧不见了。 第545章 失算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刘询脸色铁青,手在矮几上狠狠一拍,道:“欺朕年轻么?” 组朋党阴谋干掉他的丞相,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这让刘询如何不怒?摊上这样的事,脾气再好的人,也要怒发冲冠了。 他们在御辇上,抬御辇的是内侍,先前两人说话一直注意声音,此时刘询发怒,又拍矮几,声音不免大了。抬御辇的内侍多少听到些声息,心头俱是一跳,不知程大丞相这个时候跑来跟皇帝说些什么,以致皇帝龙颜大怒。 程墨道:“陛下息怒,此时我们只有这一份供词,证据不足,暂不宜动。” 刘询十分机警,赶紧道:“大哥有何妙计?” 两人在御辇中说话,内侍们抬着御辇前行,转眼到了宣室殿门口。朝臣们已在正殿中候着,一个个做目不斜视状,不过所在位置对着窗户的人还是时不时朝窗外睃一眼的,眼见御辇停了,皇帝先下辇,然后程大丞相也步下御辇,不由愕然。 皇帝一举一动牵动群臣的心,能被皇帝叫上御辇,那是极大的荣耀,足以向子孙后代夸耀了,而和皇帝同辇到殿门口,这是什么政治信号?心思活泛的人早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张勉一直心神不宁,一双眼睛一直往右侧张望,他的位子在程墨之下,不对窗户,可若不顾官场仪态,非要抻着身体歪到一边,朝外面张望,倒也没有人敢当面指责他。程墨进宫好一会儿了,上朝的时辰也过了,为什么还没进来呢?他淡定不能啊。 待见程墨随刘询进来,他心中一沉,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他们说什么话,一说这么大半天,连上朝的时辰都误了? 小陆子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群臣如牵线木偶般立即正襟危坐,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刘询走到御案上坐了,才道:“平身,赐坐。” “臣谢主隆恩。”群臣谢恩毕,各各在位子上坐下。程墨也走到文官之首,跟着行礼如礼,然后一拂袍袖,端端正正跽坐下去。 群臣上朝,不能直视皇帝,要不然怎么有圭这东西呢?玉圭的原始作用便是奏事的时候挡在面前,避免直视皇帝,后来有聪明的朝臣在朝内的一面贴了绢,写些要点提要,方便奏事时不致遗忘要说的内容。 张勉趁有朝臣奏事,吸引刘询注意,飞快瞟了刘询一眼,见他正认真听那人说话,脸色如常,与往日并没有不同,很放心的同时,又有些不屑,心想,他继位这么久,就只昨天威风过一次,一向都是这样一副老实人模样,想来昨天是吃错药了。又起了轻视刘询之心。 这两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在弑君扶立傀儡皇帝和干掉程墨之间摇摆不定,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啊,还真不知要如何选择了。这时觉得刘询是老实人,易糊弄,而程墨凶名在外,不那么容易对付,弑刘询的念头又强了些。 刘询平静地听政议事,散朝时,把程墨叫到平时处理政务的东殿说话。宣室殿位于未央宫前殿,是皇帝上早朝、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会见朝臣的地方。这东殿程墨早就来惯了,跟在仪仗后面,踱了过去。 参见毕坐下,刘询把殿中服侍的内侍都遣了出去,只留小陆子在门口候着,然后道:“大哥的意思是?” 让他当什么事没发生过,那怎么成?张勉今天可以刺杀丞相长史,明天便可以刺杀丞相,后天便要弑君了吧?知道他秘密的人要杀,阻他路的人要杀,留这个祸害,是要放任他杀人吗? 刘询心里堵得慌,可素知程墨有心计,他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只好暂且忍下,依他的脾气,有了唐劬的血书供词,当场就叫沈定拿下,带到廷尉署审问了,哪会让张勉继续蹦哒? 程墨道:“据唐子浦招认,他们的团伙还有太史令左丰、祭酒赵丹,竟然如此,自然要一网打尽。陛下昨天刚拿下吴瑭,今天又拿下张勉、左丰、赵丹、,就算两人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可这些人在朝中日久,门生故旧众多,陛下又亲政未久,不得不防狗急跳墙。” 刘询根基尚浅,在群臣眼中还是受气的小媳妇,突然一反常态,拿下几个重臣,怕会危及帝位。霍光扶立刘询,可是访查过他的人品学问的,若是朝臣有不朝之心,发动政变,废了他,随便再扶一个宗室,又有何难? 武帝的子孙没有活着的不多,可高祖的子孙很多,其中有一位就听信神棍的说辞,自认为命中应当天子,天天眼巴巴等着天上掉馅饼,砸到他头上呢。 程墨的话,刘询一下子懂了。这件事,不应该由他下诏,而是应该让伍全去查,慢慢把线索指向张勉,由沈定定他的罪,这样群臣便不会恐慌,也不会有人盅惑不明真相的朝臣,从而危及他的帝位。 “就依大哥。”刘询脸色稍霁,拿出几封程墨昨天送过来的奏折,和程墨商议。 恭送刘询出殿后,张勉便朝未央宫北门飞奔,有人在后面叫他,他也充耳不闻。出了北门,立即上车朝府中赶去。 汪六哭丧着脸道:“阿郎,夏二等人还没回来。” 张勉脸色铁青,厉声道:“怎么可能?” 这几人断然不会私自潜逃,到这时还没回来,只能有一种解释,可是怎么可能,唐劬虽不能说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是个文弱书生,他是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能力逃跑的。要不是求稳,他只需派夏二一人就够了。 夏二就是昨晚的左首骑者了,他是张勉的侍卫副队长,本家又姓夏,因而以夏二称之。 汪六显然也想到了,道:“要不,派人沿路去找?” 反正从太常府到唐劬家中,总共也就那么几条路,派人分段搜查也就是了。 张勉皱眉道:“大白天的,人来人往,能查到什么?” 他实在后悔,要是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消息,昨晚就该派人沿路寻去,这么长时间了,还找什么啊。 第548章 悔之晚矣 一连发现四具尸体,又有官员被追杀,此等大案发生在天子脚下,身为京兆尹的伍全面上无光,发狠要尽快破案,这会儿把周全、钱老财等人传来,正在问案。汪六赶到京兆府,哪里见得着他? 汪六本就是打着请伍全过府的借口来探消息的,听说伍全在审案,他想踱进去听审,可是被拦住了,他是太常府的仆从,差役客气地请他去厢房用茶。 差役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厢房连个鬼都没有,哪有茶喝?不过是说得婉转些儿,让他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罢了。 他也不恼,离开审案的二堂,四处晃荡,差役们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人管他?他晃了半天,夏二等人没见着,倒是在停尸房里见到四具盖着麻布的尸体,吓得他赶紧跑开,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仵作撞上。 仵作进停尸房,拉起靠门一具尸体身上的麻布,不知查验什么。 汪六跟在仵作后面来到停尸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心,眯了眼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这一眼,立即呆住,那具死尸颧骨如刀,几与鼻梁齐高,可不正是侍卫中的沈八么?他吃惊地道:“你!” 他神志错乱间,想问沈八为何会躺在这里,仵作却以为他跟自己说话,奇道:“我怎么?” 他的差使,便是和这些死尸打交道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汪六瞪眼看了沈八两眼,突然胃里乱江倒海,喉头呕呕作响,扶着墙根直呕,仵作见怪不怪,只管在那尸体上摸来摸去,查找还有没有查不到的刀伤。 汪六一路呕回太常府,脚步虚浮,眼前晃来晃去尽是沈八死后的样子。 “你说什么?四人全死了?”张勉不敢相信,吃惊地道。怎么可能,他四个身手不错的侍卫,全被人干掉,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汪六真心没勇气翻麻布一个个去看,既见到沈八,想必夏二也在里面。 “呕……”汪六忍不住又呕了,胃里呕无可呕,只剩酸水。他年纪还小,从不曾见过死人,也不曾见过被人杀死的死人,晚上一定会做恶梦了。 张勉厌恶地挥手让他滚出去,在房里踱步转起圈圈,四个侍卫身亡,也就是说唐劬安然无恙了?难道他对自己隐瞒身有武功的事实,他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文武双全?不不不,张勉连连摇头,就算唐劬会些拳脚功夫,也断然无法以一敌四,把夏二等人杀死,最大的可能,只能是他被人救了。 “小六,滚进来。” 汪六在院子里扶着树干接着呕吐,在他呕吐的间歇,旁边一个小厮适时递上一杯水。听到房里的叫声,汪六顾不得涌到喉头的酸水,赶紧过去。 “即刻去请左太史令和赵祭酒,就说阿郎我有要事急事,让他们无论如何立即过来一趟。” 张勉脸色有些狰狞,汪六心里害怕,不敢多问,赶紧答应一声,出去吩咐套车,坐车赶去叫人了。 张勉又在房里踱起了步,转了一圈又一圈,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他们要对付程墨,虽然事涉机密,应该避人,但皇帝也有几门穷亲戚,是人就有亲朋好友,不可能孤伶伶一个人,所以左丰对自己常往太常府跑的举止并不太在意,大不了说两人以文论交。赵丹就小心多了,如果事成还好,若是事败,难保没有性命危险,小心总是没错。 左丰接到消息,处理了手头的公务,跟同僚说一声,马上往太常府赶。赵丹就不然,打发走汪六,装模作样磨蹭到天快黑,才溜出班房,绕了半个京城,才到。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书房点了灯,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张勉为了不寒左丰的心,派人追杀唐劬的事是不能说的,只说事情有了变化,必须尽快动手。左丰惊讶极了,忙问接下来的行动,却被告知,张勉打算弑了皇帝,扶皇长子继位。 张勉思之再三,刺杀唐劬的事迟早包不住,程墨是文官之首,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会奏报皇帝,而皇帝肯定无法容忍刺杀官员的行为。事到如今,只能杀人灭口,杀程墨还是刘询呢?显然,杀刘询的收益高得多。 左丰同意帮助他把程墨拉下马,那是因为两人有交情,张勉又许以高官厚禄,利益在前,谁不动心? 再说,程墨表面风光,实际上升得太快,老成持重者都觉得他根基太浅,左丰也是这样认为,他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根基扎实,加上有张勉这个带头大哥,要把程墨拉下马,只要细细谋划一番,还是大有希望的。 可刘询不同,他是根正苗红的凤子龙孙,武帝曾孙、废太子刘据的孙子,那是霍光亲自验证过的,这身份比真金还真。左丰是读书人,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他从来没想过要对皇帝做什么,突然某一天有人告诉他,要把皇帝搞死,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人疯了。 为此,在赵丹没来这段时间,两人已吵了一架,要不是三人此时共同进退,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赵丹见房中只有两人,便问:“子浦呢?” 难道唐劬比他还晚?这么一想,赵丹便坦然了。 张勉不好说唐劬不知生死,遮掩道:“子浦母亲病了,他今早启程回乡探望母亲。” 吴朝以孝治国,母亲病了,当然要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要是得知母亲病了,还在京中留连不回老家,那是会被人弹劾的,这个人的前途也就毁了,哪怕能继续为官,政敌也会时不时拿这一点攻讦。 张勉跟左丰这么说,跟赵丹也这么说,两人都没多想。 赵丹坐下后才发现左丰脸色苍白,汗出如浆,不由关心地道:“世美兄可是病了?” 看这样子,是风寒吧? 左丰心中又悔又恐惧,要是知道跟着张勉走,会落到诛九族的地步,他哪会上这贼船?现在得知张勉的秘密,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现在可怎么办?面对赵丹的关心,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554章 一激动变白痴 张勉没有想到屏风后藏得有人,撒下粉末后,盖好壶盖,飞快退到原来的位置,掏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把装粉末的绢团成一团,包在帕子里,再把帕子塞进袖里,双手下垂,做一直站在那儿的样子。 程墨脸色剧变,就要冲出去揭破他,腿刚抬起,不知想起什么,又轻轻放下。 小泥炉上炭火开始旺了,壶中的水大沸,一条白烟从壶嘴里冲天而起。那壶加了砒霜的水,已快煮烂了。 殿中好象只有水沸的咕咕声,张勉的额头渗出汗珠,水沸了,砒霜在的味道隐隐逸了出来,万一刘询闻到味道,把水倒了,他一番功夫岂不白费?弑不了他,刺杀唐劬事件会不会暴露? 就在这时,郑春脸色苍白地跑进来,道:“张大人,你怎么在这儿?”不待张勉回答,他已跑到屏风后去。 张勉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屏风后藏得有人?他想说话,却找不到声音,只是惨白着脸瞪着屏风的方向。 郑春很快从屏风后出来,阴沉着脸,手里拿着一只竹编的蝈蝈,狠狠眼了张勉一眼,直直走过去了。 张勉见他是来找蝈蝈的,心放了大半,皇长子深得刘询喜爱,有时会抱他在桌前玩耍,小孩子在这里丢了玩具,让内侍拿回去实属正常。可是他提起的心刚归位,被郑春这么一瞪,又莫名其妙剧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这个死太监了?待他成了摄政王,一定好好收拾这个阉货。 那壶水快煮干了,刘询才慢慢踱进来。 坐到御座上,便闻到好大一股味儿。毒药的味道都不大好闻,何况是砒霜?不过刘询知道真相,自然不会说破,他装作什么都没闻到的样子,提壶泡茶,刚要倒水,想起什么似的,招呼张勉:“坐。” 张勉受宠若惊,赶紧道:“谢陛下。” 他以前觐见,从没有过赠坐的待遇。刚才下砒霜他动作干净利落,那是因为刘询不在,此时刘询上位者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他心头一颤,什么想法都没了,先前打算待刘询喝茶时下毒,完全是他高估自己了,要是此时真让他下毒,他哪有这个勇气? 刘询泡好两杯茶,把一杯放在他面前,道:“刚才说到哪了?” “啊?谢陛下赐茶。”张勉赶紧站起来,半弯着腰,谢恩后,双手接过茶。其实这杯茶用茶君子夹了放在他面前,何用他去接?不过是受宠若惊太过罢了。 “喝吧。” “诺。”张勉不知是紧张太过,还是皇帝第一次赐茶,太激动了,竟忘了泡茶的水是他加过料的,答应一声,赶紧端起杯,轻轻抿了一口,做摇头晃脑状。 皇帝喝的是贡茶,天下最好的茶。这个时代茶叶并不是所有人都喝得起,只有上层社会会喝一点,还有蜀地一些偏远地区把茶味当成治病的偏方,家里有人生病了,抓一把劣质茶叶煮了,让病人喝茶水,就是治病了。而普通百姓,平时喝不起茶,也没有喝茶的习惯。 张勉珍而重之喝入口,觉得这茶有一股怪怪的味道,不由讶然。程墨首创的清茶喝法早就流行京城,他虽不喜欢这种微甘略苦的茶,附庸风雅时,也会喝一杯。可是刘询这贡茶,味道怎么这么怪? 他一激动,居然把下毒的事忘了。 刘询示意他把杯里的茶喝完。 张勉点头,可唇刚碰到杯,想起那茶的味道,又苦起了脸。 屏风后的程墨视线被高大的御座所挡,看不清张勉喝了没有,他只是努力把眼睛眯了又张开,张开又眯了,好象要穿透御座靠背,看清张勉到底把砒霜喝下没有。 刘询见他一直磨蹭不肯喝,不禁愠道:“喝呀,怎么不喝?” 程墨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怎么还没喝?从刘询说:“喝吧。”到现在,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小小一杯茶,早就凉了吧? “陛下所赠,臣受宠若惊,只是这茶,怎么还不及臣家中所喝的呢?”张勉苦着脸道,实在是这茶味道太怪了,他真心喝不下。 八分满的一壶水,大沸了好一会儿,只乘六分,他又把一包砒霜都下在水里,量太多了,这味道连茶香都盖不住。 “不好喝?” “是。” “来呀,拿狗来。”刘询脸一沉,冷声道。 廊下候着的小陆子答应一声,自有小内侍去捉狗,不多一会儿,便提了一只半大的黑狗进来。刘询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杯茶,道:“喂狗喝了。” 张勉喝得少,只沾沾唇,这时才觉得肚子有点不对劲,怪怪的,也没多想,见刘询吩咐拿茶水喂狗,想起什么,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只是想,不可能,不可能,他刚才明明出去了,殿中没有人。 黑狗扑腾几下,嘴里流血,不动了。 张勉的脸色惨白惨白的,这时他肚里隐隐有些疼痛,那入腹的一点茶水,开始发作了。 “程卿,你是卫尉,有人弑朕,你待怎么办?”刘询的声音已如数九寒冬。 “臣在。”程墨答应一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勉大惊之下,软瘫在椅上,要不是御桌挡着,他就赤溜一声,滑下去了。 今天殿门口轮值的羽林郎是任睿、杨锴,程墨招呼一声,两人便把张勉架了起来,张勉大惊,情急之下大呼冤枉,道:“程丞相弑君。” 杨锴哪容他胡说,早就一巴掌过去,打掉他两颗门牙。 “臣也喝了,陛下,臣冤枉啊,臣要是知道茶水中有毒,哪会喝?”张勉含糊不清地叫嚷。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呢。 “我来。”任睿让杨锴按住张勉,自己左右开弓,啪啪声响彻殿中。很快,张勉两边脸颊便肿得跟猪头似的。 刘询铁青着脸坐在御座上,冷眼看张勉被打得嘴角流血,这时他腹部的痛感强烈了些,虽然量太少,一时不死,但受些苦楚是难免的了。 沈定匆匆而来,弑君这种事,一百年也遇不上一回,这回他是赚大发了。沈定摩拳擦掌,要籍此事青史留名。 第561章 帝王心 听说程墨今天不用批阅奏折,妻妾们面有喜色,顾盼儿立刻张罗婢女抬几案矮凳去花园,摆在八角亭里,又在周围炙了艾草,几案上放了用井水冰过的瓜果,瞧这样子,是要在园中促膝长谈了。 一家人往花园去的路上,程墨把怀里扯他的衣袖塞嘴里吃得津津有味的青青递给了赵雨菲,故意落后几步,待苏妙华赶上来,道:“岳父一次能走几步?” 长丰禀报,苏执在雨生的搀扶下,能在地上站立,他坚持要走,雨生不让,两人争执一番,最后在苏执的坚持下,雨生只好继续搀扶他,没想到他还真的迈开了腿。 “嗯,走了两步呢,我真没想到。”苏妙华小脸发光,道:“雨生劝他站一会儿便歇息,不要站太长时间,我也生怕他久站受不住。没想到他非要走,曾太医也说可以让他试试。五郎,你知道吗,我看到他抬腿,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是喜极而泣。苏妙华说着,眼眶红了,显然回想这历史性的一刻,她心绪依然不能平静。 “那你怎么回来了?应该多侍奉岳父一段时间。” 苏妙华落后半步,看着他俊朗的侧影,以前不觉得,现在却心跳加速,只想和他一直这样走下去,一直悄声说话,语气不觉温柔很多,道:“父亲非要让我回来,你也知道,他性子执拗。” 文人大多固执,苏执是文人,上了年纪又卧病在床,脾气更是执拗得可怕。 程墨“嗯”了一声,道:“明天过去吧,待岳父大好了再回来。” 说话间一侧头,见苏妙华泪光盈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程墨不禁摸了摸鼻子,道:“怎么了?” 苏执病后,苏妙华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苏执赶她回来的,每回来一次,她就温柔一分,这样的苏妙华让程墨很不习惯。 “没什么。”苏妙华低下头,掩过脸上一闪而过的绯红。 她很想就这样一直呆在他身边,怎么办? 同一时间,建章宫里,刘询和许平君也在院子里乘凉,皇长子刘奭玩累了,已经睡下,皇次子刘钦也被乳娘抱回寝宫,宫人们在远处侍候,没得召唤,不敢近前。 许平君递了一瓣桃子给刘询,道:“陛下是不是有心事?” 听说张勉在茶水里下砒霜,意图弑君,许平君吓得几乎站不稳,她真不敢想像如果张勉得手,会有什么后果。 刘询就此展开清洗,京中一片腥风血雨,她既担心霍光会复出废掉刘询,又担心大臣们反噬,只是吴朝规矩,皇后不能干政,只有熬到太后,才能插手朝堂。 好在她跟上官太皇太后关系还不错,于是求了上官太皇太后,万一大臣们反噬,由她出面保刘询,若是霍光复出,那可是上官太皇太后也只能仰其鼻息的人物,两人计议良久,都觉得若到这一步,只能去求程墨,对霍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老是废立皇帝,于他的贤名也不好不是。 万幸的是,她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 可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刘询为何还忧心忡忡呢? 刘询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桃子,看看左右没人,小声把吴渊持大将军府腰牌去廷尉署求情的事说了,道:“我担心,大将军会因为此事对我不满。大哥说重设司隶校尉,我想来想去,人选非大哥莫属,可让他派人去查大将军,总归不大好。” 霍光是程墨的岳父,让女婿去查岳父,非人君所为也。 许平君想了想,道:“大臣们多互为姻亲,要这么说的话,陛下什么事也做不成了。若大将军没有不利于陛下之心,查上一查,岂不正好洗清大将军的嫌疑?” 刘询又想了半天,反复想像程墨会有什么反应,领诏之后会不会阳奉阴违。身为皇帝,如坐在火山口,由不得他不小心,可这件事,除了程墨,他又不放心交给别人。 许平君道:“陛下可还记得,你初识大哥时,大哥如何对待你么?” 那时他顶着皇孙之名,名字却没有记入玉碟,到处受人白眼,大家见了他如避瘟疫,生怕跟他走得近了,会受牵累,只有程墨不在乎世俗眼光,不仅收留了他,还让他去私垫读书。那时的程墨不畏强权,只遵从自己的良知,难道现在的他,会畏惧霍光么? 再说,程墨劝霍光隐退,可是完全为自己着想,站在自己这边的。 “好,这件事交给大哥。”刘询下定决心。 在花园和妻妾乘凉的程墨打了个喷嚏,霍书涵道:“园中风大,都散了吧。” 顾盼儿谈兴正浓,想看看什么时辰再说,赵雨菲已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好。” 苏妙华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见众人都站起来,也跟着起身。 程墨让人抬了躺椅,放在亭外,躺在椅上刚好观赏天上的星星,就拭脸的功夫,妻妾们都起身走出来,不由睁大眼,道:“怎么不多坐会儿?” 赵雨菲温柔地道:“夜深了,也凉了,还是回去吧。” 佳佳睡在怀里,她担心女儿着凉,让婢女取了小锦被给她盖上,她早就想回去了,霍书涵的提议,正合她心意。 “很晚了吗?”程墨道:“明天休沐,正好晚起,我再坐一会儿。” 丞相是高级公务员,也有休假,自他坐上丞相这位子,别人休假他加班,难得休息一天,怎么能错过呢?他可是决定明天不处理公务的。 霍书涵有意为苏妙华创造机会,道:“我们都睏了,让妙华陪你吧。” 赵雨菲和顾盼儿明白霍书涵的意思,一个垂下头无声地笑,一个抿了嘴笑,齐声道:“夫人说得是。” 苏妙华一张俏脸顿时成了大红布,急道:“我……” 霍书涵笑道:“五郎难得放松,你也难得自在,你们多坐会儿,我们先回去。” 三人说笑着走了,苏妙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坐下吧。你一向不是扭怩的人。”程墨笑道。 他有妻有妾,床事方面得到满足,又知苏妙华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并没别的想法。 第563章 权力至上 “父亲,筋斗云是什么?”佳佳仰着粉妆玉琢的小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那得有多远?而云,又是什么东西呢?小佳佳化身好奇宝宝。 程墨想了想,下地趿鞋,道:“走,我们去看看什么是云。”抱了女儿刚要出门望天,乳娘抱青青进来了,笑道:“阿郎,听说这边讲故事呢,让小青儿和姐姐一块儿听吧。” 佳佳一见妹妹来了,从父亲怀里挣下来,就要去抱青青。 青青却张开小手臂,要父亲抱。 程墨把青青抱在怀里,佳佳有了妹妹当玩具,早把筋斗云抛到九霄云外了,只是叫:“我要抱,让我抱。” 程墨只好一手一个,抱他们到外间椅上坐了,把她们都放在腿上。 父女三人玩得不亦乐乎,春儿进来道:“阿郎,郑公公宣诏,着你即刻进宫。” 小陆子深得刘询信任,得以近身服侍,这些宣诏跑腿的活儿便渐渐交给他的干儿子郑春了。郑春比他还年长两岁,不过宫里认干爹这种事,并不是谁的年龄大,谁当干爹,还是要看实力的,小陆子因缘际会,成为中常侍,宫里名符其实的太监头子,要不是郑春伶俐又忠心会来事儿,这好事还落不到他头上呢。 “郑公公人呢?”程墨把青青交给乳娘,把佳佳放地上,让她自己玩去,站了起来。佳佳把他的腿当滑板,蹭得他的纨裤皱巴巴的。 “在外头候着呢,奴婢这就请他进来。” 程墨换好衣裳,准备洗脸时,郑春来了。 “咱家可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郑春还不到二十岁,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得亲切。 看来,程墨是来不及用膳了。赵雨菲把食盒交给黑子,对程墨道:“路上多少吃一点。”从丞相府到未央宫,路程很近,也吃不了多少,她担心进宫得喝茶,这空腹喝茶最伤胃了,好歹垫一垫。 佳佳仰着小脸,黑宝石似的眼睛盯着郑春看了半天,然后下命令:“讲故事!” 郑春傻眼了,他大字不识一个,哪会讲什么故事? 程墨匆匆洗漱,抱起宝贝女儿亲了一口,道:“佳佳乖,和母亲玩去。”对郑春道:“走吧。” 郑春如蒙大赦,连忙迈了小碎步跟在程墨身后,上车出府而去。 今天休沐,刘询不用上早朝,不过他并没有睡懒睡,依然四更天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后到宣室殿东殿看了半天书,直到内侍禀报程墨来了,他才放下书,道:“宣。” 程墨是卫尉,要进宫很方便,又是丞相,可以不用通报,但他在这些细节上一向极是谨慎,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并没因为位高权重而得意忘形,对自己少了约束。 “参见陛下。”程墨行礼参见。 刘询道:“大哥快坐。” 小泥炉炭火正旺,瓷壶里水正沸,一杯碧绿澄澈的茶放在程墨面前,刘询道:“江南来的贡茶,大哥尝尝。” 茶自然是好茶,最上等的碧螺春,入口甘香。喝完了茶,刘询开始说正事:“朕想来想去,司隶校尉还是由大哥兼任吧。” 司隶校尉既是衙门的名称,也是官职名,刘询这么说的意思,是重新成立的司隶校尉由他负责。程墨很意外,推辞道:“臣为丞相,又兼卫尉,再兼司隶校尉,只怕同僚们多有非议,再说,臣的精力有限,只怕不能每一样都做好。” 一身兼三职,工作量这么大,是要累死他吗?丞相要处理大量公务,他要不是找到看奏折的窍门,只怕就得学雍正皇帝,一天用八个时辰来批奏折了,再加上还得时不时分神兼顾羽林卫那边的事儿,已经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好吧。可别小看特务头子,这活儿虽然威风,工作却繁琐,得花大量时间整理收到的密报。 若是兼了这三分差使,他会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用来处理公务。人哪能不睡觉?要真是这样,用不了几天,他就累死了。 刘询道:“羽林卫交给祝卫吧。” 祝三哥挂着卫尉丞的官衔,帮程墨分摊一大堆事,日夜在宫中轮值,算是尽职尽责,而且从没出差错,虽说有程墨把关,可程墨每天就散朝后来这么一两刻钟,大部分时间还是他在管。现在刘询是要给他正名了。 程墨自然没有异议,道:“诺。” 刘询道:“霍大将军是大哥的岳父,按理说,这件事朕该让别人去做,可朕最信任的还是大哥。” 程墨知道他开始谈司隶校尉的运作了,第一件事便是要查霍光?程墨按捺内心的震惊,不动声色道:“臣得陛下信任,受宠若惊,自当不辜负陛下的信任。陛下应该相信臣的品性,臣当公私分明,以公事为重。只是不知陛下要臣查霍大将军何事?” 霍光不闻政事,天天在家种花养鱼,含饴弄孙,怎么刘询突然说要查他?以他对刘询的了解,刘询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的人,霍光如果没有威胁到他的权力,不至于不放过他。 刘询道:“这事大哥也知道呀,吴渊持大将军府的腰牌到廷尉署求情,大哥问霍大将军,霍大将军说是管家偷了腰牌,朕并非不信霍大将军,只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程墨却明白了。这件事,还是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程墨道:“难得陛下如此信任臣,臣惶恐。臣组建人员后,马上分派下去,在大将军府安插人手。” 刘询要的便是这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此事还须瞒着大将军。” “诺。” 刘询洗手烫杯,再次把茶放在程墨面前,道:“钦儿刚出生时,朕曾向大哥提起两个孩子的亲事,大哥以孩子们还小为由拒绝了。如今孩子们都几个月大了,这亲事,也该定下来啦。” 刘询说完,目光炯炯看他。 程墨如何不明白,刘询再次提起亲事,有要他表忠心的意思,可他来自现代,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观念根深蒂固,哪肯答应?当此情况下,不答应又不行。 第564章 秘谍 “陛下,青青还小,而且她上面还有姐姐呢,哪能姐姐没有说亲,妹妹先定亲事?”程墨状似无奈地道:“还请陛下再等些时日,待臣把佳佳的亲事定下来再议。” 皇二子刘钦在原来的历史上名声不显,不及兄长刘奭,要是刘奭这个不靠谱的,程墨无论如何不肯答应,刘钦么,还有待观察。 刘询想了想,道:“如此甚好。” 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祝三哥接到诏命,任命他为卫尉,当真喜从天降,谢恩后,便连跑带蹦跑去丞相公庑求见,一见程墨便扑了上去,大有抱程墨大腿的意思。 程墨寒毛直竖,飞快把腿一缩,惊吓道:“做什么?” “丞相,陛下宣我过去,说你已交了卫尉一职,由我接任!”祝三哥感动得眼泪洼洼:“你真是太好了,有好处没有忘了兄弟。” 这些跟随程墨的人,就数他官职最高了,他自然感激涕零。 “坐下说话。”程墨道:“三哥啊,陛下的安危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千万不能搁于女色。” “是是是,我都两个月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天天在宫里轮值,连家里也没回啊。”祝三哥赶紧表忠心,道:“陛下的安危,我一向放在心坎儿上。” 敢不放在心坎儿上吗?万一皇帝出事,他小命也会不保哇。 最近他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刘询正是把他的表现看在眼里,才晋升他。 当天,祝三哥在醉仙楼宴请程墨、武空、张清等一班老兄弟,第二天齐康、何谕等下属又在醉仙楼恭贺他高升。 程墨这边白天处理公务批阅奏折,晚上查看禁军名册。司隶校尉的人员从禁军中鳞选,这些人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骑射之术精湛,但化妆跟踪探听消息却不在行。 一所青黛白墙的宅子里,几十个青壮男子围成一个圆,中间两人拳脚呼呼,正在角力。一个胖胖墩墩的,约莫二十出头,光着膀子,稍一动,膀子上的三角肌高高凸起,胸前两大团,比身形纤瘦的少女还要大得多。 另一人身子还没这胖子一半粗壮,却比胖子高了一个头,动作灵活,胖子呼呼带风的拳头总距他的身子二寸,连他的衣角也没沾着。 人群中一个五官清秀的少年,看出瘦子身手比胖子高出甚多,这场比武不用看,输赢立现,便走到大树下乘凉,任阵阵哄笑声喝彩声不断,再不看一眼。 这少年名叫云可,今年只有十七岁,子承父职,十三岁从军,祖上曾随霍去病出塞阻击匈奴,会追踪之术。 胖子名雷昆,父亲是有名的捕快,于追缉犯人,探听消息最是在行。 瘦子其实不瘦,只是跟雷昆站在一起,便显得瘦了些,他名叫江俊,父亲是东市一家绸缎店的掌柜,如果他没有被父亲送来从军,又被选拨到禁军中,以后也会是一名出色的掌柜。 这些人,都是程墨从禁军中选拨出来的人员,他们还须进行培训,才能派上用场。 云可百无聊赖地倚着树干,突然眼眸瞪得老大,只见院门大开,一辆没有板壁,只在四周垂下遮幔的轻车驶了进来,车中隐约可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郎。 马车在院子里停下,从车上走下一位气质出尘,眉目如画的女子。女子站在车边,对身边的美婢悄声吩咐两句什么,美婢便走向院中的人群。 云可鬼使神差,迷迷瞪瞪地走了过去,道:“这位姑娘是?” 亲娘哎,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这么标致的人儿,要是说话声大了,惊吓了她,可怎么好? 这美貌女子自然就是顾盼儿了,她曾是松竹馆的花魁,精于化妆之术,程墨让她来给这些新兵蛋子讲课。没错,就是新兵蛋子,对于当特务来说,他们个个都是新人。 顾盼儿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旁边的车夫已沉下脸喝道:“这位是新来的教头,不得无礼。” “教头?”云可越发迷糊了,这明明是下凡的仙女,怎么说是教头呢? 围观看雷昆和江俊比身手的大多数人已经发现来了一位天仙般的女子,有人惊呼出声:“亲娘哎,哪来的这么标致的女子?” 雷昆和江俊也傻傻停了手,雷昆的小眼睛瞪得老大,都快凸出来了,江俊已跟大多数人一样,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当所有人得知这位天仙般的人物就是他们的先生时,不禁一片哀嚎。 程墨对霍光相当放心,可霍光不能约束霍显,而霍显做事不带脑子,现在刘询已经起疑,若查到霍显不安份,他只会以为霍光表面淘光养晦,而让夫人出面拉拢群臣,为自己篡权做准备,哪怕霍光若有自立的心思,早就废了他。 原来的历史轨迹,霍光劳累过度,六十岁便去世了。然后刘询钓鱼执法,一味放纵霍显及其子,最后拿到他们谋反的证据,灭了霍氏一族。难道历史又要重演吗? 夜里,程墨宿在霍书涵院里,两人耳唇相依,密谈了一个多时辰,才相拥而眠。 第二天,霍书涵带了时鲜水果回府探望父母,和霍光在密室谈了两个时辰,用过晚膳后才离开。 十多天后,人牙子送了几十个小厮婢女到大将军府,大将军府的二管家挑了几人,其中有一个胖胖的青年,一笑起来只见脸上的胖肉,看不见眼睛。 霍光身边侍候的小厮不知怎么上吐下泻,拉到快虚脱了,不能当差,于是这个极得二管家欢心的胖子便被调到霍光书房外当差。 这个胖子当然就是雷昆了,他们这一批一共来了二十人,最手只有五人入选,他装得最像,打进敌人内部,其余四人或在外院跑腿,或做粗使活计。 他们每三天会把消息送出去,所有的消息会送到程墨案上,最后呈到刘询的御案。程墨不能确定挑选出来的这些人中,有没有刘询的人,因而所有消息没有经过修饰,原本不动地呈了上去。 程墨相信,要不是刘询身为皇帝,一举一动引人注目,这件事,他一定亲力亲为。 一连很多天,刘询接到的都是霍光在书房读书练字的报告。 第565章 疑心未去 感谢8508026投月票。 是霍光把他从一个流落民间的少年扶上宝座,成为九五至尊,这一点,刘询无法否认。霍光的能量太大了,扶立刘贺,又在第二十七天废了刘贺,再扶立了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他深感恐惧,生怕某一天自己会步刘贺的后尘。 如果沈定没有把大将军府的腰牌呈到御案前,刘询还会以为霍光真的不闻政事,只做个富家翁,可当他见到腰牌后,有几次,他从睡梦中惊醒。 刘询不相信以霍光的老辣会看不出他的用意,可是霍光却把腰牌交给吴渊。吴渊、沈定都是霍光的人,曾经唯霍光之命是从,只不过霍光退后,沈定投靠了他,吴渊也表示了臣服,却更具同情心。 对吴渊,刘询暂时不想动,一个好的大司农,会让国库充盈,他还需要吴渊为他做事。 程墨坐在御案一侧,看着刘询阴晴不定的脸,踌躇了一下,道:“陛下可要把雷昆宣进来问问?” 一般,密探是不会以真实身份现身于人前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密探只能转型,做后勤或是文职了。程墨也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特别是在司隶校尉重新成立不久的时候,但刘询明显不相信眼前这些密报,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询犹豫了一下,道:“更衣,朕要出宫。” 两刻钟后,换了靓蓝禅衣的刘询,和粉身禅衣的程墨一前一后走出未央宫的宫门,身后跟着微微佝偻着腰的小陆子,不远处,跟着祝三哥等羽林卫,以及黑子等侍卫。 刘询上了程墨的马车,往主位上一坐,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程墨坐在下首相陪,吩咐车夫:“去醉仙楼。” 早有人提前包下醉仙楼,明里暗里的警哨把醉仙楼围得密不透风,掌柜的被叫到一边,被威胁了一番。 程墨和刘询迈步进了醉仙楼,掌柜的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上了酒菜,哆哆嗦嗦退了出去。他不知今天来的是何方大人物,可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已经说得很清楚,若敢多嘴,脑袋不保。 雷昆在书房外候着,和他一起的还有五个人。一个扫地的杂役手提扫把路过时,他手中已多了一张纸条。 很快,他便肚子痛,要去看大夫了。 曾强曾太医是霍大将军的御用太医,自是不会纡尊降贵为雷昆这种小厮看病的,于是雷昆得以出府。 醉仙楼距北阙不远,雷昆确定没有人跟踪后,便赶了过来。 “回陛下的话,这些纸条确实是小人所写,小人所写句句属实。”雷昆低头站在地上,第一次得睹天颜,不紧张是假的,可他本就是禁军,比常人距离皇帝这种稀缺品种要近些,倒也没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抬起头来。”刘询温声道。 禁军营在灞河,刘询继位后还没有到过禁军营帐,营中有几万禁军,哪怕去过,也不可能认识这个小兵,但是他当皇帝有一年多了,识人看人多少会一些。 雷昆应了一声:“诺。”抬起了头,眼睛飞快睃了刘询一眼,又垂下眼睑。他脸色从容,并没有因为受到皇帝的审视而局促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刘询道:“下去吧。” “诺。”雷昆行礼退下,并没有即刻离去。 刘询继续翻看那些纸条,高阳造纸成功后,刘询下诏所有公文用纸书写,纸张开始在京中流传开,除了食古不化的腐儒外,基本上再没人用竹简了。 “大将军每天就是读书、练字、针炙、种花?”刘询的眉尖蹙了起来,道:“既如此,那枚腰牌又怎会在吴渊手中?” 我不是告诉你,管家偷出来的吗?程墨翻了个白眼,都懒得和他废话了。 刘询又看了小半个时辰,逐一对比,确认霍光一直闭门谢客,有人上门求见,也是和霍禹等人接触。他眉头越皱越深,道:“依大哥看,霍四郎会不会……” 程墨并不知道霍禹受吴瑭所托,利用自己的身份行扳倒程墨之事。这件事说来也巧,霍禹还没行动,吴瑭便在早朝上触怒刘询,下了大狱,接着张勉下砒霜弑刘询不成,京城掀起腥风血雨,霍光约束儿子们没事少出府,霍禹有贼心没贼胆,只好寄希望于程墨也在被清算之列了。 这几天风头刚过,霍禹又死心不息,开始活动,或是他上门拜访狐朋狗友,或是狐朋狗友上门拜访他,上门这些人,都被安插在前院的密探记下来了。 程墨想了想,道:“陛下可要着人跟踪他?以我们现在的人手,要安排一两个人在他身边还是不难的。” 霍禹生性轻浮,不是霍光这种老辣之人可比,平素和朋友互赠妾侍、小厮多得是,若要安插一两个小厮在他身边,可比安插人手在霍光身边容易得多。 当然,这位小舅子一向和程墨不对付,安插人手在他身边,就没必要提前打招呼了。 “很好,就这么办。”刘询轻轻颌首。 那些纸条,自然是烧了。 桌上摆了菜肴,刘询一筷没动,自从张勉在瓷壶里下砒霜之后,他于饮食上更加小心了。 刘询和程墨下楼上车,醉仙楼的警哨撤去,掌柜看着空无一人的二楼,恍如一梦。 霍禹新近得了一个小厮,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可人,那会说话的大眼睛这么瞟上他一眼,便让他爱到骨子里去了。 他有心让这位叫云三的小厮雌伏,不免对他娇宠了些。云三也机灵,什么都为他想在头里,两人十分相得。如此过了七八天,这天下午,他闲来无事,想把云三就地正法,没想到云三说要去洗白白,他在房中等啊等,等啊等,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云三的影儿。云三就此人间蒸发了。 霍禹气疯了,把门子们叫来好一通训,训完还不解气,每人罚三个月月钱。 程墨却笑得不行,道:“这么点事,你也用得着跑路?” 化名云三的云可苦着脸站在程墨面前,道:“这事属下想想就觉得恶心,愿意受罚。” 第568章 威权太过 “奉皇帝令,制曰:朕皇曾祖成立司隶校尉,监察百官,督有成效,今朕承祖制,重启司隶校尉,以监察百官,着丞相程墨兼任司隶校尉,监百官有不法事,向朕奏报。” 诏书一下,朝野哗然。二十年前,武帝设司隶校尉查木偶事件,巫盅之祸一杀几万人,百官为之色变,人人自危,幸好之后再没有发生这种血腥事件,司隶校尉也渐渐淡出百官的记忆。现在皇帝重新成立司隶校尉,他们已大吃一惊,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手握这柄利刃的,居然是程墨,位极人臣者到这地步,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臣反对,丞相已是百官之首,何能一兼再兼?武帝时期,司隶校尉江充并没有兼丞相官职,还请陛下收回诏书。” 乐圆忠君之心大爆发,宣诏的小陆子话音刚落,殿中就炸了锅,大家还在交头接耳,乐圆已先人一步,出班反对了。你不是以祖宗成法为依据重启司隶校尉吗?那行,我就拿祖宗成法反驳你。 程墨的人陡然听到诏书,还没消化完,没有出声赞成。 刘询看了一眼如菜市场般闹哄哄的大殿,道:“乐卿拿丞相与江充小人相提并论,岂不荒谬?” 乐圆见刘询脸色不愉,不禁心中一沉。 江充和大侠朱安世勾结,诬陷太子刘据,才致巫盅之祸。当时武帝相信江充呈上来的密报,以为太子刘据诅咒君父,刘据和母亲卫子夫辩白无门,最后一个起兵,兵败自刎,一个在建章宫自缢。刘据的妻妾子孙尽皆入狱。这桩人伦惨剧,受害当事人便是此刻高坐在御案后的皇帝刘询了。刘询的父亲刘进也死于狱中。 乐圆有些后悔提及旧事,可皇帝受程墨盅惑,若放任自流,只怕会不可收拾。一念及此,乐圆硬着头皮道:“陛下,重启司隶校尉并无不可,只是这人选,不该由丞相兼任。朝中对陛下忠心耿耿者甚多,并非只有丞相一人,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反对,陛下,丞相有管辖百官之权,由丞相监察百官,有何不可?” 消化完了诏书内容的朝臣们纷纷叫嚷起来,耳中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哪听得清别人说什么?刘询更是只听到一片嗡嗡声。 乐圆这边退了一步,同意重启司隶校尉,但不同意由程墨挂印,而是应该另选对皇帝忠心的大臣担任。所谓对皇帝忠心的大臣,自然是乐圆一派了。乐圆为官日久,有不少人脉,接任光勋卿后,又迅速在自家衙门里拉了一拨亲信。只要皇帝开口,大把的人才愿意当特务头子。 争论的焦点人物程墨程丞相稳坐钓鱼台,任凭身边风起云涌,他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全当看戏。 “好了,无须再议,此事就这么定了。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询决定不再给朝臣们打口水仗的机会,曾祖在位时,哪个臣子敢如此放肆?自己威仪还不够啊。 “陛下……” 乐圆急了,还想再说,小陆子已拖长音调道:“退朝——” 正捉对儿争论的朝臣们傻了眼,齐唰唰转头望过去时,皇帝已起身走向殿门,小陆子佝偻着腰跟在后面,满朝文武,只有自始至终没有发一言的程墨起身行礼道:“恭送陛下。” 闹吵吵的殿中突然一静,只有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反应快的朝臣赶紧从席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的地行礼:“恭送陛下。” 也有一激动,想在争论中压倒对方,把玉圭放在一旁,撸袖子连说带比的,慌乱之中找不到玉圭。皇帝没有等他们,早出殿了。 乐圆提袍袂拨足追了上去,边追边喊:“陛下,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皇帝仪仗再去得远了。 乐圆追到院子里,无奈停步,一回头,便见程墨慢悠悠走来,看样子是要去东殿,不由大怒,道:“你身为丞相,怎能心胸如此狭窄,一味揽权?” 什么好事都被你抢了,还要我们何用? 如果他态度好些,程墨不妨跟他解释一下,但他自以为是,一开口便呛人,程墨就不愿意跟他废话了,最多让手下查一查他。 眼看程墨眉毛都没动一下,脚步不停,如行云流水般从他眼前过去,乐圆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却无可奈何。程墨的官职在他之上,他总不能把人拦住吧?那样便是侵犯上官了,只好眼睁睁看着程墨进了东殿。 有些事不宜在早朝上讨论。程墨参见毕,就要探讨的政事向刘询请示。送上来的奏折刘询已经看过了,两人商量出一个妥当方法,便照此批示。 同一时间,去豫章赈灾的陶然回来了,钦差仪仗刚到城门口,守城士卒赶紧把排队进城的百姓赶到一边,待钦差仪仗进来后,才放百姓进城。 吴朝倒没有钦差需要在早朝觐见皇帝,然后才能回家的规矩,不过臣子领皇命出京办事,回京第一件事当然是向皇帝复命。陶然没有回府,而是直奔未央宫,求见皇帝。 “陶云山回来了?快宣。” 不一会儿,陶然到宣室殿行礼参见,道:“臣参见陛下,幸不辱命,把赈灾粮食发放到灾民手中,百姓的住所也已安排好了。” 谭炎本已心存死志,收到八百里加急的诏书,得知朝廷派陶然赈灾,已在来京的路上,又准他先行开仓放粮,犹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当即就活了。 陶然赶到,仓中存粮已发放大半,百姓都能吃到稠粥,只是洪水还没有退,只好在街头铺了草席坐卧。 陶然离京前,程墨特地吩咐过,切切要注意灾区的卫生,以防灾后爆发瘟疫,并给他一份防范措施,让他按此办理。因而,灾民得病的不多,他之所以耽搁这么多天才回京,却是为了等洪水退尽,为灾民重建家园。 听他一条条地奏报,刘询欣慰地道:“如此甚好,陶卿辛苦了,暂且回府歇息吧。” 陶然谢恩出宣室殿,朝北宫门走去,还没走到一半,何谕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对他一阵耳语。 第570章 苍天发怒 感谢a5244a打赏。 丞相公庑里,程墨坐在主位,陶然坐在下首。 陶然回京后先去觐见皇帝,禀报豫章赈灾事宜,当时程墨也在宣室殿。他出宫后,便回府梳洗吃饭,然后再去公庑候着,待程墨回来,把不方便禀报皇帝的,一一禀报程墨。 今天他呈上的是乐圆的黑材料。早朝时殿中的情形有些诡异,程墨派一看就是没有组织过,才各自为战,程墨坐在文官之首,也一言不发。他拿不准老大要怎么干,只好赶来当面请示了。 那摞黑材料只有几张纸,是陶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搜集了乐圆在京中的所作所为。他弹劾乐圆的奏折,就是用这些资料写的。奏折没机会呈上去,还在他的袖子里。 程墨随手翻了翻那几页黑材料,然后还给他,道:“这件事你别管了。你赈灾有功,这两日必有封赏,不要节外生枝。” “丞相,下官那怕不要前程,也不能让乐圆老匹夫得逞。”陶然赶紧表态,程墨既这么说,定然已经禀明皇帝,为他请封了,这趟奔波就值得了,他心头一宽,脸上也有了笑容。 程墨只当没瞧见他的口是心非,道:“你没发现陛下很不耐烦了么?不要试图挑战天子的底线。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 “嗯?” “……诺,下官领命……可眼睁睁看陶老匹夫如此嚣张……”陶然有点小纠结,既不愿快到手的升迁成为泡影,又不愿意看已方处于挨打不还手的状况。 “没事,他蹦哒不了多久。”程墨淡定得很。他的人已赴乐圆的老家调查了,但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定然不会放过,除非乐圆如表明看起来那么无欲无求,忠君为国,要不然,把他下诏狱还是轻的。 同一时间,受了罚的乐圆依然充满斗志,皇帝只罚他三个月俸禄,那是什么用意?自然是因为他弹劾不到点子上,皇帝生气了呗,为了安抚程墨,只好做做样子,稍微罚他一下。 他把程墨的发迹之路仔仔细细研究了很多遍,发现程墨自从赌钱输光了腚,被人打晕过去,醒来后便变了一个人,不仅从不进赌场,而且走了运。难道那家赌场有什么门道? 乐圆决定到当初把程墨打晕的赌场瞧瞧,实地考察一番。 远远缀在后面的江俊看他进了赌场,又绕着赌场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后门,才闪身入内。 赌场里密不透风,闷热得很,昏暗光线下,一个个赌得性起的赌徒们哟五喝六。江俊皱了皱眉,心中很是不齿,堂堂光勋卿居然来这种地方,也不嫌丢人? 江俊很快在聚赌的人群中发现陶然,原因无他,屋子里太过闷热,人人袒胸露背,只有乐大人一身齐整。想必他光看不赌,被旁边的赌徒推了一把,赶出那一桌。 江俊见乐圆东张西望,每一桌都走走看看,不知他想干什么,只管捂着鼻子躲在角落冷冷看着。 乐圆一心想找出赌场是否可以转运的东西,赌场中乌烟瘴气,到处乱糟糟的,还真没注意有人一直瞄着他。 一个输了钱的大汉心情正不好,见一个糟老头子一直往身边凑,心头火起,抡起钵大的拳头只一下,便把乐圆抡晕了。 乐圆只带一个小厮,又让小厮在外头候着,被打晕过去,自然没人为他出头,大汉继续下注,赌场的打手见有人晕了,抬起就往外扔。蹲在门口发呆的小厮见自家主人死活不知,哭天抢地扑上去。 江俊见此情此景,不禁摇了摇头。 消息报到程墨跟前,程墨一看赌场的名字,想了想,心下恍然。他穿过来后,会昌伯絮絮叨叨骂他去赌,多次提到“财运来”这三个字。财运来,是城西一家小赌坊,老板钱二使尽下作手段,诈赌徒们的钱财,又雇打手对输光了钱,不服气的赌徒们往死里打。他这具身体,原来的程墨,便是这样被活活打死的。 江俊显然不知程墨有过这么一段黑历史,垂手站在大书桌边,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跟踪。”程墨道。 乐圆已被小厮带回府延医问药,短时间内只怕不能再继续战斗了。果然,第二天他告假没有上朝。他那一派的官员上门求见,都被告知他病了,无法见客。 这时,暗中窃窃私议,说乐圆胡乱指责苍天不降雨,以致苍天发怒,惩罚他,让他一病不起的消息开始在朝臣们中间流传。 这股风潮越传越烈,不过三天功夫,便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了,有好事者还上门求见乐圆的妻子王氏,让她赶紧备祭品望空而拜,向苍天谢罪。 皇帝自称天之子,是为天子,你乐圆是什么东西,竟敢利用苍天为自己张目,弹劾程墨?也得老天肯做你扳倒程墨的工具才成啊。 乐圆直到第四天才醒过来,王氏吞吞吐吐劝他道:“夫君,以后切切不可胡乱说话了,要不是妾备五牲祭品祭拜苍天,你哪能醒来啊?” 乐圆一问才知,外面已传成这个样子,刚醒过来又气晕过去了。 丞相府的书房里,江俊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道:“大人,接下来应该散布什么传言?” 再说乐圆惹怒苍天吗?还是再来一个升级版。 “那倒不用。”程墨一袭家居常服,坐于桌后,道:“他被气晕,只须太医针炙一番即会醒来。继续跟踪即可。” 江俊行礼退下。 程墨端起一杯茶慢慢呷了一口,气定神闲地想,光这一条,已足够乐老头喝一壶了,何必再放什么风声? 古人最信鬼神,惹怒老天这种事,可不是小事,且看着吧,不用他组织,弹劾乐圆的奏折就会如雪片般飞到刘询的案前。 这一回合,程墨没让他的人出手,是为了不被刘询忌惮,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刘询对那把椅子是如何的看重了。他不动用手下的力量,做出力单势薄的样子,刘询便会出自本能地保护他,若发现他有自己的势力,只会把他当成第二个霍光,必欲除之而后快。 第578章 烧菜还是烧房 苏妙华出阁至今,一直独守空房,雪晴着急啊,可是她清楚姑娘的性子,哪敢劝?幸好神仙保佑,姑娘总算开窍了,肯纡尊降尊亲自下厨,要为阿郎做菜,虽说吧,做菜很简单,可只要是姑娘做的事,那就不简单了。 雪晴丫头兴奋得脸庞红通通的,走路都倍有劲儿。 “雪晴啊,你家娘子为何突然有兴致下厨做菜?”程墨看小丫头那兴奋劲儿,心里升起不祥预感,眼珠子一转,便向小丫头打听起来。 雪晴抿着嘴儿笑得眉眼弯弯,道:“阿郎不喜欢走马章台,就喜欢吃,四娘子自然要投您所好啦。” “投我所好?”程墨奇道:“谁说我只喜欢吃呀?” 他只是不想委屈自己的味蕾而已,什么时候传成这个样子了?想起很多风靡京城的美食都跟他有关,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大夫人说的啊。”雪晴是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婢女,何况她作为苏妙华的陪嫁,那是内定要服侍眼前这个俊俏男人的,她早就想把姑娘的心思透露一下,只是没有机会,现在阿郎问起,正是时机,说不定阿郎一感动,马上跟姑娘成就好事。于是,雪晴便把苏妙华这两天寝食难安,只为和他更进一步的事说了。 “什么?”程墨如听天书,呆了半响,期期艾艾道:“你这丫头,怎能这样编排自家主人?难道不怕她知道,责罚你么?” 苏妙华这两天有些奇怪,如半夜跑到书房找他,如见了他便脸红,这些他都瞧在眼里,不过他以为苏妙华被穿越了,万万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心思。 “奴婢说的是实情。”雪晴想到自己是四娘子的贴身丫鬟,虽然四娘子现在还没说什么,但只要两人成就好事,眼前的男人自己大有可能染指,呃,有可能成为他的妾侍,她的脸更红了,急急辩解道:“阿郎不信,问四娘子。” 这种事,哪能当面问吗? 说话间,到了苏妙华住的院子,程墨刚迈步进门,便听到小厨房的方向传来“蓬”的一声响,一股浓烟冒了出来,浓烟中冲出一个人儿。 “怎么了?”程墨冲过去看究竟,被那熏得黑炭似的,不停咳嗽的人一把拉住。 这人被熏得比黑人还黑,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巴巴看他。就在这时,里而又冒出一股浓烟,接着跑出一个上下一般粗的胖子和一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两人都披头散发,看不出男女。 那胖子咳了两下,惊天动地地叫道:“四娘子,你没事吧?”又骂那咳得快断气的半大孩子:“还不快端水侍候四娘子洗面净手?” 雪晴听出是胖婶的声音,惊道:“四娘子,胖婶,你们这是怎么了?”说着,喊在厢房中的婢女:“听雨,死哪儿去了,赶紧端水拿毛巾,侍候四娘子洗漱。” “妙华啊,你这是做什么?”程墨无语极了,这是做菜吗?这是烧房子好吧。 “咳咳咳,”苏妙华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是不小心把豆油倒在灶膛中,谁知道柴火烧得正旺,蓬的一声,火苗窜起一人多高。唉,我要不是见机快,就被烧熟了。” 把豆油倒在柴火中……真难为你是怎么做到的。程墨翻了翻白眼,无语望苍天。 陪嫁丫头听雨和另外两个婢女在房中说闲话,听到外面的声响,跑到厢房门口看发生什么事,听到雪晴喊,赶紧跑过来,大惊小怪地道:“四娘子,您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要做几个菜让阿郎尝尝么?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我就说嘛,您从没进过厨房,怎么会做菜?您就是不听……” 这是个话痨,一边指使粗使仆妇打水,一边唠叨个没完。 看这乱的,程墨赶紧走到院中,假装欣赏天边晚霞,以图耳根清静,刚站不到一息,耳边一声河东狮吼:“闭嘴!再哆嗦老娘把你卖了。” 苏妙华咳完了,来不及漱口,便扯开嘶哑的嗓子朝听雨吼开了。 听雨见怪不怪,接过仆妇端来的水送到她面前,笑吟吟道:“四娘子要在这里洗漱还是回房洗漱?” 苏妙华本为向程墨传情达意,没想到当着程墨的面出了这么大丑。她瞟了程墨倒背双手,玉树临风的背影一眼,漂亮的大眼睛投向听雨时,便充满怒火,那意思明摆着,她能在程墨面前洗漱么?嫌她还不够丢人不成? 这时,程墨发话了:“妙华啊,你去淋浴吧。雪晴,吩咐大厨房做一桌菜,待你家四娘子沐浴更衣好了,我们共进晚餐。” 不管雪晴说的是真是假,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让苏妙华觉得没了面子。女人多少会有些鸵鸟心态,你不说破,她就能当你没看到。苏妙华头发逢乱,一张脸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衣裳上尽是柴草灰,岂是洗个脸就能收拾干净的? 苏妙华见他没有嘲笑自己一声儿,反而帮着出主意,不禁心头一暖,抬眼看他。 雪晴适时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凑上去小声道:“我就说嘛,阿郎对四娘很好的。” 这话苏妙华爱听,她一张黑炭似的脸露出一口大白牙。 听雨不识趣地抢过话头,道:“还用你说?要不然四娘子何必做菜讨好阿郎?” 这丫头声如洪钟,一点不加掩饰,不要说程墨站在院中,就是在对面耳房,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可程墨恍如不觉,依然做抬头观天状。 苏妙华大羞,好在脸颊绯红尽被黑炭所掩,也没人看清。她抬腿踢了听雨一下,把她踢得“哎哟”一声叫,然后训道:“就你话多。还不去大厨房传话!” 听雨很委屈,四娘子这是明摆着不要自己服侍了。 雪晴展颜一笑,扶着苏妙华入内沐浴去了。 大厨房接到命令,很快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送了过来。这时苏妙华刚换第三遍水,踏入浴桶,她才明白程墨为何让她淋浴了。 “四娘子,好事啊,阿郎这么做,大有深意。”雪晴扶她在浴桶中坐了,两眼发光道。 第605章 威武的苏妙华 苏妙华身负武功,一怒之下全力施为,那汉子再强壮,也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装死。”苏妙华说着,很没淑女范地踢了两脚。 不知那汉子真晕假晕,躺在地上如死人般一动不动,那个长相若斯文的男子大叫:“住手,别再踢了。” 他不喊,苏妙华随便踢两脚出出气也就算了,他一喊,苏妙华又踢了一脚,这一踢用上三分力,对准汉子的关节踢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骨头碎裂了。 长相斯文的男子唬得脸都白了,大叫:“投降,我们投降。” 这次,他连“住手”,“不要打了”之类的话也不敢说了,万一眼前的美貌女子发飙,把同伴打死,可怎么办? 苏妙华变脸比翻书还快,哼了一声,扬起高傲的头颅,像孔雀似的转身走回程墨身后。 一直站在桌边的乔洁目睹苏妙华如此野蛮,已经目瞪口呆,再见她秒变淑女,除了瞪大眼,张大嘴,实在无法用表情形容了。 程墨对苏妙华的举动没有喝止,直到此时才道:“说说,你们什么来路。” 长相斯文的男子敬畏地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青年,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这个俊朗青年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美貌女子又会一秒变疯女。 “误会,都是误会,哈哈。”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长相斯文的男子先露出笑脸,再给事件定性,然后准备往下忽悠,可刚听他说了八个字的苏妙华已凶神恶煞走过来。 “别!”他赶紧求饶:“姑娘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苏妙华在讯问上很有一套啊,胆敢袭营者,杀一百次头都不为过,就要这样凶神恶煞才好。程墨对苏妙华的表现很满意,决定今晚在床榻上多卖卖力气。 苏妙华往男子身边一站,一脸寒霜。男子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哪来的,怎么这么凶,哪家男人受得了她?想是这样想,他可不敢说出口,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应对不善,这疯女手里连剑带鞘的可就砸下来了,没看到同伴被砸晕过去吗? “我们是在这一带活动的天残帮……”长相斯文的男子一边说一边看苏妙华的脸色,见她脸色不善,赶紧解释道:“我们是月末成立的帮会,那时候只有下弦月,大家商量起个威风霸气的名字,最后都觉得天残这名字挺好,就一直用下来了。” 苏妙华哼了一声,提起的手腕重新放下,长相斯文的男子松了口气。 男子一指晕迷过去的同伴,道:“这位是我们的大当家,大名陶平,绰号一刀斩,杀人不用第二刀,咳咳咳……”他瞧见苏妙华一脸嘲讽的神色,顿时被口水呛了,不停咳嗽。 苏妙华又一个眼神过去,男子顿时不敢再咳,强自忍住咳意,道:“陶大哥一柄大刀舞动起来水泼不进,他杀人真的只用一刀,这个,很多人亲眼所见。” “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商贾吧?”程墨充满嘲讽道:“就这,也好拿出来说?” 男子早看出程墨年纪虽轻,对方三人中,却是以他为尊,当下赶紧道:“郎君既这么说,那便这么算吧。” 也就是承认了。 苏妙华一听他们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商贾动手,心头火起,抬腿在他如杀猪般的惨叫声中踹了他一腿。 “说下去。”程墨道。 “诺。”男子故意抚着大腿呻吟两声,惹得苏妙华又作势要踹,吓得他把腿一缩,道:“小的是二当家,姓万名凯,没有外号。小的是帮中的帐房先生,打打杀杀的事小的不敢做。” 苏妙华听说他没掺与抢劫杀人,脸色稍霁。 程墨道:“只怕不止是帐房先生吧?大当家武勇过人,二当家智谋出众,你是天残帮的智囊?” 苏妙华一听又怒了,道:“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都是在你的授意下干的?你这家伙,比那些动刀动枪的土匪还要可恶。” 万凯连忙分辩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打理帐目。” 苏妙华哪里肯信,程墨竟说他是智囊,那他一定是智囊了。她抡起佩剑,连鞘带剑狠狠击打在万凯肩头,万凯惨叫道:“肩头胛骨断了啦。” “断了就断了,很了不起吗?”苏妙华鄙视。 眼看一场好好地审讯变成闹剧,麦芒实在看不过去,只是在程墨面前,他哪敢插话?只好默默站在帐角,眼观鼻,鼻观心,当入定老僧了。 程墨对万凯的惨呼直接无视,道:“为何袭击我们?” “说起这个,可就冤得很了,我们只做商贾的买菜,哪敢打官府的主意?只是前天有人来找陶大当家,和陶大当家商量了半天,这人走后,陶大当家就跟我们说,有个富商从吴朝来,带了几百车丝绸,几百车盐,要是这单买卖做成了,我们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啦。郎君,有这么好的买卖,我们当然是听从陶大当家吩咐啦,于是一路跟了过来,眼看郎君手下的勇士们已进入梦乡,陶大当家立即决定动手。” “难道你们看不出,我们是军队?” 苏妙华又要打,程墨摆了摆手,她收回手狠狠瞪了万凯一眼,眼含威胁,大有不说实话把他打成肉泥的意思。 万凯一推四五六,道:“小的不知,小的只是一个帐房。” 程墨朝苏妙华点了点头,苏妙华抡起带鞘的佩剑,没头没脑地砸下来,她也知道活口重要,倒没使用武艺,她是练武之人,不花武艺,力气也比寻常女子大得多了。 不一会儿,万凯的脸颊、额头便被打得红肿。 他惨叫声不断,苏妙华嫌吵,恶狠狠道:“再叫,我立即杀了你。” 再没有比这话更有效的威胁了,万凯立即闭嘴,默默挨揍。 “好了,让他接着说。”程墨看看打得差不多了,让苏妙华停手。 苏妙华道:“听到没有?再不说实话,立即杀了你。” 万凯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谁能告诉他,怎么军队里有女人,还是如此凶狠的女人? “快说。”苏妙华又踹了他一脚。 第596章 杀使者 秋天的草原劲风袭面,已是寒意袭人。 王帐四角各有一盆硕大的炭盆,炭火烧得旺旺的,帐中温暖如春。 胖王坐于帐中,脸上深有忧色,看着身旁的解忧公主,道:“真的要战吗?” 他刚接待了吴朝使者苏宁,收到吴朝皇帝的国书,国书中说,吴朝将和匈奴开战,让他出兵。这份国书此时就放在他身旁的矮几上。 吴朝要对匈奴用兵,解忧公主提前几天已经得到消息。几天前,那位叫雷昆的司隶校尉一身牧民装束,夜入她的营帐,呈上丞相程墨写给她的亲笔信,和她长谈了一个时辰。 胖王在木那塔的威逼下,渐有向匈奴屈服之意,解忧公主哪敢把这事告诉他?只是按照信中所示,找个借口,让雷昆以及另外两人混入她的侍卫队伍。此时,雷昆和其他侍卫就在帐外候着呢。 “昆莫的意思是?”解忧公主秀眉微蹙,两人夫妻多年,共育三子,枕边人的心思,她如何不懂? 胖王长叹一声,道:“只怕匈奴不可战胜。” 乌孙和匈奴的渊源极深,对匈奴的依赖和亲近远比吴朝多得多,提到向匈奴用兵,他心里先就没有底气信心。以后,只能依附吴朝,可吴朝距离乌孙真的太远了,信息传达已是不易,何况其他?再说,武帝以举国之力攻匈奴三十年,不也没能把匈奴怎么样吗?匈奴依然是这片广阔草原最强大的存在,乌孙依然只能依附他们生存。 解忧公主正色道:“昆莫怎会如此想?匈奴曾在吴朝的追击下溃逃进沙漠……” 胖王挥了挥手,打断她道:“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新皇帝乳臭未干,又命同样乳臭未干的少年为相,看着就不像话,哪有武帝是的威风?” 解忧公主张嘴欲待再劝,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你不能进去。” 接着是砰的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几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帐外,凸着肚子,壮得像牛的木那塔挺着大肚子双眼望天,丝毫不理会几个围着他又叫又瞪的侍卫。那个出声阻止的侍卫被他一推便倒,已让他鄙视得不能再鄙视了,乌孙现在的国力怎么差成这样?这样渣的身手,也能被挑为侍卫,看来吞并乌孙只是时间问题了。 侍卫是要优中选优的,就这样一个货色,也能当侍卫?一旦有事,难道还要主人去保护他吗? 木那塔这么想着,本来愠怒的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他身边的侍卫已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一个长着东方人面孔,又粗又壮的侍卫扶起那个被推倒在地的同伴,在众同伴怒视的木那塔时,一副谦卑的神色,向木那塔中走了过来,木那塔的侍卫发觉时,他已距木那塔只有两步之遥了。 木那塔还在望天呢,突然胸口剧痛,低头一看,惊呆了,一柄平时用来切鲜嫩羊肉的小刀齐柄没入他的胸口。 “你……”他要说什么,可只说了一个字,望后便倒,如山般的身躯狠狠摔在枯黄的草地上,压得在秋风中簌簌发抖的劲草匍匐在地。 他的四个侍卫,这会儿正用笑谑的眼神看着雷昆等人,满脸的瞧不起,待听到地动山摇的巨响,回头一看,懵了,眼前一幕让他们深深怀疑他们的眼睛。 雷昆一击得手,迅雷不及掩耳般拨出腰间佩刀,割下木那塔斗大的脑袋,鲜血喷了他一头一脸,他伸袖抹了抹,手提木那塔的头颅,喝道:“都给我捆了。” 那些做怒视状的同伴二话不说,冲上便把木那塔四个侍卫制服了。其实四个侍卫也没怎么反抗,在人家地盘,杀人的是人家侍卫,你让他们怎么想?难道真能遁地逃回匈奴不成? 木那塔此次带了两千人,营地驻扎在东边,要处理这些人,雷昆可就没有办法了,只能向解忧公主求助。他拎着木那塔的头颅掀帘而入。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不到十息,胖王和解忧公主听到异响,并没立即帐察看,而是一个更加地担忧,胖脸上的肌肉颤了几下,另一个眉头深深锁起。解忧公主埋怨道:“木那塔太骄横了。” 还不是因为你。木那塔的心思,胖王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出来?只是让他把自己的可敦送去陪匈奴使者睡觉这种话,是个男人就说不出来,他也是。 可木那塔却因为他没有交出解忧公主,越来越嚣张,威逼更甚,天天喊打喊杀,又威胁匈奴将调兵遣将,一举灭了乌孙,又威胁凭他带来的两千人,能够战胜乌孙十万大兵。 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胖王叹息,可在匈奴淫威下,他又生不起反抗之心,或者说,反抗的决心并不坚决。 帐帘掀起,他们还以为进来的是木那塔,虽然不情愿,也只得勉强起身。可刚挪了一下身子,却看到一个侍卫手拎一颗斗大头颅走进来,不由讶然。 解忧公主更认出此人正是雷昆,不由心头怦的一跳,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 雷昆行了一礼,道:“昆莫、可敦,木那塔那厮无礼,已被小的杀了。” “哗当”一声,胖王如小山般的身子向后便仰,双腿无意识地向前一蹬,碰翻了面前的矮几。 解忧怔了一下,听到响声,见他倒地,赶紧抢过来看,只见他双眼大瞪,人还活着,忙扶他起来,手抚他如棉被般厚实的后背,帮他顺气。 “你……你……你……”胖王顺了气,胖肥如小萝卜的胖手指着雷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解忧公主冷静下来,沉声道:“你把他杀了?” “是,他要杀唐平,小的看不过,失手杀了他。”雷昆一点没侍卫该有的样子,气定神闲扬了扬手里还淌着血的头颅,更像在扬威。 唐平是他的同伴,和他一起在解忧公主的解助下,混入侍卫队伍,要说此事不是他们设计好的,解忧公主断然不信,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何况,此事也不是坏事,起码能让胖王下定决心,站到吴朝这边。 解忧公主望向胖王,只见胖王正惊恐地瞪着雷昆手里的头颅,感觉到她的目光,茫然道:“现在怎么办?把这个侍卫交出去吗?” 这人忒没种。雷昆撇了撇嘴。 第605章 威武的苏妙华 苏妙华身负武功,一怒之下全力施为,那汉子再强壮,也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装死。”苏妙华说着,很没淑女范地踢了两脚。 不知那汉子真晕假晕,躺在地上如死人般一动不动,那个长相若斯文的男子大叫:“住手,别再踢了。” 他不喊,苏妙华随便踢两脚出出气也就算了,他一喊,苏妙华又踢了一脚,这一踢用上三分力,对准汉子的关节踢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骨头碎裂了。 长相斯文的男子唬得脸都白了,大叫:“投降,我们投降。” 这次,他连“住手”,“不要打了”之类的话也不敢说了,万一眼前的美貌女子发飙,把同伴打死,可怎么办? 苏妙华变脸比翻书还快,哼了一声,扬起高傲的头颅,像孔雀似的转身走回程墨身后。 一直站在桌边的乔洁目睹苏妙华如此野蛮,已经目瞪口呆,再见她秒变淑女,除了瞪大眼,张大嘴,实在无法用表情形容了。 程墨对苏妙华的举动没有喝止,直到此时才道:“说说,你们什么来路。” 长相斯文的男子敬畏地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青年,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这个俊朗青年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美貌女子又会一秒变疯女。 “误会,都是误会,哈哈。”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长相斯文的男子先露出笑脸,再给事件定性,然后准备往下忽悠,可刚听他说了八个字的苏妙华已凶神恶煞走过来。 “别!”他赶紧求饶:“姑娘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苏妙华在讯问上很有一套啊,胆敢袭营者,杀一百次头都不为过,就要这样凶神恶煞才好。程墨对苏妙华的表现很满意,决定今晚在床榻上多卖卖力气。 苏妙华往男子身边一站,一脸寒霜。男子打了个寒颤,这女子哪来的,怎么这么凶,哪家男人受得了她?想是这样想,他可不敢说出口,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应对不善,这疯女手里连剑带鞘的可就砸下来了,没看到同伴被砸晕过去吗? “我们是在这一带活动的天残帮……”长相斯文的男子一边说一边看苏妙华的脸色,见她脸色不善,赶紧解释道:“我们是月末成立的帮会,那时候只有下弦月,大家商量起个威风霸气的名字,最后都觉得天残这名字挺好,就一直用下来了。” 苏妙华哼了一声,提起的手腕重新放下,长相斯文的男子松了口气。 男子一指晕迷过去的同伴,道:“这位是我们的大当家,大名陶平,绰号一刀斩,杀人不用第二刀,咳咳咳……”他瞧见苏妙华一脸嘲讽的神色,顿时被口水呛了,不停咳嗽。 苏妙华又一个眼神过去,男子顿时不敢再咳,强自忍住咳意,道:“陶大哥一柄大刀舞动起来水泼不进,他杀人真的只用一刀,这个,很多人亲眼所见。” “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商贾吧?”程墨充满嘲讽道:“就这,也好拿出来说?” 男子早看出程墨年纪虽轻,对方三人中,却是以他为尊,当下赶紧道:“郎君既这么说,那便这么算吧。” 也就是承认了。 苏妙华一听他们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商贾动手,心头火起,抬腿在他如杀猪般的惨叫声中踹了他一腿。 “说下去。”程墨道。 “诺。”男子故意抚着大腿呻吟两声,惹得苏妙华又作势要踹,吓得他把腿一缩,道:“小的是二当家,姓万名凯,没有外号。小的是帮中的帐房先生,打打杀杀的事小的不敢做。” 苏妙华听说他没掺与抢劫杀人,脸色稍霁。 程墨道:“只怕不止是帐房先生吧?大当家武勇过人,二当家智谋出众,你是天残帮的智囊?” 苏妙华一听又怒了,道:“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都是在你的授意下干的?你这家伙,比那些动刀动枪的土匪还要可恶。” 万凯连忙分辩道:“没有的事,我只是打理帐目。” 苏妙华哪里肯信,程墨竟说他是智囊,那他一定是智囊了。她抡起佩剑,连鞘带剑狠狠击打在万凯肩头,万凯惨叫道:“肩头胛骨断了啦。” “断了就断了,很了不起吗?”苏妙华鄙视。 眼看一场好好地审讯变成闹剧,麦芒实在看不过去,只是在程墨面前,他哪敢插话?只好默默站在帐角,眼观鼻,鼻观心,当入定老僧了。 程墨对万凯的惨呼直接无视,道:“为何袭击我们?” “说起这个,可就冤得很了,我们只做商贾的买菜,哪敢打官府的主意?只是前天有人来找陶大当家,和陶大当家商量了半天,这人走后,陶大当家就跟我们说,有个富商从吴朝来,带了几百车丝绸,几百车盐,要是这单买卖做成了,我们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啦。郎君,有这么好的买卖,我们当然是听从陶大当家吩咐啦,于是一路跟了过来,眼看郎君手下的勇士们已进入梦乡,陶大当家立即决定动手。” “难道你们看不出,我们是军队?” 苏妙华又要打,程墨摆了摆手,她收回手狠狠瞪了万凯一眼,眼含威胁,大有不说实话把他打成肉泥的意思。 万凯一推四五六,道:“小的不知,小的只是一个帐房。” 程墨朝苏妙华点了点头,苏妙华抡起带鞘的佩剑,没头没脑地砸下来,她也知道活口重要,倒没使用武艺,她是练武之人,不花武艺,力气也比寻常女子大得多了。 不一会儿,万凯的脸颊、额头便被打得红肿。 他惨叫声不断,苏妙华嫌吵,恶狠狠道:“再叫,我立即杀了你。” 再没有比这话更有效的威胁了,万凯立即闭嘴,默默挨揍。 “好了,让他接着说。”程墨看看打得差不多了,让苏妙华停手。 苏妙华道:“听到没有?再不说实话,立即杀了你。” 万凯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谁能告诉他,怎么军队里有女人,还是如此凶狠的女人? “快说。”苏妙华又踹了他一脚。 第607章 拖延 感谢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眼睛被挖让陶平清楚意识到眼前的处境,他的脑回路总算正常了点,望向程墨的目光充满畏惧,道:“你们是什么人?” 看着挺俊俏的青年,怎么说挖人眼睛就挖人眼睛,行径跟他们没有差别吧? “你们为何夜袭我军营帐?”问话的是麦芒,对这个挖了他眼睛的汉子,陶然状似不在乎,咧嘴笑了笑,道:“这些年,被我挖掉眼睛的没有二十人也有十人,我亲手挖过的就有三四人,嘻嘻,你凶什么?” 谁跟你比挖眼睛了?麦芒面无表情地道:“想拖延吗?难道你们有援兵?” 区区几百个土匪,敢夜袭三千精锐,要不是活得不耐烦,就是后面有援兵,万凯在苏妙华的审问下废话连篇,陶然又顾左右而言他,像有十足的把握,若没有援兵,把握从何而来? 麦芒问出这句话,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程墨忽地朝他笑了笑,大有嘉许之意。麦芒一惊,道:“真有援兵?来了多少,现在哪里?” 难道程墨早就得到情报,那为何如此淡定? 程墨没理他,只是看着陶平,道:“天残帮共有帮众五百一十人,其中妇人一百余人,大多数是被你们掳到帮中的商族家眷,你们举帮来袭,看来把握不小啊。” 陶平大吃一惊,脸上轻视戏谑的神情不见了,代之的是戒备,他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程墨笑了笑,道:“什么人让你们举帮出动袭击军队,怎么说动你们,又许你们什么好处?说来听听。” 陶平惊疑不定,麦芒也惊疑不已,不过他还是喝道:“快说。”说着,把腰间佩刀拨出一半,又重重插入刀鞘,威肋意味浓厚。 陶平看了程墨好一会儿,道:“你是谁,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人数都说得分毫不差,那是不是他们的老巢在哪里,眼前这个俊俏的青年也一清二楚?留在老巢的多是被他掳来的女子,这些女子大半被他强占过,供他淫乐,小半部分不听话的赏给手下的头目,至于姿色平庸的,却是被掳后立即杀了,省得浪费粮食。 程墨道:“这一带,有能力有胆量袭击吴朝军队的只有匈奴,不过,也不排除乌孙内哄,有人想挑动乌孙和吴朝反目成仇。说吧,是乌孙贵族还是匈奴单于?” 陶平剩下那只绿豆眼睁得大大的,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麦芒也很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程墨对麦芒道:“传令下去,全军警备,准备随时出战,前哨派出三十里。” 夜里风沙很大,个人在大自然之威面前无能为人,为保证哨兵的安全,第一道防线安排在离营十里处。这时派出三十里,可见程墨猜测敌军会趁夜夜袭了。 “诺。”麦芒脸色大变,来不及说什么,行礼领命,匆匆出营传令了。 围歼天残群的帮众后,军士们打扫好战场,刚刚歇下。这一战,吴军十四人受伤,一人重伤,没有人战死,损失极少。 受伤的军士由军医诊治包扎后也歇下了。 突然号角声响,进入梦乡的军士都惊醒过来。有敌军夜袭,军士们身穿铠甲而睡,听到号角声,翻身而起,抄起兵器,上马,列阵以待。 麦芒也听到号角声,脸色灰败,只是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眼前这个俊得不像话的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如亲眼所见,什么都知道? 程墨道:“抄你老巢,解救被你掳夺妇人的军士已经出发,想必天亮前就会到。你还有什么话说?” 陶平强撑道:“不过是一些老子玩厌了的妇人,被你们带回有什么,老子这一辈子,玩也玩了,享受也享受了,够了。” 话是这样说,声音却无比悲怆。 程墨道:“你是朔方人氏,家中有一个老父亲、两个弟弟,几个侄子。你率众袭军,罪同谋反,会被诛九族。来人,把他押下去。” 陶平心头巨震,一口血喷了出来,厉声道:“你怎么知道?” 连他的出身都查得一清二楚,这青年到底是什么人? 黑子应声而入,把他像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陶平心里这个悔,跟万凯有得一拼了。 麦芒下达作战命令后,匆匆而来,见陶平不在,道:“丞相何以对这人这么了解?既然对这些土匪的情况如此清楚,何必浪费这很多时间,和他耗呢?” 程墨道:“我得到的情报并不多,只知有几伙土匪沿路抢劫,可没想到这些土匪胆大包天,敢向我们动手。两个匪首如此有恃无恐,显然是有后援。这一点,你不也猜测出来了吗?” 司隶校尉出塞搜集情报,探到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一概都送到程墨案前。这是司隶校尉成立之初,程墨特地培训过的。这些人只是忠于职责。 在这一带抢劫的并不只天残帮一伙,不过夜袭的是哪一伙,倒不用程墨推测,万凯招了。他以为自己说的全是没营养的废话,没想到正是这句话,才让程墨确认了这伙帮派的来头。哪个脑子坏掉的土匪敢向军队动手?天残群凶名在外,也不敢,定然有诈。 既然不能从两人口中得到有用的情报,那就准备迎敌吧,希望敌人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要是敌人迟迟不至,那就糟了。 麦芒道:“我刚刚猜到。” 他只是顺着思路过了一下脑子,并没当回事,哪里像程墨,已下达迎敌的命令了。两人高下立判,程墨这个没有上过沙场的丞相,可比他这久在军中的偏将军还要果断。 三匹马飞奔朝营帐驰来,后面风声夹杂破空之声,最后一匹马上的乘者肩头中箭,身子在马上晃了晃,双腿以极大意志夹紧马腹,才没有摔落马下。 三乘之后,如蝗虫过境,黑压压的追兵眼看就快追上,三乘马上的骑者同时大喊:“敌军来袭。” 早有哨兵见势不妙,拍马回去报信了。 “报,敌军来袭。” 程墨神情一松,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到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迎敌吧。”程墨对麦芒道。 “诺。”麦芒神色郑重,行礼大踏步出帐,翻身上马,带领军士列阵迎战。 第623章 多种选择 感谢钰记、zook投月票。 王帐很大,放了胖王的矮榻,放超大号的几案、毡毯还有很多地方。程墨找个地方坐下,摆出一副长谈的样子。 胖王还搁在矮榻上,胸口依然插着小刀,形势紧迫,岂是长谈的时机?解忧公主眉头深锁,在程墨对面坐下,道:“程侯爷,妾一个小女子,在乌孙举目无亲,不得不步步小心,一时权宜之计的说辞,还请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她是宗室女,又是武帝亲封的公主,身份尊贵,这些年一直帮助胖王处理政务,威权日重,什么时候对人低声下气过?现在为了儿子,不得不向程墨低头,神色便有些委屈,妩媚之中透着楚楚可怜,让人很想把她拥在怀里,狠狠蹂躏一番。 程墨心中微觉异样,忙收摄心神,道:“利益至上,王权更重于利益,如果我帮泥縻坐稳王位,帮他打败匈奴,把匈奴的草原交给他。你说,他会不会和我合作?” 程墨眸中一闪而逝的异样落在解忧公主眼里,可是一息不到,便恢复清明。男人这种眼神,解忧公主见得多了,可能很快恢复清明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程墨所说的办法,更让解忧公主悚然而惊,借壶衍缇外甥的刀,向壶衍缇宣战,壶衍缇一定会气疯了。以她对泥縻的了解,能得到吴朝相助,虎口夺食,从壶衍缇手里圈占水草肥美的草原,泥縻一定乐意之极。 解忧公主苦涩地道:“侯爷真的要放弃妾么?” 眼前这位代表吴朝远道而来的俊朗青年是她请来的,难道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为自己树了强敌,益了泥縻不成? 出乎她意料的是,程墨哈哈大笑,道:“当然不是。公主代表大吴与乌孙和亲,与陛下乃是同宗同族,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弃公主于不顾?只是请公主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你是吴朝的公主。” “是。”解忧温顺地道,神色复杂地看着程墨,实是不知说什么好。幸好他只是开玩笑,而不是睚眦必报。 她这里还感概呢,程墨已说起正题:“昆莫的令牌可在公主手中?” “在。只是为防匈奴袭击,除了昆莫两万亲兵,其余兵马都陈兵边境,要调回来,没有五天,只怕办不到。” 五天可以做很多事,等持令牌的人召军队回防,她们母子四人的尸体早就被秃鹰吃光了,要不然她何必求助于程墨? “泥縻手头有多少兵马?” “五千人。昆莫属意元贵縻,曾说等元贵縻十八岁,便立元贵縻为太子。泥縻一直不受他宠爱,只给他五千兵马为亲军。”解忧公主道:“可是王族中亲匈派实在很多,如果泥縻登高一呼,响应者定然不少。这些人都有亲军,加在一起,足足有三四万兵马。” “昆莫两万亲军肯听公主号令吗?” 解忧公主明白程墨的意思,羽林军只听刘询调动,哪怕是皇后许平君,羽林卫也是不奉令的。同样的道理,胖王的亲军首领肯不肯奉身为可敦的解忧公主的命令? 解忧公主面有忧色,沉默不语。 也就是说,两万亲军在胖王死后,极有可能叛变,而解忧公主只有几百侍卫,却要面对来自王室的压力,以及三四万骑兵。她唯一的优势,便是比任何人先几个时辰得知胖王被刺身亡的消息。 解忧公主很清楚,此时危机重重,才会向程墨求助。 程墨道:“公主要我如何帮你?” 解忧公证一脸期待地道:“听闻陛下派遣五路兵马,每路五万大军,分击匈奴。其中有一路离乌孙不远。我这里把昆莫的死讯拖延两天,请侯爷派人召这路兵马前来救援。只要这路骑马赶到,泥縻何惧,王室诸人何惧?” 让吴朝出兵帮她儿子夺王位。这是她得知胖王被刺身亡便盘算好的。 说话间,她妩媚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程墨。她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程墨一阵心猿意马,忙闭了闭眼睛,道:“何必这么麻烦,现在除了公主没人知道昆莫身亡。公主可以昆莫有事相商为由,把王室诸人和泥縻请到王帐,帐外伏刀斧手,人来了,全宰了便是。至了亲军首领,若能用则用,不能用找个借口杀了,升副首领上来。” 解忧公主愕然,道:“他们手里有三四万人,杀了他们,怎么办?” 得知他们的死讯,他们的亲军哪肯罢休?最妥当的办法,便是让五万吴军赴援了。 程墨哪肯让五万军士为解忧公主卖命。他想了想,道:“把他们召集过来,都抓起来,逼他们立元贵縻为昆莫,可办得到?” 司隶校尉的人到乌孙时间不长,乌孙地方辽阔,每个部落之间相距遥远,要融入各个部落,探听情况很困难。王室中的成员,程墨只知道大概,他们的性情,程墨不如解忧公主了解。 解忧公主想了好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最多一半人会答应,另一半人,只怕是宁死不屈的。原来他们稍微亲近匈奴一些,最近盖滋縻又不断游说,他们一听吴朝富庶,联合匈奴攻打吴朝得到的好处更多,更加倾向于和匈奴结盟。” 她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程墨一眼,他说得对,利益才是一切的基础啊。 程墨道:“除了泥縻,还有竞争者吗?” “原来有一个盖滋縻,现在已不成威胁。昆莫的可敦只有我和匈奴公主两位。” 程墨勾了勾唇角,道:“公主稍等,我把随从叫进来说两句话。” “好。” 这个时候要说的,自然不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解忧公主爽快地答应了。 程墨把云可叫起来,道:“你去瞧瞧盖滋縻招了没有,泥縻和他如何商量刺杀昆莫的事,也让他详细说说。” 解忧公主猛地瞪大了眼。 云可在帘边站住,眼睛低垂,并没乱瞄,可胖王倒在血泊中的情景还是映入眼角,加上早就意识到王帐定然有事,这时哪还有不明白,立即心领神会答应一声,出帐去了。 第619章 对阵 感谢漠漠零零柒打赏、钰记投月票。 滚滚而来的骑兵眨眼间把王帐周围的空地全包围了,空中笔直的烟尘还没有散,马匹近距离跑动带起的沙扬了在场众人一头一脸。 程墨以袖遮面挡风沙,苏妙华也有样学样。 刚刚交到胖王手里的盖滋縻依然在笑,得意洋洋地笑,斜睨着程墨道:“你们能把我怎样?哈哈哈——”笑声远远传了出去。 马上的骑者阴沉沉地看着场上的每一个人,像看一具具尸体。 乌孙王室亲吴派诸人惊惧之下,聚拢在一起,答应支持盖滋縻的亲匈派,也站在一起,只是跟另一拨人惊惧不已的表情不同,这些人和盖滋縻一样在笑,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朝程墨一指,道:“此人就是凶手。” 他话音刚落,弓弦响,箭如雨下,躲得慢的,不论是端酒端肉的侍女,还是王公贵族,毫无区别地中箭,发出惊叫。 程墨和胖王只隔一张矮几,身后是王帐,射者在最外围,按理说,箭应该射不到他这里,可偏偏有几根箭像长了眼睛似的,朝他射来。 程墨独自走到胖王身边,和胖王说话,苏妙华离得远,要救援已来不及,只好拼命运轻功扑了过去。 黑子站在胖王侍从后面,听到弓弦响,抢上来,拉过胖王面前的矮几一抖,矮几上器皿吃食哗哗啦啦往下掉,骨碌碌滚了开去,然后把那张加长加宽版的矮几朝箭簇来的方向一挡,叮叮声不绝,几枝箭簇插在上面,箭尾的羽翎轻颤。 这时苏妙华抢到程墨身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道:“怎么样?” 程墨一把把她护在怀里,道:“没事。” 苏妙华用力挣开,道:“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这句话苏妙华说了很多次,每次程墨都当是玩笑,他堂堂大丈夫,怎能缩在老婆背后?可如此危急情景,苏妙华不顾性命,只为兑现承诺,确实让程墨感动。他再次把她护进怀里,道:“乖,听话。”然后扬声喊:“麦将军!” “末将在!”麦芒应了一声,随即下令:“出战。” 呜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一千五百军士分成十五队,由百夫长率领,向包围他们的骑兵冲去。箭还在飞,只是双方距离实在太近,箭刚射出,敌军便驰到跟前,大刀高高扬起,刀身在阳兴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劈下去,血箭喷出。 战场外围四处开花,鲜血像花朵般并射,胖王看呆了,这是什么军队啊,怎么这样可怕? 盖滋縻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脸色渐渐狰狞,他转头问程墨:“这就是灭了我四千亲军的士兵?” 程墨笑了,道:“你承认派兵袭击我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好承认?他恶恨恨地道:“对,是我派的。当时我派出四千人,没能杀了你,现在来的可是五千人,你只剩这么一点人手,能胜吗?投降吧。” 程墨笑眯眯道:“你忘了,昆莫还有两万亲军吗?我们只要拖延一刻钟,两万亲军赶到,你还能胜得了?” 盖滋縻一怔,脸色越发难看了,用乌奴话朝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喊了两句什么。 刚才白胡子老头儿也是对这人喊话,程墨对抢上来的阿飞一指这汉子,道:“杀了他。” 阿飞飞身而去,那汉子发现阿飞冲他而去,连珠箭发,只是三箭都失了准头。他刚放下弓抽出弯刀,阿飞已到,手起刀落,砍下他的头颅。 自从这些人来后,再也没人理会的妮亚发出一声惨呼,迈开腿便朝这人冲了过去。这人没有头颅的尸体栽落马下,跨下战马动了动,马头转向左侧,正是头颅飞出的方向,好象在寻找主人的头颅。 盖滋縻没想到阿飞只一刀便砍下这人的头颅,也吃了一惊,飞快用乌孙语叽叽咕咕说了一串话,又长又快。 程墨问脸色苍白的解忧公主:“他说什么?” “他让他们杀了你,为至落勃和都哈报仇。”解忧公主简洁道。 都哈就是这汉子了。程墨道:“这些人是那个刺客部落的?他的部落为何能这么快赶到?难道昆莫允许他带五千人前来欢迎程某?” 五千骑兵可不是一支小部队,那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了。这个至落勃的部落到底有多少人,能随便召集起一支五千青壮的队伍? 程墨解下盖滋縻的腰带,把他的嘴堵上。这人果然爱显摆,这么冷的天,身着皮裘,偏偏外头系一条丝绸腰带,腰带上还绣仕女图案,这一条跟他交给陶平的不同,陶平那条每隔三寸绣两个仕女,这条却是每隔两寸均匀地绣一个袒胸露腹的仕女,看来此人有仕女情结啊。 盖滋縻嘴被堵,发出呜呜的声音,只是瞪程墨。 程墨道:“再瞪,我拉下裤子在你头上撒尿。” “……”苏妙华无语。夫君,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 至落勃的族人人数虽多,战斗力只是一般,他们射箭的能力特别出众,只是吴军精锐没给他们拉弓搭箭的机会,每一刀挥出,必然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转眼间,五千人便死伤近千人,头领都哈已死,匆忙之间,另一个青年连声下令,总算撤了包围圈,结阵迎敌。 妮亚跑到都哈的尸体边,蹲在他身边只是流泪。交战双方都避开了她。 苏妙华抽出盖滋縻嘴里那条恶心的腰带,道:“都哈是妮亚什么人?” 看她哭得那么伤心,难道是情人不成?她不是嫁给至落勃了吗?苏妙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污,不问清楚,她都要嫌弃自己了。 盖滋縻理所当然地道:“都哈是至落勃的弟弟,至落勃已死,都合成为部落着领,自然会娶妮亚。他是妮亚的新丈夫,现在他死了,妮亚只好嫁给……”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妙华听着闹心,抬手给盖滋縻一巴掌,然后把他的嘴堵上了。 程墨的注意力在战场上,见已方军士占了上风,才有余暇和胖王说话,这一转头,却发现胖王倒在矮榻上,身旁一滩血迹,这是怎么了? 第623章 多种选择 感谢钰记、zook投月票。 王帐很大,放了胖王的矮榻,放超大号的几案、毡毯还有很多地方。程墨找个地方坐下,摆出一副长谈的样子。 胖王还搁在矮榻上,胸口依然插着小刀,形势紧迫,岂是长谈的时机?解忧公主眉头深锁,在程墨对面坐下,道:“程侯爷,妾一个小女子,在乌孙举目无亲,不得不步步小心,一时权宜之计的说辞,还请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她是宗室女,又是武帝亲封的公主,身份尊贵,这些年一直帮助胖王处理政务,威权日重,什么时候对人低声下气过?现在为了儿子,不得不向程墨低头,神色便有些委屈,妩媚之中透着楚楚可怜,让人很想把她拥在怀里,狠狠蹂躏一番。 程墨心中微觉异样,忙收摄心神,道:“利益至上,王权更重于利益,如果我帮泥縻坐稳王位,帮他打败匈奴,把匈奴的草原交给他。你说,他会不会和我合作?” 程墨眸中一闪而逝的异样落在解忧公主眼里,可是一息不到,便恢复清明。男人这种眼神,解忧公主见得多了,可能很快恢复清明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程墨所说的办法,更让解忧公主悚然而惊,借壶衍缇外甥的刀,向壶衍缇宣战,壶衍缇一定会气疯了。以她对泥縻的了解,能得到吴朝相助,虎口夺食,从壶衍缇手里圈占水草肥美的草原,泥縻一定乐意之极。 解忧公主苦涩地道:“侯爷真的要放弃妾么?” 眼前这位代表吴朝远道而来的俊朗青年是她请来的,难道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为自己树了强敌,益了泥縻不成? 出乎她意料的是,程墨哈哈大笑,道:“当然不是。公主代表大吴与乌孙和亲,与陛下乃是同宗同族,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弃公主于不顾?只是请公主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你是吴朝的公主。” “是。”解忧温顺地道,神色复杂地看着程墨,实是不知说什么好。幸好他只是开玩笑,而不是睚眦必报。 她这里还感概呢,程墨已说起正题:“昆莫的令牌可在公主手中?” “在。只是为防匈奴袭击,除了昆莫两万亲兵,其余兵马都陈兵边境,要调回来,没有五天,只怕办不到。” 五天可以做很多事,等持令牌的人召军队回防,她们母子四人的尸体早就被秃鹰吃光了,要不然她何必求助于程墨? “泥縻手头有多少兵马?” “五千人。昆莫属意元贵縻,曾说等元贵縻十八岁,便立元贵縻为太子。泥縻一直不受他宠爱,只给他五千兵马为亲军。”解忧公主道:“可是王族中亲匈派实在很多,如果泥縻登高一呼,响应者定然不少。这些人都有亲军,加在一起,足足有三四万兵马。” “昆莫两万亲军肯听公主号令吗?” 解忧公主明白程墨的意思,羽林军只听刘询调动,哪怕是皇后许平君,羽林卫也是不奉令的。同样的道理,胖王的亲军首领肯不肯奉身为可敦的解忧公主的命令? 解忧公主面有忧色,沉默不语。 也就是说,两万亲军在胖王死后,极有可能叛变,而解忧公主只有几百侍卫,却要面对来自王室的压力,以及三四万骑兵。她唯一的优势,便是比任何人先几个时辰得知胖王被刺身亡的消息。 解忧公主很清楚,此时危机重重,才会向程墨求助。 程墨道:“公主要我如何帮你?” 解忧公证一脸期待地道:“听闻陛下派遣五路兵马,每路五万大军,分击匈奴。其中有一路离乌孙不远。我这里把昆莫的死讯拖延两天,请侯爷派人召这路兵马前来救援。只要这路骑马赶到,泥縻何惧,王室诸人何惧?” 让吴朝出兵帮她儿子夺王位。这是她得知胖王被刺身亡便盘算好的。 说话间,她妩媚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程墨。她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程墨一阵心猿意马,忙闭了闭眼睛,道:“何必这么麻烦,现在除了公主没人知道昆莫身亡。公主可以昆莫有事相商为由,把王室诸人和泥縻请到王帐,帐外伏刀斧手,人来了,全宰了便是。至了亲军首领,若能用则用,不能用找个借口杀了,升副首领上来。” 解忧公主愕然,道:“他们手里有三四万人,杀了他们,怎么办?” 得知他们的死讯,他们的亲军哪肯罢休?最妥当的办法,便是让五万吴军赴援了。 程墨哪肯让五万军士为解忧公主卖命。他想了想,道:“把他们召集过来,都抓起来,逼他们立元贵縻为昆莫,可办得到?” 司隶校尉的人到乌孙时间不长,乌孙地方辽阔,每个部落之间相距遥远,要融入各个部落,探听情况很困难。王室中的成员,程墨只知道大概,他们的性情,程墨不如解忧公主了解。 解忧公主想了好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最多一半人会答应,另一半人,只怕是宁死不屈的。原来他们稍微亲近匈奴一些,最近盖滋縻又不断游说,他们一听吴朝富庶,联合匈奴攻打吴朝得到的好处更多,更加倾向于和匈奴结盟。” 她说到这里,深深看了程墨一眼,他说得对,利益才是一切的基础啊。 程墨道:“除了泥縻,还有竞争者吗?” “原来有一个盖滋縻,现在已不成威胁。昆莫的可敦只有我和匈奴公主两位。” 程墨勾了勾唇角,道:“公主稍等,我把随从叫进来说两句话。” “好。” 这个时候要说的,自然不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解忧公主爽快地答应了。 程墨把云可叫起来,道:“你去瞧瞧盖滋縻招了没有,泥縻和他如何商量刺杀昆莫的事,也让他详细说说。” 解忧公主猛地瞪大了眼。 云可在帘边站住,眼睛低垂,并没乱瞄,可胖王倒在血泊中的情景还是映入眼角,加上早就意识到王帐定然有事,这时哪还有不明白,立即心领神会答应一声,出帐去了。 第625章 就是你了 感谢钰记投月票。 盖滋縻光着屁股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便觉得很冷。这间囚禁他的小小帐蓬没有炭盆。草原的秋天,入夜真的很冷,有时候不小心,会冻死羊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 他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帘子。 帘子挑起,卷进一阵风,然后一双鞋面绣精美图案的薄靴走了进来。这双靴比刚才进来那双,可高贵多了。他想着,努力抬起头,想看清来人。 程墨见盖滋縻头朝地,硕大屁股高高翘起,轻笑一声,道:“你这副尊荣可一点不像草原上的英雄啊。” “你来了?”盖滋縻听出程墨的声音,努力挣扎着,道:“让我起来。” 云可搬来几案,程墨坐下,道:“拉他起来。” 云可把盖滋縻拉起来,道:“快招。要敢不招,脱了你的裤子,拉到外面吹冷风。” “嗯?”盖滋縻不解看他。不是说要阉了他吗?怎么又要让他活活冻死?他十分好色,要不然也不会见解忧公主貌美便惦记上了,阉了他让不能快活会让他痛苦,死他还真不怕,至于拉下裤子,呃,他们的习俗,人死后,是要脱光光让秃鹰啄食的。 云可不再理他,往帐角一站,以防他挣断绳索暴起伤了程墨。 程墨道:“你要见我,才肯招?” 盖滋縻咧嘴笑了,自以为有睥睨天下的气势,可惜身捆绳索,又光着屁股。他笑了一阵,道:“不错,只要你答应不杀我,我就招。泥縻派人行刺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我是不同意的,不过他不听我劝。我嘛,只想杀了你,逼使昆莫和匈奴结盟。” 站在帐角的云可眼角跳了跳,看不出这货这么快厘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替死鬼了。 程墨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道:“云可,让他画押。” 泥縻独自在帐中喝酒。他只有十五岁,长得人高马大,从身形上看,一点看不出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母亲被解忧的侍卫杀了,父亲还一味包庇解忧这个贱人,他几次想手刃解忧为母亲报仇,都被父亲喝止。 今天吴朝使者到来,父亲怕他闹事,得罪吴朝使者,不让他出迎。泥縻越想越气,把大碗里的酒仰脖喝干,大步往外便走。出了帐,辨明方向,朝解忧公主的营帐走去,他要杀了这个贱人。 他走到半路,被拦住了。 平时只有各人的营帐门口有侍卫守着,哪会距离这么远设哨卡?定然是父亲防着他,生怕他杀了吴朝使者,哼,他稀罕么,他只想杀解忧这个贱人。 泥縻正想把两个侍卫杀了,以便通过,王帐方向又走来一人,看清是他后,道:“王子来得正好,昆莫召左右将军议事,右将军说王子武勇过人,请王子一并列席。王子快去吧。” 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两个设哨的侍卫还待再拦,那人拉着泥縻早走出几丈远了。 泥縻很快来到王帐门前,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端坐在毡毯上,泥縻咬了咬牙,攥紧腰间的弯刀,想拼着受父亲责骂,也要杀了解忧。 他只顾想心事,帐门口比平时多了很多侍卫的情景便被忽略了。 解忧公主手拿盖滋縻的供词,心里淡定很多,得报泥縻来了,轻启朱唇,道:“叫他进来吧。” 这个贱人!泥縻恨恨地想着,掀帘大步而入。 他还没看清帐中情形,厚厚的毡帘还没落下,帘外的吴军精锐一涌而入,不由分说把他两条胳膊扳向后背,捆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泥縻惊,难道自己想杀死解忧的消息漏露不成?他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过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吴军精锐?这些人身穿侍卫服饰,扮作解忧公主的侍卫,等的就是这一刻。 解忧公主沉痛地道:“泥縻,你父王对你极是疼爱,你为何恩将仇报,和至落勃勾结,刺死你父亲?” “什么?”泥縻不解,停止挣扎,一扫帐中,发现父亲躺在榻上,胸口插一柄小刀,直没至柄,乌黑的血跟湖泊似的,几乎要把父亲淹没了。 “你杀了父亲!”他怒吼,挣开押着他的侍卫,大步上前,向解忧冲去。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解忧吃了一惊,实在没想到被捆的泥縻力气这么大。她向后退,背贴上帐蓬。 雷昆一直在帐中候着,眼见情形不对,赶紧拦在解忧公主身前,道:“盖滋縻招认,你曾向他说出刺杀昆莫的计划。凶手妮亚也招认,你和至落勃商议过此事,她为完成至落勃遗愿,才趁昆莫垂涎她身子之时,趁昆莫没注意,刺杀了他。” “我没有。”泥縻道:“盖滋縻呢,我要和他对质。” 下午发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至落勃行刺吴朝使者在先,都哈率兵杀过来在后。当时王帐周围喊杀声震天,杀得烟尘四起,他还以为吴朝使者一来便和父亲发生冲突,被父亲派人杀了呢,后来一打听,才知是至落勃。 可这件事,和盖滋縻有什么关系? 解忧公主冷笑道:“你父王不把王位传给你,你便和人图谋刺杀了他,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泥縻福至心灵般道:“你收买了盖滋縻?” 想到盖滋縻一向好色,眼前这个女人虽年过三旬,却依然迷人,他茅塞顿开地道:“你不会想扶他坐上王位吧?你们联合杀了我父亲?” 亏得父亲平素对这个女人宠爱至极,而对忠心耿耿的母亲却极冷淡,想到这里,泥縻奋力挣扎捆在身上的绳索,他拼得一死,也要杀了解忧。 他的肩头立刻被按住了,加在他肩头上的力量,有如一座大山,他再也动弹不得。 “不。”解忧公主推开雷昆,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昆莫确实是妮亚杀的,盖滋縻也想杀昆莫、杀吴朝使者。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泥縻一怔,道:“什么意思?” “我的儿子元贵縻将成为新的昆莫。” 这是解忧公主的回答。 第626章 继位人选 苏妙华匆匆穿好衣服追出来时,被阿飞拦住,只好退回帐蓬,焦急地等待,直到程墨安然无恙归来。 “五郎。”她扑进程墨怀里,紧紧搂住,喜极而泣。乌孙的局势太乱了,一言不发便射箭,一言不发便出兵,程墨大半夜的到处跑,担心死她了。 程墨轻拍她的后背,道:“没事了,接下来我们只须等就行了。” 这是说大局将定吗?苏妙华一向相信程墨,也不多问,挽着程墨的手臂坐下。 程墨柔声问:“饿吗?” 下午的欢迎仪式上,程墨还没下马,至落勃差点把程墨射死,吓得上自胖王,下至婢女,哪个不惊叫连连?至落勃被杀后,程墨和胖王刚坐下,大盘的牛羊肉刚端上来,手快的还能吃一两口,手慢的可一口也没吃,都哈便带领五千骑兵杀来,这时,又有谁能淡定? 折腾了一天,哪有时间吃饭? 苏妙华一直担心程墨,哪顾得上这个,程墨一问,她还真觉得有点饿了。 “现在吃,没事吗?”她道:“其实我也不是很饿,不如等事情定下来再说。” 最怕最后功亏一篑了,所以,还是等大局已定吧。苏妙华不知程墨去干什么,只是自小陪在苏执身边养成的习惯,先把重要的事处理完毕,再办小事。吃饭是小事,哪怕两三天不吃饭,也不要紧吧? 她一片苦心,程墨哪会不理解,特别是她一惯任性,难得这么温柔乖巧,更是难能可贵。程墨亲亲她的额头,道:“不要紧。我们在场,反而要坏事。” 昆莫被杀,乌孙另立新王这种事,做为大吴的使者,程墨要避嫌,嗯,要大大避嫌。为避免激起乌孙王室诸人的反感,致使元贵縻继位阻力重重,余下的,程墨放手让解忧公主去做,自己回帐陪老婆了。 他吩咐下去,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烤羊肉端上来,两人开始吃晚餐。 相比起程墨和苏妙华坐在暖暖的帐中吃着烤羊肉酥油茶,温馨无限,王帐中吵得厉害,乌孙王室诸人大多无法接受胖王被刺身亡,于是有人指责解忧公主派人刺杀,有人指责盖滋縻是幕后主使,也有人主张先立新王,再查凶手。 解忧公主泪水涟涟,只是诉说和胖王的恩爱,美人梨花带泪,谁还指责得下去?那些指责她的声音渐渐低了,反而说盖滋縻是主谋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可是盖滋縻并不在场,说了一会儿,也就无趣了。 最后,主张立新王的声音占了上风,有人主张立泥縻,解忧公主抛出盖滋縻和泥縻的供词,他们俩招认派凶行刺胖王。 众人顿时恍然,原来凶手是这两人,泥縻狼心狗肺,为了王位,竟连亲生父亲都不放过,盖滋縻为了王位,也对亲兄长下手,这两人,是再没资格继位了。 王室中亲吴的人也有一些,不过都是些弱势群体,这时在解忧公主的暗示下,弱弱地道:“昆莫在世时,曾说过要立元贵縻为太子,如今昆莫过世,来不及留下遗言,不如依以前所议,请元贵縻继位。” 元贵縻有一半吴人血统,吴人尚文,草原上的汉子,只认英雄,会吟两句诗,写一篇锦绣文章,可得不到乌孙人的尊敬。不少人担心,元贵縻会像吴人一样软弱,守不住他们的草原,迟早会被匈奴吞并。 解忧公主见众人不表态,一抹眼泪,站了起来,道:“元贵縻是昆莫亲子,继承王位理所应当。他只有十三岁,却能拉二石弓,诸位十三岁的时候,可都拉得动二石弓?” 元贵縻没有乌孙汉子该有的强壮身躯,更像吴朝的读书人一些,可就这样瘦弱的孩子,还是继承了乌孙人的血脉,十三岁便能拉二石弓。 这个消息,他们是今年过年时得知的,没想到应在这儿。 一阵沉默后,四弟华罗縻率先表态:“兄王曾说过,他百年之后,立元贵縻为王。兄王已死,自该遵照兄王遗愿。” 胖王的二弟早逝,四弟华罗縻也是昆莫强有力的竞争者,在乌孙,继位者不仅可以是王子,也可以是王弟,现在华罗縻支持元贵縻,解忧公主这边实力大增,除了盖滋縻外,已无人能与之抗衡。而盖滋縻沦为程墨的阶下囚,能活命就不错了,王位是想也不用想啦。 帐外的云可送回消息,大局已定。 程墨和苏妙华吃完饭,对坐喝着自己带来的茶,帐外呼呼风响,帐中温馨宁静,帐里帐外,两个世界。 接到云可传回的消息,程墨微微颌首。云可行礼退下。 苏妙华道:“今晚,发生什么事?” 既是大局已定,想必问一问也是无妨的,苏妙华再任性,在大事面前一向懂分寸。 程墨轻声道:“胖王死了,被妮亚刺死。” “什么?”苏妙华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午那个胖得不像话的男子死了? 程墨把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道:“没想到吧?胖王的兄弟儿子们也没想到,所以解忧公主的机会来了。” 以乌孙王室亲匈派占大多数来看,若不抢占先机,元贵縻哪有继位的可能?最多也就是划地而治,和泥縻把乌孙一分为二,为大小昆莫,哪能像现在这样,由元贵縻继位,一统乌孙? 能影响到乌孙的走向,程墨还是很高兴的,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影响未来的走向。官帽椅和供暖设备,在他的努力下提前影响到国人的生活,却于政局无关,真没想到他没有影响到吴朝政局的走向,反而影响到乌孙。 苏妙华妙目骨碌碌转了转,道:“所谓的大局已定,就是元贵縻继位?” 程墨是吴朝使者,此次出使的目的,是促使吴朝和乌孙联盟共击匈奴,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果了。 果然,程墨点了点头。 “解忧公主那么年轻,她的孩子多大?” 解忧公主那样风情万种的气度,苏妙华是学不来的,她对解忧公主有些佩服,见她望向程墨的眼神时,心里又酸溜溜的,恨不得拦在程墨身前。 “十三岁。”程墨见她腮帮子圆鼓鼓的,不由点点她的鼻尖,笑道:“怎么了?” “这么大了。”苏妙华惊叹,那身材好得,一点也看不出来呢。 第627章 大局已定 苏妙华感概完,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瞟了程墨一眼,这一眼,欲说还休。 程墨端起茶杯喝茶,突然接收到她递过来的信号,差点呛了,好不容易把茶咽下去,道:“你不用这么看我,就算你生了双胞胎,也跟王位无缘。别想着人家当太后,你就意重。” “说什么呢!”苏妙华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怎么总抓不住重点?” 重点不在当太后,而在生儿子好不好。没有儿子,什么都是空的。苏妙华活了二十年,从没如这一刻感触这么深。 局面在解忧公主掌握中,元贵縻继位后想坐稳王位,只能依靠吴朝。程墨心情很轻松,调笑道:“不就生儿子吗?求我啊。” 前世他接受了十六年现代教育,认为生男生女都一样,并不一定生儿子不可。 苏妙华面若桃花,又瞟了他一眼。 程墨哈哈大笑,起身走到苏妙华身边,捞起她的腿弯,把她抱起。苏妙华柔若无骨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帐门口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黑子朗声道:“阿郎,公主有请。” 程墨低头,苏妙华抬头,四目相对。苏妙华随即嘀咕:“真不让人省心,大半夜的还有什么事啊。” 程墨笑了,道:“我去瞧瞧。你先睡吧。” “嗯。”苏妙华吹气如兰在程墨耳边道:“快点回来。” 程墨应了,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上,然后才走出去。 雷昆站在门口,见程墨出来,行了一礼,低声把王帐中的情形禀报了。云可只说结果,并没说细节。 程墨边迈步朝王帐走去,边道:“得到华罗縻支持?” 华罗縻有六千亲军,胖王两万亲军又不奉解忧公主之命,若他有意昆莫之位,解忧公主争不过他。他不会看不清这一点,那他如何会站出来支持解忧公主呢?程墨眉头微蹙。 雷昆道:“是,正是有他支持,公主才能顺利把元贵縻扶上王位。” 说话间,到了第一道哨卡,雷昆出示腰牌得以通过。 胖王停灵王帐,解忧公主在旁边的帐蓬歇息,忙到这会儿,她才有空喝杯酥油茶,喘口气,得报程墨来了,赶紧放下杯子迎出来。 程墨拱了拱手,笑吟吟道:“恭喜公主。” 解忧公主疲惫的脸上浮起笑容,道:“多亏侯爷相助,妾才有今日。请入帐叙话。” 两人入帐分宾主坐下,解忧公主望着面前这张俊朗的脸,觉得自己有底气多了,笑容也灿烂几分,道:“已经议定由元贵縻继位,我刚才翻了黄历,三日后是吉日。请侯爷过来,是想跟侯爷知会一声。以后,乌孙吴朝,还须要多多亲近。” 天朝上国政变政争的历史实在多不胜数,解忧公主哪会不知道关键时刻拳头说话的道理,如今吴朝十五万大军正向匈奴行军,最近一支军队五万人可离乌孙不远,急行军的话,两天内能到,有这五万人为后援,谁敢起异心? 元贵縻太年轻了,继位后须由她掌权,而她急需吴朝支持,也只能靠吴朝支持。代表吴朝来到乌孙的程墨,便是她的强援了。 这一番话,既是场面话,更是表态。 程墨微微一笑,道:“好说,陛下本就有意和乌孙结盟。待盟约成立,我们共击匈奴,为乌孙争取更多肥美的草原。” 如果匈奴不打草谷,不一有白灾便跑到吴朝抢一把,吴朝对这个邻居的观感自然不会这么恶劣。大家相安过日子而已。而且吴朝有坚城固守,财物损失并不是很大,让吴朝历代皇帝放不下的是自尊,是面子,泱泱天朝大国,被人欺上门,成何体统? 乌孙不同,和匈奴同为放牧民族,要放牧,便必须有草原,没有草原,牛羊吃什么?有时候为了一块水草肥美的草原,两个部落可以大打出手,甚至弱肉强食。乌孙并不是不觊觎匈奴的草原,只是不敢觊觎,如果在吴朝的帮助下,有了觊的资本呢? 程墨的话无疑让解忧公主心情舒畅,她轻笑出声,疲惫一拉而光,道:“待元贵縻继位后,你我两国再行盟约。” “好。”程墨爽快地答应了,话锋一转,道:“只是三天时间有点长,公主应该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夜长梦多。” 解忧公主神色一凛,行礼道:“多谢侯爷指教,妾立即准备。夜色已深,妾就不留侯爷了。” 够果断,这就下逐客令了。程墨一点不介意,立即起身道:“某告辞,不劳公主远送。” 他还没出帐,解忧公主已吩咐下去,列了一连串名字,派人去请这些人过来商议胖王的葬礼,以及元贵縻的继位仪式要如可安排。 这一夜,于解忧公主而言,是一个不眠之夜。 程墨回帐,苏妙华坐在榻上,背靠枕头,身上盖着被子,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见程墨进来,便朝他甜甜地笑,道:“快来,被窝暖好了呢。” 温软香甜的被窝让程墨醉迷,这一番胡天胡地,实是畅快淋漓。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人间时,解忧公主派人来请程墨和苏妙前去参加胖王的葬礼。 昨晚苏妙华被折腾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会儿沉睡正酣,程墨叫她时,她一条白嫩嫩的手臂搭在程墨的蜂腰上,呢喃道:“不要啦,吃不消了。” 程墨失笑,她到底有多盼这事啊,做梦都想这个。 “快起来,解忧公主邀请我们呢。先去参加胖王的葬礼,再回来睡。”程墨说着,一双手开始不安份。 被他这么一折腾,苏妙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这死人,怎么那么好的精力啊,她快散架了好吗。 程墨亲了亲她的香唇,道:“快起来,去迟了对死者可是不敬的。” “啥?”苏妙华一下子清醒了。 于是手忙脚乱起床穿衣洗漱,苏妙华一边梳头一边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早?” 就不能让人再睡会儿吗? 程墨道:“因为元贵縻等着继位啊。” 苏妙华不说话了。 第634章 得手 午时初,信使带着乔洁的信赶到了。程墨看完信,立即下令,即刻埋锅造饭,用餐后集结。 号角声响起,不到十息,全身披挂的吴军如标枪般耸立马上,杀气冲天。苏妙华也一身铠甲,紧跟在程墨身后。 华罗縻看着这支动作整齐划一,杀手冲天的军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程墨朗声道:“出发。”一马当先,向前飞驰而去。 蹄声震天,只有一千五百多人的队伍,却发出震天动地的气势,扬起的烟尘把乌孙军的营帐淹没,随着这支军队快速奔驰,烟尘形成一条直线,飘在天际。 “这才是军队啊。”华罗縻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叹息着。 程墨跨下踏雪难得有这样纵情奔驰的机会,欢喜得很,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跑在最前。程墨只觉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低沉的云层似乎伸手便能抓在手中。 苏妙华的坐骑是一匹全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白马,也很神骏,同样撒开四蹄跟有踏雪身后,黑子、阿飞等侍卫,以及一人双骑的军士则紧随在后。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雪没有下,苍劲的风却更加猛烈了。 一行人停下来用过干粮,继续赶路。 另一边的草原上,长长的迁徙队伍刚走到目的地,壶衍缇的老父亲伊稚和可敦带领族人以及一大半家当终于来到右谷蠡王的王庭。 右谷蠡王把一行人迎进帐中,见他们神色疲惫,赶紧让人端来牛肉,先让他们填饱肚子。 伊稚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长途奔波,路上又遇风雪,身体吃不消,疲累欲死,心里把壶衍缇埋怨得不行,对着右谷蠡王的笑脸,实在没有好脸色,也提不起精神应酬。 一行人默默吃完,伊稚起身告辞,各自回营帐了。 这时,四万护送的骑兵朝扎营地赶去。 右谷蠡王心事重重,在帐中踱着步子。这片草原突然多了几万人,几十万只牲畜,这些牲畜光是吃,就得把他准备过冬的草给吃光了。可壶衍缇有命,他又不好强硬拒绝。 侍卫进来禀道,副统领勃勃连赫求见。 勃勃连赫深得壶衍缇信任,此次派人护送老父和妻子族人,由勃勃连赫担任副统领,带领这支四万人的骑兵。 勃勃连赫安顿好伊稚和可敦后,马上来见右谷蠡王,行礼后,道:“单于托我转达,待大战过去,一定送右谷蠡王十万头牛羊。” 右谷蠡王一听大喜,登时眉开眼笑,道:“单于说话算话?” 可别过河拆桥,到时不认帐,特别这么重要的事由一个副统领传话,可信度太低。现在世道不好,草原上也有骗子,也有不讲信用的时候啊。 勃勃连赫傲然道:“当然,单于一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壶衍缇是他心中的神,不容他人亵渎。能成为壶衍缇的侍卫,跟在壶衍缇身边,是他最大的心愿,现在被派来护送伊稚,他的心情也很不好,不想跟右谷蠡王周旋,话传完,马上告辞。 这里是右谷蠡王的地界,勃勃连赫率领的四万人是右谷蠡王的军队的两倍,右谷蠡王心中多少有些顾虑,猜不透壶衍缇是真的送老父妻子过来避难,还是借机侵占他的草原,指给勃勃连赫扎营的地方,是在王庭边缘,快马奔驰也得一个多时辰才到,不过,勃勃连赫并没有反对,他从右谷蠡王的营帐离开后,立刻上马回自己的营帐去,并没有去跟伊稚和可敦告辞一声。 右谷蠡王心情大好,安排好伊稚一行人后,叫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妾进帐,胡天胡地去了。 夜空中的草原,只有呼呼的风不停歇地刮过。 右谷蠡王快活一番,倒在两个美貌的妾身上,呼呼睡去,睡梦中,只觉大地在摇动,熟悉的马蹄声奔腾而来。他悚然惊醒,还搞不清楚是做梦还是真实,身上的妾已惊恐地叫了起来:“有人来了!” 程墨率军赶到时,正是午夜时分,乌云遮盖住星月,黑沉沉中,只见一朵朵营帐像白云似的,点缀在草原上,中间那顶帐蓬尤其的大。 程墨冲在前头,苏妙华紧随其后,一千五百军士跟群狼似的,奔涌而入。 很多人在睡梦中身首异处,很多人被马蹄声惊醒。伊稚疲累至极,睡得正沉,待得醒觉,发现一柄大刀就在头顶,挟着劲风砍了下来,他吓得魂都没了,连声道:“不要杀我,我是单于的父亲;不要杀我,我是单于的父亲。” 右谷蠡王这家伙太可恨了,吃饭时说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功夫,说翻脸就翻脸呢。伊稚快哭了。 抡大刀的是黑子,听不懂老头说什么,就在大刀快要砍到老头脖子上时,他发现老头身上竟然穿了一套绸衣。这是一个有身份的老头! 大刀擦着伊稚的脖子砍下去,伊稚只觉脖子一凉,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黑子拖着伊稚出帐,找人问这老头的身份去了。 帐外寒风刺骨,伊稚一下子冻醒了,感觉到寒冷,知道自己还活着,欣喜若狂地道:“放了我,你要什么都给你。”同时心中把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程墨冲进王帐,眼前的情景让他很是无语,他一剑架在右谷蠡王光溜溜肉乎乎的背上,道:“起来。” 苏妙华生怕程墨有危险,紧跟在后追进帐中,一见眼前的情景,顿时火冒三顿,三座肉山叠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她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踹在右谷蠡王的光屁股上,骂道:“不要脸。” 右谷蠡王欲哭无泪,这些人来得太快了,他刚醒,还来不及爬进来,敌人已经冲进来,刀已经架在他背上啦。 右谷蠡王双手挡住下体要紧部位,结结巴巴道:“你是谁?” 灯光下,他看清来人,大吃一惊之余,心安了不少,来的是吴军,不是壶衍缇那四万骑兵突然袭击。只要不是壶衍缇就有活命的机会,吴朝一向善待俘虏。 程墨道:“你会说吴语?” 右谷蠡王猛点头,生怕点头慢了,程墨寒气森森的宝剑砍下他的脑袋。 第638章 到了 华罗縻快气疯了,冒风顶雪一天一夜,损失两千多勇士,到最后乔洁这奸诈的吴人却不认帐。他一张脸胀得通红,凝固在风雪中。 乔洁笑得很欢畅,道:“右将军,只要你把丞相的手书拿出来,上面说分你多少,我眉头不会皱一下,立即让你带走。可是没有丞相的手书,我不敢擅作主张啊。” 华罗縻气到内伤,发出“啊!”的一声如狼嚎,太欺负人了。 “我要和你到程侯爷面前对质。你敢不敢去?”他怒道。 乔洁不知道程墨怎么忽悠他,吴朝有悠久的历史文化,随便拿一些小手段对付这些野蛮人绰绰有余。他笑得和气,道:“我为什么不敢?可是你知道丞相在哪里么?” 华罗縻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当场晕过去,他只是率直,并不傻,哪还看不出乔洁使坏? “我朝太后是你们的公主,她和程侯爷商量好的,你若不分一半给我,我们太后定然会上书你们皇帝陛下。” 华罗縻一字一顿说道,眼看吴军驱赶漫山遍野的马、牛、羊、驴、橐驼就要走,他的心在滴血。 解忧公主!乔洁笑容僵在脸上。此次出兵,正是因为解忧公主写信给皇帝求援,她一封家书抵十五万大军,要是她向皇帝告自己的黑状,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右将军不要误会,本将军奉命接应,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不如,你我一同去见丞相,只要他肯写一道手书,本将军定然没有二话,按手书给付。” 意思是那个意思,乔洁的神色已认真很多,再没有先前的戏谑。 华罗縻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两国结盟,若再起事端,在这里和乔洁战一场,不见得能讨得好去,回去后解忧公主也不会饶了他。这女人现在是太后,跟以前不能比啊。 两支军队一前一后朝康成所部驰去,一路上乌孙军都眼冒绿光,恨不得抢过吴军手里的长鞭,驱赶那些牲畜。 程墨一直在赶路,只偶尔停下来辨明方向。这样的天气,在无边大草原上,要分辨方向特别困难,不过前世他上大学时是狂热的驴友,跟一个资深驴友相交莫逆,教会他各种分辨方向的方法,这些方法,他现在全用上了。 苏妙华、黑子等亲近之人对他是绝对的信任,放心跟在他身后,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们都放心地跟随,但于欢等少部分人却心存疑惑,这样一个在京城长大的公子哥儿,真的怎么知道走吗?可不要莫名其妙闯到匈奴单于的王庭去。也有人豪气万丈,觉得就算误闯到匈奴单于的王庭,也最抢不误。 空中灰蒙蒙一片,无法分辨时辰,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众人只觉得肚饿,有不少人想,要是带些牛羊就好了,起码可以先填饱肚子。 为行军迅速,他们只带一天干粮,这时差不多快吃光了。 严十三是康成部最外围的哨探军士,风雪漫天,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睁大眼睛使劲望向前方。 风雪中,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变了脸色,叫道:“有情况。” 他们这一批最外围的哨探一共二十人,两人一组哨探,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袍泽,叫辛六。辛六也听到了,马蹄声来得好快,他同样变了脸色,道:“我去报信,你继续哨探。” 必须把消息传回去,让将军知道。 “好。”严十三存了必死之心,这样的能见度,待得看清楚敌人,定然逃不掉了,可他没有二话,催促辛二快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辛二离开后,严十三拍马迎了上去,要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奔驰中的踏雪差点和一匹马撞在一起,好在它通神骏非凡,危急关头纵跃避开。 严十三一头扎进队伍中,跨下战头和一人的马撞在一起,两匹马长声嘶鸣,同时倒地不起。前面不断有马涌来,眼见就要被踏成肉泥,严十三面如土色,他想到活不成,可没想到会死得这么惨。 苏妙华的胭脂马有灵性,和踏雪一样避开了,跟在两人身后的黑子战马没有两人的神骏,逃避不及,和严十三撞上。黑子大惊之下,纵身跃上半空,落在身后同伴的马上。另一侧的阿飞顺手一抄,把严十三提了上来。 严十三惊魂未定,回头看时,一群人急驰而过,两匹已被被踏成肉泥,他若不被阿飞提起,也是这般下场。 “你们是什么人?”惊慌中他瞥了一眼,发现这些人身着吴朝军士服饰。 阿飞问了他两句,欢喜地叫道:“阿郎,康将军的营帐快到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吃顿饱饭,好好睡一觉了。这样的鬼天气,谁愿意在风雪中奔驰? 程墨听到叫声,放慢马速,道:“这个人是谁?” 阿飞带严十三上前,道:“他说康将军的营帐离这里只有三十里。我们到了。” 严十三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青年,结结巴巴道:“小的见过丞相,容小的去禀报康将军知悉。” 眼前这人就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看着太年轻了,不会是假冒的吧?他得赶紧通知康成,有所戒备才成。 程墨听说离康成所部只有三十里,也很高兴,吩咐加把劲,加紧赶路。 三十里路而已,风驰电掣的,很快就到了。 康成不断接到哨探,报说程墨来了,大惊,担心有骗局,传令严加戒备,准备战斗,然后点起一队人马,准备出去看看,还没出营帐,程墨已经到了。 最后三十里,程墨全军精神大振,不顾一切往前飙速,很快就到了。 “丞相?!”康成吃惊,赶紧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道:“末将有失远迎,还请丞相勿怪。” 不是说还有三十里吗?这是缩地成寸吧,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他心里嘀咕,又庆幸幸好不是敌军来袭,要不然这么可怕的速度,他虽然不惧,打起来也会手忙脚乱。 程墨转身扶苏妙下马,然后道:“不用多礼,赶紧为我们安排营帐,准备热水、食物。” 见他们铠甲上一层雪白,跟结了冰似的,康成忙道:“诺,末将这就安排下去,只是诸位将士还须暖和身子,待身上的冰雪融化再用热水沐浴,要不然会被冻伤。” 第645章 捷报传回京城 草原多风,可现在这风很诡异,狂风带着黄沙旋转,遮天敝日,及目所望,一片黄蒙蒙,让程墨心生警惕。 不久,哨探回报,前面形成沙尘暴,无法骑马奔驰,严十三和辛六牵马追了下去。 “喊他们回来,我们回去。”程墨道。有沙尘暴,说明临近沙漠了,壶衍缇发狠逃进沙漠,他并不意外。 哨探答应一声,冒如沙墙般的风沙去找严十三和辛六了。 旗手传下回营的命令,军士们圈转马头,向王庭驰去。 自立下大功后,康成心头火热,想一鼓作气活捉壶衍缇,这样封侯的机会就有三四成了,再请程墨在刘询跟前说说好话,三四成的机会便会变六七成。眼看侯爵到手,程墨却下令回营,不追了,他赶紧过来,问个究竟。 风沙实在太大了,一张嘴风挟着沙子便往嘴里头灌。程墨以手遮口,道:“我们不能把军士带进险地。沙漠中的情况我们不熟,不应该涉险。放心,我有办法逼迫壶衍缇服软。” 此次为求快速,只带两万骑兵,其中有作为尖刀长途奔袭的五千精锐,也有立下奇功掳了复珠、伊稚、右谷蠡王的一千五百精锐,这些人无论配置,还是作战能力,都是吴军最顶级的存在,怎么能陷进去? 康成低头想了想,还是接受回营的安排。 其实程墨想得更长远,进入沙漠,必须有熟悉沙漠情况的向导带领,要不然九死一生,何况他要带两万人进沙漠?拿两万人的性命冒险,换壶衍缇一命,他认为不值,壶衍缇值不了这么多人命。 壶衍缇顶风冒沙逃进沙漠深处,那里有一片小小的绿洲,绿洲中有一个十多丈宽的湖泊,湖泊很小,却一直没有消失,滋养着这一带的绿洲。 到了这个地方后,他总算能喘口气,可满脸的风沙还没有洗干净,憋屈的感觉又涌上来,忍不住嚎叫起来,叫起充满哀伤愤懑,现在他不仅失去父亲妻妾,连王庭也没了。 深夜时分,程墨率军回到王庭,乔洁已把王庭翻了个底朝天,能带走的都装车带走了。程墨率军连夜赶路,天快亮时追上赶着牛羊的乔洁部,两人合兵一处,回了营地。 宣室殿东殿,刘询退朝后处理一些重要政务,开始用午膳。他一向俭仆,膳食以够吃即可,并没有一餐上很多菜,而且以素菜为主。 他很快吃完,吩咐小陆子上茶具。 小陆子天天在他身边侍候,哪会不明白他的心意,把茶具端上来,状似无意般道:“有些天没收到程丞相的奏折了,不知最近怎么样了。” 刘询在处理政务之余,总会想程墨,一想他,便会让小陆子上茶具,一个人默默喝茶。他这是想念那位远在乌孙的兄弟了。 刘询轻声道:“这个时候,草愿也该下雪了,朕担心得紧。” 两人商量好冬季出兵,打匈奴一个措手不及,可吴军自己首先就得面对草原上来自地狱般的寒冷,京城清晨下了一场小雪,只飘了点雪花,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可还是触动刘询的心事。京城下雪了,草原更冷,应该早就下了吧?他担心程墨和军士们。 小陆子陪着笑脸道:“程丞相吉人天相,自出兵后打了好几次胜仗,陛下不用担心。” 那倒也是,五千尖刀精锐突袭成功,确实赢了几场。刘询道:“希望战事早日结束,五郎早日归来。” 这时,三匹快马直奔城门方向急驰而来,马上骑士背后张着四张小旗,城门的军士赶紧喝令进出城的百姓让道。百姓们一见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到了,早就急急跑开,城门洞空出一大片。 “大捷!”最前面的信使大声喊道。 听到的百姓都面露喜色,不少人笑颜逐开,有人道:“没想到冬季出兵还能连连告捷,程丞相可真了不得。” 旁边一人接话道:“你别看程丞相年轻,那可是有大来头的人物,听说他能夜观星辰呢,要不然为什么陛下还在民间时,便慧眼识真龙,把陛下接回府中,妥加照顾?” 程墨慧眼识流落民间的皇帝,上至百官勋贵,下至黎民百姓都羡慕嫉妒恨,很多人都想,如果当初我运气好,遇上他,把他带回家,如今权倾朝野的人便是我了。越是如此想,越是津津乐道这件事,眼前这人也是如此。 先前那人一听,连连点头,道:“可不是。” 旁边又有一人道:“听说程丞相是天上的仙人来世间历劫的,看他气运如此之盛,想必传言没错。” 程墨随军出塞,本来没人知道,可随着他在乌孙出现,又连连大捷,消息便传出来了,他快速崛起,年方弱冠便凭自身能力得封列侯,又当过丞相,娶权臣霍光爱女,连丞相苏执也上赶着把独生爱女嫁给他,风头一时无俩。乔洁跟他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很多人不知道这人是谁,从哪冒出来的,因而,大捷的消息传来,很多人都把功劳记在程墨头上。 沿路都有人在谈论程墨的事, 三位信使飞驰而过,到了御街,分别朝未央宫、大将军府、丞相公庑而去。 刘询接到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打开一看,眼睛瞪得滚圆,道:“五郎立下滔天大功了。” 立功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无恙。 小陆子笑容满面道:“丞相立大功了?真是太好了。” 刘询又看了两遍奏折,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道:“他俘虏了单于的可敦和父亲、右谷蠡王,还有七十万头牛羊。” 小陆子嘴张得可以塞进一只鸭蛋,半天才回过神,道:“奴才就说,丞相是吉人天相嘛,奴才没说错,丞相不仅平安无恙,还立下大功。” 同一时间,这封捷报也送到霍光手里,看完,他的表情跟见了神似的半晌才自言自语:“千万别让涵儿知道他亲身涉险,要不然涵儿要担心死了。” 这小子知不知道他的命有多金贵,怎么可以亲自率军突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让涵儿伤心?霍光越想越怒,脸色阴沉得可怕。 丙吉接到捷报,笑得合不拢嘴,一连说了三个“好”,拿起奏折,直奔宣室殿,要和刘询分享喜悦。 第649章 人太多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被掳来的老弱妇孺开始很担心,生怕性命不保,可暂时安顿下来后,发现吴军纪律森严,对他们秋毫无犯,绷紧的心又稍微放下了。 程墨下了严令,这些人的财产都还他们,军士将令不得染指,否则按军法从事。 其实他就算不下严令,也没人对牧民的牛羊感兴趣,自从俘获了百余万头牛羊牲畜后,某一处营帐便各种臭味混杂,好在这一处在下风头,要不然军士们说不定有受不了这味儿,要哗变呢。 现在吴军简直是提羊色变,谁都巴不得离牛羊远远的。 只有少数老油条老光棍垂涎牧民中的年轻女子,不过有程墨的严令摆在那里,他们也只敢远远地看着,咽咽口水。 不断有牧民被俘送来,人口越来越多,这些人带来牛羊,天天吃羊肉,羊骚味越来越重,程墨不得不派出专人管理,让他们搞好卫生。 当这里的牧民超过十万人时,开墟集的呼声越来越高。 派去管理这些人的是一个负责粮草的小官儿,名叫吴安,这人倒也有些能力,短时间聚集很多人,他却能划分不同区域让这些人搭建帐蓬,把这些人管理得井井有条,程墨提点后,卫生问题也得到解决,排泄物也被处理了。 程墨开始有些欣赏他了。 吴安向程墨建议开墟集,理由是天气越来越冷了,不如让牧民和军士相互贸易,交换一些生活必需品。 程墨没料到吴安思想如此开放,居然肯让军士和牧民互通有无,不过他还是严肃地道:“开墟集可以,只能让牧民自己交易,吴军不得参加。” 若准军士进墟集交易,定然军心浮动,一旦有敌军来袭,会一溃千里。 吴安不敢不听号令,消息传出去,那些对年轻姑娘心动的老油条们哀嚎不已,他们还想买两个年轻女子暖床呢,这下可没指望了。 不过墟集还是开起来了,只是牧民所有大致相同,交易的人并不多。 程墨只在第一天去巡视一番,然后回营帐,再次派人去寻找黑子。 司隶校尉送回消息,壶衍缇已从沙漠回来,正在大草原发疯般地寻找各个部落,有两个司隶校尉曾和他相遇,边战边跑,一人战死在路上,一人重伤垂死回营帐报信,话刚说完就晕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壶衍缇已经回王庭,黑子要么没找到他,要么找到后被他逃脱了。程墨希望是第一种,要不然只怕十几人性命难保。 得到消息后,他已派了三拨人进沙漠寻找,现在还没有消息。 程墨并不知道向导死了,黑子等人在沙漠中迷了路。不过在沙漠中迷路也有丧生的危险,这时黑子等人就在沙漠中如盲人般乱闯,根本不知走到哪里,并没有跟几拨进沙漠寻找他们的同伴遇上。 很快过了半个月,营帐所在的地方几乎成为一个小型城市,倒不像驻军之所了。程墨开始跟河西走廊的郡令联系,要求他们先把牧民接走安置。 河西走廊位于祈连山以北,武帝时收复,设三郡,有三个郡守。 三人接到程墨的亲笔信,第一时间赶过来见程墨,郡守罗信笑得像弥勒佛,道:“丞相,不是我等不肯接受俘虏,实是没有陛下诏书,下官不敢擅专。” 接人可以,总得师出有名吧?没有接到诏书就把人接过去,他们就等着被弹劾好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不会干。 程墨也知道诏书没到,他们不会把人带走,可这不是没办法嘛,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若被有心人利用,这些人分分钟钟会变成敌人,转而攻击吴军,毕竟双方人数相差太多了,现在俘来的牧民有三十万之众,而营地中只有几万守军,还大多是步兵。 “三位大人通融一下,陛下那里,我上奏折请罪,定然把这件事揽下来,待这件事过去,再为三位大人请功。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口,陛下定然欣喜。”程墨笑得像只小狐狸道。 这个时代,生产力比什么都重要,人是第一生产力啊,没有人,什么都做不成。武帝曾强迁豪强,一是忌惮他们太过强大,二便是边塞人口太少,经济发展不起来,只有迁人过去。眼看三十万人活蹦乱跳的,罗信三人不可能不动心,可他们只是一个小小郡守,哪敢不按程序走? 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余两人没说话,罗信道:“丞相恕罪,下官官卑职微,实是不敢擅专,只要诏书一到,下官即刻亲来接人。” 程墨见他油盐不进,也没奈何,要是开口他们便把人带走,他早叫他们过来领人了,何必等到这时候?真没想到原为伤匈奴的基本,现在倒给自己招惹这么大的麻烦。 程墨转向另外两人,这两人一叫马荣,一个李坷,都四十多岁,马荣一头大胡子乌黑漆亮,李坷的胡子却细心修剪,十分漂亮。 马荣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依然没有说话。这人看着粗犷,实际上很精明,程墨转而望向李坷。 李坷一看就是十分细心的人,不仅胡子修剪得漂漂亮亮,衣服也干干净净,没有半粒风沙,一点看不出一路奔驰而来,倒像在青山绿水间漫步。 他见程墨看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细声细气道:“丞相深得圣宠,诏书迟早会送到我等手中,只是提前几日把俘虏领走而已,下官愿担这份罪责,只是……” 若不是程墨跟刘询好得几乎穿同一条裤子,程墨定然能讨来诏书,让这件事合法化兼意义深远,他怎么会冒这个险?何况程墨还愿承担所有责任,又承诺为他们请功,他怎肯答应?可这是自毁前程的事,不能凭程墨轻飘飘几句话,他们就把身家性命押上。 程墨何等聪明,道:“我写一封手书交给你们,如何?” 他想过了,纵然有过,大不了功过相抵,他已经当过丞相,站在权力顶峰,名字载入史册,足够了,难道还真如乔洁所说,等着封王?异想天开想封异姓王,那是找死。 李坷依然细声细气道:“只要有丞相手书,下官愿带走五万妇人孩子。” 第651章 皇位危 霍光神色如常,一点看不出刚才怒气填膺,大骂程墨的样子,把霍书涵扶起来,道:“他是我女婿,我怎能不救他?只是他胆子也太大了。” 霍书涵笑靥如花,盈盈起身,道:“谢父亲。” 事情实在太大了,她情急之下,竟没有心情撒娇,听霍光这么说,心头放松不少,坐在父亲身边,为他捶腿,道:“待他回来,父亲好好训他,让他以后做事小心些,别乱来。” 霍书涵长这么大,这样乖巧的时候可真是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霍光心头的怒火也消退了,叹道:“难怪人说女生外向,果然没错。” “父亲!”霍书涵娇嗔。 门子来报,丙吉求见。 丙吉对刘询忠心耿耿,得知大将军府外聚集大批朝臣,意图劝说霍光重新出仕,再也坐不住了,跑到大将军府求见。 霍光没有见他。 大批朝臣亲眼目睹去通报的门子从那条可以两车并行的甬道走出来,没有一丝恭敬之色,也没有行礼,双手垂在腰际,道:“丙丞相,我家阿郎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还请见谅。” 他嘴里说着见谅,神情可没有一点见谅的样子,敷衍十分明显。 丙吉苦笑,拱手离去。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只怕皇帝的皇位会不稳,他转身去了宣室殿,请刘询亲自去见霍光。 刘询对霍光十分忌惮,认真想了半天,身着平身服饰来到大将军府,只有一辆马车,丙吉和小陆子随行。 府门外很多人,其中超过半数有资格上朝,见皇帝微服亲至,惊得张大嘴合不拢,然后匆忙上前行礼。 这些都是反对程墨安置俘虏的朝臣,甚至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程墨,而是他,可刘询依然神情温和,就像不知他们的目的似的,道:“众卿平身吧。” 霍光接报皇帝亲临,不好不见,携霍显、霍书涵到门口迎接。 刘询见霍书涵在场,脸上露出笑容,看了她一眼,然后抢上虚扶霍光,道:“大将军身体欠佳,朕如何当得起大身体亲迎?快快请起。” 霍书涵见他望向自己时,眸中有了笑意,也微微一笑,看来两人目的相同,都是为了程墨,有他支持,程墨平安度过此劫的机会大增,当下笑容灿烂了些。 刘询和霍光并肩而入,在堂中坐下。 霍光先开口,道:“有劳陛下挂念,臣已久不闻政事了。” 一句话填住了刘询的嘴,刘询只好问候他的病情,说些日常琐事,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 霍书涵借口相送,出了大堂,低声道:“五郎莽撞,还请陛下体谅他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皇帝最是易变,若连皇帝都对程墨生疑,那程墨真的没有一点活路了。 刘询平静地道:“朕支持大哥。” 霍书涵有些吃惊,没想到刘询如此坦白自己的想法。 刘询朝她微微一笑,快步离去。 霍书涵留下用了晚膳,再陪父母说小半个时辰话才回府。回到自己院子,马上写信。这些天,一有新情况她便把消息送了过去,只是京城距漠北遥远,虽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好几天才到。 程墨刚收到霍书涵第一封家书,除了开头廖廖几句报平安外,便说起朝中群臣反对,别有用心的人扣大帽子的事。 程墨看了信,神色有些怔忡,迁其民,用其地,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草原太大了,不这么做,难道灭了匈奴,迁百姓过来吗?吴朝的百姓善耕种,而草原的土地却无法耕种,要是放任这些地方无人放牧,很快又有新的民族崛起,这片地区在以后的两千年可从没安宁过,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民族都会威胁到汉族,原因无它,他们不善耕种,只要有白灾,无法生活,便铤而走险。 现在局于眼界,朝臣们无法接受俘虏入内,要怎么说服他们呢? 程墨眉头锁得紧紧的,在帐中思索,这时外面人喊马嘶,另一位将军王凤的大嗓门尤其响亮:“娘的,没想到会遇到单于,还干不死他。” 遇到壶衍缇?程墨踱了出来,只见王凤头盔裂了,头发散乱,身上的铠甲也有几道刀痕,显然遇到敌人,打了一场,敌人力气极大,把铠甲砍裂了。 程墨问:“怎么回事?” 王凤正骂骂咧咧,听到程墨问话,赶紧收敛,站定行礼,道:“丞相,我遇到单于了,他跟发疯似的,一瞧见我们便红了眼,二话不说抡刀便砍。娘的,他只带三四百人,我还没有把他留住。” 与其说身上受伤气恼,还不如说让壶衍缇逃了更让他生气,不过三四百人,却来去如飞,他居然没有拦住。 其实壶衍缇已经气疯了,他总算知道为何以王庭为中心,很多部落都消失了,敢情青壮男子被吴军杀死,老弱妇孺被迁走啊。想到程墨毒辣的手段,他就觉得绝望,心口冰凉一片,真是气都生不起来了。 瞧见王凤所部,俘了很多老弱妇孺,那些人跟迁徙似的,带着牛羊家什,在吴军的威逼下哭哭啼啼地赶路,他眼前阵阵发黑,没有人,光守着草原,他当什么单于,那不是笑话吗? 他想解救子民,只能一战,可是纵然有很多吴军没有参加,他手下的骑兵还是损失过半,双方力量太悬殊了,真是没法打啊。 王凤受了轻伤,壶衍缇却憋到内伤,这伤还没办法好。 王凤说了经过,气愤愤道:“要不是俘了太多妇人孩子,还有几个死老头见到单于,抢过我们军士的刀想造反,我怎么着也要把单于留下,哪怕留下脑袋也行。” 眼看到手的大功就这么没了,怎么不叫他心疼? 程墨安慰几句,道:“以后小心些,那几个老人怎么能抢到军士的刀?” 几个暴动的老人已被当场杀死,可押送的军士也太不小心了。 王凤叹气:“他们装死,说身上有伤,不能行走,我想快点回营,便让军士带他们,没想到他们一见单于,马上抢了我们军士的力,要不是我们反应快,就无缘无故损失几个军士了。”想到当时的情景,他恨恨地道:“只要是男人,一个都不能留了。” 留下会危及自身,太危险了。 第654章 一人一脚 程墨崛起的太快了,不过短短两三年,从一个伯爵旁支一步登天,封列侯,为卫尉,最后更成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他风光时,朝臣们只会阿谀奉承,听不到非议的声音,可谁不眼红?不知多少人在等待机会置他于死地呢。 现在俘虏一事闹得这么大,顽固的老臣们想说服霍光出山,武祖子孙,那些凤子龙孙也想趁机拉刘询下马。谁都知道,程墨升得这么快,是因为有一个强硬的后台,当今皇帝刘询。 刘询是武帝和卫皇后的嫡曾孙不假,可戾太子刘据被逼自杀,子孙尽皆下狱,刘询在襁褓中也入狱,他是自古至今唯一一个坐过牢的皇帝。 这样一个人,众藩王如何能服?很多人都垂涎他的皇位,只是忌惮霍光,刘询又一向谨慎,没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现在霍光退隐,很多朝臣对程墨的所作所为不满,这时不发动,让霍光废了他,更待何时? 这些人中,以武帝第四子广陵王刘胥的儿子刘通最为心热。 武帝六子,长子戾太子刘据;次子刘怀王刘闳,三子燕剌王刘旦都早夭,没有子嗣,五子昌邑王刘髆已逝,儿子便是先被霍光扶立为帝,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后被废的刘贺;最小的儿子是昭帝刘弗陵。 如今武帝一脉,只剩刘询和刘通了。 刘通早就觊觎帝位,昭帝在位时,他曾买通朝臣向霍光进言,昭帝无子,不如过继他为子,被霍光以昭帝年轻,子嗣之事不急为由拒绝了。没想到昭帝二十一岁便驾崩,霍光在刘贺和刘通之间,选中刘贺。 待到刘贺被废,刘通觉得应该轮到自己了,武帝的后人只有自己一个啦,舍他其谁?没想到好死不死,霍光立了刘询。 刘询被迎进未央宫,登基为帝时,刘通在府中破口大骂,问候遍霍光祖上十八代女性,吓得他的管家魂飞魄散,严厉警告府中上下人等,此事不得漏露,谁敢说出去,立即绞杀。 刘通以为,刘询也会像刘贺一样,当二十几天皇帝,然后被扫地出门,没想到刘询诸事小心,在皇帝岗位上一干就是两年,还没有下岗的迹象,他气得不行,扎小人诅咒刘询。 还别说,扎了几次小人后,应验了,他安插在京城的人传回消息,程墨惹下大风波,很多朝臣求霍光重新出山,剪除程墨。 霍光是什么人,那是先后扶立两位皇帝的权臣,只要他出声,刘询皇位定然不保。刘通开心大笑,决定马上赶赴京城,许以好处,哪怕分霍光一半天下,也要登上皇位。 藩王没有奉诏不能进京,他不能摆藩王仪仗,也不愿摆藩王仪仗,那样一路都有地方官相迎,太慢了。他带上几十个侍卫,一路飞驰,朝京城进发。 很多朝臣每天散朝后去大将军府求见,霍光一概不见,他们便在府门前的空地静坐,好几天都是如此。慑于霍光的威严,他们不敢高谈阔论,却没闲着,交好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今天同样如此。 远处,几匹马飞驰而来,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在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他们一般的朝臣大多坐车,很少骑马,更不可能急驰,在他们想来,一定是霍光的子孙回府。 几人到了近前,纷纷跳下马,当先一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长相俊朗,英气勃勃,二话不说,对坐在毡毯上的朝臣抬腿就踹。那朝臣五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几乎全白,满脸褶子如老树皮,正和旁边的老臣说话,全然没有防备,青年只一踹,便把朝臣踹晕过去了。 “什么人?” “哪里来的?” “你是谁?” 青年身披蓝色大氅,仆从簇拥,肯定出身世家,朝臣们都不敢说有辱青年家族的话,只是想问清他的身份。 青年没说话,再次抬腿,朝和朝臣凑在一起说话的另一位朝臣踹去,这位朝臣的年龄和先前那位差不多,不过眉毛又黑又浓,看着更加威严。 浓眉毛的朝臣惨叫一起,扑倒在地,不知死活。 在大将军府门前静坐的朝臣有三四十人,他们自带毡毯,又有仆从小厮带了各种吃食饮水在远处侍候。他们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与其说他们在请求,不如说是在论道。 眼见青年眨眼间踹翻二人,不少人已变了颜色,有嘴快的已喝道:“谁家小子在这里胡来?这里可是大将军府,岂容你撒野?” 这人有急智,不敢斥骂青年,便用霍光压他。 青年充耳不闻,第三腿踹去,又有一人惨叫一声倒地。 一个国字脸的朝臣惊讶地道:“你是安国公家的十二郎?” 青年正是张清。他虽有官职在身,却比在场诸人的官职都低,这人记住张清,除了他是程墨的死党外,还因为他是安国公嫡子。 这个朝臣见过张清,因为他要供暖局提前为他家铺设管道,他托人求到张清那里。 张清充耳不闻,继续踹。 朝臣们都大叫起来,道:“张十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也有人道:“还不快快住手?” 远处候着的小厮们见这边发生变故,纷纷跑了过来,不过都被张清的侍卫拦住,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 张清倒也公平,一人一脚,生死有命,晕也好,没事人儿也好,他都不再踢下去。 有人朝大将军府台阶上跑去,想求门子救命,若张清敢对大将军府的门子动手,等若打霍光的脸,想来张清不会这么傻,可他上了年纪,又养尊处优日久,哪是张清的对手?被扯回来,依然是踹一脚。 很快,朝臣们倒了一地,呻吟声不断。 门子听到异响,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既不喝止,也不掺和,就那么看热闹,待热闹看完,转身入内,关上角门。 “你别以为你跟程丞相交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一个老臣后背被踹了一脚,不停咳嗽,觉得腰都要断了,好不容易咳完,伸出一指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张清,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第667章 兄弟情 乳娘把佳佳和青青抱出去,苏妙华也退了出去,这几个月她一直陪伴在夫君身边,这会儿就把空间留给她们吧。 霍书涵平素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很淡然,哪怕前段时间程墨有大险,一个处理不好,程家会有灭门之险,她在诸女面前也镇定自若,安抚好一家老小。这时却美眸含泪,凝视程墨,娇唇颤颤,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程墨见她长长的睫毛被泪花染湿,轻抚她的俏脸,叹道:“这些天你辛苦了。” 霍书涵微微叹息,倚在他怀里,道:“你在前方厮杀,我照顾好家里,应该的。” 程墨一只手紧紧拥抱她,又张开另一只手臂,顾盼儿和赵雨菲偎了过去。 良久,四人才松开,分别坐下,程墨谈起平定匈奴的经过,三女都用钦佩的目光看他,苏妙华不知什么溜了进来,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程墨在家书中已经说过,苏妙华和他在一起,三女都羡慕不已,能与夫君出生入死,也是难忘的经历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屋中点了灯,晚膳摆上来,家主回来,自然要庆贺一番,不用交待,厨子也拿出浑身手段,做出一席好菜。 程墨吃到家中的菜,舒服得叹息一声,道:“还是回家好啊。” 一句话招来诸女一顿大白眼,难道她们还抵不上一餐饭么? 这一晚,程墨宿在霍书涵房中,一番恩爱自不用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狗子刚起床穿衣,大门便被拍得山响,张清、武空、祝三哥等兄弟都来了。 程墨本想赖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没想到这群损友如此不通人情,只好起床,匆匆洗漱,出来相见。 祝三哥先洗白自己:“不关我事啊,我也是被十二郎从被窝中拖起来的。这小子忒可恶了,自己临近成亲,想念佳人睡不着,也折腾得我们不能好好睡觉。” 张清反驳:“是谁昨天说,想念五哥,要让五哥讲讲平匈奴的战事?我好心叫你们起床,你们还怪我?” 也不想想他一大早奔波在冷冽的街道上,一个个叫醒他们,花了多少精神。 祝三哥看他鼓着腮帮子,像个孩子似的,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亏得你是当朝卫尉,说话跟放屁似的。”张清鄙视。 武空和几个兄弟微笑看两人斗嘴,他们睡得正酣,被张清从热被窝拖起来,心头也很不爽,可一想到能和程墨见面,又激动起来。 程墨悄悄回京,还没进宫呢,按制,须先进宫见过皇帝,算是缴诏,然后才能回家,他这是想家想得狠了,先回家见妻女,打算今天才进宫,没想到被张清遇上,要不然兄弟们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昨天他也是太激动了,没叮嘱张清,更没想到这货一激动,不仅把他回京的消息漏露出去,还把兄弟们都找来。 看两人掐架,程墨只好当和事佬:“好了,都少说一句。我半夜回来的,不能进宫,只好先回家。你们在这里喝茶,待我进宫回来再叙谈。” 祝三哥斜睨张清,道:“十二郎了不得啊,有未扑先知的本事,一大早把我们吵醒,说你回来了。我就说,丞相回来,肯定得先进宫。十二郎,你是想念丞相,才有所感应的吧?” 他是聪明人,想挖苦张清,话说到一半,想起程墨先回家,若皇帝怪罪下来,可是大罪,虽说皇帝不见得会怪罪,可这时不发作,难保以后不会被敌人所用,话说到一半,赶紧帮程墨圆谎。 张清也想起这一茬了,赶紧道:“可不是,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五哥能回来喝我的喜酒,特地请神算子帮我算一封,卦象上显示,五哥昨晚回来。” 夜里回京,凭程墨的身份,守卫肯定会放他进城,但宫门一闭,不到时辰绝不会开,这么一来,程墨回京先回家也就情有可原了。 “原来这样,十二郎可真是有心。”武空等人都点头,一副正是如此的样子。 要是传出去,就这么说,谁能说程墨的不是?这个时代,鬼神有莫测的力量,能算卦的人大多让人敬畏。 程墨进宫了。 刘询在早朝,得报程墨回来了,欢喜得站了起来,道:“快宣。” 满朝文武震动,人人侧身望向殿门处,不久程墨身着官袍走了进来,迈过高高的门槛,无视群臣的注视,只是望着高坐帝座的刘询,然后停步行礼:“参见陛下。” “平身。程卿回来了,可喜可贺。赐坐。”刘询很激动。 程墨辞了丞相之位,只有一个列侯的身份,本应坐到列侯那一列,但刘询显然不愿他坐得太远,吩咐在身侧放一个毡毯,让程墨在他身边坐下。 那些曾四处活动,闹着要借俘虏一事杀了程墨的人脸上变色,另外一个坐在王室那一列的年轻男子也勃然变色,死死盯着程墨,目光怨毒,恨不得用目光杀死他。 程墨察觉到异状,望了过去。他确定不认识这个人,何以这人如此怨毒地盯他? 这个年轻男子是刘通,他一厢情愿以为霍光会出面废掉刘询的皇位,刘询皇位不保,武帝子孙中,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于是不奉诏而进京,临近京城时,又摆出自己的名号,大摇大摆朝京城赶来。 到京郊,惊闻霍光现身,力挺程墨,刘询的皇位稳如泰山。这时,他就是想静悄悄回封地也不行了,谁叫他大摇大摆而来呢?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进京了。 刘询没有杀他,也没放他走,更没软禁他,而是让他上朝。 这些天他日日心惊,不知什么时候脑袋就会掉。他对刘询也怨恨得不行,但不敢表现出来,对程墨就没有顾忌了,不过一个列侯,哪怕有大功,也不放在他眼里。他是刘氏子孙,皇帝的堂叔,谁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现在,刘询居然让程墨坐在身边,远高于他,他不能忍了,立即跳起来道:“你何德何能,怎么能坐于帝侧?” 他很想说,刘询的位子是他的,总算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第671章 程五郎驾到 这大半年,安国公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张清的婚礼,安国公早就放话出去,程墨一定会身为伴郎团的一员,陪伴张清去接亲。 那时,程墨还是丞相,这话换来一地吸气声,让堂堂丞相当伴郎,这婚礼规格得多高?不少人暗恨,说他运气好,拍上程墨的马屁,也有不少人因此对他多加奉承。 可是某一天程墨提出辞去丞相之职,悄然离京,不久后消息传来,他竟身在漠北,正和匈奴单于干架呢。安国公傻眼了,有暗恨他的人当面背后冷嘲热讽,说他妄想让丞相当伴郎,就是皇子也没这么高的规格。 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这样,熬到当丞相,不是老头子也是半老头子了,还当什么伴郎?也就程墨异类,年方弱冠就坐上丞相宝座。 有不厚道的人笑问安国公,可要丙吉当伴郎,引来一顿大笑,气得安国公咬牙,却也无可奈何,谁叫他当时只说丞相,没说哪位丞相呢? 而当形势恶劣到诸多老臣在大将军府门前静坐时,嘲笑安国公的人更多了,这段时间安国公没少跟人呕气吵架,天天回府脸都黑如锅底,府里的下人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惹他生气,会受罚。 现在,安国公又抖起来了,自从霍光出面,刘询下诏,程墨不仅不是私通匈奴的卖国贼,而是平定匈奴的大功臣后,他便开始一早出门,到处溜哒,见人便笑眯眯地说起,他的宝贝小儿子要大婚了…… 程墨听武空说起这些时,感概道:“人情冷暖,大多如此。” 难得的是,这次安国公没有为难张清,也没有投井下石,当然他就是想投也不行,安国公府早就绑在程墨这辆战车上了。 今天只有武空一人过来,他想了一夜,觉得程墨的决定是正确的,可这样避一段时间也不是办法,他毕竟太年轻了,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呢,难道就这样游山玩水到老?那也太可惜了。 他说出自己的疑虑,程墨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还没想好,其实他想过有钱有闲的生活,只要开心,当不当官并没什么,可身边已经有一群追随他的人,如果就这样抽身而去,这些人得安排好。他们都打上他的烙印,要转换门庭是不可能了。 武空没有再说什么,他心中有些不安,程墨若就此挂冠离去,他该何去何从? 两人默默喝茶,武空道:“十二郎明天迎亲,丞相去吗?” 程墨又浓又长的眼睫毛眨了眨,笑道:“去啊,给十二郎撑门面去。” 就算是前丞相,也得好大的面子才能请到,何况程墨有大功在身,皇帝可放话了,会论功行赏。此次,谁的功劳有程墨大?外间有人议论,程墨立下大功,就是封王也不为过。虽然他当面请辞,不愿接受封赏,可皇帝要真的不封赏,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 武空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又忍住。 程墨笑道:“我奉诏去喝喜酒,我们去瞧瞧可需要帮忙。” 奉诏?武空大奇,只好随他到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门前车马水龙,两侧的角门大开,几个门子一身青皂新衣,忙得团团转。还差两天,但来的人已然不少,送礼的人也有。 “丞……五郎君,四郎君!”胖胖的门子一抬头见是程墨和武空,想叫丞相,转念一想,不如叫五郎君更亲切些,他果断飞快改口,道:“五郎君,四郎君,快,里面请,奴才这就去请十二郎君。” 他一声五郎君出口,旁边几个送礼的人神情立即大不一样。眼前的青年俊朗得一塌糊涂,不怒自威,那是位居高位熏陶出来的,这人不是程墨是谁?何况京城中,谁不知道程墨排行第五?天下姓程的人多了去,程五郎只有一人。 门子自作主张,飞跑过去,大开中门,恭请程墨和武空入内。他们素知,这两位一向不用等通报。 程墨和武空施施然迈步而入,早有人进去通报,安国公正和几个老牌勋贵喝茶,得报程墨来了,丢下几个老牌勋贵,健步如飞跑出来,隔着三重院子便喊:“五郎来了,快请。” 一路上的婢仆都露出异色,这还没见着人呢。 “伯父。”总算遇上了,程墨和武空行礼。 “快快免礼。”安国公一手一个把住他们的手臂,道:“快请书房叙话。” 程墨来了的消息传进后宅,很多和安国公夫人说话的女眷都感兴趣的打听起程墨的事,今天是女方送嫁妆来的日子,女眷们过来,本为看嫁妆,现在一个个只对程墨感兴趣,不少年轻姑娘跑到月亮门附近,希望能遇到程墨。或者程墨会去看新房,或是去拜见安国公夫人也不一定呢。 “五哥,四哥,你们来了?”张清被喜娘指挥得团团转,突然听说程墨和武空来了,丢下喜娘转身就跑,任喜娘在后面喊破喉咙也不管。 两人都含笑看他,程墨道:“嗯,有一点大人的样子了。” 张清拍掉父亲的手臂,一手一人,拉起两人就走,道:“我那里有好茶,去我书房喝茶。” 安国公还打算在几个老牌勋贵面前显摆呢,恨不得向满京城的人宣布:“瞧瞧,我就说丞相肯定会当我儿的伴郎。”没想到被儿子半路截胡,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三人在张清书房坐下,程墨道:“明天接亲,怎么安排?” “五哥,你真是好人。”张清大嘴快咧到耳根了,道:“她的堂妹表妹们都想一睹五哥的风采呢。” 武空斥道:“这是什么话?” 曹国公的侄女,哪能给人做妾,这不是添乱吗? 程墨摸了摸鼻子,道:“没事,看一眼不会少块肉。她们看我干嘛?” “你是平匈大英雄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是京中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人人想亲近。”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道,好象京中大姑娘小媳妇的梦中情人就是他。 武空摇头:“乱弹琴。” 张清分辩:“四哥,你还别不信,我可听说了,很多人都说,嫁人就嫁程五郎。” “太荒唐了。”武空继续摇头。 第676章 服软 风呼号着,似是不忍人间惨剧发生。越来越多的百姓从路旁走来,跪在程墨面前,要求严惩凶手。他们跟孩子并不认识,只不过同为吴人,不愤被人当面指责为贱民。 “乡亲们快快请起。”程墨扶孩子的父母起来,又让阿飞等人扶百姓们起身,道:“大家如果相信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 “我们相信丞相!” 如奔雷般的声音吓了壶衍缇一跳,可他很快沉下脸,凶巴巴道:“怎么,丞相要为这个孩子出头吗?” 他身为单于,久居上位,再露出这副恶相,很多百姓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倒退。 程墨平静地看他,道:“怎么,单于要纵容凶手吗?” “他是我的侍卫,跟我一起长大。” “他是我的子民,是我吴朝未来的希望。” 听到程墨这么说,孩子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百姓们都握紧拳头,齐声道:“不错,孩子是我吴朝未来的希望。” 更有老人想起往昔受匈奴欺压的日子,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豺狼,在草原上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居然跑到京城来撒野,我不要老命,也要咬下你一块肉。” 这精瘦的老人说着,朝踏死马的侍卫扑去。 侍卫一挥手,老人一个趄趔摔倒在地,头部着地,脑浆并裂,气绝身亡。阿飞飞身来救,刚赶到老人身边,老人已被摔在地上。 “你个杂碎。”阿飞怒极,一拳朝那个侍卫挥去,侍卫伸手格住,两人当街打了起来。 壶衍缇暴跳如雷道:“程丞相,你想杀我吗?” 程墨也面如寒霜,道:“在我吴朝境内,杀我百姓如屠猪狗,单于,你真当我吴朝无人吗?我马上进宫,请我皇下诏,十五万大军后队变前队,即刻开赴匈奴,与你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百姓们都呼喊起来,群情汹涌,人人恨不得咬下那个侍卫一块肉,生啖。 街头上百姓再多,在壶衍缇眼里不过是一群绵羊,真正让他心悸的是那十五万俘虏他三十万牧民,多次奔袭,洗劫他王庭以及一半国土的吴军,特别是来去如飞的五千精锐,更让他谈之色变。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仰头长嚎,惊得众百姓退后几十丈远,程墨手一挥,众侍卫把他们一行人围起来,以防他们暴起伤心。 壶衍缇如狼般嚎完,出了胸中一口闷气,才勉强道:“程丞相开口要战,闭口要战,难道忘了贵国使者持节赴我王庭,力劝我不要妄动刀兵,以和为贵吗?” 这得多不要脸,才在力不如人时把吴安抬出来啊。程墨气笑了,道:“难道不是单于想战吗?要不然为何在我京城妄伤人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战,便战,难道我怕了你?” “不错,要战就战,我们怎会怕了你?” “快滚你妈的咸鸭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也好意思说你是匈奴单于?” “你跪下求饶,我家丞相大度,或许会饶你一条狗命。” 众百姓纷纷怒骂,壶衍缇一概不理。他道:“我应丞相之邀,应贵国陛下之约而来,丞相要挑起战端,先和我大战三百回合,弓箭骑射胜过我再说。” 他是草愿上的英雄,骑射之术世上无双,他不信,程墨能赢得了他。 程墨道:“你的脸比城墙还厚。” 于欢自然不会翻译这句话,壶衍缇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程墨,他觉得程墨在骂他,骂他什么呢? 程墨道:“你既然应约而来,就该约束部众,不伤害无辜。你把伤人的凶手交出来,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不给壶衍缇再磨叽的机会,手一挥,道:“把凶手押起来。” 廷尉署的差役如狼似虎冲了上去,不由分说把那个侍卫反剪双手,拷上手拷,推推搡搡带起就走。 壶衍缇大怒,要待出手,被程墨拦住了。他的侍卫要冲过去抢人,也被阿飞带人拦住了,程墨神色平静,道:“在我们吴朝,凶人偿命,天经地义,没有谁可以例外。你身为我朝属臣,当以身作则,岂能与众不同?” 壶衍缇怒道:“娘的,我不称臣了。” 程墨道:“那就战。以举国之力,把匈奴从地图上抹除。” “程丞相,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你要不相信我能做到,那就试试看好了。” 壶衍缇怒发冲冠,程墨针锋相对,半步不让,沈定、卢希身姿笔直站在他身后,如两尊门神,涉及到帝国脸面,这两位同为九卿之一的大臣,不可撼动。 良久,壶衍缇的气势弱了下去,仰天打个哈哈,道:“程丞相太小题大作了。” 程墨道:“人命关天,怎么是小题?单于还当切记,你为我皇之臣。” 你是来向我们称臣纳贡的,再不是以前高高在上,随意掳杀我吴朝百姓那个单于了。众围观百姓都把脊背挺得笔直,是的,从此以后,匈奴是大吴的附属国,匈奴单于是大吴皇帝陛下的臣子。 壶衍缇含糊不清在咒骂了一句什么,程墨眉锋一竖,道:“单于可有不满?” “没有没有,哈哈,我哪敢?”壶衍缇笑得很苦涩。这个世界终究是用实力说话的,现在他战败了,实力不行,自当隐忍,再过几年,从吴朝这里要些好处,扩充军备,再算这笔帐。 壶衍缇拿定主意。 程墨怎么会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唇边噙了一丝冷笑,道:“单于请,我送你去胪鸿寺,先安顿下来,再游览京城,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壶衍缇道:“好,丞相请。” 两人同时上马,并驾齐驱,朝胪鸿寺而去,后面两人的侍卫一路上暗战不断。壶衍缇带来的人马术精湛,阿飞等人身负武功,交手多次,不相上下。 程墨和壶衍缇只做不知,两人来到胪鸿寺,壶衍缇被迎进最好的一座院子,一进门,只见奇石堆成假山,绿树成荫,不由啧啧称奇。 卢希也真是费了心,竟在院中通了管道,在院顶搭了帐蓬,用暖气保树叶不落。 第679章 饿死鬼投胎 亭中静谧,诸女尴尬极了,在旁边侍候的婢女脸色绯红,别过脸去偷笑。 程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抱过佳佳,放在自己腿上,给她拭脸拭手,道:“还要吃虾吗?” “要。”佳佳认真点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往冒着热气的锅瞧。她酷肖顾盼儿,眼睛漆黑如黑宝石,又极灵动,整个人透着一股灵秀,这时眼巴巴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顾盼儿顾不得尴尬,赶紧阻止,道:“她已经吃很多啦,不能再吃了。” 小孩子肠胃不好,海鲜吃多了不易消化。佳佳在父亲和大娘、几位姨娘身边挤来挤去,这边蹭两口,那边蹭两口,已然吃了不少。 程墨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滚圆滚圆的,哄她道:“给你留两条大虾,下午做点心好不好?” 佳佳连连点头,伸出两根肥嘟哮的手指,道:“要三条。” 二和三都搞不清楚的小孩就会讨价还价了。程墨把她粉嫩嫩的无名指拉直,和食指中指并列,道:“这是三。” 佳佳对三指还是两指不在乎,重申她的权益:“要三条。” 这么小的孩子一心扑在吃上,也不知像谁。顾盼儿囧,道:“你已经吃很多了,不能再吃了。” 佳佳嘟了嘴,别过脸,不理母亲了。 这孩子生气了。程墨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她喜欢吃,给她留两条,下午当零食吧。没事的,晚饭让她少吃点。”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风风火火跑进来,道:“阿郎,不好了,有一个大汉自称是单于,硬往里闯,要见阿郎。” “壶衍缇?他来做什么?”程墨奇道,放下佳佳,换了衣服,迎了出去。 壶衍缇顶风冒雪而来,大氅上除了破洞,还有雪,一见程墨便埋怨上了:“程丞相,你让我进京称臣,可一到京城,贵国陛下没有接见我,你们大胪鸿寺也不像话,天天给我上青菜,我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昨晚上的又是菘菜,今早是白粥,他一晚上又气又饿,实在睡不着,一早冒雪出来溜哒,一边打听程墨的府邸。天气不好,路上行人很少,加上出了昨天那档子事,很多人对匈奴有敌视、惧怕心理,远远见他过来扭身就跑,他打听半天,才找到程墨这里。 他堂堂单于,一直威风八面,没想到有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一天。他见程墨,如见亲人,一边埋怨,一边往里走,决定要在这里吃白食了。 程墨把他请到厅上坐下,吩咐上茶。 壶衍缇道:“有没有肥羊肉?先来一盘,我快饿晕了。” 大胪鸿寺用菘菜招待壶衍缇,本就是程墨和卢希商量好的,程墨见他如饿死鬼投胎,暗暗好笑,道:“单于这是怎么了?” “程丞相,你们这儿的官儿太不靠谱了,天天端一盆青菜上来,一点肉沫都没有。我又不是马儿,吃什么青菜啊。” 程墨道:“单于有所不知,天气寒冷,青菜很少,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也就是单于这样的贵客才有资格享用。大胪鸿寺是在用最高规格招待你呢。” “我不要。”壶衍缇道:“你也知道,我们草原上的英雄,最爱吃肥羊,什么时候吃青菜了?” 程墨道:“单于是贵客,要吃肥羊自该满足。”他吩咐下去,给壶衍缇和侍卫烤羊腿。 壶衍缇顿时觉得程墨如春风般温暖,差点眼泪洼洼。 程墨没吃完被叫走,诸女都很是不满,苏妙华想了想,悄悄打发雪晴过来探听,得知大厨房在为壶衍缇烤羊腿,不由皱了皱眉,低声吩咐雪晴几句,雪晴飞快去了。 苏妙华和霍书涵等姐妹道:“定然是这个可恶的单于用言语挤兑住五郎,以致五郎不得不让他吃肉,我们不能放过他。” 敢挤兑她家五郎,嫌命长吗? 霍书涵轻轻颌首,这就是答应了。赵雨菲和顾盼儿都明确表态,一定要好好收拾壶衍缇一顿。 一刻钟后,雪晴回来,低声道:“夫人,阿郎已经吩咐下去了。” 苏妙华握住粉拳,道:“我就知道,五郎不是被人挤兑的人。” 香喷喷的烤羊腿端上来,壶衍缇顾不得烫,抓起大嚼,几乎把一条羊腿全吃光,才抹了抹嘴,打着饱嗝道:“还是程丞相仗义。” 仗你娘的。程墨暗骂,道:“饱了?” “饱了。”壶衍缇拍拍圆滚滚的大肚皮,道:“这才有一点在草原上的感觉嘛。” 他已经打算,以后到饭点不请自来,反正他有一百多万头羊在程墨这儿,吃几只羊,不过是收利息而已。 程墨让人换热茶上来,道:“羊腿肥腻,不能多吃,快喝茶消消腻。” “程丞相,我原先还以为你奸诈奸诈的,现在看来,你比那个卢希厚道多了。好人啊。” 壶衍缇一双刚抓过羊腿的大手去握程墨的手,程墨赶紧坐开一点,道:“来人,端热水,请单于净手。” 壶衍缇呵呵笑了起来,道:“你们吴人就是穷讲究。” “可不是穷讲究。”程墨把“穷”字咬得很重,道:“单于有所不知,我们只是表面看着风光,其实……唉,这么说吧,不是我们不想吃羊肉,实在是吃不起。我们这里一日只能吃两餐,连肉都吃不起。别的季节还好说,冬天没有青菜,普通人家只能就着盐水吃白饭。” “啥?”壶衍缇瞪圆了眼,道:“不会吧?” 程墨叹气:“要不,怎么说,只有贵客才能吃上青菜呢?冬天的青菜只有温泉能种植,供应未央宫,陛下才能吃,别的地方都没有,也就单于身份尊贵,才能吃这么大一盆。” 榆树站在屋角,嘴角直抽搐,阿郎也太鬼话连篇了。 壶衍缇还真相信了,想起大胪鸿寺的婢女口口声声说,贵客才能享用,他顿时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原来婢女没有骗他,大胪鸿寺确实把他当贵客啊。 “那这羊腿……”他指了指被他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条肉丝,还没收拾下去的羊腿骨。 程墨继续叹气:“这是拙荆留着过年宴客的。” “好人啊!壶衍缇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680章 软刀子杀人 感谢钰记投月票。 壶衍缇喝了两大碗茶,大有继续坐下去,等吃晚饭的意思。 程墨道:“单于,我已向陛下请假,过两天会和妻女去外地游玩一番,想来你觐见陛下时,我将不在京城了。” “什么?你要离京?”壶衍缇叫了起来,失声道:“以后我上哪吃饭去?”以后他上谁家吃烤得香喷喷的羊腿? 他带来的翻译神情古怪,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把后面一句话译出来。 程墨道:“我会尽快让大胪鸿寺安排人教单于礼仪。我还要去收拾行李,就不留单于啦。” 壶衍缇很想说,你去收拾你的行李,我在这里坐着,省得来回跑,他还打算继续在这里蹭饭呢。可是程墨已经站了起来,准备送客,他只好怏怏跟着起身,道:“告辞。” 今天算是来认路,晚上再来。 雪停了,风更大,把路上的雪吹起,天空中灰蒙蒙的。程墨目送他上马远去,转身吩咐紧闭大门。 狗子挨了霍书涵的训,低着头过来道:“阿郎,是奴才没尽职。” 他一听说对方是单于,立即乱了分寸,这种思想真是要不得。 程墨道:“知道错在哪里吗?单于又如何?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他敢硬闯,你就打出去。” “诺。” 诸女已回暖阁闲坐喝茶,见程墨进来,都迎了上来。苏妙华道:“五郎,你有没有在羊腿上添些佐料?” 程墨见她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笑点她的鼻头,道:“你呀,就不能良善些儿?” “我哪里不良善了?”苏妙华不满地嘟囔。 程墨从桌上的水晶碗里拿起一块玫瑰糕放嘴里,吃了才道:“我让厨子加了些巴豆粉,哪怕他壮得像牛,也得给我拉到虚脱。” 他的秋风是那么好打的吗?随便一个人闯上门,他都得出面招待,想吃什么有什么?程五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壶衍缇吃饱喝足,想四处溜哒,没想走没多远,肚子不舒服,堂堂单于,总不能在路边解决生理问题吧?好在大胪鸿寺距程墨府上不远,他纵马狂奔,风驰电掣,一下子就到了。 自到大胪鸿寺,他就不停跑茅厕,拉到差点虚脱。 侍卫看他站都站不住,只好来请程墨,可是狗子客气地道:“我家阿郎不在府中。” 侍卫在门房等了快一个时辰,程墨还没“回来”,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一路打听哪里有大夫,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个,那位老大夫见他长相奇特,一问之下得知是匈奴人,坚决不肯出诊,到最后诓他出来,干脆下了门板。 壶衍缇拉到半夜,总算不再拉了,他也虚脱了。饶是他自诩英雄了得,到这时也忍不住泪满衣襟,什么是软刀子杀人,他总算体会到了。 壶衍缇只有出气没有入气时,程墨一大家子总算商量好,决定东去看海。 程墨本想带妻女去江南,欣赏一下这个时代的江南风光,没想到苏妙华不知和顾盼儿嘀咕什么,两人一致都要去看海,赵雨菲只要能跟程墨在一起就好,去哪无所谓,霍书涵颇有大妇之风,拍板道:“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去吧。” 程墨摸了摸鼻子,道:“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苏妙华道:“你不会反对的啦。” 他很想反对。刚从草原上回来,他真的想去温暖如春的江南呆一段时间。 “没有大船,不能出海,没什么乐趣。”程墨力劝,道:“我们山长水远跑到海边,难道只是站在海边看看海水,然后打道回府?天气冷,海边更冷,不如先去江南,待明年夏天再去看海。江南距海边也不远。” 苏妙华只是摇头,道:“凭你的本事,弄一艘大船会很难吗?我们就去东海郡,让佳佳吃大虾吃个够。” “自己想去别拿孩子说事。”程墨脸一沉,道:“就事说事,别扯上孩子。” 苏妙华不敢再说。原先她确实没想好去哪儿,可中午一餐海鲜火锅让她有了目的地,冻了很多天的虾都这么美味,如果刚捕捞上来,立即下锅呢?与其说想去看海,不如说想亲临其境,满足口腹之欲。 佳佳挤到程墨身边,用小手摸他的脸,道:“父亲不要生气哦。” 小孩子最敏感了,见父亲脸一沉,母亲和姨娘们都不敢出声,觉得父亲生气了,于是仗着父亲疼爱,过来撒娇。 程墨抱起她,道:“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好。”佳佳点头。她哪里懂什么是海,不过是见父亲不再生气,她就开心,什么都说好。 东海郡在鲁国南边,临近黄海,位于山东南边,冬天不算太冷。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因打算离京,这些天霍书涵已经把年节礼都安排好,该送的,都派普祥分别送了过去。地方既定下来,自然收拾起程,再拖下去,就要过年了。 第二天清晨,壶衍缇的侍卫再来时,依然被告知程墨不在府上。不过,卢希来通知壶衍缇去学习觐见礼仪时,意外得知他病了,派人去太医院给他请一个太医,开了三剂药调理。 程墨进宫向刘询辞行,道:“臣带小女去东海郡看海,一个月回来不了,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定然回京向陛下请安。” 刘询道:“大哥现在就要走,不待过完年么?乔卿率大军已到朔方,想必过年前能赶回来,朕想过年时封赏大哥等诸位功臣。” 乔洁会率军赶回京过年,早在程墨意料之中,他不想受封,才急着离京。 “乔将军有平匈奴大功,臣本来就没做什么。”程墨把功劳都记在乔洁头上,一点都不想要这份大功。 刘询沉默了一会儿,道:“苏卿病体初愈,又只有苏夫人一个女儿,刚见面又要分别,定然舍不得,让苏夫人留在京中侍奉膝下吧。” 到底还是担心他一去不回,要留下苏妙华。 程墨道:“好。” 苏妙华得知消息,先是呆若木鸡,然后不舍地拉着程墨的衣袖,道:“去东海郡是我提议的啊。” 皇帝太狠心了,怎么能留下她呢? 第689章 反了 程墨吩咐取来二百两银子,交给谢欢,然后转身上车。 街上满满密密全是人,无数双眼睛看着,谢家怎丢得起这个人?程墨转身刹那,谢欢眼神凌厉,朝身后垂手而立的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中年男子老廖是谢家的管家,也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小在谢家长大,对谢欢的行事作派很是了解。他微微点头,退后几步,自去安排。 小冬抡起鞭子,拉车的马儿迈了一步,可谢家的家丁不仅不退,反而往前迎,眼看再上前就要被踩在马下了。 老廖冷笑一声,道:“好大的排场,难道撞死人你们也不管吗?” 阿飞怒了,道:“你们不让开,撞死也白死。” “哈哈哈,在陈留,还没有人敢如此放肆,真当陈留没人吗?”老廖放声长笑,不说谢家,而说陈留郡。 阿飞见他身着管家服饰,心头更是有气,不要说一个管家,就是谢家的家主,在程墨面前也不够看。 “来呀,把他们赶开。” 众侍卫听命,马鞭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在谢家护院们的头上,老廖喝道:“给我上,我倒要看看,谁敢把你们怎么样!” 谢欢更是面容冷凛,谢家世居陈留郡阳夏县,始祖是周宣王之舅、姜太公后裔申伯,谢家是有大来历之人,哪容一个外地人撒野?程墨年轻得不像话,车里又有女子,更像世家子弟携姬妾出游。同为世家,谢家占了地利,怎会怕了他? 械斗即将开始,看热闹的群众却再没兴奋之色,很多人都往外退,生怕被波及。 程墨挑起一角窗帘儿,把侍卫和谢家护院的对峙看在眼里,刚才看热闹群众的议论声他听到了,这是陈留郡的望族,可又怎样?若是谢欢表面如一,他不介意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满足对方的条件,可谢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他大为反感,他没有喝止阿飞。 侍卫们的马鞭高高扬起,落在护院们的头上脸上身上。 老廖没想到一个外地人竟如此骄横,放任侍卫们动手。谢欢同样没想到,眼睛眯了起来,谢熙更是气得咬牙切齿,他是绝不承认在程墨面前乖乖服软的,他有父亲、家族撑腰,哪能就这样算了? “呵呵,老夫谢氏家主,谢欢谢益牧,不知小郎君何方人氏?”谢欢气极反笑,对车厢里的程墨道。 看热闹的群众不少人想,对啊,到底是什么人,敢对谢家的奴仆动手?打狗还须看主人呢,当着主人的面这么打人家的奴才,让主人的面子往哪搁? 也有人认为程墨不了解陈留郡的情况,下场一定可悲,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有少部分人觉得程墨来头不小,要不然不敢跟谢家杠上。 谢熙听父亲自报家门,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小子,怕了吧? 马车里没有动静,侍卫们的手也没有停,护院们不会挨打不还手,只是他们站在地上,侍卫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只能胡乱挥动手里的棍子挡开一部分马鞭,哪里碰得到侍卫们的衣角? 有聪明的护院大声呻吟,希望引起谢欢父子的注意。 谢欢本来面有得色,可慢慢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到最后,沉下脸,道:“拿老夫的名贴去见郡守,请郡守过来一趟。” 他故意说得十分大声,可马车里还是没有动静。 程墨卧在软榻上,顾盼儿把切细的点心喂进他嘴里,一口一小块,刚刚好。 赵雨菲坐在窗边朝外看,脸上有不忍之色,她最见不得别人受苦,见护院们挨打,觉得谢欢太狠心,怎么能驱赶护院上前呢?可越不忍,越要看。 霍书涵继续逗青青玩儿,就当什么事没发生过。 “要去请郡守了,外地人这下走不掉了吧?” 很多人都知道,谢家家主和郡守贾涎相交莫逆,现在有人打了谢熙、打谢家护院,贾涎一定会为谢欢出头,心软的已经看不下去了,有人摇头叹息,为程墨感到可惜,那么俊朗的一位少年郎,怕是走不出陈留郡啦。 谢欢道:“去吧。” 老廖二话不说,赶紧撒腿朝衙门跑,去请贾涎。 陈留郡出这么大的事,贾涎早就得到消息了,只是谢欢没有送信来,他装作不知,这会儿老廖来报信,他立即穿上官袍,摆齐全副仪仗,浩浩荡荡朝出事地点奔来。 “哪里来的狂徒?出来见本官。”贾涎到了现场,和谢欢见过礼,朝程墨的马车喝道。他瞧见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个尖尖的细腻下巴,可见有佳人在观注此事,车里的人对外面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程墨哪去理他,示意顾盼儿端一杯茶来,吃了一块玫瑰糕,有点口干。 贾涎等了一会儿,见马车的主人不予理会,大怒,喝令差役们上前:“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护院们不是傻瓜,主人没有下令停手,他们装模作样的反抗,挨了几鞭,纷纷抱头鼠窜,早就跑到谢欢身后了。 阿飞等人并不追赶,要不是谢欢父子拦在前头,车队早就到了当地最大的客店啦。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在离程墨马车三丈处,被乌黑的马鞭拦住,阿飞带领侍卫们依然没有下马,以马鞭拦住差役们,看这样子,只要他们继续往前冲,马鞭就会抡下来了。 贾涎气得大叫:“反了!反了!” 谢欢上眼药:“不知哪里来的年轻人,不懂事,还请郡尊大人不要跟他计较。” “岂有此理,无视本官,就是无视朝廷,对抗衙役,就是造反,有谁敢拒捕,斩无赦。”贾涎动了真怒,恶恨恨地道。 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老人喃喃道:“就知道会这样,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吃亏了吧?” 旁边一个青年劝道:“老人家少说两句吧,小心祸从口出。” 程墨长相俊朗,看热闹的群众都对他有好感,不愿意他真的被捕下狱,不少人忍不住出声相劝,路边乱糟糟一片。 谢欢冷笑道:“现在才知道怕,迟了。” 请贾涎出面,就是要整死程墨,敢落谢家的面子,死有余辜。 第693章 就这样走了 浴池中热气蒸腾,霍书涵如玉般晶莹的身子浸在水中,美得让人眩目的俏脸在热气中若隐若现,水温刚好,她倚在玉枕上,舒服得差点睡着了。 程墨赤足走了进来,悄没声息走下水中的青石台阶,轻轻把水做的人儿拥进怀里。 感觉到熟悉的温热,霍书涵抬眸,道:“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程墨温柔的唇。 不知过了多久,水花溅起,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娇吟交织在一起。 门外,谢欢和贾涎晓以大义,说得口干舌燥,谢敏总算勉强同意求见程墨。谢熙脸黑黑,扭身就走。 谢欢巴巴的上前拍门,可是拍了半天,没人应门,守在门口的老吉苦着脸道:“东家,刚才有一位小哥说了,谁敢打扰程丞相,拉出去砍了。” 谢欢果断道:“那就在门口守着,天亮了,会开门吧?” 贾涎深以为然,道:“正是。” 谢欢吩咐老吉就近安排房间让谢敏休息,他和贾涎在院门口守着。入夜气温低,两个老头差点冻僵。 程墨和霍书涵从浴池转战大床,霍书涵如一滩水般,软倒在程墨怀里,轻咬他结实的胸膛,道:“我要孩子。” 程墨轻笑:“这就给你。”翻身覆上她。 同一晚,乔洁率军在距京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乔洁遥望巍峨屹立在夜色中,如庞然大物般的京城,感概道:“终于回来了。” 刘询下诏,让他务必在大年三十前到京,他下令急行军,足足提前了七八天,眼看京城在望,想到即将到手地封赏,心头火热。 康成也兴奋得夜不能寝,明天就要进城了,不知皇帝会不会亲自出城迎接,乔洁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是在等皇帝亲临吧?此次立下大功,皇帝定然会亲迎犒军。 同样站在帐前眺望京城方向的还有黑子,他和十几个同伴在沙漠中迷路,九死一生还是走不出来,幸亏遇到壶衍缇派去找他们的人,才得以离开沙漠。可是,十几人只有五人活着离开,其余的同伴都葬身在沙漠中。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程墨,他的眼眶湿润了,阿朗重情义,才会请单于派人去找他。 这一晚,程墨和霍书涵尽兴处相拥而眠,直到房门被咚咚咚敲响,佳佳奶声奶气在外面道:“父亲,吃早饭啦。” 这熊孩子。程墨和霍书涵手忙脚乱起身穿衣服,门口又传来咚咚声,佳佳道:“懒虫,快起来啦。” 程墨套上中衣纨裤,绕过屏风打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清坏笑的脸,他抱着佳佳,把门拍得山响。 “你小子就不能干点正经事?”程墨踹了他一脚。 张清避开,和佳佳说话:“父亲凶不凶?” “凶。”佳佳顺着张清的话,张开小手臂,道:“父亲抱。” 程墨把佳佳接过来,道:“她不是认生,不理你吗?” 小孩子忘性大,十几天没见,生分了。 张清得意洋洋地笑。 旁边的乳娘道:“十二郎君给佳娘子当马骑呢。” 张清得瑟:“早知道她喜欢这个,我就不用费劲哄她了,直接当大马多好啊。” 院门口,小厮刚拨下门栓,门口露出一张堆满笑容的老脸,谢欢陪着笑脸和小厮说话:“还请通报一声,谢益牧求见。” 小厮还没说话,又一张脸挤了过来,道:“小哥,烦请通报,贾芝兰求见程丞相。” 贾涎把“程丞相”三个字咬得很重,他功利心比较重,又是陈留郡的地方官,在陈留郡地面上,唯有程墨才值得他纡尊降贵,要不是程墨亲至,他怎会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小厮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院门大开,小厮们忙忙碌碌,两人一组,抬箱笼装车。 谢欢试探着问:“小哥们这是做什么?程丞相要走了吗?” 贾涎心里大急,道:“怎么住一晚就要走呢?” 如果不是带着老婆孩子,天色又晚,昨晚身份曝光,程墨早就一走了之,还会留下被他们堵在这里么? 小厮们当他们是空气,该干什么干什么。 隔着门槛,看着院里热热闹闹,两人就是不敢进去。谢敏经过一晚休息,脚踝处微微的红肿已经消退,她站在父亲身后,小脸微有笑意,道:“父亲,人家要走了,你就别烦人家啦。” 别妄想攀高枝了,人家都不带理你。 谢欢低斥:“别胡说。” 他们站在门槛边看着,见小厮们装好车,侍卫们自各去马廊牵了马,程墨和张清一前一后出来,三个美丽之极的贵妇人说说笑笑走出,其中一位既有出尘如仙的气质,又有少妇的风韵,她由程墨扶着上车,乳娘抱了粉妆玉琢的女娃儿上车,娉娉婷婷的婢女也上车,那位**儿的婢女也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程丞相。”贾涎高呼,做激动状,其实在风中冻了一夜,他手脚僵硬。 程墨掀起窗帘儿看了一眼,马车也动了,驶出院子。 “程丞相!”贾涎再次呼喊。 谢欢更是小跑追上去,道:“小女要谢丞相诊治之恩。” 程墨清朗的声音传来:“都回去吧。” 贾涎也跟着追上去,和谢欢一起吃了一嘴的灰尘,程墨和张清的侍卫合在一起,扬起烟尘,一行人早去得远了。 “就这样走了?”谢欢很失落。 “怎么办?”贾涎担心乌纱帽不保,急得直揪胡子。 程墨的马车出了城门,径往东去。车里,程墨和张清摆开棋盘,开始下棋。 有张清在,三女另坐一车,程墨没在车中,不到半天便觉得无聊,顾盼儿和赵雨菲商量怎么把张清赶回京去:“你想啊,我们海中戏水,有他在旁边,多碍眼?” 不是碍眼,是不能玩得尽兴。赵雨菲点头,道:“要是他把容儿带来就好了。” 顾盼儿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不如派个人回京送信,让安国公把他拎回去。” 眼看就要过年了,安国公怎么着也会让他回家,他的新婚妻子曹容也不会由着他胡闹。 两人计议已定,顾盼儿提笔写信。 第694章 刘询心情不好 乔洁本以为刘询会摆驾出城迎接,毕竟此次出征,他们立下大功,可是快到午时,他接到诏书,由丞相丙吉代替皇帝出迎。 不应该啊,此次出征漠比立下天大的功劳,朝野震动,按理皇帝应该亲迎才对。 “公公,这是为何?”乔洁给宣诏内侍郑春塞了一个红包,想问清楚什么事不合皇帝心意,以致皇帝没有亲迎。 郑春把红包顺进袖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乔洁不敢催他,眼巴巴地等着,好半天,郑春才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程丞相离京度假?” “什么?”乔洁大吃一惊,程墨是他最大的靠山,怎么在这节骨眼,会离京外出呢?难道皇帝容不得他? 郑春继续叹气:“陛下再三挽留,程丞相去意坚决。唉,陛下心情不好哪。” 这支军队,明面上主帅是乔洁,实际是由程墨统领,程墨不在京中,刘询连做做样子都没心情了。乔洁感到自己跟程墨的差距如天上地下,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急问:“程丞相为何离京?” “说要携带妻儿游玩一番呢,也不知这会儿跑到哪里,陛下这几天心情都不好。” “……”乔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心情不好,做臣子的只有小心侍候了。 郑春摇头叹气走了,一个时辰后,丙吉来了,代表皇帝迎接大军进城。 黑子得知程墨离京,大急,故意落在后面,进了城,在岔路口拐弯,直奔程府而去。回府才知,苏妙华被皇帝留在京中,不过她今早回娘家了。 乔洁进宫缴诏后,来程府拜访,虽说从郑春口中得知程墨离京,但他还是走一趟,想打听一下程墨的去向。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府门口遇到苏妙华。 乔洁上前行礼,道:“夫人风采更胜往昔。” 苏妙华想起在草原和程墨在一起的日子,嘘唏不已,道:“你回来了?” “是。不知丞相什么时候回京?”乔洁陪着小心问道,想到程墨在这节骨眼离京,定然有缘故,不知他会不会一去不复返,问起这句话时,小心肝竟跳个不停。 苏妙华惆怅地道:“可能明春吧。” 有归期就好。乔洁行礼告辞离去。 苏妙华转身入内,落寞的背影让人心疼。 同一时间,程墨的马车出了陈留郡,朝梁国进发。这里原是景帝的弟弟梁王的封地,不过霍光当权时,实行推恩制,梁王的封地由五个儿子继承。 车里,程墨输了一下午的棋,把棋盘一推,道:“不下了。” 老是输棋,太没意思了。 张清笑出了声,道:“五哥,你的棋已经很不错啦,只要不遇上我,保准能赢。” “你呀,脸皮比城墙还厚。”程墨打趣,看了看窗外,道:“今天什么日子?” 街上的行人大多不空手,或是拎块肉,或是抱一坛酒,来去匆匆。程墨突然意识到,可能要过年了。 张清吼一嗓子,车外的侍卫道:“十二郎君,今儿二十四了。” “小年啊?难怪。”程墨道:“我们在梁国过年吧,先在客栈住下,再好好热闹热闹。”他想到在京中的苏妙华,希望她会回娘家和父亲一块过年,多少热闹一些。 张清道:“五哥,你去拜见梁王吗?” 景帝的弟弟梁怀王刘武已经逝世,王爵由长子继承。 程墨道:“我隐姓埋名游山玩水,就不去见梁王了,他也不知我这个时候路过这里。” 刘武深得母亲窦太后宠爱,窦太后逼景帝把皇位传给小儿子,以便母子能长相见,景帝不愿违逆母亲的心意,又想把皇位传给儿子,很是为难,最后顶着巨大的压位立儿子刘彻为太子,才有后来的武帝。 刘武因此地位敏感,后来的推恩令,明显是防着刘武的子孙呢。梁王受猜忌,程墨为避祸才离京,怎会去招惹他?再说,两人之前从没见过面,更没交情,他此次打着游山玩水的旗号,也没必要拜见。 张清道:“不如我们加紧赶路,到东海郡过年。我还从没在海上过年呢,到时候我们泛舟海上,一定好玩。” 他玩心重,对新生事物感光趣,只要有玩的,新婚妻子也抛到脑后了。 算算时间,倒也赶得及,中午打尖的时候,程墨问三女的意见,顾盼儿和赵雨菲都雀跃不已,霍书涵也觉得很好。至于天气寒冷,海边更冷,几人都不惧,他们有的是取暖之法,大不了一人一个手炉抱在怀里。 用过午饭后,开始赶路,途中没有停歇,一路向东海郡急驰。 过了二十四,年味渐浓,京城中家家准备过年,安国公府也不例外,该送的年礼送得差不多了,年货也采办好,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商量,是不是接苏妙华过府一块儿过年。 “只怕她不肯来。你下午亲自过府请她。”安国公沉吟道。苏妙华来不来,他们的心意都得尽到。 夫妻俩正说话,门子狂奔进来,道:“阿郎,阿郎,顾夫人的信。” 安国公奇道:“什么顾夫人的信?” “程丞相家的顾夫人啊。” 信是写给安国公的,字迹绢透,飘逸若仙,署名为程顾氏。 “什么?”安国公跳了起来,一把抢过信,三两下拆开,匆匆看完,再细看一遍,喜道:“夫人,逆子找到了。” 安国公夫人听说张清真追上程墨,要去东海郡,又喜又气,道:“切切不可让容儿知道,要不然她也追去就遭了。” 安国公点头,吩咐守密,然后换官袍进宫求见。 程墨请假悄然离京,只说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便回京,可没说去哪里,这些天刘询为他下落不明大为烦恼,几次宣安国公进宫问话。 很快,八百里加急的诏书从京城出发,追向东海郡。接着,郑春到乔洁府上宣诏,封赏的日期改在正月十六,元宵节后的大朝会。 乔洁捧着诏书在书房看半天,念叨道:“不是说正月初一封赏吗?怎么改了?” 庆贺的请贴他都写好了,就等正月初一从宫中出来,马上送出去。 第702章 撞破 足足半个月,封王的余波才过去,各种应酬宴请总算告一段落,二月初二一早,苏妙华细心打扮一番,跟众姐妹告别,风情万种地上车,准备和程墨去田庄过二人世界。 华锦儿随后上车,程墨特地叮嘱了,别把她当奴仆,因而她不跟雪晴同车。 在北安王府,没人把岳氏母女当奴仆看待,霍书涵对她们也颇为礼遇,只是岳氏闲不下来,又觉得在府里吃闲饭,过意不去,自己非要找事做,也不让华锦儿闲着。不过,华锦儿也因此能读书识字,算是有很大收获。 不过多带一个黄毛丫头,就当带自己的妹妹一块出游了,苏妙华并不介意多华锦儿这支大灯泡,反而让织室为她做两件新衣裳。 程墨没有上车,跨上踏雪马背,朝霍书涵、赵雨菲、顾盼儿挥了挥手,一夹马腹,出了府门,苏妙华的马车紧随其后。 从北安王府到东城门,路程不近,程墨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少不得停下来打声招呼,出了东城门,再走一个时辰,才到田庄,远远的,只见一片粉红如云霞般绚丽,车里,华锦儿夸张赞叹道:“好美啊,这就是桃林吗?” 苏妙华看直了眼,道:“真美!” 马车旁,程墨很煞风景地道:“气温尚低,要是再过半个月来,桃花开得更多,层层叠叠的,更美。” “那我们在这里住半个月。”华锦儿拉着苏妙华的衣袖央求,同时探出秀气的小脸,软语央求道:“阿郎,我们看了最美的桃花再回城,好不好?” 这孩子,真是得陇望蜀。程墨笑笑不语。苏妙华意动,道:“反正没什么事,就在这里住下吧。” “嗯嗯。”华锦儿使劲点头。 临近田庄有一个大池塘,水都抽掉了,露出池塘底的污泥,几个佃农赤着脚在松污泥,准备种莲,见车队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奋力从泥里拨出腿,走了过来。一个年长的佃农道:“是王爷么?” 他的眼睛落在程墨脸上再也移不开,明知不该这样无礼,可他的模样,让人越看越爱,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程墨回京后,得知黑子平安归来,很是高兴,重金抚恤葬身沙漠的侍卫。这会儿,黑子就在程墨身后,应道:“正是。” 几个佃农不顾脚下是污泥,直接就跪在泥地里,道:“见过王爷。” “赶快起来。”程墨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车队停下,侍卫们都下马,站在道旁相候。 佃农们起身手脚并用爬出池塘,再次跪下,道:“听说王爷要来,我等想清通池塘,种下莲蓬,待王爷来时,小莲露出水面,别有一番风景,没想到王爷今天来,小的们实在该死。” 前些天他们接到消息,北安王近期有可能到田庄度假,他们倒是把田庄打扫得一尘不染,可等了很多天,程墨还是没来,领头的佃农老牛头估摸着,程墨可能待天气暖和时再来,便想把池塘的泥翻一翻,种上莲花。这个季节种莲花刚好。 “没事。”程墨和他们聊几句,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因为我们在这里不自在。” 老牛头早得了嘱咐,程墨喜欢自在,不愿受拘束,让他们按程墨的吩咐去做,当下没口子的答应,目送程墨上车,车队进了田庄。 苏妙华道:“我们夏天吃的藕是他们送来的吗?” 华锦儿拿手比划着,道:“是呢,那藕有这么大,这么粗。” 下了车,自有婢女们指使小厮们把箱笼抬进房里,苏妙华便牵着程墨的手,朝桃林走去。桃林就在田庄旁边。 漫步桃林中,香气扑鼻而来,粉红色的花瓣在身边飞舞,让人飘飘然。苏妙华深深地呼吸,道:“好香!好美!” 程墨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连脚步都轻快不少。他摘下一朵桃花,插在苏妙华鬓边,笑道:“人面桃花双映红。” 苏妙华满心欢喜,嘤咛一声投进程墨怀里,娇声道:“五郎!” 桃树下,人比花娇,纵体入怀,温软满怀,鼻中满满的芬芳,程墨醉了…… 华锦儿一进桃林,便像免子似的,撒着欢儿地跑,爬上这株桃树,坐在枝丫上,逐一闻每朵桃花的芳香,嗤溜一声溜下来,爬上那株桃树,爬得高高的,眺望远处的农田,天气渐暖,农夫们在田里翻土,准备播种。 “那儿有田。”她很想告诉程墨,让他爬上桃树看看,然后就跳下桃树,一路寻来。眼前所见的情景太羞人了,她的阿郎和侧妃唇舌交缠呢。她心慌慌,捂着脸扭身就跑,没想到被裙裾绊倒了,“啊!”的一声摔倒在地。 程墨的手探进苏妙华衣襟里,就想在这里办了她,苏妙华神魂飘荡,娇喘连连,不知今夕所夕,突然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声把两人拉回现实,两人睁开眼睛,唇舌还没分开。 发出声音,惊扰两个痴缠的人儿,华锦儿更慌了,手脚并用爬起来,还没站稳接着往前跑,然后,再次被裙裾绊倒,这次用力太大,整个人跌了个狗吃屎,疼得她眼泪洼洼。 就在她和裙子做斗争,准备继续跑路的时候,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怎么了?” 华锦儿回头,见程墨手揽苏妙华纤腰,漆黑的大眼睛波光鳞鳞,像盛满星光,她一下子忘了尴尬,忘了疼痛,忘了一切,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 苏妙华俏脸爬满红晕,她就说,要过二人世界嘛,偏偏程墨顾念华掌柜为宜安居的生意四处奔波,不忍让华锦儿失望,非要带她一块来,被她撞破好事,饶是她神经粗大条,这会儿也不好意思。 她没看华锦儿,眼睛一直盯着脚边的泥土地,低声道:“我们回去吧。”别再理这小丫头了。 程墨柔声道:“好。” 他朝华锦儿笑笑,和苏妙华转身走了。 华锦儿傻傻望着他修长好看的背影,咣当一声,心里一道门打开了。程墨漫步在桃林中,越走越远,很快消失不见。华锦儿突然很难过,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然后,发现腿很疼,钻心地疼。 第708章 耍横 乐圆失踪了,乐府的家人遍寻无踪,只好去京兆府报案。伍全带领三班衙役去乐府,在花厅问案,把乐圆的妻儿以及众奴仆一个个单独叫去问话。车夫说,乐圆从大将军府回来后,便失踪了。 消息指向大将军府,让伍全吃惊,乐圆的妻儿更是惶恐不安。 伍全去大将军府求见,大将军府的大管家见了他,说霍光并没有见过乐圆。伍全不敢不信,退出大将军府。 霍禹以为乐圆贪生怕死,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就藏起来,不骂他不讲义气。除了乐圆,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弹劾王爷、皇帝跟前的红人。 霍禹有个毛病,心情舒畅或是心情不好,都会去元殷楼。他现在心情不好,自然要去元殷楼消遣一番。 在元殷楼消磨两三个时辰,直到天色已晚,他才施施然从元殷楼出来。 他的马车极宽敞,可随意坐卧。他喝了酒,有几分醉意,上车后,斜躺在软榻上,一边哼着曲儿,一边轻拍节拍,突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人,不由一惊,定眼一看,一个精瘦的男子坐在软榻沿,面无表情看他。 “来人!”他惊呼,可张嘴,声音却发不出去。 江俊躲在车中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等出来,二话不说,挥拳就打,几拳头下去,霍禹便鼻青脸肿了。 霍禹很想问他是谁,可一点声音发不出,耳听拳头打在身上的沉闷声传来,身上巨痛,不由急怒攻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车的隔音效果真好,前头的车夫愣是没听到声音。 “真不禁打。”江俊又踹了两脚,然后打开车门飞身跳下马车,隐入茫茫夜色中。 霍禹被打,霍显气疯了,连夜把伍全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勒令他十二个时辰之内必须拿到凶手。 伍全一个头两个大,待曾强把霍禹救醒,问是谁打的,霍禹却只是破口大骂,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提供。 北安王府,程墨陪霍书涵说了会儿话,然后去书房,江俊藏在书房外的大树下,见程墨过来,飞身而下,跟了进去。 “你没打死他吧?”程墨在大书桌后坐了,闲闲问。如果不是霍书涵知道后会生气,程墨真想亲自动手打他个半死,这小子忒不是东西,连自己妹夫都诬陷,也不怕受牵连。 江俊陪笑道:“哪能呢,不是我说,您这位舅哥不禁打,几下就晕过去了。” 打晕了,挺好。程墨很满意,道:“你出城躲十天半月。” 身为一个合格的司隶校尉,哪会不清楚几件隐秘事,何况举国皆知霍光是废立皇帝之人,打了人家儿子,当爹的能善罢干休吗?江俊早有心里准备,答应一声,闪身出门。 程墨在书房呆半个时辰,霍书涵怀孕后睡得早,他怕吵醒他,去苏妙华屋里歇了。 这一夜,京兆府的差役尽出,闹得鸡犬不宁,可连凶手是谁都没查到。 霍显闹着让霍光命令皇帝大索全城,霍光没答应。天亮后,霍显按品大妆,到未央宫求见,因刘询正在上朝,故而请她到建章宫喝茶,由皇后陪着,待散朝后再请她到宣室殿东殿见驾。 霍显一见刘询,便放声大哭,边哭边道:“陛下,我家老头子可怜哪,扶立陛下登基,自己却活得窝囊,儿子差点被人打死,也不敢吱一声。” 霍显是以儿子被打为由求见,刘询已经听说霍禹昨晚回府路上被人打闷棍。 “夫人不要着急,京城的治安一向不错,怎会有人行此不法事?不知四郎平日可有与人结怨?” “我家四郎平日尊纪守法,怎会与人结怨?分明是有人要害我家四郎,陛下给臣妾作主啊。”霍显边抹泪,边暗骂霍书涵不听话,要是当初听她的话,嫁给刘询为后,在自己女婿面前,她说话就顶用多了。当然是皇帝权力更大了,就像现在,只有皇帝有权力命廷尉出动,程墨这个闲散王爷,顶什么用? 要论京城中横着走,不法事最多,最欺男霸女的,霍禹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会尊纪守法才有鬼了。刘询腹诽,殿角的小陆子更是翻了个白眼。 刘询还得违心地道:“会不会天黑,凶手认错人?” 霍显不乐意了,道:“车里点了灯,哪会认错人?” 像霍禹这种二世祖乘坐的马车,车里当然有固定紧的仕女造型的油灯,要不然一路上瞎灯黑火,哪有乐趣可言? “这样么?” 霍显见刘询不肯宣沈定,火了,道:“请陛下下诏,让廷尉大索全城,搜索凶手。” “这个……”刘询为难道:“怕是不合规矩呢,四郎并没有性命之忧,哪能大索全城,让百姓人心惶惶?” 霍光这样说,刘询也这样说,真是气死她了。霍显狠狠白了刘询一眼,拂袖而去。 刘询目送她苗条的背影出了殿门,脸上浮现笑容,不知谁敢动手打霍禹,这人真是好胆量。 马车驶向北安王府,霍书涵得报母亲来了,迎出来。霍显一见女儿便好一通埋怨,旧事重提,说她不懂事,不肯为自己着想,嫁了程墨这个没用的王爷,如今四郎被打,竟没一人为他出头。 “四哥被打?严不严重?”霍书涵赶紧问是什么情况。 霍显竹筒倒豆子,把霍禹在元殷楼回府路上被打,伍全没办法,刘询不肯把案子移到廷尉署的事说了,继续埋怨她道:“若是你为后,陛下会这样对我吗?” 所以说,还是女儿不省心。 霍书涵道:“母亲,以前的事就不要说了。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说着,朝身后的青萝使了个眼色。青萝会意,扶她入内坐下,马上去请程墨。 霍显这个时候来,只会让霍书涵烦心,她现在受不得气。程墨飞快赶来,一进门见霍书涵好端端坐在那儿和霍显说话,才放心。 霍显自然又是一通埋怨,责怪他没用,帮不了她。 程墨一脸懵逼状,道:“岳母,出什么事了?” 第711章 大张旗鼓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初春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落在屋檐上,顺着滴水檐往下淌。 霍禹院子的大门洞开,两队司棣校尉直排到门外,气氛肃穆压抑。雷昆刚好排在滴水檐下,小指粗的水柱直往他脑门淌,顺着他的双层下巴,流过他厚实的胸膛。 程墨坐在官帽椅上,板着脸,道:“查,给我一寸一寸地查,沿途的宅院一座也不要放过,敢窝藏陌生人者,视为同犯。” 云可恭身应诺,转身出花厅传令,见雷昆挺腰凸肚立于雨中,脑门雨水如注,道:“雷十一,跟我来。” 被水柱这么浇着,饶是雷昆身体强壮也吃不消,他头有些晕,听到云可吩咐,赶紧跑过去,道:“诺。” “你脑门是铁铸的吗?”云可顺着回廊往外走,一边教训道:“就不会挪一挪,非得站那里?” 雷昆伸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这有什么,你没看霍老夫人对王爷横挑鼻子竖挑眼吗?我这是表决心,我们司隶校尉,军令如山,谁敢不从?” 霍夫人是霍书涵,霍老夫人是霍显。 死了一个乐圆,原没什么,霍显全不放在心上。可当她得知,这个糟老头子半夜三更从大将军府回府后被人勒死,她就怕了,万一穷凶极恶的凶手觉得杀一个不过瘾,杀两个成双,那她的四郎岂不小命难保?所以,她再次到北安王府,非要程墨马上把凶手查出来,捉拿归案,谁让程墨揽下这件差事呢。 这不,程墨立即召集人手,到大将军府办公。从元殷楼到大将军府这段路,沿途所有的府邸都要细细地查,不能放过漏网之鱼。 元殷楼位于北阙。北阙高官云集,不要说白丁,食俸二千石的官员都没能挤进来,乐圆官职不小,不就住在东城吗? 云可跟随程墨有段时间了,明白他这是要闹大,带领兄弟们,两人一组,凶神恶煞地闯上门,不管对方官多大,不管对方门子管家多横,总之一句话,不配合等于同犯,立即锁了。 不到半天,整个北阙鸡飞狗跳,宗室、勋贵、百官被惊动。安国公等依附程墨的勋贵虽不知原由,依然无条件配合,宗室有刘通的前车之鉴,大多敢怒不敢言,让管家出面应付,朝臣们的反应就不一而足了。 云起和雷昆到丙吉府上要求搜查时,丙吉亲自见他们,得知为了霍禹被打的事,把管家叫来,询问这两天可有陌生人来投,管家去查,然后回报,并没有陌生人来投。 堂堂当朝丞相放低姿态到这程度,很是给程墨面子,云起行礼道谢,然后带雷昆离开。 消息传开,那些不满程墨大索北阙的人配合很多,只半天功夫,北阙所有府邸都被司隶校尉查过了。 程墨坐镇霍禹的花厅,听取下属们汇报,霍显和霍禹也在座。霍禹怀里搂着秦仙,有美人安慰他受伤的心灵,还没觉得怎样,霍显越听脸色越难看,道:“五郎,你是怎么做事的?司隶校尉连一个歹徒都查不出来?看来,只有让陛下下诏,让廷尉署出面了。” 沈定是霍光的人,一向对霍光言听计从,她对沈定印象极好,认为这样事交给他,定然能办好。 程墨道:“岳母信不过我?” 这两天霍显心疼儿子被打,急怒攻心,看谁都不顺眼,见程墨接手,以为能查出来,没想到司隶校尉尽出,查了两三个时辰,一个人也没抓来,她大感不满。 她并不掩饰,道:“你手下那些人能力有限,就不要插手了。” 程墨道:“陛下肯下诏吗?” 霍禹一双大手在秦仙衣襟里摸来摸去,和秦仙对了个皮杯儿,道:“母亲,你没请来陛下的诏书,还说这些做什么?” 霍显认为就算没有诏书,沈定也会接手此案,道:“我这就去廷尉署。” 程墨笑了笑道:“就依岳母,我把人手收拢收拢,这就回去。” 他一声令下,司隶校尉的人整肃队型,冒雨回衙了。霍禹实在不敢踏出府门一步,追到府门口,道:“五郎,母亲得了失心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凶徒还得着落在你手上,要不然我小命难保。” 程墨朝他挥挥手,马车疾驰而去。 回到北安王府,霍书涵一问,还是没有一点眉目,不由眉头深锁,道:“我怎么听说,乐弃轩之死跟四哥有些关系?” 大将军府人多口杂,乐圆深夜拜访霍禹,回府惨遭横祸的事多多少少透露出来,很多人暗中猜测,这两人深夜密谋什么事,以致引来杀身之祸? 霍书涵关心兄长,不免多留神,无意间听婢女说起,更加为霍禹担心。 程墨怎会把这事引到自己身上?他道:“凑巧而已,你别听他们乱说。” “是呢,乐弃轩已死,要是两人真的有什么图谋,而被人灭口,为何四哥只是挨了打?歹徒显然没下重手。”霍书涵说着打了个呵欠,她现在不干呕,倒是瞌睡得厉害,要不是担心兄长,强打精神,怕是会一天睡到晚。 程墨道:“要是睏了,就去睡会儿。” 霍书涵实在撑不住了,打着呵欠进里间躺下。 程墨去了书房,刚把云可叫进来,霍显来了,满面怒容道:“沈子默真不是东西,亏得当初你岳父那么看重他,如今你岳父一退,他便翻脸不认人了。” “岳母这是怎么啦?”程墨估计她在沈定那里吃瘪,故意一副惊讶的样子道:“沈廷尉怎么说?” 霍显把沈定臭骂一顿,说如果不是霍光极力扶持,哪有沈定的今天?现在霍禹出事,他倒好,不仅袖手旁观,甚至不见她。 原来吃闭门羹了。程墨暗笑,义正辞严道:“沈廷尉这么做太不应该了。我这就去找他,和他理论一番,给他一个教训。” “唉,人走茶凉,你岳父已不复当初的权势了。”霍显叹气,道:“你别去了,他现在眼里只有皇帝,哪有我们这些人?他就是皇帝一条狗,若和他吵起来,被他咬上,终归麻烦。” 第712章 服软 雨小了很多,乌云散开,厅中光线明亮。霍显光滑紧致的脸绷得紧紧的,语气却有些息事宁人。 这不是她的性格,没事她要找事,有事她要把事闹大,京城中横行无忌,哪是怕事之人?程墨警惕地道:“依岳母的意思?” 华锦儿手端托盘,把两碟点心放在几案上,眼望程墨,程墨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茶具。 霍显先不答程墨的话,瞟了华锦儿一眼,道:“好一个标致人儿,若是长大,不说倾城倾国,也我见犹怜。” 华锦儿过了年十四岁,普通百姓人家的姑娘,这岁数早就许人嫁人了。岳氏想为华锦儿说一门亲事,可她左看右看不合意,母女俩为此呕了几回气。 听到她冷冰冰酸溜溜的话,华锦儿寒毛直竖,这位霍老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她的语气让程墨微觉不快,道:“这位华姑娘,是我的故人之女,岳母若是看哪家小郎君人品俊秀,不妨说合说合。锦儿,不要再做这些奴仆之事了。” 华锦儿脸色苍白,行礼退下。 既然是故人之女,差着辈份,想必那女孩儿没有非分之想。霍显收回凌厉的目光,冷淡地道:“我哪有这个闲功夫?” 程墨眼望别处,没有答她。 榆树端了茶具进来,小泥炉已点燃,炭火烧得红通通的。 霍显见程墨拿脸色给她看,很是不满,道:“唉,沈子默不见老身,老身的儿子受人欺负,只有依靠女儿了。我这就去和涵儿聊聊,让她帮着出出主意。” 拿霍书涵威胁他!程墨很是反感,沉声道:“涵儿睡觉呢,岳母别去打扰她。你想怎么办,直说吧。” “哦,我差点忘了,我还有女婿。”霍显的语气,像是突然想起哪件遗忘的物事似的,眼睛望天,道:“可是女婿不尽心哪。” “我哪里不尽心了?不是岳母嫌弃我的下属办事不力么?四舅兄连歹徒一丁点特征也提供不出来,让我怎么查?这才几个时辰,我手下那群人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如何能从茫茫人海中把歹徒揪出来?”程墨语气很冷,道:“岳母若非要找涵儿不可,那也由得你。”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霍显傻眼。她气愤愤从廷尉署赶来,就是想让程墨继续查,她何曾低声下气求过人?这不是用话激程墨,让他主动揽下差事么?没想到这小子不上道,居然撂挑子了。霍书涵的胎位不稳,哪能去烦她呢。 眼看程墨快走出庑廊,霍显只好扬声道:“五郎,你就不管你四哥了么?” “我本领低微,哪管得了?”程墨头也没回,继续迈步,走下台阶,走过葡萄架,葡萄藤上刚长出几瓣嫩叶,被雨水沐得越发青翠。 霍显真急了,急步追了出来,道:“你这孩子,下着雨呢,也不让人打伞。” 冰冷的雨丝洒在脸上,程墨大步而行,要不是院子太大,他早走得不见人影了。 榆树小跑跟上,小声劝道:“阿郎,万一霍老夫人真的去烦夫人……” 绕来绕去,阿郎还是躲不开哪。 有事求人帮忙就直说,非得拿乔加威胁,程墨活了两世,最烦的就是她这种人了。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别理她。” 霍显追到廊边,吩咐她带来的婢女紫桐:“快,请姑爷回来。”回头她得说说女儿,好好调教这女婿,动不动甩脸色给她看,眼里还有她这岳母吗? 程墨要是知道她现在的想法,肯定立即出府,去找张清、武空一群兄弟喝酒打牌,再也不理会她的烂事。 紫桐机灵伶俐,深得霍显之心,一直被霍显带在身边。她提裙裾小碎步跑进雨中,追了过来,来到程墨身边,屈膝行礼,柔声道:“夫人心忧四郎君,情急之下话不好听,姑爷不要跟夫人计较,若是三娘子得知夫人心忧,定然会想办法为夫人分忧的,还请姑爷看在三娘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帮夫人一次。” 虽然同样拿霍书涵说事,可听着顺耳多了。 这件事,程墨本就不容他人插手,之所以放手让霍显去找沈定,是因为他料定沈定不会多事。这都三天了,刘询一直没下诏书,沈定也一直没到大将军府探望,可见他洞察上意,不愿意掺和。 沈定是霍光的人不假,也是霍光扶起来的,若霍禹死了,他一定会出头,极力搜索凶手。现在霍禹不过挨了几下打,没必要大动干戈。这就是个度,他们都深知底线在哪。 霍显认为,大将军府的面子大过天,刘询、沈定可不这样看。 不过是纨绔子弟挨了闷棍,多大的事,用得着皇帝下诏,廷尉署出动?真当自己是太子殿下了? 程墨清楚,霍显怪罪他办事不力,不要他接手这个案子,可最终还得找他,除了他,没人会管这件事。 程墨道:“岳母怪司隶校尉没本事,唉,这件事,我也爱莫能助。” 紫桐多机灵的一个人,道:“雨水凉得很,姑爷请移步到廊下,夫人这就过来。” 程墨不禁深深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好。” 这丫头长相普遍,丢在脂粉堆中一点不显眼,可这份机灵劲儿,就是很多须眉汉子也有所不及,难怪霍显常带她在身边。 程墨在廊下站没多久,只观赏几株迎春花红艳艳的花瓣儿在雨中盛放,紫桐便扶霍显过来了。 霍显果然收起刁蛮脾气,道:“五郎,这件事,你要是不管,你四舅兄可真就白挨打了。” 大将军府的脸面往哪搁? 难得她不再咄咄逼人,程墨语气也好了些,道:“要说办案,伍不缺才是办案高手,如果交给他,假以时日,定能把歹徒缉拿归案。” 他确信,如果不是霍禹太草包,一点江俊的长相特征都提供不出来,此时江俊的通缉令当贴遍大街小巷了。 霍显叹道:“外人哪有自家女婿贴心?这件事,还请五郎多多劳神。” 我去,没想到这个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女人居然是马屁高手,难怪霍光聪明一世,最后栽在她手里。程墨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第719章 少女情怀 华锦儿失踪了,岳氏和几个服侍的丫鬟四处寻找,一点踪影也无。狗子拍着胸脯保证,她没出府。霍书涵只好派人在花园中、没人居住的院落等地方搜寻。 两天过去,歌唱大赛就要举行了,府里各处都找遍,华锦儿依然下落不明。岳氏憔悴得不成样子,除了哭,还是哭。 赵雨菲劝了再劝,见她哭得伤心,跟着抹了一把泪。 程墨得知一切都是因为霍禹要纳她为妾而起,问岳氏:“这件事锦儿是什么态度?” “她不同意,说如果让她嫁,她就不活。呜呜呜,我想婚姻大事,怎能由她一个姑娘家自作主张?便跟她说,这门亲事我应下了。霍家四郎君风度翩翩,又对她一片真情,这样的人不嫁,要嫁什么人?可这话说完,她说不见了。呜呜呜,阿郎,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 程墨无语,霍禹的家世确实没得挑,长相也英俊,可人品就不好说了,他的妾侍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上个月刚纳了秦仙,搬到北安王府前,和秦仙打得火热,夜夜痴缠在一块儿。一到北安王府,又看上华锦儿。 霍禹这样的性子,纳华锦儿进府,能有几天恩爱日子?想到华锦儿独守空房,青春渐老,以泪流面,他的心微微发疼。 他道:“既然锦儿不愿意,随她吧。也不一定要家世好,人品才更重要。她还小呢,过几年再说亲也不迟。” 现在只好这样了,只要女儿平安归来就好。岳氏点头答应。 府门外的竹棚子搭好了,文武百官、勋贵们都投贴子要求见识一番,程墨一概答应,只要府门前的空地坐得下就行。 吃过晚饭,程墨到书房练字,房中寂静,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程墨写满一张纸,搁下笔,突然听到书橱角落响起咕咕声,很轻,可他耳朵极灵,还是听到了。 一整排书橱由黑檀木制成,橱门也是墨檀木,不能透视。程墨走到发出咕咕声的那扇门前,倾耳听了听,没有声音,等了约半刻钟,咕咕声又响,这次离得近,听得更真切。 程墨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橱门,退后两步,定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书橱跟一堵墙似的,从地面建至横梁下,上半截每一格的间距约三十公分,就是一本书的高度,中间每一格的间距约五十公分,可以放杂志那么高的书籍,最下一格约一米,为放字画卷轴而设。 墙角的书橱还没放书,里面空空如也,最下一格坐一个俏丽少女,仰着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怯怯看他。咕咕声又响,少女脸一红,低下头,脖颈后面的肌肤迅速泛红。 “出来吧。”程墨似笑非笑道。岳氏快哭晕了,府里的奴仆掘地三尺,只为找她,她倒好,躲在这里。 华锦儿怯怯站在程墨面前,低低叫了一声:“阿郎。”然后眼眶迅速红了。 “饿了?” “嗯。” 桌上有点心,程墨吩咐厨房做菜的功夫,一盘点心已进了华锦儿肚里。 程墨问:“为什么躲起来?” “我不嫁给霍四郎,我讨厌他。”华锦儿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含糊不清道。两天没吃饭,实在饿坏了。 程墨含笑道:“不嫁就不嫁,用得着躲吗?慢点吃,别噎着。” “谢阿郎。”华锦儿一声欢呼,扑了过去,搂住程墨的脖子。程墨赶紧把她推开,道:“别把点心糊我身上。” 华锦儿嘻嘻地笑,心想,阿郎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岳氏得知女儿找到,欢天喜地跑来,托院门口的侍卫进来转达谢意。 程墨让她进来,当着华锦儿的面叮嘱她:“孩子还小,她的亲事我会留意,总得为她拣一门好亲。你放心吧。” “我不嫁,要嫁就嫁阿郎这样的。”华锦儿小声嘀咕。 女儿找到,岳氏喜极而泣,神情有些恍惚,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喃喃道:“以后再也不会逼她了。”万一逼她,她再跑怎么办? 菜送过来,华锦儿风卷残云,吃了七八盘,包括半只鸡,真不她小小的胃怎么装得下这么多。吃完,她嘴一抹,立即关心起歌唱比赛来,道:“阿郎,我要参加。” 躲在书橱中,她就在担心错过比赛,要不是这些天被霍禹纠缠得没心情,她早报名了。不过,主办方是她家阿郎,插个队总没问题吧? 岳氏一直目不转睛看她,时刻防备她再跑,听到这话差点没晕过去,歌伎是贱籍,当众歌唱,岂不自甘下贱? 岳氏斩钉截铁:“锦儿,你要是去当歌伎,为母死给你看。” “母亲!”华锦儿努力抗挣:“谁说唱歌就是歌伎了?阿郎的启事上可说了,良民也能参加,只要唱得好,有奖金可拿呢。” 程墨道:“这次报名,有很多是良籍,哪怕拿到名次,也不会改籍。” 华锦儿嘟着嘴,缠了半天,岳氏坚决不同意,只好作罢。 同一时间,沈定把廷尉的差役叫过去问话。乐圆一案查了这么多天,没有半点线索,当时书房中只有乐圆一人,小厮在外面侍候,并没发觉异常,直到四更天要叫他更衣上朝,才发现他不见了。两天后,他的尸体在府邸的后巷被发现。 在沈定接手之前,伍全已查多日,沈定再次叫他过去问话,依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让班头韦志、雷老七带众差役过去问话。 韦志很纠结,说了不知会不会被灭口,不说又憋得难受。 沈定是什么人,那是察颜观色的高手,一个眼色便能解读出七八种意思,并循循善诱,让犯人提供他需要的口供。韦志脸上几乎写着“有隐情”三字,他哪会放过? 乐圆曾去大将军府,和霍禹密谋弹劾北安王?弹劾他什么事?不得而知。这件事发生在尸体被发现前两天。 这一夜,沈定一直在书房忙碌,时辰到了,更衣上朝,一晚没睡。 散朝后,他去东殿求见刘询,请求屏退左右。刘询只留小陆子在殿中侍候,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沈定出宫,直奔北安王府而来。 第722章 事发 沈定离开了,一离开程墨视线,马上命令差役去拘捕审爱财。 审爱财哼着小曲,手提几样精致点心从西市出来,便被廷尉署的差役拿住,押回去,动了刑,招了。 得知真相的沈定惊呆了,想想两个时辰前,那个俊朗青年还帮他说话,和霍禹当众大打出手,他就觉得很玄幻。 为什么乐圆死了,而霍禹只是挨一顿闷棍?因为霍禹是程墨小舅子啊,悄无声息把小舅子杀了,纵然能瞒住所有人,总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以后面对老婆,会心里有惭的。 沈定匆匆进宫。 初赛第一天,一百多名报名者只登台一半,天色就黑了,比赛暂停,明天继续。登台的次序按报名顺序先后,霍禹派人宣扬,十八岁以下,长相不美貌的不让报名,因而先报名的是各勾栏妓院的名妓、清倌人,直到临近截止日期,才有良民报名。 今天登台的,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使尽浑身解数的名妓、清倌人。朝臣、勋贵们免费欣赏了一天各擅胜场的曲子,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当晚,裳儿成为霍禹的妾侍,他为华锦儿所拒后,很是不爽,得裳儿尽心服侍,又志得意满起来,第二天特地带裳儿到程墨书房外晃了一圈,可惜没遇到华锦儿,只觉十分遗憾。 巳时未到,勋贵们全到齐了,接着散朝的朝臣们也赶来,鼓锣声响,复赛开始。 小陆子来了,宣程墨进宫。众朝臣、勋贵都觉得程墨深得圣宠,纵然赋闲在家,刘询也离不开他。 东殿,程墨参见毕,刘询面无表情看他几息,道:“你把司隶校尉交出来吧。” 前天还说离不开他,今天没有解释,没有先兆,突然来这么一句,要说不是乐圆案发,还能有别的事么? 程墨平静地道:“好。”把司隶校尉的印符呈上去。出了宫,马上把江俊、云可、雷昆等曾跟随他赴漠比,一起出生入死的下属叫来,询问他们的意愿,他们都情意离开司隶校尉,也要跟随他。 霍书涵、顾盼儿、赵雨菲都对程墨交出司隶校尉没什么感觉,在她们看来,程墨得以封王,已是意外之喜,再也不奢求什么。唯有苏妙华道:“早该交出去了,这些人刺探别人的隐私,留在五郎手里,没的损坏五郎的名声。” 程墨没想到她们没将司隶校尉放在心上。 初赛最终决出三十名优胜者,其余的尽皆淘汰。不得不说,这三十人,一溜儿的全出身青楼,京城十大青楼都有人入选。 入选者不免顾盼自得,更有几人当场被朝臣勋贵看中,纳入府中。好几人向程墨频送秋波,只是程墨只当没看见,一点表示也无,不免幽怨。 过了两天,消息传来,何升接任司隶校尉,成为统领。朝臣、勋贵们不免议论纷纷,程墨失宠的传言甚嚣尘上。 五天后的复赛,来的人就没初赛、复赛那么多了,张清、武空等人心里就有些不爽,暗骂复赛没来的人:“这些势利小人!” 安国公见来的朝臣没有上次那么热情,笑容也没上次那么自然,当场发作,道:“王爷举办歌唱比赛,本为自娱自乐,没想到有些人可着劲地巴结,倒打扰我这真正的戏迷看戏了。” 吉安侯等人也很不高兴,这些人的脸也变得太快了,可他们没想到安国公一向圆滑,此时会当场发作,不免目瞪口呆。 程墨刚好出来,见空了很多座位,安国公又在那里发作,在座的朝臣很多人尴尬不已,便笑道:“来的都是客,伯父说这些做什么?” 他是真的不在意,司隶校尉交出去,重新创立一支密探就是了。只是他前世忙忙碌碌,以至累死,重活一世,只想享受人生,可不想再过劳碌的日子,初穿到这里,一切为了生存,那是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为什么还要拼死拼活? “是啊是啊,”有朝臣干笑道:“来的都是喜欢听曲儿的,大家兴趣相同,岂不自在?” 散朝后,这人也为赶到北安王府听曲还是回衙门办公而犹豫,最后还是听曲儿的想法占据上风,才巴巴地赶来,刚才安国公的话听在耳中,尴尬不已。 程墨道:“正是,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叫榆树:“不要再放人进来了。” 先前那位朝臣庆幸不已,要是再犹豫一会儿,可就不能欣赏京城十大青楼的名妓唱曲儿了,机会难得哪。 程墨总算能安安静静地听曲儿,不枉举办歌唱比赛的初衷。这一次,决出二十名优胜者,有十名惨遭淘汰。 能为京官的都是猴精猴精的,接下来两天,北安王府安静得很,只有张清、武空、祝三哥等人如常过来,平时那些上紧着送礼的人都不见了。 华锦儿担心程墨想不开,为他磨墨时,道:“那个什么司隶校尉也没什么好,交出去就交出去,阿郎不要在意。” 程墨失笑,道:“我很在意么?” 小妮子认真道:“阿郎就是不在意,我才担心啊。” 她观察程墨两天了,见程墨不是看书就是哼曲儿,兴致来了还教她唱曲儿,教的还是上次那样的曲儿,小妮子以为程墨强自忍耐,怕他憋坏,才劝他呢。 真是孩子。程墨哭笑不得,摸了摸她的头,道:“不在意就不在意,有什么好担心的?别多想了。” “阿郎,你弄乱人家的头发了。”华锦儿大发娇嗔,不依地嘟起嘴。 她的头发柔软温顺,如绸子般光滑,程墨收回手,指尖似乎留有她发尖的香气。 “唱一段曲儿阿郎听听,就唱那首《青花瓷》吧。” “哦。” 柔柔的女声轻轻地唱起来。 何升走马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查程墨,他吩咐下去:“派人十二个时辰守在北安王府外,调精干人手混进府去,看他每天做什么,说什么,不漏过一件小事,不漏过一个字,有关他的事,统统来报。” 程墨是司隶校尉的老大,很多人接受不了何升这样地安排,有的告病,有的以母亲有病为由请假,很多人向程墨递话,何升在查他呢。 程墨淡淡道:“让他查去。” 要是留有手尾,他就枉为程墨了。 第736章 诡计 感谢钰记投月票。 程墨平定匈奴,因功得以封王,是自太祖分封诸异姓王以后,唯一一个不是姓刘,而得以封王的导类。他的事迹,京城百姓没有不耳熟而详的。 许婉听兄姐说过,姐姐许平君曾在程府住过,更在她的追问下,谈过程墨当羽林郎的事迹,这会儿再次听到,鄙视婢女:“你知道什么。” 婢女急了,分辨道:“奴婢说的是真的。” 许婉傲然道:“我知道是真的啊,只是你知道的还没我多。” 原来阿郎的事迹了解得多,也可以显摆。婢女不敢再说,恭恭敬敬请许婉接着介绍程墨的英雄事迹。 许婉并不推辞,把从姐姐那儿听来的,程墨如何在羽林卫中站稳脚跟,如何得当时的卫尉刘淘甫信任,如何得昭帝青眼,娓娓道来,听得少女们赞叹不已,蓝衣少女更哀怨地道:“他要是没那么早成亲就好了。” 一句话惹得同伴一阵娇笑,许婉也笑了,道:“你应该怨自己没早生几年。” 她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又都出身名门,成亲的年龄比百姓家的女儿要晚些,蓝衣少女家里的长辈刚动了为她说亲的念头,要不然她也不会有感而发。 少女们说说笑笑,游览了北安王府,来到花园,离八角亭还远,便听到哟五喝六声,却是程墨、张清等人在亭中打牌。 许婉几个哥哥在许平君的约束下,还算自律,但她见过勋贵子弟的纨绔习气,倒也没觉得这样不好,只是刚才还在大说特说程墨的英雄事迹,这会儿英雄懒洋洋倚着亭中的石柱,打着牌,哪里看出一点英难的样子? 落差实在太大了。少女们对讲解员许婉娘子投去怀疑的一瞥,许婉坐不住了,大步进亭,一把抢过去程墨手里的牌,道:“你怎能跟他们一样?” 你怎能沾染纨绔习气,跟他们这些纨绔子弟一样呢? 程墨手里的牌被人抢去,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美少女杏眼圆瞪,粉腮气鼓鼓的,高耸的胸脯就在他身侧。 张清反唇相讥道:“怎么不能跟我们一样?难道得跟你一样?” 郭铭嗤笑出声,道:“跟她一样成为女子吗?” 众羽林郎哄堂大笑。 许婉充耳不闻,只是瞪着程墨,道:“他们是纨绔,你不是,你不应该跟他们混在一起。” 我去,这是挑拨离间啊。张清道:“凭你也想离间我们兄弟的感情?” 程墨见她痛心疾首的样子,奇道:“怎么了?”我跟你很熟吗?我打牌你用不用这副表情? 少女们也露出异色,她们印象里,许婉从不会如此失态。 许婉道:“你应该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百姓解难啊,大好时光,在这里打牌,算怎么回事嘛。” 张清等人诧异,小姑娘还挺有见识的。 程墨没想到她说出这话,也有些发怔,道:“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解难?” “嗯!”许婉点头,道:“我要是你,就这样做。” 程墨看了带她们游览北安王府的婢女一眼,道:“你晕头了吧?我不是你。” 张清有些好笑地调侃道:“五哥可以收许小娘子为徒,把一身所学教她,让她上为陛下分忧,下为黎民百姓解难嘛。哈哈哈。” 他还记着许婉说程墨不能跟他们一样的话呢。 “好,我就拜你为师,学你一身本事。”许婉说着就要行拜师礼。 程墨赶紧拦住,道:“慢来慢来,我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兵法啊。” 张清等人奇道:“你一个姑娘家,学兵法做什么?” “匈奴称臣了,不是还有别的国家吗?我学了兵法,把他们打得称臣。”许婉傲然道。 张清服了:“许小娘子,你行!” 程墨笑了,这话中听,泱泱大国就要有这样的野心和霸气。他道:“好,我教你。” 穿到这儿后,闲着没事,他除了练字便是研习兵法,但是学习兵法而没有实战,只能算纸上谈兵。这也是出征匈奴时他坚不挂帅的原因。不过,上过战场,经历过实战,有过在实践中对兵法的运用,让程墨信心大增。 “真的?”许婉大喜过望,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 程墨笑道:“我们击掌。” 两人各自举起手掌互击,手碰到她滑如凝脂的肌肤,让程墨生出异样的感觉。许婉不知想到什么,脸也红了。 张清起哄:“择个吉日举行拜师礼吧,到时我们都是你的师叔辈了,哈哈哈。” 想起是眼前这个刁蛮小姑娘的长辈,他开心得不得了。 许婉这才回过味来,道:“你这人太可恶了,原来怂恿我拜师,是为了当长辈啊。” 张清诡计得售,哈哈大笑。 许婉怒了,游目四顾,见几案一角有一碟没吃完的果子,立即抓起碟上的果子朝张清掷去。 张清没有防备,被掷中胸口,叫一声:“哎哟。”扭身就跑,边跑边喊:“五哥,你快管管你徒弟。” 许婉把碟子里两个果子掷完,抬腿就追。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就跑没影了。 程墨叫黑子:“把他们叫回来。” 张清被叫回来,许婉也跟着回来。程墨对许婉道:“拜师就不必了,你要有兴趣,不妨跟锦儿一起学习。” 华锦儿一直站在亭外侍候,听到这话很是不喜。 许婉见到华锦儿,直觉这个女孩儿很危险,央求道:“师父,我还是拜师吧。” 程墨摆了摆手,道:“不必。” 现在闲着没事,教教她可以,若是忙于政务,哪有时间教她?再说,拜师学艺不是简单的事,她得回家禀明父母,得父母同意,再行拜师礼,礼节太繁琐了。 许婉不管,师父前师父后地叫,张清站在亭外,随时准备跑路,道:“还有我呢,我是你师叔。” 两人又追逐起来,程墨道:“我第一句话你就不听,以后别叫我师父。” “别呀师父。”许婉赶紧规短规矩矩回来,在他身后侍候。 张清见程墨这一招挺灵,不由拍掌大笑。 第740章 师父好看 许广汉难得进一次宫,偶尔来一次,肯定有事,何况这次,他满脸皱纹如菊花盛开,谁都看出他心里欢喜。 果不其然,他喜孜孜道:“婉儿已经十六岁了,也该为她说一门亲事啦,最近好几家勋贵上门提亲,一家是永春侯,为四子求娶婉儿,郭四郎名铭,上头三个兄长早夭,另一家是寿宁侯,为三子名康求娶婉儿,再一家是……” 许广汉一口气说了四五家,其中赫然有郭铭、齐康的名字。平恩侯府是皇后的娘家,许婉是皇后的亲妹妹,这样的门庭,只要勋贵有年龄相当的嫡子,而嫡子又不太怂的,都会上门提亲。 郭铭和齐康都在羽林卫担任要职,许平君多少有些印象,她想了想,道:“郭四和齐十一郎人品没得挑,别的人家怕是得父亲去了解一下。不知婉儿中意谁?” 她自己和刘询情投意合,希望妹妹也能嫁一个心仪的郎君。 许广汉呵呵笑道:“还没告诉她呢,我想问问娘娘的意思,再跟她说。” 小女儿年纪不小,性子却很跳脱,还没定性呢,哪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坏?还得大女儿把把关,为小女儿挑一个好夫婿。所以他压根没和许婉提起这件事。 许平君决定帮妹妹相看。郭铭、齐康为羽林郎,日常在未央宫轮值,要了解他们容易,其余几家的儿郎,她先后找借口宣进宫中。 这些人家心里也明白,皇后宣召,定然跟亲事有关,一个个按许平君的喜好细心打扮,希望能给皇后留一个好印象。 皇后为妹选婿的消息渐渐在勋贵中传开,程墨也得江俊禀报。他笑问:“娘娘挑中了谁?” 想到高傲的许婉终有嫁人的一天,他有些欢喜,小妞子天天师父前师父后地叫,不知不觉中,他也有些杨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 经过一年的发展,司隶校尉的人员办事经验渐渐老到,探听消息越发地细致。江俊道:“据属下得到的消息,皇后娘娘只宣提亲的几家夫人携子进宫,每家都在建章宫呆了约莫一刻钟,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能在建章宫中呆一刻钟,可见皇后对此事极重视。 程墨道:“娘娘亲自把关,想来不会错。” 刘询夫妇亲自过问此事,为许婉挑的夫婿纵然不是万中无一,也差不了。 第二天许婉过来,总感觉程墨看她的眼神儿有些不对,那双极漂亮的眼睛总是带着笑,让人浮想联翩。她不禁问:“师父,你拾到宝了吧?” 程墨笑眯眯道:“虽没拾到宝,也差不多了。” 许婉狐疑,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的亲事上头,只觉得师父笑眯眯的样子更加地俊朗了,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波光滟滟,让她一颗心狂跳不止,只想他这样不停地讲下去,自己可以永远坐在这儿,听他说话,看他笑的样子。 一个时辰的课讲完,许婉赖着不走,非要师父再讲一个时辰,程墨喝了一大口水,道:“你想累死为师吗?” “师父……”许婉软声央求。 华锦儿和她明争暗斗,两人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什么事一个赞成,另一个必然反对,这会儿在旁边热切道:“阿郎快歇歇,我去端水果。” 许婉怒道:“你怎老跟我作对?” “是你老跟我作对。”华锦儿横了她一眼,扭了扭盈盈一握的小蛮腰,端过桌上的碟子,把桃子切成一口大小,送到程墨唇边。 见程墨吃起桃子,许婉狠瞪华锦儿,华锦儿早习惯了,你瞪你的,我做我的,哪怕你把眼珠子瞪出来,我也当没瞧见。 程墨饶有兴致地看两个女孩儿斗气。 这天,许婉在北安王府吃了晚饭才回府,许老汉早等得心焦,见她回来,道:“婉儿,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姐姐让你进宫一趟,这个时辰宫门早落锁了。” 许婉常往北安王府跑,去建章宫的次数就少了。她以为姐姐想念她,道:“我明天一早过去,不就行了?” 又想北安王府的点心好吃,派婢女到北安王府跟程墨要了一大匣子点心。 许婉走后,华锦儿在程墨面前告她的黑状,然后心满意足回自己院里。程墨只是觉得好笑,并没往心里去。 这一晚,他歇在顾盼儿房中。两人一番恩爱,到五更才歇,程墨难免起晚了。他睡得正酣,听得有人道:“阿郎没有起床,你还是到书房等着吧。” 是春儿的声音,只是忽远忽近,像在梦里。 程墨翻了个身,接着睡,可突然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声高分贝的惊叫把他从睡梦中惊醒,只见许婉脸如大红布,站在床前,指着他的某个部位,道:“你……你……你……” 程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以最快的速度扯过被掀开的锦被,把自己裹住,怒道:“你进来做什么?” 许婉红着脸不说话,指着他某个部位的手僵硬在空中。原来男人是这个样子啊,原来师父的身子这么好看啊,可是她好害羞,怎么办呢? 春儿站在后面,恍惚瞧见了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脸也红了,她当然不会承认,只当不该发生的没发生,道:“奴婢该死,奴婢没拦住她。” 程墨怒道:“把她拉下去,要是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你就去扫地。” 身为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吃穿用度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娘子还要好,若是成为做粗活的洒扫丫鬟,还不如死了的好。春儿吓得魂不附体,二话不说,拉起许婉就走。 许婉神思不属,没有反抗,被她拉出卧房。 程墨穿好衣服,来到外间,见许婉眼睛亮晶晶的,脸庞依然红通通的,便板着脸道:“为师教你多时,为何如此没有礼仪?” 许婉小声道:“师父,你长得真好看。” “……”程墨。 这女孩儿没救了,看了师父的裸体,不知害羞,反而觉得好看,这是徒弟该说的话吗?程墨道:“罚你面壁一天,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第746章 乱像 北安王府和平恩侯府联姻,让程墨再次成为京城朝臣百姓热议的中心,老百姓羡慕之余,也只能意淫一把,想像自己变身北安王;满朝文武、勋贵的感受就不同了,程墨阵营的人欣喜不已,而一些觉得程墨崛起太快,对程墨心怀顾忌的朝臣不约而同上奏折,要求两家解除联姻。 这些奏折,刘询一律留中。于是一些朝臣去拜访许广汉,或指责他把女儿嫁人作妾;或做痛心疾首状,痛陈两家联姻的害处;或扮好人,提醒他要为家族考虑,皇后的娘家有北安王这个强助,定然遭皇帝所忌,说不定会有灭族之祸。 许广汉只是一个小吏,本就没什么见识,听这些人痛陈厉害,吓得不轻,赶紧进宫和许平君商议。 许平君本就有些不情愿,总觉得亏待了妹妹,一见老父动摇,也起了退婚的念头。晚上刘询回建章宫,她道:“虽说大哥年龄和婉儿相当,可上头还有一个霍王妃,不如把这门亲事退了,为婉儿另择良配。” 刘询笑道:“诏书一下,还能更改么?朕封婉儿为北安王侧妃,和苏氏平起平坐,如何?” 许平君摇头,道:“侧妃可不是正妃。” 到底身份还是差了。 刘询道:“小君,婉儿过门,上头没有公婆管束,霍氏又是明理之人,她不会为难婉儿,你看她对顾氏、赵氏如何?把婉儿嫁到有公婆,甚至太公、太婆的人家,规矩礼节又繁琐,婉儿受得了么?” 能屹立至今不倒的勋贵,哪家没有重重规矩?这些规矩正是他们成为贵族,能在人群中一眼与普通大众区分开来的所在。 许平君一想也是,妹妹嫁进北安王府,起码想干什么干什么,没长辈管束。她想通了,反过来劝许广汉:“陛下看好这门亲事,您就别再听那些人乱说了。我原本还觉得北安王亏待妹妹,可昨晚想了半宿,父亲,我们的出身也普通得很,不如就妹妹的意,同意这门亲事吧。” 许广汉没什么主意,只要大女儿答应,他哪会反对?亲事就这样定下来。 那些别有用心的朝臣开始上奏折围攻程墨,各种吹毛求疵,有一位老臣甚至连他当年烂赌,赌光祖业的旧事都拿出来弹劾,说这样的人,如何能居高位,甚至为异姓王? 这封奏折连小陆子都看不过眼了,叫郑春悄悄出宫,向程墨递了消息。 程墨大怒,说他别的犹可,拿这件事出来说,完全没道理,不说当年他还没穿过来,就说这些年,他一直没有赌过,跟张清、武空等人打牌,也是娱乐消遣,何曾真的上过赌坊?现在翻出这笔烂帐,想干什么? 不过两天,司隶校尉便查到这人小时候拿人家的桃子不还钱的“光荣事迹”。程墨上了一封奏折,说这人人品败坏,连桃子这么不值两个铜板的东西都赖帐,怎能在朝为官?并把这件事散布出去。 刚好是桃子大量上市的时节,这人走到哪,有些促狭的人便上一盘桃子,打趣他,让他多吃两个,省得拿人家的桃子不还钱。这人气得吐气,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张敞再次上门求见,道:“王爷位极人臣,和平恩侯府结亲,又处于风口浪尖,不如低调些,以免引起陛下忌惮。” 他冷眼旁观多日,朝野中大半朝臣反对这门亲事,以致攻讦程墨,不过担心程墨地位牢固,权力太大,危及皇室。 臣子都这样想,何况皇帝?若刘询决心对程墨动手,皇后的娘家又如何,不也一样人头滚滚?因而,当务之急,还是收敛。 在来北安王府之前,杨敞考虑了两天,最后决定试试,就当递投名状,若是程墨虚心纳谏,他不妨成为程墨阵营中的一员,若程墨不听忠言,他定然疏远程墨。 程墨用招待普通客人的茶招待他,一听这话,马上吩咐榆树端茶具来,用特制的工夫茶具招待他,待小泥炉水沸,茶香四溢,他道:“子朝之言,正合我意。” 如果不是为了避祸,他何必辞去所有实缺,只当闲散王爷?许婉对他动心,死缠烂打,以致他一时失控,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事已至此,他并不后悔。可和皇后娘家结亲,会遭遇什么,他心里却是有数的。 杨敞笑了,端起茶杯,道:“王爷,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请。” 眼前的青年看着年轻俊朗,却着实精明,若光看他的外表,不把他当回事,定然会吃亏。杨敞决定以后跟程墨走,成为他旗下的一员。 杨敞走后,程墨以筹备婚礼为由,闭门谢客。 最近一段时间,他闭门谢客的次数实在有点多,每次闭门谢客一段时间,便会引爆新的话题,让人羡慕嫉妒恨。那些上门求见,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越发猜测他要干什么,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他接下来的动向,是迎得美人归,还是重回朝堂,抑或引得皇帝猜忌,身死族灭?毕竟他的妻室来历都非同小可,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有谣言传霍光要废刘询,扶立程墨为帝。这条消息不过半天,便传遍朝野,很多人不相信,更多的人却半信半疑。 丙吉听到这消息,来见刘询,道:“陛下,这种谣言最是要不得,还请陛下下诏,传播谣言者,斩。” 刘询最猜忌的人便是霍光,若说别人拥戴程墨为帝,刘询绝对不相信,可若这个人是霍光,刘询不得不信。他心里正不自在,道:“卿的意思?” 丙吉道:“散播谣言者其心可诛,分明是离间陛下和北安王君臣之义,削陛下手足之情,动摇陛下的帝位。还请陛下下诏,诛此人。” “霍大将军……”刘询欲言又止。 丙吉道:“陛下,就算霍大将军要扶立新帝,也不会立北安王。北安王姓程,非刘氏子孙。” 一句话安了刘询的心,太祖立国历经七代,群臣忠心耿耿,另立非刘氏子孙的人为帝,朝臣能拥戴,百姓能归心吗? 刘询道:“朕准卿所奏。” 第749章 双喜临门 很快,到了下聘的日子,许婉站在二楼的庑廊,远眺大门口,一水儿身着崭新的青衣小帽的小厮,前头的进了平恩侯府的大门,后头的刚从北安王府出来,沿路无数百姓观看谈论,各种羡慕嫉妒恨。 许婉心疼,道:“怎么这么多聘礼!” 旁边,许平君一直目不转睛看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道:“难怪都说女生向外,你还没过门呢,就这么护着他。” 许婉道:“他是我夫君,我不护着他,护谁啊。” 许平君看她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不禁想起当年,刘询来下聘礼的情景。那时的聘礼还是程墨掏腰包,赵雨菲置办的呢。母亲收的聘礼,她站在旁边,同样心疼他。她也幸福地笑了,轻轻摸了摸幼妹的头。 许婉推开她的手,一双眼睛只是痴痴看着那个和父亲走在一起的俊朗男子。 许平君疼爱妹子,特地开自己的库房挑选珍玩做为妹妹的嫁妆,皇后的珍藏,岂是等闲之物?每一样都亮瞎世人的眼睛。女方送嫁妆这天,看热闹的百姓堵塞交通,马车无法通过。 如此轰动的场面,让杨敞忧心忡忡。 程墨确实想低调,不想办婚礼,可婚礼当天,满朝文武在丙吉带领下,勋贵在安国公带领下,外戚自成一队,一大早就把府门前的空地站满了,到处一片互相打招呼声,到此地步,程墨只好大开筵席。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刚要拜堂,满堂宾客人人兴高采烈,气氛热烈,突然狗子飞奔进来,道:“阿郎,陛下、娘娘驾到。” 刘询和许平君亲至,把气氛推上高潮。程墨、许婉以及霍书涵诸女和满朝文武、勋贵迎了出去。 “姐姐,姐夫。”许婉一身大红嫁衣,却不改张扬本色,迎上去拉住许平君的手,道:“你们怎么来了。” 一些对程墨极为忌憎的老臣脸色微变,程墨已经简在帝心,和皇帝好得快同穿一条裤子了,再有这么一个老婆,出入宫廷岂不是如履平地?他们却忘了,程墨一直出入宫廷如履平地。 许平君含笑看着妹妹,有感慨,更有欢喜,道:“嫁作他人妇了,可不许再顽皮啦。” 旁边,程墨带领在场诸女、文武、勋贵、外戚、宗室行礼:“参见陛下,娘娘。” “平身吧。”刘询笑吟吟道:“朕和皇后一块儿过来讨杯喜酒喝。” 皇帝亲临,无上荣耀,就连霍书涵成亲,也没这么风光,不过可以理解,女方是皇后胞妹妹,总有些不同的。 刘询喝了一杯酒,略坐了坐,和许平君离去。帝后刚走,张清、武空、祝三哥等一群兄弟便向朝臣、勋贵们敬酒,他们身份不低,祝三哥更是九卿之一的卫尉,朝臣、勋贵们哪敢怠慢? 席上喝得热火朝天,程墨走向后院,来到新房。 许婉坐在榻上,脸蛋红彤彤的,含羞带怯地用纤细的手指抚着腰间的玉佩,突然婢女们屈膝行礼,道:“见过阿郎。” 她抬头,见程墨笑吟吟站在门口,道:“你们退下吧。” “五郎,师父。”一声娇呼,她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来。”程墨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院子里停一辆黑色平顶马车,马车四周用红绸子系着大红花。两人上了车,小冬扬鞭,马蹄得得蹄在青石板上,朝城门驶去,十几个侍卫远远蹑在后头。 出了城门,不久来到桃林。 桃子累累挂满枝头,香气四溢,每一株树下,有一盏琉璃宫灯,照亮粉红色的桃子上,让人忍不住想摘下一颗,放进口中。 两人手牵手漫步在桃树下,许婉的头靠在程墨肩头,道:“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很快就到了。” 桃林深处,用树枝搭一顶帐蓬,青翠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帐中四角,同样各放一盏琉璃宫灯,照得帐中地上的青草绿油油的,让人只想坐下来,摸一摸这柔软的草地,或在草地上打个滚。 许婉这么想,便这么做了。她往地上一坐,摸了摸草地,惊喜地道:“真的。” 是真的青草哎,柔软中带着清香。 程墨笑了,和她并肩而坐,道:“这里做我们今晚的新房,喜欢吗?” “喜欢。”许婉点头,一双纤纤素手环上程墨的脖子,道:“好多天不能见师父,人家好想师父啊。” 声音嗲嗲的,红艳艳的娇唇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青草作床,帐为新房,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许婉已经尝过情爱滋味,限于习俗,多日不能见程墨,早就想得狠了,这一晚,不断索取,程墨一再满足,两人天蒙蒙亮才睡,直到太阳升在正中,气温渐高,才先后醒过来。 “我以后就能天天跟师父在一起了。”许婉抚着爱人结实的胸膛,幸福地道。 两人就在桃林住下,不过移到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中。 和许婉在桃林中嬉戏时,程墨依然关注政事,接到云可八百里加急的信,才和许婉回京。 府中一片喜气洋洋,两人成亲时的大红喜字还贴在窗上,程墨以为阖府上下还沉浸在娶新人的喜悦中,没想到却是苏妙华诊出喜脉。 “为什么不派人跟我说一声?” 苏妙华想要孩子,可没少请肖太医诊脉,中药也喝了不知多少,总算怀上,脸上的笑像满溢的春江水,藏也藏不住。 “怎么好打扰你和婉儿妹妹?”苏妙华抚着平坦的腹部,笑得眼睛没了缝,道:“肖太医已经诊过脉了,确是喜脉无疑,待孩子生下来,我要教他学武,你可别拦我。” 都已经计划要教孩子学武了。程墨无语了一下,自不会在这时跟她争辩什么,道:“需要注意什么,你问问姐妹们。” 苏妙华横了他一眼,道:“还用你说?” 顾盼儿笑得不行,道:“她一天问我们好几遍,问了还要再问,再问了还要问,问个没完没了,我们被她烦得不行呢。” 赵雨菲笑着点头,道:“可不是。” 苏妙华扬了扬下巴,道:“就是要问,怎么,你们不乐意呀?” “乐意呀,你尽管问。”顾盼儿和赵雨菲齐声道,说完都笑了。 第750章 单于之位已定 匈奴使者在京中等了一个多月,没有等到刘询准虚闾权渠所请,封虚闾权渠为匈奴单于的诏书,急得快上吊了。 程墨迎娶许婉,满京城轰动,作为使者,他不请自来,混在文武百官中进北安王府,想找机会和程墨说几句话,可没想到,拜完堂,新人敬帝后的酒后,程墨便不知去向。 昨天,宫里来了内侍,让他明天上早朝,他喜出望外,定然是皇帝准虚闾权渠所请,他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按惯例,早朝会先处理对外事务,刘询没有让使者失望,待众臣参见毕,道:“壶衍缇单于不幸罹难于沙漠中,他有子嗣,现由他的子嗣继单于位。” 使者急忙道:“陛下,壶衍缇单于的子嗣也在沙漠中遇难,再无子嗣可以继位,虚闾权渠王子才请求我皇陛下准他继位。” 程墨道:“陛下,据臣所知,壶衍缇单于还有幼子留在王庭。此子名为握衍朐,现年三岁,请陛下封此子为单于,由虚闾权渠王子摄政。” 皇帝总算肯接见他了,使者在宫门外等候宫门开启时,光顾高兴,没注意今天来的人中,有一个他求见多日,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人。 程墨今天也上朝了。他是王爷,掌管司隶校尉,上不上朝,随他。今天特为匈奴的事,他才起大早上朝一次。 “王爷,壶衍缇单于几位小王子确实在沙漠中遇难了,虚闾权渠王子是壶衍缇单于的胞弟,继位非常合适。”使者急了,话都说不利索。虚闾权渠可说了,要是拿不回赦封的诏书,他就别回来了。 程墨拿出一封信,道:“陛下,此乃复珠可敦的亲笔信,信中述说她们母子为虚闾权渠王子所害的经过。” 小陆子过来,接过程墨手里的信,呈给刘询。 这下遭了。使者脸色难看,不知程墨手里怎么会有复珠的信,只好道:“陛下,这信是假的。” “哦?信是假的?你怎么知道?殿前欺君,可是杀头的大罪。”程墨笑道。 使者并没有看信,却一口咬定信是假的,这么大的破绽,把朝臣们都逗笑了,殿中发出一阵笑声。 使者脸涨得通红,分辨道:“复珠可敦已死于沙漠中,哪来的亲笔信?北安王这封信一定是假的。” “陛下,送来求救信的是复珠可敦的贴身婢女阿彤,如今就在宫门外,请陛下宣阿丹觐见。”程墨道。 云可一行只比信使晚一天离开王庭,虽然比不上信使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赶路快速,但也是一路急行,只比信使迟到三天。之所以先送密信到京,便是提防消息泄露,一行人为虚闾权渠所害,而后报到京城,说他们在沙漠中遇袭。 虚闾权渠向北方部落借兵,现在手头约有一万多人马。 复珠为了取信刘询,特地派自己的心腹婢女男扮女装,随同云可进京。今早她随同程墨上朝,一直在程墨的马车里等候,内侍去传,很快进殿。 使者一见她,眼眸猛地瞪大,道:“阿彤?” 阿彤冷冷看他,道:“拨四,你和虚闾权渠王子的所作所为,瞒不过长生天,瞒不过皇帝陛下。” “不,皇帝陛下不会相信你们。”拨四对刘询行礼,道:“陛下,此女确曾是复珠可敦的婢女,但她生性淫荡,已于一年前和人私奔,如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只为了中伤虚闾权渠王子。” 程墨笑道:“难道你不知道此女曾陪同复珠可敦被本王俘虏到京?本王以及众位大人都曾见过此女。” “是啊是啊,我们都曾见过此女。”很多朝臣纷纷道。 他们当然向着自家人,哪有向着外人的道理?使者一下子处在人民群众的包围声浪中,讪讪不能言。 刘询一锤定音:“既然查明壶衍缇单于有子嗣,自当由壶衍缇单于的子嗣继位。拟诏。” 当殿拟诏,封握衍朐为单于,复珠为王太后,虚闾权渠为摄政王。使者见大势已去,默然不语。 虚闾权渠接到诏书,大为不服,他手里有一万多人,胁制复珠母子绰绰有余,对大吴开战却没有能力,只能咽下这口气。他是摄政王,手里又有兵,自然飞扬跋扈,复珠不甘母子的命运捏在他手里,奋力反抗,匈奴自此陷入内乱。这是后话。 散朝后,刘询宣程墨进宫,两人对坐烹茶。 刘询道:“大哥清闲两三个月了,也该回朝啦。” 他唯一能交心的只有程墨一人,习惯每天上朝时见到程墨,习惯散朝处理政务之余和程墨喝一杯清茶消遣,最近这段时间独自喝茶,感觉十分无聊,因而再三地劝。 轰动京城的婚礼余韵还没有消退,百姓们茶余饭后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这场婚礼,老臣们对他更加地忌惮,程墨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重返朝堂? “陛下,容臣再休息一段时间。”他苦笑道。 刘询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道:“朕想和大哥约定,三个月后一定回归,如何?” 他十分精明,程墨想撇清自己,传递自己没有反意。他也想传递善意,表明自己对程墨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程墨约定。 程墨同样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道:“再过三个月,也快过年了,不如元宵节后再说?” 两人对视一刻,同时笑了起来。旁边侍候的小陆子心想,陛下和北安王这样奸笑,在搞什么? 两人说笑一阵,程墨出宫,刚进府门,许婉飞奔扑进他怀里,道:“师父。” 狗子和几个门子坐在门房里吹牛,听到这一声娇滴滴地呼唤,吓得一个激灵,道:“许侧妃怎么还叫阿郎师父?不是应该改口吗” 一个门子笑道:“头儿,你提醒侧妃一声呗。” “提醒你个头。”狗子一巴掌扇了过去,道:“你要找打吗?” 以前说苏妙华凶,没想到新来的许婉不仅凶,还不讲理,真难为阿郎怎么受得了。 程墨牵了许婉的手,一边朝里走,一边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婉道:“在这里等你啊。” 第757章 前程 感谢夏夜628投月票。 在程墨去田庄休闲度假时,帝国第一届科举成功举行,丙吉为会试主考官。从全国各地赶到京城的众多举人中,录取三百名成为进士,并参加殿试,由刘询亲自担任主考官,选出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庶吉士若干名。 程墨把明清的科举制度提前在这个时代实现了。 这些天之骄子很快成为一名官员。其中一些人被派到帝国各地担任御史,监察百官。一个个志得意满地离京,踌躇满志奔向光明的前程。其中就有周进,他会试第三十一名,殿试三十名,成绩很不错,此次被派去扬州。 扬州是产盐地,经济条件非常好。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得以去这么好的地方当御史,那是走了狗屎运了,同年们各种羡慕嫉妒恨。 周进感激涕零,以实际行动报答皇帝和御史大夫杨敞的赏识,一到扬州,马上明查暗访各级官员,得了不少第一手资料,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送往京城。 北安王府的书房,云可向程墨禀报:“陛下收到请立太子的奏折,留中了。要不要问一下小陆子公公,看看是否确有其事?” 云可会这样禀报,定然是此事极为机密,连司隶校尉也查不出来,只查出有这么一件事,至于何人请立,那就不知道了。而刘询的态度就明确多了,他不同意,要不然不会留中。 程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黑檀木几案上,过了一会儿才道:“查一查何人请立。” 他更关心敢于吃螃蟹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如果只是忠君爱国之人所为,不足为虑,怕就怕有心人拿立太子做文章,有所图谋。程墨也打算过年后请立太子,毕竟还有些藩王蠢蠢欲动,这些藩王是太祖子孙,和刘询的血缘关系远了些,想登上帝位,无比艰难。不过难保这些人动心,会用非常手段。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他还真怕这些宗室对刘询不利,立了太子,也好绝了这些人的念头。 所以,查出请立之人,明了他的背景用心,就十分必要了。 接着,杨敞被请进北安王府,程墨道:“请立之事暂缓。” 既然刘询不愿意这个时候册立太子,那么这件事只能以后再说了,并不是程墨明哲保身,而是现在请立太子并没到迫在眉睫的时候。 程墨不解释,杨敞也没问原因,而是把今科举子的情况简略汇报了一下,道:“这些人才学都不错,其中有个寒门子弟,名叫周进,今年只有十八岁,可谓少年英才,只是说话耿直了些。下官以为,他出身寒门,却能一举中第,十分难得,因而把他派往扬州。” 吴朝有十三州,每个州都有一个御史,职责便是监察地方官了。杨敞对周进印象深刻,因为他的出身,在中举举子中十分特殊,派他往扬州,有培养、考察他的意思。 新科进士们刚刚迈入仕途这道门,又是第一届,不要说刘询,就是三公九卿都在观注,看他们的能力水平人品到底怎么样。派往各地当御史的进士们,杨敞都面试过,周进被挑中了。 原先是世家子弟的天下,这些人从小受到良好教育,读书识字不在话下,以天下为已任。现在处于举察世和科举制交替之际,最先得益的,当然是有准备的这一拨人了,这次中举的,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寒门子弟只有周进和另一个进士两人。而周进只有十八岁,他有无限美好的前程。 杨敞因而特别关注他,对他寄予厚望。 程墨也很意外,道:“有寒门子弟中举?” 科举的名单,司隶校尉送到他案前,他看后收进抽屉,三百人的名单,排名第三十的周进,并不显眼。 “是,下官曾和他见过几面,言语举止正义凛然,为人耿直。” 公榜后,皇帝在御苑赐宴,相当于后世的琼林宴,刘询只略坐一坐便回去,丙吉、杨敞、以及吴渊等九卿都到席散才走,全程细心观察。这是初试,这场酒宴初步确定了新科进士们的去向,才有进一步的接触,然后决定进士们的官职。 周进得到一个不错的机会。 杨敞两次用“耿直”这个词。程墨微笑,道:“耿直的人为御史,还真是合适。” 这段时间他闭门谢客,这些新鲜出炉的进士他一个也没见,杨敞难得给人这么高的评价,现在他倒想见见这位周进,看他是怎么个耿直法了。 杨敞走后,程墨一个人喝茶,想到因为自己无意间穿越,官帽椅、沙发、办公椅等家具提前千年在这个时代出现,造福百姓,为商人谋利,科举也提前千年,改变了世家门阀一统官僚队伍的局面,不由十分自得。他穿越后虽然没有改变历史走向,但多少也做了些实事。 他去霍书涵院里看儿子女儿,霍书涵奇道:“有什么喜事么,笑得这么开心?” 霍书涵看起来丰腴些,圆圆的下巴,高耸的胸脯。她依在大迎枕上,伸手让儿子抓她的手,待儿子快抓住了,又转而把手伸给女儿。 还没满月的孩子,哪懂什么,霍书涵倒是乐此不疲。程墨难得见到她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也笑了,道:“看到你和孩子,就开心啊。” “油嘴滑舌。”霍书涵娇俏地白他一眼,然后问儿子:“康康,母亲说得对不对?” 程墨给儿子起乳名康康。刘询这个名赐得好,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比什么都强。 羽林郎程康回应她的,是抓住她一只尾指。 各家都在送年节礼,北安王府也不例外,该走动的关系还是得走动。这天,刘询宣程墨进宫,道:“卢子旺请朕立皇长子为太子。” 那封请立的奏折被他烧了,可心里的不快烧不掉,憋到现在,实在憋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最信得过的,当然是程墨了。 程墨道:“陛下的意思呢?” “朕过了年才二十二岁,可卢子旺居然说,昭帝驾崩时才跟朕同龄。”刘询气得不轻。 他厚道,要是他的皇祖父那样强势的皇帝,臣子敢上这样的奏折,不腰斩才怪。 程墨皱眉,道:“他怎能这样说?” 这是诅咒皇帝啊。 第764章 教训 翡翠居是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客栈,也是此次重点搜查的对象。青年如此气度排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又没有本地豪富出城迎接,肯定会住客栈,翡翠居定然是他的首选。 绿豆亲自带人搜查翡翠居,把楼下闹得鸡飞狗跳,顺带抢了不少值钱东西,猥琐了十几个女眷,准备上二楼继续扫荡,抢更多值钱东西,楼梯口下来几个身着锦衣的男子,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英气勃勃,比他高了一个头,还没走近,压迫感就让他气都喘不均匀。 就是周征都没有有这样的气场。绿豆觉得不妙,可主子周征在扬州地界,是无冕之王,他身为周征的狗腿,在扬州横着走,怕过谁来?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挺了挺小鸡般的胸脯,色厉内荏地喝道:“站住!” 黑子带了两个侍卫,笔直朝他走来,居高临下道:“哪里来的地痞,敢在这里撒野,拿起来,明天送官。” 他身后两个侍卫抱拳应道:“诺。”举步朝绿豆和三个同伴走去。 绿豆冷笑:“我看谁敢动我。” 旁边陪着笑脸说好话的掌柜白华打圆场:“几位……” 两个侍卫哪去理他,一人一边架起绿豆,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架起就走。绿豆直到双脚离地,还没反应过来,后面三个同伴,更加没想到有人敢对他们的老大动手,全都目瞪口呆。 白华吓坏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绿豆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翡翠居也不用开了,关门大吉吧。他带着哭腔道:“这位郎君,有话好说。” 黑子三人虽然是侍卫,但身着锦衣,跟随程墨日久,居侈气,养侈体,江湖习气早就褪了,贵气却渐增,咋一看,谁能想到这是侍卫?何况,北安王的侍卫,又岂会是一般人?因而,白华以为他们是住店的客人,见不惯绿豆等人的所作所为,愤而打抱不平。 他心想,你们打抱不平完,拍拍屁股走了,我这翡翠居就不用开啦,所以想劝三人高抬贵手,放过绿豆。实在不是他没骨气,不知好歹,而是被绿豆狐假虎威,收拾怕了。 黑子和颜悦色道:“掌柜的有什么话说?” 刚才程墨一进店,白华便迎上来,小二则识趣地退下,他亲自引程墨到丙字号房,又再三为甲字号房有客而致歉,黑子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程墨随随便便往人群中一站,便成为焦点,不要说黑子三人只是侍卫,就是张清、祝三哥等人站在程墨身边,也会被无视,白华对黑子三人没印象,见他对自己说话客气,受宠若惊道:“客官,您不知道,这位是周州牧府中的管事,说府中刚买的小厮逃跑,特来搜查,要把小厮带回去。打扰客官,还请莫怪,请客官回房歇息,待绿管事搜查完,自会离开。” 绿豆吓得面无人色,感觉这次要完,可一听白华的话,胆气立壮,道:“识相的赶快放了我。”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个侍卫倒提他一只脚,晃了晃,他怀里的金银珠宝跟下饺子似的,不停往下掉。绿豆一声惨叫,道:“外乡人,你敢!” 这些金银珠宝可是他刚抢来的,还没捂热呢,这就被晃落地上。三个同伙见势不妙,不约而同扭头就跑。黑子抬起靴尖要踢地上的金银珠宝拦下三人,无奈住店的客人太多,围成半圆,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一眨眼挤过人群,跑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白华暗叫一声苦,道:“客官,您若和绿管事有过节,还请去小店外面理论,小店太小,实是住不下您这样的贵人。” 翡翠居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沈三所开,沈三之所以发迹,却是因为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妹妹。周征刚到扬州,他便把年仅十四岁的妹妹送给周征为妾。沈氏深得周征欢心,他才能拿到一半的盐引,成为扬州最大的盐商。 白华深知沈三的底细,东家不仅要仰周征的鼻息,还得上下打点,把周征身边几个心腹家丁奉承好了。平时绿豆在翡翠居,跟半个东家似的。 绿豆脸有得色,道:“不杀了你们,我就不叫绿豆。” 黑子漫不在乎道:“谁管你叫绿豆红豆,敢扰我家阿郎清静,我就收拾你。周州牧了不起?行,我放了你,你去叫他过来,看看谁怕谁。” 一个侍卫道:“老大,阿郎可不是这样吩咐。” 阿郎身为北安王,难道会怕了一个小小州牧?黑子越发蔑视,道:“阿郎那里,我去请罪。”又左右开弓,打了绿豆几巴掌,打得他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再踹上一脚,道:“滚吧,快去叫姓周的来。” 绿豆连滚带爬扑向住客们,住客们如见了瘟疫般避开,让出一条道。他走到大门口,才色厉内荏道:“小子,给爷等着。” 黑子道:“好,爷就等你小子。” 恶人走了,住客们看着地上一堆金银珠宝两眼发光。黑子道:“都是谁的,各自过来认领吧。” 绿豆抢的大部分在这里,三个同伙抢的,都被带走了。 好几人站出来,千恩万谢一番,捡起自己的珠宝。 白华正不知怎么办好,听黑子和侍卫对话中还提到阿郎,料想两人上头还有主人,忙道:“不知令主人是谁?” 他打定主意,哪怕奉上银子,也得把这瘟神送走,免得把周征和绿豆得罪了。 黑子怎会看不出他惧怕绿豆,安慰道:“掌柜的别怕,凡事有敝主做主呢。” 白华泪奔,你们住店的,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开店的,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气,道:“客官太多事了些,让那绿豆搜查一番,不就没事了吗?现在事情越闹越大,看来只有令主能了结了。” 看来只有把你们主仆拿下,交给周征,再送上一大笔银子,才能平息周征的怒火了。至于绿豆,只怕还要搭上两个美貌少女,他刚才可是挨了好几个耳光,这火没那么容易消呢。 第766章 前倨后恭 感谢forever0808投月票。 一块晶莹剔透的洋脂玉佩在灯光下发出柔和的光,玉佩采用复杂工艺,一面雕刻一洼碧水,当中一株含苞欲放的莲花,亭亭玉立;一面雕刻一位仕女,美丽绝纶,舒展衣袖,似欲飞向天边的圆月,两面互透,又层次分明。 这块玉佩,定然价值不菲。 周征脸色数变,道:“还请告知,令主是谁。” 他语气温和很多,肩头微塌,再不复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而是把玉佩的主人放到可以论交的地位。当然,在没有从黑子嘴里听到那一位的封爵之前,他是不会承认那位无上的存在居然会亲临扬州城的。 黑子收起玉佩,道:“周州牧不认得此玉佩?” 绿豆看情形不对,闹不好,自己几个耳光白挨了,又气又急,道:“我家阿郎怎会识得这块玉佩?” 眼看玉佩被黑子拢在掌心,周征脑中电光火石般想起一件事。当年,他接诏到扬州为州牧,曾按例进宫谢恩,然后去拜见大将军霍光,这块玉佩,当时好象是挂在霍大将军腰际?他到扬州后,派人往京城送礼,霍大将军的礼尤其丰厚。 前年,霍大将军退隐,他好生惶恐,派心腹到大将军府,请大管家讨教。心腹写信说,当时刚好一辆黑色平顶马车驶出府门,大管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意味深长看马车一眼,心腹一打听,才知马车里坐的竟是霍夫人,在娘家用完膳,准备回夫家呢。 那时,程墨是丞相,不仅在他送礼的名单中,还是最重要的几位之首。他接到信后,回信让心腹想办法搭上霍书涵这条线,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现在程墨已是北安王,霍夫人成了霍王妃,更难接近。 他霍地起身,道:“不知可否借玉佩一观?” 他得仔细瞧瞧,是否当时霍光腰间那一块,如果来的是北安王程墨,有老丈人心爱的玉佩,就不足为怪了。 黑子冷冷道:“你没猜错。” 周征心头一惊,道:“你知道我猜的是谁?” 缩在大堂角落的白华见形势逆转,大奇,望向黑子的目光充满敬畏,没想到啊,周州牧也有看人脸色的一天。这位客人的来头得有多大? 黑子道:“这块玉佩是霍大将军心爱之物,去年我家阿郎随口赞了一句雕工不错,霍大将军便送给我家阿郎了。我家阿郎不愿夺人所好,没收。第二天,吕三亲自登门,恭恭敬敬奉上这块玉佩,一定要我家阿郎收下。” 也就是说,玉佩确实是他看到那一块。 周征目芒暴涨,大将军府的管事姓吕,可不知名叫什么,他的心腹每次去送年节礼,都得送这位吕大管家一份礼物,把自己放得很低,再三奉承。可这位吕大管家,在眼前这个男子嘴里,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吕三。 周征突然朝黑子的手作揖,把白华、绿豆以及众差役惊呆了,周州牧也会行礼作揖吗?而且是对一个下人。 黑子站着不动,任他行礼,待他行礼毕,转身就走。 周征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陪着笑脸,讨好地道:“不知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郎君是尊称,相当于明清时代的老爷。周征是官,黑子只是程墨的侍卫,可当不起郎君的称呼。 白华、绿豆以及众差役石化,州牧脸变得好快。 程墨依然身着靓蓝燕居常服,懒懒倚在椅上,像入睡了。门外响起黑子不耐烦的声音:“等着。” 接着是周征谄媚的声音:“是是是,麻烦郎君通报一声。” 随后,黑子朗声道:“阿郎,周州牧来了。” 房门虚掩,周征眼角余光瞟进去,只见到一张紫檀木的屏风,别的什么也没瞧见。 程墨没吱声,阿飞应道:“进来吧。” 周征不敢多看,一进门便行礼,道:“下官见过北安王。” 程墨心情很不好。他之所以让黑子拿腰间的玉佩去叫人,而不是吩咐黑子出示北安王府的腰牌,便是想考证一下,周征是否认得这块玉佩。如果霍光任命周征为扬州州牧时,确实是任人唯贤,那么周征不会认得这块玉佩,不会乖乖过来。 他是仗着有霍光撑腰,才横行不法,连御史都敢下毒手吗? 椅中俊朗的青年让人一见难忘,可他仿佛睡着了。想到绿豆狐假虎威,闹得翡翠居鸡飞狗跳,让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大大不快,以致让侍卫出手打发,周征心里惶恐,长揖到地,道:“下官周征周士宏见过北安王。” 过了一会儿,程墨才抬眸看他,淡淡道:“周大人来了?” 没叫周征起身。 周征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不自觉颤抖,道:“是,下官不知王爷拨冗光临扬州,有失远迎,还望王爷勿怪。” “不敢。本王闲着没事,四处游玩,无意间来到扬州城,本拟游玩两天便回去。可是,周大人府上的管事好大的威风,半夜三更吵得本王睡不着,只好请周大人到此一叙了。周大人不会怪我吧?” 周征额头冷汗如雨下,滴进眼里,他不敢伸袖擦拭,道:“下官管教家奴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好个绿豆,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他一顿。周征心里发狠,却不想,是自己下的命令,绿豆等奴仆才会有持无恐。 程墨好象对他这句话还算满意,道:“周大人,坐吧。” “谢王爷。”周征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眼睛却飞快瞟了程墨一眼,暗中打量。他接诏离京时,程墨还没发迹,正在羽林卫中混日子,常常流连赌坊,因而未能当面见到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 只看一眼,他心中暗叹,果然名不虚传,这长相气质,难怪能成为霍大将军的女婿,他要是女子,也会一见倾心。 程墨感觉到一道视线飞快在自己脸上转了一转,心里更加不爽,冷冷道:“周大人要看本王的印鉴吗?” 官员有大印,亲王、异姓王同样有。 “不敢不敢,下官惶恐。”周征赶紧离座,一脸惶恐,再次长揖到地。 送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第776章 北安王的侍卫病了 阿飞几人仗着马快,在城中兜圈,确定后面没有追兵后,才回翡翠居,在离翡翠居不远的地方下马,把马藏好,再展开轻身功夫,回翡翠居。 翡翠居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建筑之一,虽在夜色中,也特别醒目。男子见他们跃进翡翠居的院墙,顿时傻眼了,救自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真是胆大包天,连翡翠居都敢抢。他被关在地牢几天,还不知道程墨来扬州城。 眼见白度跃上二楼庑廊,在二楼再往上跃,男子赶紧提醒:“这里是翡翠居。” 听这些人的口音,应该是外地人,可别误走误闯,自投罗网。翡翠居的东家沈三是周征的便宜大舅子,全扬州无人不知。 这人简直是话痨,白度烦死他了,提起他的腰带跃上三楼后,把他往地上一掼,道:“闭嘴。” 庑楼静悄悄的,只有丙字号房透出灯光,门口一左一右两个侍卫模样的人站岗,两人身板笔直,纹丝不动,让人望而生畏。这两人可不是州牧府那些草包一样,只会狐假虎威的家丁可比,男子刚要再劝,只见阿飞打横抱着周进,大步朝丙字号房走去。 东城闹市区寸土寸金,翡翠居原址花园占的面积很大,建筑面积反而要小一些,在原址建翡翠居,要以院子为单位地方不够,沈三又想建成全城最高的建筑,因而建了三层楼,每个房号有五六间房,有主房、厢房、耳房,全层都盖屋檐。现在整座楼只有丙字号房住了程墨,其他地方都静悄悄的,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男子见阿飞、白度几人来到门口,和站岗的点了点头,然后进去了,他目瞪口呆半天,怪叫一声。 茶已经喝完了,程墨倚在榻上看书,见阿飞抱周进进来,放下书,道:“怎么样?” 阿飞道:“阿郎,他伤得不轻,身上肋骨断了几根,虽然活着,但晕迷过去。得请大夫给他瞧瞧。” 练武的跌打多少会一些,在地牢中,阿飞就发现周进肋骨断了,一路上,他十分小心,怕碰到周进断了的肋骨,万一肋骨断折处扎进内脏,就没救了。 很快,白华被叫来,得知北安王的侍卫病了,要请城中最好的大夫。 北安王的侍卫岂是一般人。白华赶紧禀报沈三,沈三连夜出动,派家丁或是硬请,或是软磨,把城中稍有名气的大夫全请来,也不管这些大夫是医治什么的,除了诊治内脏的大夫、治跌打的大夫,连妇科、儿科的大夫都一古脑被拉上车,带到翡翠居。 不到半个时辰,翡翠居门外人喊马嘶,热闹非凡。那些远远窥探的豪富家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奔回去禀报自家主人。 周征追了半天,连阿飞等人的影子都没追到,懊恼地收兵回府,他正在训那个身形槐梧的管事,差役跑来报信,说北安王的侍卫病了,沈三正满城请大夫呢。 “北安王的侍卫病了?怎么病了?”周征有些起疑,这时间也太巧了些,能被北安王挑选为侍卫的人,定然武艺高强,哪会轻易病了? 差役道:“说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倒极有可能。京城的气候跟扬州完全不同,初到扬州不适应,也是合理。周征想了想,决定亲自去问候,顺便探探究竟。心腹道:“那几个蒙面人……” 要不要大索全城,顺便抢些财物? 周征明白他的意思,沉吟道:“北安王在城中,若是被他得知此事,怕是不妥。”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程墨撕破脸,他还没胆子跟这位平匈奴的英雄翻脸,更何况程墨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击不能致命,被程墨逃脱,他这官也就做到头了,说不定还会累及妻儿。蒙面人什么身份,从哪里来,没有查清楚之前,他没敢疑到程墨身上,程墨刚到扬州,和他没有冲突,而扬州城中仇视他的人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一个没有拿到盐引的豪富铤而走险呢。 心腹不甘心,道:“难道让他们扬长而去?” 周征也不甘心,可是眼前应付程墨是头等大事,他匆匆赶到翡翠居门口,对守在那里的班头道:“派些人去查那些商贾,重点查年初没有拿到盐引的几人。” 正月十五盐引的名额会下来,距今不过半个月,没有拿到盐引的盐商怀恨在心,极有可能找游侠儿劫了地牢,把周进劫走,想借周进之手对付他。周征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周进被劫,是个大大的祸害。他很后悔,若知周进被劫,就该听绿豆的,把周进淹死算了。他一想到绿豆,左右看看,没影儿,问:“绿豆呢?” 班头道:“天黑后就没瞧见他了,不知去哪里。” 绿豆是周进的心腹,说话比他管用得多,他可不敢乱说话,要是传到绿豆耳里,就遭了。 周征怒道:“打了他三十棍,就搁挑子了?给我找,找到看我不打死他。” 心腹赶紧去找人,少了绿豆这个强敌,周征依仗他的地方就多啦。 男子坐在庑廊地上,呆呆看着一大群大夫被驱赶上来,那些人大多半夜被沈三的家奴从被窝里抓起来,一个个衣裳不整,蓬头垢面,可人人带一个童儿,童儿肩上挎药箱。他们,都是大夫。 大夫们也看到他,可人人对他视而不见,直到白度走过来,道:“喂,过来。” 他傻傻跟在白度身后,进了中间那间豪华的房间,只见一个身着轻裘的俊朗青年倚在软榻上,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会被关在地牢?” 这青年看似随和,实质威严,让人只能仰视。 男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完自己因为不愿贱卖祖业,而被殴打,然后关进地牢,饱受惊吓和折磨。他很想把自己说得更惨一些,可不知为什么,在俊朗青年面前,不由自主的就说实话。 待他说完,旁边一人递过一张纸,一支笔,让他签字画押。 他签字画押的当口,有人进来禀报,周州牧来了,吓得他手一软,笔掉在地上。 第782章 行刺 感谢夏夜628投月票。 太平盛世,没有武将用武之地。武都尉手握骑兵,却无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免时常怨自己晚生三十年,要是早生三十年,定然追随冠军侯,把匈奴追进沙漠。他每天除了把兵士们操练得欲生欲死,便一个人喝闷酒,浊酒度数低,他酒量又大,喝个两三酝也不会醉,只是身上总有一股酒味挥之不去。 白度来的时候,他正在操练骑兵,让骑兵跑五十里,他则在操场等。得报北安王的信使来了,赶紧迎出来,见白度一身侍卫装束,哈哈大笑道:“外闻北安王大名,只是一直无缘拜见,没想到北安王竟会来吴越之地。” 白度微怔,这人喝醉了吧?他道:“武都尉何必遗憾,王爷特命某送来书信一封,或者武都尉看了信,便能圆了夙愿。” 程墨虽没有明说,但眼前的形势,侍卫们心里有数。 武都尉双手接过书信,拆开信,瞪大眼看了半天,一声不吭。 白度忍笑道:“武都尉,你拿反了。” 当兵的不认字很正常,认字才不正常好吧。武都尉不以拿倒信为耻,反以拿倒信为喜,哈哈笑道:“这字嘛,它不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不知王爷找我有什么事,白侍卫还是直说吧。” 他粗中有细,要不然也不可能积功升到都尉了,嘴上虽说没什么,却飞快把信拿正了,仔细验了信末的印鉴,确是程墨的信无疑。 白度笑道:“某奉命送信,别的一概不知。” 北安王怎么会跟一个侍卫说私密事?他这么说,武都尉深信不疑,抱拳道:“我这里都是大老粗,筐大的字不识一个,还请白侍卫帮帮忙,念念王爷的信。” 武人几乎没有识字,这是事实,也是常识,武都尉说得十分坦然。 白度推辞:“这怎么可以?” 军中有文书,显然这件事武都尉没想让文书掺和。他豪爽地道:“一事不妨二主,白侍卫就帮我这个忙嘛。”说着还挤挤眼睛,扬了扬手中的信。 白度顿时明白,这人先入为主,认为他同样不识字,这是在考较他呢。在跟随程墨之前,他还真的大字不识一个,可是程墨执着扫盲,程氏族学有私垫,请先生分批教府里的管事侍卫仆役婢女识字,只是要求识字,每人上两个月课,必须识三百个字,侍卫们常跟在程墨身边,受程墨熏陶,出了补习班,闲暇之时自学,识的可不止三百字,读信完全没问题。 白度道:“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过信,大声朗读起来。程墨的信写得通俗易懂,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让武都尉带五百兵入城缉拿周征。 周征是食俸二千石的官员,若无证据,不能随便缉拿,可是程墨信上并无说查明周征不法事,武都尉有些犹豫了。周征在扬州闹得天怒人怨,朝廷迟早会派钦差查缉,这个人是程墨吗?朝廷对扬州如此重视,派北安王这样的重臣过来? 白度把信还他,道:“武都尉,走吧。” 武都尉看白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心一横,道:“白侍卫稍等,待我召集部将。”有北安王的亲笔信在手,出了事,朝廷追究起来,自有北安王顶上。 程墨北击匈奴,一战而消除匈奴百余年来的隐患,消息传来,他羡慕得很,现在能为这位传说中的少年英雄办事,哪怕以拍会受拖累,他也甘愿。 一个时辰后,武都尉召集五百步兵,向扬州进发。 他手下越骑、步兵各半,到扬州缉拿周征,显然不适合出动骑兵,程墨才会让他带步兵。 周征得知程墨率先出手,翡翠居警戒线一箭之地,冷笑道:“他到底年轻,太天真了,以为这样就能防止游侠儿吗?” 游侠儿会飞檐走壁,一箭之地轻轻一跃即过,这一箭之地,岂能阻得了他们?老节陪笑道:“阿郎说得是。” 他现在努力扮演绿豆的角色,而绿豆,早就被周征忘了,一个奴隶,能逃到哪里去?定然是死了。再乖巧的奴隶也是奴隶,死了就死了,不算什么。周征现在全副精神放在无声无息杀掉程墨这件事上,别的全放在脑后。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照在花园的池子上,水面波光鳞鳞,要不是天气还冷,程墨很想去游泳。天气冷,转而想荡舟,把白华叫来一问,没有船只,只好作罢。 白华是生意人,鼻子比狗还灵,一早发现气氛不对,一向很和气的侍卫突然杀气腾腾起来,让人看了生畏。 不能泛舟,程墨干脆呆在屋里看书,阳光照过窗棂,洒在身上,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突然风声响,一柄长剑突兀地朝他胸口刺来。 没外人在的时候,程墨为图舒适,会让侍卫退到外面,谁愿意一举一动落在别人眼里?哪怕这人是贴身侍卫。 长剑来得迅疾,程墨感觉异常的时候,剑尖已离他胸口不足三寸。蒙面的刺客眼神冰冷,看程墨如看一个死人。 危急之际,程墨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一仰腰,带动椅子往后倒,椅背和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剑尖刺穿椅子。 程墨觉得大腿微微刺痛。 刺客一击不中,拨出长剑,挽了个剑花,刚要再刺第二次,门外站岗的黑子和同伴听到巨响,齐齐抢了进来,两人一见刺客,虎吼一声,冲了上去,一攻刺客胸腹,一护在程墨身前,道:“阿郎?” 程墨道:“我没事。”手一撑,从地上坐起。 听到他出声,两人松了口气,黑子道:“拿下。”一招空手夺白刃,夹手夺下刺客的长剑。同伴则一拳击在刺客后背。 游侠儿自负剑术惊人,只是行刺这种事,平生第一遭,一刺不中,未免心慌意乱,出了好大一个破绽,被侍卫击中后背,痛入骨髓,行动就慢了。 侍卫们听到程墨房里有动静,都冲了过来,幸亏程墨的房间宽敞,要不然人太多反而施展不开。 程墨见刺客跑不掉,从容从地上站起来,刚才实是凶险。 第792章 不情之请 再好吃的肉,程墨吃几口也就够了,现在的他,哪会馋肉,倒是少女眼巴巴地看着,待程墨吃完,把肉端下去,在厨房大口地吃。 程墨和老人闲谈几句,准备告辞,老人道:“听小郎君口音,不似本地人,不知小郎君何方人氏?” “来自京城。” “听说京城来了一位北安王,小郎君是跟随北安王一起来的么?”老人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程墨,不放过他一个细微的表情。 程墨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身上的左襟锦衣前襟、袖口、下摆都绣着精致的刺绣,走动间隐约露出雪白的绸裤,更让他鹤立鸡群的是,他身上的气质,上位者的气质,有别于一般的纨绔子弟。 就在程墨起身时,老人行大礼:“草民见过北安王。” 初见程墨,他以为是一个官家子弟,可当他看到依儿撤下的茶杯里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时,顿时明白程墨的身份。扬州没人习惯喝茶,只有来自京城的贵人,才有喝茶的习惯。喝茶,是贵族的特权,扬州的官吏还不够格。 程墨虚扶:“老人家起来吧。” 被认出来了,他也没有否认。 “王爷,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求王爷应允。”老人不肯起身,反而抓住程墨的袖子,急切道。 黑子真心看不过眼,谁没点难处,要是谁都像你,逮着我家阿郎就提要求,我家阿郎别的都不用做了,成天给你们伸张正义就好啦。 程墨见黑子一只腿迈进来,轻轻摇了摇头,对老人道:“老人家起来说话,能帮的,我一定帮。” 能不能帮,就看是不是原则问题了。 老人起身,请程墨坐下,道:“小女依儿今年十六岁了,前年许配给富商赵四的儿子为妾,说好今年秋天过门。没想到上个月赵小郎君病了,病情来势汹汹,眼看不活。赵家要小女过门冲喜,草民心疼女儿,不肯送女过去。赵家依仗家里豪富,送来聘礼,说后天接小女过门。” 普通百姓嫁女与官吏士绅为妾并不是十分丢人的事,反而能得一笔丰厚的聘礼,想必老人也做如此想,才会把女儿许配赵家。赵四原为盐商,周征到扬州后,没拿到盐引,不能染指盐场,只好做回老本行。 程墨道:“老人家要我如何帮你?” 老人道:“草民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翡翠居为伙计,勉强能糊口,女儿的亲事让草民担心得紧,还请王爷把小女收为婢女,求小女出火海。” 难怪要把女儿交给阿郎,敢情早有预谋啊。黑子觉得程墨被利用了,老大不高兴。 程墨把依儿叫过来,道:“你愿意嫁到赵家吗?” 既是冲喜,自然不用同房,若赵家儿子死了,她还可以再嫁,并不吃亏。 依然摇头道:“赵小郎得的是唠病。” 唠病会传染,嫁给唠病鬼,那跟死有什么差别? 程墨道:“这件事,我来处理吧。”叫过一个侍卫,吩咐道:“你去跟陈别驾说一声。” 待程墨告辞要离开时,依儿手挎小包袱,跟在后面。 程墨道:“回去吧。” “不行,我不欠你人情,在你府上为婢三年,再回家嫁人好了。”依儿固执得很。 黑子被扬州官吏豪富的“热情”弄得火大,没好气道:“要不,干脆嫁给我家阿郎得了。” “只要王爷肯可纳,我就敢嫁。”依儿胸脯挺得高高的,大眼睛水洼洼的,斜睨黑子,一副你家王爷敢纳我吗的神气。 黑子败退。 程墨正色道:“我过几天回京,你要在我府上为婢,是要随我进京,三年后自己回来吗?” 反正我是不会派人送你回扬州的。 依儿贝齿轻咬红唇,道:“自己回来就自己回来,难保我会怕了?” 这份勇气,就是现代女生也有所不及。程墨倒有些欣赏她了,把她提上马背,长笑道:“走吧。” 北安王带回一个少女!他还是好色的嘛。豪富们连夜挑选美女,按照沈氏和依儿的标准挑选。 翡翠居里,程墨问依儿:“难道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依儿昂然道:“怕什么,大不了我一匕首杀了你。”她从袖中拿出一支两寸来长的匕首给程墨看,开刃处寒芒闪闪,锋利异常。 “哪儿来的?” “赵家小郎君给我防身的。” 这位赵家子还真是脑残,程墨无语。 陈宜很快过来汇报,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赵四在府门口请罪,说是请罪,其实是想和程墨说上话,要是知道依儿入得了程墨的眼,他早双手奉上了。 “让他回去吧。” 陈宜并不意外,出来后把赵四叫到一边,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这么标致的女子,不早送上来,要给自己儿子冲喜,你是脑袋让驴踢了吗? 赵四连声称是,可不敢说在他看来,依儿既不妖娆,又不温顺,脾气还不好,要不是儿子自己看上,非要纳她为妾,自己怎会为儿子给她下聘礼?谁知道北安王就看上这样的女子了呢。 程墨沐浴完,趿着鞋走出来,依儿已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藕臂,道:“可要煮水泡茶?” 游玩都能带茶,可见这人喜欢喝茶,无茶不欢了。 程墨往软榻一靠,道:“上茶具,我自己烹茶。” “茶具还有讲究?你们富贵人家可真麻烦。”小姑娘说着,不当自己是外人,端来茶具,放下后,就在旁边看着,那意思,是要看程墨如何泡茶了。 程墨道:“我这泡茶法是自创的,要学,得收费。” “从我月例里扣。”小姑娘大方地道:“你给月例吗” “不给。”程墨干脆利落道:“你请我帮忙,还没给劳务费呢。” 劳务费是什么,依儿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手托下巴,一眼不眨看着程墨泡茶,待茶香弥漫时,小声央求:“我能喝吗?” 程墨逗她:“一片茶叶五两银子,你等会数数我放多少茶叶。你要喝茶也可以,茶钱我们分摊。” “五两银子!”依儿叫道:“你就这样喝掉?”真够败家的。 第799章 趁乱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饭,先哄孩子们去睡觉,然后程墨和诸女在厢房坐下说话。 霍书涵坐在桌边煮水烹茶,家的氛围弥漫在茶香中。从围坐一起吃饭,到围坐一起喝茶,熟悉的温馨让程墨喉头发酸,这才是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 女人们叽叽喳喳说的大多是琐事,可人人脸上神彩飞扬,对程墨带一个少女回家,除了最初表现好奇之外,再没人说什么。 一泡茶喝得没有茶色时,霍书涵闲闲道:“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少女只是中人之姿,又不懂规矩,她不明白程墨为什么会带回家。 程墨明白诸女皆有疑惑,依儿长得不错,可跟眼前这些倾国倾城的祸水相比,还是差了好大一截,又是小门小户的百姓,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一言一行完全出自天性,在她们眼里就成了野蛮啦。 于是,程墨讲了一个凄惨的逼婚故事,把几个女人听得眼泪洼洼,赵雨菲最是心软,唏嘘一番,道:“三年后她回扬州,会不会再被逼婚?” 苏妙华凤眼圆瞪,道:“这富商太可恶了,一个小小商贾,也敢如此无法无天。” 大小姐脾气发作,大有派几个人,把赵四砍成两段的意思。程墨道:“她上有老父,下有亲弟,也是没办法的事。” 霍书涵意味深长看了程墨一眼,换了一泡茶。 苏妙华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道:“这姑娘就交给我了,我收她为徒,教她武艺,看以后谁敢欺负她。” 还是算了吧,你一人高来高去,我们就受不了了。诸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齐齐反对。顾盼儿道:“不如我教她琴艺。” 这个主意好,程墨把依儿叫来,让她以后跟顾盼儿,顺便学琴,没想到依儿坚决拒绝,道:“我要跟王爷。” 诸女没见过这么奇葩的人,兴趣都被提起来了,顾盼儿笑吟吟地劝,力数学会琴棋书画的各种好处,苏妙华力劝她跟自己学武,房中热闹非凡。 这些人要是安有好心才有鬼了。程墨不想再听,起身走出来。 霍书涵跟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道:“周进遇袭,我们都担心得紧,幸好你没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她们看来,此次扬州行,比去草原还危险,程墨平匈奴,可是带了十五万大军的,战场上各出本事厮杀,却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机阴谋。 程墨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两人相拥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缺了一小角的下弦月,良久没有说话。这一晚,程墨歇在霍书涵房中,恩爱自不必提。 依儿还是被安排在书房,跟锦儿一块儿做事了。 荆州王府书房,刘泽把一封写好的奏折给长子刘干看,道:“你进京后,须用心笼络这些人,只要把他们笼络住了,大事就成了一半,再一个,还须如此这般。” 这是一封请求让长子刘干进京觐见的奏折。 荆州距京城遥远,传递消息不易,他为藩王,不能离开封地。他可不是刘勇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没有成事之前,不会为人诟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长子长住京城,为他造势。 刘干深知事关重大,只要父亲能坐上那个位子,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他焉能不尽力? “父王放心,儿一定不负所托。” 这件事不容易,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再难的事,也有人做成,不是么。刘干信心满满,只要有一天能坐上那个位子,此时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这父子俩脑洞开得可真够大。刘泽年近四旬,比刘询年长一倍,刘询怎么着也不会立他为太子,何况刘询已有两个亲儿子,哪怕脑袋被门夹了,也不会放着亲儿子不立,而立年长自己一倍的宗室为太子啊。 可刘泽还是努力朝宝座进发,义无反顾。 放宫人出宫婚配的消息一出,朝臣们反应热烈,有上奏折说刘询是千古明君的,更多的是忙着探听放出什么宫人,在宫中稍有点权势的宫人,几乎被内定了,诰命夫人们找借口进宫,就为了让这些宫人花落自己家。 这些,都是人脉啊。 霍书涵也在张罗,程墨道:“不必。” “不必?”霍书涵是聪明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以夫君和皇帝的交情,何用在家里供一尊神? 她很快放弃这个打算。 建章宫年过二十五岁的宫人有很多,不管职位高低,一律放出去,消息一出,宫中顿时忙碌起来,很多宫人依依不舍,互相道别,平时有序的宫阙,不免略显散乱。 许平君理解她们的感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们去。 刘奭放学后,依然蹦蹦跳跳,边走边玩,身后的宫人有些心不在焉,这一次放出去的人有点多,空出来的职位自然需要有人补上去,不知有没有她的份? 这一疏神,就没注意刘奭跑得不知去向。 前面拐角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宫人,笑吟吟朝刘奭招手:“皇子这边来,我这里有好吃的。” 她的笑容像甜甜的糖霜,刘奭乖乖走了过去,道:“好吃的在哪里?” “奴婢放在前面的凳子上,我们一起去拿。” “好。” 宫人牵了刘奭的手,三拐四拐,来到偏僻的角落。刘奭还在问:“点心在哪里?”丝毫没注意前面一个池塘,几片冒出水面的小小莲叶嫩绿嫩绿的。 宫人把刘奭带到水塘边,笑容不减,道:“点心就在里啊。” 话音未落,用力一推,刘奭小小的身子掉了下去,咚的一声,溅出一片小小的水花。 宫人敛了笑,快步离开了。 那个送刘奭上学的宫人回过神,发现刘奭不见了,以为他跑在前面,一边低声呼唤,一边快步朝前走,以为很快能追上他,可顺着往日走的甬道,走了一刻钟,还是不见人影,不禁心里发慌,道:“皇子,您去哪了,快出来。” 程墨奉召进宫,到宣室殿这条路是走惯了的,刚走到一半,突然东北角人影一闪,似乎有人从屋檐上飞过。 敢在皇宫施展轻身功夫,那是找死啊。程墨好奇心起,决定去看是哪个嫌命长的家伙,先不去宣室殿,折而向东北方向。 第802章 杀人灭口 华家父女一番交锋,最后华锦儿被镇压,不情不愿跟随父母回自家小院。 依儿目送华锦儿鬼哭狼嚎被押回去,笑得跟小狐狸似的,追着华锦儿的背影喊:“锦儿不用担心,阿郎有我照顾呢。” “呸。我就是担心你不怀好意才不愿回去的。”华锦儿腹诽,直翻白眼,被岳氏攥住手腕,脚不点地地去了。 依儿返身入内,笑得跟朵花似的,道:“阿郎可要吃点心?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新鲜点心。” 取来点心,又讨好地问:“阿郎可要喝茶,我把茶具端来可好?” 程墨斜睨她一眼,她赶紧低头出去。 江俊悄无声息出现在院子里,程墨道:“进来吧。” “诺。” 江俊闪身进来,门随即被掩上。 “王爷,殿下遇袭那天下午,经过附近几个宫门的宫人一共有四十三人,属下和兄弟们分别跟踪这四十三人的去向,可以确定其中三十四人没有问题。剩下九人,还在跟踪中。”江俊把一份名单呈上。 所谓没有问题,是这三十四人或是寄宿在京城中的亲戚家,或是出城回老家。在宫中日久,谁没有积攒一份体己?就是在京中买座小院子落脚,再在京中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也没有问题。 刘询好人做到底,放她们携带行李出宫,还为她们落籍,她们想成为天子脚下的良民,也是可以的。 有些人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人,没想到还有出宫的一天,一出宫门,立即雇了车马,出城回家。 而那可疑的九人,自是去了朝臣的府邸。 程墨看了名单,道:“出城的不必理会,留在城中的分派人手跟踪。” 江俊有些意外,道:“有十一人虽然留在京城,却有五人是京城人氏,出宫即回家,其余六人住在客栈中,想必这两天就会回家。” 程墨道:“宫人选自百姓,这些人原本没有谋害皇长子的理由,可事情不是发生了吗?在没有线索出现之前,谁能保证凶手不在这些人中?若不是此次放出宫的宫人太多,我们人手不足,我定然是要一一跟踪查证的。” 不找出对刘奭下手的真凶,不要说刘询不放心,程墨也会不放心。放宫人出宫后,司隶校尉的行动便开始了。 江俊想了想,道:“王爷说得是,属下以为只有朝中的大人们敢对殿下下手,却没想到除了身在朝中的大人们,还有一些人隐在暗处。” 不是谁都敢把刘奭推下水,而敢这么做的人,背景一定不简单。江俊很快离开书房,消失了,接着,留在京中的二十个宫人,都受到严密监视。 这时,城东一座两进院落的府邸中,一个长相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和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说话,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欣长,坐着几乎和中年男子齐高。 女子道:“没想到功败垂成,反而被驱出宫,真是惭愧。” 这个女子,正是哄骗刘奭有点心吃,带他到池塘,趁四周无人,把他推下池塘的那个宫人。说起昨天的事,她不免懊恼。本来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好死不死,北安王竟然在那时进宫,而且别的地方不去,竟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更离奇的是,他怎么会知道刘奭掉在水中,而把他救起呢? 中年男子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来刘询子嗣不该绝。” 他们本来计划先弄死刘奭,再想办法弄死刘章,这样,刘询便断了子嗣。现在一击不中,想再下手就难了。 女子见他没有怪责自的意思,脸色稍霁,道:“陛下心也够狠的,竟不分青红皂白,全都把我们放出来。” 做这件事之前,她不仅让人望风,确保池塘附近没有人,更是找好替死鬼,把自己摘出来,要不然她不会答应这件事。现在倒好,刘询问都没问一声,全都放了,他博了个仁君的好名声,可自己怎么办? 宫人在宫里生活久了,对外面的生活很是不适应。 中年男子略一沉吟,道:“祖娘子若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妨在这里住下。” 姓祖的宫人欢喜道:“如此甚好。” 若是知道会失了生存之本,哪怕中年男子出再多的价码,她也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中年男子亲自为她安排住处,让她稍为满意,觉得眼前这人还不错。可在吃了婢女送到房中的丰盛菜肴后,她却疼得满地打滚,口吐鲜血而亡,临死时,她才明白,不该来找中年男子,可是已经迟了。 中年男子直到她咽气才出现,吩咐心腹家奴,扔到乱葬岗。 做完这一切,他便去小妾房中歇宿。小妾见他兴致极好,不免打叠起精神,用心服侍,很快房中响起欢好的声音。 两进的院子笼罩在夜里中,家丁们都进入梦乡,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人从屋檐上如大鸟般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丞相少史范怆杀了一个姓祖的宫人?那宫人的尸体现在哪里?”程墨得到禀报,目光沉沉。 范怆在丞相少史的任上不到三个月。他是新科进士,中举后被破格录取进丞相公庑,成为食俸三百石的丞相少史。 这样的起点,比大多数进士要高。 录取他的是丙吉,难道说,丙吉有异心? “查范怆的生平。” “诺。王爷,要不要把宫人的尸体弄来?” “不要了,殿下年幼,别吓着她。画这个宫人的画像呈上来吧。” 江俊为难地道:“属下不会丹青。” 能写自己名字就不错了,哪会画画啊。江俊想到程墨安排他们轮流去程氏族学扫盲,而自己却不时找借口不去,就觉得羞愧,总以为一介武夫,不用读书,这不是用得上了嘛。 江俊正准备挨训,就听程墨道:“把年先生叫来。” 年先生是府中的帐房,理得一手好帐。这人是霍书涵带来的陪嫁,随同霍书涵到北安王府,一来便被任命为帐房的管事,原来的帐房管事各种不服,可不到三天,却一改旧态,对这位年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803章 古怪 感谢edwardliujun投月票。 一个宫人装束的女子跃然纸上,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姣好,一双长眉让人一见难忘。 许平君看着画像良久,摇了摇头,道:“没见过。” 宫中千余宫人,她不可能人人都见过。她虽贵为皇后,却一向俭仆,身边只有十多个宫人服侍,余下的便是在建章宫做洒扫粗活的。 一些宫人见了觉得面善也是有的,却从没见过这个宫人。 宫人都放出去了,上哪找认识这个宫人的人?既不知她的身份,又从何查起?许平君越想越是担心,道:“大哥,你看接下来……” “娘娘不必担心,交给臣就是。”程墨道:“这人虽然身死,倒还留下线索。” “留下线索就好。这人,确实该死。”许平君恨恨道,对她的孩儿下手,死有余辜。 程墨离开建章宫,也不去宣室殿喝茶,直奔丞相公庑而来。这里曾是他办公的地方,可以说熟门熟路。 门子见他来了,陪笑道:“王爷,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以前必先封侯才能为拜相,正所谓封侯拜相,后来条件变宽了,可以先拜相再封侯,眼前这位却是牛人,不仅封侯拜相,还由相及王。他难得到丞相公庑一趟,不上紧拍拍马屁哪行呢。 程墨道:“通报一声。” 丙吉正在处理公务,面前摊开一份奏折看得眉头皱成川字型,得报程墨来了,赶紧合上奏折,迎了出来,脚刚迈出门槛,脸上已露出笑容。 “王爷里面请。” “丙丞相请。” 两人见了礼,并没客套,携手往里面走,分宾语坐下,程墨开门见山道:“请丞相屏退左右。” 这是有要事相谈了。丙吉一挥手,侍候的小厮退了出去。 程墨压低声音道:“陛下登基四年了,皇长子已经四岁,皇次子也二岁了,不知丙丞相可曾想过,上奏折请立太子?” 丙吉脸色凝重,道:“王爷,立太子乃是国本。” 他不明白程墨今天吃错什么药,莫名其妙跑来说这番话。 “对啊,所以才应该请立。陛下已经二十二岁了。” “二十二岁!”丙吉被口水呛了,连声咳嗽,你也知道皇帝今年只有二十二岁啊。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就急着早早立下继承人,这是有病呢,还是有病呢? 程墨眨了眨眼,道:“对啊,已经不小了。” “据老夫所知,王爷比陛下还年长一岁。”丙吉实在不能忍了,北安王到底吃错什么病了,大白天跑来胡言乱语。 程墨脸不红,心不跳,道:“本王安能跟陛下相比。” “……”丙吉无语,你这样欺负老实人,真的好吗? “本王刚从扬州回京,听说京中新出一个才子,名叫沈怆,字沧海,不知丙丞相可听过沈沧海其人?”程墨今天来,主要的目的是了解丙吉知不知道沈怆的所作所为,这人,可是丙吉看中的。 试探完,程墨进入正题。 “沈沧海?下官倒有些印象,经吏写得不错,人也谦逊有礼。不知王爷怎么会记住这个人?”丙吉毫不掩饰对沈怆的欣赏,同时奇怪程墨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个人。要知道能让程墨这位北安王记在心里,特地过来问一声的人,肯定不简单。 程墨淡淡一笑,道:“偶然听人提起,说这人口才极是了得。” 丙吉讶然道:“他在下官面前倒规矩得很。” 那当然,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当朝丞相面前夸夸其谈。也就程墨例外,他对丙吉有举荐之恩,爵位又远在丙吉之上。 丙吉除了知道沈怆老家在荆州郊外,三代良民之外,别的并不太了解。 参加科举,要报祖上三代的名讳,身家清白才能参加,丙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 程墨从丞相公庑出来,又去选宫人的各处转转,一片莺莺燕燕,看不出什么。回府,江俊早在书房外候着,见他回来,随他进书房,道:“王爷,沈怆出身贫寒,可是他在京城却有一个两进的院子,属下查过,院子记在他名下。” 丞相少史只是一个食俸三百石的小官,虽说在丞相公庑上班,为丞相属官,能上下其手,但他到任不到三个月,再能贪,也无法贪到足够在京城买下两进院子的银子。任何朝代,京城的房子,都贵得惊人。何况这所院子在他进京后前两天,已记在他名下。 他家里贫寒,是万万支付不起的。 没有古怪才是怪事。 “可查到原先的主人是谁?” 很快,一个矮小的男子被叫来,京城口音,见了程墨,那叫一个激动:“王爷,您就是北安王哪?小的在梦中见过您好几回,您比小的梦中还要英俊得多。” 程墨翻了个白眼,斜斜睁了江俊一眼。 江俊脸一板,沉声道:“秋老儿,王爷驾前,不得胡言乱语。” “买我老院子的是谁?王爷,小的哪知道啊,”名叫秋老儿的男子道:“人牙子带来的人,小的拿了银票,把房契给他就是,哪管那么多。” 想到那个棒槌多付一成银子,秋老儿就笑得跟贪吃了油的老鼠似的。 江俊脸一沉,道:“你要不好好说话,先去大牢蹲三年,三年后我再来问你。” 眼前的青年凶神恶煞,那长得俊俏得不像话的北安王又不吱声,似乎也有把他送进大牢的意思,秋老儿很识相地道:“确实是人牙子带来的人,这人大概三十出头,眉头好大一颗痣,小的看他一口外地口音,故意提价,他并没有还价。” 一个眉心长痣的男子。 沈怆不要说眉心,脸上一颗小痣也没有。 是谁在他还没到京时,买下闹中取静的一所院子等他入住? 沈怆成为丞相少史后,没有接妻子进京,而是买了两房妾侍,他的后院,便只有这两个少女。 他刚从一个候选宫人家里回来,那个女孩儿今年十四岁,长得清雅脱俗,可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只用二两银子,一个承诺,就让这个女孩儿答应进宫后成为他的内应。 哼着小调儿,走进巷弄,眼前一黑,一条麻布罩头而下,随即身子腾空而起。他被人提起来,扛在肩上。 第804章 奇葩吃货 沈怆想呼救,刚发出一个音节,后脑剧痛,就此晕了过去。 依儿看着站在桌边练字的程墨,几次想进去,又几次把迈进门槛的一只脚,缩了回来。霍夫人说过,在书房侍候可以,不能打扰阿郎,自己送点心进去,算不算打扰呢? 她纠结得不行,手里一盘冒着热气的玫瑰糕渐渐凉了,还在那里纠结呢,根本没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两步来到廊下,叫了一声:“王爷。”不等程墨应声,就进去了,肩上的麻袋差点儿把依儿手里的漆盘撞掉在地。 “谁?”依儿大怒。 却见程墨抬头道:“来了?”放下笔走了过来。 江俊把麻袋丢在地上,转身关上门,依儿要不是脑袋缩得快,鼻子就被夹了。 麻袋扯开,沈怆骨碌碌滚出来,一盆冷水泼下去,沈怆悠悠醒过来,看清眼前两个人,眼睛定在程墨脸上,道:“北安王?你为国之栋梁,为何要掳朝廷官员?” 这货还挺会倒打一把,程墨在椅上坐了,闲闲喝茶,几案上放着两碟子点心,正是依儿刚才端来,一直没敢送进来的那两碟,淡淡道:“你认识我?” “北安王大名如雷贯耳,天下谁不认识?”沈怆心里一片冰凉,嘴上却不肯服输。程墨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眼前的青年俊朗非凡,没有刻意做作,上位身的威压便让人胆颤,这样的人物,除了传说中的北安王,难道还有第二人? 程墨笑了笑,不置可否。 江俊已一脚踢在沈怆腰眼,踢得他痛哼一声,怒目而视。 “说,为何杀死姓祖的宫人,抛尸乱葬岗。” 江俊心头暗惊,面上却不肯承认,狠狠瞪着江俊,道:“不要血口喷人。” “不说是吧?我有千百种手段让你说。”江俊一只脚踏在沈怆胸口,碾了碾。沈怆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心跳几乎停止,刚缓过一口气,大力又袭来,如此四五次。 室中茶香弥漫,程墨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喝完茶,又拿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皱眉道:“依儿怎么做事的,玫瑰糕凉了还送来?” 玫瑰糕暗红色的馅料在灯光下闪着光,香气钻进鼻子,沈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听说满京城就数北安王府的玫瑰糕做得最好,比素芳斋还要好吃。张榜后,他和同年喝完酒回来,路过素芳斋,曾去买了几块,一进嘴,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那玫瑰糕的色泽可没有程墨手里这一块诱人。 再听到程墨的抱怨,他除了此人真是纨绔的念头之外,只有无语了。谁能买到素芳斋冒着热气的玫瑰糕? 程墨感觉到地上投来的渴望视线,笑了笑,道:“想吃玫瑰糕容易,只要你肯招,临死前,我准你吃一盘。” 沈怆心里打了个突,这么说,自己是活不了了? “快说!”江俊又是一脚。 又一股大力袭来,待这股大力过去,沈怆道:“先给我一块玫瑰糕。” 他豁出去了,反正今天活不成啦。 一块玫瑰糕丢在他胸口,江俊踏出来的鞋印上,他一手捧起玫瑰糕,一手撑起身子,先放在口鼻,闻了闻,再轻轻咬一口,那虔诚的样子,看得江俊一怔一怔的,不过一块玫瑰糕,至于吗? 玫瑰糕,不是用玫瑰花瓣做的,而是用红豆做馅。程墨喜欢红豆馅的柔软香气,自前世至今,一直喜欢吃这款甜食,没想到因为他的穿越,把玫瑰糕带到这个时代,成为京城以至帝国最负盛名的点心。 一块玫瑰糕吃完,沈怆犹自不舍地舔手指头,直到把指尖舔得没半点甜味,才在身上擦了擦手,道:“王爷,下官出身农家,父母十年前去世,妻子在家务农,靠两亩薄田支撑下官读书。 下官没有门路,找不到举荐下官之人,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中才能出仕了,妻子每日漫骂,日子实是难过。亏得王爷上书请求陛下行科举,招揽天下英才,下官才有出头之日。下官这里拜谢。” 他郑重行了一礼。 程墨受了他的礼。 “下官中了举人后,正在为赴京的路费发愁,没想到有一人找到下官,说只要下官中举后投靠,进京的路费由他负责,就是在京城的花销也由他一力承担,哪怕今年不能中举,三年后再考,这三年的花费,也是他掏腰包。” 这是要长期投资啊。联想到沈怆还没进京,便有人在京中买下一所两进的院落,供他进京后居住,程墨道:“是谁?”心里却明白,定然是那个眉心有痣的男子。 “此人姓名下官不知,他让下官叫他来三儿,他自称只是某一世家的走狗。”沈怆苦笑道。 江俊又要碾压,被程墨用眼神阻止。 程墨早就猜到,定然是接近皇权的人,这样的人,岂没有走狗随从为其做事,哪会轻易现身?他道:“来三儿住在哪里?” “就在下官府邸后面,和下官只隔一道院墙。” 这是就近监视的节奏了。 江俊飞身而出,一道身影很快隐入黑夜中。 沈怆又看着几案上的玫瑰糕咽口水。程墨真没想到这货在江俊一脚毙命的威胁下宁死不屈,却为了几块玫瑰糕投敌叛变,这样的吃货,实在奇葩。 “拿去吧。” “谢王爷。” 沈怆屈起手臂,把一碟子玫瑰糕护在怀里,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吃着。 程墨道:“放心大胆地吃吧,厨房还有。”喊依儿:“再拿几碟玫瑰糕来。”又给他倒了杯茶。 “谢王爷。”沈怆眼眶都红了,道:“下官临死前,能吃到北安王府的玫瑰糕,死也瞑目了。” “……”程墨无语。 依儿端了四碟子玫瑰糕进来,道:“阿郎,只是微温了。” 小妮子牢牢记着,程墨最爱吃的是冒着热气的玫瑰糕,刚才去厨房取糕,见灶上已熄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厨子骂了一顿。 厨子也很委屈,他只负责给几位主人做玫瑰糕,可几位主人吃得少,总不能一天到晚做个不停,保证随时都有出炉的玫瑰糕供应吧?那得多浪费啊。 第805章 怨谁 两碟子玫瑰糕吃完,沈怆又眼巴巴地望着程墨。 程墨笑道:“让你做个饱死鬼又有何妨。”吩咐依儿再取几碟玫瑰糕来。 再次端玫瑰糕进来,依儿没有退出去。 沈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吃世间美味,咽下一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再接着咬一口。 依儿看得眼都直了,这也太恶心了,她想打掉这人手里的玫瑰糕,程墨摇了摇头,让她磨墨,接着练字。 沈怆吃到第十五碟点心时,江俊回来了,肩上扛一个麻袋,用力一抖,滚出一个嘴塞白布的男子,灯光下看得清楚,左边眉毛稀疏,正中有一颗蚊子那么大的痣。 来三儿看清眼前的情景,快气疯了,他好端端在房里睡觉,却被人扯下犊鼻裤塞进嘴里,套进麻袋,扛到这儿,到了才发现,沈怆也在。 “沈怆,你出卖我?!”他怒极,连字也不叫了,直呼沈怆的名。 来三儿被捉来,沈怆并不意外,摸着饱胀的肚子,打了个饱嗝,道:“我知道的都招了,你也招了吧。” “你这个软骨头,都招什么了?”来三儿又气又怒,想把他杀了,可惜不得自由。 程墨道:“来三儿,你幕后的主指是谁,为何要谋害皇长子?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呵呵……”来三儿冷笑。 沈怆不甘,道:“他不用死,我怎么活不成?” “因为你笨呗。”来三儿悲愤:“你要招了,哪里还活得成?” 程墨递了个眼色过去,江俊笑眯眯道:“那是他,你要是招,肯定能活,不招嘛,也能活,我家阿郎会让你活得有滋有味的。” 他阴森森的话,让沈怆打个寒颤,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有时候活着,比死难多了,他虽然要死,但临死之前能满足心愿,死了也值。 不知江俊点了来三儿哪里,来三儿只觉浑身像有千万只小虫子在蠕动啃咬,又痒又痛。他狰狞的表情吓坏了依儿,情不自禁退了一步,躲到程墨身后。 程墨换了茶,道:“依儿,再取两碟玫瑰糕来。” “哎。”依儿应了一声,飞一般跑出去。 茶香再次弥漫,程墨端起杯,优雅地放在唇边喝了一口,道:“第一次,半个时辰后给他解穴,让他歇一个时辰,第二次,一个时辰后给他解穴。” “诺。” “你是谁?”来三儿眼珠子快凸出来了。 沈怆心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北安王。”现在他可不敢吱声,万一江俊也给他来这么一下,让他痛死,他就太冤了,趁程墨没注意,多活一刻钟也是好的。 程墨斜倚软榻,好整以暇看来三儿痛苦万分,像看戏似的,要是再来一袋瓜子,就更惬意了。程墨觉得,很有必要让瓜子提前出现。他正想呢,依儿端玫瑰糕来了,放下碟子,赶紧退了出去。 沈怆又对着玫瑰糕咽口水,不过程墨没理他,自顾自拿起一块,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饶有趣味地欣赏来三儿痛苦的表情。 来三儿痛得满地打滚。 江俊嘴角抽了抽,阿郎什么时候有这恶趣味? 半个时辰一息没少,江俊为沈怆解穴时,他汗出如浆,像从水里捞起来。 程墨满面春风,道:“歇一个时辰吧,休息好了,咱们再继续。” 看着眼前俊朗的青年云淡风轻,来三儿心底直冒凉气,什么样的人,才能这么狠,这么镇定?沈怆忍不住低声劝道:“你还是招了吧,招后痛痛快快地死。” “怂货!”来三儿怒斥,当初他真是瞎了眼,才找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怂货,不仅坏了主子的大事,也害得自己生不如死。他怒气填膺,恨少得生吃沈怆的肉,却忘了沈怆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真有骨气,怎会接受他的资助,听从他的命令? 程墨吃了一块玫瑰糕,再喝一杯茶,淡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有糕吃,你却只能受罪,做英雄,是要吃苦头的。” 沈怆嘻嘻地笑,颇为得意。刚才看来三儿受刑,他就庆幸自己识相了,要是不赶紧招,受这罪的可就是自己了。 来三儿低下头,过了半天,就在江俊要说一个时辰已到时,颓然道:“我说。” 沈怆被提了出去,他以为要被处死,依依不舍地看了几案上的玫瑰糕,直到视线再也瞧不到这一盘让他流口水的糕点。 来三儿“呸”了他一声,道:“我来自荆州,是荀放的家奴,遵照我家主人的吩咐行事,他让我交好沈怆这个怂货,给他钱财,让他为家主所用。唉,家主看走眼了啊。” 荆州并不只有沈怆一人中举,偏偏挑了这么一个软骨头,荀优的运气得有多差啊。 程墨心中一动,道:“你们可曾招揽过周进?” 沈怆是唯二出身寒门的进士,另一个是周进,以周进的风骨,怎会随便拿人家的钱财,成为人家的走狗?想来他在周进那里碰一鼻子灰了。 果然,来三儿道:“我也是放榜后才知道还有一个寒门人中举,是姓周没错。当时我曾去拜访他,想必他以为一朝中举,便可以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对我的好意全然没有好辞色。” 提起周进,来三儿眼中尽是恨意。 程墨道:“他给你难堪了?” “哼,他年轻气盛,以为中举,有多了不起,竟然把赶出来。我手里已经有沈怆这个怂货,也没多稀罕他,自然跟他成为陌路。” “真正有气节的人,怎会接受嗟来之食?自然是怂货软骨头,才会为金钱所诱。”程墨语气淡然,一语道破世间真理。 来三儿不答,心中却有无尽恨意,如果他不轻视周进出身寒门,对周进多用心,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了。 他早该想到,姓祖的宫人出手,不管成败,这条线都要掐断,自己也要换个地方。刘询大赦宫人,从原先的二十五岁以上放出宫婚配,到所有宫人全都放出去,还不足以引起他的警惕,落到程墨手里,又该怨谁? 第806章 招人 某间客栈内,和刘干密谈后,走出房间的荀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奇怪地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房间,那是这间客栈最好的房间。 敞开的门透出灯光,照在他脸上,面白无须,咋一看,还以为是宫里的内侍来到这里呢。荀优身上不缺挂件,可不知怎么回事,身上毛发稀少,唇上更是光洁溜溜,为这,没少被人嘲笑。 连续多天赶路,刘干着实累坏了,可接到刘询放宫人出宫的消息,还是很着急,他万万没有想到刘询会出这种笨招,筛选宫人,得费多大功夫,调训宫人,也得花费不少时间,这些天,亭台楼阁无数的皇宫,只住他们一家子,不害怕吗? 埋怨归埋怨,对策还是要想的,接到来三儿送来的消息,说沈怆已物色到一个女孩儿,会花大力气送她进宫,做为内应,他道:“远远不够。” 荀优深以为然。 刘奭、刘章不死,刘泽是半分希望也没有的,现在刘询已有防备,要下手更加艰难,不多找几个内应怎么行? 荀优回房刚吩咐小二烧水,刘干派人来请,道:“还请国相传令,查清楚此次没有被放出宫的宫人名单。” 他在冷水中泡了一下,头脑清醒了些,赶紧套上衣服,把荀优请过来,就为说这句话。没有放出宫的,是刘询夫妻俩的心腹,岂是刚进宫的宫人可比?这样的人若收买过来,刘奭、刘章必死无疑。 荀优眼睛亮了一下,道:“小王爷说得是,老夫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吩咐下去,很快,客栈外面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刘干算着到京的日子,道:“五更赶路。” 门外,侍卫应了一声,自去传令。这些天,哪天不是五更天赶路? 北安王府书房里,程墨道:“荀优是谁?” 来三儿道:“只要我说了,你就让我死一个痛快?”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只求速死,问出这句话时,脸色一片灰败。 “可以。” “你是谁?” “我是程墨。” “程墨?”来三儿怔了一下,这名子怎么这么耳熟?可很快便惊叫起来:“北安王?” 他早该想到的,眼前的青年俊朗非凡,放眼京城,除了京城第一美男子,有谁如此朗?可是他没招惹北安王,北安王为什么要针对他? “王爷为何要查宫人死亡之事?那可是放出宫的宫人。”来三儿不解地道,难道沈怆杀的那个姓祖的宫人,是北安王的相好不成? 程墨见他眼珠子乱转,哪里想到他脑子里的龌龊念头,道:“本王说给你一个痛快,自然会让你痛快地死,你尽可放心。” “那倒是。”如果北安王不能相信,天下还有谁可以相信?他道:“家主是荆州王的国相。” 藩王的丞相称国相,刘泽的国相便是荀优。今次随同刘干一起赴京城,以便就近为刘干谋划。 程墨脸色变了,难怪他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荀优荀子吟,乃是荆州名士,由荆州王刘泽举荐为国相,一般来说,只要藩王举荐,朝廷都会准。这个人能力如何程墨不清楚,可他的主子,却让程墨勃然变色。 难道对刘奭下黑手的是荆州王刘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来三儿神色有些得意,道:“好教王爷得知,国相深得荆州王敬重,怕不是您能撼动的。” “你威胁本王?”程墨笑了,道:“难道本王会怕一个小小国相?” 若程墨就藩,也会有自己的国相,国相在明代称为王府长史,是为王爷们背黑锅的专业人才。当然,荀优的作用可能不止于此,他还是刘泽的首席幕僚,得力助手。 来三儿道:“家主与一般国相不同。” “再不同,也只是国相。押下去。” 江俊提起他的衣领就走,来三儿道:“还请王爷让小的做一个饱死鬼。” 你不能偏心,沈怆吃得饱饱的去死,我却要饿着肚子,更要命的是,他只着外袍,稍一动弹便露出长满黑毛的大腿,这也太过分了。 程墨哪去理他,江俊更是脚步不停,把他提出去,关了起来,派人看守。关在他隔壁的,是沈怆,这会儿跟做梦似的,没想到竟会没死。 天亮后,两人被押到大牢囚禁起来,沈怆庆幸能活,来三儿却懊悔无比,早知道能活,何必招? 散朝后,刘询回到东殿,小陆子送上点心及茶具,水还没沸,程墨来了。 “大哥快坐。”程墨参见毕,刘询赶紧招呼他坐,道:“小陆子,拿好茶来。” 皇帝的茶,本就是万中挑一,他口中的好茶,更是总共只采摘几斤的顶级极品好茶。 “谢陛下。”程墨道谢坐下,见小陆子两个好大的黑眼圈,笑问:“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是老熟人,就不用掖着藏着了,小陆子苦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宫中放出千余人,一下子空了很多,到处静悄悄的,咱家胆子小……” 谁不知道皇宫乃是怨气深重之地,平时人多还不觉得怎样,现在一日之间遣散千余人,很多房屋宫殿都空了,宣室殿多是内侍,受影响少些,他还心惊胆战,何况皇后娘娘所居的建章宫,那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程墨细看刘询,见他神色如常,暗赞一声不愧为皇帝,果然心性沉稳。 小陆子见他看刘询,哭笑不得道:“王爷有所不知,陛下乃是天子,受神明庇护,岂是我等卑贱之人可比?自是百邪不侵了。” 程墨点头道:“说得是。是我太过无礼了。” 其实刘询也怕得厉害,不过是要安抚许平君,强自催眠自己,暗示自己不怕而已,昨夜许平君几次从梦中惊醒,一会儿说有人摸她的脚,一会儿说有人摸她的脸,吵得他也睡不着。 他老神在在道:“大哥担心朕,朕怎会不明白?” “是呢,要不陛下特地让奴才拿昨天刚送来的好茶。”小陆子讨好地笑,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却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奸滑。 “可惜选拨宫人总得一些时日。”程墨叹道。 这个程序关乎皇家威严,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寒喧完,水也沸了,程墨一边泡茶,一边进入正题:“陛下,找到第一条线索了。” 第827章 再行试探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谋反这种事,最好静悄悄地做,要是走漏消息,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这么大一件事,没有足够的准备,是办不到的,所以一般来说,在动手之前,一定有很多人知道,唯一瞒着的,只有皇位上那一位。 这几天,刘干先后跟几个对他热情万分的朝臣委婉地说出,其父有意染指皇位之事,并许以高官厚禄,几人虽然没有立即答复,却没有拒绝。 他哪里知道,这几人第一时间做出疏远他的决定,他给人家时间考虑,没有过府拜访,若是再次上门,肯定不得其门而入。 程墨跟刘询关系非同寻常,若能把他拉到已方阵营,影响深远,若是不能,也会立即暴露。刘干有点拿不准是不是现在和盘托出。 程墨不给他时间考虑,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他起身要走,刘干急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还怀疑人家,确实不太地道。 “贤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刘干扯住程墨的衣袖,程墨一阵恶寒,赶紧抽回袖子,坐下,道:“说。” “家父为荆州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唉,苦哇!”刘干先伸袖拭了拭没有半滴泪水的眼角,道:“自先帝在位时,便猜疑家父有不臣之心,及至陛下继位,对家父的猜疑更甚,家父迫不得已,为求活,只好……” 刘干点到为止,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程墨想问候他家里的女性,刘询亲政后,对藩王只有加恩安抚,赏赐更重,哪里猜疑刘泽了?分明是刘泽觊觎皇位,趁霍光退隐,刘询根基未稳,想谋夺皇位。 程墨脸色阴沉,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白眼狼,刘干却误会了,以为程墨被他说动,道:“贤弟也深有同感吧?若你不是霍大将军的女婿,想必陛下不会容你至今。” “我是陛下亲封的北安王。”程墨怒了,道:“说吧,你们要好做什么?”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谋反两字,看我打不死你。 刘干翻了翻白眼,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得着我说得那么直白吗?可是程墨脸色阴沉,很没耐心的样子,他只好道:“陛下来自民间,哪里比得上家父根正苗红?这皇位,理该家父继承才是。” 话音刚落,程墨的拳头也到了。 “贤弟,你为何打我?”刘干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吃惊地道。难道程墨也有取而替之的想法?他可不姓刘啊。不是刘氏子孙,朝臣能拥戴,百姓能认同吗? “陛下乃武帝嫡曾孙,太祖子嗣,你再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程墨怒道:“滚!” 他实在气坏了,虽说早猜到刘泽父子有不臣之心,但当听到刘干诬蔑刘询的血脉,质疑刘询继位的正统时,程墨还是怒气冲天,刘干父子实在太不是人了。祖上虽说和太祖是兄弟,实则没有血缘,一百余年来世代食民脂民膏,尊贵已极,临了临了,居然来这一套。 刘询来自民间,就不是武帝子孙了吗?他是刘据嫡孙,自有丞相丙吉、外祖史氏可以证明。 刘干没想到程墨反应这么激烈,这几天,同样的话他说了几次,可没人这样冲动。看着程墨喷火的眼睛,他果断跑了。 回府跟荀优商量:“都说北安王和刘询那小子关系铁得很,果然没错,现在可怎么办?万一他禀报刘询……” 他再多长几张嘴,再说刘询来自民间,不是武帝曾孙,管用吗?想到程墨双眼喷火的样子,刘干害怕了。 荀优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道:“只有你们两人叙话?” “嗯,事涉机密,岂能让仆役在旁窥视?” “那就好。你赶紧修书一封派人送回荆州,若北安王泄漏此事,王爷自会出面,说北安王诬陷你,要求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这是摆明了颠倒黑白啊。刘干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荀优磨墨,道:“赶紧写信,老夫也附信一封,把计策禀报王爷,王爷好便宜行事。” 所谓便宜行事,便是若刘干有危险,怎么做对刘干有利怎么来了。 刘干有些懵,被荀优催促着,飞快写好信,荀优也写好了,封好两封信,叫了心腹侍卫,着他拿荆州王府的腰牌,用驿站的马匹一路换马,尽快把信送回荆州。 有父亲为后援,刘干安心了些。 程墨赶走刘干,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冷静下来便知道着相了,现在必须稳住阵脚。他担心刘干会派人监视他或是监视宫门口,因而没有动作。 荀优派在北安王府远处守候的人直等到天黑,宫门关闭,才回去复命。 “一直没有出府?”荀优在房中转了几圈,沉吟道:“如此看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刘干赶紧道:“怎么说?” “他没有立即进宫禀报陛下,可见还是有几分动心了。想来你不该提陛下的血统,若许以高官厚禄……”荀优摸了摸光洁溜溜的下巴,一双眼睛乱转。 他进城第二天,沈定撤掉城门口的差役,不再严查进出城的百姓,不过此事影响很大,一些胡子稀少,为人谨慎的,进出城之前都会打听一下,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刘干看他,等他拿主意。 他又在房中转了五六圈,就在刘干开始不耐烦时,道:“世子不妨再试探一番。” “怎么试探?”刘干下意识摸了摸疼痛的脸颊,程墨那一拳,差点打落他的牙齿,脸颊到现在还没消肿呢。 荀优道:“我陪世子走一趟,再行劝说。” 凭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定然看出他的本意,到时对症下药就是。若能争取到程墨,再顺势说刘询失道寡助,连结拜兄弟都离他而去,岂不事伴功倍? 荀优并不知道,程墨和刘询并没有结拜,大哥只是刘询单方面的称呼,程墨一向是不敢回应的。 有荀优壮胆,刘干有信心得多,想来只要防备程墨突然下黑手,便没事了。程墨要告发,早就去了,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 两人连夜赶去北安王府。 他们的举止,尽在江俊和雷昆的眼中,两人还没到,消息已送到了。 第813章 目瞪口呆 刘干到京后很活跃,不停拜访和刘泽交好的朝臣,这些人对这他这件荆州世子也非常热情,言谈中都为刘泽不是太祖子孙而惋惜。 这些人无意中传递给刘干错误的信息:他们支持刘泽,对刘询这个皇帝多有不满,只要自己父子加把劲,他们就会成为一股强有力支持自己的力量,也是一股推翻刘询,把刘询拉下宝座的助力。 而事实上呢,朝臣们老奸巨滑,简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典范,拿了刘泽那么多年的好处,现在刘泽的儿子到京,怎么说也得好好招待一番,刘干稍微露出对刘询不满之意,他们便说些模陵两可的话糊弄他。 这些话听在刘干耳里,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双方就这么虚情假意热火朝天地来往着,朝臣们的名单也不断被送到程墨案前,三公除了丙吉之外,其余两人都见他了,杨敞比较会来事儿,见刘干当天,就给程墨送信,说这人过府求见,看在是荆州王世子份上,不能不见云云。 程墨最后把视线投在“丙吉”两个字上,这人真是刚正不阿,连丝毫颜色都没给刘干,直接拒他于门外。 狗子和依儿嘀咕了一会儿,依儿进来道:“阿郎,荆州王世子求见。” “哼,这个时候才想起王爷您。”一旁垂手而立的雷昆很是不满,满朝文武,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最后才到北安王府求见,当北安王是什么? 依儿深以为然,道:“我这就让狗子哥跟他说,您不在。” 程墨道:“见,怎么不见。” 刘干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上唇留短短的八字胡,咋一看,有点像后世抗日神剧的汉奸。看着面前比自己小好几岁,长得比自己帅,已位列王爵的程墨,眸中闪过一丝愤恨,上前行礼道:“见过北安王。” 他眸中的恨意一闪而过,程墨却捕捉到了,心中很是不爽,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恨我干啥?本来程墨跟刘泽同为王,却不同姓,两人又没有交集,刘干完全不用以晚辈礼相见,他也这么做了,可就在他行礼时,程墨笑吟吟上前扶住,道:“贤侄免礼。” 贤侄!什么鬼?!刘干一副见鬼的表情,惊恐地看着程墨。 程墨浑然不觉,道:“我与泽世兄神交已久,只是无缘相见,今日得遇贤侄,了我一桩心事,真是可喜可贺。” 不管刘干目瞪口呆,一把拉起他就走,直到在厅中坐下,刘干都有些懵,你不是和刘询平辈论交吗?从太祖那一辈算起,刘询还比我小一辈呢,你现在叫我贤侄,真的没有问题吗? 程墨那叫一个热情,招呼榆树上茶上点心,一番嘘寒问暖后,道:“贤侄初到京城,多玩几个月再回去,别觐见完毕就回荆州,难得来一趟,总得开开眼界嘛。”然后扳着手指头开始数京城有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 刘干继续目瞪口呆中。 一旁侍候的榆树也目瞪口呆,这是阿郎吗?怎么完全不认识?不会鬼上身了吧? 看程墨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刘干一个激灵,赶紧打断:“北安王……” 难道我看起来那么像乡下佬吗?这一刻,刘干严重怀疑自己,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没错啊,确实是绣工精美的绸衣,怎么看也不是那等没见识的乡下野人。 “贤侄啊,我与你父同朝为王,我们神交已久,你怎能这么见外……” 又是口沫横飞一通训,刘干无奈,只好听着。 话痨北安王滔滔不绝说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停下来的意思,刘干汗出如浆,连告辞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话一出口,又触了他的逆鳞,又得挨训。 一个时辰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过去了,眼看快两个时辰了,太阳已经西斜,天就快黑了,程墨还在滔滔不绝。不要说屋里添水的榆树,就是廊下侍候的小厮们都呆住了,他们进府几年,从来不知懒懒散散的阿郎这么会说。 刘干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鸭蛋,不停拭汗。他现在想把荀优掐死,派什么人进京不好,偏偏派来三儿这个蠢货,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竟给他说成只是运气好,什么都不会,只是混吃等死的货色? 这哪里是什么都不会,光是这张嘴,就能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啊。 “北安王……叔父……”刘干真心被自己恶心到了。刚称呼一句北安王,程墨眼珠子便瞪过来,要不改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叔父,天色不早,小侄这就告辞。” 刘干落荒而逃,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王爷,您看……” 程墨负手而立,站在廊下,玉树临风,宛若嫡仙。雷昆站在他身后,一脸膜拜,恭敬地请示。 程墨微微一笑,道:“跟上去,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诺。” 程墨回屋,喝了一大杯水,不带标点符号说几个小时,真心渴死他了。 外边,榆树眉飞色舞学着程墨的样子,把刚才那些话说给依儿听,依儿笑得眉眼弯弯,跑进来道:“阿郎,你可真行。” “本王在世子面前,岂止是一个行字了得?”程墨淡定。 凭王爵压得刘干死死的,实在不算事。 “咯咯咯……”依儿银铃般的笑声在书房回荡,笑了一阵,道:“阿郎,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您可一定得让我去瞧瞧。” 榆树拍胸脯:“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叫你过去听听,可精彩了。” 刘干出了北安王府的大门,上了马,被风一吹,脑子逐渐清醒,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这些天他忙着交好刘泽结交的朝臣,临行前,不在刘泽给的名单中的,他一概没有拜访,直到昨天接到刘泽的信,问他见程墨后,程墨是个什么态度,他才想起还没过府拜访。可拜访后,他更迷茫了,程墨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去后和荀优商量半天,还是没拿定主意用什么态度对程墨。好在荀优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沈怆收买的那个宫人名字叫素儿,这位素儿,如今就在建章宫。 刘奭就住在建章宫。 第814章 演戏 刘干在京城里乱窜,联络那么多朝臣,若不是一切在司隶校尉掌握中,他反了刘询还蒙在鼓里呢。 刘询想让他早点滚蛋。于是,刘干递牌子进宫后的第八天,内侍郑春奉诏宣他进宫了。 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朝臣相处甚欢,要不是碍于宗室的身份,早喊这些人叔叔伯伯了,他心中认为,只要这些人发力,把刘询拉下宝座是迟早的事。既然这样,刘询召不召见,又有什么关系? 他倨傲得很,把去宣他进宫的郑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两年,郑春也算居侈气养侈体了,谁瞧见他不给张笑脸,谁敢给他脸色瞧?何况是一个藩王的世子?当场拉下脸转身就走。 刘干在宫门外候了半天,宫门轮值守卫还没给他通报。他还以为这些人瞎了眼,见到他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不上紧着拍马屁,上紧着往里通报,还给他脸色看,让他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呢。完全没想到郑春吩咐下来,人家特别“高看”他一眼。 他正等得不耐烦,远处几乘马到来,程墨来了。 一想到程墨厚着脸皮叫他“贤侄”,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别过脸去,装作没瞧见。 偏偏程墨一眼瞧见他,下马后直接朝他走过来,”慈祥”地道:“贤侄也在这里?” 你还有完没完啊。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年轻叫贤侄,刘干快崩溃了,要是真的同宗同族,从辈份上论,自己确实比人家小一辈,他也就认了。现在大家八杆子打不着,你一口一个“贤侄”,真的好吗? 他背过脸不理程墨,程墨跟没瞧见似的,很没眼色的凑过去,声音更大了,把宫门轮值的守卫都震得耳膜嗡嗡响:“贤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他们不给你通报?你初到京城,有不熟悉的地方,跟叔父说啊,叔父在京城日久,不说人脉广,多少还是认得几个人的。” 两个新进羽林卫的羽林郎一边挤眉弄眼地笑,一边上前行礼:“见过王爷。” 程墨曾为羽林卫,又曾任卫尉,羽林郎们都当他是自己人,见他倍感亲切。能进羽林卫的都不是傻蛋,早瞧出程墨对刘干有些异常,配合地道:“原来这位是王爷的侄儿,哎呀,我们不知道,多有得罪。” 刘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哪只眼睛瞧出我是他侄儿了?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程墨接下来一句话差点没让刘干一个趔趔摔倒地在。 “我这侄儿年轻不懂事,你们多多海涵。” 谁年轻?谁不懂事?你说谁呢! 两个羽林郎咧开大嘴笑道:“没事儿,是王爷的侄儿么,再过分我们也不会真跟他计较。”一人添上一句:“他再不着调,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我们也包涵些儿。” 刘干怒视两个羽林郎,信不信待家父坐上那个位子,我第一个收拾你们啊? 两个羽林郎齐声大笑,一人道:“想是被家里宠坏了。”一人讨好地道:“王爷,您这侄儿真是太娇气了。” 谁娇气!你说谁娇气!要是在荆州,刘干早就挥拳了。他是荆州王世子,在荆州横着走的主,现在被人这样冷嘲热讽,真是气死他了。 “可不是,瞧这满头的汗,贤侄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身子骨也太虚弱了。走这点路,怎么流这么多汗,可别晕倒了。”程墨像长辈一样的“关心”,快把刘干气晕了。 两个羽林郎跟说相声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刘干贬得一钱不值,说得他像痨病鬼,眼看着就活不成似的。 刘干气得发晕,不扶宫门站不稳。 程墨看把他损得差不多了,脸一沉,道:“贤侄啊,没事别乱跑,未央宫更不是你玩耍的地方,赶紧的,回去吧。” 谁玩耍啦?谁玩耍啦! “我没玩。”刘干是用吼的:“陛下宣我觐见。” “陛下宣你觐见?难道你进京这么多天,还没进宫觐见陛下?贤侄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样不成啊,太不尊重陛下了,天地君恩亲,陛下身为当今天子,天下之主,那是天下人共仰的,你怎能这样不把陛下当回事呢?” “我……”刘干真是没脾气了。他确实没把刘询放在眼里,可程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还这么当众说出来?今天这一场,估计不用半天,就会传遍朝野,以后那些有意扶持刘泽为帝的朝臣,还敢明目张胆地支持他吗?还会对他亲亲热热吗? 想通此节,刘干颤抖着手指指着程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额头冷汗淋漓而下,不过他刚才就一头一脸的汗,这会儿别人倒没看出来是虚汗。 “贤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苍白?是不是病了?病了就得请大夫哇。”程墨神色焦急,似乎比谁都关心刘干。 刘干吐槽无力,道:“王叔,小侄没事。” “小侄”两个字出口,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进去,太丢人了。 “没事啊》那就好。那你歇一会儿,叔父进宫了。”程墨说着迈步进了宫门高高的门槛。 眼看他欣长的背影走下甬道,刘干急了,扬声呼唤:“王叔,请等一等。” 你把我丢在这里,我怕是要再等半天了。 “怎么了?”程墨转身,道:“陛下还没宣你吗?” 虽说郑春奉口谕去宣他,但到了宫门口,还是需要通报,刘询让他进去,他才进得了这道宫门,并不是说宣你进宫,你到宫门口就能往里闯。不用通报的,放眼朝野,只有程墨一人而已。 刘干欲哭无泪,要是宣我,我早觐见了,还用得着在宫门口被你羞辱吗? 程墨想了想,一副我是你叔,我不帮你谁帮你的神气,道:“看在你叫我一声王叔的份上,我就担下责任,带你进宫吧。” 用不用把叔父侄儿这一套时时挂在嘴边啊。刘干真的快哭了,以后谁说北安王和蔼可亲,看他不打死他。 “多谢王叔。” 程墨郑重和门口两个羽林郎商量:“本王就担这一回责任,回头陛下怪罪,由本王一力承担。” 这情份可就大了。 两个羽林郎当然答应。 第815章 计划 有内侍飞奔入内禀报。 程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慢悠悠地走,刘干跟在后面,一双眼睛四处乱瞄,那眼神,跟看自家院子没有区别。 只要事成,这就是自己的宫阙啊。 “咳!”程墨重重咳了一声,道:“贤侄啊,你这样不行啊,没事儿的时候,得多学学,进宫呢,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乱看,知道吗?” 这些礼仪,皇室子弟那是浸淫到骨子里,不用再教的。现在被程墨毫不留情地揭破,刘干老脸一红,讪讪道:“是。” “又不对了。你应该说,王叔教训得是。你要不是我贤侄,我会操这心吗?” 一个避在甬道旁行礼的内侍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这是哪个傻蛋啊,连话都不会说。 “只有你懂!”刘干脸皮胀得通红,心里嘶吼,面上还得恭恭敬敬道:“王叔教训得是。” 程墨满意了,道:“孺子可教也。” 真正岂有此理!刘干右手拳头握紧,手背青筋暴起,要不是父王一直叮嘱,不能惹北安王,他早就一拳挥出,把程墨打倒在地了。在他看来,程墨长得俊朗,身材欣长,身子骨不免单薄,哪是他的对手? 齐康迎面走来,远远站定行礼,道:“王爷,您这是要去哪里?”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程墨进宫,大多数时候去宣室殿,这条路就是通往宣室殿的。而且这些跟程墨混熟了的羽林卫中人,哪个见了他会这么一本正经? 程墨心里清楚,宫门口的一幕传进去了,齐康这是凑趣来了。 “闲着没事,带我这大侄子进宫一趟。没我带,他连宫门都进不来。唉,谁让他叫我一声叔父呢,我不照看着他点,能行吗?” 一副关心晚辈,为晚辈不争气而忧心忡忡的样子。 “谁是你晚辈?陛下宣我进宫,迟早会让我进去的,不用你帮忙,我也能进!”刘干也只能在心里嘶吼了,这话要是说出来,谁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天下皆知,程墨曾任卫尉,他是羽林郎们的老上司,真要对付他,羽林郎们不玩死他才怪。 齐康非常配合的一脸同情,看刘干的眼神不免像看白痴,道:“王爷辛苦了。” “唉,没办法啊。” 刘干泪奔,你们这样真的好吗?我憋到内伤啊。 齐康是第一个,一路上,不时遇到羽林郎,行礼后自然要寒暄,关心一下这位闲散的北安王,今天怎么有空进宫。程墨自然要诉诉苦,众羽林郎自然要凑趣,于是刘干一次次地悲剧,被当成纨绔子的典型人物,你说你堂堂一个皇室子孙,皇帝宣召,到宫门口还进不去,得多丢人? 到最后,刘干麻木了,实在是被嘲笑太多次啦。 这不算长的甬道总算走完了,眼看宣室殿在望,刘干松了口气的同时,只觉中衣湿透,再看程墨,“关切”地介绍道:“贤侄啊,前面就到宣室殿了,见了陛下,要大礼参见。” 我去你的大礼参见。你不说,难道我不懂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礼仪啊。刘干吐槽无力,只唯唯点头。 程墨白玉般的脸上露出笑容,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色。 刘干无语问苍天,今天出门,真该先上上香,求祖宗保佑,别遇上这魔头才是。 “你在这里等着,为叔先进去。”程墨自然是不用通报的,刘干却没享受这样的贵宾待遇。 刘干点头,老老实实在门口候着。 刘询在批奏折,见程墨进来,咧嘴无声大笑,搁下笔,竖了竖大拇指。显然,这位年轻的皇帝也听说了,程墨一直羞辱刘干的事。 程墨笑笑行礼:“臣参见陛下。” “大哥快快免礼,赐坐。”刘询示意程墨坐在自己下首,同时看了小陆子一眼。小陆子会意,上来把奏折归拢归拢,空出一块地方,摆上茶具,这是要烹茶了。 程墨坐下,道:“他在外头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好了。”刘询很冷淡地道。 霍光没退时,他空在其位,政务由霍光一手把持,霍光这才退多久?他亲政不到两年,刚熟悉政务,刘泽刘干竟然觊觎皇位,公然跑到京城活动。当他是死人吗? “大哥折辱他,为朕出了一口气,朕很高兴。”刘询把一碟子点心放在程墨面前,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光口头上折辱他,解决不了问题。 程墨从碟子上拿起一块糕,道:“臣今天进宫,就是有一计,想请陛下示下。” 有一些事须先和刘询通气,当皇帝的疑心病都重得没药治,这件事不事先通气,搞不好他会怀疑自己被刘干收买。 听程墨说完计划,刘询略微思忖,点了点头,道:“使得。” “此计只能先行断了刘干父子的后援,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臣还有一计,不知陛下以得如何。”程墨接着说第二套方案。 第二套方案比第一套方案更好,只是于程墨来说,风险更大,程墨为自身安全计,放在后面,若是刘询选择第二套方案,则由刘询主导,程墨只是一个执行者,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自身风险。 这一次,刘询考虑的时间稍长,直到小泥炉的水沸了,他还在沉思。 程墨持壶泡茶,茶香扑鼻。他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放在刘询面前。 “大哥,行第二套方案吧。”刘询定定看着程墨,下了大决心。 以刘询的性格,程墨早就明白,他会这么做。他道:“好。陛下放心,臣定然拿到荆州王谋反的证据。” 要拿到刘泽谋反的证据,让刘泽的野心大白于天下,唯有程墨成为刘泽阵营中的一员,甚至是刘泽的心腹。如此,刘泽才会把要事相托。 天下皆知,程墨是刘询的兄弟,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刘氏子孙还有争皇位的可能,程墨姓程,除非篡位,否则与皇位无缘。他是刘询最信任的人,天下人清楚,刘泽也清楚。要不然,刘干进京后,尽访朝臣,却没拜访程墨,就是这个道理了。 谋反这种事,谁会到处嚷嚷?唯有心腹人才知。 程墨这是要成为间谍,深入虎穴,拿到刘泽谋反的证据啊。 第817章 兄弟相称 感谢紫日暗天投月票。 程墨人还是不错的。这是刘干的看法,他早把程墨训他,强行称呼他为贤侄,死乞白赖要当他叔父这些事忽略了,在给刘泽的信中,把程墨为他解围,让他顺利见到刘询的事详细写了,当然,对刘询的长相印象足足写了两页纸。 现在,纸张已经在上层社会流传开了,谁写信不用纸,会被鄙视的。 他派人把信送走,然后备下一份厚礼去北安王府。 什么人情都没有殿前解围大。虽说刘干心心念念总有一天父亲会坐上这个位子,然后在某天驾鹤西去时把位子传给自己,但同时他也清楚,自己父子一天没坐上那个位子,一天不能掉以轻心,见程墨帮他解了围,之前对程墨的轻视不满全没了,代之的是感激。这份人情,得还。 程墨出宫回家,刚换了衣服,狗子神色怪异禀报刘干来了。 “怎么了?” 狗子现在眼高于顶,一般人一般事不放在他眼里,这副表情,肯定有事。 “阿郎,这位刘世子好大的手笔。送了小的一件古董,求小的通报。”狗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程墨不允许他们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但该挣的外快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刘干硬往他手里塞的东西,他并不担心程墨责罚。 “古董?什么古董?” 这个时代也有古董,不过数量相对少些,等闲没人拿出来,都当传家宝呢。送一个门子就拿出一件古董,可真是大手笔。 “青铜器。”狗子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程墨着实被惊着了,送门子一件青铜器,刘干脑袋被门夹了吗? 能被称为古董的青铜器,一般都指从周朝的墓中挖出来的陪葬品,价值不菲。武帝时代,铁器开始普及,程墨穿过来后,为制造火车铁轨,又改良了冶铁术,现在谁要是使用青铜制品,非得被人笑掉大牙不可。 青铜器具哪有铁器锋利坚固耐用? “阿郎,您看,是不是叫他进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刘干大手笔还是得到回报的,在程墨恍神时,狗子陪着小心问上一句。 “请到花厅用茶吧。”就算刘干不来,程墨也要派人去叫他。 刘干当然没想到见与不见,全在程墨一句话,还庆幸送了一份重礼,狗子才巴巴去通报,又为他美言,才没有被晾在门外,得以进府。他实在被晾怕了。 程墨刚进花厅,刘干赶紧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执晚辈礼:“王叔。” 刘询自认低一辈,程墨哪好再以长辈自居?他扶起刘干,道:“本王跟刘世兄长开玩笑,刘世兄不要介意啊。” 一句世兄叫得刘干如六月天喝冰水,心里那个舒爽,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嘴里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侄,哦,不,某,那个,程兄和我开玩笑,不是看得起我么?应该的,应该的。” 旁边榆树翻了个白眼,你得有多贱,才有叫人叔的爱好? 两人分宾主坐下,刘干先送上一个古色古香的匣子,道:“多谢程兄解围,在下实是无以为报,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程兄笑纳。” 程墨推辞。 “程兄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起在下了。”刘干佯怒。 皇帝亲口承认他是皇叔,这一怒,还是颇有威严的。 程墨笑笑,道:“切之不恭,我就不客气了。” “别客气,别客气,哈哈。” 两人相对大笑一阵,程墨道:“刘世兄到京,程某还没有为你接风洗尘呢,不如明天在寒舍设宴,顺便也把朝中一些重臣邀来,大家认识一番。” 这是最佳的亲近机会啊。程墨在宫中的手段刘干亲眼见识过了,他苦于无法把手伸进宫中,现在程墨主动示好,刘干求之不得,觉得今天没有白来,当即应允,道:“多谢世兄,我这里谢过。” “世兄之称,可不敢当,你年龄比我大吧?” “唉,说起来惭愧,我二十九,明年三十了。一事无成啊。”刘干真心觉得,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啊。自己十岁成为荆州王世子,快三十了还是世子,可眼前这位,不过短短几年,就因军功为自己谋一个异姓王。 “我二十三。”程墨尽显温润如玉的一面,道:“不过是运气好,才得以封王。” 刘干大为受落,道:“不是谁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若是你不嫌弃,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 你干的是造反的买卖,我跟你结拜,待你事败,和你一起上刑场咔嚓?这不是有毛病嘛。程墨坚决推辞:“那怎么行?陛下可说了,从族谱上算,你是皇叔,我若和你结拜,岂不是比陛下高一辈?” “啊?哈哈哈……”刘干大笑,豪爽至极,道:“那我们兄弟相称。贤弟。” 程墨捏了捏鼻子,勉强认了,道:“世兄,我这就派人送请柬,明天酉时在寒舍为世兄接风洗尘。” “多谢多谢。到时为兄一定到。”刘干大喜过望。 话说到这里,也就该告辞了,可看刘干的样子,却有留下用晚膳的意思。程墨道:“我这就去写贴子。” 你可以走了。 “让府上的帐房写就好了。贤弟,我在荆州,听说府上的菜肴是京城一绝啊,传说京城中人,以能吃到正宗的北安王府的菜肴为荣,为兄不请自来,想一饱口福,还请贤弟海涵。” 这是摆明了要赖在这里吃饭了。 程墨拒绝:“传说之言不足信,我还有事呢,这不是要去写请柬么。明晚我们再开怀畅饮好了。” “我进京,一为代家父觐见,二么,就是想一尝贵府的菜肴。哪里等得及明天?贤弟,五郎,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就留下用些便饭,便饭就好,不用太丰盛。” 程墨翻白眼,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这一餐,果真是便饭,只有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如菘菜、鲤鱼,这些平常百姓餐桌上的菜。 这也太家常了。刘干目瞪口呆。 “来来来,吃饭。”程墨热情招呼。 刘干神情有些呆滞,夹了一筷子放在他手边的菘菜,一入口,眼珠子快凸出来了,这也太好吃了。 第823章 什么情况 感谢edwardliujun、钰记投月票。 荀优看着烂醉如泥的刘干摇了摇头,问两个侍卫:“那女子,什么来头?” 在荆州,刘泽看上眼,搞到手的女子多了去了,他出府遛一圈,极有可能带一两个女子回来,只要那女子乖乖顺从,完事后不仅把人送回去,还有极丰厚的赏赐,所以在荆州,有些姿容姣好的女子故意在他常去的地方晃来晃去。 刘干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宗室,是荆州王世子,未来的荆州王,看上一个女子,居然挨了两巴掌,还得向这女子赔礼,世上哪有这样的事?除非这女子是皇帝的女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两个侍卫直到现在还觉得很玄幻,不真实,高个子侍卫一脸懵逼道:“说是北安王从扬州带回来的,一进北安王府,就在书房侍候。” 主人入内喝酒,两个侍卫稍一打听就清楚,依儿的身份并不是秘密。 荀优眼眸闪过一丝精光,对于意图谋反的人来说,书房是无比重要的所在,而一般官宦人家,书房的地位也不待言,能请到书房叙话的,必定是亲近之人。 “在书房侍候?”荀优道:“北安王的禁娈?” 外间都传霍书涵善妒,荀优没有进京前,这样的情报就摆到案前了,他先入为主。 高个侍卫道:“要不要再去打听?” 他为人机灵,昨晚和在廊下侍候的仆役打成一片,自问若找这几人喝酒,顺便打听,应该办得到。 这件事不弄清楚,荀优哪里睡得着?他道:“去帐上支五十两银子,打点好一切。” “诺。” 北安王府静静伫立在夜幕中,府里大多数房间陷入黑暗,唯有书房的灯还亮着。 宴席上,程墨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轻呷一口酒,话也少,除了在廊下要刘干向依儿赔礼之外,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可宴席上的一切,又逃不过他的眼睛。谁跟谁关系近些,谁跟谁窃窃私语,他尽收眼底。 他面前的小泥炉上炭火正旺,瓷壶上水刚沸,他持壶泡茶,端起茶杯,放在面前闻了闻,复又放下。 这些人,应该没几人真心拥护刘干才对。他们好象是为了吃北安王府的美食而来,而刘干也见吃眼开,并没有趁此机会跟他们套近乎,更没有和自己有任何私语。如果刘干不是草包,那么就是他们还没到图穷匕见的地步。 窗外风声响,江俊和雷昆先后现身。 “进来吧。” “诺。” 两人进屋后,雷昆先行禀报:“刘世子回府后由婢女侍候擦身,他一直没有动弹,任由婢女摆布,应该是真醉。”呼声如雷这种事,是作不得准的。 江俊则把朝臣们的举止一一报上,这次手下的兄弟分别跟踪,收集这些信息也花费他不少时间。 “继续跟踪。” 现阶段,很难说这些人对刘询没有二心,或者他们太过谨慎,在没有确定程墨真的是自己人之前,不敢暴露。所以,只能继续跟踪,获得第一手资料,再行判断。 江俊和雷昆走后,程墨喝完茶,歇在书房。一觉睡到正午。而依儿却被霍书涵叫过去,苏妙华几人也在,一个个对昨晚宴席上的插曲好奇极了。 依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怵霍书涵,见她面无表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在有赵雨菲帮她说话,只挨了几句训,便被放回来了。 苏妙华却兴致勃勃道:“没想到小妮子有如此胆量。”话中颇有赞赏之意。 霍书涵横她一眼:“你是不是跃跃欲试?” “嘻嘻嘻,荆州王世子身份虽然贵重,也不放在我眼里。”苏妙华嘻嘻笑,她一向认为能够用武力解决的问题,无须动嘴,一巴掌下去,刘干不就懵了嘛,比废话好多了。 顾盼儿笑对霍书涵道:“依儿还真对她的脾气。” 霍书涵道:“都是不计后果的。” 苏妙华不知想起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硕大的肚子也颤颤。赵雨菲劝道:“你悠着点。” 眼看就快临盆了,还这样乱动,动了胎气咋办? “不如我们劝五郎把依儿收了吧,这丫头对五郎,嘻嘻……”苏妙华一想到依儿刚才的样子,又是一顿狂笑,笑得岔了气。 赵雨菲一边帮她拍后背,一边埋怨:“有这么好笑吗?” 霍书涵等三人不解:“她笑什么?” “哎哟,肚子疼。”苏妙华笑着笑着,脸色大变,捂着肚子叫起来。她再有半个月就要生了,前两天才请了稳婆在府中候着。 霍书涵等人脸色都变了,齐声道:“快请稳婆,快去禀报阿郎。” 程墨一觉睡到自然醒,这会儿刚起床,依儿端了水进来侍候他洗漱,突然得报苏妙华要生了,赶紧丢下毛巾,朝霍书涵的院子飞奔。诸女都在霍书涵院里呢,苏妙华发作,赶紧把厢房布置成产房。 “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程墨冲进房,很快被推了出来,一脸精明相的产婆很有权威地道:“王爷,您还是在外头候着吧。” 几个产婆都是老熟人了,上次霍书涵产下龙凤胎,她们功劳不小。她们都清楚得很,程墨有往产房冲的习惯,早就吩咐了,不许他进去。 程墨无奈在产房外候着,听里头苏妙华叫得地动山摇,不禁担心,刚好赵雨菲出来,赶紧道:“她没事吧?” 赵雨菲莞尔道:“产婆说她身子强健,没什么大问题,可她却吓坏了,只是大叫。” 果然,产婆的声音在廊下听得真真的:“侧王妃,你加把力气,孩子这就出来了。” “痛死啦,我不生了,呜呜呜……” 程墨无语,你不生,行吗? 半个时辰后,孩子嘹亮的哭声响起,产婆欢喜道:“生了!” 苏妙华生了个八斤一两的胖妞儿,藕节似的手臂乱动,胖墩墩的甚是可爱。 “我不要女娃儿。”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苏妙华有气无力道。真心不愤啊,凭什么霍书涵生下龙凤胎,她却生下一个女娃儿? 程墨哄她:“我不 第827章 再行试探 感谢小小徐会计投月票。 谋反这种事,最好静悄悄地做,要是走漏消息,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这么大一件事,没有足够的准备,是办不到的,所以一般来说,在动手之前,一定有很多人知道,唯一瞒着的,只有皇位上那一位。 这几天,刘干先后跟几个对他热情万分的朝臣委婉地说出,其父有意染指皇位之事,并许以高官厚禄,几人虽然没有立即答复,却没有拒绝。 他哪里知道,这几人第一时间做出疏远他的决定,他给人家时间考虑,没有过府拜访,若是再次上门,肯定不得其门而入。 程墨跟刘询关系非同寻常,若能把他拉到已方阵营,影响深远,若是不能,也会立即暴露。刘干有点拿不准是不是现在和盘托出。 程墨不给他时间考虑,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他起身要走,刘干急了,话说到这份上,自己还怀疑人家,确实不太地道。 “贤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刘干扯住程墨的衣袖,程墨一阵恶寒,赶紧抽回袖子,坐下,道:“说。” “家父为荆州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唉,苦哇!”刘干先伸袖拭了拭没有半滴泪水的眼角,道:“自先帝在位时,便猜疑家父有不臣之心,及至陛下继位,对家父的猜疑更甚,家父迫不得已,为求活,只好……” 刘干点到为止,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程墨想问候他家里的女性,刘询亲政后,对藩王只有加恩安抚,赏赐更重,哪里猜疑刘泽了?分明是刘泽觊觎皇位,趁霍光退隐,刘询根基未稳,想谋夺皇位。 程墨脸色阴沉,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白眼狼,刘干却误会了,以为程墨被他说动,道:“贤弟也深有同感吧?若你不是霍大将军的女婿,想必陛下不会容你至今。” “我是陛下亲封的北安王。”程墨怒了,道:“说吧,你们要好做什么?”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谋反两字,看我打不死你。 刘干翻了翻白眼,这么明显的事,还用得着我说得那么直白吗?可是程墨脸色阴沉,很没耐心的样子,他只好道:“陛下来自民间,哪里比得上家父根正苗红?这皇位,理该家父继承才是。” 话音刚落,程墨的拳头也到了。 “贤弟,你为何打我?”刘干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吃惊地道。难道程墨也有取而替之的想法?他可不姓刘啊。不是刘氏子孙,朝臣能拥戴,百姓能认同吗? “陛下乃武帝嫡曾孙,太祖子嗣,你再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程墨怒道:“滚!” 他实在气坏了,虽说早猜到刘泽父子有不臣之心,但当听到刘干诬蔑刘询的血脉,质疑刘询继位的正统时,程墨还是怒气冲天,刘干父子实在太不是人了。祖上虽说和太祖是兄弟,实则没有血缘,一百余年来世代食民脂民膏,尊贵已极,临了临了,居然来这一套。 刘询来自民间,就不是武帝子孙了吗?他是刘据嫡孙,自有丞相丙吉、外祖史氏可以证明。 刘干没想到程墨反应这么激烈,这几天,同样的话他说了几次,可没人这样冲动。看着程墨喷火的眼睛,他果断跑了。 回府跟荀优商量:“都说北安王和刘询那小子关系铁得很,果然没错,现在可怎么办?万一他禀报刘询……” 他再多长几张嘴,再说刘询来自民间,不是武帝曾孙,管用吗?想到程墨双眼喷火的样子,刘干害怕了。 荀优先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道:“只有你们两人叙话?” “嗯,事涉机密,岂能让仆役在旁窥视?” “那就好。你赶紧修书一封派人送回荆州,若北安王泄漏此事,王爷自会出面,说北安王诬陷你,要求陛下为你主持公道。” 这是摆明了颠倒黑白啊。刘干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荀优磨墨,道:“赶紧写信,老夫也附信一封,把计策禀报王爷,王爷好便宜行事。” 所谓便宜行事,便是若刘干有危险,怎么做对刘干有利怎么来了。 刘干有些懵,被荀优催促着,飞快写好信,荀优也写好了,封好两封信,叫了心腹侍卫,着他拿荆州王府的腰牌,用驿站的马匹一路换马,尽快把信送回荆州。 有父亲为后援,刘干安心了些。 程墨赶走刘干,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冷静下来便知道着相了,现在必须稳住阵脚。他担心刘干会派人监视他或是监视宫门口,因而没有动作。 荀优派在北安王府远处守候的人直等到天黑,宫门关闭,才回去复命。 “一直没有出府?”荀优在房中转了几圈,沉吟道:“如此看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刘干赶紧道:“怎么说?” “他没有立即进宫禀报陛下,可见还是有几分动心了。想来你不该提陛下的血统,若许以高官厚禄……”荀优摸了摸光洁溜溜的下巴,一双眼睛乱转。 他进城第二天,沈定撤掉城门口的差役,不再严查进出城的百姓,不过此事影响很大,一些胡子稀少,为人谨慎的,进出城之前都会打听一下,以免遭受无妄之灾。 刘干看他,等他拿主意。 他又在房中转了五六圈,就在刘干开始不耐烦时,道:“世子不妨再试探一番。” “怎么试探?”刘干下意识摸了摸疼痛的脸颊,程墨那一拳,差点打落他的牙齿,脸颊到现在还没消肿呢。 荀优道:“我陪世子走一趟,再行劝说。” 凭我察言观色的本事,定然看出他的本意,到时对症下药就是。若能争取到程墨,再顺势说刘询失道寡助,连结拜兄弟都离他而去,岂不事伴功倍? 荀优并不知道,程墨和刘询并没有结拜,大哥只是刘询单方面的称呼,程墨一向是不敢回应的。 有荀优壮胆,刘干有信心得多,想来只要防备程墨突然下黑手,便没事了。程墨要告发,早就去了,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 两人连夜赶去北安王府。 他们的举止,尽在江俊和雷昆的眼中,两人还没到,消息已送到了。 第828章 行刺与反刺 感谢buct0006投月票。 程墨深遂的眼睛在荀优脸上转了转,果然面白无须,像一个老太监。 荀优看了程墨一眼,暗赞好一个俊朗的青年,再去看刘干,颇有对比之意。此时的刘干一边脸颊高高肿起,跟英俊实在不沾边。 “世兄这么晚到访,可是有事?”身为主人,上茶后,程墨先开口。 刘干不满地嘀咕:“又问我有没有事,难道我没事,不能来找你吗?”上午因为这句话,他不得已和盘托出,最后挨了一拳,现在又来这句,搞不好程墨又要动粗,他真是一听这话就要疯了。 程墨和荀优齐齐看他一眼,程墨没说话,荀优却道:“世子,我们此行有事。” 话说到一半,怎么着也得说完,他们此来,是为争取程墨,这个目标若没能完成,只好派人刺杀,连夜杀人灭口了。北安王府戒备森严,荀优自认手底下没有一击得手的侍卫,真要刺杀,不知会填多少人命呢。 刘干稍稍把身子往外侧了侧,道:“先生把事情跟北安王说说。” 现在也不叫贤弟了。程墨见他一手捂脸,眼神颇幽怨,朝他笑笑。这一笑,着实让刘干害怕,下意识又缩了缩。 这时就显出荀优的本事了,身为国相,肚子里还是很有料的。他轻咳一声,吸引回程墨的目光,道:“老朽是荆州王的国相,此次陪同世子进京,原有寻求援助之意。” 程墨道:“原来是国相,失敬。” 你知道沈定封锁四门,只为抓捕你吗? “不敢,在王爷面前,老朽明人不说暗语,我家王爷确有意于那个位子,还请王爷相助一臂之力。”荀优坦然道。 程墨对荀优另眼相看。有野心就是有野心,与其乱找借口,不如实话实说。荀优比刘干聪明的地方在于,一眼看出像程墨这样的人精,着实不好糊弄,说实话还有几分机会,乱找借口的后果,刘干已经领教过了。 刘干显然没想明白这点,眼睛睁得老大,差点撑裂眼眶。 程墨点头道:“不知国相以为,何以打动本王?” 你家主子是王爵,我也是王爵,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对你家主子俯首称臣?我现在位极人臣,你又能开出什么条件,让我背叛拿我当兄弟的皇帝? 显然,这一点荀优也想到了,他紧皱眉头,道:“王爷要如何才能帮助我家王爷?” 程墨勾了勾唇角:“只怕我开出的条件,你们满足不了。” 这就没办法谈下去了。三人沉默半天,荀优道:“王爷可会告发我等?” 他直白得过头,程墨同样直接:“本王没必要给你保证吧?你还不够格。” 荀优和刘干告辞,走出北安王府上了马车,立即下令:“刺杀!” 来之前安排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一旦谈崩,马上行动,不让程墨活到天明。这四个侍卫都是游侠儿,因受刘泽厚利所诱,而求一个安逸生活,到荆州王府当侍卫。 刘干抚了抚半边肿起的脸颊,道:“还是算了吧,上午我说了,他只不过打我一顿。” 上午没有进宫告发,现在更加不会。 荀优叹道:“世子有所不知,你的话说得婉转,老夫可是说得直白。王爷的目的暴露于人前,不杀人灭口怎么行?” 马车辘辘远去,程墨的命令也传达下去。事实上,自上午刘干离去,北安王府的侍卫便各就各位。曾经死过一次的人,很惜命,怎么会把自己和妻儿置于危险境地? 四个侍卫刚闯进围墙,就被发现了,陷入苦战的重围中,半个时辰后,两人被杀,一人重伤,一人逃到围墙边,被射杀。 重伤者为得到医治的机会,招了。 前院动静闹得这么大,把诸女都惊动了,霍书涵披衣过来,道:“怎么回事?” 程墨把情况简单说了,道:“我不是做密探的料,早知道应该让江俊打入他们内部。现在倒好,不仅没有拿到谋反的证据,反而打草惊蛇。” 霍书涵微微一笑,道:“五郎坦荡荡,哪里干得了这些龌龊事。只是他们也太胆大包天了,难道他们能让五郎更上层楼?” 只有利益足够大,才能引诱人背叛,程墨已贵为北安王,难道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辛辛苦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刘干父子谋反?成了,依然做北安王,不成,却抄家来族?刘干拿得出什么筹码? 程墨道:“或者他一开始只想示好,交好我这个北安王,但是我为他接风洗尘,让他误会了。” 接风洗尘的本意达到了,可临门一脚,却搞砸了。这事,程墨真心无法答应,哪怕是演戏。荀优是个杀伐果断的,不比刘干心存幻想,一见不对,马上派刺客,虽然刺客或被杀或被擒,但接下来呢? 霍书涵道:“他在京中有多少人手?” “四五百人。” 这么多人,当然不是一起进京的,而是分散进京,就在最近,还有一百多人从不同的城门进京,分住在他府邸周围的民宅中。 霍书涵想了想,道:“趁他没有防备,派人刺杀,不管事成与否,都让我们的人全身而退。” “再行打草惊蛇之计?”程墨眼眸一转,明白霍书涵的意思,击赏叹妙:“好主意。” 霍书涵微微一笑,灯下更增妩媚。 程墨立即传令,派十个侍卫,赴刘干在京城的府邸进行反刺杀。 这座荆州王府自太祖时期赏赐至今,地方不算大,也很多年没人居住,但刘泽每隔几年都会派人维修,看起来不见衰败,反见底蕴,给人古色古香之感。 刘干心事重重,没心情召侍妾陪寝,径直去书房,一个人关在里面,不知做什么,突然兵刃相交之声大作,轮值的侍卫发现有刺客,进行抵挡。 “哪里来的刺客?怎么会有刺客?”刘干惊慌极了,明明是他派人行刺程墨,怎么会有好多蒙面人行刺他? 荀优站在廊下观战,看了一会儿,道:“世子勿忧,这些刺客没有尽力。” 好象应证他的话似的,加派人手后,刺客们一声呼啸,纷纷飞身上墙,扬长而去。 刘干清点后,发现死了六个侍卫,伤了十七人,对方应该没人受伤。 第829章 挑衅 感谢走一回哈哈、漠漠零零柒投月票。 北安王遇刺的消息在朝臣们中间流传,除了和程墨亲近的朝臣之外,大多数人惊讶多于担心,大家心头都浮起同一个想法:“谁这么胆大包天,敢行刺北安王?” 刘询龙颜震怒,下诏勒令沈定三天破案。 接着,第二道消息传来,北安王遇刺重伤,这个消息让很多人震惊,京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荀优大惑不解,派出去的四个侍卫没有一个回来,可见凶多吉少,怎么反而说北安王重伤? “国相,现在怎么办?真杀死他了吗?”刘干从昨晚开始坐立不安,这时更是心慌出汗,既希望真能杀死程墨,又有点可惜程墨就这么死了。 “世子,你先稳一稳。”荀优道:“您可借探病的理由,前去打听,看北安王是否真的受伤。” “还去?” 你不是说昨晚的刺客是北安王府的人吗?我送上门,万一被打死咋办? “要去。必须去,非亲眼所见为实,不足以辨真假。”荀优郑重道。 刘干定下神,思之再三,觉得荀优之言有理,可他还是担心,脸现踌躇之色。 荀优会意,道:“北安王遇刺,探望者必众,世子到府门口,大声宣扬,此来为探病,引起众人的注意,定可平安无事。” 不看看确实不放心,刘干一咬牙:“就这么办。” 北安王府门口车水马龙,车马多得堵塞道路,刘干的马车跟牛爬似的,走了半个时辰才挪到北安王府门口。 前面的车马越多,刘干心里越踏实,觉得荀优的主意真好。 好不容易到了,车夫递拜贴时特意说得很大声,待刘干被请进去,中堂上,一个丽人面带忧色,道:“世子有心了,王爷伤重,无法见客,还请见谅。” 那丽人如盛开的牡丹般雍荣华贵,刘干看得眼都直,只会唯唯点头,直到走出大门,上了马车,还发懵,哪里想起自己来做什么? 书房里,程墨一袭雪白的左襟,和张清、武空、祝三哥等兄弟一块儿煮水烹茶。 张清刚起床,还在洗漱,听说程墨遇刺,大惊失色之下,飞马赶来。程墨还在睡梦中,他得知遇刺是真,受伤是假,更加着急,立逼婢女把程墨叫起来。 程墨打着哈欠无奈地道:“你别这样听风就是雨成不成?” 张清关心他,他能理解,可谁要在睡梦中被人吵醒,心情都不会太好。 张清围着他转了几圈,见他身上没少一两肉,满意了,道:“怎么会有刺客呢?哪里来的?你得罪谁了?”连珠炮地发问。 程墨翻着白眼道:“我哪知道?你要没别的事,我回去补觉了。” “你真的没事?”张清严重怀疑程墨身上受了暗伤,生怕他发现,想躲起来。 “真的没事。”程墨说完打着哈欠走了,可没过一会儿,武空来了,接着齐康、任铭等人都到了,当祝三哥下朝后赶来,羽林卫的兄弟们也凑齐了。 这些人或是兄弟,或是老部下,程墨只见他们,别的朝臣,除了陶然等心腹派榆树出去说一声,他没事之外,尽皆不见。 刘干比较特殊,由霍书涵出面,也算独一无二了。 “他一个荆州王世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派人行刺?” 得知事情原委,张清招呼兄弟,去把刘干打一顿,先教会他怎么做一个纨绔再说。程墨叫住他,道:“我现在假装不知道谁行刺呢,你要去打人,沈定还怎么查?” 只要沈定查出此事是刘干所为,就算没有他谋反的证据,刘询想办他,沈定便会找到他犯罪的证据,足以把他绳之以法。这便是皇帝鹰犬了。 程墨开口,张清不敢不听,只好气愤愤坐下。 祝三哥道:“王爷,不如让十二郎胖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 一向胆小怕事的武空也道:“不给他一个教训,他不知道京城藏龙卧虎。依我看,让十二郎借故收拾他一番也好。” 张清见他们都帮着说话,高兴地道:“就是,五哥,你让我去吧。” 程墨点了点头。 张清一声欢呼,叫上齐康、任铭等一群小年轻,跃上马背,出府而去。这时刘干的马车刚离开北安王府,转过前面一个弯,突然七八匹马呼啸而来,马车避之不及,被一匹枣红马撞了。 其实说撞也不确切,马头堪堪碰到车后壁,马上骑士勒住马缰,枣红马唏津津人立起来。碗口大的马蹄搭在车壁上,车里的刘干额头碰到车壁,疼得他嗷的一声叫:“哪个小兔崽子敢追本世子的马车?不要命了?” 张清、齐康等人追来本就是要找碴,刘干先挑衅,正中他们的意。几人同时怒喝:“哪里来的小兔崽子,好好的道儿不走,偏偏要阻我等的路?”说话间,马鞭便挥了下去,打在车厢壁上砰砰作响。 车夫吓坏了,道:“哪里来的年轻人,这是要拆了马车的节奏啊。” 刘干的侍卫想上前阻拦,齐康扬起马鞭,把一个侍卫打落马下,喝道:“这就是下场。” 众侍卫踌躇不敢上前,昨夜莫名其妙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有一群锦衣少年追上来挑事,谁都看出情况不对,那个强行出头的侍卫满脸是血,被打落马下,不停翻滚,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啊。这里是京城,不是荆州,可不是由着世子乱来的地方。 刘干钻出马车,认出领头的张清,道:“张十二郎?你这是做什么?” 他曾远远见过张清,当时身边交好的朝臣曾说,这人负责供暖局,每到冬天,京城的供暖全捏在此人手里,可谓位不高,而权重,若是要在荆州王府弄一套供暖设备,非找张清不可。 他曾去安国公府拜访过两次,都没遇到张清。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张清却是这样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你是谁?”张清装作不认识他,瞪眼道:“你撞坏我的马,快快赔来。” 枣红马好象回应张清一般,长嘶一声,打了个喷嚏。 刘干气结,道:“怎么要我赔你的马?” 抢劫也不是这个抢法啊。 张清等的就是他这话,若刘干乖乖认赔,他们就没办法出手了。他招呼一声:“兄弟们,揍他!” 第830章 谁更不讲理 一群纨袴,一群身为羽林郎的纨袴,非要打人,别人能把他们怎么样?答案是,不能。 刘干身边的侍卫不少,可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全都策马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拳头如雨般落在刘干身上,痛得他惨呼不断。实在太憋屈了,他是宗室,按辈分论,皇帝刘询还得管他叫叔呢,现在被人按在地上狠打,成什么样子? 一群百姓远远围观,刘干的侍卫队长眼睛瞪过去,一群人哄的一声都散了。热闹谁都喜欢看,可若是为看热闹,把自己搭上,那就太不值了。 刘干的惨叫换来更多的拳头,只好识相地躺地上装死。 齐康、任铭等人打着打着,觉得无趣了,同时也不想真的打死他,毕竟他宗室的身份摆在哪里,真要打死他,难保不给家族添麻烦。他们渐渐停下手,只有张清拳打脚踢,打个不停。 齐康看不过眼,拉住张清,道:“不会打死他吧?” 抱住头,蜷缩身子,躺地上一动不动,很不对劲啊。齐康等人眼中略微闪过惊慌,低下了头,万一真打死他,事情闹大了,皇帝再不喜欢他,做做样子总要的,说不定他们就会成为背黑锅的那一个。 张清却没这样的顾虑,又狠狠踢了刘干一脚,道:“别装死,起来。” 刘干没动。 “呛”的一声响,张清抽出腰间佩剑,把齐康、任铭等人吓了一跳,刘干也吓了一跳,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望了过去,刚好被齐康看到,叫道:“他装死。” 刘干赶紧闭上眼,可是迟了。张清道:“揍他。”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直打得刘干连声求饶,最后气道:“你们打死我算了。” “哟,他还赖上我们了,再揍他。” 无论怎么打他,张清心头一口气总是消不了,说话间又要上,齐康拉住他道:“再打,真打死他了。” 以他们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打死宗室的。宗室是什么?那是皇帝的族人,打死他,麻烦就大了。 张清不听,齐康和任铭一齐抱住他,道:“教训教训他足够了。” 刘干见他们这样,赖在地上不起来,道:“我不想活了,有种你们打死我啊。” 他能成为世子,接受最好的培养,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这些人不敢真杀了他,要不然除了张清外,其他人都往他大腿、臀部、手臂四肢招呼,只有张清不管不顾,逮哪踢哪。 他不认识齐康、任铭等人,可料定京城中真敢当街揍他的人不多,这些人有所顾忌,他更加耍赖了。 张清发狠道:“真当我不敢宰了你啊?”利剑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直劈下来。 “我去,你来真的啊?”刘干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爬开,利剑削断他绾发的翠玉,劈在地上,迸出火花。 齐康、任铭等人吓坏了,都瞪大眼睛看张清,眼里是满满的问号:“你真砍啊?” 刘干吓了一跳,爬起来吼:“你真砍啊?” 真砍死他,他的父王能这样算了吗?安国公府怕是要鸡犬不留了。他头发披散下来,半边脸尽是血污,形容要多儿狼狈有多儿狼狈,不敢置信地瞪着张清。 张清提剑怒道:“就砍你,咋滴?” 你敢派人行刺我五哥,我就当街砍了你。 他的样子,让刘干心里发毛,拨腿朝侍卫那边跑,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拦住他,这人疯了。” 这里可是京城,他是宗室,张清要是不疯,哪能干出这样的事? 张清提剑急追,齐康和任铭赶紧拉住,齐康在他耳边低声道:“王爷可说了,稍微惩罚就好。” 程墨的话比诏书还好使,张清停步的功夫,刘干被侍卫拉上马,一群人不要命地狂奔,慌不择路转上御街,前面皇帝仪仗逶迤而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喝道:“大胆,谁敢冲撞圣驾!” 刘干有些呆,好好儿的,刘询出宫做什么?还摆齐全副仪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出行? 内侍又喝了一声,侍卫赶紧拉他下马,帮他绾发。簪子被张清砍断了,这时匆匆挽发,所用的是一根很一般的玉簪,让刘干不满意。 刘询在御辇上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微微一笑,复又面无表情道:“谁人拦驾?” 刘干不得不躬身道:“臣参见陛下。”他略一犹豫,接着道:“臣从不认识供暖局的张清张十二郎,可刚才路上偶遇,张十二郎却要杀臣,求陛下为臣做主。” 刘询心道:“你派人行刺大哥,朕何曾不想亲手杀你?”不禁羡慕张清,想做就做,不用顾忌,哪里像他,还得装什么都不知道。 刘干停下说几句话的功夫,张清也追到了,后面齐康、任铭等人见圣驾停在路上,脸上变色,难道皇帝这么快便知道了? 张清参见毕,长剑一指刘干,道:“陛下,此人撞了臣的马,还对臣出言不逊,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你手拿长剑,气势汹汹,刘世子却形容狼狈,谁占上风,一目了然,皇帝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齐康、任铭几人心中吐槽,面上尴尬。 “刘世子,你为何要撞张十二的马?” 齐康、任铭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也偏心太过了,偏的还是自己这一边。 刘干也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正是,臣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话说到一半,才意识不对,道:“陛下,张十二挑衅在先,殴打在后,臣冤哪。” 张清道:“陛下,刘世子进京后,飞扬跋扈,到处惹是生非,朝中诸位大人对他多有不满,今天又公然对臣下手,求陛下做主。” “你血口喷人!”刘干憋屈死了,脸上的血污也不抹,怒视张清道:“到底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他很肯定,这人自己只有交好之意,并没有任何得罪之处,为何今天初见却如此地不讲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张清摊手道:“陛下请看,他在陛下驾前还如此嚣张,何况在臣面前?” 齐康、任铭等人目瞪口呆,他们跟张清认识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看刘干目呲欲裂的样子,又觉得他有些可怜。这人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程墨? 第832章 坐实 群臣行礼参见,人人觉得,以程墨立下的功劳,刘询亲临探视,理所当然。 包括小陆子在内,所有人都留在院子里等候。刘询走进程墨卧房,绕过屏风,见程墨躺在床上,身上盖了锦被,双眼紧闭,似乎睡着了。他笑了,道:“大哥脸色红润,可不像身受重伤之人。” 程墨睁眼,见只有他一人,也笑了,掀被起身,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没受伤?” “没受伤。” “遇刺是真?” “遇刺是真。” 宽大的卧房,用八扇花鸟屏风格开,分内外两间,里间放一张大床,外间摆一套宜安居出品的超大沙发,沙发是为程墨这个东家特制的,坐上去十分舒服。 两人在沙发坐了,刘询往椅背一靠,舒服得轻叹一声,道:“这样的椅子,也给朕做一套。” 他早知道程墨懂享受,日常起居,常弄出新奇的东西,沙发便是一种,现在开始在朝臣们中间流传。但他还从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一见就喜欢上了,这椅子跟朝臣们说的一样啊,坐上去,浑身无处不舒泰,若是处理政务之余,在这椅子上躺坐一会,再叫宫人按摩一番,疲累顿消。 程墨道:“这是加大号的沙发,市面上的沙发,可没这么大。” 这沙发咋一看,跟榻似的,不过扶手,靠背的弧度设计合理,靠上去,让人全身的骨头都放松了,最最重要的是,足以容纳两人躺下。 “给朕做一张。” “诺。” 刘询扫了一眼配套的檀木茶几上的小泥炉,道:“到时可以让小陆子在旁边烹茶。” 沙发太大,伸手泡茶要坐起身,起起落落的,未免不便,不如让人泡好茶,送到唇边,程墨也是这样做的,这样的沙发,诸女房里都有一套,程墨到哪,都由她们泡好茶,喂到他嘴里。 程墨惊奇,一向俭朴跟苦行僧似的刘询也讲究享受了?更加不解的是,难道你被谁带坏了,有了龙阳之好? “陛下为何让小陆子烹茶?” “他烹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程墨决定不和刘询讨论小陆子泡茶手艺的事,转而道:“昨晚,臣擒了一个刺客,确实是随同荆州王世子上京的侍卫无疑,只是此人伤势太重,虽延医诊诒,还是于今早不治而亡,尸体就在府中。” 刘询道:“朕亲来探望大哥,一是做做样子给某些别有居心的人看,二是担心大哥。大哥和朕走得近,不免遭人妒忌,还是小心些好。” 这才是兄弟,不仅没有猜疑,反而把程墨遇刺之事算到自己头上。虽然事实上确实如此。若不是为了刘询,程墨怎会以身涉险?若程墨不以身涉险,便不会和刘干走得近,若两人没有走得近,刘干不会心存幻想,以为可以说动程墨,也就没有后来的杀人灭口了。 可刘询这样说,程墨心里还是暖暖的,道:“谢陛下。” 当皇帝的都多疑,像刘询这样肝胆相照的,实在太少了,少到几乎没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刘询问。放出遇刺受重伤的烟雾,有什么后续? 程墨笑道:“以陛下之尊,只要怀疑荆州王谋反,自可把荆州王一家老小捉拿下狱,搜查荆州王府,再由沈廷尉审理定案,根本无须先取证据,再行判断。 陛下仁慈,不肯这样做。那么我们只好先搜集证据,或是激得荆州王谋反,再出兵剿灭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荆州王提前发动。” 谋反成为事实,才能派兵剿贼。这样,既不致引起朝臣人心惶惶,又不落史家口实,一举两得,再好不过了。 唯一的风险,便是刘泽自祖上至今在荆州经营百余年,树大根深,而刘询亲政只有两年,真动手打起来,胜负难料。 这也是刘询决定先拿到刘泽谋反证据再动手的原因了。程墨因此只好亲身涉险,幸好最后有惊无险,虽有刺客行刺,却没有伤他一根汗毛。 双方撕破脸,只好图穷匕见了。程墨平定匈奴,在军中威望极高,又和带领五路大军北征的将军感情深厚,军人们可是以他为荣的。若真打起来,也不至于朝中无良将。 匈奴是他们的手下败将,何况区区一个刘泽?程墨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可刘询觉得,刘泽准备了几十年,真打起来,不见得能赢。 他沉吟良久,道:“也只能如此了。” 语气有点勉强,程墨听出来了。他了解刘询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什么事都要有十足把握才做的性子,也不劝,只微微一笑,道:“陛下的意思呢?” 刘询又想了半天,道:“容朕再想想。” 对宗室动手,和匈奴开战不同,刘询还是有顾虑。 程墨自然应允,道:“臣借机在府中养病,静观其变,陛下不妨慢慢考虑。” 或者你没考虑好,刘泽那边已经动手了。主动应战,把发动战争的时间掌握在自已手中,是办法;被动应战,只为留下仁君之名,也是办法。 无论哪一种,一战总是免不了的。 刘询进去良久,院子里候着的朝臣站在大太阳底下,脸上不停淌汗,却没有任何怨愤之色,程墨一向圣眷隆重,和皇帝有说不完的话,不是正常得很么? 更有朝臣羡慕地想,不知程墨怎么做的,能和皇帝情如手足。 刘询摆驾回宫,朝臣们恭送圣驾,刚直起身,普祥笑容满面过来,道:“阿郎伤重不能见客,各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众朝臣默然,人家强打精神和皇帝说了半天话,肯定累坏了。 连皇帝都亲临探视,亲眼见证,再也没人怀疑程墨重伤了,就连随后跟来的刘干也觉得程墨一定伤得很重,这个仇是结下了,现在人没杀死,留了活口,肯定把自己意图谋反一事禀告刘询,如今只有举兵一途了。 他匆匆离开北安王府,赶回府,荀优见他这副形容,吓了一跳,他顾不上说别的,先把程墨真的重伤,并且和皇帝见面长谈一事说了。 “他们一定在商量怎么杀我,赶紧收拾收拾,逃吧。” 第839章 郑春的心愿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师傅让您小心些儿。”郑春捏了捏袖里那块玉质上乘的玉佩,满意地道。 传一句话,便有一块这么好的美玉,让他心情愉快,觉得北安王府是他的福地。他还想留下喝茶,程墨吩咐普祥陪他,然后起身走了。 郑春不太喜欢普祥,这点并不难理解,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哪怕身体残缺,跟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也没有共同语言。普祥告了罪,坐到泡茶的位置上。郑春一脸不高兴地瞅他。 程墨进了书房,站在窗边欣赏一会儿窗外的景致,云可来了。 “放下手头的活,先查一查沈定再说。”程墨轻吐一口气,吩咐道。 没有人怀疑沈定对皇帝的忠诚,他没有朋友,铁面无情,只有皇帝一个靠山,这样的人,查他做什么?云可有些意外,怔了一息,躬身应:“诺。” 程墨道:“事无巨无,一概来报。” 也就是说,沈定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儿,都得查。云可再次意外了一下,恭顺地应了,见程墨没有什么吩咐,退了出去,消失在花丛间。 郑春几次起身,复又坐下,一直往厅门正中那条甬道张望,普祥尴尬地咳了一声,郑春充耳不闻。 “郑公公,你请茶。”实在除了喝茶两字,再没有别的话说了。普祥笑得脸颊的肌肉都僵了,郑春瞄也没瞄他一眼,不过是一个阉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普祥压下心中的不满。 自从被小陆子收为徒弟后,郑春在宫中的地位日渐水涨般高,一来是小陆子深得刘询信任,不说法出令随,在宫人内侍中也是很有威信的;二呢,小陆子只收了他一个徒弟,宫里巴结不上小陆子的人,自然要可着劲巴结他。 郑春小小年纪,被人捧惯了,早有些飘飘然,在他眼里,也只有如程墨这样的人物才配跟他坐在一起喝茶,普祥纵然是王府的大管家,还是不够格。 茶凉了,普祥重新泡了一杯,再看郑春,干脆走到门口,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郑公公,可是有话和阿郎说?”普祥再也坐不住了,要是人家真有事,他得去把程墨请回来呀。 郑春摇了摇头,双眼只是望着甬道,过了一会儿,欢喜地叫道:“哎哟,回来了。” 普祥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阳光下,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缓步走来,看那笔直如松树般的身形,可不正是程墨?他刚要出声,郑春已撒开脚丫子跑了过去,嘴里欢快地叫着:“哎呀呀,王爷呀,你怎么才来?” 怎么了?程墨不解地瞟了普祥一眼,普祥摊了摊手,他也莫名其妙。 郑春跑到程墨面前,一把拉住程墨的袖子,道:“刚才有好茶,可惜王爷不在,快,喝茶去。” 跟在后面的普祥差点摔倒,你这么坐立不安,就为了我家阿郎没喝上新泡的茶?茶是阿郎的,他什么时候要喝喝不到? 程墨用眼神询问普祥,见普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嘀咕,道:“公公就为这事?” 你这样失态地跑过来,失态地拉着我的袖子,就为这个?他不动声色把袖子从郑春手里抽回来,当先往花厅走去,道:“我这里不仅茶好,点心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完全是跟小孩子说话的语气。 郑春欢喜地跟在后面,进了花厅坐下,普祥禀道:“郑公公刚才一直在等您回来。” 这个却是不能不禀报的,万一郑春真的有事呢。果然,程墨随即道:“郑公公有事?” 小陆子让他过府传话,话传完,他就该回去了,赖在这里,怕是真的有事。 没想到郑春接下来的话,差点让程墨一个趔趄。 “没什么事,咱家只想和王爷说说话。” 准备退下的普祥大怒,我家阿郎什么身份,岂有时间陪你一个阉人闲话? 程墨倒没有多想,他对净身入宫的内侍多少有些同情,要不是为生活所迫,谁愿意自残身体呢?也正因此,小陆子还是小黄门时,便和他颇为亲近,宫中的内侍,对程墨的印象也极好,不自觉地在刘询面前说他的好话。 “你想和我说什么?”他随意地说着,换了新茶,添了水,重新烹茶。 “听说程氏族学乃是京城有名的私垫,咱家自小想读书识字,只是没有机会,不知王爷可否代为引荐,让咱家进程氏族学上学。” 普祥瞟了他一眼,只觉他疯了。你一个内侍,不好好服侍皇帝,偏要跟正常人一样读书识字?你想干什么? 内侍一般不识字,原因无他,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而身为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内侍,有机会接触奏折,就更没必要识字了。这些人识了字,看得懂奏折,岂有不漏露机密的道理? 程墨道:“公公一直等我回来,就是为了此事?” “是呀是呀。”郑春点头。 他长相清秀,身段儿苗条,为了讨好程墨,可着劲撒娇,娘态毕现,看得程墨鸡皮疙瘩掉一地。 “公公能每天出宫上学么?” “若王爷答应,咱家再禀过师傅,请师傅准咱家的假,三天出宫一次。”他有些羞涩地解释:“咱家只想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可不是想考秀才,只要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 程墨笑道:“能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读书人了。” 在程墨上奏折请求改举察制为科举制之前,能用刻刀,在竹简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便是读书人,备受尊敬。当然了,现在科举制选拨天下英才,纸张代替竹简,学习的环境已改善很多。 但读书,依旧是很多寒门子弟可望不可及的事。 内侍识字关系重大,程墨决定问过刘询再说。他微笑道:“只要公公能出宫,自是没有问题。” 郑春欢喜之至,郑重拜谢:“谢过王爷。” 读书的念头存在已久,只是之前一直不敢提出来,今天小陆子让他过来传话,沈定想查程墨,他认为程墨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便想趁机提条件,没想到程墨听了这句话,随即匆匆离开,他只好一直等着。总算不负所望。 他心情畅快极了。 第842章 担忧 刘泽思之再三,又和众多幕僚商量多次,最终派了心腹幕僚西门凉带几个得力助手,以及几十个武功高强的侍卫,飞驰增援京城中的刘干。 西门凉离开荆州第三天,傅三宝一路飞驰,终于赶到了,带回沈定抄了京城荆州王府,刘干、荀优同时下狱的消息。 刘泽接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和刘干的娘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刘干的娘比他大三岁。他十二岁那年夏天,两人一起在后花园的池子里游泳,不知怎么的,就滚到一起,不久,刘干的娘有了身孕。他央求当时还是荆州王的父亲上门求亲,迎娶了她,第二年,生下刘干。 他有很多儿子,可唯有长子刘干是嫡妻所生,虽然嫡妻已经过世,他也有数不清的美貌姬妾,可对第一个女人的思念之情,却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增加。 刘干是他的世子,也是他登上帝位后的太子,他派刘干进京有三个用意:一是联络朝臣;二是杀了刘奭、刘章,清除他登上帝位的障碍;三是希望刘干给刘询留下好印象,当刘询没有儿子继位,又嫌弃他年龄太大时,那么刘干就可以作为第二人选,在他的造势下,理所当然成为太子。 他则成为太子的父亲。时机成熟时,再鸠杀刘询,扶刘干登基。他虽没有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待他百年之后,再归政于刘干。 现在,刘干莫名其妙被沈定抓进廷尉署,他希望落空,怎么能不伤心? 消息很快传遍王府,刘泽十几个成年儿子马上召集各自的幕僚,商议怎么趁此机会,得到世子之位。现在的世子,就是以后的太子啊,兹事体大,万万大意不得。 傅三宝知道得不多,有用的信息也不多,刘泽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于是召集幕僚开会,这一开,就是一天一夜。 最后,刘泽一狠心,力排众议,决定乔装改扮成商贾,前赴京城,主持大事。 他刚走出书房,院子里黑压压十几颗人头,儿子们齐唰唰跪在地上,求他废除长子的世子之位,另立世子。特别是二子更是跪行出列,抱住他的小腿,痛诉刘干从前种种不法事,说他不配为世子。 刘干为荆州世子,在荆州地界跋扈一些,也是有的,可儿子们这样投井下石,犹如伤口上撒盐,让刘泽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把儿子们赶走,生了半天气,冷静下来一想,千万别他一离开荆州,儿子们自立起来,到时大本营也没了。 就在他寻思把儿子们都带去京城时,刘询的诏书到了。 接完诏书,他的心放了一半,儿子再不成器,还是知道轻重的,没有招出他有意染指帝位之事,只是谋害皇嗣的罪名也不轻,看来是活不成了。 他再次召集幕僚商议,怎么救出刘干,最后不知谁说,只有把一切推到荀优身上,一口咬紧刘干年轻不懂事,被荀优诬陷,才能救出刘干。 只要能救出刘干,不要说牺牲一个荀优,就是牺牲别的儿子,他也毫不迟犹豫。他连夜写奏折,详述荀优的种种可恶之处,并说若不是荀优同行,刘干跟刘奭无怨无仇,怎会起意加害?一切全是荀优在搞鬼。 至于荀优为什么要害死刘奭,臣不知道,荀优不是在廷尉署吗?你们去问荀优好了。同时,在奏折末尾,请求进京解释。 奏折连夜送往京城。 他也暂缓赴京,先把儿子们软禁在府中,然后派心腹幕僚主持大局。接着,乔装西行,其实隐藏在暗处,观察可有人蠢蠢欲动。 刘询接到奏折,冷笑一声,大笔一挥:“准。” 你不是要进京搞事吗?那就来好了,难道朕会怕了你不成?朕乃正统,岂是你这等旁支可比? 小陆子见刘询脸色不对,不知什么原因,谄媚地道:“陛下批了半天奏折,也累了,不如宣北安王进宫,陪陛下下棋。” 现在谁都知道程墨重伤是笑话,人家需要时就“重伤”,不需要时便活蹦乱跳到处遛哒,谁要当真,就成傻子了。 刘询也觉手腕酸痛,肩头僵硬,便道:“好。” 刘干在廷尉署的情况,傅三宝一概不知,程墨却是清楚的,司隶校尉每天都会把情报送到他案前。 程墨没想到刘干会保刘泽。沈定像一只疯狗,没肉还要咬一口呢,何况刘干谋害皇子证据确凿?他要不循线寻到刘泽,那就不是他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查刘泽,反而揪住自己不放。 郑春来了,先宣口谕,接着哭丧着脸道:“王爷,师傅本来答应我每五天出宫一次,可是陛下却说,内侍没必要识字。我只是想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样也不行吗?” 皇帝开口,没有指望了。郑春不明白刘询为什么要管内侍识字的小事,皇帝每天那么多奏折要批,忙都忙不过来,还管他的小事,他不知该感动还是伤心。 这几天他费力巴结小陆子,小陆子才松口答应他每五天出宫一次,准他去程氏族学上学,没想到刘询不知从哪听说这件事,居然吩咐下来,然后,他的上学梦就没了。 程墨又送了一块上好的玉佩,道:“公公近在帝侧,那些饱读之士不一定有此殊荣,读不读书,并不要紧。” 其实很要紧,因为皇帝担心你们漏密。 郑春收了玉佩,连连叹气。 刘奭一对小短腿快速迈动,如飞冲了进来,看也没看屋里的大人,翘起小屁股,一头钻进矮几,在郑春目瞪口呆中,又飞快爬了出来,扭头躲在屏风后。 “是殿下么?”郑春严重怀疑自己眼花了。刚才他看到的真是皇长子吗?怎么像个泥猴似的在矮几下钻进钻出? 程墨老神在在道:“是他。” “殿下怎么了?”郑春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也不知道。”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有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萝莉大呼小叫跑进来:“刘奭,你跑哪去了?快出来。” 小孩子忘性大,程墨哄了一下,吃了两块糕,早就忘记挨打的事了。 第843章 三岁看大 感谢西风清扬、中友1104181817投月票。 后面,一个不小点迈开小胖腿,跑得太快了,跌倒爬起,爬起跌倒,跟滚雪球似的,滚了过来,在门槛边又跌了一跤,正要自己爬起来,瞧见程墨坐在厅中看她,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 程墨坐着没动。 青青往地上一坐,边张着小嘴干嚎,边偷看程墨,见父亲没有过来抱自己的意思,飞快爬起来,四肢并用,翻过门槛,叫着:“姐姐姐姐。”跑到佳佳身边。 佳佳在屋里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刘奭,站在桌前的空地上挠头,一脸迷糊,明明看他跑进来,怎么会不见了呢? 程墨朝屏风瞥了一眼。 佳佳会意,朝父亲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蹑手蹑脚从屏风另一边绕过去。 刘奭得意极了,几乎要笑出声,突然手臂被抓住,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抓住你了。” “啊!”他一声大叫,像被踩了脚。 郑春一个激灵,急忙过去道:“殿下,您没事吧?” 可怜的殿下啊,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被一个小女娃儿追得四处跑,躲的地儿都没有。 “出去!”小屁孩怒气冲天,挣开佳佳,冲上来朝郑春就是一脚,踢在郑春的小腿骨上,郑春吃痛,不敢吱声,不知小主子为何发怒,有些手足无措。 程墨道:“郑公公,小孩子玩闹,我们做大人的,就不必管那么多了。” 没看连乳娘婢女仆妇都只是远远跟着吗? “王爷,这,殿下……”郑春话没说完,就听佳佳小萝莉道:“这次换你追我了啊。” 刘奭连连点头:“好,你先跑。” “没有一刻钟,不许追来。” “没有一刻钟不许追来。”跟屁虫青青稚声稚气地说着,咧着小嘴笑。 “好。”刘奭小屁孩小大人似的点头,学着刘询的样子,倒背双手,挺胸站着,颇有大人风范,待佳佳跑到院子里,小跟屁虫青青翻过门槛,才朝门口慢慢走了过去。 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逐渐消失,郑春吃吃道:“他们……” 这是在干什么? 程墨道:“他们在捉迷藏。” 本来刘干被拿到廷尉署,刘询就该派人接刘奭回宫了,可刘奭坚决不回去,对来接他的嬷嬷又踢又咬,嬷嬷没办法,只好回宫复命。 刘章跟个小大人似的,跟他玩不到一块儿,他跟佳佳玩得来。 “捉迷藏?”郑春舌头又打结了,跟皇长子捉迷藏,对皇长子呼来喝去,真的好吗? 程墨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茶,对郑春的大惊小怪不予理会。 郑春回去,把在北安王府看到的一幕告诉小陆子,道:“北安王怎能跟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殿下呢?” 皇子天生跟别的孩子不同,哪怕别的孩子也出身非凡。 小陆子眼眸闪了闪,候刘询饭后喝茶休息时,状似无意道:“北安王好象没有特别关照殿下,而是让殿下和两位小郡主一块儿玩。” 刘询道:“佳佳和青青?” “是。” 晚上,刘询回建章宫,和许平君商量:“奭儿在大哥府中玩得开心,不如把章儿也送过去,他跟青青只相差一天,一定玩得来。” 许平君知道刘询存着报恩之心,一直想要两家结亲,无奈程墨坚持待女儿长大后自行择婿。她依在刘询身边,柔声道:“章儿太小了点,是不是再过一两年再送过去?” “不小了。不是说青青也跟着哥哥姐姐捉迷藏吗?”刘询轻抚许平君的秀发,腻声道:“把孩子送过去,我们再生一个。” 虽然生过两个孩子,听夫君调笑,许平君还是有些害羞,把脸埋在夫君怀里。 自从刘奭住到府中,程墨再也没能睡懒觉,以前兴之所致,夜里和妻妾缠绵到天快亮,便会歇一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一天的弓箭拳法就没练。 现在不管什么时候睡,天刚亮,孩子们都会龙精虎猛寻来,爬上他的床,捏鼻子的鼻子,呵痒的呵痒,或是朝他脸上吹气,口水跟雨似的落在他脸上。 这样一来,他哪里睡着?抓住一个,一般是佳佳,她最怕痒,往她胳肢窝呵痒,两个女娃儿会笑成一团,刘奭年纪虽小,不改男子汉本色,自然是要英雄救美的,奋不顾身地爬在程墨身上,希望因为自己的小动作,能让他放了佳佳。 今天也不例外。隔得老远便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佳佳和青青的笑声跟银铃似的,充满欢乐。 一个贵妇人手牵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娃儿,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迈步入内。小男娃儿挣扎着下地,朝笑声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顺着甬道一步步往前走,前面的笑声对他吸引,像为他指路。 霍书涵得讯,赶了过来,刚要行礼,许平君含笑道:“嫂嫂不必多礼。” 她和霍书涵说不上多亲近,但还是很客气。霍书涵觉得,她是看在程墨的面子上,才跟自己不咸不淡的。 霍书涵果然就不行礼了,道:“娘娘这是?” 大清早的,你不声不响跑来做什么?还不让通报,不走大门,不顾皇后身份,从侧门进来后,直奔裳儿的院子? 许平君笑道:“陛下听说奭儿在府上食量大增,让我把章儿一并送来。” 我家变托儿所了?霍书涵不客气地道:“危险解除,大殿下是不是该回宫了?二殿下还小,不宜离开娘娘。” 许平君回头看了一眼,霍书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众嬷嬷乳娘,带着无数家什,齐唰唰站在院子里,这派头,跟前些天送刘奭过来一模一样。 程墨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准备起床,见一个小小子扶着屏风架,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然后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就着床边的脚踏,奋力地爬上大床。 又来一个,程墨笑容僵在脸上,他正准备这两天把刘奭送回去呢。刘奭这小子不改好色本色,佳佳到哪,他跟到哪,得把他骗上马车才行。 现在又来一个,算什么意思? 刘奭发现弟弟来了,老大不高兴,命令:“回去。” 刘章不理他,歪着小脑袋看看佳佳,又看看青青,自顾自呵呵笑起来。 什么情况? 第844章 弃卒 裳儿见皇后来了,平时的爽朗硬气都没了,腿如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稳,还是婢女扶着,慢慢挪出来。 许平君打量她几眼,道:“长得很齐整。” “谢娘娘。”裳儿说话声音都打颤。 她在扬州,觉得盐商已是天边的人物,遇到程墨,已是天上天了,万幸嫁给他,过上做梦也梦不到的生活,现在还见到皇后了,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许平君在厅上坐了。 程墨听说她来,赶紧穿戴齐整过来,道:“娘娘怎么来了?” 身后四个小屁孩跟四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刘章一双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刘奭贴着佳佳走,一双小眼睛全在佳佳身上,挤挤挨挨地靠过去,佳佳小手一推,又走开一步,走没两步,又挤过去,又被推开。 “大哥不必客气。”许平君笑眯眯示意程墨不用行礼,一双眼睛落在刘奭脸上身上,见他脸色红润,似乎长高了一点,壮了一点,那笑便从眼睛里直溢出来。 程墨坐下,佳佳和青青乖巧地站在旁边,该有的教养得有,平时怎么玩闹都行,有客人在,是断断不许她们顽皮的。昨天要不是捉迷藏,刘奭为了不被佳佳找到,先跑进来,佳佳才不会跑到父亲会客的地方玩耍呢。 刘奭随随便便地行礼:“儿臣见过母后。”然后挤掉青青,站在佳佳身边。青青不甘心被他挤开,努力要挤回去,程墨一个眼神过去,不敢动了,委屈地站在最外侧。 孩子们的举动,许平君全看在眼里。她把刘章留在这里,去赵雨菲院里,和赵雨菲说了半天话,然后回宫,待刘询回建章宫,道:“奭儿很喜欢佳佳,不如陛下跟大哥提一提,定下这门亲事。” 佳佳的母亲顾盼儿出身青楼,是差了一点,但若儿子喜欢,也未为不可。佳佳小模样儿绝佳,长大后一定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又是儿子自己看上的,定能琴瑟和鸣。 刘询想了想,道:“青青的年龄跟章儿相仿,若能成为佳偶,岂不更好?” 能成为皇亲国戚,是无上荣光,他一直念着在程府中,赵雨菲对他们夫妻的照顾,想让赵雨菲的女儿嫁进皇室。 可不要以为孩子还小,议亲太早,很多男子在妻子怀孕还没生下孩子时,便指腹为婚,定下孩子的终身。这是常事。 许平君不说话了,总不能两个儿子,都娶程墨的闺女吧,这圣眷也太隆了。 四个能跑会走的小孩几乎把屋顶掀翻了,时常成群结队在各个院子里冲进冲出,仆妇避之不及便被撞得人仰马翻,府里不时有惊叫声响起,井然有序的北安王府不时兵慌马乱一番。 书房不能随便进的规矩,在孩子们这里成了摆设,谁会和孩子们较真呢。 程墨被吵得头痛,约了张清、武空,一起去秦岭游玩了。 刘泽观察两天,确认儿子们不会兴风作浪,才带上心腹幕僚出发,既是奉诏进京,自然无须再假扮商贾了。不过他为了早一点赶到京城,救出长子,没惊动地方官,一路晓行夜宿,不日赶到京城。 刘询得知他到京,未置一言。他递了牌子,第三天才准他觐见。 在这三天里,他拜访了历年大肆送礼的朝臣,这些朝臣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托,更有甚者,借口不在京中,不肯见他。 他对和他前后脚赶到的心腹幕僚西门凉叹道:“孤如今才知人情冷暖。” 西门凉安慰道:“世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至于那些小人,不必介意。” 没办法介意呀,现在荆州王府的人不说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差不多了。谁不认为刘干进了廷尉署,绝无再出来的可能?这是看衰荆州王府的节奏啊。 刘泽眉头紧皱,沈定倒是见了他,一番冷嘲热讽,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听说过沈定的为人,可堂堂宗室、荆州王,有志于帝位的人,被一个臣子如此嘲讽,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西门凉献策:“王爷只要取信于陛下,一切都将反转。” 只要刘询肯为他的忠诚背书,刘干谋害皇子的罪名自有沈定开脱,到时势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仅刘干无事出狱,荆州王府继续显赫,甚至帝位可期。 刘泽长叹一声:“也只有如此了。” 一旦他登上权力颠峰,今日狗眼看人低的那些人,他必然一个都不放过。 刘询在宣室殿见他,问了他的身体状况后,道:“卿既到京城,先住一段时间再回去。”然后不管他,自顾自起身走了。 既没提起刘干,也没问他请诏进京做什么,就这样走了。 刘泽愕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貌似要得到刘询的谅解挺难啊。而且,自己比他大两辈,他却不以宗族称呼,而称自己为“卿”,这是什么意思? 秦岭草木茂盛,蚊虫也多,程墨一边往手中涂消肿的草药汁,一边道:“沈定把他拒之门外?” 如果让刘泽父子相见,那不是沈定的风格,没给他好脸色就对了。 赶来报信的是雷昆,一边忍受蚊虫的叮咬,一边道:“是,京中那些大人们对荆州王也没很不待见。” 现在都在传荆州王会被削爵,大家避都来不及,谁敢往前凑? “刘干现在怎么样?” “没有受刑,不过精神萎靡,人很憔悴。” 这就对了,在刘询没有要刘干死之前,沈定还是给他留一些脸面的。在沈定眼里,只有皇帝,没有别人,管你是什么人,到他这里,只有皇帝想办的人,和皇帝不想办的人。 “荀优呢?” “严刑拷打,被打得没有人形。”雷昆也有些看不过眼了,道:“荆州王放出风声,刘干受荀优所惑,才会谋害皇子,看来他凶多吉少了。” 荀优奄奄一息,躺在发霉发臭的狱中,悔青了肠子,想想自己以前多么逍遥自在,偏利欲熏心,好好的荆州名士不做,投效刘泽,又为马前卒,随同刘干到京城打前锋,现在成为弃子,离死不远,怪得谁来? 第849章 小人物 “王爷,这两天不知为什么,沈廷尉脚步虚浮,看案卷的时间少了很多。”雷昆一脸猥琐地禀报。 程墨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想说什么直接说。” 敢跟我玩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看我不打死你。 雷昆昨晚守在沈定夫妻的屋顶,揭开一片瓦,看了一夜的妖精打架,这会儿笑得跟猥琐大叔似的,低声把昨晚看到的情况简略说了,道:“沈廷尉看着凶悍,没想到在陈夫人面前,一点辙没有。” 想必沈定对妻子心生愧疚,孩子连续夭折,术士说是他的原因,是男人都会觉得愧疚啦。只要心生愧疚,自然迁就妻子一些。 雷昆没有成亲,男人这点小心思,哪懂呢。 不过,两人年龄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能折腾,程墨也很意外。他无语一息,道:“说正事。” “西门凉联系上陈夫人了,两人打得火热。”这几天,西门凉往沈府走得勤,哪里逃得过司隶校尉的眼睛? “荆州王呢?” “两天没出门了。”雷昆很奇怪,自从那天刘泽在北安王府吃了闭门羹之后,便没出过府,日夜在荆州王府门外守着的司隶校尉,并没发现有人出入,连买菜的仆役,扫地的老苍头都没出来。 这绝逼不寻常啊。 程墨叫黑子进来吩咐:“加强府里的警戒,升为二级。” 府里的守卫警戒,程墨分为三级,平时一般是三级,二级可算进入戒备状态了,相当于战时城市的防卫。刘干曾派人行刺,程墨担心刘泽也来这一套,毕竟人家父子同心,出同样的招也很正常。 好好儿的,升二级做什么?黑子不解,不过他有一个好处,服从,以服从为天职,自从成为程墨的侍卫队长后,只要程墨交待下来的事,不管他理不理解,都会一丝不苟地执行。这点,无疑让程墨满意。 很快,府里增加了三成侍卫,明哨暗岗,层层布置。 刘泽老谋深算,深知不能用行刺这等低劣手段,再说,成功机率也最低。他没有外出,其实并没闲着。这会儿,临时充作指挥所的书房里,他正和一众幕僚开会,带到京城的幕僚,无论忠诚还是能力,都深得他信任。 在房间的空地上,一个青衫男子正在禀报:“……北安王未曾发迹时好赌,可他赌光祖产后,便自此戒赌,不久发迹。” 赌徒很多,赌光祖产,连老婆孩子赌得精光的也不在少数,能戒赌,并且自此不沾的却屈指可数,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心志坚定之辈,非常人可比。 这是派去调查程墨的侍卫在做总结,也就是说,他认为,程墨发迹前烂赌这一段经历可滋利用。 刘泽闭目沉思良久,又和幕僚商议整整一天,有人认为,程墨已经戒赌,那赌场设局一途再无可利用之处;有人认为,既然程墨曾烂赌,在身无长物时连祖产都输了,可见赌瘾极大。 如今程墨富可敌国,若有心人加以引诱,怕是会重蹈覆辙,继续迷上赌博,只要让他在赌局上答应施以援手,便能通过他影响刘询,救出刘干。 两边都坚持已见,互不相让,吵得青筋暴跳,脸红耳赤。 刘泽想得更长远,光救出刘干还不够,远远不够,放眼当世,刘询最信任的人莫过于程墨,若能让程墨反水,刘询定然没有防备,以无心算计有心,什么事不成? “此事,就这么定了。议下一项。”刘泽一锤定音,书房中只闻呼呼喘气声,再不闻争吵声。 下一项议的是如何让程墨入彀,大家集思广益,一团和气。 扮成乞儿的司隶校尉像在打瞌睡,双眼睁闭间,精光四射。他在沈府门口守了几天,不要说人,就是一只蚊子飞过去,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府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快走吧,若是阿郎发火就糟糕了。” 侧门打开,西门凉悻悻然走出来,沈府胡子头发雪白如霜的老仆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把门关上。 西门凉很生气,他费尽心机,总算打听到陈氏的祖籍,又绞尽脑汁,设了这么一个局,终于取得陈氏的信任,见到沈定。可话只说两句,真的只有两句啊,就被赶了出来,而且看沈定的样子,要是府里有强壮的男仆,定会叫人把他毒打一顿,不,是活活打死。沈定的手段,谁不清楚? 他在刘泽面前夸下海口,花费无数心血,就落得这样的下场?有没有搞错! 街对面的乞儿眼睛亮晶晶的看自己,是什么意思?自己再落魄,也不是一个低贱的乞儿可以笑话的。 西门凉怒气冲冲朝司隶校尉假扮的乞儿怒吼:“看什么看,再看我挖掉你的眼睛。” 这个司隶校尉正是云可假扮,就是西门凉不找事,他也要找机会和他搭上话,何况西门凉主动找事? “贵人说哪里话?小的哪敢胡乱乱看?唉,小的在这里守了一天,连一个铜板也没讨到,这不是看到贵人走来,想问贵人讨几个铜板,买两外馍填填肚子。”云可露出一口大白牙道。 西门凉怔了一下,世上还有人比自己更悲惨,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神色缓和一些,道:“你在沈府门口能讨到什么?难道不知沈廷尉的厉害?” 云可咧嘴笑道:“贵人只知沈廷尉厉害,却不知沈廷尉也有秘辛。” “嗯?”西门凉心中一动,自己是外地人,从没和沈定打过交道,对沈定的了解怕是不如这低贱的乞儿多。 “我请你喝酒,你说些沈廷尉的趣事下酒。” “多谢贵人,只要有酒喝,贵人想听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云可说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西门凉走来。 没想到有一个了解沈定的人,可见不能轻视这些小人物。西门凉感叹不已,把云可带到附近一家小酒馆,叫两个下酒菜,一坛酒,和云可坐下说话。 这家小酒馆自酿的浊酒跟米汤似的,酒中有白色的酒糠浮动,要是平时,云可哪里看得上,这时却露出十分欢喜的表情,满饮一碗,砸巴砸巴嘴,很满足的样子。 第853章 请托 我爹住院二十多天了,我一直在医院陪护,虽然晚上回家,但是真的很累,这些天,我尽量坚持不断更,到今天实在坚持不住了,因为我累病了,在医院时开始头痛,回家后头痛、恶心、干呕、低温、怕冷,本来想坚持码字,但实在写不出来,只好吃点便药躺下,没想到一觉睡到这个时候,还是被家里人叫醒,要不是家里人叫我,估计会一觉睡到天亮。抱歉了,明天一定更,今天是没办法了。 第855章 动手 “沈定老匹夫,本王跟你没完!”刘泽咬牙切齿,一掌拍在车里的矮几上,震得手掌生疼。再没有被沈定攻破府门更糟糕的事了,那可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他从荆州带来大量的物事,这些物事随便哪一样,都可以成为刘询削他的爵位,抄他家的证据。 “快,回府!” 不用他吩咐,车夫早就扬鞭赶车,把车赶得飞快。 程墨一上车,便抓了个大迎枕靠上,任凭马车摇晃,他自怡然不动,心里却把刘泽狠狠鄙视一番,换作他,还坐什么马车啊,早抢一匹马,飞马回去,和沈定干架了。 荆州王府门前的空地,站满了人,大多数是附近的人家,和他们的仆役。能住北阙的都是二千石以上的官员,荆州王府附近一带更是祖上随太祖起事,为太祖立下大功的勋贵,这些人自武帝朝后风光不再,最喜欢看别人倒霉,见荆州王府被围,简直是喜闻乐见,呼朋唤友,如看大戏。 马车离府门口三箭之地,再也无法通过,人山人海堵塞街道,无论侍卫车夫怎么吆喝,再难行进半步。 议论声不断,只言片语的,听不清说什么,刘泽也没心情去听,他双眼喷火,恨不得把堵住他路的那些人全杀了。 程墨看得暗暗摇头,你就不能下车走过去?这个时候还摆什么荆州王的谱?刘泽不动,程墨自然不会多事提醒他,他来,就是为了看戏。 报信的侍卫急得脸庞涨红,吼得嗓子嘶哑,谁去听他?还是车夫有急智,抡起手里的马鞭,杀开一条血路,鞭子在头顶飞舞,闪避迟了,头上脸上身上,便会皮开肉绽,谁不怕? 议论声变成咒骂声,一行人在咒骂声中穿过,程墨走在三人后面,刻意离他们一段距离,大有跟他们撇清的意思。 程墨个子高,眼神好,远远见朱漆大门被撞了一个洞,两队差役放下柱子,钻了进去。看来门破了,他不由加快脚步。他和刘泽同车,侍卫带得比平时多,足足有百余人,这时在黑子带领下,也加快脚步,跟在程墨身后。 一个差役弯腰钻进门洞,随即一声惨叫,头脸流血跑了出来,沈定大怒,喝道:“拒捕者杀无赦。” “本王今天打杀了你!” 刘泽看清府门前的情景,气得眼前发黑,一声怒吼,冲上去就要打沈定,被沈定身边的差役拦住,差役见此人衣着不凡,不敢伤他,只是挡住他的拳头。刘泽年龄不小,身子倒强壮,连续打了十几拳,才累得呼呼喘气,退开两步。 里面的人透过门洞瞧见刘泽回来,一声欢呼,赶紧打开大门,两个幕僚在侍卫的保护下跑出来,激动得声音呜咽,道:“王爷,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府就被抄了。 程墨暗呼可惜,要是再迟一步,让沈定的人进去,他也能混水摸鱼。他望向沈定,只见他正在组织差役,准备冲锋。 刘泽见两个幕僚的狼狈样,目呲欲裂,喝道:“给我打!” “王爷,我们的人都在抵挡他们,快抵受不住了。”幕僚甲急得跺脚,他清楚得很,府里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是这些东西落在沈定眼里,他们的老命保不住也就算了,只怕连一家老小都保不住。参与谋反,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王爷,快,他们又来了。”幕僚乙指着手持水火棍,奋勇冲进大门,和府里的侍卫撕打的差役,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侍卫们手持雪亮的长刀,可人人胆战心惊之下,在手持水火棍的差役面前,节节败退,眨眼间就退出门槛边的空地,再退,差役们便可以进入府中,分散搜查了。 沈定威风凛凛,像指挥若定的大将军。抄家这种事做的次数多了,也会成为习惯,哪怕他手里没有诏书。 程墨的目光和沈定隔空对望了一眼,沈定眉头微蹙,道:“北安王,你这是?”带了一百多名侍卫过来,是要帮助刘泽吗? 要不是深知刘询不欲动程墨,他早给程墨扣上刘泽同伙的帽子,顺便一块儿收拾了。 程墨双手背在背后,抬头望天,淡然道:“路过,看热闹。” 这话听在刘泽耳中,不由心里打了个突,随即喊道:“五郎,你我同车而来,关键时刻,可要伸出援手啊。” “同车?你跟这老匹夫同车?”沈定的眼睛凌厉起来。 “你叫本王老匹夫?今天本王与你这老匹夫不死不休。”实在是被逼到绝路了,再不强硬,真让沈定破门而入,只能全家被诛,到时候什么皇帝梦都不管用了。 刘泽下令:“把这些狗腿子打出去。” 沈定怒道:“荆州王,你要造反吗?” 杀官等同造反,沈定代表的是朝廷,若真和他打起来……刘泽心里打了个突,话便接不下去了,他抬头看程墨,希望程墨能为他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却见程墨薄唇紧闭,半天没有出声。 差役们清楚形势,轰然举起水火棍。 侍卫们见刘泽有所顾忌,心里一片黯然,手里的刀只是被动挡住水火棍,并不敢真的跟差役们动手,在差役们的进攻中,又退了几步,距进入府中各处的甬道只有两步,这两步只要再退,差役们便能入府搜查了。 “住手!”一声断喝响起,众人先是望向刘泽,只见他脸色惨白,胡子抖动,显见愤慨惧怕异常,可这一声,却不是出自他之口。 再望向沈定,只见他唇边噙着冷笑,一副胜珠在握的样子。这个时候,傻子才喊停呢,他显然巴不得差役们快点入府搜查,找到刘泽谋反的证据,把刘泽送进诏狱。他是绝无可能在这个时候喊停的。 至于程墨,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差役们进攻荆州王府也好,侍卫们把差役赶出来也好,于他全不要紧,他只是吃瓜群众,来看热闹的。 不远处看热闹的人们又聚拢在一起,刚才闪避得慢了,挨了打的人怒道:“谁叫停?”就该抄了荆州王府,谁让荆州王拿沈定没办法,却把气撒在他们身上呢? 第856章 对峙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叫停?” “诏书到了么?我就说嘛,荆州王到底是宗室,陛下怎么也得念同宗之谊,沈廷尉这次踢到铁板了。” “不一定吧,你什么时候看沈廷尉吃过亏?” “世事无绝对,也许是时候未到。” 对峙双方被一声断喝震住的片刻,吃瓜群众即时发挥,肆无忌惮大声议论,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无赖,居然开起了赌局,在人群中吆喝:“下注了,下注了,押荆州王胜的一赔五,押沈廷尉胜的一赔一。” 程墨笑了,这无赖看好沈定。 沈定脸黑如锅底,喝令差役:“拿下!” 几个差役冲过去,不一会儿从人群中揪出几个男子,其中一个形容猥琐,想必是那无赖了,其余几个青衣小帽,却是官宦人家的仆役,这几人面如土色,他们只是好赌,可没起坏心,要是这样进了诏狱,得多冤?主人绝逼不会为了自己一个仆役,而得罪沈廷尉,这可怎么办? 差役们本来气势如虹,这么被打断,气势便有些弱了,刘泽趁机抢过去,拦在府前的台阶上,道:“沈定老匹夫,你要抄本王的府邸,先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哼,你如此残害宗室,陛下不会放过你,宗正寺不会放过你,天下人也不会放过你。” 程墨神色微动,他从不敢小觑天下人,也不会轻视刘泽,可刘泽能抓住这么小的机会,抢先站在道德制高点,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想起司隶校尉对刘泽的调查,这个人,在荆州素有贤名,时常搭棚施粥,又常在荆州街头走动,遇到贫困者,身边的随从会掏出铜板递过去,再三言明是荆州王送的。时间长了,当地只知荆州王,不知官府。 这人,想做皇帝久矣,要不然也不会想出这样一个收买人心的办法。 他的身后,还有一些手持水火棍,和侍卫对峙的差役,门前台阶上,也站很多侍卫,刘泽抢上去,等如自陷差役的包围圈。 沈定朗声道:“你以为本官不敢?你不把西门凉交出来,本官就踏着你的尸体过去又有何妨。” 刘泽气笑了,道:“北安王也在这里,难道你也要踏着他的尸体过去?” 程墨无故躺枪,摸了摸鼻子,道:“荆州王,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再关心别的吧。” 老想把他拖下水,怎么就不问沈定要诏书呢,没有搜查王府的诏书,凭什么包围搜查王府,和王府侍卫对峙? 程墨真不知道刘泽是气坏了没想到,还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一心想取而代之,竟然把这么重要的物事给忘了。 “西门凉在这里。”刚才断喝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梆梆声,一人柱着拐,从侍卫们身后走出来,正是西门凉。 他被侍卫抢回来,由从荆州带来的大夫包扎上药,眼见因为自己的缘故,王府被围,即将被抄,愧疚之极,忍不住现身,刚才一声断喝,两边的人倒是停下来了,可大夫随即跟过来,把他用力过猛,挣断出血的地方重新包扎好。 眼见刘泽和沈定重新杠上,沈定再次威胁刘泽交出他,士为知己者死,刘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他为刘泽死了,岂不死得其所?他一把推开为他包扎的大夫,把临时找来用以支撑身体的拐杖敲得梆梆响,虽身上无处不伤,却自成气势。 程墨不认识西门凉,一个小小的幕僚,也不放在心上,可见这人出场如此有气势,眼睛还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西门凉在这里,尽管来拿!”西门凉一声大吼,震天动地。他把侍卫们也震住了,一个个默默看他走出来,把刘泽保住他的命令都忘了。 吃瓜群众俱都一静。 一片寂静中,沈定冰冷的声音道:“拿下。” 差役们如狼似虎冲了上去,侍卫们有一瞬间的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可随即,刘泽一声长笑,道:“来,从本王身上踏过去。” 差役们冲到刘泽身前,停住了,沈定够胆从他身上踏过去,差役们哪敢?看刘泽大袖飘飘,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气度雍荣,一个个都退缩了,有些人转身去看程墨。这位赫赫有名的北安王一向不喜欢凑热闹,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安的什么心?更有人觉得,他会站在沈定这一边,希望他能出面,把刘泽这只拦路虎拉开,好让他们拿下西门凉。 刘泽也意识到,现在局势微妙,貌似双方对峙,胜负在程墨一念之间。 程墨没动。 刘泽看出来,沈定是老狐狸,哪会看不出?他道:“王爷,陛下一向对您信任有加,您可别辜负陛下的一片心哪。 吃瓜群众同样把眼睛投在程墨身上,一时间,他万众瞩目。 程墨一指不远处的吃瓜群众,笑道:“本王跟他们一样,只是路过此地,顺便看看热闹而已。那个,靖海侯,你什么时候来的?” 靖海侯罗安家离荆州王府不远,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没想到程墨眼尖,一眼看到他,还叫了出来。 罗安心里暗骂,好好儿的,你叫我做什么?可他还得陪着笑脸,上前几步,朝程墨拱了拱手,道:“见过北安王。” 没办法哪,当初儿子得罪人家,这一茬,人家还记着呢。 程墨招手道:“过来啊,我们俩站一块儿。” 真当看戏听曲了!刘泽脸色不好看,道:“五郎,只要你帮我度过今日之难,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意有所指,程墨哪听不出来,撇了撇嘴,道:“世叔,西门凉是沈廷尉的亲戚,人家亲戚之间争执,你还是别掺和了。” 什么叫亲戚之间争执?西门凉和陈氏哪里是什么亲戚哟。刘泽苦笑。 沈定意味深长看了程墨一眼,直至此时才放心,这位北安王在帮他。他大声道:“不错,西门凉是拙荆的表兄,却设计逼得拙荆自杀,本官断断容他不得。” “什么,陈夫人自杀?”西门凉直到此时,才知沈定为何怒气冲冲带人包围荆州王府,只为拿他。 第857章 道德制高点 你把人家老婆逼得自杀,人家打上门找你算帐,不为过吧?吃瓜群众对沈定深表同情的同时,对西门凉极其鄙视,连带刘泽都被吐口水了,这么一个玩艺儿你招揽为幕僚,为了护他,和沈定对峙,你也不是什么好货。 刘泽像吃了黄莲似的,满嘴苦味。西门凉只说搭上陈氏,可没说逼得人家自杀。他要知道西门凉干这种缺德事,早就把他丢出去了,还会为了这么一个缺德带冒烟的货摆这么大阵仗?亏他以为沈定另有目的,找借口抄他的祖宅。 这座府邸不仅仅是他在京城的落脚点,还是祖上没有就藩前的居所,代表着祖上的荣光,哪能这样被人抄了? 他昂然挺直的腰佝偻了,一时下不来台,不由自主望向拢着双手,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程墨,貌似只有他宽厚,没有像别人一样鄙视他,有吐他口水的冲动呀。 程墨淡定得很,要不是早知道这件事,何必提出“亲戚”两字?他显然有意为之。 “五郎,我们同为王,不能见死不救呀。”刘泽走下台阶,来到程墨身边,低声陪笑道。 有事求人,总得许以好处,好处半分没有,动不动就拖人下水,拿大帽子扣人头上,让人当杨白劳,当人是傻瓜,种种行径,着实让程墨反感。他道:“世叔,你是宗室,理该向陛下陈情。” 我知道你进不了未央宫,见不到皇帝,失了最大的庇护,要不然也不会被沈定包围府邸而无计可施,所以我才拿皇帝当挡箭牌。程墨此招,不可谓不毒。 刘泽哪敢说皇帝不宣自己觐见?哪怕人尽皆知,他也不能说,太丢人了。 “陛下日理万机,这么一件小事,怎好让陛下操心?五郎,今日援手之德,我没齿难忘。” 程墨鄙视,你除了开空头支票,还会点别的吗? “世叔啊,这事,还真得陛下才行。”程墨压低声音,瞟了沈定一眼,道:“只有陛下才能治他。” 道出隐情后,沈定完胜,道德制高点有了,同情有了,哪怕以前凶名在外,能止儿啼,这会儿收获几乎所有人的同情。试想,只要是个男人,老婆被人逼得自杀,能不怒发冲冠吗?沈廷尉这次,在在占理呀,这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男人而已,跟凶狠半点不沾边。 “拿下!” 沈定枯瘦的手指一指,几个差役冲上去,侍卫们自动让开,西门凉被枷了起来。 “王爷,我连累你了。”西门凉长叹,他不恨自己为人所骗,想来那个该杀的乞儿只是为了骗碗浊酒喝,只恨自己一腔热血,反而害得主子颜面扫地,差点万劫不复。 到此地步,哪怕刘泽万分不甘,想保住西门凉,也硬气不起来了。没看到吃瓜群众那鄙视的目光吗?人家沈定算是正当防卫。他再次对程墨道:“还请五郎在沈廷尉面前美言几句。” 刚才双方剑拔弩张,这会儿软话他说不出口。 程墨道:“没问题。”在刘泽眼巴巴的注视下,道:“沈廷尉,西门凉是荆州王的幕僚,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荆州王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就别再牵连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沈定本来怒气冲冲,为的就是拿下西门凉,并没说要抄荆州王府。是刘泽做贼心虚,以为沈定查到他谋反,借口拿西门凉,其实为了抄他谋反的证据,偏偏他带到京城的东西,有很多见不得光。 听程墨这么说,他大为感动。可不要小瞧这一句话,程墨此时的身份,任何一句话,都有让人生让人死的力量。沈定再凶狠,谁都不放在眼里,却不能不掂量掂量程墨的话。 其实这只是他的想法,程墨清楚得很,沈定只忠于刘询,除了刘询,任何人的话他都不会听。他是刘询的鹰犬,刘询指哪,他咬哪,如此而已。所以,程墨求不求情,关系不大。 沈定没有温度的眼眸望了过来,定定看了程墨一眼,手一挥,走了。差役们如潮水般,跟在他身后,片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吃瓜群众没想到这样结束,一个个兴犹未尽。 靖海侯干笑道:“王爷,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程墨点头,他如蒙大赦,跑得飞快,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凑热闹了,像这种抄家灭族的热闹,更加不能凑。 侍卫们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没想到竟真的只为拿西门凉。 幕僚们五味杂陈,这几天,西门凉一直神神秘秘,一副要立大功的样子,不停求见刘泽,别的幕僚好奇,他生怕别人抢了功劳,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原来干的是这样的缺德事,要是知道他这么缺德,他们哪会急得团团转?早把他扔出去,省得大家受惊吓了。 想起刚才的紧张气氛,不少幕僚心有余悸,那可是沈定啊,被他叮上,有死无生。 损失一个西门凉,总比祖宅被抄好,何况沈定当众道出隐情,言明是亲戚之间的恩怨,与官场无涉,刘泽保不住西门凉,也不会寒了幕僚们的心,他们只会怪西门凉没事找事,惹了沈定。 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消于无形,刘泽心情极好,程墨最后又为他求情,看沈定的样子,对程墨极为不满,想必见他最后向着自己,怪他反复无常。只要沈定找程墨的麻烦,程墨被逼迫太过,就有可能上了自己的贼船,啊,不,投身到他的阵营中。 刘泽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道:“五郎请入内待茶。” 你不是说要到我府上做客吗?总不好过府不入吧?只要你现在踏进我的府门一步,我自有办法散布消息,你在我府中发牢骚,说皇帝的不是。 程墨摇了摇头,道:“天色不早,改天再聚吧。” 居然没能抄到荆州王府,程墨意兴阑珊,哪有心情敷衍刘泽,随便找个借口,带了侍卫离去。 云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坐地车夫的位置,为程墨驾车,待黑色平顶马车驶离荆州王府一段路,程墨道:“进来吧。” 第858章 死了 感谢yangxinsem投月票。 云可长相清秀,一笑唇边浮现一个小小的酒窝。他常被人当成小姑娘,在军伍时,因此没少和人打架。被调到司隶校尉后,他是最卖力,成绩最好的一个人。这次,亏得他随机应变,才让沈定和刘泽的矛盾激化。 他把马鞭交给车夫,钻进车中,笑嘻嘻道:“王爷。” 马车再宽敞,也比不得房屋,程墨示意他在下首坐了,道:“沈廷尉府中什么情况?” “几个宫人寸步不离守着陈夫人,陈夫人气得捶床大骂,说她连死都死不了。”云可有些兴灾乐祸,以他的年纪,无法体会到沈定夫妇丧子的悲痛。 程墨道:“沈廷尉拿下西门凉,定会好好审问,沈府你不能去了,让雷昆跟着,看能不能从西门凉嘴里撬出什么。” 西门凉临走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怕是很难。 云可应了,道:“沈廷尉为官清廉,属下在他府外守了五天,就没见过他家有吃剩的饭食。”语气中,多少有些尊敬的意思在里头。 廷尉位列九卿,别人做到这么大的官,婢仆成群不在话下,哪像他,清苦成这样。 程墨道:“这是他的选择,别人不好说什么。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要是我,才不选这样的路,这都图什么呀。”云可伸了伸舌头,他一直不明白,既然陈氏生的孩子都不行,为什么不纳几房妾侍呢。不过这得问沈定,别人再看不懂,也不敢胡乱置评,惹上沈定,会死得很惨的。 荆州王府门口动静闹得这么大,刘询也听说了,沉默半晌,道:“大哥在场?” 小陆子道:“是,听说当时荆州王劝北安王同气连枝,要北安王帮他一把,可是北安王没有答应。” 他飞快睃了刘询一眼,在他看来,刘泽就该千刀万剐,锉骨扬灰,别留在世上祸害人。程墨没帮他,真是太对了。只是他不明白,程墨为什么会跑去看热闹呢?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拍砖头吗? 廊下候着的内侍们和程墨打招呼,刘询听到声音抬头,程墨已走了进来,行礼参见,动作如行云流水。 “大哥快坐。”刘询示意小陆子退下。 程墨还没进门,就见小陆子佝偻着腰,凑在刘询跟前不知说什么,那神态,完全是一副八卦的嘴脸。这是在说谁的坏话? 小陆子朝程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程墨不知郑春有事出宫,刚好路过荆州王府,远远见围了一大群人,跟人一打听,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果断回宫禀报,还以为小陆子说他坏话,见他来了心虚呢。 他朝小陆子笑笑,待小陆子退出去,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道:“臣以为能当场搜查荆州王府,没想到西门凉赴死护主,现在只好静观其变了。” 这么重要的事,程墨手握司隶校尉,职责所在,是要上报的。他的消息竟没有郑春来得快,让刘询心里有些不舒服,特别是,程墨还在现场,他在现场干什么?为什么迟迟不上报?现在总算释然了,道:“宣沈卿觐见。” 沈定很生气,非常生气,大动干戈才把西门凉拿住,以为能打开一个缺口,没想到一不小心,让西门凉自尽了。 是的,西门凉上车前,袖里藏了一把匕首,上车后趁差役们没注意,插进心脏,血跟喷泉似的,汹涌而出,一匕首毙命。沈定得报,赶过来时,只看一眼,都不用看第二眼,便知道西门凉死得不能再死了。 沈定发了一通脾气,正要去找刘泽的晦气,见刘询宣,只好先进宫。 “死了?”刘询看他的眼神满满的写着怀疑,这样赤果果怀疑的神色,别人可以经常有,但对刘询来说,确实不常见,起码程墨认识他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瞧见。 沈定一口血憋在嗓子眼里,差点憋到内伤。他不惜得罪宗室,就为找突破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西门凉拿下,没想到这货居然自杀了,他找谁说理去? “是,臣无能,臣请陛下赐一道诏书,着荆州王到廷尉署配合调查。” 刘询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诏书这东西代表皇帝,也就是他本人的意志,要能下诏书抄刘泽的家,用得着这么麻烦吗?刘询第一次觉得沈定不靠谱。 他这么一个眼神过去,沈定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再看旁边端一杯茶慢慢喝的程墨,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道:“北安王,您当时也在场,可曾看到西门凉怀揣匕首?” 想祸水东引,门儿都没有!你本职工作没做好,怪得谁来?程墨把一杯喝完,放下茶杯,拢了拢袖,端的是云淡风轻,道:“本王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可不像沈廷尉般,是断案高手。” 沈定道:“马有失蹄,不足为奇啊。陛下,臣这就去找荆州王,问他要说法。” 人死在你手里,你还纠缠个没完,这就是不讲理了。不过,程墨和刘询乐见其成,两人都没表示,沈定当他们默认了。 荆州王府大门紧闭,几个幕僚劝刘泽把一些违禁物事毁掉,书信撕掉。刘泽有些犹豫,这些东西是他千里迢迢从荆州带来的,是欲在京城一举得手的决心,现在毁了,以后如愿以偿,哪有现成的东西可用? 得报沈定来了,他怒道:“打出去。” 沈定岂是他说打就能打的,老苍头刚传完话,就被拨到一边了,差役们推开门,沈定昂然而入。 幕僚献计:“王爷,当此多事之秋,不如如此这般。” 刘泽皱眉道:“这么一来,岂不是要把这些东西毁了?”说来说去,你们就是要毁掉我从荆州带来的宝贝啊,这些东西,我准备多年了。 “不如此,不足以自保。先自保,再取信于陛下。王爷,世子在诏狱,日夜盼望您前去搭救,您可不要让世子失望呀。”幕僚语重心长道。 这位幕僚名叫闵贤,也是竞争第一幕僚的积极份子之一,不过眼看荀优身陷诏狱,生死不知,西门凉先是被打得半死,接着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走,不禁心惊。但他还是尽心尽力地为主子献策。 第859章 又生一计 想到长子在诏狱多天,不知死活,刘泽一咬牙,道:“好,毁了。” 一声长笑自门外响起,沈定大步而入,冷笑道:“荆州王,你要毁什么?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吧。”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定心情大好,咄咄逼人的气势更盛了。 见到沈定,听到他的声音,刘泽反而平静下来,道:“你身为廷尉,知法犯法,强闯本王的府邸,想做什么?” 人在突遭变故,没有办法,看不到前路时,才会惊慌失措,既看到一丝曙光,心也就安定了,像刘泽这种人,只要镇定下来,举止有据,进退有度,哪里挑得出一点毛病? 沈定有些意外,可随即强横地道:“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何西门凉被捕即自尽?如今又想销毁什么?荆州王,你不让本官搜上一搜,怕是难以洗涮谋反之名。” 听到“谋反”两字,刘泽眼角跳了一下,道:“你若有证据,尽管来拿本王,若没有证据,本王立即上奏折弹劾你诬蔑。本王乃是刘氏宗室,和陛下一衣带水,血浓于水,岂是尔等外臣可以谗言中伤的?” 宗室,是他最大的保护色,只要刘询没有掌握他谋反的证据,便不能动他。而他,自然是不会主动举事的,他打算和平过渡,夺取政权。经过荀优之事,刘询有了防备,想断他的根,杀掉刘奭已不现实,不过,形势有变,对策跟着变就是,只要能让刘询传位于他,或是他的子孙,同样达到目的。 看清这点,刘泽越发有恃无恐,你沈定再强横,也不过是刘氏一条狗,能拿我怎么样? 沈定斜眼看了旁边的闵贤一眼,道:“拿下。” 闵贤大惊,失声道:“某犯了何罪?” 沈定道:“现在没有罪,待本官审上一审,便有罪了。”只要进了廷尉署,没罪也给你弄出有罪来。 王府门外对峙,刘泽极力维护西门凉,起到千金买骨的作用,手下的幕僚、侍卫对他更加忠心。这些人见西门凉被带走,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又把对沈定的敌意转化为对刘泽的忠诚。刘泽身边的人,已是铁板一块,要不然,闵贤也不可能在高压下,依旧献策。 沈定一门心思效忠刘询,眼里只有刘询,别的人全不放在他眼里,这些人的所思所想直接被他无视,因而,他无法理解闵贤的情感,也没必要了解闵贤是不是忠诚。 刘泽道:“你当本王这荆州王府是什么?想抓谁抓谁?来来来,本王就在这里,把本王抓去吧,一了百了。” 沈定道:“只要本官找到你谋反的证据,不用你说,也会抓你。” 如果说以前只是猜测,在听到刘泽要销毁什么东西之后,猜测等于被证实了。沈定说完,举步往里闯,两人说话的地方在刘泽的书房外间,估计真有什么违禁的东西,定是在这内间了。 刘泽身手灵活,飞快抢上两步,挡在沈定面前,沈定差点收脚不住。 看他紧急刹住的身形,刘泽暗呼可惜,只要他碰到自己的衣角,自己便可以到太庙门口长跪不起,哭太祖了。 两个大男人呼吸相闻,对视一息,都觉得恶心,彼此退了一步。沈定怒瞪刘泽一眼,转身便走。 直到确定他离开,刘泽才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上,道:“赶紧把东西销毁了,收拾收拾,去北安王府。” 去北安王府避难,是闵贤为刘泽献的计策,理由再简单不过了,虽然程墨不是宗室,但两人同为王,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这个时候,刘泽以避难者的身份去投奔,难道程墨好意思拒之门外?若真是这样,刘泽就在北安王府门外搭棚住下又何妨? 人至贱则无敌,若不要那张脸,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沈定吃了瘪,不好进宫交差,干脆回廷尉署翻查律法,看看用哪条律法可以把刘泽绳之以法,再抄他的家,查到他谋反的证据。虽然沈定对律法倒背如流,但还是生怕有一时想不起的地方,不如翻书查看,一目了然。 程墨和刘询喝了茶,见沈定还没回来,起身告辞,道:“臣告退。” 他今天进宫,为的是禀报发生在荆州王府门外之事,事情禀报完,本该告辞,刘询留他喝茶说话,才多停留半个时辰。 刘询瞄了一眼三大挌摞得高高的奏折,道:“朕就不留大哥了。”貌似奏折越来越多了啊,怎么活总干不完呢? 程墨在宫门口得到沈定无功而返的消息,上了车,得知刘泽带五大车东西去他府上,不知为了何事。 雷昆和云可跟踪的对象换了,云可跟踪刘泽到北安王府,对顶头上司的府邸,他可不敢窥视,于是赶来禀报。 “到我府上?做什么?”程墨不解,道:“难道送礼?”还一送五大车。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送礼之事,故意张扬吗? 云可道:“属下不知,要不,属下去瞧瞧。” “不用,回府。”回去就知道了,程墨懒得费神猜,一上车便闭眼养神,顺便把今天的事捋一捋。如果他是刘泽,当前形势下,如何自保,如何救出儿子?如果他是沈定,又如何把刘泽拿下,抄了刘泽的家? 程墨不断推演,不知不觉车子驶到府门口,只见台阶下停着五车大车,很多身着儒衫的男子站在马车边,见他的马车驶来,躬身行礼。 程墨还在想事,抬手示意,马车从侧门进去了。 他刚下马车,狗子哭丧着脸跑来,道:“阿郎,大事不好了,荆州王非要搬到我们府上暂住。霍夫人不在府中,赵夫人心软……” 程墨走进花厅,对笑吟吟站起来的刘泽道:“世叔这是做什么?你我交情浅薄,送这么大礼可不好。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呀。” 刘泽使出水磨功夫,搬弄唇舌,只为说服赵雨菲让他住下,见程墨赶来,心知希望不大,不过他的目的是要在这里耍赖,倒也没多么失望。 “五郎说笑了,我何曾送你大礼?” 第860章 搜查 赵雨菲外出回府,在府门口瞧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和狗子几人发生冲突,推推搡搡的,对方身量比狗子他们高,又在自家门口,赵雨菲看不过眼,出声喝斥,没想到这是刘泽撒赖耍泼的手段,指使侍卫闹事,希望引出程墨。 程墨没现身,刚好遇到赵雨菲,正中他下怀。女人总是心软,好说话些嘛,于是自降身份,把自己有多惨说多惨,还洒了几滴泪。 那么老一个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赵雨菲觉得心酸,又听他说跟程墨交情多么好,于是让他进府。当然,别的人,所有的车马,都不能进。 赵雨菲只是善良,可不傻,见程墨说话的语气不对,赶紧把情况对程墨说了。程墨温声道:“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赵雨菲狠狠瞪刘泽一眼,转头走了,回后院跟苏妙华说起上刘泽当的事,苏妙华拍胸脯道:“你别生气,我去教训他。”嗖的一声翻上屋顶,没影儿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赵雨菲郁闷。 花厅中,程墨道:“这么说,府门口五辆大车东西不是世叔送我的?要是无主之物,我就切之不恭了。来人啊,把府外五辆大车赶入府中。” 有人应了一声,就要去,刘泽赶紧道:“且慢。五郎,我现在的处境你明白,沈定老匹夫跟疯狗似的,紧咬我不放,陛下听信他的谗言,不肯见我,除了你,可真没有人能帮我了。五郎啊,今日援手之恩,我满门上下,没齿或忘,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把江南给你,你看不上眼,如果分一半江山给你呢?刘泽这么说,也有试探程墨的意思。 程墨很光棍地道:“我要的不多,你把门外那五辆大车东西给我就成。” “呵呵,五郎,车里是我的换洗衣裳,要是给你,怕是我得光着身子了。” 刘泽笑得和气,心中暗赞还是闵贤有决断,要真按他的脾气,来一个祸水东引,以借住在这里为名,把那些东西藏在北安王府,要用时再想办法来取就是。果不期然,程墨瞄上那五辆大车,怀疑里面有违禁物事。 “最近手头紧,天气都这么热了,夏装还没做呢,我这都穿去年的旧衣服,唉,穷哪。”程墨哭完穷,道:“世叔带了衣服过来正好,我可以省不少钱呢。” 刘泽脸颊抽蓄,你衣着光鲜,衣裳明显是第一次上身,说什么没钱,只能穿旧衣服的鬼话?可他心里也清楚,程墨信不过他,想搜查,车里确实是一些细软,他身为宗室、荆州王,出行自然不可能像小门小户人家,弄个褡裢背在身上,只要没违禁物事,让程墨搜上一搜又有何妨? “如果五郎看中什么,尽管拿去就是。”他故作大方道。 五辆马车被赶了进来,仆役们把车里的东西搬下来,分门别类放好、打开,程墨认真看了,道:“不愧是荆州王,食的用的,都与众不同。这是什么?” 他手拿一个上窄下宽,四方形状的器皿,左看右看,又用手敲敲,放耳边听声音,道:“这是金子做的?” 刘泽淡定得很,这些东西他一一过目,一丁点违禁的物事也没有,见程墨拿起这个看,笑道:“我养了一条狗,这是装狗粮的器具。” “狗碗啊?世叔果然富有,狗碗用金子铸的。只是狗呢?”程墨左右张望一番,道:“在哪?” 一个侍卫弯腰放下什么,只见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狗儿怯怯站在地上,不知谁打了个喷嚏,小狗儿受了惊吓,飞也似跑到侍卫身边,抓住他的袍角爬了上去,藏起他的怀里。 刘泽道:“这是我的爱犬。” 还爱犬呢,你要说这是从外面随意捡来的流浪狗,我还真信。程墨看了那个侍卫一眼,记住他的形貌,道:“难怪世人都说荆州王富可敌国,果然传言不虚。” “富国敌国说不上,只是拜太祖所赐,封为荆州王,太祖顾念兄弟之情,多有赏赐,传到我这一代,这些赏赐还在而已。” “太祖赏赐的东西,你用来喂狗?世叔,这话以后万万不能乱说,要是让御史听到,参上一本,就糟了。”程墨一边把玩那碗,一边道。 我什么时候说这个碗是太祖赏赐的了?刘泽道:“五郎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那怎么成。这可是太祖赏赐的东西。我怎能乱拿?”程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放下这碗,走了两步,眼睛还舍不得离开。 旁边众侍卫忍不住齐齐翻白眼,送你你不要,又看个不停,是什么意思? 程墨东看西看,看了半天,一件违禁的东西也没有,他不信刘泽志在天下,会没有这些东西。一个人心心念念某个身份,怎么可能不眼红那些能体现这种身份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在哪里呢?难道藏在荆州王府? 程墨眼珠子一转,道:“世叔啊,我府上地方多,你非要住进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我同为王,俗话说,王不见王,怕是有些不方便哪。” 刘泽一听他语气松动,大喜,道:“这有何妨,我不过是客居京城,觐见毕便辞驾回荆州,住一段时间而已,又不是长住。” “不行不行,若是让御史们知道,定然弹劾我。”程墨头摇得像拨浪鼓。 刘泽道:“我带到京城的物事全在这里了,五郎看中什么,尽管拿去。” “那怎么成,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哪能拿世叔的东西?” 也得你的东西我看上眼才行啊。 刘泽知道这些东西拿不出手,可他都许诺事成之后,把江南划给程墨,让程墨自立为帝了,程墨还不答应,难道跟他一样,志在京城?这个是断断不能让的。 说起来,还真是父子同心,刘泽和刘干不约而同许诺把江南划给程墨,一来江南富饶,拿得出手,二来距离遥远,不便治理,割让江南,再合适不过了。 “五郎,我们入内坐下说话。”刘泽让侍卫把东西收拾好。东西看过了,这就商量一下,看程墨开出什么条件了。 第861章 条件 两人重回花厅坐下,程墨慢吞吞添水烹茶,一副闲适样。 刘泽坐在他对面,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侍卫们有条不紊把被程墨翻开的东西收拢装盒装车,北安王府的侍卫仆役站在一旁,不知是监视呢,还是看热闹,总之一个个盯着自己的人,十分警惕。 “五郎,划江而治如何?”这是刘泽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程墨有意于皇位,想取刘询而代之,说不得,他只好先把程墨干掉。至于他在京城的人脉没有程墨广,圣眷没有程墨厚,又被沈定盯上,有没有能力抽出人手对付程墨,那就两说了。 刘泽一向认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没有不可能,只有想不到,要不然也不会一心觊觎那个位子。 程墨似乎没有听见,眼望小泥炉,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五郎?五郎?”刘泽唤了几声。 程墨似乎从入定中回过神,有些懵逼样,道:“嗯?有事?” “帮我得到我想要的,划江而治如何?你不会吃亏。”刘泽再说一遍。 他的祖上和太祖是兄弟,传了一百多年,好几代,亲情早就淡漠了,一直到现在,历代皇帝没有动他,按常理,他该感激涕零才对,却没想到他见昭帝年幼,霍光掌权,开始动歪心思,待昭帝驾崩,刘询继位,这念头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更炽,常对刘干说,刘询只是霍光随便从民间找到的少年,没有宗室血脉。 可以想见,若他要举事,定会以此为理由,号召天下共同反对刘询了,总算他还没晕了头,知道此时天下不乱,强行举事不能成事,只会落得被剿灭的下场。 程墨像看白痴一样看他,直看得他怀疑人生,才道:“划江而治?你祭拜太庙,颁布天下,登基为帝了?” “这……” “没有吧?既然没有,拿什么和我划江而治?若你真存这份心,赶紧请吧。”程墨不客气地道:“空头银票谁不会开啊,我说把吴朝给你,你敢不敢要?” 被鄙视了的刘泽只有苦笑,如果程墨正气凛然怒斥他有不臣之心,两人反目,他还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现在程墨这个样子,摆明了当他开玩笑啊,他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水开了,程墨烹茶,茶香弥漫间,程墨接着道:“世叔在荆州为王,想必广纳良田,我要的不多,你送我两千亩良田就行,哪天我没钱花了,派个人去收租子,也够买几件衣裳。” “两千亩?只要两千亩?”刘泽大感意外,对于想坐江山的人来说,两千亩良田实在不算事。 “就当你住在这我里的租金好了。我收三年租,三年满了,还你。”程墨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道:“最近京城流行喝这种茶,尝尝吧。” 京城是全国时尚风向标,京城流行什么,大城大阜最先响应,然后向城镇推广。程墨首创的清茶饮法,早就走出京城,一些人口稠密,经济发达的大城市也流行起来了,荆州喝茶的人不少,而刘泽更是开荆州之先河。 他先不管面前茶香阵阵的茶,而是抓住程墨的手,道:“只要两千亩,三年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会后悔吧?刘泽觉得这笔生意真是太划算了,只要三年租,便帮他登上帝位。世人都说北安王精明,现在看来,简直是傻瓜啊,再没有比他更傻的人了。 程墨嫌弃地甩开他的手,道:“听清楚了,是你住在这里这段时间的租金,别的,我可不管。你住在这里,沈定要找你麻烦,那是你们俩的事,我不会插手。” “租金?我在京城有住处。”不帮我挡住沈定老匹夫,不帮我登上帝位,我要你帮什么忙?真当我没地方可去了? “那你呆在我这里做什么?赶紧带上你的东西,走吧。”程墨像赶苍蝇。 刘泽起身就走。 闵贤和一众幕僚站在院子里一株古树下,古树树冠亭亭如盖,遮住大半阳光,又有微风轻拂,吹走暑气,相对来说,凉爽一些。 别的幕僚没有动,唯独闵贤走了过来,道:“王爷,谈得怎么样?” 他一直关注花厅中的动静,程墨和刘泽说话声音太轻,他听不清,又进不去,不免着急。 刘泽把程墨的条件说了,道:“他以为这里是客栈呢,难道本王真的没地儿可去,只能住客栈了?”他可是刚从祖宅搬出来。 “王爷,你糊涂啊。”闵贤急得跳脚,道:“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错过?不管北安王要什么,都答应他,先住下来再说。” “却是为什么?”刘泽真的不明白。他手下幕僚众多,有什么事,自有无数人献策献言,他只要挑他中意的吩咐下去就行了,天长日久,慢慢养成他在众多计策中挑选,而不是自己思考的习惯。 脑子不用,会生锈的。 闵贤道:“您住在他府中,沈廷尉要找您麻烦,难道不用先观望风色?若他真的找您麻烦,您不会拉上北安王么?毕竟这里是北安王府,难道北安王能眼睁睁看着您被沈廷尉欺压?” 没机会制造机会,有机会更不能放过啊。 刘泽经闵贤提醒,一拍大腿,道:“说得是,我这就答应了。” “你答应?迟了。”程墨坐在刚才坐的椅子上,屁股没挪一下,依然在喝他的茶,道:“这里是北安王府,不是东市西市,由你讲价。” “五郎,刚才我内急,去上茅厕了。”刘泽这下真的急了,万一错过机会,他上哪找这么好的庇护场所去? 程墨道:“说人话。” “四千亩,五年租金,可好?” 这相当于程墨开价的一倍了,只为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当然,若是能够坐上那个位子,四千亩良田算得什么,若是不能坐上,甚或事败,呸呸呸,他暗自吐了两口口水。 “你真要住在这里?”程墨道:“那写文书吧。” 刘泽松了口气,只要能住下,他真的一点不心疼这点租。 请假一天 我爹住院二十多天了,我一直在医院陪护,虽然晚上回家,但是真的很累,这些天,我尽量坚持不断更,到今天实在坚持不住了,因为我累病了,在医院时开始头痛,回家后头痛、恶心、干呕、低温、怕冷,本来想坚持码字,但实在写不出来,只好吃点便药躺下,没想到一觉睡到这个时候,还是被家里人叫醒,要不是家里人叫我,估计会一觉睡到天亮。抱歉了,明天一定更,今天是没办法了。 第862章 迁怒 契书写成,程墨派人赴荆州收租子。 刘泽自以为以后一切有程墨,心头大石放下,笑吟吟道:“我的人不少,院子可得大些。” “想得美。这是我的北安王府,不是你的荆州王府,住进来,就得听我调度。西北角那个小院子给你,准你带随身侍卫随从四人,其余的,你自行在外安置。” “四人?那怎么成!”身边只有四个随从,不要说使唤不方便,他也很没安全感好不好。 程墨很无所谓地道:“爱住不住,不住走人。” 能不住吗?实在是没有别的出路了,要不然谁会好好的祖宅不住,非得死乞白赖到别人家借住?刘泽用商量的语气,道:“五郎啊,四人实在太少了,起码得有二十人吧?我吃饭就得十多人侍候了……” “你回自己府去,要一百人侍候也可以。”程墨一脸不耐烦的神色,道:“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那个谁,去把小五追回来。” 想想四千亩地的租金保得平安,也值了,刘泽忍气吞声道:“唉,谁叫我跟五郎投契呢,干儿没被沈定老匹夫诬陷下狱之前,曾多次写信说和五郎相谈甚欢。五郎,你我是世交啊,能住到一起,是缘分。” 这么恶心的话,刘泽再也说不下去了。 程墨道:“想住在这里,得听我的,不听别住。” “行,我都答应,还不行吗?”刘泽有些无奈,以后得看这年轻人脸色了,唉,忍得一时之气,以图发展吧。 程墨指了最偏僻的院子给他,又用栏栅围起来,刘泽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像囚犯。 这边刚安排好,沈定闻风而动,立即追来,朝程墨一伸手:“交出来。” 程墨笑道:“可有陛下诏书?” 沈定一直守在荆州王府外,追着刘泽的马车而来,要不是府门外发生推搡,他又要怀疑两人勾结了,哪有耐心等到现在。 “没有。荆州王世子涉嫌谋害皇子,荆州王牵涉此案。” 没有诏书你就想到我府上拿人,真当我这里是自由市场啊。程墨道:“既然荆州王牵涉重案,沈廷尉揖拿西门凉时,为何不把他一并拿下?如今荆州王租住在我这里,却是不能任由你把他带走了。” 司隶校尉是特务机构,程墨除了北安王这万众瞩目的身份之外,还是特务头子呢,查侦谋反这种事,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现成的大功劳送上门,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沈定因为妻子被西门凉揭了伤疤,一晚寻死几次,急怒攻火,失了分寸,才会一心拿西门凉报仇,而没有乘胜追击,以致错过刘泽这条大鱼。现在西门凉死了,他只能把帐算到刘泽头上,一心想扳倒刘泽不可。 刘泽是宗室兼荆州王,在一般人眼里,那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在沈定眼里,除了皇帝,别的人没有差别。程墨平定匈奴,立下大功,深受刘询信任,他还要查,何况刘泽一个受皇帝猜忌的藩王? 让他没想到的是刘泽居然会跑到北安王府寻求庇护,偏偏程墨还收留他了。他一看程墨那张俊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货光长一张好脸,难道不长脑子吗? “你缺那点房租?陛下赐你如此宽广的府邸,是让你出租的吗?你可知和谋逆奸佞勾结,有什么下场?”沈定眼神阴鸷,恨不得连程墨一块儿锁了,拿到诏狱审问。 沈定这种人,谁都不愿招惹,程墨也例外,不过他既敢留刘泽住下,自有对付他的办法,程墨道:“听说沈廷尉的孙儿今年八岁,不知可曾上过私垫?程氏族学在京城名声不低,若是送令孙到程氏族学启蒙,想来不致误了令孙的前程。” 程氏族学有程墨这个新晋的异姓王做靠山,等闲人不敢小觑,会昌伯又立志把程氏族学办成“名校”,最近几年,全副心思全扑在程氏族学上。因而,程氏族学异山突起,成为权贵子弟的首选。 沈定也知道,要进程氏族学不容易,据说要连过三关,只有通过三次考试,成绩不俗的外姓子弟,才能入学。 现在程墨抛橄榄枝过来,接还是不接呢?沈定沉默良久,轻声道:“我那孙儿,怕是通不过程氏族学的考试哪。” 他两个痴傻的儿子给他留下五个孙子、孙女,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孙儿存活,其余的都夭折了。要不是连续遭受打击,陈氏也不会多次寻死,实在是经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哪。 程墨道:“有我做保,沈廷尉有何不放心?” “他有些傻,只怕……” 沈定难得的迟疑起来,事关子孙,谁不小心翼翼,谁敢错过哪怕一丁点的机会?如果孙儿是正常人,听闻程墨肯推荐孙儿进程氏族学,他自是欢喜,可现实太残酷,他八岁的孙儿,智力还不如两三岁的孩子,不分场合随地大小便不说,吃饭不知饱,成天流鼻涕,谁见了不知这是傻子,谁不变着法儿欺负? 程墨微微一笑,刚要说话,狗子一路小跑进来,道:“阿郎,陆公公来了,大皇子也来了,二皇子也一块儿来了。” “好好说话。”程墨道:“二位皇子和陆公公在哪里?”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响,刘奭脚蹬鹿皮靴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摇摇摆摆的刘章,一边追,一边嚷:“大哥,等等我。” 兄长实在太离谱了,下了车撒开脚丫子就跑,怎么就不等他一起呢。 沈定赶紧行礼参见,两个小屁孩看都没看他,也没理程墨,而是在通向后院那条甬道狂奔,后面小陆子提着袍袂跑得满头大汗:“殿下,您慢点。” 小孩子奔跑起来,大人也追不上。 沈定转头问程墨:“这是怎么回事?” 程墨两手一摊:“我哪知道。” 小陆子追了一阵,瞥见程墨和沈定在廊下站着,过来向程墨行礼,道:“大殿下醒来后一直吵着要过来,二殿下跟着吵闹,娘娘被他们吵得头痛,只好让咱家送两位殿下过来,再住些日子。” 第863章 傻子 刘奭睡醒,找不到佳佳,不停吵闹,谁哄都不行,连亲娘哄都不肯停。孩子天性使然,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一时间,两个孩子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许平君头大,只好把他们送过来了。 沈定在旁边瞪眼。程墨道:“殿下在我这里种了一棵桑树,每天必定亲自浇水,别人浇水他不放心。想必回宫后担心桑树,因而急急赶回来。” 小陆子干笑道:“是呢是呢,殿下不放心桑树,非要亲自守护。” 谁能想到殿下才四岁,就缠着人家的小女娃儿不放啊,传出去不好听呢。知道内情的小陆子纳闷不已。这件事委实奇怪之至,难道现在的小孩子开窍这么早? 程墨来自现代,多少了解一点刘奭的为人,这货跟英明神武半点不沾边,还是个糊涂人,好色程度虽不如儿子刘骜,但王昭君在他宫中多年,直至自请出塞和亲,他才知道宫中有这么漂亮的女人,现代无数电视剧演到这一段剧情,都会着重表现汉元帝想反悔又碍着皇帝的尊严,不得不忍痛割爱送王昭帝出塞的苦逼纠结。 三岁看大,刘奭是什么样的人,程墨心里多少有点底。 两人目光相对,都呵呵笑了起来。 沈定敏锐地觉得他们有秘密瞒着自己,可什么秘密呢?他刚要拿出审案的手段,逼问一番,程墨开口了:“我这里孩子多,令孙若是不嫌弃,可以和孩子们一块儿玩。” 小陆子很识相地帮腔:“陛下已经把两位殿下送过来,沈廷尉,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对沈定,小陆子打从心里不喜欢,理由很简单,这人成天顶着一张死人脸,看谁都像要谋反的样子,谁会喜欢这样的人? 刘奭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刘章由内侍抱着,追了过去。沈定望着甬道上洒落一地的日影,道:“好。” 就让孙子和皇子们一块儿玩吧,哪怕受欺负,也总比一个人坐着流鼻涕强。想到附近的孩子都不愿意和孙子玩,沈定心里堵得厉害。 八岁的小沈被送了过来,脸上脏兮兮的,两管鼻涕拖得老长,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看着恶心无比。 刘奭只瞄一眼,便果断扭身。 佳佳也觉得恶心,站在远处观望,倒是青青的性子跟母亲有点相似,不嫌弃小沈,掏出小手帕帮他擦鼻涕,道:“小哥哥不哭。” “嗯嗯。”小沈用力点头。 程墨招呼两个女儿:“带沈家哥哥去看你们种的桑树。” 北安王府养蚕,虽然不是很多,但一年出产三五千束丝是有的,养蚕必须有桑树,大批量养蚕必须有桑田,北安王府的桑田在郊外,每天有仆役采了新鲜的桑叶送到府中。 有一天,刘奭看到蠕动的蚕,一时兴起,想养蚕,管事告诉他,要养蚕必须先种桑树,要不然蚕宝宝没有吃的,会饿死,于是,一株桑树从桑田移到府里。 这棵树,刘奭非要和佳佳分享,就差在树上刻上两人的名字了,没刻那是因为刘奭还小,不懂这个。 桑树苗高不到三丈高,三枝枝丫向空中伸展,嫩绿的树叶小小的,皱巴巴的,移过来还没有成活。 刘奭骄傲地道:“这是我的树。”边说边牵起佳佳的小手,道:“我分给佳佳一半。” 佳佳毫不犹豫甩开他的手,跑到父亲身边,仰起小脸,道:“我也要有自己的桑树。” 她实在厌烦刘奭这个跟屁虫,好不容易甩掉,又跑回来。 程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道:“好,就在这里种一排桑树,你们都有。” 很快有仆役在花园的空地上开垦出一小片农田,从桑田里移了十几株桑树过来,刘奭抢着自己种,又抡不起小铁锹,小陆子生怕他扭伤手臂,要帮他挖土,他不让,两人正争抢小铁锹的当口,小沈不声不响走过去,捡起旁边一支小铁锹,认真挖起来,不一会儿,挖了一个洞,把桑树插进去。 程墨帮他扶正固定树杆,他很快种好一株桑树,得意地瞟了刘奭一眼,又开始挖第二个洞。他成天吃和睡,身体又壮又胖,八岁的身高,跟十岁的孩子差不多,力气也大,挖起土来简直不是刘奭一个正常四岁孩子可比。 在佳佳面前被打脸,刘奭怒气填膺,丢下手里的小铁锹,冲过去就是一拳,打在小沈背上,小沈毫不在乎,继续挖他的土。 沈定脸上阴晴不定,他从来没看到孙儿这副专注的神情,更重要的是,孙子不再流鼻涕口水了,倒是汗出如浆,那是热的。大热的天干活,出汗很正常。 很快,小沈种了三棵桑树,累得大口喘气,还不忘挑衅地向刘奭扬了扬手里的小铁锹。 刘奭气得哇哇大叫,挥动小拳头要和小沈干架。佳佳不耐烦地道:“大郎,你再这样,我不理你啦。” “佳佳,这傻子太可恶了,我教训教训他。”刘奭赶紧放软语气和佳佳商量,不过是一个傻子,他难道干不过傻子么? 程墨道:“好了,都到凉亭里歇一会儿,喝水后再种树。” 孩子们到凉亭洗脸吃点心,中间刘奭抢走两次小沈手里的玫瑰糕,因为点心够多,小沈手里的被抢,随即重新拿起一块,继续吃得津津有味,倒没有和刘奭计较。 沈定难得地露出笑脸,热情万丈地对程墨道:“孩子就交给王爷了,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送过来。” 程墨翻白眼:“贵府有的,我这里难道没有?” “那是那是。” 沈定笑得那叫一个谄媚,小陆子看得毛骨悚然,这人,咋转变得这么快呢?要是说出去,谁会相信沈定会有巴结人的一天? 程墨道:“放心吧,我这里孩子多,一块儿玩,有伴。” 沈定望向凉亭中吃点心的孙子,第一次觉得孙子吃东西的样子不那么讨厌。他回府跟陈氏一说,陈氏听说孙子会种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道:“快,备车,看看去。” 她一天没吃饭,起得急了,不免头晕眼花,哎哟一声又躺下。 第864章 软肋 远在扬州的周进,先是接到程墨的亲笔信,接着接到朝廷的调令,收拾行李,准备进京。郭伯等人听说他要离开,依依不舍,大家伙凑钱买了些酒肉,为他践行。 他两袖清风,买不起马,只好买一匹小毛驴代步,晓行夜宿,朝京城进发。 程墨并不知道这位在扬州深得民心的少年御史居然穷到只能骑驴的份上,要不然肯定会让人给他送一匹马了。 程墨把沈定送走,吩咐乳娘婢女把孩子们安置好,坐下和霍书涵说没几句话,陈氏来了。 霍书涵不肯去见她,理由很简单,觉得她比较晦气。其实不仅霍书涵,京城中很多贵妇人都这样认为,大家心照不宣地觉得,要不是她命犯煞星,至于儿子孙子都痴傻吗? 程墨知道原因,劝了几句,霍书涵不听,只好由她。真相太惊世骇俗,且不说霍书涵相不相信,真要说开,难免要解释自己为何知道这么高深的学问,有暴露自己来自两千年后的危险,程墨识相地闭嘴。 赵雨菲很同情陈氏,同为女人,任谁满怀期待生下孩子,最终却发现孩子痴傻,甚至夭折,都会承受不住。同样的遭遇,这个女人遭受了六次,孙子辈也没落得了好,实在让人掬一把同情之泪。 陈氏没有心思和赵雨菲应酬,而是急着要去瞧会种树的孙子,赵雨菲带她到孩子们住的院子。五个孩子住在一起,刘奭、刘章住东厢房,佳佳、青青住西厢房,小沈刚来,住后罩房,各有一群婢女仆妇侍候。 小沈种了三棵树,累得够呛,吃了饭,已经睡了,小脸擦洗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咋一看,像正常的孩子。她一下子移不开眼睛。她的孙子,什么时候看起来这样正常过? 西厢房传来争吵声,接着刘奭被佳佳轰出来,小家伙不肯走,赖在房门口低声下气地央求,把陈氏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想过,几岁大的孩子会聪明到这程度。 “这位是?”陈氏颤抖着问,这样的神童,长大还得了? 赵雨菲哭笑不得道:“是大殿下,想必又惹佳佳不高兴了,小孩子们玩闹,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当不得真的。” 陈氏转身望了望睡得打呼噜的孙子,心中一阵激动,如果孙子跟这样的孩子一块儿玩,也变得这么聪明,那该多好? 她这里浮想联翩,却见从西厢房里出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萝莉,不耐烦地拍了皇长子刘奭的脑袋瓜一巴掌,斥道:“吵死啦。” “佳佳,我不吵,不吵还不行吗?”刘奭一脸讨好的神色,话没说完,佳佳跑进房,房门关上,把他关在外面。 这才是健康聪明的孩子啊,陈氏吸了吸鼻子,道:“不知这位小娘子是谁家的孩子?” 赵雨菲好脾气地笑笑:“我们家的。” 所有儿女一视同仁。程墨从不以嫡庶给儿女们分三六九等,佳佳是长女,自小被捧在掌心,要不然也不会自信张扬,将刘奭这位嫡出的皇长子不放在眼里了。 北安王府有几个孩子,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陈氏也不例外,她眼中闪过一抹光芒,随即黯淡下来,这样的出身,这么漂亮聪明的孩子,不是她的孙儿可以肖想的。 刘奭还在那里哼哼唧唧,就是不肯走,赵雨菲含笑邀陈氏去花厅喝茶,一番劝说,直说得她不停点头。 陈氏回去后,不仅不再寻死,还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拉着沈定不停地叙说今天在北安王府的见闻,最后道:“夫君,别再找北安王的麻烦了,他有那么好一位侧王妃,哪里会是坏人?” 沈定心里五味杂陈,想了一晚,还是下了决心,只要妻子不再寻死,不妨暂缓追索刘泽,免得和程墨冲突,把关系搞僵。 清晨,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的刘泽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望着栏栅外的红花绿草,几个仆役闲适地走过,没人往他的小院子望,好象他不存在似的。 两个仆役抬了肉菜过来,收了银子自行离去。他住在这里,一切饮食自理,每日由仆役代买肉菜。 “等等,请北安王过来一趟。”刘泽开口,两个仆役回身行礼,应诺离去。 程墨练完弓箭,打了一套拳,洗了个凉水澡,吃完早饭,才施施然过来。 “五郎,沈定老匹夫没找你麻烦吧?”刘泽一见程墨,便急切地道。 程墨指指虚掩的栏栅门,道:“沈廷尉有没有过来,世叔会不知道?” 栏栅新立,外围有人把守,但是没有限制刘泽的人进出,能够为王的亲卫的人,高来高去的本事自不待言,一道一人高的栏栅拦不住这些人。竖栏栅的意思,不过是为示界限而已。这座院子位于前院,这些人不打扰后院的女眷也就是了。 刘泽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沈老匹夫哪会轻易离去?却不知五郎用的什么办法?” 你既知沈定来了又去,怎会不知道他说什么?明知故问有意思吗?程墨道:“世叔有话直说吧,你是不是想回去?租金不退啊。” 这个时候你敢走,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泽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走,这里风景秀丽,正宜怡养天年。” 你撒谎也不脸红。程墨笑眯眯道:“确实是,我这北安王府是风水宝地,在这里住一年半载,定然变年轻,今年八十,明年十八,世叔要是在这里住上半年,保准跟小伙子似的龙精虎猛。” 刘泽暗骂,你小子胡说八道也得有个谱,什么今年八十,明年十八?我只要暂避过沈定老匹夫的锋芒,便能图谋皇位,你还想让我在这里住一辈子,想软禁我一辈子不成? 虽然程墨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但栏栅一围,让他从心里上觉得自己被软禁了。 两人各怀心事,放声大笑,笑声中,程墨手一挥,榆树手捧一个盒子进来,放在桌上,程墨打开盒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却是一副麻将。 很快,武空、张清来了,四人凑了一桌麻将。这东西三人都没见过,一听程墨讲解玩法,眼睛都亮了。 第865章 怎么做到 四人在麻将桌上杀得天昏地暗,程墨是最大的赢家,这东西是他弄出来了,别人得有个学习适应的过程,他前世就是麻将高手,这世再摸麻将,驾轻就熟,赢钱完全没有悬念。 刘泽一脸认真,仔细研究,慢慢熟悉,渐渐输少赢多。 张清看刘泽不顺眼,觉得他不像话,先得罪皇帝,接着得罪沈定,却死乞白赖躲进北安王府,让程墨给他背锅。谁挖坑让程墨跳,谁就是他的仇人。这是张清的原则,没得商量。 麻将是程墨新弄出来的,张清和武空接触不久,本着玩的心思,没怎么用心,哪像刘泽当成正事研究?连输几把,眼看刘泽又自摸,张清把牌一推,嚷道:“不打了,不打了!” 程墨道:“先吃饭吧。” 上了牌桌,麻将一摸,时间过得飞快,几人一看沙漏,这都午时末了。刘泽见三人洗了手,一副坐等吃饭的样子,对程墨道:“府上的菜肴名闻京城,我们身在贵府,怎么着也得尝一尝府上的饭菜,才不枉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程墨笑道:“我记得我把院子租给你了。我们现在是在你的院子,不应该由你管饭吗?” 张清拉着脸道:“荆州王好小气,一顿饭而已,犯得着这样推三阻四?”招呼武空:“走吧,我们去前面吃饭,吃完再来厮杀。” 刘泽哪里看不出他输钱不爽,只是笑笑不语。 程墨把桌上的银票捡起,揣怀里,当先走了出去。张清和武空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闵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望着三人走出栏栅的背影,道:“王爷,您这是?” 难道不是应该趁此机会和三人结交吗?程墨也就算了,有四千亩租子打底,交情算是结下了,武空和张清的家世不低,何不先在牌桌上结交,先输一次呢?至于一餐饭,小意思。像刘泽这样的人家,怎会把一餐饭放在眼里? 闵贤看不透。 待程墨三人走远,刘泽才道:“你没看出来吗?张十二是程五郎的死忠,唯程五郎马首是瞻,只要程五郎追随孤,张十二自不在话下。” “那武四郎呢?” “他么,畏首畏尾,是个没用的。”刘泽道:“牌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情性,他太过谨慎,有时拿到一副好牌,最先听牌,可到最后还是让别人糊了,情愿一直听某张牌,就是不敢换牌。这样的人,让他冒风险,他做不到。” 所以,他早就放弃武空,因为有武空在场,不愿留三人吃饭。 走出小院前面的甬道,拐了个弯,确定刘泽看不见他们,张清抢上一步,道:“五哥,你怎么收留他在这里居住?万一陛下……” 他们是纨绔不假,可也从小在这个圈子里混,别人学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东西,他们却是自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子里。刘泽为皇帝所忌,从他觐见时就能感受出来,这是不用家里长辈提醒的,他们听说刘泽觐见时的情景,便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沈定和刘泽对上,更是闹得无人不知,但凡不是傻子,都看出刘泽要完了。只要被沈定盯上,还没有能全身而退的,相信刘泽也不例外,刘干现在不就在诏狱呆着么? 程墨转了一下眼珠子,张清识相地闭嘴。 三人进了书房,在日常惯坐的位子上坐下,程墨道:“打麻将不过玩乐,输赢无所谓,十二郎没必要较真。我留他在这里,自有深意,你不必担心。” 张清气不过程墨为刘泽所惑,担心程墨惹上大祸。君恩难测,可不要以为圣眷隆重,就可以乱来,皇帝也是人,也有人的喜恶,要是让他心生反感,圣眷隆重只是笑话。听程墨这么说,他悬着的心放了大半。 “五哥放心,只要你不上他的当,这点小钱我还输得起。” 武空笑道:“王爷怎会上他的当?你的担心完全多余。” 像刘泽这种人,他打从心眼里不愿意接触,可程墨派人去叫,他不好不来,可是也仅此而已,对刘泽完全是面子情,刚才在牌桌上,他就只是打牌,别的一概不管。 说话间,锦儿送饭菜上来,三人吃饭。吃到一半,沈定来了。 “沈廷尉还是来找荆州王吗?”程墨道:“只要不在我这北安王府中,沈廷尉想拿谁,我都不会多管闲事。” 言外之意,只要刘泽出北安王府,任凭沈定捉拿下狱,跟程墨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沈定心里有了决断,脸上的线条难得的没有紧绷,甚至隐隐还有些讨好在意味在里头,道:“下官路过这里,刚好到饭点,因而过来蹭饭。” “不是公事?” “不是公事。”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彼此心知肚明,是为了小沈。沈定到底不放心孙儿。 招呼沈定吃饭,很简单的饭菜,不过沈定吃得很香甜,然后一起到孩子们居住的院子。孩子们都午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一声高一声低。 三个男孩子睡在东厢房,小沈睡在最外头,小脸红扑扑的,刘奭睡在中间,脚丫子搁在小沈的肚子上,睡着他的呼吸,肚子一颤一颤而上下晃动。 看到孩子们睡在一张床上,沈定眼眶湿润了,从来没有哪个孩子肯和他的孙子一块儿玩,何况是睡在一起?他蹑手蹑脚走到外间,悄声问程墨:“你怎么做到的?” “?”程墨一脑门问号。 “王爷,能让两位殿下和三儿一块儿玩,我感激不尽,承你这份情。”沈定激动得两眼通红,又生怕吵醒孩子们,刻意压低声音,道:“但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本以为孙儿会孤独到老,至死都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人陪他玩,没想到现在不仅有孩子和他玩到一块儿,这两位孩子还是天下最高贵的人。能让孙儿体验到友情的滋味,哪怕对方是乞丐,他也感激莫名,何况对方身份如此贵重? 这一切,全是程墨的功劳,这个人情,不可请不大。一时间,沈定诚惶诚恐起来,生怕程墨会赶孙儿出府。 第866章 语无伦次 沈定激动莫名的当口,程墨带他到花园西北角,指着一排十一棵桑树,道:“这些是令孙种的,最先种的三棵已经存活。” 那三棵小沈用小铁锹挖土,程墨帮他固定树杆的桑树已长出嫩芽,虽然在烈日暴晒下,嫩芽有些蔫蔫的,但能长出新芽,表示树已成活。 “这是三儿种的?”沈定摸着细细的树干,有些不敢置信。 “确实是他种的。”程墨肯定。 沈定有很多事做,现在那些他视为生命的事不再重要,他只想等孙儿午睡醒来,和他说说话,看他怎么种树。他在花厅等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满脸堆笑,眼神柔和,要是有人进来,猛一看,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小沈是被刘奭吵醒的,醒来后,不去管刘奭的小动作,一骨碌爬起来,然后去看种的树。。 沈定赶到花园西北角,只见孙儿趴在地上,仔细地摸树苗周围的土,然后叫仆役:“撑几把伞来,挡挡日光。” 两个仆役打开两把大伞,伞柄接了竹竿,底下再用石头固定住,这么一来,新种的两株桑树就不用在烈日下暴晒了。 小沈满意地点头,再抬头望望天上,道:“过一个时辰我再来浇水,你们别乱动。” 两个仆役答应了,并不因为他痴傻而敷衍。 沈定强捺心头的激动,上前几步,弯腰柔声道:“三儿,你这是做什么?” 旁边的程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是告诉别人,沈定也有弯腰陪笑的一天,只怕没人相信。不要说别人,他都觉得很玄幻。 小沈不耐烦地皱着浓密的眉头,道:“别挡我。”绕过祖父,走到下一棵桑树前,继续趴下看桑树的根部。 沈定两眼放光,老脸上的皱纹如菊花盛开,凑了上去,道:“三儿看什么?” 小沈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沾满泥土的小胖手用力推了推他,嫌弃地道:“你踏到根上的土了。” “哦哦。”恐怕自从张汤死后,这是沈定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回应别人的话,而眼前之人却是他的小孙儿。 刘奭如一阵风般跑来,一气儿跑到这一排桑树后面,惊呼一声:“三儿,你没给我的桑树浇水吗?” 在这排整整齐齐的桑树后面,有两棵歪歪斜斜的小桑树,这两棵桑树的枝杆一倒向前,一倒向后,叶子已经黄了,挂在枝上随时会掉下来。 这是刘奭在佳佳的鄙视下亲手种的,不过他种完就再没理会,更没浇水。 小沈看也没看刘奭,淡定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浇水?” 沈定惊喜,扑上去抱住孙儿,不顾孙儿脸上沾了泥土,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小沈用力一推,把沈定推得跌坐在地,瞪眼道:“别烦我。” 程墨拉沈定起来,道:“沈廷尉这是怎么了?” 小沈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痴傻之人,能种树,懂浇水,会识辨别泥土的干湿度,这跟农人有何区别? 沈定狂喜地抓住程墨的手臂,先不起身,而是道:“王爷大恩,下官无以为报。” “那倒不用。”程墨一句话没说完,沈定站起来,撒腿狂奔,一气儿回家,把喜讯告诉妻子。 陈氏得讯,惊喜不已,顾不上换衣服,急急赶来,见孩子们在厅上玩耍,刘奭不知为什么事,和小沈吵起来,刘奭说三五句,小沈应一句,可就这一句,把刘奭噎得哑口无言。 陈氏喜极而泣,道:“若能看到三儿娶妻生子,妾此生无憾了。” 人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才会寻死,既有了希望,有了牵挂,还怎会一心寻死?沈定见妻子如此,心头一片亮瞠,走到程墨跟前,长揖到地。 大恩不言谢,程墨的恩情,他铭记在心。 程墨虚扶,笑道:“沈廷尉无须多礼。” 陈氏由赵雨菲让到后院喝茶,程墨和沈定在花厅坐下,眼看茶具摆上来,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沈定道:“王爷,一码归一码,虽然下官一家受你大恩,但荆州王牵涉世子谋害皇子之事,却是不能作罢。” 程墨道:“只要他出北安王府,任由沈廷尉处置。” 沈定脸颊抽搐了一下,道:“荆州王到贵府寻求庇护,怎会离开贵府一步?依下官看,王爷也把大殿下当成自家子侄看待,怎能眼看他为刘世子所害,而不为大殿下消除隐患?” 这几天,他一直想不明白,皇帝待程墨自是好到没话说,程墨没道理谋反。同时,皇帝放心把两个皇子送到北安王府,也足以说明对程墨的信任,可程墨为什么还收留刘泽呢? 人一旦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了。沈定现在就是。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看程墨无比顺眼,可他钻了牛角尖,一心想搞明白,程墨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墨道:“刘世子谋害殿下,不是事败,被沈廷尉拿下,下诏狱了么?” 刘干是生是死,除了你沈定,谁清楚?或者他早就去阎罗王那儿报告也说不定。 沈定严肃地道:“可荆州王还在京中,就住在贵府。” 如果你不庇护他,我早就让他们父子在诏狱团圆了。沈定看程墨的眼神无比幽怨,让程墨毛骨悚然,这位素有酷吏之名,能止儿啼,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沈阎王,怎一见孙子变聪明就这副样子? “荆州王谋反之心,天下皆知。” “不见得吧?”要是真的天下皆知,刘询还会留他?程墨道:“沈廷尉别危言耸听,荆州王乃是刘氏宗室,按族谱论,辈分还是陛下的族叔祖。” 这么高的辈分,还想取刘询而代之,也是奇葩,哪怕刘询没有儿子,大臣也不会在辈分比刘询高的宗室中挑选继位之人哪。 沈定定定看程墨几息,恍然大悟道:“高,王爷确实是高哪。” “我哪里高了?”程墨莫名其妙。 “荆州王辈分比陛下高!”沈定一字一句道:“王爷高明哪。” 沈定自以为明白程墨为何明知刘泽有谋反之意,还会收留他在府中,敢情看准刘泽辈分高,无法登基为帝,阴谋无法得逞哪。 程墨淡淡道:“沈廷尉说什么呢?” 难道因为他辈分高,就放任他谋反不成? 第867章 计将安出 刘泽只能带四人住进府中,除了闵贤,一个打小在身边侍候的宦官,只有两个身手极好的侍卫。程墨自然不会没有防备,这两个侍卫出院子可以,只要靠近府中任何一座建筑,都有人现身。他们只好识相地离去。 刘泽只知道沈定来了,沈定又离去了,为什么来,为什么离去,却是一头雾水。 他想来想去不明白,程墨是怎么阻止沈定的呢?闵贤见他在厅中走来走去,晃得他头晕,劝道:“王爷,你且坐下,我们从长计议。” 住在这里等如软禁,实不是长久之计。 刘泽叹道:“程五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得想办法把他拉过来。” 他在荆州得到的情报,只说程墨异军突起,短短一年多便从一个羽林郎晋升为卫尉,他嗤之以鼻,以为刘询把宫禁防卫交给程墨,完全出自对程墨的信任。后来程墨官至丞相,更因功封北安王,他一概理解为小人得志。 现在看来,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别的不说,光看程墨深得刘询信任这一条,别人就做不到。为什么刘询流落民间多年,只有他慧眼识珠,收留了刘询,并且在刘询登基后,不以这段经历为耻,反而念念不忘他的恩情呢? 这份为人处事,一般人实是望尘莫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有这份眼力,更加让人细思极恐。 闵贤笑了,道:“这个不难。王爷可曾想过,北安王年方二十二岁。陛下已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这个时候若行反间计,让陛下对北安王生疑,让北安王对陛下心生怨怼,则大事成矣。” 刘泽眼前一亮,轻轻抚掌,道:“子敏大才,事若成,则丞相之位非你莫属。” 闵贤以前在幕僚群中一直才名不显,荀优是荆州名士,西门凉也素有才名,这两人可以说是幕僚中的翘楚,可是他们一陷在诏狱,一自杀身死,都没好下场。如今安然无恙,手摇折扇,闲适自在坐在这里的,只有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闵贤了。 光看他献的计策,就比荀优和西门凉靠谱得多。 闵贤一看刘泽的神情,知道自己已成为幕僚中的第一人,取代荀优原先的位置了。他在荆州王府多年,对刘泽的为人十分了解,只要能取信这人,你说什么,他都觉得有理。 闵贤一直在寻找机会,寻找一个取信刘泽的契机,现在这个机会,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自然得显摆一下高人风范,他微微一笑,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王爷说哪里话,子敏非图丞相之位,实是为丞相考虑尔。” 只要你觉得我是最信任的人,事成之后,这丞相之位自然是我的。闵贤对刘泽的许诺不说毫不在意,其实也没多少感动,起码刘泽想要的效果没达到。 不过,闵贤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起身郑重行礼,道:“谢陛下。” “陛下”两个字入耳,刘泽“龙颜”大悦,笑得见眼不见缝,道:“免礼,平身。” 两人演完这一套,重新坐下,闵贤道:“当务之急,必须先挑起北安王的野心。他才二十二岁,若就此度过余生,岂不可惜?想来他也不会甘心。” “是个人就不会甘心,可程五郎是个怪胎。他偏偏就甘之如饴。”刘泽叹气,把自己许诺划江而治之事说了,道:“这小子一点不动心哪。” 你现在还窝在荆州,就许人家划江而治,让人家为你出大力,让你当皇帝?闵贤暗暗鄙视一下,道:“以陛下现在的力量,许以划江而治,北安王怕是不信,不如慢慢挑动其心,让他对皇帝不满,那时再行引诱,不怕他不从。” 没想到啊,闵贤也看出我的许诺不可信。怎么可能把江南给程墨这小子呢,到时候派人在他赴江南的路上截杀,让他死得悄无生息才是正经。刘泽对闵贤又高看一眼,他现在觉得闵贤是智者,怎么看怎么顺眼,自行脑补,以为他知晓自己的计划。这么一个高瞻远瞩的谋士,就应该自己一个眼神,便了然于心才对。 “子敏以为,怎么引诱为好?”刘泽更加不耻下问。 闵贤道:“自是以言语动其心,让他觉得封王不足以彰其功劳了。只要挑起他的野心,皇帝又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他自会怨怼。我们只需要把他的言论传进皇帝耳里,就够了。” 刘泽抚掌:“子敏之言甚是。” 刘询不肯宣他觐见的事,直接被他忽略了。见不到皇帝,怎么把程墨心怀怨尤之言递到皇帝耳里? 闵贤好象也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 两人计议一番,刘泽出了小院子,开始实施计划。 他出院子,倒没人拦,不过远远地有人蹑着,这人也不避刘泽,明着跟踪。刘泽心里有气,干脆转身叫那个仆役带路:“本王有事求见北安王。” 今天轮到小霜,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不会说谎。守在小院外枯燥之至,是苦差事,要是能说会道人缘好的,哪个会被派来? 小霜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阿郎在哪里,你先回去候着,我帮你通报,阿郎肯见你,你再来。” “我真成囚犯了!”刘泽的鼻子差点没气歪。 小霜不会看人眼色,说完,警惕地看着刘泽,见他没动弹,道:“你到底要不要见阿郎啊?要的话,回去。” 刘泽想发作,转念一想,跟一个仆役计较,没的坠了自己的身份,气愤愤转身回去了。 小霜眼看他进了小院,站在栏栅门口,叮嘱道:“我没在外面守着,你不要乱跑啊,要是我回来没找到你,会挨管事骂的。” “你!”刘泽想活活杖毙这不懂事的仆役。 小霜见他没答应,又说了两遍。到此地步,刘泽真心没脾气,勉强道:“赶紧去。” “不要乱跑啊。”小霜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叮嘱。他觉得刘泽不像好人,要不然为什么沈廷尉盯着他不放呢?像他家阿郎是好人,就能跟沈廷尉谈笑风生。 要是刘泽知道他的想法,非活活气死不可。 第868章 心爱之物 小泥炉上炭火正旺,矮几上茶香弥漫,程墨修长白哲的手握住翠绿的夹柄,洗杯泡茶,一气呵成。 沈定锐利的眼睛落在程墨的手上,然后移到他手里的翡翠茶夹,道:“市井都传,北安王富可敌国,果然传言不虚。喝茶不过是小道,王爷却连茶具都是翡翠打造,可见非同一般。” “谁说喝茶是小道?本王一日无茶不欢,喝茶于我,乃是和吃饭睡觉同样重要之事。”程墨把一杯茶放在沈定面前,懒散地道。 在沈定这样的人面前,程墨扮成一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跟京城中所有权贵人家的子弟没有区别。 这套茶具,茶盘用整块的翡翠雕刻打磨,挖出来的玉料打造成茶杯,茶夹子却是茶盘用剩的边角料。 这块玉,是程墨在东市闲逛时偶然看到的。好大一块玉石,掌柜的认识程墨,极力推销,半卖半送。程墨看他热情得过分,以为这块玉料开不出玉,没想到切开好大一块翡翠。 用这块翡翠雕刻茶具,是顾盼儿的主意,说茶汤风靡京城,全是程墨的功劳,应该纪念一下。翡翠玉质上乘,若制成首饰分送几位娇妻,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娇妻们每人的首饰都不少,人人赞成雕刻成茶具。程墨自是没有异议。 茶具雕成,程墨也只用过几次。今天拿出来用,却是要扮纨绔,没想到沈定因为程墨一句刘泽辈分高,而看他顺眼起来。这一番做作,反而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玉质温润,用来盛滚汤的茶汤,端在手里,只觉其润,不觉其烫。沈定先不喝茶,而是就着茶汤,细细观赏茶杯,大概看得太入神,没注意茶汤倒了,洒在官袍上。 程墨打趣道:“沈廷尉不想喝茶,官袍却想喝了。” 放眼朝野,谁敢和沈定开玩笑?沈定也缺乏开玩笑的细胞。他怔了一下,才发现茶汤洒了,讪讪道:“想来茶具比茶叶珍贵。” 他从没如此失态过,竟至连茶汤都洒了。他没有意识到,自从发现孙儿像一个正常人之后,他便对程墨不设防了。 程墨道:“这茶,是陛下赐的。” 刘询知道程墨喜欢喝茶,赏赐最多的便是茶叶,全国各大产茶区进贡到京城的茶叶,几乎有一半到了北安王府。程墨日常喝的,便是这茶。 沈定却想岔了,以为自己到访,程墨特别优待,特地拿出最好的茶叶招待。他清楚自己到哪都不受欢迎,却没想到在这里能喝到贡茶。 “王爷大可不必如此。”他感动地道。 程墨不明白他说什么,道:“赶紧把茶喝了。” 要不是知道他的性子,程墨真要怀疑他连杯子都会吃了。 沈定喝了茶,接着再看杯子,直看得小泥炉上的水滚三遍,还不肯放下,一脸爱不释手,恨不得拥有。这套茶具是程墨的心爱之物,哪怕一个杯子,也不肯相让,是以装聋作哑,装作看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两人较劲的当口,小霜来了。 “荆州王求见?快让他过来。”沈定来了精神,不知是顺手,还是无意,把手里的茶杯往怀里一揣,坐正身子道。 程墨咳了一声,瞟沈定一眼,见沈定全神贯注看小霜,把小霜看得局促不安,好象没有意识到怀揣茶杯这回事,又再咳一声。 一声又一声,倒像是催着他把茶杯放回去。沈定老脸一红,违心道:“王爷偶感风寒么?怎么老咳个不停,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我去,你个酷吏,不是一向不爱身外之物,不与人交际应酬,只靠俸禄生活吗?怎么一见我的茶杯便见物起意,揣进怀里,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论心狠手黑,程墨不如他,可论心性坚毅,程墨还真一点不输他。 “沈廷尉啊,我一套八个茶杯,要是缺一个,难免不美。”程墨白哲修长的手朝他跟前一伸:“拿来吧。” 沈定脸僵了一下,站在堂下的小霜只觉空气陡然冷凛起来,不禁缩了缩脖子。只见沈定枯瘦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一个翠绿精致的小杯子,小杯子上好象还雕了精美的图案,小霜匆匆一瞥,恍似是一株兰花? 程墨接过茶杯,放在茶盘上,道:“告诉荆州王,我有客。” “诺。”小霜答应一声,转身走了,边走心里边想,像荆州王这样的坏人,阿郎不肯见他,才正常嘛。 “站住。”沈定急了,连声喝止,小霜哪去管他,早跑得不见人影。 偷揣人家的茶杯被识破就算了,想审问刘泽还被阻止,沈定怒了,老脸一板,道:“北安王,你是何意?” 到底是酷吏,摊上正事,便翻脸无情了,孙子的事也丢到脑后。程墨提壶泡茶,头也没抬,道:“他是外客,我府上有女眷,哪容他到处乱跑?自然只能在租住的院子活动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墨抬头,和沈定凌厉的眼睛对上,空气凝固,在旁边侍候的榆树只觉手脚冷冰,恨不得逃出去。 稍顷,沈定怒道:“你为何不肯让我审问荆州王?” 程墨笑了:“哪有此事。沈廷尉想多了。”招呼榆树:“重新拿一副茶具过来。” “为何换茶具?”沈定更怒,好好说刘泽的事,怎么扯到茶具上了?你这是心虚,才顾左右而言他么? 程墨道:“我怕一不小心,会少了。这本是一块玉雕出来的,若是少一两个杯子,凑不齐一套,也就废了。” 打人不打脸,你这脸打的,啪啪响啊。沈定怒道:“北安王,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你喜欢,不妨把这套茶具带走,。茶叶嘛,我有的不多,就不送你了,东市有一家茶叶店,报上我的名号,可以打折。”程墨悠悠道。 沈定呼吸急促:“送我?” 如果可以拥有这套茶具,就是不喝茶,天天把玩,也其乐无穷啊。 什么东西都讲究眼缘,沈定没对别的东西动心过,可一见这套茶具,却欲罢不能,只想若能拥有这样一个茶杯,办案之余,拿在手里把玩就好了。现在程置墨送他一套? 第869章 天人交战 玉雕的茶盘呈椭圆型,长五尺三寸,宽三尺二寸,左上角一株苍劲的老梅,翠绿的枝叶,几朵红梅开得灿烂,右下角是一片竹林,微风吹过,拂动竹叶,仿佛能听到沙沙声。 茶壶一侧是一簇菊花,一个男子醉态可掬卧在菊丛下,看样子是喝醉了。 八个茶杯,杯壁上分别是形态各异的梅兰竹菊。 沈定细细观赏,越是观赏越是爱不释手,移不开眼睛。他心里挣扎,这套茶具不用说,肯定价值连城,光是这么大块的翡翠,价值便不可限量,何况创思奇巧,雕工细腻? 程墨换了细白的瓷器茶具,重新泡茶,把一杯茶放在沈定面前,道:“尝尝这茶。” “哦哦。”沈定应着,一双眼睛只是看着手里的玉杯,嘴唇跟杯沿凑到一起,要是他牙齿够硬,怕会张口啃了。 “拿回去慢慢欣赏吧,不急。”程墨让榆树给他打包,榆树为难地摊手,谁敢从沈定手里夺东西,那是找死,可他不松手,没办法装进盒子。 良久,沈定才牙疼似的道:“王爷,这份礼太贵重了,下官,我,无功不受禄。” “你我两家世交,些些薄礼,何足道哉。”程墨豪迈地道:“不过一套茶具,哪来这么多讲究?若是你过意不去,也送我一套茶具便是。我喜欢瓷器,干净,用着顺手。” 旁边榆树脸颊抽搐,阿郎,你心别这么大成吗?这套茶具,可是王妃、夫人们的最爱,你这样不当回事,随手送人,真的好吗? 沈定再次天人交战半晌,艰难地道:“我买下,如何?” 他跟随张汤之初,便立誓以张汤为榜样,不收受一个铜板的贿赂,现在这么贵重的茶具摆在眼前,让他处于两难境地,让他不知如何选择。 “可以,但不知你想用多少银子买下这套茶具?”程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 榆树突然觉得,自家阿郎极其可恶,有你这么挤兑人的吗?京城里,谁不知道沈廷尉两袖清风,家无余粮,连红白喜事都没钱应酬,哪里拿得出银子买这套茶具?世上仅有这样一套茶具,可说有价无市,那是价值连城啊。 沈定没想到程墨如此直接,他不由怨怼地瞅着程墨,道:“你哪怕客气一下也好啊。” 我说要买,是不想欠你的人情,收受你的贿赂,可不是真要买啊。 “你也需要客气吗?跟你说话就要直接啊,绕来绕去的,你又要疑神疑鬼了。我这不是让你开价吗?哪怕你开价一个铜板,我也卖,绝无二话。” 程墨郑地有声,把沈定说得一怔一怔的,半天才道:“一个铜板,我开得了口吗?” 有你开不了口的事吗?程墨鄙视,道:“一个铜板的交易难道不是交易?比如你花一个铜板买包子,银货两讫,交易也就完成了。” 榆树小声嘀咕:“一个铜板哪里买得到一个包子?” 包子是程墨带到这里的,素芳斋一个包子十个铜板,普通酒楼的包子便宜一半,也要五个铜板,这种新生事物从北安王府传出来不过两三年,现在还不是普通大众能够敞开了吃的时候,最多也就偶尔买一两个打打牙祭。 一向只有沈定抢白别人,哪有别人敢抢白他?被程墨抢白几句,沈定很不自在,再听到榆树的嘀咕,更是恼羞成怒,道:“好,就一个铜板。” 我看你怎么答应。他脑中刚浮起这样的念头,就听对面程墨轻笑道:“成交。” 榆树一脸扭曲,宜安居的生意遍及天下,谁不说阿郎会做生意?现在却把这么一套珍贵无比的茶具卖了个地板价,这是为什么? 沈定听到“成交”两字,第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却听程墨吩咐榆树把茶具包装好,送到沈定府上。 榆树拉着脸,道:“沈廷尉,你手里的茶杯要不要装在盒子里?” 以后这套茶具就是你的了,你还在乎多拿片刻,少拿片刻吗? 沈定把茶杯交给榆树,看着榆树装进锦盒里,叫两个人进来抬走,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恍惚少年时,在外祖家遇到当时的表妹,现在的妻子,看她赌气不理自己时,这样的感觉,真的太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喝茶吧。”程墨把沈定面前的凉茶换了,重新放上一杯热茶。 沈定目送两个仆役远去,哪有心思喝茶,伸长脑袋一直望到仆役转了个弯,看不见人影,然后站起来,跟了出去。 榆树交待完,回到程墨身边侍候,见沈定这副样子,要上前提醒,被程墨眼神阻止,两人看沈定跟丢了魂似的,迷迷瞪瞪走出去,就这样离开,不由相视一笑。 榆树道:“阿郎,他连一个铜板也没付。” 这跟白拿有什么区别? “随他。”程墨也是临时起意,决定把茶具送给沈定。和沈定这样的人做朋友,总好过做仇人,如果能用一套翡翠茶具消除隐患,何乐而不为? “可惜了这么好的茶具,王妃会伤心的。”榆树心有不甘,觉得可惜。 程墨笑道:“你以为王妃像你一样没见过世面?大将军府什么没有,一块翡翠,哪里放在她眼里,她不过哄我高兴罢了。” 果然,霍书涵得知茶具送给沈定,笑对顾盼儿道:“没想到他也有这一天。” 一套茶具而已,就让他清名难附,还是自家夫君厉害哪。 程墨吃过午饭,午睡半个时辰,再才刘泽的小院子。 刘泽被小霜气得够呛。小霜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身份低贱,真跟他计较,没的辱没自己的身份,可就这样算了,又咽不下这口气,堂堂荆州王,沦落到看一个仆役脸色的份上,传出去他还用活吗? 闵贤在旁边劝:“王爷一旦得登大宝,诛灭这低贱的仆役九族也就是了,何必气坏身子?” “程五郎可恶啊,若不是他暗中授意,这仆役哪敢对本王如此无礼?”刘泽咬牙:“若本王坐上那个位子,一定诛程五郎九族。” 诛一个小小的仆役,有何成就感可言? 第870章 送女 感谢夏夜628、西风清扬投月票。 栏栅门虚掩,程墨推开,走了进去,刚好瞧见刘泽和闵贤一坐一站,凑在一起,鬼鬼祟祟不知说什么。他一声长笑,道:“两位在谋划什么呢?” 刘泽霍然抬头,阳光下,长身玉立的青年施施然走进来,比阳光还耀眼,他的眼睛被闪了一下。好一个俊朗青年,他心里暗赞一声,心头的怒气消失不少。 虽是客地租住,但日常用品不缺,程墨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他。桌上也有一套细瓷茶具,刘泽在荆州时喝过一次清茶,大感苦涩,以后再没喝过,实是不懂程墨为何喜欢喝这种茶。程墨好这一口,两人对坐闲谈,他自然要用这种精致的茶招待。 “世叔找我,有什么事?”看他手忙脚乱煮水烹茶,程墨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一伸,懒散地道,一点没有教他的意思。 刘泽刚点燃银霜炭,手上还沾了些灰,也没擦拭,轻轻拍了三下掌,只见香风阵阵,从屏风后转出两个婀娜多姿的美人儿来。 “见过王爷。”两女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肌肤如玉,黑发如瀑,黑宝石般的眼睛,小巧的瑶鼻,身材高挑,纤腰盈盈一握,这一行礼,丰满如蜜桃般的臀部显露无遗。 刘泽笑对程墨道:“这两个女子自小在我府上学习歌舞,最会服侍人了。她们青春年少,跟我这糟老头子可惜了,不如让她们跟随五郎,也算得其所哉。” 两个少女妙目睇着程墨,同时轻移莲步,一左一右依在程墨身边。 两女身上不知洒了什么粉,香味儿刺鼻,程墨大大打了个喷嚏,一女乖巧地递上锦帕,她的锦帕同样洒了浓浓的香粉,还没递到跟前,程墨鼻子抽了抽,连着打两个喷嚏。好不容易不再打喷嚏了,程墨道:“世叔厚爱,我无福消受啊。” 闵贤一副见鬼的表情,刘泽则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先送美人,以结其心,再以言语取信程墨。想让人相信你的话,总得先让人对你有好感不是? 两个少女是刘泽最爱的姬妾,送给程墨,也算是下血本了。没想到两人刚走近,程墨便喷嚏不止,这是什么情况? 刘泽再拍掌,屏风后走出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两女长相清秀,豆芽型的身材。刘泽同样要把她们送给程墨。 搁现代,这样的女娃儿刚上初中吧?程墨没有恋童癖,摇头拒绝了。 闵贤道:“北安王没试过瘦马吧?试过的人都知道,床第间别有一番滋味呢。” 他在荆州王府当幕僚,过得相当滋润,常流连青楼妓院,最爱这种年幼的雏妓了。本着同道精神,极力向程墨介绍两个少女的妙处。 程墨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闵贤话没说完,他便起身,道:“要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刘泽接女进府,程墨知道,只是没想到为的是送给自己,还以为刘泽无女不欢呢,要是知道他唱的是这么一出,早吩咐狗子别让他把人接进来啦。 闵贤很尴尬。 程墨娶霍光的幼女霍书涵为正妻,又娶丞相千金苏妙华,纳松竹馆的花魁顾盼儿为妾,更有青梅竹马赵雨菲,在在说明他喜欢女色,何况他青春年少,血气正旺,正是离不开女人的年龄。 刘泽很自然地认为,送进来的四女不合程墨心意,先前那两个就不用说了,一凑过去,程墨便喷嚏不停,这样的女子,程墨再饥渴难耐也不会看上,可两个花葵初至的少女,明显程墨瞧不上眼啊。想到程墨纳进府的,都是年近二十的熟女,刘泽狠狠白了闵贤一眼。 闵贤一时没想到问题出在哪里,收到刘泽的白眼,更尴尬了。 “请五郎过来,有事,有大事。”刘泽赶紧拉住,道:“五郎今年才二十二吧?” 程墨挑眉看他。他的年龄不是秘密,权贵们都以他为榜样教育自家子弟,每次都不忘提一提他的年龄。他也因此成为很多权贵子弟,特别是一些不上进的纨绔仇视的对象,不知有多少人把他的头像制成靶子,天天拿他的头像练箭呢。 “五郎啊,你和小儿相交莫逆,和我也谈得来,我们可算相交两代,我舔为长辈,有几句心里话对你说。”刘泽不愧为老奸巨滑之辈,见送女不成,马上换了一副我为你好的嘴脸。 程墨哪会上当,重新坐下,道:“不知世叔有什么心里话要对我说?” 你不外乎劝我跟你谋反,甚至想借我的手,除掉刘询父子,还能有什么好话?如果有录音笔之类的东西就好了,把刘泽的话录起来,当成证握,倒省了很多麻烦。程墨想了想,确定不知录音笔怎么制作,只好作罢。 闵贤带四个少女退下,顺带带上门,厅中只有程墨和刘泽,刘泽身子前倾,神神秘秘道:“五郎现在少年得志,可曾想过以后?你已贵为北安王,再无封赏可能,陛下对你,不放心哪。” 程墨故作吃惊,道:“世叔是说?” “陛下登基时间尚短,根基未稳,一旦江山稳固,哪会容忍你这样的异姓王?为叔怎么说也是刘氏宗室,爵位传自祖上,五郎可少了这层保障哪。” 我问候你祖上所有女性。程墨差点暴粗口,异姓王怎么了,最难防的便是你这样有宗室保护色的白眼狼。 刘泽见程墨脸色不好看,以为说中程墨的心事,道:“五郎,别怪为叔心直口快,你的处境堪忧哪。” 挑动野心之前,不妨先吓唬一番,这是刘泽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这一点,闵贤便没想到,他担心闵贤在场坏事,所以让他出去。 看程墨如此配合,刘泽更来精神了,到底还是年轻啊,一吓唬就怕了。他声音压得更低,道:“五郎可曾想过,如何消除隐患?” 程墨忍笑道:“世叔何以教我?” 你尽管胡扯,我看你怎么表演。程墨换了个更加舒服地坐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看来自己说中了,刘询确实对他起了防备之心。刘泽信心暴增,更加得意。 第871章 演戏 “陛下来自民间,只在程氏族学上过一年半载的学,学识浅薄,又生性多疑。五郎啊,我真为你担心哪。”刘泽真诚的眼睛看着程墨,如果程墨是一个不谐世事的少年,不知晓刘泽的阴谋,估计会上当受骗。 现在当然不会,不过,他扮得很像,完全是一副单纯少年的模样,原本如深潭般的眼眸这会儿如稚子般单纯。他喃喃道:“不会吧?陛下生性纯良,怎会疑心于我?世叔多虑了。” 刘泽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对程墨的了解,大多从情报上获得,从他派到京城的密探收集的情报中,知道程墨的所作所为。 他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程墨取得今天的成绩,完全是刘询为报答当年的恩情,极力扶持,把别人立下的大功给了程墨。 皇帝一言九鼎,说什么是什么,既说是程墨的功劳,朝臣们纵然清楚内情,也不敢出声揭破真相。民众不明真相,人云亦云,所以这些促成程墨封王的功劳,极有可能是假的。 刘泽先入为主,见程墨确如情报所说,玉树临风,俊朗非凡,更加笃信自己的想法没错,要不然怎会策反程墨?正常人无论从感情上,还是利益上,都不会背叛刘询,投向刘泽的阵营。 刘询和程墨的感情自不待言,刘询能给程墨的,刘泽给不了。 “呵呵,不会?五郎,你还是太幼稚了啊。陛下狼狈的样子,唯有你见过,陛下欠过人情的人,也唯有你,你是他心里一根刺,他怎能留你在世上?”刘泽冷笑两声,“语重心长”地道:“五郎,你的处境危如累卵啊。” “世叔救我。”程墨俊脸白了。窗外的阳光投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像光柱,太亮了,照得纤毫毕现,他不装一下不行。程墨决定下次不坐这个位子,还得扮脸色煞白,简直高难度啊。 哼,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我比嫩了点。刘泽心里得意,面上更显关心,道:“我都说了,你我是两代的交情,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身处陷险境而不自知。五郎啊,不是我说你,你真的是太信任陛下了。” “嗯。”程墨好象有些懊恼,又有些羞愧,低下了头。实则是光线太亮,晃了眼。 大事成了。刘泽心中大定,不自禁露出笑容,道:“眼前有一条康庄大道,不知五郎愿不愿意走呢?” “什么康庄大道?还请世叔指一条路。” “五郎啊,我是宗室,我也姓刘。” “我知道啊,那又怎样?” 程墨一脸懵逼,让刘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什么叫那又怎样?你既知道,怎会不明白宗室的意思?当年,刘询不就是名字上了族谱,有了玉碟,成为宗室,才被霍光挑中,得以继位吗?普天之下,唯有宗室才有继位的资格。我就有这个资格啊。 “五郎,你还年轻。” 面对程墨黑白分明的眼睛,刘泽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啊,不知厉害,也正因为太年轻了,才会轻易被自己三言两语拨动心弦。今天实不宜说太多,还须循循善诱哪。 刘泽决定就此收手,刚才太集中精力了,这会儿才发觉小泥炉上水沸了,冒出的白汽湿了衣袖,手腕也有一块皮肉为白汽所烫,一片殷红,热辣辣的特别难受。 程墨早就发现水沸了,刘泽的手腕刚好在小泥炉上方,偏就装没瞧见,依然一脸懵逼地看着刘泽的脸,好象他真是救世主似的。 “水沸了,五郎也尝尝我泡的茶。”刘泽干笑两声,忍住手腕的热烫,伸手去握陶壶的柄,他从没这样泡过茶,没想到壶放在小泥炉上,被炭火烤得烫手,手指握上去,下意识缩回来,壶歪了,水一半倒在小泥炉上,一半倒在桌上,流下桌面,尽数滴在他的大腿上。 这可是沸水,足足一百度,烫得他嗷的一声叫,叫出声后,发现程墨看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是宗室,是贵族,是未来的皇帝,怎可如此大惊小怪?于是又装作漫不在意的样子,任由沸水自桌面淌下,只把腿移开,可刚刚被淋的地方,火辣辣的痛。 他心情很不好。当然了,任谁被沸水淋了,心情都会不好。 炭火被淋湿,冒起黑烟,程墨用袖子拂开,闻到难闻的味道,又起身去开门。 大热的天,被沸水烫了,这感情太酸爽啦,不到十息,刘泽就忍不住,道:“我去换换衣服再来。” “哦。”程墨好象失了魂似的,俊脸苍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廊下,因为炭火已经全熄了,黑烟更大,味道更难闻。 刘泽居于东厢房,他火烧屁股般冲了进去。廊下等候的闵贤不知发生什么事,见程墨失魂落魄的样子,估计刘泽有进展,只是不知两人谈到什么程度,插不上话,干着急。 刘泽换了衣服,让自小侍候的内侍打水洗了手,擦了腿,感觉凉爽了些,才出来,走出房门见程墨望着院中一簇不知名的野花发呆,心里对程墨的轻视又多三分,这小子,是个经不了事的,什么北击匈奴,完全是编的,只怕百战沙场的将军把军功堆给他,才造就他北安王之功。 他站在程墨背后,程墨好象一直不知道的样子,直到他出声:“五郎。”才像惊醒了似的,身子一颤,道:“世叔,我还有事,先走了。”也不等刘泽说话,急急离去。 闵贤望着程墨离去的背影,凑了上来,叫了一声:“王爷。” 姜还是老的辣,程墨毕竟太年轻了。 刘泽面有得色,道:“与其挑动野心,不如吓唬一番,这小子怕了。” “王爷高明,能动其心,大事可期。”闵贤赶紧拍马屁,心想,还不是我给你的启发?虽然没有行挑动其野心的计策,可行的还是我走心一途的计策哪。 “哎哟,快取烫伤药来。”刘泽想再装一回逼,手腕被烫伤之处疼得厉害,只好让闵贤取药。 闵贤一见他手腕的样子,失声道:“王爷,你这是?” 这是苦肉计吗?我倒没想到,确实高明哪。 第872章 打趣 小径两旁长了很多花草,大多是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灿烂,随风摇曳,花香阵阵。 程墨正走着,一条人影斜刺里冲过来,一头撞进程墨怀里。程墨赶紧扶住,定晴一看,怀里的人吐着舌头扮个鬼脸,道:“阿郎,你怎么在这里?” 华锦儿和两个婢女说笑,两人开玩笑说她喜欢阿郎,她害羞,扭身就跑,没想到程墨刚好在这时出现。赖在程墨怀里,她心头如有鹿撞,脸蛋红如大红布,声音不免弱了。 “好好儿的,乱跑什么?” 后面两个追出来的婢女,看清是程墨,眼眸含春站在小径边,再瞟华锦儿,见她还赖在程墨怀里,不知有多羡慕。 熟悉的气味让华锦儿脑子里晕晕的,她捻着衣角,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墨发下一片雪白的脖颈,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勾人魂魄。程墨移开眼睛,松开扶住她肩头的手,退后一步。 熟悉的感觉消失了,华锦儿怅然若失,道:“阿郎,你要去哪里?” 这里偏僻,平常少有人到。正因为僻静,花儿开得好,才成为她们几个小姐妹平时说悄悄话的场所,也不知刚才的话被他听去没有。华锦儿越发心虚。 “回书房。”程墨说着,迈步走了。 这就走了?华锦儿怔忡。两个小姐妹鬼鬼祟祟过来,再次取笑华锦儿。 程墨听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含笑摇了摇头,两世加起来,他的心里年龄已近四十,听着小女孩儿为一件无所谓的小事打闹,只觉心情莫名好起来。 眼看程墨走远,又说要去书房,华锦儿不敢多耽,怼了小姐妹两句,提起裙角,追了过来,道:“阿郎,等等我。” 身后小姐妹笑着打趣:“都敢要阿郎等了,还说你不是?” 两人取笑华锦儿,程墨待她不一般,华锦儿心里甜丝丝的,跑得更加快了,不一会儿气喘吁吁追上程墨。 到底是小孩子。程墨宠溺地摸摸她的头,道:“就不能走慢些儿?” 华锦儿再吐吐小雀舌,嘻嘻笑道:“阿郎去书房,不是该我侍候嘛。” 书房是她的地盘,哪怕跟以前不同,现在不是她一个人侍候。 对小女孩儿们的心思,程墨不太在意。北安王府地方大,从西北角走到书房,费了不少时间,程黑还好,华锦儿走得香汗淋漓,不时道:“阿郎,走慢些。”、“阿郎,等等我。” 回到书房,程墨往软榻上一躺,眼望窗外姹紫嫣红的花儿,默默捋思路。对刘干,他倒想接近套消息来着,最后并不太成功,起码没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刘干收买宫人,趁人不备,想溺毙刘奭,却被程墨无意中撞破,救了刘奭一命。 估计这件事,刘干不知道,要不然后来不会和程墨称兄道弟。 猜测到刘干、刘泽父子觊觎那把椅子之后,程墨曾有过离这对父子远一些的念头,没想到先是刘干再三拉关系,接着刘泽以长辈自居,父子俩更是不约而同许以划江而治。 刘泽是利诱不成,行恐吓之计。接下来,他是不是应该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闭门谢客? 程墨想着,自嘲地笑了起来。就刘泽这样的智商,也敢拿封无可封恐吓他?难道他没打听,自从封王之后,自己行事多么小心吗? 华锦儿端了水果进来,放在榻旁的矮几上,道:“阿郎,要吃桃子吗?新送来的大桃子哟。” 她纤细白皙的手拿一颗超级大桃,轻轻挥了挥手腕,一副极尽诱惑的样子。 程墨笑了,道:“好。” 府里所有的刀具都是铁器,是经过程墨改良后,由将作匠制作出来的。华锦儿手拿一支锃亮的小刀子,削下一片桃子皮,再切下一块红色的桃肉,喂到程墨嘴里。 桃肉酥脆,桃汁香甜。 一只大桃子吃了半只,程墨不吃了,华锦儿三下五除二,把剩下半只的皮削了,拿到嘴边啃,看她啃得咔咔有声,桃汁四溅,半边粉腮全是桃汁。意识到程墨在看她,她腮帮子鼓鼓的,咧嘴一笑,继续咀嚼桃肉。 程墨心中一动,笑道:“没想到啊,锦儿长大了。” “嗯嗯,我都十四岁了。”华锦儿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咬下一大块桃肉,努力咀嚼着。跟她一样十四岁的姑娘,大多嫁作他人妇了,就她还没说亲,她母亲天天唠叨,要不然,她怎么连家都不敢回呢。 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木头。华锦儿想着,又狠狠咬一口桃肉,好象把榻上闲适的某人当作嘴里的桃肉,狠狠咀嚼。 刘泽派那名自小侍候他的内侍老杜送几个包子过来,说是用新鲜的牛肉做的馅,味道特别好,让程墨尝尝。 “放下吧。打赏。” “王爷,我家阿郎说了,包子要趁热吃才好,刚新鲜出炉呢,让老奴端进去吧。”老杜在书房院门口扬着尖细的嗓子喊,虽是站在树荫下,晒不到太阳,又有凉风阵阵,额头还是渗出细细的汗珠。 刘泽让他借送包子为名,看看程墨被吓,缓过来没有,若是没有,他安抚一番;若是已经缓过来,他再恐吓一番,务必把程墨吓唬怕了为止。 软榻上,程墨呈大字型,道:“做包子的厨子是我借给世叔的吧?厨子什么手艺,我还不知道?” 老杜心里有些怨刘泽,他早就说这个借口不行嘛,刘泽非不听,难道北安王会馋几个包子? 几个包子最后赏了书房里洒扫的杂役,杂役吃了包子,嘟嚷:“肉不够嫩,不如我们府上的。” 华锦儿撇嘴:“食材由北安王府的大厨房分拨过去,好的自然紧着我们自已。” 这包子,连她都不吃呢,要不然岂能赏给杂役? 程墨眯着眼,听着外头两人说话,笑了,连华锦儿都懂的事,刘泽却不懂,就这样,还觊觎帝位? 凉风习习,程墨不知不觉睡着了,突听外头刘泽道:“五郎在么?” 老杜回报没有见到程墨,刘泽只好亲自过来请,在书房门口被拦住,不免有些恼怒。 华锦儿入内瞧了,出来道:“我家阿郎睡了,你有什么事?” 小姑娘明眸皓齿,比他送给程墨的两个十二三岁少女美貌得多,难怪程墨看不上他送的女子,敢情府里的婢女素质高啊。 第873章 自以为是 刘泽抬头望天,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不对,他还能睡着,岂不是说,不再害怕了? “什么时候了,还睡觉,跟五郎说一声,本王到了。”刘泽一点没觉得对一个小小婢女端架子有失王的身份,就是要对低贱的人显摆嘛,要不然怎能显示自己高大上? 华锦儿瞟了他一眼,抬起高傲的头颅,扭身进院子,隔着一道门槛,小姑娘丰满的臀部像鱼勾,勾住了刘泽的眼睛。 老杜察言观色,明白刘泽的心思,大声道:“不知姑娘芳名怎么称呼?” 你家主子不是睡了嘛,不妨跟我家主子勾搭勾搭,老杜不改狗腿子本色,可换来的却是刘泽一个白眼,刘泽十分清楚,此时不宜节外生枝,要把这个少女办了,也得坐上那个位子才行,到时随便找个借口,杀了程墨,再把他的娇妻美妾收进宫中。 华锦儿翻了个白眼儿,头也不回,走过甬道,到厢房的廊下。 屋里装睡的程墨火了,你丫现在还需要老子帮忙呢,这就垂涎我家婢女的美色? “哪里来的老狗,扰人清梦。” 老狗!刘泽脸色变了,这是骂他,还是骂老杜,抑或两人一起骂?随即见对面廊下一个蓝衣青年走了出来,走进阳光下,阳光黯然失色,好象天地间唯有他,这个人,无论走到哪,都是万众瞩目,吸引众人视线的存在。 “五郎,你这是……” 大吴朝很多权贵好男风,刘泽也不例外,可他自打见到程墨,便没有别的心思,因为知道眼前之人不可肖想,住进北安王府后也如是,哪怕程墨俊朗非凡,天下少有,他也只当可以利用的对象,现在程墨一句老狗,把他气得狠了,突然起了腌脏念头。 程墨走出来,道:“有些奴才只会带坏主人,这样的奴才切切不可留,世叔未免太过好说话了。” 我怎么好说话了?刘泽脸色难看之至,要不是有用得上程墨的地方,就要当场发作了。老杜跟他年龄相仿,两人自小一块儿长大,可谓既是主仆,又是朋友,程墨骂人也就算了,居然把老杜当奴才看待,他真的只是一个奴才吗?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好吧! “五郎这是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 没想到他退一步,程墨却进一步,修长的手指一指白发苍苍的老杜,道:“这个奴才搭讪我府上的婢女,意欲何为?” 老杜是内侍,见过太监的人都能一目了然,何况程墨曾在宫里当卫尉,见的内侍多了去了,哪里会认不出来?他一个内侍,却行搭讪之事,目的何在? 刘泽被噎了一下,干笑道:“五郎多心了,老杜没有别的意思。” 程墨手臂一伸,啪的一声,打了老杜一巴掌,掏出手帕拭手,道:“我也没别的意思。” 这一巴掌,跟打在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同?刘泽怒容一闪而过,喝道:“赔礼!” 程墨一巴掌力道可真不小,加上出其不意,老杜被打得眼冒金星,站立不稳。他跟着刘泽,到处受人尊敬,什么时候挨过打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一腔怒火腾腾地往上冒,要不是刘泽出声,他早扑过去和程墨拼命了。 “没错,赔礼,你不赔礼……”老杜恶狠狠地威胁着。 刘泽怒道:“是你赔礼。你这奴才,怎可惹北安王生气?”又陪笑对程墨道:“奴才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老杜懵了,这是说他吗? 程墨怒气未息,冷笑道:“我容世叔在府中暂住,可不是给世叔大开方便之门,勾搭我府上女眷的。” 这话说得重了,刘泽脸上挂不住,道:“五郎,这是怎么说的!” 人被你打了,我也喝令他赔礼,你还不依不饶,真当我好欺负吗?我就算没有坐上那个位子,也是老牌的王,刘氏宗室,真闹到皇帝面前,皇帝也不好太偏袒你。 程墨哼了一声,道:“我担心。” “他一个阉奴,哪里能办成什么事?何况只是问那位姑娘的芳名而已。”刘泽违心地道,又让老杜赶紧赔礼。 到此地步,老杜只好认命了,再不赔礼,程墨真要赶他出府,他也只好回刘泽的祖宅,看守祖宅也没什么,就怕失了刘泽的欢心。 “老奴出言无状,还请北安王勿与老奴一般见识。”他憋屈极了,拉着脸道。 程墨斜睨他,道:“甩脸色给我看?不情不愿?你可以不用赔礼啊,只要你主子肯带你们离开就行。” “老杜,别不知规矩。”刘泽不耐烦地道:“北安王肯让我们住在这里,免受沈老匹夫所辱,已是天大的恩惠,你怎可如此不知礼数?” 刘泽话中之意,老杜听得明白,更加不愤,道:“阿郎,我们回荆州去吧,只要回荆州,沈廷尉便无法针对阿郎了。” 刘泽长叹:“我何曾不想回去,只是陛下没有发话,哪里能够离去?” 老杜悲愤地道:“老天待阿郎不公哪。” 程墨看他们主仆演戏,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五郎,奴才年老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吩咐厨子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晚上我们不醉不归,如何?”刘泽见没有达到预定效果,赶紧结束演戏,进入正题。 “世叔见谅,晚上我要陪娇妻回岳家。”程墨一口拒绝,一副年轻人吃了亏,气愤愤的样子。 “岳家?可是大将军?我回京这些天,还没到大将军府拜访,不知霍大将军身体可安康?若是方便,不妨一起去。”刘泽打蛇随棍上。 “家岳久不闻政事,不见外客,怕是不方便。”程墨说着,拱了拱手,道:“世叔请回。”也不进书房,而是去了后院。 刘泽回院子,一路上越想越觉得程墨被他一吓,去大将军府向霍光问计。 “肯定是这样。”他自言自语。 闵贤献计:“若得霍大将军支持,大事必成。” 第874章 又一计 “计将安出?”刘泽眼前一亮,差点脱口而出,说闵贤是他的福星。 傻子都知道,得霍光支持,是登上皇位的捷径。刘贺成功了,坐上皇位,当了二十七天皇帝,为什么会被废,宫闱之中发生什么秘事,谁也不清楚,只能归结为,他不听话,触怒霍光。刘询也成功了,他比刘贺聪明,看霍光脸色,仰霍光鼻息,才得以到现在还坐在这个位子上。 可怎么搭上霍光,成就帝王之路呢?闵贤在厅中绕了几圈,突然一拍双掌,啪的一声响,刘泽吓了一跳,就听闵贤道:“王爷,大谬啊。” “怎么了?” “王爷,若请得动霍大将军重新出山,废了当今皇帝,再扶立王爷……”闵贤一脸得意地看着刘泽,未尽之意绵绵无尽。 可是刘泽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道:“干儿来京城之前,我们商议过,此路不通。霍大将军已退隐,盛名难附,再难行废立之事了。” 说完,才想起此事极机密,当时商议时,只有荀优、西门凉,以及自己父子四人,闵贤并不在场。这是基本方针,只有最心腹的谋士才能参与,闵贤当时还没有成为他的心腹,不能列席。 闵贤明白所谓的“我们商议过”,指的是和谁商议过,此一时彼一时,荀优和西门凉再得刘泽信任又如何,还不是一陷诏狱,一事败身死?哪有自己命长?想到关键处,闵贤心气儿登时平了。 “王爷,我们身在北安王府。”他提醒道,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们是在北安王府,那又怎样?”要不是在北安王府住下,迟早进诏狱,沈定老匹夫是好相与的么? “北安王和霍大将军,可是翁婿。” 刘泽僵住。 荀优和西门凉献的计策是,除掉刘奭、刘章,逼得刘询无子嗣可继位,只能从宗室中挑选继承人,而他父子素有贤名,再在京城活动,这太子之位,不落在他们头上,又落在谁头上呢? 这条计策,是荀优献的,也是荀优认为的登上帝位的最佳捷径。西门凉极力赞成,不吝用无数赞美的词汇拍荀优的马屁,刘泽也没有勇气起兵造反,既然最信得过的两位谋士都同意这条计策,根本方向也就这么定了。 可到京城后,诸事不顺,先是刘干和荀优失陷在诏狱,一要见见不到,一生死不明,接着刘泽又被沈定盯上,若不是程墨少不更事,不知利害,为贪图四千亩良田的租子,收留他在此暂住,此时纵然没有进诏狱,父子在诏狱团圆,也离此下场不远了。 此计初看是坦途,实则困难重重,难以通行。 闵贤受程墨要去岳家启发,灵机一动说出通过程墨接近霍光的话后,自己也是眼前一亮,若此计得行,他便是刘泽手下第一大功臣,地位无人能撼,将站在人生颠峰。霍光的昨日,或者便是他的明日。 他细细整理一下思路,道:“若霍大将军以陛下无道为由废之,再借上官皇太后之手,扶王爷登基,王爷即不用再等很多年,也可由王爷直接继位,而不必隐身幕后。” 能自己做皇帝,不必让儿子登基,然后和儿子争权。刘泽怦然心动,呼吸急促,道:“不错,此计大妙。” 之前怎么没想到呢,都是荀优和西门凉两个饭桶误了孤啊。刘泽控制住想大骂这两个饭桶的冲动,眼前有更重要的事,他上身前倾,道:“子敏有何妙计,快说。” 闵贤道:“王爷,此计,在在着落在北安王身上。据说,霍夫人曾有意送女入宫为后,后来不知北安王使了什么手段,勾搭上霍四姑娘,霍夫人拗不过女儿,才不情不愿将女下嫁。不知可是真的?” “送回荆州的消息确是这样,是否属实,打听一下便知。” 刘泽脑筋活跃起来,他们就住在北安王府,要打听不是容易得很么?刘泽吩咐一下,老杜应声而出,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道:“阿郎,此事连府中一个打杂的仆役都清楚呢。” 哪里是连一个打杂的仆役都清楚,老杜出去打听,问了几人,人家都不理他,他实在没办法了,叫住一个扫地的仆役,给他一两银子,问起此事。 那仆役刚犯了事,被罚来做洒扫的粗活,一肚子怨气没处出,哆哆嗦嗦尽说些管事如何不公的话,在老杜循循善诱下,说出这段旧事。 霍显想当皇帝的丈母娘,京城人尽皆知。当时不少朝臣为讨霍显欢心,争先恐后上奏折请求刘询立霍书涵为后,刘询忍无可忍,上朝时来一出寻找故剑的暗谕,群臣才作罢。 这件事,传扬很广,并不是秘密。不过,时过境迁,霍书涵已嫁程墨,刘询又册封发妻许平君为后,再也没人提起罢了。 既已确定此事,接下来怎么做,自然要看闵贤的了。刘泽以为闵贤会献计,让他向霍显许诺,登基后封霍书涵为后,一想到霍书涵倾国倾城的容貌,雍荣华贵如牡丹的气质,他的某个部位硬了。 闵贤可不知他的龌龊心思,微微一笑,道:“王爷,我们可分两步走,第二步,借口拜访霍大将军,请北安王引荐,北安王肯引荐也就罢了,若不肯,我们则找霍夫人。想必霍夫人对北安王这位女婿,不甚满意。” 一心想当皇帝丈母娘的女人,会满意当王的女婿才怪。 刘泽知道自己想岔了,可霍书涵的倩影在心中脑海盘璇来去,竟是无法抹去。那天,他远远见过霍书涵一面,也就这一面,让他无法释怀。接下来闵贤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闵贤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道:“你接着说。” 闵贤脸色古怪,好好儿的,你走什么神,还脸庞潮红,喘息连连? “王爷,事关重大,切切不可大意。”闵贤郑重道,不得不郑重啊,找上霍显,被程墨得知,怕是不能容他们在这里住下了,一旦出了北安王府的大门,会发生什么事,谁知道? 沈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哪,或者他就在府门外盯着呢。 第875章 实力 另一边,小霜过来禀报:“荆州王的奴才老杜到处打听阿郎的事。” 把老杜找了谁,最后谁泄露秘密的事一一说了,亏得他看老杜不顺眼,见他鬼鬼祟祟出来,便跟在后面,把老杜和府中仆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程墨赏了他十两银子,吩咐他用力做事。 “阿郎放心,这老货想在奴才眼底下捣鬼,门儿都没有。”小霜小胸脯拍得山响,道:“我一直留意他呢。” 对老杜的厌恶让小霜关注老杜这个内侍比正主儿刘泽还多,刚才见他出来,马上让同伴盯着院子,自己跟踪他,果然让他探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不禁得意。 “好好做事。”程墨打发走小霜,还是去大将军府走一趟,无他,刘泽打听此事,想必要利用此事做文章,他得提醒老丈人管好丈母娘。 霍光原本黑发中夹杂些银丝,现在尽数变黑,脸上的皱纹也淡了很多,有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的趋势。 “陛下为何留荆州王在京?”霍光眼眸张合间,自有一股威严。 程墨没说话。 “可是他有反意?为何不拿下审问?” 老头子不改一贯的霸气,一言中的。程墨道:“陛下生性谨慎,没有证据,哪好动他?他毕竟是宗室,若审问不出什么,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糊涂!” 气氛有些僵。 霍光蹙眉想了一会,叹道:“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只要他翻不起浪花,由得你们折腾去吧。” 刚才他竟生出出手收拾刘泽的念头,只是想到程墨曾再三劝说,以身体为重,确实退下来休养这两年,头痛之症痊愈,身体也倍感康健,他能感觉得出来,自己更有活力,行动间更敏捷了。 程墨说得对,命没了,啥都没了,牢牢握住权力,不如惜命重要。 他只稍一犹豫,便决定不插手,让刘询和程墨自己去解决刘泽这个大麻烦,若他们解决不了,自己再出手不迟。 程墨郁闷,怎么是我们在折腾呢?分明是刘泽在折腾好吧。他道:“还请岳父跟岳母说一声,不要跟荆州王接触。” 霍显的破坏力勿容置疑,程墨不先打预防针不放心。 霍光深知霍显的为人,哪怕他退隐这段时间,霍显也没消停,可他对霍显宠溺太过,霍显对他的话,常阳奉阴违。 “我会跟她说。” 但是说了她听不听,我真的管不了。 其实霍光对霍显放任,还有另一层意思在里头,那就是男人的自信,不管老婆怎么闹腾,身为男人的他,总是有办法收拾手尾,既然这样,何妨让她随心所欲些? 时间一长,霍显拿准霍光的七寸,知道霍光的底线在哪里,时常做些擦边的事,霍光又习惯睁只眼闭只眼,事情便变成现在这样了。 两个侍卫隐在树上,见程墨出府而去,没带家眷,回报刘泽,刘泽并不意外,道:“想必去岳家用膳,不过是借口。” 也只有这个借口,他才没有理由要求程墨推掉先前的邀约或是带他一起去,大将军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哪怕他贵为荆州王,也不能。 霍光,是凌驾皇帝之上的存在,王还不够看。 东市最有名的胭脂水粉店香宝阁每隔五天会送一批胭脂水粉到大将军府,若是霍显心情好,会把香宝阁的掌柜叫进去问话,一般不外乎聊聊保养的问题。女人嘛,哪个不想年轻貌美,哪个不喜欢胭脂水粉? 这次,随同香宝阁掌柜谢老三一同进府的,还有一个长相清癯的老者,老者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门子不免多看他两眼。 两人在廊下等候的当口,谢老三低声对老者道:“若夫人见召,切切不可失了礼数。” 老者颇为自信,双手拢在袖里,微笑道:“这个自然。” 这位老者正是闵贤,常在荆州王府行走,端的是见过世面,哪会怕一个妇人?谢老三看他淡然的样子,有些后悔了,可别为了贪图五十两银了,把自己和香宝阁搭进去。 两人在廊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一个珠光宝气的婢女出来,吩咐他们去帐房领赏。 “看来夫人不会叫我们进去了。”谢老三松了口气,下次打死他,都不带这自以为是的家伙过来了,没的惹祸。 闵贤很失望,还要等五天,刘泽等不起啊。 第二天,又有送布匹的采蝶轩掌柜来,门子见他身后的老者有些眼熟,多看一眼。闵贤淡定得很,哪怕被门子当场认出来,只要送的银子够多,想必门子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次,两人等了半个时辰,有婢女出来领他们进去。霍显指着一匹枣红色的绸,道:“可有粉色的?这个颜色老了些。” 掌柜余四不知她要自用还是赏人,一句话想了再想,陪着小心刚要开口,闵贤抢先道:“夫人有所不知,枣红色不仅衬得肤色红润可人,还能让穿者气质出众。夫人貌美如花,正适合着枣红色。” 霍显瞅了他一眼,道:“你倒会说话。” 旁边,余四的汗唰的下来了,千万别乱说话啊,会害死人的。 霍显拿起绸布在婢女身上比了比,摇头道:“太老了。” 这样的颜色跟年方二九的婢女还不搭,何况是自己? 闵贤道:“这位姐姐哪有夫人这般高雅的气质?枣红色可不是谁都穿得起的,只有像夫人这样的上位者才能穿。夫人不妨让人取一面铜镜,照照看这颜色可相衬。” 余四狠狠白了他一眼,你不了解情况别乱说话,赶紧把他一扯,道:“夫人喜欢什么颜色,小店可着人配了样,送来请夫人过目。” 像霍显这样的贵客,完全可以定制啊,用得着说服她接受不喜欢的东西吗? 闵贤连续抢答,终于成功引起霍显的注意,敢这样当面夸她,评论她的容貌气质的人真的不多。 “取铜镜来。” 趁婢女取铜镜的空隙,余四低声警告闵贤:“别乱来。” 闵贤不予理会,只要达到目的,牺牲一家采蝶轩又有什么,谁叫余四贪图他的银子呢,他的银子是那么好赚的? 第876章 忽悠 铜镜中一个年约三旬的丽人顾盼生姿。 霍显左照右照,就在余四两腿打颤,以为她要爆发时,她示意婢女收起铜镜,把送来的布匹收起来。 闵贤面有得色,他混迹青楼多年,对付女人最有经验了,霍显再尊贵,也是女人,多夸几句,哪有搞不掂的?看她在镜前骚首弄姿,跟青楼里的女人有何不同? 若是霍显知道这个文质彬彬的老头心里真实的想法,估计会立即叫人把他拖出去,活活杖毙。 余四见婢女把布匹收下,长长松了口气,打死他,下次也不带这该死的闵九来了。就在他准备说两句奉承话,然后去帐房支银子时,刚被他在心里问候十八代祖宗的闵贤又说话了:“夫人高贵如仙人,怕是当今皇后也有不如。” 霍显不喜欢许平君,很不喜欢,曾起了弄死她,让霍书涵嫁给刘询的念头,现在霍书涵嫁给程墨,连娃都生了俩,她心中的恨意还是不曾消除。一听到“皇后”两字,脸沉了下来。 余四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闵九得有多作死啊,这种话都敢说。 闵贤诡异地笑了笑,道:“只要夫人愿意,皇后不过是囊中之物,何足道哉。” 霍显要当皇后,只能霍光当皇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公然说出来,不要说余四,就是屋里侍候的婢女也变了脸色,霍显的婢女紫桐脸白了,怒斥道:“掌嘴。” 便有两个婢女过来要掌闵贤的嘴。闵贤笑了笑,淡然道:“请夫人屏退左右,我有一言奉上,定可让小霍夫人为皇后。听闻小霍夫人出生时出现异象,年幼时曾有仙人断言,她贵不可言,夫人难道忍看她为王妃么?” 其实霍书涵贵为北安王妃,很多人已觉得当年的术士铁口直断,名不虚传了,更有人说,程墨若不娶她,不一定能够封王,都是她命格高贵,沾了她的喜气,才得封北安王。 当然,这只是外人羡慕嫉妒恨的说法,霍显并不这样认为,她一直觉得,霍书涵嫁给程墨,亏大发了。要不是这小子甜言蜜语拐了自己女儿,爱女就是当今皇后了。现在闵贤可真触了她的痛脚,她示意婢女们退下,紫桐低声道:“夫人?” 怎能听一个死老头子胡说八道呢。 “你先退下,在外头候着。”霍显道:“我心里有数。” 紫桐狐疑地带众婢女退下,闵贤对摊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的余四道:“你也出去。” 余四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哪能起身出去? 闵贤也不管他,这等小人物,哪怕听了机密,也能叫他永远闭嘴。他正正衣冠,虽是一身布衣,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国士的气质。 “荆州王府闵贤闵子敏见过霍夫人。”他长揖到地。 霍显道:“你是荆州王幕僚?到这里做什么?” “某今天到来,送夫人一份重礼。”闵贤说着,不告而坐,就近在一张椅上坐下,双脚不丁不八,双手放在膝上,道:“只要夫人听从我之计,小霍夫人可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夫人也可成为皇后的母亲,贵不可言哪。” 余四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他得多倒霉,才得闻这等谋逆大事?等会出府,他一定要到官府举告,把这谋反的狂徒下大狱。 扶霍书涵坐上凤座,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霍显的心愿,也是她的心病,一听这话,她身子僵了一下,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荆州王要扶北安王登上帝位?” 这妇人果然不长脑子,闵贤唇边闪过一抹冷笑,脸上却是极诚恳,道:“夫人有所不知,荆州王世子进京觐见,却遭沈定老匹夫所诬,进了诏狱,生死不知。荆州王进京自表清白,却为陛下所忌,被阻于宫门之外。可怜荆州王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站在大义一面十分重要。要举兵造反得说皇帝多行不义,要谋反也一样。闵贤一开口,便把刘泽放在被害者的位置。 可惜霍显不理会这些,她关心的只有霍书涵,刘泽是死是活,怎么死的,她都没耐心听,就在闵贤停顿的当口,她道:“你有办法?” 这么急切?闵贤怔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道:“正是。” 先把程墨拉下水,一起把刘询拉下帝位,接下来还不是刘泽说了算?至于眼前这个没长脑子的妇人,无足轻重。 霍显认真思索,如果程墨登上帝位,霍书涵便是皇后,除此之外,好象再无别的办法。可是程墨和刘询比亲兄弟还要亲,能做这样的事吗? 闵贤察言观色,见她沉思,道:“只要北安王登上帝位后,让荆州王回荆州,放荆州王世子出诏狱,王位世袭罔替,荆州王一定力保北安王登基为帝,小霍夫人为后。” 最后这句话十分重要,霍书涵是霍显的软肋。 霍显纵然有疑虑,担心程墨为帝,不立霍书涵为后,在听到闵贤特别强调的保证后,也心动了。她只想看霍书涵母仪天下,别的不管。 “好,我答应你。” “啊?”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有失,闵贤准备了两大车话,设想了无数个场景,做好万全准备,没想到霍显如此爽快,一口应承。 早知道这么容易,何必一心弄死两位皇子。闵贤很快起身道:“夫人有此见识,我现在就回去禀报荆州王,如此要事,夫人还须和荆州王细谈才是。” “这个自然。”霍显傲然道:“你让荆州王过府相见,我跟门子交待一声。” 有你这句话就行。 闵贤再奉承两句,告辞之后,不忘提起余四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刺得眼睛睁不开,余四总算恢复一口气,可刚抬眸,便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闵贤对扮作车夫的侍卫道:“扔到无人的地方。” 侍卫答应一声,驾到荒僻的地方,用马鞭勒死余四,扔了。再圈转马头,赶车回北安王府。 马车远去时,有一个锦衣人现身,蹲在余四身边,探他的鼻息,见没有气,摇头离去。 第877章 闭门 “和霍夫人谈好了?”刘泽欢喜异常,情不自禁大声叫了起来,话一出口,意识到隔墙有耳,赶紧捂住嘴。 闵贤见他如此失态,越发端起国士的架子,矜持地点头:“正是,霍夫人说了,王爷可以随时过府商谈。” “过府怕人多嘴杂哪,怎不约在酒楼?”刘泽太激动了,搓着手,身子微微颤抖,这就和霍显约好了,太容易啦,北安王府果然是福地,一住进这儿,诸事顺遂,先是沈定再不敢不停骚扰,他的安全得以保障,接着闵贤献计,另辟蹊径,然后很快和重要人物霍显搭上,这些,全是住进北安王府后发生的转机哪。 “孤事成之后,把北安王府改为行宫。”他大手一挥,霸气侧漏地道。 闵贤无语,你的神思维转得也太快了,这都哪跟哪? 见闵贤一脸无语,刘泽顿时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远,嘿嘿笑了一阵,笑得闵贤以为他神经病发作,才道:“现在过去吧。” “现在去?会不会太……”会不会太急切了,万一霍显没时间,或是被有心人提一句,霍显起疑怎么办? 可是刘泽等不及了,刘干在诏狱多日,也不能等。他一言而决:“现在去。” 刘泽特地换了袍服,要见霍显这样的女人,自然不能随便穿燕居常服出门,怎么也得隆重些。两人上车,由假扮车夫的侍卫驾车,可车子到府门口,出不去了。 大门紧闭,侧门也紧闭,狗子人模狗样站在台阶上,对驶来的马车横眉竖眼:“回去,回去。阿郎说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许进出。” 闭门谢客的意思,是不见外客,可不是府里的人不许进出,再说,他们不算北安王府的人。刘泽道:“这奴才该打。” 闵贤掀车帘,露出半边脸,喝道:“大胆,没见荆州王在此吗?” 狗子冷笑一声,刘泽和闵贤生出这个奴才神经错乱之感,你一个狗奴才,挺胸凸肚拦在门口,想干什么? “阿郎可没说谁可以进出,谁不可以进出,荆州王想出府,须有阿郎的手令。只要有阿郎的手令,我即刻放行。”狗子声音高八度,狗屎,堵的就是你,你还想出府?做梦去吧。 刘泽气坏了,搭上霍显的喜悦荡然无存。顾不上让闵贤出面,他叫驾车的侍卫:“拿下!” 侍卫一脸懵逼,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是在北安王府,你拿下人家的门子,怕是不太好吧。 狗子哪怕他,挺了挺自从当上门子后凸起来的大肚子,道:“来啊,来啊。” 我就在这里,你拿下试试看。 刘泽真心气坏了,拍着车里固定的矮几,大叫:“速速拿下。” 侍卫无奈,只好下车,朝狗子走去。拿下门子没问题,可您老如何和北安王分说?万一北安王一生气,让您老搬出去咋办?北安王是那么好说话的么? 刘泽自有一番计较,在他们这等宗室眼里,奴才与货物无异,比他们看得上眼的东西不值钱多了。不过一个小小奴仆,程墨怎会跟他计较,又怎会为了一个奴仆得罪自己?至于此时自己住在人家府中的事,自是被他忽略了。 狗子有恃无恐,继续挺了挺大肚子,道:“来,来,拿下我啊,来啊。” 侍卫还在磨磨蹭蹭,看狗子这么嚣张,心里极不舒服,他深得刘泽信任,在荆州王府中颇受尊重,一个门子还没放在他眼里,现在被一个门子如此逼迫,哪里下得来台?侍卫是凭功夫混饭吃,可比低贱的奴仆高级得多,人家卖身,他只是受雇,来去自由。 狗子被拿下了,几个门子见势不妙,抢出来要救,却来不及,树根见情况不对,赶紧飞奔去找程墨。 狗子一脸得意之色,就盼着你拿下我呢,这样我就立功了。 “北安王在哪?”闵贤问冲上来的门子,对于跑掉的树根,他浑不在意,现在他们就去找程墨,处治这个不像话的门子,顺便要求出府。闵贤同样深信,程墨不会为了一个门子得罪刘泽,大多会当着刘泽的面杖毙这个门子,最少也会驱逐出府。一个奴仆被主家驱逐,还能有活路吗? 这个门子的下场,可以预见。 剩下几个门子一脸悲愤之色,人人像看仇人似的看他,沉默一息,一人怒道:“荆州王再了不得,也不能随便拿北安王府的人。” 真当我们北安王府好欺负吗? 闵贤笑了,道:“看不出,一个小小门子有这等胆色。” 王和门子,地位相差何止万里,车里坐的可是宗室荆州王,普通人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吧?这个门子敢当面指责,胆子不可谓不大。 刘泽更怒,道:“拿下!” 这些奴才,真的要造反吗? 这一次众门子有防备,站成一排,拦在出声的门子面前,另一人道:“要拿下他也行,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先前出声的门子和他们站在一起,道:“要死,我们一起死。” “反了!”刘泽又开始拍几案,这些低贱的门子居然悍不畏死,跟他杠上,简直岂有此理。他连声道:“统统拿下。” 侍卫无奈看他,道:“王爷……” 你还在人家府中做客呢,这样不把自己当外人,真的好吗? “拿下!”刘泽暴怒:“你也要造反,不听本王的话了吗?” 好吧,你要拿下就拿下,侍卫一脸无奈,解下狗子的腰带,把狗子捆了,看狗子一脸得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人家这是有恃无恐啊。他腾出了手,再伸不出去拿其他人。 狗子满不在乎地道:“来啊来啊,怕你的不是好汉。” 刘泽怒道:“杀了他。” 杀人就是大事了,侍卫迟疑,几个门子不约而同抄家伙冲了过来,把侍卫围了,先前的门子道:“敢杀我们头儿,我们跟你拼了。” 再多几十个侍卫也不够看,侍卫一只手就足以把他们打倒在地,关键不是战力,而是这里是北安王府,人家的地盘,府里的侍卫没有现身,是因为主人没有出来。侍卫望向刘泽的目光充满哀求,您老就别闹腾了,行不? 第878章 奴仆 程墨自从封为北安王,侯府成为王府后,档次增加不少,门子也多了四人,加上狗子、树根,一共六人,现在狗子被捆,树根飞奔入内报信,其余四人有拿板凳的,有抄扫把的,看到什么抄什么,冲上就是了。 我去,怎么像有杀父之仇似的,一个个眼冒凶光?侍卫真心不愿意对北安王府的人下死手,跃出四人的包围圈,四人转身又冲了上去,他只好再次跃起,如此多次,看得刘泽心头火起,喝道:“给本王拿下!” 你这样避来避去,把我的命令当空气吗? 远远的,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世叔好大的威风啊。” 狗子一听这声音,立马哈哈大笑,道:“阿郎来了。” 四个门子更加凶狠地冲上,只看气势,倒像他们人多势众,欺负势孤力弱的侍卫,把侍卫逼得步步倒退,直退到花圃中,后背碰上树干,实在是无路可退了,只好脚尖一点,上了树。四个门子守在树下,摆出痛打落水狗的气势,像四条择人而噬的……狗。 刘泽连声呼喝侍卫把四个门子拿下,听到程墨的声音,见远处一人身姿挺拨,玉叔临风,缓步而来,不怒反喜,叫道:“五郎来得正好,你府上的奴仆实在太不像话了。” 程墨不紧不慢,在刘泽、闵贤的注视下,侍卫求救的目光中,狗子一副表扬我吧的神情中,众多门子力求表现,目不斜视的姿态中,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马车前。 “阿郎,”狗子热泪盈眶,道:“荆州王不听劝阻,强行出府,还把我捆起来,还要杀了我,阿郎救命啊。” 程墨先不理他,转向刘泽,道:“世叔这是做什么?” 刘泽已把车帘卷起,手臂倚在车窗,理所当然地道:“五郎,你府上的奴仆缺管教哪,无缘无故的,强行关闭府门,不准任何人出入,像话吗?我有事要出府,他也要管。一个奴仆,怎能管到我头上?” 他哂笑,坐等程墨处治几个门子,特别是领头那个,最可恶了。 程墨淡淡道:“我府上的奴仆缺管教?是不是得请世叔帮忙管教管教啊?” 刘泽自我感觉良好,还没意识到,闵贤听语气不对,赶紧道:“北安王见谅,实是王爷有事急着出府,贵府的门子不放不说,还口出不逊之言,激怒了王爷……” “我哪里口出不逊之言了?别以为你掉书袋我听不懂,阿郎可是送我到程氏族学扫盲过的。你一个幕僚,比我强到哪里?还不是托赖荆州王混饭吃?大家彼此彼此,大哥不笑二哥。” 我一个饱读诗书的儒士是你一个低贱的奴仆可以望其项背的吗?说什么彼此彼此,说什么大哥不笑二哥?谁跟你论兄弟?简直岂有此理! 闵贤鼻子气歪了,胸膛拉风箱似的呼呼喘气。 貌似哪里不对?刘泽怔了一下,道:“五郎?” 难道不是一来便该喝令把几个不听话的奴仆拿下吗?一个低贱的奴仆怎有胆量和幕僚对上?两人不是一个级数啊。 程墨道:“沈廷尉说,外头风声不好,让我小心着些儿,约束下人,不要到处乱跑,我才下令关闭府门,世叔要出府,只须着人知会他一声,自会放行,何必自降身份,和门子闹起来呢?” 这么说还是我不对了?刘泽讪讪道:“五郎,又是沈定老匹夫搞的鬼?老匹夫阴魂不散,想干什么?” 在廷尉署办公的沈定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抬头望望窗外,自言自语:“难道是我那小孙儿想我了?” 想到孙子种桑树的认真样子,他胸口一热,再也无心办公,放下卷宗,吩咐备车,到北安王府瞧瞧孙儿。 程墨道:“我哪敢质问沈廷尉?他既这么说,我就这么办了。世叔有疑问,自可去问他,何必把气撒到几个门身上?” 树上的侍卫好生羞愧,堂堂荆州王,在廷尉面前没办法,只好拿门子出气。 一提起沈定顿时勾起刘泽的新仇旧恨,他咬牙道:“断断不能容沈定老匹夫再残害宗室了,我定要联合众宗室,把他驱逐出朝堂。” 程墨一指树上的侍卫,道:“世叔不如派人跟沈廷尉说一声。” 派谁?当然是站在树上,满脸通红,羞愧不已的侍卫了。 刘泽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道:“不用了。” 闵贤不解,你刚才不是急吼吼要去跟霍显会面吗?怎么又不去了? 程墨冷冷道:“敝府的门子冒犯世叔,实是该死,还请世叔不要跟他们计较。” 狗子适时叫道:“阿郎,荆州王让人杀我,您要来迟一步,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不能为您守护门户了。”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门子,说得好象没你,北安王府没人守护一样。闵贤和侍卫同时一阵恶寒,世上不要脸,自以为是之人,以此门子为最。 刘泽没把狗子的话放在心上,哈哈一笑,吩咐侍卫解开狗子手上的绳索。侍卫从树上跃下,落在台阶前。 阿郎来了,救星到了,狗子哪肯就这么算了?他扭过身子不让侍卫解,侍卫拿住他的手臂,他立刻杀猪般大叫:“杀人了,杀人啊,荆州王府的人杀人啦。” 几个门子冲了过来,先前的门子悲愤地叫:“阿郎,我们北安王府怎能在荆州王府面前服软?狗子哥被捆,就这么算了不成?” 跟在程墨身后,一块儿过来的树根也道:“不错。阿郎,打狗还须看主人呢,狗子哥被人这么欺负,打的是您的脸哪,哪能就这么算了。” 侍卫脸色变了,他早就知道北安王府的人不能动,主子可不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把他推出去背锅。 程墨不说话,只是看着刘泽。刘泽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仰天打个哈哈,道:“五郎,这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仆,何必当真。” “奴仆也是人,也是父母生,父母养。”程墨闲闲道:“世叔太不把人当人了。” 奴仆是人没错,可谁把奴仆当人了?奴仆也是货物,是可以买卖的。刘泽有点懵逼,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闵贤一想到刚才狗子把自己跟他相提并论,心头火气,道:“北安王太把几个奴仆当回来了,荆州王府有的是教养良好的奴仆,王爷不如让修书一封,送十个过来,赔偿北安王。” 第879章 面子里子占足 闵贤话一出口,便见几个门子目露凶光,手持板凳扫把逼上来,像要把他活活埋了,他不禁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些低贱的奴仆真是粗鲁。 程墨道:“送本王十个奴仆?本王缺奴仆,买不起,只能靠荆州王施舍?” “不是,当然不是。”刘泽在车里再也坐不住了,急急下车,道:“五郎误会了,真的误会了。”又斥跟着下车的闵贤:“怎么说话呢?还不快向北安王赔罪。” 闵贤无奈,拱手道:“某言语无状,北安王恕罪。” 事情到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吧,不让我们出府,我们不出府,而且还赔罪,面子给得十足,该见好就收了。 可是闵贤想错了,程墨受了他的礼,嘴上却道:“不敢当。久闻闵子敏有国士之名,本王年轻识浅,哪里当得起闵子敏的礼。” 这话十分刺耳,闵贤素来自负,在荆州王府中,不肯结交荀优,才致默默无闻,在荆州王府尚且如此,何况在京城?程墨这么说,显然有讥讽之意。 狗子大声地笑,树根等几人不明白狗子笑什么,反正跟着放声大笑总没错,笑得闵贤脸红脖子粗,想发作又发作不了,不发作又没脸呆下去。 刘泽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闵贤素无急智哪。他道:“五郎,不过几个奴仆,何必如此。” 他这样说,已有息事宁人之意,要按他的脾气,奴仆胆敢惹幕僚不快,直接杖毙了事,何必问谁是谁非? 程墨叫过狗子,道:“你告诉荆州王,你可是奴仆,可有卖身契。” 狗子一挺胸脯,骄傲地道:“阿郎没要我的卖身契。” 程墨道:“他们都是良民,随时可以离开,你把他们当成低贱的奴仆加以羞辱,是何道理?” “不是奴仆?是良民?”刘泽大吃一惊,闵贤则是不敢置信,有人大方到这程度。不是奴仆,如何能对主家忠心? 狗子得意洋洋道:“正是良民。你无缘无故打我捆我,这笔帐怎么算?”得瑟完了,扭头问程墨:“是吧,阿郎?” 程墨脸颊抽搐了一下,要没有我在这里给你撑腰,你是良民又如何?他一个王,想捏死你一个良民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刘泽情知今日之事难善了,不要说自己不能责怪人家紧闭府门,还得给个交待,要不然怕是程墨会让他搬出去。他垂眸一息,换了笑脸,道:“这次我带一批古玩到京城,有几件铜鼎特别精美,五郎快和我一同回去,赏玩一回。” 鼎有特殊意义,他轻易不会送人,要不是想到程墨富有四海,等闲物事无法动其心,他哪里舍得把这几件青铜鼎拿出来? 周朝的物事,又是鼎,不用说,肯定是他掘了周朝哪位王侯的墓,这种东西价值连城,等闲难得见到。程墨笑呵呵道:“我正闲着没事,世叔既有此雅兴,不妨一起观赏。” 两人说着话,朝刘泽暂居的小院子走去。 狗子傻眼,这就走了?咋没好好收拾荆州王这老小子一顿呢? 闵贤见赔礼还得损失财物,闷闷不乐,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如此做,程墨定然不肯干休。 侍卫见不用背锅,要溜,狗子一个眼色过去,树根带几个门子把他拦走:“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小院子里,燃得正旺的炭火放进小泥炉,程墨闲散地坐着,似乎完全不知道闵贤进了大将军府,一呆一个时辰。 霍显是谁?是程墨的岳母,霍书涵的亲娘,为了爱女,可以不顾一切。这两天霍书涵都派青萝送东西给霍显,在霍显跟前一呆就是一天,服侍得比紫桐还用心。霍显笑得合不拢嘴,连夸爱女孝顺,又送礼物,又让用着顺手的婢女在跟前服侍,哪知道她一天的活动尽数落在霍书涵和程墨耳中。 俗话说,女生外向,有人谋害夫君,霍书涵哪会坐视不理?何况不仅预谋谋害夫君,还拉亲娘下水,她那会客气?当然是全力配合,全盘了解了。 知晓闵贤忽悠霍显的内容,两人也是无语了,这样的胡话也信,智商得有多低啊。程墨的应对很简单,把大门关上,你插翅难飞,如何去和霍显商谈? 几件青铜鼎器形完好,只底部有些微铜锈,铸工精美,鼎壁或铸飞鸟图案,或铸龙,放在桌上,端的浑然大气,不同凡品。 程墨拿起一件鼎壁铸龙的青铜鼎细细观赏,那龙腾去驾雾,似欲破壁而出。他看了半天,意有所指地道:“五爪龙,可是犯禁的物事,世叔拿到我这北安王府中,怕是会连累我哪。” 龙这东西一向犯禁,你把一只龙鼎藏在我府中,是何居心?如果这东西不是在北安王府现身,程墨几可以此为证据,把刘泽拿下了。现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盘算怎么把刘泽和这东西诓出府,然后奏报刘询,通知沈定拿人,一边做爱不释手状。 这小子果然是个识货的。刘泽腹诽,陪笑道:“五郎说笑了,不过是一个从地下挖出来的鼎,哪里是什么犯禁物事?这鼎保存完好,做工精美,若是五郎喜欢,世叔送你如何?” 好生肉痛,这么好的东西,入了你小子的眼,便再也难以收回了,等我登上帝位,定要诛了你,把这东西收回来。刘泽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不稳了。 程墨看了半晌,摇头道:“我不要。” 说不要,却不放下,又看半天,只看得刘泽差点把心爱的宝贝从他手里抢回来。好不容易见他放下,道:“怕是哪位国君的物事吧?周朝有国君葬在荆州吗?” 关你什么事。刘泽赶紧把龙鼎抱在怀里,紧紧抱住,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哪会去做那掘墓的勾当?不过是我见一个落魄书生穷困潦倒,心生侧隐之心,给了他几两银子,救他一命,他感激涕零,便把这东西送我。” 他的话,程墨半个字也不相信,笑笑再拿起一个飞禽图案的鼎观赏。 刘泽一颗心又狂跳不止,这小子不会看上这个宝贝吧? 第880章 帮谁 沈定匆匆坐车赶到北安王府,见大门紧闭,心里突的一跳,担心小孙子出事,转念一想,真要是小孙子出事,程墨应该会派人通知他,而不是紧闭大门才对。 除了未央宫,京城中任何地方不能阻挡沈定,他到哪,都长驱直入。可他还是让车停在北安王府门前,让车夫上前敲门,以礼求见。不是因为程墨是北安王,而是小孙子从一个痴傻之人变成一个正常人,这一切,发生在北安王府。 狗子不敢不给他通报。 刘泽听说沈定来了,骤然变色,赶紧用袍袂把桌上放的、程墨手里拿的青铜鼎兜起,飞奔进卧室,藏起来。 程墨一阵无语,沈定还在大门口呢,走到这里最快也得两三刻钟,犯得着这样吗?再说你刚才雄纠纠气昂昂要联络宗室,把沈定赶出朝堂,让沈定回老家种田,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怕成这样? “五郎,待沈老匹夫走后,你看中哪个,尽管拿走,只是这事儿,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刘泽心里发慌,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道。 只需要从荆州王府的祖宅搜出龙鼎,刘泽谋反的证据便足够了,这么好的事,又岂会告诉沈定?何况现在这些东西在北安王府,却是不能泄露,要不然以刘泽的没下限,定然会反咬一口,说这些东西是程墨拿给他看的,这里是北安王府,程墨脱不了嫌疑。 “那是自然,世叔也说了,我们是两代的交情。”程墨热情相邀:“世叔,一起去瞧瞧沈廷尉有什么事?” “不不不,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见程墨表情怪异看他,刘泽解释道:“我要给几位叔伯侄儿写信,相约一起上奏折弹劾沈老匹夫残害宗室,此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世叔,沈廷尉可说了,不要随意出府,你现在写了信,也送不出去,不如当面质问他一番,还我们一个自由。”程墨好心相劝。我得多笨,才让你书信传递消息专事谋反? 沈定现在就是一个专业背黑锅的,拿他对付刘泽再好不过了。 刘泽一拍桌子,道:“本王非要出府,他能奈我何?不过是看在五郎的面上,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 “沈廷尉如此对世叔,我也觉得有失公允。世叔不用顾及我的面子,尽管教训他便是。” 程墨现在想的是如何赶他出去,顺便让他把带来的五大车宝贝一块儿带走,到那个时候,他便可以奏请刘询下令搜查了,龙鼎一定在刘泽带来的五大车东西里面。 刘泽被噎了一下,我不过装一下逼,你犯得着揭穿我吗? “我堂堂宗室,哪会跟一个小小廷尉计较?”刘泽板着脸,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我压根没把沈定放在眼里,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的姿态。 这装的有点过了。程墨岂会让他接着装下去,马上吩咐把沈定请到小院来。 “这个,就不用了,那个小哥,快回来,赶紧回来……”刘泽脸色大变,招呼出去把人请过来的小霜,他越喊小霜跑得越快。 程墨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这会儿重新往椅上一坐,往椅背一靠,道:“世叔等会儿好好教训他一番,也好为我们这些常受他欺压的权贵出气。哎呀,如此盛事,得多叫些人凑凑热闹才过瘾。来人哪……” “五郎,不用,真的不用。”刘泽快哭了,道:“不是大门开不了,府里上下人等出不去吗?就别再叫人了。”等会儿他怎么死还不知道呢,多叫些人过来,岂不是死得更难看。 程墨只不过吓他一吓,让他没法子继续装下去,当下做恍然大悟状:“对啊,我倒忘了,哎呀,真是可惜。” 刘泽抹了抹额头的汗,真是万幸,这么想,沈定也不是太可恶了。这一刻,他对沈定的恨意竟消减不少。 沈定没在花厅等候,而是直接去孙子种树的地方,还没走近,便听到几个小孩的争吵声,孙子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吵起来,原本话都说不利索的孙儿,竟然会和人吵架,已给他太多惊喜,他脚步不知不觉轻快很多,快步走近,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竟是刘奭和孙儿争吵,刘章和佳佳蹲在旁边玩沙,小小年纪美得动人心魄的青青叉着小蛮腰,嘟着嘴,别过脸去。 小沈比刘奭大四岁,却吵不过刘奭,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你胡说。”哪里比得上刘奭口齿伶俐? 吵着吵着,小沈不耐烦起来,用力一推,正常四岁身高的刘奭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飞快爬起来,抬起小短腿,便朝小沈踢去。 小沈沉浸在偷袭得手的得意中,没有避开,被踢了个正着,腿上吃痛,又推了刘奭一把。 无论身高还是年龄,刘奭都小小沈太多,哪怕他有防备,还是再次被推倒。他又飞快爬山起来,先抓一把沙朝小沈面门扬去,再一脚踢去。 孙儿和皇子打架,应该帮谁?沈定竟拿不定主意。他六个儿子都没了,孙儿辈也只剩这么一根独苗,按理说,应该帮孙儿才对。可他几十年如一日,唯有一个信仰,此生不顾自身安危,忠于皇帝。皇长子是皇帝的子嗣,和人打架,不帮着怎么行?打架的对象却是自己的孙子,这可怎么好? 就在沈定纠结苦恼无所适从时,刘奭和小沈扭打在一起,刘奭人矮腿短力弱,完全处于下风,被压在地上狠揍。 是帮孙子,还是帮皇子?沈定平时断案如神的脑子不够用了,只觉两瓣嘴唇如被胶住,张不开,双脚有如铅重,移不动。 关键时刻,青青皱眉道:“你们吵死了。”抬腿走了。 被压在地上痛揍的刘奭大叫:“不打了不打了,松手。” 小沈听说叫松手,下意识松了手,刘奭用力推了推,哪里推得动,见青青越走越远,急得直着嗓子干嚎:“快起来,你个笨蛋。” 小沈听话地起身,刘奭顾不上身上被揍的地方疼痛难忍,一骨碌爬起来,一身的沙顾不上拍,急急追赶青青去了。 第882章 事败否 感谢钰记投月票。 小院里,程墨走后,闵贤闪身而入,半是担心半是责怪地道:“王爷不该拿出青铜鼎,北安王还没有表态投到王爷麾下。” 刘泽把青铜鼎藏好,想起程墨对青铜鼎爱不释手的样子,若能以一尊青铜鼎结其心,让他为已所用,何乐而不为?他心情大好,也就大度的不计较闵贤的无礼了,指着面前还冒热气地小泥炉道:“这东西入口苦涩,程五郎怎么爱之如命?” 清茶因程墨而流行京城,传扬天下,但凡豪富官宦,都会以喝清茶为荣,以前的茶汤反而没人喝了。可他真心不喜欢。 “王爷!”闵贤加重语气,道:“这几尊青铜鼎不该带到京城,纵然带到京城,也不该现于人前。如今北安王见了此鼎,必然知王爷之志,该除之。” 鼎与别的东西不同,周王铸九鼎,意指九州,秦王率兵到洛邑,意为夺鼎,以此剑指天下,最后举鼎而亡,在在说明,鼎所代表的含义。太祖一统天下,没有再赋予鼎特殊的意义,但问鼎中原一说深入人心,岂是不提就能抹杀的?你现在这样明目张胆把众多鼎摆在北安王面前,跟直接告诉他,你想夺取帝位有何不同? 闵贤已经开始动脑筋,思考怎么杀人灭口了,只要程墨死了,威胁也就解除了。 “子敏想多了。原先的计划是让五郎站在我们这边,成为我们的助力,本王也许以划江而治,不过五郎没有同意而已。”刘泽不以为意的道。 “北安王知道王爷的图谋?”闵贤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王爷你心得多大啊,这种事,可以到处嚷嚷吗?而且北安王知道后,还没举报你,还收留你在府中居住?怎么看怎么诡异所思啊。 “知道。西门凉曾说,若得北安王为臂助,可事半功倍。” 西门凉不就是出了馊主意,才事败自杀的吗?你还相信他?闵贤道:“北安王和陛下交情非浅,怕是不会转变心意。” 闵贤有清楚的认识。之前的商议,他不是心腹,没有参与,参与进来时,便是刘泽节节败退,被沈定逼得无路可走,只能投奔程墨之时。而刘泽和程墨叙谈,他以幕僚的身份,很多时候不方便在场,就像刚才,如果不是他从窗外瞧见桌上那一尊尊触目惊心的青铜鼎,哪里知道刘泽准备送给程墨的,竟是这些违禁物事? 此际,他只觉心里拨凉拨凉的,说不定,程墨已经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向沈定和盘托出,很快,沈定就会带人来拿他们了。 刘泽见闵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禁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子敏胆子太小了些。利益面前,兄弟情义算得什么,何况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当年,为了袭爵,他可是坑杀了两个兄长,才得以顺利成为荆州王的。 对刘泽这段黑历史,知道的人不多,加上年代久远,闵贤更无从得知。他不以为然地道:“王爷,话不能这么说,并不见得人人利益当先。” 情义为重的人他见得多了,曾经他也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受了伤害,再也不相信情义而已。可听到刘泽只论利益,把兄弟情义看得一个铜板不值,他还是觉得刺耳,忍不住反驳。 “那是利益不够大。若以帝位相托,又有谁会不动心?”刘泽嗤笑,不是不背叛,只是背叛的诱惑不够高。 闵贤默然,相交二十年的结义兄弟,却因为一封举荐信出卖自己。忆起旧事,他心中刺痛难言。 “无话可说了吧?想想怎么笼挌住程五郎,再利用他去和沈老匹夫交涉,让本王得以出府和霍夫人商谈,大事可成。” “诺。” 程墨并不知道他的利用价值下降,和沈定相谈颇为投机地来到小院,两人谈了一路,程墨意外地发现,沈定是一个健谈的人。今天沈定彻底颠覆了程墨对他的印象,他好象不是众所周知的酷吏,皇帝的鹰犬,而是一个慈爱的祖父,一个可以交谈的朋友。 当然,基于他的职业特殊,程墨还是很小心,多听少说,只在沈定停顿时适当地接话,让他得以继续说下去。 两人来到小院,老杜赶紧出声示警:“见过北安王,见过沈廷尉。” 厅中,刘泽身子僵了一下,闵贤却是骤然变色,抢了出来,见沈定站在院门口,打量院子,不由失声道:“沈廷尉,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若是两人刚才的谈话让他听去,抄家来族十次也不嫌多啊。他眼神幽怨地望向程墨,刚才他几乎相信利益比兄弟情义重,现在却是死的心都有了。如果不是程墨看到青铜鼎,出首告密,把沈定引来,沈定又怎么会在这里现身? 亏荆州王那么信任你,你怎能做这样的事?闵贤悲愤地叫:“北安王,你怎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来?” “我怎么了?” 沈定和程墨同时道。 沈定眼睛眯了眯,脸一板,道:“你们背着本官做什么不法事?” “沈老匹夫,你到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刘泽一声断喝,打断沈定的质问。事到临头,唯有拿出荆州王的气场,才能把沈定赶出去,然后再质问程墨,带沈定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对利益说深信不疑,倒不认为程墨出卖他。 沈定呵呵笑了几声,道:“荆州王,本官特地来看看,你躲在北安王府中做什么,别以为有北安王庇护,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话音刚落,刘泽放心了,若沈定有真凭实据,就不是空言恫吓,而是直接拿人了。 闵贤也放心了,如果是程墨带路,沈定定会让刘泽交出青铜鼎,而不是言而无物。 沈定自以为极有威慑力的恫吓,却在无意间把程墨摘了出来。 “沈廷尉难得来一次,大家入内喝茶,好好叙谈吧。”程墨招呼沈定和刚刚抢出来的刘泽,至于闵贤,两大王者在场,并没有小小幕僚的座位。 沈定不待刘泽搭话,反客为主,束手向程墨做请,举步朝厅中走去。 刘泽脸有怒色,道:“欺人太甚!你当我这里是什么?” 这里纵然是北安王府,这小院却是他租下来的,还是用四千亩良田三年的收成付的租金,沈定当成自家后院是什么意思? 第883章 计中计 沈定在花厅坐下,程墨也朝花厅走去,刘泽不甘落后,跟着抢进去,嘴里不忘拉程墨和他同仇敌忾:“五郎,一个小小廷尉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当先进厅,当先落座,真是岂有此理。” 官场上自有礼仪尊卑,两位王没有入内,沈定一个廷尉却先行入内落座,可说狂妄已极。沈定被刘泽一说,下意识望向程墨,他只想给刘泽一个下马威,好生折辱他一番,却没想到程墨躺枪。 他不习惯解释,反唇相讥道:“你以为北安王跟你一样处处端架子?再说,下官跟北安王乃是通家之好,又在北安王府中,何必在意这些篆文辱节?” 可不是通家之好,他的孙子就在府中,和佳佳一块儿堆沙玩呢。 刘泽翻白眼:“通家之好又怎样?有本事学我,直接住进北安王府啊。不对,你什么时候和五郎成为通家之好?你不是孤臣吗?怎会和五郎如此要好?” 沈定翻白眼:“你管得着吗?” “反了反了,你不过是一个廷尉,如何敢对本王如此说话?”沈定把桌子拍得山响,程墨都为他感到手掌痛。 宗室也好,王也罢,贬为庶人或是削爵,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沈定还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面对刘泽拍桌子瞪眼,他只是冷笑,道:“奸佞而已。” 沈定被气得呼呼喘气。 程墨道:“都少说一句吧。” “五郎,你带这老匹夫过来做什么?赶紧让他滚出去。” “我来,是通知你搬出去。你放着好好的荆州王府不住,赖在北安王府,图谋什么,心里清楚。还不赶紧滚出去!” 刘泽心中一惊,望向淡定提壶倒水的程墨,道:“五郎,这里是北安王府,可不是廷尉署,怎能让沈老狗在这里撒野。” 好嘛,从沈老匹夫变成沈老狗了。程墨瞟了沈定一眼。 沈定被人骂惯了,被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都能淡然处之,被称为老狗,太小意思了。他面色如常,道:“三日内从北安王府搬出去,如若不然,别怪本官不客气。” “你凭什么让我搬出去?五郎,你怎么说?”刘泽并不笨,质问沈定是次,让程墨表态是主。 程墨一脸苦色,叹了口气,道:“沈廷尉发话,我也很为难哪。” 心里实是笑开了花,他正想让刘泽搬出去,沈定便发话了,有人抢着做恶人,简直是磕睡有人送枕头哪。 刘泽悚然心惊。他在荆州时,收集的情报是,沈定有酷吏之名,比之张汤更甚,名字能止儿啼,没想到亲眼所见,比耳听更凶残。程墨是刘询跟前的红人,谁敢不卖他的面子,谁会不看他的脸色行事?可他竟在沈定面前,一筹莫展。 “五郎,你要有志气啊。”刘泽瞬间决定,利用这点好好劝程墨跟他走,身为为国立下大功的北安王,居然在自家府邸中,还得看沈老匹夫的脸色,得多窝囊,多憋屈哪。 沈定今天来看孙儿,顺带没事找事,寻寻刘泽的晦气,听程墨话里有不喜欢刘泽住在这里的意思,马上自告奋勇赶人,根本没细想,为何程墨会收留刘泽住在这里。 几十年来,他的人生第一次有“朋友”两字的存在,着实不易,比任何人都珍惜。他语气强硬,道:“以三天为限,三天后本官过来看,若你不搬出去,哼哼!” 冷笑着出去了。从进来到离开,没有十息,纯粹是为了丢下这句话。 “你!”刘泽气是直着脖子叫:“本王一定要弹劾你,联合众宗室弹劾你!” 弹劾他的人很多了,多刘泽一个不多,少刘泽一个不少,沈定自然不会在乎。 透过洞开的门,看到沈定瘦高的背影如一柄剑般,慢慢消失在阳光下,程墨重重叹息一声,道:“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非得和世叔杠上,既然让世叔三天内搬走,我也不好留世叔在这里住下。” 刘泽血往上冲,差点就脑溢血了,道:“五郎难道眼睁睁看沈老匹夫如此嚣张无礼?这里是你的府邸,你想租给谁,不是一句话的事吗?他哪里管得到你头上来?依我看,五郎该和陛下说说才是,陛下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程墨无可争议的,是刘询跟前第一红人,不比刘泽,连宫门都进不去,若他找刘询告状,刘询怎么着也不会看他被沈定欺负。 “唉——”程墨愁眉苦脸地道:“一次可以跟陛下说说,二次三次呢?他这是盯上我了,世叔不如尽快离去,免受我连累。” “既然如此,五郎怎不为自己打算?仰人鼻息终不可取哪。”刘泽语重心长,全为程墨打算的样子。 程墨脸现痛苦之色,沉默不语,看在刘泽眼里,自是以为他顾念和刘询的兄弟情义了,这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哪,这样的人,若成为我的臂助,定不会轻易背叛,不过若是他助我登上帝位,我却留他不得。 刘泽想到有朝一日在程墨去江南称帝的路上,派人截杀,让他死于非命,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两人一时各想各的心事,都没说话。廊下候着的闵贤大急,这个时候不鼓动唇舌,行说服之能事,难道要等程墨恢复心志?那时如何说动他? 他灵机一动,去厨下端两碟点心,借送点心为名,就这么进去了,来不及把点心放桌上,先凑到刘泽耳边道:“王爷,好机会哪。只须如此这般,不怕北安王不点头。”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奋力求生乃是本能,若能借沈定之手,施加压力,让程墨以为不反抗非死不可,他自然会投靠过来。 刘泽双眼一亮,果然妙计哪。 程墨只是扮深沉,可不是真的感到悲凉,耳朵又极灵,闵贤声音虽低,他还是听了七八分,转念间,便明白闵贤的意思,心里暗笑,且看你们怎么表演。 闵贤退了出去,刘泽招呼程墨吃点心:“五郎且尝尝我这里的点心。” 你的点心,是我的厨子做的,味道好坏我还用尝?程墨嘴角抽了抽。 第884章 貌似计成 沈定回廷尉署,坐下继续看卷宗,正想着人再去审问刘干,差役送一封信进来,道:“廷尉,有人丢一封信在大门口,属下追出去,并没有看到人。” 这信来得蹊跷。 沈定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沈廷尉亲启”五字,他见差役垂手等候吩咐,道:“本官知道了,下去吧。” 待差役退下,撕开信封,只看两行,脸上变色,霍地站了起来,叫道:“备车。” 程墨和刘泽喝茶吃点心的当口,闵贤悄悄退了出来,回自己房间写一封信,跟侍卫耳语一阵,侍卫越墙而去。 他拢手站在树荫下,看着侍卫的身影消失在空中,感慨地嘀咕:“还是会高来高去的功夫好哪,不受束缚。” 老杜凑过来道:“闵先生要是学了高来高去的功夫,只能成为侍卫,可成不了先生。” 你都一把年纪了,若学了高来高去的本事,现在也跃不起了吧?老杜很不以为然。 幕僚是读书人,到处受人尊重,岂是一介武夫可比?闵贤不过感慨一下而已,真可以从头再来,自然还是选择读书的。 程墨坐的位置斜对窗户一角,端起一杯茶喝的时候,眼角无意间瞥见,外面有黑影一闪而过。附近没有人养鸟,鸟也不可能那么大只,这么大一片阴影,更像一个人。 黑子等侍卫轻功不错,连苏妙华都会轻功,轻易跃上屋顶,因而,他很快断定有人出去。翻墙出去,想干什么? 刘泽还在劝说:“陛下不愿担负忘恩负义之名,才优待五郎,可世人健忘,随着时日推移,恩情日薄,到时五郎怎能复今日之荣光?今日沈老匹夫尚且如此,他日又岂容五郎一个异姓王?五郎三思哪。” 程墨做愁眉苦脸状,心里却乐开了花,还有什么说辞,尽管说吧,我有的是时间,看你表演。 “世叔说得是,可到我这地步,怕是难以退步抽身了。” “这有何难,只要五郎信得过我,我不仅可保五郎无虞,还可保五郎更上层楼。” 程墨现在是王,更上层楼,便是称帝了。刘泽含笑看程墨,道:“到时谁能制你?” “世人皆知陛下待我深厚,若我有负陛下之举,岂不惹来天下骂名?”程墨有些心动,又很犹豫的样子。 “哈哈哈,没想到五郎也为名所累。”刘泽放声大笑,道:“须知名为身外之物,实是不值一提。” 对你这样一心想篡位之人来说,名声确实不值什么。程墨撇嘴。 “五郎别不信。有朝一日你拥有天下,一切尽在掌握,何惧人言?陛下当日不过一民间少年,缺衣少食,全赖五郎扶持,如今贵为天子,又有谁敢提及当日之困?” 程墨一脸懵逼:“世叔这不是提了么?” “呃……我不过是打个比喻,若陛下当面,我哪有胆量提及?”刘泽舌头打结,心里暗恼,我不是装一下逼嘛,你小子别揭穿我行不行? 程墨暗笑,拿起一块点心,放跟前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就是不吃,道:“世叔刚才说送我青铜鼎?不知还作数不?” “作数啊,怎么不作数,你喜欢哪一樽,尽管拿去。”说着,就要起身去拿。 程墨道:“不急,先放在世叔这里吧。” 刘泽停步道:“五郎喜欢哪一樽?我现在给你拿。” “看着哪樽都好,若只能拿一樽的话……唉,还是先放在世叔这里吧,待我想好最喜欢的是哪一樽,再过来取。世叔住在这里,过来取方便得很。” 看哪樽都好,是要我全部送你吗?刘泽肉痛,重新坐下,哈哈一笑,道:“也好。”揭过此事。 程墨把点心放嘴里嚼,道:“不是我夸口,我府上厨子做的点心,味道还是不错的,世叔不妨多尝尝。” 你想用几块点心换我全部青铜鼎?刘泽怒了,脸色难看,声音也高了:“几块点心能当什么,岂可跟青铜鼎相提并论?” 小院才多大,他这一高声,树荫下的闵贤听得清楚,变了脸色,王爷哪,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只要北安王肯倒戈,他要什么你赶紧给吧,几樽青铜鼎纵然价值连城,和帝位相比,什么都不是。 “世叔说什么呢?”程墨继续一头雾水的样子,道:“难道你住进来几天,没尝过点心,没觉得我府上的点心跟别处不同?青铜鼎不是先放你这里么,跟点心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就是我想岔了。刘泽干笑道:“开玩笑,开玩笑,五郎别在意,哈哈哈。” “好好儿的,开什么玩笑啊。”程墨很不高兴,道:“我胆儿小,世叔可别高声,要不然会吓到我的。” 刘泽正想说什么把气氛推起来,狗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道:“阿郎,不好了,沈廷尉又来了。” 沈定去而复返,肯定有事,程墨道:“什么事,好好说。” 狗子面无人色,整个人抖个不停,吓的,说话声音都打颤,道:“沈廷尉带一群人来了,说有人举报阿郎谋反。” 谋反啊,这玩笑开不得,会吓死人的。 刘泽眼眸亮了一下,口不对心地道:“五郎怎么可能谋反?沈老匹夫太丧心病狂了,见人就说谋反。我看,真正谋反的是他才对。” 刚才闵贤献计,程墨已听了七八分,这会儿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更落入程墨眼底,程墨哪还有不明白的。 “世叔说得是,不如就请世叔为我证明?”程墨冷冷淡淡地道。 刘泽语塞。他的本意是利用沈定逼程墨反,什么通家之好,全是狗屁,沈定要有人性,就不是沈定了。果不其然,沈定接到信,马上带兵过来。若是程墨不能自证清白,会进诏狱吧?以刘询对他的宠信程度,想必会下诏放他出来,可到诏狱走一趟,没死也丢半条命,程墨怕是难再对刘询忠心了。 君臣反目,他再行拉拢之能事,大事可成。到时,有程墨这个先锋,救出刘干,说服霍光废刘询,立他为帝,顺理成章哪。 霍显是女子,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求这个女人。 第885章 得意忘形 “沈廷尉带人来了!”闵贤欣喜若狂,一把攥住旁边老杜的手,笑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沈定果然眼里揉不下沙子,一接到信,刻不容迟马上带人赶来。在一看到“谋反”两字,眼冒绿光的铁汉面前,程墨怎么扛得住?他扛不住,只能向自家王爷求助,投入已方的阵营了。 闵贤难抑狂喜,不仅用力攥住老杜的手,还用力死命地摇。 老杜疼得呲牙咧嘴,丝丝冒冷气,道:“放手,你抓疼我了。” 早知道这死老头力气这么大,就不跟他站一块儿了,我这把老骨头,哪禁得住他又攥又摇?老杜悔青了肠子,厅里还有客呢,又不好大声叫嚷。 “五郎,快快进宫,禀明陛下啊。”刘泽做焦急状,心里偷着乐,沈定已经进来了,程墨出得去吗?这下他知道忠于刘询小子没有半丁点用吧? 程墨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半道上遇到黑着脸,带了十几个差役,气势汹汹的沈定。 “王爷。”沈定站住,拱了拱手,道:“荆州王呢?” 还没气糊涂,还会行礼,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嘛。程墨道:“沈廷尉,你这是做什么?” “有人举报,北安王府有人谋反,下官想来,除了荆州王,再没有别人如此狼子野心。”沈定面无表情说完,迈腿走了。 “荆州王?刘泽?”程墨喃喃道,有点懵,这次是真的懵。刘泽脑子让驴踢了,才会写信向沈定举报自己谋反吧? “阿郎,小半个时辰前,荆州王的侍卫许十三越墙而出,我离得远,待得发觉,追了上去,已追不上。”阿飞凑了上来,面有愧色地道。 许十三身手极好,轻功不在阿飞之下。他在远处监视小院子,待得发现不对,纵身而起,追了上去时,阳光下已失去许十三的身影。阿飞寻找小半个时辰,没有找到,只好回府。 程墨点了点头,道:“他去廷尉署投举报信。” “去廷尉署投举报信?”阿飞骇然。举报信可以随便投的么?谋反这种话,可以随便说的么?他脸色有些苍白,不确定地道:“许十三意欲借荆州王立功么?” 举报谋反,经查属实,是有奖励的。当然了,只要有人举报,不管是不是事实,沈定总会把案子办成死案,被举报的倒霉蛋一般翻不了身。难道许十三看出刘泽没前途,想废物利用,博一个前途? “荆州王怎会招揽这样的人。”阿飞埋怨道:“许十三这人,一看就十分不靠谱啊。” 立场关系,北安王府的侍卫跟许十三两个荆州王府的侍卫不是好朋友,平时还偶有摩擦。无他,许十三两人不爽被监视。 程墨清冷的声音道:“貌似举报我。” “啥?”阿飞被雷得外焦内嫩,不敢置信地道:“阿郎,您说啥?” 谁都可能谋反,唯有阿郎不可能啊。 “许十三极有可能投举报信,举报我谋反。”前面,沈定转了个弯,瞧不见了,程墨蹙眉道:“奇怪,他这是怎么了?” 闵贤就算写错字,也不会写错名字,怎么会把他的名字写成刘泽的?沈定接信,怎么着也不会看错啊。真真奇怪。 “阿郎,你快跟沈廷尉解释啊。”阿飞着急。 这是解释一下就能行的事吗?程墨拍拍他的肩膀,抬腿走了。 “王爷,大喜,大事可期。”闵贤一见程墨走了,赶紧屁颠屁颠跑进厅中,欢喜地喊:“恭喜王爷得一臂助。有北安王这个得力助手,想来不用多久,王爷便能得偿所愿了。” 我在你登上帝位的路上,出了这么大力,丞相之位非我莫属哪。闵贤仿佛看到丞相的冠服向他招手,只要伸手便能抓住。 老杜两只手腕各有一圈乌青,他觉得手要断了,听到闵贤的话,狠狠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待北安王投诚才算数吧。” 你个老小子,莫名其妙把我的手腕抓成这样,以后有机会,我少不得整治你一番。 他这里发狠,侍卫许十三也闻讯从住的耳房出来,见老杜站在树荫下,抚着手腕,一边呲牙咧嘴,一边低声嘀咕,奇道:“杜公公说什么呢?” 难道不应该欢欣鼓舞,庆祝王爷得一臂助吗? “你看看你看看。”老杜捋起袖子,露出两只小鸡似的手臂,上面两圈乌青,跟两个黑镯子似的。 “这是?”高兴成这样,果然是自小服侍王爷,和王爷一起长大的,感情不是我们这些前来投奔的人能比哪。 许十三正感慨万端,就听老杜悲愤地道:“闵子敏这老货,把我的手攥成这样!” 他和闵贤年龄差不多,不过因为他是内侍,身上缺了挂件,老得特别快,鹤发鸡皮,看起来足足比闵贤老十岁不止。 “……”许十三无语,你不也是老货?比闵贤老多了。 老杜平时自忖资历深,对被刘泽招揽来的侍卫不怎么待见,此时却高举双手,露出两个黑“镯子”给许十三看,哆哆嗦嗦说了闵贤很多坏话。 厅中,闵贤和刘泽击掌庆贺,开始展望未来。 刘泽道:“子敏真奇才也,一封信便把程五郎绑上本王的船,有他为内应,军队掌握在本王手中,霍大将军也会为本王大开方便之门。得一程五郎,足以得天下矣。” 看他天下在我手的神态,把程墨捧得这么高,闵贤突然起了恶毒的念头,要不要坐实程墨谋反呢?若是程墨下诏狱,被沈定折磨至死,刘泽事成之后,自己就少一个强敌。 要如何坐实程墨的罪名呢?闵贤目光移向东厢房,刘泽的卧房,床底下有一堆青铜鼎,把这东西放在沈定容易搜到的地方,是不是程墨就翻不了身呢? 刘泽口沫横飞说了很多,见闵贤神思不属,道:“子敏以为,此计如何?” “什么?”闵贤脱口问道。刚才刘泽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子敏啊子敏,你是不是太高兴了?”刘泽哈哈大笑,道:“可别忘了世子还在里面呢,是不是可以让五郎帮我们看看,世子现在怎么样。” 程墨进去,肯定有惊无险,既然去诏狱转一圈,就别浪费机会了,顺便打听一下,刘干的情况吧,要是能救出来更好。 第886章 晴天霹雳 感谢狗狗的生活意见投月票。 若程墨出狱时顺手捞刘干出来,这份功劳可就大了,刘泽座下第一功臣非他莫属。闵贤心中生起浓浓的嫉妒,更感到危险,程墨曾为相,虽然为相时日尚短,毕竟有处理政务的经验。这人能文能武,岂是自己一介幕僚可比? “王爷,进诏狱者,无一能活着出来,北安王自身难保,怎会不顾自身安危,救世子出诏狱?莫如待王爷登上帝位后,再下诏迎世子进宫。当今陛下在襁褓中,不也坐过牢么?可见,世子有大气运哪。” 刘询在襁褓中身陷牢狱之事,别人不知,刘泽岂会不知?也正因此,他十分不服,一个囚犯,如何有资格登基为帝?现在叫闵贤这么一说,他双眼一亮,道:“你是说,世子也将开启一段传奇?” “正是。世子从狱中出来,便不是世子,而是太子了。” “对对对,他为孤受此大罪,孤既登大宝,自当立他为太子,稍作弥补。”刘泽哈哈大笑,只觉十分畅快。 沈定走在通往小院的甬道,距小院还有一箭之地,便听到刘泽的笑声,当下十分不爽,大喝一声:“荆州王,你可知罪!” 刘泽的笑声戛然而止,和闵贤面面相觑。沈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把程墨拿下,搜查北安王府吗? 沈定一声断喝出口,加快脚步,威风凛凛出现在小院门口,道:“给我搜。” 十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冲了进去。 刘泽和闵贤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一怔神,差役们冲进小院,分散开来,或朝耳房,或朝正房冲来,当先一个粗壮的差役狞笑着,朝东厢房冲去。 刘泽差点心跳骤停,气极败坏喝道:“站住!” 强壮的差役哪去理他,脚步不停,已快走到东厢房门口。只要让他进了房,只要他掀起床板,床下那几樽青铜鼎便保不住了。 刘泽再也顾不上别的,飞快冲了过去,堪堪拦在房门口,喝道:“大胆,敢冲撞本王,罪该万死。”说着,双手用力向外推。 闵贤目瞪口呆,他在荆州王府近十年,从没见过刘泽如此龙精虎猛,这速度,堪称飞毛腿啊。 强壮的差役本没打算收脚,可一双肥胖的手推到自己胸口,下意识避一下是人之常情,这一侧身避开,脚步便停了。 刘泽见拦住他,松了口气,做怒容满面状,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冲撞本王?” 差役们跟随沈定时间一长,那些人模人样,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有权有势的权贵在他们眼里,只有谋反与不谋反的区别。沈定有一句名言:“别看他们人前显贵,一旦谋反,将沦下阶下囚,比常人还要不如。” 权贵一旦进了诏狱,只有任他们摆布,先生不如死,再死得不能再死的份。这种事见得多了,他还真没把刘泽这位荆州王放在眼里。 “闪开。”他冷冰地道。 “大胆狗才!敢这样对本王说话,反了你了。”刘泽色厉内荏,声音震天得横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道:“本王就站在这里,看你这狗才敢不敢从本王的身体上踏过去。” 他拼命了,不拼命不行啊,床榻下的青铜鼎被搜出来,谋反罪名确凿,不要说他,就是他的儿子们,也得人头落地。 强壮的差役冷冷看他,这种狗急跳墙的权贵他见得多了,一般心里有鬼才会这样。 闵贤惊得傻了,这会儿一口气才缓过来,抢过去拦在强壮的差役面前,质问道:“可有诏书?没有诏书,谁敢搜查荆州王的寝室?谁给你的权力?” 若是有诏书,沈廷尉一进门便宣读诏书,先把人拿下了。强壮的差役没有退半步,却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回头看了走进院中的沈定一眼。 其余的差役都被拦住,刘泽留在北安王府的人虽少,个顶个的都是心腹,都清楚这个时候得顶住,千万不能退,只要稍微退一丁点,就完了。老杜拦在耳房廊下,另一个侍卫张开双臂,跟老鸡护小鸡似的,把住西厢房门口。 双方成对峙之势。 沈定连声冷笑走进来,道:“荆州王,有人举报你谋反,你还想诡辩吗?” 强壮的差役见沈定来了,退到沈定身后,双手下垂,微佝着背,不见刚才的嚣张强横,只见恭顺。 刘泽怔了一下,道:“谁举报我?我要当面和他对质!” 怎么有这么巧的事,他刚听从闵贤的计策,由闵贤执笔,派许十三投信举报程墨,便有人投举报信举报他?让他知道这个人是谁,非派人暗杀不可。 刘泽心里发恨,就见沈定从袖里抽出一张纸,在空中扬了扬。 纸张已在权贵中流传,一些家境较好的学生以纸张替代竹简,竹简须用刀刻,又重,和轻便的纸张相比,太不方便了。 这张纸,只能说明写信的人家境富有,并不能说明什么。京城中,用得起纸张的人家多的是。 闵贤的眼睛定住了,纸没什么特别,可折的方式很熟悉啊,那不是他写的信吗?他举报的分明是北安王,怎么沈定找上荆州王? “沈廷尉看清举报哪位王爷谋反了吗?这里可是北安王府,不仅有荆州王,还有北安王,谁知道是哪位谋反呢。” 这话未免太直白了些,可刘泽顾不上会得罪程墨,他应声道:“正是,你把信给本王看看。” 先把沈定应付过去再说吧,程墨那里,以后再弥补。这个时候,什么用沈定给程墨压力,逼迫程墨就范,全都顾不上了。眼看沈定如此气势汹汹,再不分说清楚,他们就得进诏狱了。 “想销毁举报信?门儿都没有。”沈定道:“本官就让你们做个明白鬼。”叫强壮的差役:“读给他们听听。” 强壮的差役识字,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跟便秘似的,低声道:“大人,错了。” “没错,就是这封信。”沈定自信得很。 “不是,信里写的不是荆州王。”强壮的差役小心提醒:“大人请看。” 你自己看吧,别拿错人,不好收场。 第887章 草稿 感谢我是安静投月票。 沈定看了再看,连续看了十几遍,确实白纸黑字,写着“北安王”三个字。 他有些茫然,小孙子和青青一块儿堆沙玩的情景不断在眼前晃来晃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北安王怎么可能谋反?” 如果是以前,接到这样的信,他断然不会看错,而是一进门就冲着程墨来,甚至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多次向刘询进言,要查程墨,要不是被刘询压下去,他早就把程墨得罪得死死的了,也没有送孙子到北安王府的一天。 人的心境一旦改变,想法也跟着改变,现在谁跟他说程墨谋反,他跟谁急。 小院中万簌俱静,众差役渐现迷茫之色,这不像沈廷尉的作风啊,哪有眼睛瞪得滚圆,对着一张纸看了再看的?强壮的差役则越发恭顺,他是沈定的心腹,对沈定了解甚深,沈廷尉下不来台,一定会找人出气背锅,希望这次自己别这么倒霉。 刘泽看沈定脸上阴晴不定,望向闵贤,闵贤轻轻点了点头。他顿时信心倍增,挺了挺腰,越发做出你冤枉本王的样子。 闵贤更加有把握了,沈定手里拿的,分明就是他写的信,一切不过是误会。 “沈廷尉,可不要把别人的名字,看成我家王爷的名讳。”他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从透过纸背的墨迹中,分明有看到他的笔迹,自己的笔迹,哪会看错? “你怎知上面写的是谁的名讳?”清朗的声音自小径传来,阳光下,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施施然走来,后面跟一个杀气腾腾的侍卫,正是阿飞。 甫见程墨,闵贤还是有些心虚的,搪塞道:“我猜的。” “我猜,上面写的,正是荆州王的名讳。世叔,你说呢?” “我说啥啊我说,我都没看到内容。”刘泽同样心虚,小声嘀咕:“怎么说,也不会是我吧。” 若闵贤举报的是他,他在进诏狱之前,先下令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再说。 沈定望向程墨,不确定地道:“王爷,你看看信。” 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不成?他把信递给程墨,程墨不接,道:“沈廷尉,我这里有此信的草稿,你且看看,跟你手里那封有何不同之处。” “草稿?!”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闵贤心惊,刘泽不解,沈定却有些奇怪,接着道:“这信,是王爷写的?” 强壮的侍卫嘴角一阵抽搐,自家上司脑子烧坏了吧?要不然一向聪明的人,怎会说出这么糊涂的话?哪有人自己举报自己,举报的还是谋反之事?这是要让自家断子绝孙吗? 程墨摊开洁白如玉的手掌,掌中一团纸,色作淡黄,跟沈定手里的纸质一样,上面有黑色的墨迹,团成一团,看不清写的什么。 闵贤霍然变色,这纸团,他认得,正是他打的草稿,抄在另一张纸上后,急着让许十三去送信,火刀火石又不就手,也就随手丢在桌上,刚才乐极忘形,竟忘了这一茬,没有烧掉。他住在西厢房,房门口有侍卫守着,程墨是怎么拿到手的呢? 闵贤心中悔恨不已,一瞬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沈定接过纸团,摊开只看开头两句,便断定,确实是举报信的草稿,开头两句内容一模一样不说,同样的笔迹,只是潦草了些,中间有一句话划掉,重写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在举报信的中段,他看了十几遍,几乎能倒背如流,哪会不记得? “王爷,这草稿从哪里得来?”沈定神色恢复正常,眼神湛湛。 一想到程墨谋反,会被抄家灭族,儿女也会受波及,孙儿将失去玩伴,他便心神大乱,现在见到草稿,哪还会不明白,此事跟程墨一个铜板关系也没有,神志又恢复清明。 “我的侍卫阿飞,从闵子敏桌上拾得,桌上还有没用完的墨,以及没有洗的笔。” 写完字,砚和笔都要清洗,不然下次再用,写出来的字便不好看了。桌上有没洗的笔、砚,不是这人刚写字,便是准备继续写。 闵贤脸色大变,声音颤抖:“不是我写的!” 刘泽同样脸色大变,杀人的眼光狠狠瞪着闵贤,眼中更有威胁之意,哑声道:“闵子敏,你为何写信举报北安王?北安王有谋反之举么?” 闵贤汗出如浆。他一向知道刘泽凶狠,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份凶狠会用在他身上,只要他的回答有不妥,这锅自是由他背了。 怪程墨让刘泽住在这么局促的小院,他心中不愤,因而写举报信,只为报复?还是程墨真有谋反的言论,这言论偏偏只有自己在场,没有第三人佐证?闵贤飞快转动脑筋,要怎么才能把眼前的危厄圆过去,又把自己摘出来? 沈定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听说此信是闵贤所写,手一挥,强壮的差役二话不说,马上取出锁铐,狞笑道:“回廷尉署慢慢说吧。”把闵贤铐起来。 闵贤惊得几欲晕倒,失声道:“为何锁我?王爷救我!” 我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你啊,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旬优,不想进诏狱啊,我还想当丞相呢。他眼前阵阵发黑,只是叫:“王爷求我!” 程墨就近拉过一张椅,坐下,往椅背一靠,冷眼看这一切。 刘泽心里打了个突,程墨这是有恃无恐哪。他心中快速盘算,程墨和闵贤对他的助力,谁更大?若只能二选一,他当然要选更有用的。 强壮的差役踢了闵贤一脚,道:“你诬陷当朝王爷,这罪名可不轻,有什么话,到廷尉署分辨吧。” 上司打从心眼里不相信北安王谋反,不管北安王有没有谋反,他们这些当差的,总得为他开脱嘛。再说,陛下和北安王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北安王如何会背叛陛下呢?强壮的差役瞬间做出决定,给闵贤的举止定了性。 闵贤被拖出去,一路叫嚷不断,从头到尾,刘泽没有出一句声。老杜和许十三等人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换作他们被拿进诏狱,刘泽会不会也这样对待,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讲? 第888章 借口 感谢格格巫jakc投月票。 闵贤被锁,拖下去,叫嚷声渐渐远去,小院中恢复寂静,静得让老杜、许十三等人害怕。 荀优和刘干被拿,下诏狱,他们远在荆州,并没有亲眼目睹,听说跟亲眼所见,有很大不同。当着刘泽的面,一个小小差役,就把闵贤这样一位王的幕僚拿下,还有什么是这些一向不放在他们眼里的差役不敢做的? 更让他们寒心的是,刘泽没有为闵贤求情,让他们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一刻钟前,刘泽和闵贤在厅中展望未来,许以丞相之位,一转眼,闵贤却生死未明,更确切地说,是有死无生,而刘泽眼睁睁地看着。 这样的主子,真的值得他们为之卖命吗? 程墨率先打破寂静:“沈廷尉明察秋毫,本王这里谢过,不如到前喝两杯茶?” 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我还要和刘泽算帐呢。 主人下逐客令,沈定哪会听不出来,他心情不错,笑了笑,道:“下官还有公务,不打扰王爷,以后再来叨扰。”朝程墨拱拱手,带差役离去。 沈定这一笑,只把刘泽笑得毛骨悚然,目送沈定带人离去,复又担心闵贤招出他意图谋反之事,巴不得闵贤死在去廷尉署的路上,急急出厅,就要叫许十三蒙面在路上暗杀闵贤,务必让他开不了口。 他刚走到厅门口,就听背后传来程墨寡淡的声音:“世叔要去哪里?” “世叔”两字像是从牙缝蹦出来,让刘泽机灵灵打个冷战,得先把程墨骗走,才好派人暗杀哪,从北安王府到廷尉署路程并不远,出了御街,顺着御街走两刻钟就到,要是迟了,闵贤被押进廷尉署,就没法子下手啦。 他露出笑脸,转身道:“五郎请稍待,我处理一下琐事再和五郎说话。” “不知世叔要处理什么琐事?”程墨冷冷淡淡地道。 纵然闵贤肯招,待沈定问了口供,再来拿人,也得一两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刘泽赶出去了。刘泽谋反之举怕是再也掩藏不住,差别只是自己查出来,还是沈定查出来而已。也就是说,这份大功,是司隶校尉立下,还是廷尉署名立下而已。 被人写举报信诬陷,这帐不能不算,既然时间充裕,结局注定,他何妨先跟刘泽算算帐? 刘泽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程墨语气不对?在程墨和闵贤之间选择了程墨,自是不愿程墨和他生嫌隙,而是希望程墨的价值大过闵贤,能为他做更大的贡献。 “也没什么事。”他重新走回来,在程墨对面坐下,道:“五郎可要喝茶?我这里的茶还是五郎送的呢,我们煮水烹茶如何?” 他住进来时,提起京城中流行清茶的喝法,本只想和程墨拉近距离,没想到程墨送了他二两茶叶,上次程墨在这里喝的,便是这茶了,他统共也只有这二两茶。 程墨道:“世叔倒有闲心喝茶,难道不怕闵子敏恼世叔不施援手,坐视他被拿进廷尉署,恶意报复,诬陷世叔谋反么?” 刘泽色变,心里暗骂:“混帐小子,你明知闵贤有可能招出我意在帝位,却把我牵绊在这里,不让我派人把他诛杀于路上,是何道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语作悲痛,道:“人心不古哪,我待闵子敏不薄,没想到他竟做出这等事,我和五郎两代论交,交情非比寻常,他纵然对五郎心怀不满,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该这样。” 他为人决绝,一旦做出决定,毫不留情,闵贤已成弃子,自要把残余价值利用尽,一切全推在他身上,把自己摘出来,取信程墨,让程墨尽心尽力为他办事,扶他登上帝位,到那时,再暗杀程墨,报今日自己低声下气之耻不迟。 程墨饶有兴致地看他,道:“我好意留世叔在这里居住,以免世叔为沈廷尉所扰,没想到世叔手下的幕僚却想置我于死地。唉,真让人寒心哪。” 老杜、许十三等人在外头听到最后一句话,暗暗点头,都觉程墨说出他们的心里话,刘泽今天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他们寒心。 刘泽全无自觉,道:“十年前,闵子敏前来投奔我,我一时心软,留他在府中,虽为幕僚,却一直冷落于他。此次若不是荀优、西门凉为沈老匹夫所害,我人在京城,没有人手可用,哪会用他?这人,不堪大用哪。” 老杜快吐血了,刚才你是怎么夸闵子敏,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丞相的?现在却把他说得如此不堪,翻脸比翻书还快哪。服侍几十年,相处几十年,直到这一刻,老杜才真正见识刘泽的翻脸无情。 “我收留世叔住在这里,原是看在令郎面上,不忍见他深陷诏狱,你赶到京城营救他,却被逼得居无定所。现在看来……”程墨自嘲似的笑笑:“呵呵,没想到好心被雷劈,世叔才住进来几天,就有幕僚欲置我于死地,向沈廷尉投举报信。世叔再住下去,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世叔别怪我说话直接,我这人嘛,胆子小,不禁吓,这次差点吓尿了,再来一次,我的小命就交代给你了。你还是走吧,别害我了。” “今天这事完全是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刘泽哪里肯走,赶紧拍胸脯保证,道:“再有下次,不用五郎说,我一定回祖宅居住。” 程墨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别再下次了,你还是赶紧走吧。闵子敏存心举报,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我府中埋什么东西,你走了,我还得分拨人手好好查看呢。” “闵子敏会在府中埋什么东西?”刘泽道:“不会吧,他不至于这么坏。” 有没有埋东西,我还不清楚? “有没有,我要搜过才知,说不定闵子敏胡乱招供,沈廷尉很快就来了。我只能给世叔两个时辰,世叔赶快收拾收拾,天黑前搬走吧。”程墨说完起身,租金的事自然是不提的。 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刘泽断断没有想到程墨会来这一步,整个人僵住。 第889章 表忠心 感谢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程墨走了,刘泽追出小院,没追上,站在院门口发呆,事情不是这样的啊,不应该这样的啊,这不是他设想好的剧情啊。他在心中呐喊,一定是哪里误会了,一定是的! 老杜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忍,服侍他几十年,几曾见他这个样子?闵贤进了廷尉署,已无生还可能,得用的谋士又少一人,接连三个谋士折戟,连国相荀优都未能幸免,看来,前景堪忧哪。 “王爷,回去吧。”他低声劝道。 刘泽抬眸看他,一直看,直看得老杜心底无比悲怆,难道连遭变故,以致王爷眼睛出问题了么? 就在老杜眼泪差点流出来时,刘泽转身走了,进厅,往椅上一坐,道:“许十三,进来,附耳过来。” 许十三心中有不平之气,正自思量跟了这样一个狠绝无情的主子,以后怎么办,突然听到刘泽叫他,只好心拾心情,进来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刘泽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把他惊得眼眸瞪得大大的,叫:“王爷!” 对一个追随你十年,为你出谋划策的人,你何忍心至此?居然让他火速赶上去,把这个人暗杀于囚车之中,甚至丝毫不顾及他的生死。廷尉署的人会没有防范么?怎能说杀就杀,弄不好,他就失陷在里边了。 刘泽见他没动,不耐烦了,喝道:“快去!再迟,让他进了廷尉署,要动手就难了。” 许十三打了个寒颤,万一刘泽要他孤身去廷尉署杀闵贤,那他进得去,出不来,有死无生哪,现在实是没时间可怜别人,只能先为自己着想了。 许十三消失了,刘泽去找程墨,在路上见好些奴仆手拿棍子,不知在花丛中做什么,大管家普祥不停道:“查仔细些,有泥土翻新迹象的,一概挖出来看看。” “这是做什么?”他问普祥,顺便问程墨:“你们王爷在哪里?” 北安王府实在太大了,若没有人引路,一定会迷路,他也只熟悉小院附近这一片。同样的,程墨在哪里,没有人告知,他没办法找到。 普祥见是他,过来行礼,道:“回荆州王的话,我家阿郎在霍王妃院里。” 在霍氏院里?那倒不好办了,他本想闯过去,先恳求,恳求不成,便撒赖,总之无论如何都得赖在这里。亲眼目睹沈定的凶残后,他更加不会离开北安王府这座保护罩了,满京城找找,能让沈定相信,确定不会谋反的,大概也只有程墨了。 他要留在这里,借程墨的庇护谋事,把程墨拉拢到手! “麻烦通报一声,本王求见。”刘泽难得对一个管家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管家也是奴仆下人,哪值得他低下高傲的头颅?可今天他有事求程墨,不得不对普祥假以神色,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普祥为难地道:“荆州王见谅,阿郎有事和王妃相商,怕是一时半会没空见客。不如您晚上再来?” 程墨要他两个时辰内搬出北安王府,两个时辰后,天还没黑呢,哪容他等到晚上。 “普大管家在府中几年了?五郎崛起时日不长,你怕是进府没有多久吧?”刘泽微笑,自有上风者的风范,道:“本王乃是宗室,当今陛下的叔祖,底蕴深厚,岂是五郎一个外姓王可比?你若跟了本王,前途不可限量哪。不如本王跟五郎说一声,把你要去,如何?你可愿意?” 他朗声道来,附近花丛中不少人听得清清楚楚,诧异地停下手头的活计,抬头看他。更有人如看傻逼般看他。 这是当众挖墙角?普祥先是愕然,接着被羞辱般跳起来,大声道:“荆州王说什么呢?我普祥岂是会背叛会阿郎的人?我对阿郎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不带喘气,说了很多,只有一个意思,不管谁拉拢他,他都不会背叛他的阿郎,不仅是他,还有他的儿子、孙子、曾孙,总之子子孙孙都要在北安王府为奴为婢,永不离开。 他太激动了,一边说,一边喷口水,两人离得近,口水尽数喷在刘泽脸上身上。 刘泽目瞪口呆,接着觉得恶心,要不是要普祥为他通报,他早喝令把普祥拖下去杖毙了,敢喷他一头一脸一身的口水,还敢粗声大气跟他说话,这是不想活了吧? 普祥说了半天,把能想到的表忠心的词都说完了,开始说第二遍,旁边一个胆大的管事提醒道:“大管家,够了,够了。” 今天这件事会传进阿郎耳中,你对阿郎的忠心,也会传进阿郎耳中,放心好了。 普祥一副气愤愤的神色,道:“荆州王,您请吧。”通报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了,你也别找我为你办事,省得阿郎误会我被你收买。 说完,大声吆喝众奴仆:“赶紧干活。阿郎可说了,日落前务必查验清楚,府里这么大地方,要日落前查清楚可不容易,你们要是办不到,就不用留在这里了。” 京城的勋贵公卿豪富官宦,谁有程墨待下人宽厚?离开北安王府,上哪找这么优待下人的主人?他们可是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也唯有在这里,他们才有家的感觉。 一众奴仆顿时忙活起来,一时间,泥土纷飞,有用力过度的奴仆,不小心碰掉了枝头上的花,被同伴好一通埋怨,另有人提醒:“快别计较这个了,赶紧干活吧。”又叮嘱碰掉花那人:“小心些吧,佳郡主最喜欢这花,要知道你碰掉,她会心疼半天的。” 刘泽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感觉自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扬起的泥土落在他头上,他也没感觉,普祥早走开了,他叫住一个奴仆,问:“你们做什么呢?” 奴仆头也不回道:“阿郎说了,不知闵子敏会不会在府中埋下违禁物事,让我们小心查看呢,省得到时被沈廷尉搜出来,死得太冤。”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另一人叫这奴仆的名字:“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看两尺地呢。” 闵子敏是这人府中的,是这人带进来的,若他不带闵子敏进我们府,那有这么多事? 第890章 传言 感谢yangxinsem、大盗草上飞投月票。 刘泽就近转了一圈,到处是忙忙碌碌,在各处查看翻找的奴仆,每个人都很忙,忙得没时间搭理他,连平时迎面遇到,都会束手立于道旁的礼遇也没有了。 程墨对沈定忌惮极深哪,或者不是忌惮沈定,而是忌惮闵贤,或者忌惮他?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思忖,难不成程墨想已经猜到,闵贤投举报信,完全是我授意?我还没把自己摘出来吗? 回到小院,只见老杜一脸焦急,道:“王爷,两个时辰已过半……东西还没收拾呢。” 身为王者,到哪都不会委屈自己,虽是在这里小住,日常用惯的东西,一概带来,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如熏香用的香炉,喝茶用的青铜杯,看着没什么,收拾起来可费时不少。现在不收拾,等会北安王过来赶人,你又怪我差事没办好了。 刘泽长叹一声,实是不愿就这样离去,可程墨可耻地避到老婆院子,自己总不能跑去把他揪出来,逼他同意自己在这里住吧?他倒想这么做,关键是做不到啊,月洞门进不去。 “收拾吧,我再和五郎谈谈。” “王爷,那几樽青铜鼎还是留下吧。”老杜小心翼翼地道:“先埋在这里,待日后方便,再过来取。” 沈定太可怕了,这些青铜鼎太扎眼,一旦落入他的眼中,谋反罪名少不了,何不如先埋在北安王府,待成事之后再来取。若沈定起疑,刘泽没有违禁之物,沈定总不好随意安个罪名,把刘泽下狱,刘泽好歹还是荆州王兼宗室呢,若真这样,定然朝野震动,宗室震怒。 刘泽舍不得青铜鼎,这几樽鼎是他心爱的宝贝,一刻不离,时常把玩,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荆州带到京城了。 老杜看他脸现为难之色,劝道:“只要藏得好,北安王不知道,王爷又可以少些麻烦,王爷大事得成,再派人到北安王府取回就是。” 把东西埋在北安王府,倒不失为妥当的办法,只要没人知道,自然不会有丢失的危险。刘泽刚要答应,想起一路上所见情景,脸色一僵,道:“若被搜出来,岂不糟糕?” 这是他的心爱之物,万万不容有失。 老杜低头想了一息,道:“他们自己把泥土翻了一遍正好,奴才这就把青铜鼎埋在他们翻过的泥土里面。埋在那里好呢?” 埋在哪里都不好。刘泽心道,埋在哪里本王都不放心。他眼眸转了一圈,眼睛停在西侧一株青藤上,道:“这株藤前些天才施肥翻土,就埋在藤下吧。” 老杜想了想,道:“诺。” 也只好如此了,埋在别的地方,王爷不放心哪。 小院近处有小霜等奴仆逡巡,远处哨楼上,有阿飞等侍卫监视,要在院中挖地,不容易哪。老杜灵机一动,大声道:“王爷用的使的,没有一件凡物,俗话说,财不可露白,既要收拾,自当关起门户,省得财物为人觑去。” 院外不远处盯着院门的小霜撇了撇嘴,自言自语:“就你们这落魄样,有什么东西能落入我家阿郎的眼?真是丑人多作怪。” 老杜只当没听见,快步过去,咣当一声,把院门关上,插上门栓。 哨楼上眺望的阿飞皱眉:“大白天的,怎么关院门?” 他居高临下,纵然关了院门,也能望见小院的院子,可到底离得远,只能看个大概,当下跟同伴交待一声,几个纵跃,停在附近树上,俯视小院,院子的景物尽收眼底。 “那老内侍在青藤边做什么?”阿飞奇怪,自言自语。 院中靠近耳房处,有一株老藤,枝叶繁茂,一些枝丫已攀爬上屋顶,绿油油的叶子有巴掌大,层层叠叠的,为耳房挡住大半阳光。 此时,老杜束起宽袖,弯腰努力挥动铁揪挖土,他从没干过重活,挖没两下,累得呼呼直喘。 另一个侍卫过去帮忙,不一会儿挖好一个两尺见方的深洞,把一个锦布包袱埋了进去,把土填好。 “搞什么鬼?”阿飞看老杜佝偻着腰,从花圃中扫了些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干沙子洒在挖过的地方,伪装成没动过的样子,不由直了眼,刚才埋进去的东西肯定是宝贝啊,要不然老杜不会这么小心。 老杜弄好,左看右看,确定没有破绽,才满意地洗手净脸,进屋收拾细软,阿飞摸了摸下巴,继续在树上蹲守。 从小院出来,程墨径直去书房,练了会儿字,张清来了,两人一块坐下喝茶。 张清坐在他对面,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烫杯,不解地道:“五哥,你还有心情喝茶?” 他听说沈定带人气势汹汹朝北安王府赶,吓得魂都没了,火速赶来,一进门便见程墨若无其事地练字,见他来,放下笔煮水烹茶,他从程墨脸上只见闲适,看不出紧张,不禁瞠目结舌之余,感慨不已,五哥的心得多宽哪。 沈定在朝臣勋贵们眼中,有活阎王之称,他到哪,哪倒霉。 程墨把一杯热茶放他面前,道:“新来的茶,我喝着有点淡,你尝尝。” “现在还喝什么茶啊,赶紧想办法对付姓沈的。”张清着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皇帝信任,沈定就算最后不能拿程墨怎么样,可被他盯上,也够程墨喝一壶的。 武空也来了,只比张清稍迟些,脸色煞白,一进门便道:“王爷,外间传闻,沈廷尉过来拿人,可是真的?” 接到消息,他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强自坚持,只怕迈不动道呢,就怕进府看到满地狼籍,北安王府已被沈定抄了。在府门口听狗子说程墨和张清在书房说话,才好些。 “嗯,”程墨点头:“确实拿人了,荆州王的幕僚闵子敏被拿进廷尉署。” “哎呀,我的五哥,你留这个倒霉蛋在府中做什么?早该扫地出门了。”张清唰的一下站起来:“我现在就去让他滚蛋。” 说完,如一阵风般去了。 武空难得的不仅没有阻拦,反而苦口婆心劝程墨:“陛下不理他,你就别再做好人了,要是因为他,让陛下寒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第891章 滚出去 沈定从北安王府拿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朝野,如陶然这些程墨的追随者,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放下手头的活,立刻赶到北安王府。嫉妒程墨快速崛起的那些人,则暗中叫好,派人到北安王府看看,是不是真的被沈定抄了。 一时间,北安王府门口跟赶集似的,热闹非凡。 如陶然等要好的,得以进府,关系一般和看热闹的,都被劝回去了。 众人见府里秩序井然,与往常无异,先放了心,得知程墨在书房,都露出笑容。程墨得知他们来了,吩咐请到书房用茶。 陶然进门,听到武空的话,点头道:“说得是呢,王爷何苦留这样一个祸害?”别人不知道,你手握司隶校尉,还会不了解吗?不管这人有没有谋反之意,陛下对他都到不假辞色的地步了,何必和他虚与委蛇? 皇帝是风向标,皇帝喜欢谁,谁可以在京城横着走,而被皇帝冷落厌恶的,只有备受冷落,人人喊打的份,人情冷暖,世道如此,没什么好说的。刘泽虽是宗室,却为刘询所不喜,连宗正寺都不搭理他,唯有程墨心善,收留他。 这些天,陶然等人的不解、不满、担心,此刻都爆发出来,把程墨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各种劝说。 程墨不好说原讳,道:“行了行了,都静一静。” 搞得像教育自家子侄的样子,真把他当年轻人了。 陶然等人见程墨出声,不好再说,武空愁眉苦脸地道:“王爷啊,你多为我们这些亲朋兄弟想想吧,我们很担心哪。” 他不好说,自从刘泽住进北安王府后,他担心得直掉头发,刘泽再住下去,他头发非掉光不可。他一直想不通,这人什么时候跟程墨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了?至于租金,那就是个笑话,程墨会在乎四千亩良田的租子? 这是嫌弃自己连累他了?程墨道:“好了好了,我自有分寸。” 一群人无语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有分寸,会把这么个祸害弄进府中?” “这件事,陛下知道。” 陛下自然知道……嗯?脑筋灵活的人,很快明白程墨的弦外之音,眼眸亮了,迟钝些的看到别人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也不好再说,装出同样的神态。 程墨招呼他们坐:“既然来了,尝尝我刚到手的茶吧,然后该干该嘛干嘛去。” 这是下逐客令了。可陶然等人见程墨姿态闲适,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风范,心底都生出,看来,连沈廷尉这样的狠人都不敢把北安王怎么样的想法,跟着笃定起来,不约而同端茶就口,喝完起身告辞。 只有武空留下,虽没说什么,还是一副担忧的神色。 这人一向消极悲观,程墨也不理他。 另一边,张清风风火火赶到小院,见院门紧闭,抬腿就踹,连踹几下,门栓应声而断。 “大胆!”老杜听到异响,放下手头的物什,抢出来,见门被踹开,一个锦衣青年横眉怒目站在小院中,这又是谁?他心里嘀咕,先发制人,抢先出声。 张清见是一个老太监,撇了撇嘴,道:“荆州王,滚出来。” 刘泽在厅中苦思,当务之急,如何想办法留下,然后让程墨上他的战车,为他办事?正苦无良策,感叹身边的幕僚不得力,便听到踹门声,接着有人破门而入,矛头更直接他。 他缓步出厅,冷凛的眼神盯在张清脸上,道:“反了!” “你是荆州王?收拾收拾,滚出北安王府吧。”张清手指虚点他的面门,道:“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刘泽气结,这人谁啊,竟然无视他的台词?不是该由他装逼,然后再向他行礼赔罪,为自己的无礼之行请求他的宽恕吗? 小院动静这么大,小霜理所当然过来看,张清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怒道:“看什么看?叫人把这老货扔出去!” 老货!刘泽何曾被人这么鄙视?气得眼前发黑,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府里上下,没人不认识张清,小霜也不例外,他应了一声,扭头就跑。很快,十七八个奴仆冲了进来,向张清行礼,道:“十二郎君有何吩咐?” 刘泽总算缓过气了,道:“你是张十二?” 张清因为程墨的关系,在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成为很多权贵之家教育自家子侄的榜样:“你要不能成为北安王,横马立刀,立下盖世之功,就学学张十二,交一个北安王那样的朋友啊。” 刘泽在荆州,张清的名字多次伴随程墨出现在他的案头,对这个名字,他着实不陌生。 张清对他的话直接无视,喝令众多奴仆:“把这人扔出去。” 十七八个奴仆互相看看,越过刘泽,朝屋里走去。老杜惶急大叫:“站住,荆州王面前,不得无礼。” 谁去理他! 刘泽气得脸色发黑,刚要发作,就见衣领一紧,身体离地而起,然后腾云驾雾般上了空中,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跌了个狗吃屎。 张清把他扔出小院外,慢慢走到门槛边,道:“赶紧滚,再不滚,我杀了你。” 半边身子着地,震得发麻,更让刘泽吃惊的是张清的举止,他气得眼前发黑,好象脑袋也摔坏了,空白一片,只见到老杜大叫:“王爷,你怎么样了?!”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 老杜见刘泽晕过去,心疼得眼泪鼻涕一起下,颤颤巍巍站起来,哆哆嗦嗦指着张清,突然低头朝张清撞去。 张清侧身避开,老杜收势不及,额头撞在门框上,肿起一个大包,眼前金星乱冒。 “多叫几个人,把他们扔出去,东西也一并扔出去。”张清拍了拍手道,转过身,便见一个陌生侍卫冷冷看着自己,这侍卫的服饰跟北安王府中见惯的不同,估计是刘泽的侍卫。 “要不要打?要打我叫人了。”张清喊:“黑子、阿飞,都死哪去了?” 阿飞从院外一株松树一跃而下,抱拳道:“见过十二郎。” “交给你了。”张清指指侍卫,转身走了。 第892章 先占理 “五哥,我把那老混帐赶出去了。”张清自觉做了好事,一副表扬我吧的神情。 武空第一次觉得,张清这冲动的性子也不坏,难得的没有训斥。 程墨下了逐客令,时辰一到,刘泽没有搬,他会着人帮他搬,只是没有张清这般蛮横而已。 “十二郎啊,你这性子,得收敛一下。”程墨让张清坐下,温声道:“世间不只黑白二色,处事也不只蛮横一法,凡事,得先占住一个理字,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我哪里不占理了?张清心里嘀咕,不敢分辨,唯唯应诺,脸却拉着。 书房中坐着喝茶的只有兄弟三人,程墨也没藏着掖着,道:“你以为我不想赶他走?可总得有立得住脚的理由,还得让他心服口服,自行搬出去。你这样,他哪能心服?总还有些手尾哪。” 张清不服气道:“五哥这是怪我吗?我不用五哥帮忙收拾手尾,我自己能行。” 程墨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狗子来报,刘泽赖在府门外不走,要求见程墨。 程墨看了张清一眼,道:“你们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张清跟着起身,道:“不用五哥,看我怎么把这老混帐赶走,哼,这么大年纪还耍赖,太不要脸了。” “他所图甚大,脸算得什么?”程墨按他坐下,道:“你不了解情况,别跟着瞎掺和。” 武空一把拉住他,道:“别再添乱了。”亏他以为张清总算做对一件事,没想到还是坏事,刘泽是什么人?那是当今皇帝的族叔祖,真撕破脸,宗正寺出面,多少有些麻烦。 不断有人听到消息赶来,府门口热闹得很,突然见十七八个仆役或搬或抬,把很多东西丢在地上,更有两人架一个身着锦衣的老者出来,不由分说把他往地上一丢,转身走了。那老者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开口闭口尽是:“列祖列宗哎,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后面一个老太监跟着哭,不停地喊:“王爷,奴才没用,没能护得了王爷!” 很多人立刻认出老者的身份:荆州王!无他,北安王府有两位王,北安王和荆州王,北安王程墨青春年少,俊郎非凡,绝对不是眼前的老者,长相年龄对不上。再说,这里是北安王府,北安王乃是此间主人,奴仆哪敢把主人赶出来,这是要造反吗? 不少人窃窃私语,那些赶来看热闹,随时准备投井下石的人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连荆州王都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何况他们?还是老实一些,以保万全吧。 更有本来想走的人,也留下观看事态发展。 刘泽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更是拍着地面干嚎:“列祖列宗哪,你们天上有灵,怎能眼看子孙被人欺辱至此?” 有人低声道:“他不会去哭太庙吧?” “不会。太庙须由陛下领祭……”言下之意,刘泽一个藩王,没资格到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不是祭太庙,是哭太庙。要真是这样,那乐子就大了,陛下也不能坐视不管哪,毕竟同族同宗。”何况当今皇帝还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弱势皇帝,极需宗族支持,这样的情况下,北安王如此对荆州王,有热闹看了。 说话的人,听到的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北安王要倒大霉了,如果皇帝搞不掂宗正寺,只好拿北安王开刀啦。 被拦在府门口,又不愿离去的人,大多是嫉妒程墨飞速崛起,巴不得程墨倒血霉的,更有人和好友低语:“今天来的不冤。” 更有人在心里暗叹:“能亲眼目睹程五郎如烟花般坠落,此生不虚。” 也有人呼朋唤友,派仆役请亲近之人,一同见证历史性时刻。 众人的反应,尽在刘泽眼中,他现在只想把事情搞大,逼刘询出面,要么压制沈定,要么下诏程墨,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也是他醒来,被架出去,临时想出来的计策。不得不说,他在危急时激发自身潜力,想到的办法十分恶毒,把程墨逼到危险境地。 他嚎得更大声了,老杜也卖力表演,看着是劝,实是诉苦:“王爷啊,您付了四千亩良田三年的租子,却只住几天,就被人赶出来,实在太不公了。” 原来荆州王住在北安王府中,不是白住,而是付了租金?而且北安王还背信弃义,租金到手,就把人赶出去,一点情面都不讲? 有人十分不齿:“不是说北安王富可敌国吗?怎么如此下作,连几个铜板的租子都收?” 旁边有人提醒:“不是几个铜板吧?你没听说吗,是四千亩良田,三年的租子,四千亩良田哪!” 这人加重语气,酸溜溜的。 “你们懂什么,哪有人嫌钱财多?北安王再有钱,送到面前的银子也不会往外推吧?” “刚收了人家的租金,就把人家赶出来,他不富可敌国,谁富可敌国?”有人鄙视道,这人身着锦衣,却半新不旧,显见家道中落,一年不如一年了。 刘泽朝老杜使个眼色,老杜继续哭诉:“只准王爷带老奴住进来,原来是为了今日。亏得王爷信了他,早知今日,不如包下一家客栈……” “嗤——” 吸气声不断,收了人家那么贵的租,却只准人家带一个老太监服侍,想干什么?是为了租子到手,把人家赶出来吗? “太不像话了。” “没想到北安王是这样的人。” “人心不古啊。” “我看,以后还是别去宜安居买家具了,这等为富不仁之辈,还是别再帮衬的好。” 议论声四起,众人满嘴大义,实则羡慕嫉妒恨,我也想白收租,不给住啊,四千亩良田啊,一年得收多少谷子,何况还是三年?这样的便宜为何没落到我头上? 表面上自然是要做义愤填膺状,痛斥不守信的北安王的。 刘泽和老杜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众口一词,看你还怎么把我赶走? 第893章 收场 程墨迈出门槛,只见府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一片锦衣在阳光下闪瞎人的眼,这些人几人凑在一起,或窃窃私语,或低声谈论,当中有个大嗓门特别响亮:“没想到哪,北安王竟是这样的人。” 那人比常人稍矮,中气十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见大家都看他,先是挺了挺胸,接着把腰一缩,躲到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后。 那男子无奈道:“会稽伯,你也是男人,怎敢说不敢认?你躲什么啊。” 这男子正是会稽伯,前年因为手头拮据,装不起供暖系统,去年眼看京城的勋贵公卿都装了,再不装就成为笑话啦,只好东挪西借,凑钱装上。他在人群中看热闹,听说刘泽付了租金,才得以入住,不禁嫉妒,四千亩良田一年得收多少租子,要是自己有这收入,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出声想引起刘泽的注意,看能不能让刘泽租住自己的院子,自己府中空院子也有两三座,拨一座租给刘泽,日子岂不是宽裕很多? 可一见众人脸现异色,又怂了,赶紧躲起来。 “我怎么敢说不敢认了?我不就说一句实话么?咋,连实话也不让说?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会稽伯心虚地道,却不走出来。 “很好,继续说。”程墨朗声道。 人太多了,会稽伯又有些心虚,不敢抬头,也没看说话的是谁,见有人接话,貌似还挺支持他,又得瑟上了:“荆州王不如把租金要回来,搬到别处去住。” 程墨道:“搬到哪里?” 不少人见程墨来了,窃窃私语的人都换一副恭敬之色,给他让出一条路,只有会稽伯没察觉到异常,继续道:“我那里就挺不错,环境优雅,租金也便宜。” 说完听见一片吸气声,又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热得很,抬头一看,面前的掩护早不知跑哪了,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孤伶伶站在阳光下,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缓步走近,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道:“怎么不说了?” 杀千万的兴安伯,怎么我不提醒一声?会稽伯暗暗咒骂,脸倒是变得快,换了一副谄媚的笑,道:“开玩笑,开玩笑。啊,原来是王爷来了,王爷怎么有空过来?哎呀,这里没有椅子,快,快进府抬椅子,请王爷恭坐。” “……” 众人齐齐无语,不要脸到这地步,也没有谁。 刘泽见程墨来了,大声呻、吟:“哎哟,哎哟,痛煞本王了。” 程墨横了会稽伯一眼,不过一个落魄勋贵,跟这样的人计较,没的自降身份。他转身来到刘泽面前,蹲下,道:“世叔偌大年纪,大热天躺在地上,要是着了暑气,岂不是我的罪过?快起来吧。” 刘泽声音“虚弱”,道:“被人欺辱至此,死则死耳。” “别啊,我还想追随世叔,做一个世袭的王呢。” 别人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更有人心里嘀咕,难道北安王的爵位不是世袭?刘泽却是听得明白,二话不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府说话。” “先避过老沈的耳目再说。”程墨轻声道:“世叔先回祖宅,万事有我呢。” 这是答应了吗?刘泽紧紧盯着程墨看,只见程墨神色紧张,扫了周围一圈,很明显,他答应了,又担心消息漏露。难道自己闹这一场,他逼于无奈,只好屈服?又或者他以为自己成了关键人物,无论刘询还是自己,都得依靠他?所以先折辱自己一番,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再商量大事? 他还在思忖,程墨已喊狗子:“叫几个人,把荆州王的东西装车,送回荆州王府。” 小霜等人把东西扔出来了事,杂七杂八堆在地上,狗子等人这一收拾归整,空地上不断传来吸气声,更有人小声道:“荆州王真是豪富哪。” “能不豪富吗?人家是世袭的王。”有人道,语气颇为不满,这些宗室,不就是仗着是皇帝的族人,各种便利吗?名下也不知有多少产业,哪像人家北安王,白手起家,闯下偌大家业。 这么一想,不少人又觉得或者自己偏信刘泽的一面之辞了,除了少数嫉妒程墨白得四千亩良田的租子,如会稽伯之类的人之外,其余的人看程墨,神色和善很多。 趁刘泽没注意,阿飞把一个绿色锦布包袱塞到狗子手里,朝最近一辆马车呶了呶嘴。那辆马车正在装载刘泽带来的东西,已经装半车了。 狗子会意,也没问,放到车上。 刘泽心神激荡,并没注意此事,和阿飞比了一场,一招惜败的侍卫则满脸不服气地和老杜说话,两人顾不上清点东西齐不齐备,更没想到程墨会把烫手的热山芋还他。 “五郎,世叔等你过府做客。”刘泽意有所指地道。 “一定。”程墨点头,一脸诚恳。 刘泽带着装得满满的五大车走了,围观党们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上前和程墨搭讪,一点看不出刚才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程墨一一应对,然后转身入内,把这些骑墙货晾在府门前,这些人见大门关上,只好离开。 程墨一进门,阿飞便跟过去。 “办妥了?” “办妥了,在第三辆车上。” 荆州王府离北安王府不近,在北阙的东南边,距未央宫算得上远,谁也不知当时太祖为什么指这座府邸给兄长。 刘泽坐在车上,面有得色,还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许以划江而治,许以各种好处,程墨都不为所动,可一在府门前哭闹,他便服服贴贴的了,早知如此,就用威胁手段了。 虽然过程曲折,结局还算美好,有程五郎为助力,还怕大事不成吗?刘泽越想越得意,正飘飘然间,突听后面马蹄声响,十几骑急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阴魂不散的沈定。 “站住。”沈定喝道,越过一行六辆马车,拦在刘泽的马车前,阴侧侧地道:“荆州王,本官要搜查你的马车。” 刘泽勃然大怒:“放屁,本王是谁,岂是你一个小小廷尉能够搜查的?” 第894章 满盘皆输 沈定扬了扬手里的黑色龙纹卷轴,道:“搜!” 十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冲向几辆马车,迅速翻找起来。 刘泽一见他手里的黑色龙纹卷轴,惊得呆了,竟来不及阻拦,待得回过神,只余羞辱,又有些庆幸,幸好老杜谨慎,他有先见之明,把青铜鼎藏在北安王府,要不然被沈定搜出来就糟了。 一时变生肘腋,意没想到沈定怎么这么有把握,请了诏书,追了上来。 “沈老匹夫,敢不敢与本王进宫,在陛下跟前分说清楚?”这句话,刘泽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刘询没有根基,不敢下诏搜查他,沈定手里的诏书一定是假的,要不然,沈定怎么不敢宣读? “呵呵。”沈定的笑声仿佛来自地狱,让车里的老杜不寒而栗,趴在席上,浑身颤抖。 刘泽怒道:“不敢吗?本王一定联络众宗室弹劾你,把你残害宗室的恶行示之天下,到时候,陛下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张汤是怎么死的?得罪王太后,被逼自杀。眼前这人,处处以张汤为榜样,下场只会更惨,我一定要让他连自杀都办不到,死得悲惨之至。刘泽心里发狠,脸色越发狰狞起来。 沈定只是冷笑,并不说话。 许十三奉命去暗杀闵贤,原以为沈定只带十几个侍卫,只要小心些,纵然不能杀了闵贤,自身脱险也没问题,为刘泽做完最后一件事,他便悄然离去,再也不在荆州王府为侍卫。没想到追上沈定,才发现,押闵贤的不是十几个差役,而是一列长队,足足一百多人,而囚车,也不是用粗糙木头制作的普通囚车,而是用精钢铸成。 我去,不就是一辆囚车嘛,用得着这么铺张浪费? 闵贤身铐重铐,面如死灰,坐在车中。 许十三一直跟到廷尉署,眼看囚车进去,竟无从下手,也没把握下手,正犹豫就此离去还是回刘泽身边,有内侍前来宣诏,他也没放在心上,突见十几骑冲出来,沈定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不禁奇怪,沈定这是奉诏要去拿人么? 他悄悄蹑在后面,一路跟来,赶到时,见刘泽要和沈定进宫,心知大事去矣,赶紧过去低声道:“王爷,沈廷尉奉诏前来,为了何事?” “奉诏?!”刘泽大惊,道:“奉什么诏?” 像沈定这种皇帝鹰犬,时常接诏,并不奇怪,手里有以前的诏书,现在拿出来狐假虎威也正常得很。刘泽一直以为,沈定手里的诏书是假的,刘询不敢对他怎么样,最多也就冷落他而已。 冷落怕什么,再过一段时间,他登基为帝,再收拾刘询不迟。 许十三声音中透着惶急,一指沈定手里的黑色卷轴,道:“不是在他手里拿着么?” 本朝尚黑,你不知道?那卷轴上黑色龙纹你没看到?怎会问这样的话? “你怎知他奉诏而来?闵子敏怎样了?” 许十三还没答话,搜查第三辆大车的差役欢呼:“找到了。”一人手提一个红色锦布包袱走了过来,在沈定面前打开,里面几个青铜鼎,其中一个鼎壁上的五爪龙腾云驾雾,另一个鼎壁上的凤如欲破壁而出。 沈定冷笑道:“拿下。” 刘泽跟见了鬼似的,道:“这是哪来的?你们载赃陷害!沈老匹夫,你从哪拿来的违禁之物,诬陷于我?!” 这几樽青铜鼎不是埋在小院中了吗?怎会出现这里?刘泽觉得玄幻,不敢置信,一定是自己眼花了,要不然,这些宝贝怎会长了腿,跑到这里? 老杜吓尿了,车中一股骚臊味。 刘泽却再也顾不上,只是急急思索,这些青铜鼎怎会在他的车上,被沈定搜出来。可惜沈定得到物证,哪给他思考的时间,早有两个差役,冲上车锁了他。 “沈老匹夫,你敢!” 刘泽被拖下车,急得声音都变了,一张保养得极好,没有一丝皱纹的脸苍白如纸,到此地步,他不信沈定手里的诏书是真的也不成了,没有诏书,沈定怎敢拿他?要是敢,早就拿了,何必等到今日? 果然不能离开北安王府吗?一离开,便落入沈定的手里。他只觉人生灰暗莫过于此。 沈定手提绿色锦布包袱,押着刘泽回廷尉署,然后进宫缴诏,刚进宣室殿的门,便闻到茶香,不由露出笑脸,他就说嘛,皇帝会下诏,一定有缘故。 程墨和刘询对坐喝茶,说些闲话。他依然行霍光与民生息的政策,百姓安居乐业,他也没什么大事要处理,一些琐事都交给丙吉,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大哥,不计名声,终于探到荆州王谋反的证据,实是难能可贵,朕以茶代酒,敬大哥一杯。”刘询笑吟吟道。 这话,他这是说多少遍了?程墨和他碰了杯,先不喝,道:“陛下有什么话尽管说。” 感觉刘询今天热情得过份哪。 “没有没有。”刘询道:“大哥快喝茶。”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最近弹劾程墨的奏折多得很,都被他压下了,先是弹劾程墨有谋反之意,当然,证据是没有的,通篇洋洋洒洒几千字,尽是自己的猜测,为什么做出这样的猜测呢?因为程墨是唯一的异姓王啊。 接着弹劾他和刘泽勾结,这个就有证据了,刘泽被沈定盯上,逃到北安王府避难了嘛。 这几天,那些人又弹劾程墨亏待沈定,因为刘泽在北安王府中,受到各种限制。至此,这些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程墨这边,只有赶回京城的周进应对。杨敞为九卿之一,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出面。不过,周进文辞犀利,又占住一个理字,把这些人驳得哑口无言。 这场没有销烟的战争,打得正激烈时,程墨来了,说查到刘泽违禁的物事,于是郑春奉诏出宫,沈定接诏出动,终于拿到那几樽青铜鼎。 程墨瞥眼见沈定来了,笑道:“沈廷尉得手了?” “正是。” 行礼参见后,把包袱打开,露出端然大气的青铜鼎。 刘询色变:“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第895章 祸从口出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沈定贯彻一向雷厉风行的风格,不到一天,便撬开闵贤的嘴,得到刘泽一直想谋反的口供,然后亲自带人赴荆州,查抄荆州王府。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原来荆州王一直在准备谋反啊,他隐藏得真深哪,居然还跑到京城,行篡位之举。 至于这么多年收受刘泽贿、赂,有意无意在书信中漏露朝廷动向的勋贵朝臣,则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怎么办好。 又过了两天,突然有朝臣在早朝时当众读弹劾程墨的奏折,说荆州王刘泽、世子刘干进京后,一直和北安王程墨过众甚密,荆州王更曾住在北安王府中,既然荆州王父子谋反,北安王自然也脱不了嫌疑,肯定也有不臣之心。 奏折只读几句,群臣纷纷交头接耳,声音把读奏折的声音都盖住了。很多人都说,没想到北安王深受皇恩,也会起二心,皇帝真是信错了他。 程墨跟刘泽不同。刘泽是宗族,刘询的名字入了玉碟,刘泽便是他名义上的叔祖,不管两人有没有见过面,有没有交情,两人的处事方式,都得按照社会约定俗成的宗族方式来。也正因此,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刘询不能下诏把刘泽下诏狱,若是这样做,便有残害宗族之嫌。 而刘泽想借宗族之便,由此登上帝位,也是按照约定俗成办事。无论是皇帝还是民间,谁家没有子嗣,不是从族人中过继一个?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刘泽的悲剧在于,刘询在民间,便有了第一个儿子,登基后,又有了第二个儿子,他还年轻,要按照这速度生下去,到年老时,儿子成群是一定的了。刘泽一把年纪,哪等得起?唯有一步步把这些障碍威胁解除。 程墨是刘泽少年时结交的朋友,又对刘询有大恩,程墨让他到程氏族学读书识字,才看得懂奏折,或许霍光从刘氏宗室中挑中他,扶他继位,也有了解到他读书进学的因素在里头。这份恩情,不比让他到程府居住,给他温饱少,甚至更多。 刘询正因为心里明白,才在登基后,每次见程墨,都呼“大哥”,确实是在朋友的交情之外,还有一份兄弟之情。 自己结交的好朋友,跟因为血脉关系不得不凑到一起的族人,怎会相同?就如现代人,和朋友无话不谈,和亲戚关系则很冷淡,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同样的道理。 刘询对程墨不同,朝臣们羡慕嫉妒恨之外,自然觉得程墨有义务对刘询好,应该忠心。 刘泽谋反证据确凿,他们更加在乎的是,又有一个宗室,一位王倒下了,至于是刘询借机清除异已,消除皇位的威胁,还是刘泽真的谋反,他们不太在乎,也众说纷纭。 而现在只是听说程墨有可能追随刘泽,对刘询不忠,他们便各种指责,简直是欲除之而后快,各种义愤填膺,恨不得当面质问一番,更有人觉得,应该立即让沈定把程墨抓起来,严刑拷打,直到他招供为止。 刘询皱眉。 小陆子尖细的声音道:“肃静!” 一般他出声,群臣都会安静下来,不会落一个君前喧哗的罪名,但这次,小陆子连喊三次,群臣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有个别人在位子上坐直身子,一双眼睛依然四处乱瞄,竖起耳朵听别人说什么。 刘询的眉头皱成“川”字型。 小陆子怒了,道:“羽林郎何在?” 这是要拿人了。可大家说得兴起,哪顾得上这个,原先读奏折的朝臣因为没人听他的,手捧笏板,尴尬极了,停下也不是,继续读下去也不是。 今天齐康和郭铭在宣室殿轮值,站在殿角,把殿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就怒火万丈,只是碍于规矩,不好无诏而动,现在一听小陆子问,齐齐迈前一步,抱拳道:“诺。” 羽林郎是皇帝亲卫,唯皇帝之命而动,小陆子原指挥不了他们,可现在他们同样想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老头子,哪还去管这个。 小陆子看了刘询一眼,见他身子微微颤抖,估计气得不轻,又对自己唤羽林卫没有异议,于是一指说得最大声的两个朝臣:“杖十。” 就是拖出去脱裤子打十下屁股。 齐康和郭铭大喜,大声应:“诺。”如飞冲过去,就近拖起一人,架了出去。那人正说得高兴,突然左右腋下被架住,拖了出去,不由怔住,直到被放在行刑的特制长凳上,感觉到屁股一片清凉,才反应过来,惊叫道:“你们做什么?” 殿外有羽林郎值守,齐康和郭铭把人拖出来,自有同僚行刑,两人很快进殿,把另一人拖了出去,这人正跟同僚说话,突然同僚被拖走,惊得呆了,见羽林郎又要来拖自己,惊惶大叫:“做什么?为什么拿我?” 齐康道:“拿的就是你。” 殿外特制的长棍打在肉上的啪啪声和惨叫声惊动了交头接耳的朝臣们,议论声渐渐低了,不少人面如土色。刘询是个好脾气的皇帝,这样当殿处理朝臣的情况从没发生过,可见今天是气得狠了。 他们刚才可说了程墨不少坏话,若刘询真要追究,怎么办?也有人觉得,刘询一定恼程墨对他不忠,正想找人出气发泄,这两人倒霉,撞在枪口上了,看来,程墨要倒大霉了。 读奏折弹劾程墨的朝臣嘴唇抖个不停,他想博出位,可不想就此真的陷进去,前途尽丧。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两个朝臣行完刑,被拖了进来,丢在原来的席子上。官袍上血迹斑斑,可见受伤不轻。 正常来说,十棍不至于伤得这么重,不过羽林郎们恼两人议论程墨,背后说程墨的坏话,下了死手,棍棍见血,血液飞溅,打到后来,棍子落下,必带起肉沫。 十棍,却差点要了两人的老命。 两人的呻、吟声传进朝臣们耳中,让他们更加心惊,十棍而已,就伤成这样,可见祸从口出,不是说着玩的。 “继续。”刘询道。 继续什么?行刑吗?朝臣们的头不自觉低了下去,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第896章 高人哪 感谢夏夜628投月票。 刘询很生气,非常生气,可是他一向不善与人争辩,更何况以皇帝身份和朝臣争辩?群臣议论个没完,他一直憋着,差点憋到内伤,幸好小陆子深察圣意,适时下令,杀鸡教猴,群臣悚然,才收敛。 可是,刘询一口气还憋着呢,这是要发作了。 “怎么不说了?你们不是挺能说吗?北安王哪里有二心,哪里谋反?说,今天不说清楚,不散朝。” 群臣都听出来了,敢情到这地步,皇帝还对北安王信任有加啊,说北安王坏话,后果很严重。 绞尽脑汁写奏折弹劾程墨,在早朝朗读,希望引起皇帝注意,给同僚留一个刚正不阿美名的朝臣,拿笏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次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陛下,臣弹劾右扶风陈飞诬蔑北安王。”杨敞手持笏板,朗声道。 他左右的朝臣这才想起,刚才好象人人交头接耳,唯有杨敞端坐不动,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敢情是为了这一刻哪。 右扶风陈飞和京兆尹伍全一样,没有资格上朝,只有皇帝召开扩大会议时,才有资格列席,今天为了朗读奏折,才申请上朝,这会儿他哪敢吭声?伏在席上,浑身抖个不停。 刘询对杨敞的知情识趣大为满意,道:“准奏,着贬去陈飞右扶风一职,永不录用。” 挨了十棍的,有官做,没挨十棍的,连官都没得当了。不少朝臣心中吐槽,不是一涉及谋反之事,皇帝便大张旗鼓地查吗?怎么到北安王这里,一切都变了?更有人暗暗咋舌,发誓以后只要跟程墨有关,自己一定要闷声大发财,切记切记。 陶然等程墨亲信一开始为程墨分辨,很快被反对浪潮淹没,只好板着脸气鼓鼓在席子上生闷气,这会儿见始作俑者被贬官,都道:“陛下圣明。” 刘询道:“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皇帝不想再议此事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一个个松了口气,更有人差点瘫软在席上,有死里逃生之感,看看那两个挨廷杖的人吧,虽然官职保住,但皇帝没开口让太医救治,可见已失去圣心,棒伤这么重,能不能活还两说呢,若是刚才中常侍的手指向自己……让人不寒而栗哪。 便有人赶紧奏道:“最近天气炎热,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这马屁拍的,人人侧目,刘询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恭送刘询回东殿,群臣人人觉得后背湿透,再看两位廷杖的朝臣,已经发烧,陷入半晕迷状态了,平时对朝臣颇为关心的刘询,竟是自始至终没有过问一声,临去时也没吩咐羽林郎把两人抬出去。 众人看两人的目光十分复杂,不少人引以为戒,最后还是两人的好友待人走得差不多了,亲自动手,把两人抬出宫,送回府,让其家眷延医诊治。 早朝发生的事,出乎意料的,没人再提。 杨敞和陶然散朝后直奔北安王府,在府门口遇见,陶然上前行礼,道:“谢御史大夫。” 他竟一直不知这位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是程墨的人,难怪程墨如此淡定。 杨敞客气地道:“太常丞快快免礼。” 两人去书房的路上难得的有说有笑起来,杨敞从没有过的和蔼可亲,他越放低身段,陶然越心惊,这全是看在程墨的面子上哪。 程墨见两人一起来,奇道:“怎么了?” 杨敞功利心颇重,或者可以说有野心,一心向上爬,对上位者那叫一个和善,可对下边的人就很一般了,陶然官职低他好几级,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和陶然相约前来,更不会谈笑风生。 陶然跟朝臣们一样,对杨敞这位御史大夫敬而远之,避之尚且不及,也不会和他相约前来,有说有笑。 两人对视一眼,陶然自然不会抢了杨敞的风头,对视过后,微微低头,态度恭谨。 杨敞把早朝发生的事简略说了,最后道:“王爷还须小心。” 他负有监察百官之职,藩王也在他监察之中,刘泽在荆州礼贤下士,博取贤名,他便颇为警惕,曾给刘询上过密折,提议预防刘泽谋反。但奇怪的是,密折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 然后刘干进京,各种折腾,最后把自己折腾进诏狱。他和程墨过从甚密时,有御史要弹劾程墨,都被杨敞压下去,要不然,事情闹得这么大,岂会没有御史弹劾? 接着刘泽进京,这次更过份,程墨无视沈定,收留刘泽,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数夜无眠,犹豫要不要提醒程墨,陈说利害,或是离开程墨,甚至不再压制御史们,由得他们弹劾? 最后,还是在觐见时,眼角瞥见刘询温和的神色,才做出决定,静观事态发展。当时小陆子奏报刘泽住进北安王府中,语气颇为不平,刘询却没有异色。 皇帝这样,要么智珠在握,要么对北安王深信不疑,他细细思索后,觉得应该是后者,既然皇帝如此信任程墨,他何必妄动? 刚才在到北安王府的路上,他也暗暗抹了一把汗,幸好当时不曾妄动,否则结果殊为难料,若是惹程墨不快,以后要为其心腹,就难了。 程墨静静听他说完,略略想了一下,点头道:“我知道了。如今尘埃落定,说也无妨,我司隶校尉早就怀疑荆州王有异心。” 杨敞道:“实不相瞒,派往荆州的御史也觉得荆州王行为有异。” 两人相视一笑。 陶然为刘泽感到悲哀,两大监察、特机构都察觉到他的反意,他还如此作死而不自知,要是不死,就没天理了。 程墨道:“陈飞被贬,想来以后再也没人再非议本王了。” 右扶风陈飞,是刘询登基后第一个被贬的官员,而他被贬,却是弹劾程墨,惹刘询不快所致,如此明确的风向标,群臣都是精明人,自然心里有数。 杨敞道:“陛下英明,自有定论。” 这人,是笑面虎哪,任何时候都不忘谄媚君上。陶然对杨敞深深忌惮,觉得自己官职比人低就算了,智商不够人家玩,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及人家,以后还是离这人远一点的好。 第897章 想法有变 杨敞和陶然先后离去,程墨重新换了茶,待水沸,独自一人品茶。 他崛起太快,引人眼红,遭人嫉妒,不知有多少人躲在暗处,等他倒霉,投井下石。这都没什么。这一世,他只有二十二岁,难道真的就此混吃等死,成为废人一个吗? 没错,刚穿过来时,他想着能重活一世,一定要弥补前世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忙得团团转,以致过劳死的惨状,这一世,只要混吃等死就好。几年下来,他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生活奢华更不待言。可真的要这样,自此蹉跎岁月,无所事事吗? 他为王,食民脂民膏,受百姓供养,难道能一直心安理得地当寄生虫,而不思为百姓出力?他的良心过得去吗? 太阳西斜,慢慢没入屋檐后,房中光线渐渐暗下来,程墨俊朗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他依然盘腿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华锦儿手托香腮想心事,在廊下发了半天呆,一阵风来,凉爽异常,让她惊觉,回头一看,身后的窗户黑漆漆,没有半点灯光,心里有些奇怪,没见阿郎出去啊,怎么屋里没人? “阿郎?”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听不到程墨回答,探头一看,房中隐约一个身影,看身形正是程墨,不禁吓了一跳,大叫:“阿郎,你怎么了?”不由分说推门闯进去。 程墨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重新经历前世的一切,正想得入神,突听见华锦儿大嚷大叫,跑了进来,因为太用力,厚重的门页撞到墙壁,发出砰的一声,反弹回来,带起的风,刮起小泥炉的炭灰,扬了程墨一头一脸一身。 “做什么大惊小怪?”程墨一边举袖遮住口鼻,一边责怪。 听到程墨的声音,华锦儿欢喜地道:“原来阿郎在这里。”随即嗔道:“怎么不叫我点灯啊,黑乎乎的,一个人做什么呢?” 说着,熟练地摸到火刀火石,点了灯,屋里一片光亮。 小泥炉的炭早就熄灭,陶壶搁在茶盘上,还剩半壶凉开水,面前的茶杯满着,一口没喝,他刚才想得太入神,以致泡了茶,忘了把陶壶放回小泥炉上,也忘了喝茶,幸好这样,才不致把水烧干。 “天黑了?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末了。”说着,华锦儿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一下午没吃东西,只中午吃半碗饭,到现在饿了。 “这么晚了?”程墨道,肚子也咕咕响了两下。杨敞和陶然午时初告辞离开,他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许任何人打扰,连午饭都没吃呢,这会思绪回到现实,饿得不行。 重新洗了脸,换了衣裳,热腾腾的饭菜也上桌了,程墨现在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他吃相优雅,哪怕吃得飞快,也让华锦儿看得两眼发光。 “看什么呢,快吃。”程墨瞪她一眼道,小妮子只拨拉两口饭,便看着他流口水,这是饿傻了吧? 以前,程府的人同桌吃饭,当时没有登基的刘询住在府里,也和程墨、普祥、狗子一起吃,顾盼儿嫁进来后,很不习惯,却不敢说什么,直到霍书涵嫁进来,管了这个家,立下规矩,奴仆不得和主人同桌吃饭,才有尊卑。 现在有点晚,又在书房,程墨便招呼华锦儿一块儿吃饭,华锦儿推辞两句,便盛了饭,在程墨斜对面坐下,她拨了两口饭,刚要夹菜,一抬头,见俊朗的脸,优雅的吃相,不由看呆了。 被程墨一说,小脸一红,低头猛拨饭,吃得急了,被呛,咳个不停。 “喝两口汤,慢慢吃,别呛着。”程墨已经吃完,放下碗筷。 晚上,程墨歇在霍书涵房里,一番恩爱后,霍书涵靠在程墨胸前,纤纤玉手轻轻抚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道:“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出京玩些日子吗?什么时候去?” 年前一大家子准备去看海,苏妙华被刘询留在京中,老大不乐意,程墨便说以后再出京游玩,半年过去,霍书涵不提,程墨还真忘了。 “孩子还小,哪经受得了舟车劳顿,明年再说吧。”程墨在她吹弹欲破的脸上啵的亲了一口,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轻笑道:“要是明年我们再添丁,只好拖到后年了。” 霍书涵轻啐他一口,双手推拒他的胸膛,道:“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我听着呢。” “啊……手别乱动……荆州王曾住在我们府中,他谋反,怕是你也脱不了嫌疑,还是出京避避的好。” 霍书涵飞快把话说完,早就肌肤泛红,娇声低喘不止。 程墨在她身上作怪的大手停了,看着她的眼睛,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 按理说,早朝的事,早就应该传出来了,毕竟有两位朝臣破天荒地挨了廷杖。廷杖这种刑罚,放在武帝朝,那是家常便饭,放在当朝,那就是稀奇事了。刘询从没施过廷杖。霍然书涵听到风声,并不奇怪。 “没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霍书涵见程墨神色凝重,满脸春情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 屋角放一盏油灯,灯光透过帐幔透入,帐中朦朦胧胧,两人鼻息相闻,四只漂亮的眼睛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霍书涵脸一红,轻捶程墨一下,嗔道:“快说。” 那么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什么呢。 程墨从她身上下来,把她拥进怀里,轻声细语的,把早朝的事说了,然后问:“谁告诉你的?” 这是要推心置腹的意思了。 霍书涵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岂不枉为霍大将军的女儿?我想提醒你,又见你智珠在握,只好静观其变……” 程墨这才知道,这些天妻妾一直担心他。谋反这种事,一般人有多远躲多远,哪敢往前凑?也难怪她们担心了,难得的是,她们再担心,也信任他,默默支持他。 他抱紧娇妻,和她耳语:“以后不会了。” “哎呀,痒。” 霍书涵娇呼,这个坏人,就会欺负他。 第898章 两条腿走路 宣室殿东殿窗门大开,刘询坐在殿中批奏折,还是一头一脸的汗。 程墨一边走,一边挥动折扇,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凉快,只是无论挥得多么快,也只有微风,那风还是热的。 “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程墨嘀咕,把折扇横在头上,挡住毒辣的阳光,加快脚步,几乎一路小跑,到东殿。 沿路的内侍见他来了,刚弯腰要行礼,他已一阵风般过去,不由怔在当地,北安王这是,有急事? 进殿,行礼参见毕坐下,程墨掏帕子擦汗,抬眼四望,见往日放在殿角的两盆冰不见了,不由奇道:“陛下不热么?” 刘询道:“正是三伏天,一年最热的时候,怎么会不热?”说着,拿起放在御案上的帕子擦汗,帕子尽湿,这一擦,几乎能拧出水来。小陆子端茶具上来,又换了一条干净帕子。 程墨奇道:“那怎么不放冰盆?”你想被烤干吗? 阳光照进西侧窗户,离刘询所坐的御座不到两丈,再倾斜一些,怕是会照在他身上了。 刘询好脾气地笑笑,道:“前天吴卿奏报,国库存银不及往年,朕想着,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这冰盆嘛,就算了。” 冰是稀罕物,不是豪富之家用不起,从取冰到储存,耗费不少银子,天气越热,消耗越快,刘询眼看一盆冰,不到两个时辰就化成水,心疼得不行,这可都是银子哪,于是吩咐撤下。他这一撤下,许平君也跟着撤了,如小陆子这等大太监也只好不用。 这么一算,还真省下不少。 程墨翻了个白眼儿,道:“陛下只想着节流,就没想开源么?开源可比节流重要得多,进帐不多,再怎么省,能省几个铜板?唯有想办法开源,努力挣钱,才是正途。” 皇帝也会为钱发愁,这并不是新鲜事。武帝穷兵黩武,和匈奴打了三十年仗,以致年老时百姓穷困,霍光当政后,不得已将盐铁收归国有,行与民争财之政。如今刘询依然行此政,便是为了银子。去年,解忧公主求救,若没有这项收入,也不可能及时出兵。 打仗,打的是银子,那是跟水似的泼出去哪。 程墨正是清楚朝廷的现状,才行奇兵突袭之计,用最快速度解决匈奴,结束战争。因为,多拖一天,多费无数钱粮,二十万人马人吃马嚼,真的不少,每一粒米,每一份草料,都得长途运送,耗费更多。 这一仗由刘询下诏开打,是他的功责,完胜后,群臣自然要上表拍马屁,刘询却一概留中,群臣不知他什么意思,不敢乱说话,渐渐也就没人再提了。 出兵一次,花费这么多,他闷闷不乐了半天,只是京城中张灯结彩,到处在欢庆胜利,他只好把银子的事咽回肚中,只是跟许平君说,后、宫更省一些。 现在听程墨这么说,不由苦笑,道:“大哥说得轻巧,朕继位这几年,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可……” 税倒是收上来了,可按这速度,怕是得再过三十年,也恢复不了景帝时期的繁荣。刘询想让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一想到这事,便心急得不行。许平君劝他慢慢来,可时间不等人哪,他都二十一岁了。 以他的勤政、仁慈,继续行与民生息的政策,总有一天国富民强,现在百姓的生活正慢慢改善,可他还是觉得太慢,总想尽快富足起来。 这些话,他又不知怎么说。 程墨微微一笑,道:“自古以来,唯有让货物流通,财富积聚才能快速至富。农业是国之根本,却只能让百姓温饱,要富裕,光靠农业,是不行的,还得两条腿走路,农业商业并重。” “大哥的意思?” 上次你提议提高商人的地位,就是这个原因吗? “陛下,朝中勋贵,哪个名下没有若干产业?这些产业都由专人打理,每年为主家赚了无数银两,要没有这些出取,光靠俸禄,哪家的日子能过得这么滋润?怕是连呼奴唤婢都困难吧?何况人人衣着光鲜,走马章台?” 旁边侍候的小陆子笑道:“王爷说得是呢。” 那意味深长的小眼神,把程墨逗笑了,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不就想说我不靠俸禄,只是宜安居一项,就有源源不断的财富么?” 小陆子笑得欢畅,道:“王爷是爽快人,可不是么。谁不说王爷富可敌国,乃是京城豪富?” 程墨心中一动,道:“不如我们整一个财富流行榜,着人调查一番,看看京城中谁最富有,把前五十名豪富者排上榜。只论财富,不论其他,如何?” 小陆子不敢接话了,低下头装作摆御案上的点心碟子。 刘询若有所思道:“大哥的意思?” 程墨认真想过,决定自此以一已之力,带领百姓们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商业本就是他的强项,经商,那是驾轻就熟啊,比搞政治强多了。 今天进宫,便是想劝刘询,改变一贯以来以农业为主的治国策略,两手抓,发展农业的同时,也发展经济。 程墨道:“陛下可知,南货北运,获利十倍不止。若我们组织商队,把北方的皮毛运到南方,把南方的海产运到北方,获利不可斗量。” “大哥继续说。” “由我们组织,获利的大头自然收归国库,我们还可以抽税,这些也收归国库,参股的商队按股分成,获利也不少,做为供货的当地,货物卖得出去,自然也有获利。商队上路,需要掌柜、伙计、看家护院,当地捕获野兽、海产,也需要人手,这些,都能促进就业,就是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程墨话还没说完,刘询一拍御桌:“就这么办。” “呃?”我还有一系列的计划没有说呢,你这就同意了?程墨话被截断,十分难受。 只要由他负责,不出三年,吴朝将大变样。他想把现代行得通的方法移植过来。他就不信,这些聪明的古人,会不如后世子孙,不如现代人,会不希望发家致富! 第899章 风声起 张清刚进门,就被叫到安国公书房。安国公一脸严肃,道:“你天天跟北安王在一起,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张清一脸莫名其妙,最近天气热,供暖局没什么事,他确实多数时间呆在北安王府,可父亲问的是什么事? 安国公焦躁不已,骂道:“混帐小子,你天天忙什么?这么大的事,竟不知道?” 他得到消息,急匆匆回府,为的是儿子跟在程墨身边,有什么消息肯定第一个知道,了解得比别人清楚,现在看来,儿子竟是不长进到这地步啊。 张清好长时间没挨骂了,不仅没挨骂,反而常受父亲夸奖,简直是见人就夸,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今天是咋了? 安国公见张清一脸懵逼,更加生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我是你父亲,你连我也瞒?外头都传遍了。” 张清吃痛,怪叫一声,道:“父亲是说富豪榜的事?早说啊,怎么,您也想参加吗?” 安国公气得又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为什么打我?”张清十分不服,道:“事情那么多,我哪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件?您也不说清楚。” “还有什么事情,快说说。”安国公又扬起手,大有你不说,我再打的样子。 张清无奈道:“一件归一件,您要说富豪榜,那我们就说富豪榜。这件事是真的,五哥说了,抽调人手,调查京城中各色人等,看谁家资巨富,排出前五十名,五十名后,就不排了。到时,名单会呈到陛下御前。” 关键在最后一句,如果能排进前五十名,名字有可能被皇帝看到。别小看这么一个小小举动,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引起勋贵们热议的原因。 有一个词叫简在帝心,就是说皇帝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只要能让皇帝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便足够了。 常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的,也就那么几人,能简在帝心,已是莫大的殊荣,像程墨这种,皇帝以兄弟相称的,则是怪胎了。 “真会呈到御前?”安国公眼睛瞪圆了,看来外间传的没错啊,又一巴掌拍在张清脑袋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养你这么大,连外人都不如,真真岂有此理,我打死你这混帐小子。” 说着,四处张望,寻打趁手的家伙,要揍儿子。 “父亲,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排进前五十名?”张清觉得父亲疯了,随时准备逃走,赶紧到北安王府避难是正经。 安国公寻摸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家伙,一转头,见张清窜到门口,喝道:“回来!” “哦。”张清焉头搭脑回来,道:“父亲,你到底想怎么样?” 安国公虽是勋贵,又会钻营,但自刘询继位,却一直被边缘化,一直赋闲在家,没谋得差事,要见皇帝一面更是难如登天,只在每年的正月初一大朝会,皇帝皇后接受文武百官朝贺时,才能远远见一面。 大概皇帝是没瞧见他的,黑压压一大片人,哪会注意到他? 他老当益壮,还想发挥余热,再风光一把呢,北安王奏请皇帝弄这么一个富豪榜,肯定大有深意啊,若能把名字递到御前,皇帝看他这么有钱,或者会派他一个差事也说不定呢。 武帝后期,为了筹集钱财以作军饷,不也明码标价,卖过官么?保不准皇帝学武帝,也来这么一出呢,什么富豪榜,那是在摸底呢。不过,只要能有一个好差事,出些银两,又算得什么。 安国公往椅上大马金刀一坐,道:“为父想参加。” 张清眼睛同样瞪得滚圆,道:“您想参加?您怎么参加?!您知道要排进前五十名,得多少银两吗?” 这是京城排名,不是勋贵圈中的排名啊,京城藏龙卧虎,豪富无数,就凭您这么一点产业,能排进前五十?前五百也排不进好吗? 安国公道:“你去想办法。” “父亲,您不能这么坑啊。我上哪想办法?这都是要算名下产业,每年收益的,你当做得了假?” 安国公的手又扬起来。 张清侧头避开,道:“您再打我,我也没办法啊。要不,你去找五哥说说?” 还是得五哥治你,你才老实。张清心里暗笑,安国公有些势利,见到程墨便一副长者风范,慈爱无比,哪像见自己,二话不说挥手就打? 可以想像,他一定会在程墨面前吃憋。 安国公想了想,道:“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在北安王跟前,多看多听,学着点,你总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哆哆嗦嗦训了半天。 张清表面做温顺挨训状,实则想像老父吃憋的画面,暗爽。 好不容易等安国公训完,道:“备马,跟我一起去北安王府。”这件事,他得跟程墨说说,先给他留一个名额。两家是通家之好,程墨和张清交情非比寻常,这个面子,程墨一定会给。 他风风火火拉着张清去找程墨了。 同样的画面,在勋贵圈中不时上演。 今天一早,不知从哪传来的风声,北安王程墨要弄一个富豪榜了,这个富豪榜还是皇帝陛下同意的。前天刚有两个朝臣因为非议程墨挨了廷杖,听说一直高烧不退,还没从阎罗王那儿抢救回来,而且因为是廷杖,太医们推托不肯诊治,只好去请郎中。 而倒霉的荆州王刘泽还在诏狱蹲着呢,可说十死无生,和他走到一起,叔侄相称的程墨,又有新玩法。连谋反都动不了北安王,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如果因为这件事,和他搭上线,岂不是多了一层护身衣? 勋贵们都动起来了,有的像安国公一样,图的是再次进入皇帝的视线,有的想借此和程墨走动,目的不一样,行动却是相同的。 于是,勋贵们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变了:“老张,你去和北安王说了吗?” “正要去。你呢?” “我也正要去,一起走吧。” “走走走。” 这一次,和供暖不同,在自家府中装供暖设备,可是自己仰仗人家北安王,若自己有钱,北安王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岂不有利用价值?有时候,有利用价值也是资本。 第900章 争先恐后 北安王府门外,不断有马车到来,从车上下来的,大多是胡子雪白或灰白的老头,也有一些胡子漆黑如墨的中年人,至于袭爵不久的年轻人,则大多骑马,下马后恭谨站在一旁,待这些老头子们过去再凑到一起。 “老罗,你也来了?”有人见靖海侯从车上下来,意味深长地打着招呼。 随着程墨的崛起,罗安当年和他的摩擦已被无限扩大,有人甚至说,北安王太大度,没有针对罗安,放任靖海侯府留在世上,更有靖海侯的至交好友因此疏远他。罗安的兄弟在纨绔圈中也备受排挤。 至于罗安,早就在族中成为废人一个了,谁也不愿搭理他。 众勋贵没想到靖海侯也来,都停下脚步望过去。 靖海侯苦笑,当时的意气之争,北安王本人没放在心上,倒是这些不相干的人看人下碟。这几年,程墨越是崛起,他和子侄越受排挤冷落,去年他主动报名安装供暖设备,北安王不计前嫌,派人为他安装,两人关系可算缓和了,这些人却当没瞧见。 人情冷暖,果真如此。 “老庞,你也来了?”靖海侯回应,又一一和在场的勋贵们打招呼,很多人都冷淡地点点头,有人则干脆无视他。 又一辆马车在府门前的空地上停下,车帘一掀,吉安侯从马车里走出来。 “老武来了。”不少老头迎上去,年轻些的都执晚辈礼,吉安侯一下子被围住了,每个人都争着和他说话,他应都应不过来。靖海侯被晾在一边,却没什么感觉,早就习惯了。 吉安侯身后,走下来一个年约三旬的男子,双眼炯炯有神,身姿笔直,安静站在吉安侯身后。 一见这人,倒有一大半人丢下吉安侯,跑去和这人打招呼:“武郎中也来了?” “武郎中,最近可好?” “哎呀,武郎中,我前两天新得一套编钟,声音清越,着人送去,你怎么不收呢?”又一个谄笑着凑上来道。 “我一介粗人,哪懂乐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武空淡淡回应着。 旁边有人嗤笑道:“武郎中要什么没有,哪里用得着你送?” “可不是。武郎中,听说北安王要编一个富豪榜,可是真的?不知得多少银子才能入选呢?”总算有人说到正题了。 离清海侯不远处,有一人对另一人道:“这富豪榜的事啊,就是武郎中传出来的。他听北安王说起,马上回府,告诉吉安侯,幸好有人在吉安侯处做客,听了去,我们才得以知晓。” 语气无比羡慕,所以说,近在北安王身边,消息就是比别人灵通。 另一人道:“唉,生子当如北安王,若不能生一个像北安王一样的,也别生像姓罗的一样,随时让家族陷入绝境。” 这人针对的,自然是靖海侯。靖海侯习惯了,情绪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静静看着众人捧高踩低。 那边,武空有礼的一一回应完,上前道:“父亲,我们走吧。” 要是知道消息传得这么快,人来这么多,他就劝父亲过两天再来了,富豪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成的,不迟这一时半会。 吉安侯和众勋贵点点头,看到靖海侯时,微微怔了一下,也朝他点点头。 靖海侯受冷落排挤惯了,一直当透明人,吉安侯这一示意,他眼眶突然湿了,有想哭的冲动。他暗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人家只不过像征性点一下头,用得着这样吗? 武空和吉安侯身后,跟了一大拨人,倒似他们为领头人,领着一众勋贵到北安王府求见似的。 程墨没在北安王府,去了司隶校尉,对一众分拨完任务的密探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只要把负责范围内的事项调查清楚了就行,务必真实。” 众密探第一次接手调查资产的活,多少有些不适应。这些人都是从军伍中挑选出来的,开始当密探也不适应,在程墨调、教下,才慢慢就手,熟练起来。现在不过是调查各色人等的资产,算什么事? “诺!”他们整齐划一,轰然答应。 程墨满意地点头:“散了吧。” 只要给他们时间,一份详尽的报告就会摆在案前。 程墨的马车刚驶下御街,就过不去了,从御街到府门前的路,被堵住了,除了马车、马,还有很多奴仆,这些人若干人站一堆,看着颇有规矩,却不管是在路中间还是路旁,只要有空地,就站。 程墨皱眉:“怎么了?” 他府门前常年车水马龙,早就见怪不怪,可这样堵住道路,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事发生。貌似最近没什么事啊。 车夫小冬下去问了,回来道:“阿郎,有人在府门口静坐呢。” “好好儿的,到我府门前静坐?”程墨下车,步行过去,只见府门前的台阶坐满了,有些人坐在空地上,一溜全是锦衣,一眼扫去,看这些人胡子的色泽,倒像是按照年龄排排坐。 “北安王来了。” “我就说嘛,北安王肯定不在府中,要在府中,怎会不见我们?”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明明说过,是你没听见。” 乱纷纷的,程墨也没听清说的什么,走近细看,认出都是勋贵,不由大奇,道:“各位在这里做什么?” 要静坐绝食不是应该去未央宫么?到我这里有毛用? “轰”的一声,程墨被围在中间,几个跟在后面的侍卫竟被挤到一边。 “王爷,富豪榜得算我一个啊,要多少钱您尽管说,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出。” “王爷,我也是我也是,要多少都行,只要让我上榜。” “我也要上。” “算我一个,我还有一处田庄,要是不行,我把田庄卖了。” …… 程墨被吵得脑袋疼,大喝一声:“吵什么吵?一个一个来。” “……”乱糟糟的声音都消失了,那叫一个安静,一个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程墨随意一指:“你,说说怎么回事。” 被指到的这一位,恰恰是最不受待见的靖海侯。他大喜,别的勋贵大惊,难道北安王冰释前嫌了? 第901章 新鲜出炉 靖海侯眼眶湿了,感动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原讳说完。 程墨看了武空一眼,武空低下头,他只是顺嘴跟父亲这么一说,谁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榆树,你把规矩跟各位侯爷说说。” 榆树是他的书童,程墨制定规则时,他在旁边磨墨。他应声而出,略带稚气的把规则说了一遍,然后垂手退下。 “诸位可听清了?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是诸位名下的产业,每年有固定盈利,有增长预期,都可以算为资料。” 什么是固定盈利,什么是增长预期,程墨解释了一下。 “不用交钱啊?要名下产业?老庞,你名下几个铺子先过户借我用一下。” “我去,老张,怎么不是你名下铺子借我?” 程墨刚说完,勋贵们就炸窝了,这东西作不了假啊,还怎么弄? 乱纷纷之际,程墨回府,勋贵们焦灼得不行,竟没注意。 安国公和张清到来,见府门前一大群人,三五成群神情激动说着什么,一问,才知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安国公也没脾气了,不怪儿子没告诉他,实在是自己的资产不够。 富豪榜排名之说渐渐扩散出去,朝臣们知道了,士绅也知道了,最后大多数百姓也在茶余饭后热议起谁是排名京城第一的富豪。 “北安王啊,他名下的宜安居和富贵春,顶别人一百家铺子,每天钱跟水似的涌进他家,我看啊,北安王府不用住人,全用来存放银子都不够。” “可不是,肯定是北安王了。” “难说得很,京城中藏龙卧虎,那些老牌世家底蕴深厚,身家不知凡几,哪是北安王一个崛起几年的年轻人可比?”这是反对的。可这人话音刚落,便遭围攻。 到处都能听到谈论的声音,但大多数百姓还是公认,程墨为富豪榜第一。 朝臣们也在议论,不过意见不是那么统一,一部分人认为榜首非程墨莫属,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当为那些世家,这时,另有一种提法让众人无语:“我看,豪富非陛下莫属啊。” 皇帝,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家天下时代,整个国家都是他的,说他是天下第一豪富,殊不为过,可敢这样明目张胆说出来,难道不怕死?这人周围立即空了,大家都离这人远远的。 有一些人不死心,想走后门,带礼物到北安王府,让程墨把他的名字写进前五十名,哪怕排在最末都行,可程墨并没有见他们,而是由普祥打发回去。 就在京城不分阶层,不分贵贱,都在热议富豪榜的排名时,程墨收到密探们的调查报告,把报告整理一番,各行各业的龙头是谁,便一目了然了,再根据行业排名,现有资产,可增长性,做一个排名,一个富豪榜新鲜便出炉了。 让程墨哭笑不得的是,根据密探们送上来的报告,宜安居和富贵春合在一起,他的资产为第八名,输于几个老牌世家,但增长性排在第一,也就是说,如果按增长性排的话,确实富豪第一无疑。 财不露白在什么时候都适应,程墨轻轻抽出自己的报告,放进小匣子里。 排好名次,程墨进宫,把名单呈到刘询案前,刘询细细看了一遍,奇道:“怎么没有大哥的名字?” 在他想来,程墨怎么也得排进前二十,程墨是新晋富豪,跟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不能比,但他拥有宜安居和富贵春,霍书涵嫁进来后,手里五成富贵春的股份,自然也算在他的名下,这两家名店,增长性惊人,分店有开遍帝国之势,程墨的资产,将会随着这两家店的增长而成为富豪榜第一,远超那些老牌世家。 可怎么上面没有他的名字呢? 程墨笑道:“臣主持此事,不好自夸,就不用上榜了吧。” 刘询道:“不知大哥排在第几名?”就算不上榜,把名次告诉我总行吧? 一向少年老成的刘询好奇,旁边侍候的小陆子也竖起耳朵听,偏偏两人等了半天,程墨只是微笑不语。 “大哥连这个也不肯说吗?” “是呢,王爷,您排在第几名?”小陆子好奇极了。 程墨一副世外高人的风范,轻启薄唇,道:“臣让人不调查臣的家产。” 我就没查,所以不知,你们能咋样? 小陆子一个趄趔,差点没摔倒。 刘询也不知说什么好,你这算以权谋私吗?产业是程墨的,每年进帐多少,程墨心里有数,查不查,关系不大,程墨只要拿到报告,一对比,心里就有数了,可你这样敷衍朕,真的好吗? 榜单是以诏书的形式公布的,张榜时,人山人海,附近道路堵塞,很多人挤了一天,也挤不到榜单前,不过,榜单上的名字,却像长了翅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京城,很多人非得挤到榜单前,只想看看榜单什么样。 不出所料,排在榜单第一名的,是老牌世家张氏。这一天,张氏的府邸几乎被报讯的人挤爆,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张氏的家主跟中了状元似的,笑得见眼不见缝。 其余上了名次的人家,同样有人上门报喜,这些人家无一例外,都决定唱三天大戏,以兹庆贺。 京城沸腾了。 一片热闹中,也有人发现上面没有程墨的名字,不少人都猜测不已,先前因为程墨排名而打赌下了注的,则着急得不行,到处打听。 张清等人则直接到北安王府问程墨。 程墨笑道:“我的家产不多,哪能排得进去?” 众人不信。 勋贵圈没人能排进去,安国公气得吃不下饭,大骂张清没用,怎么就不会向程墨借些家产呢。 张清无奈,道:“父亲没听五哥说吗?要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是什么鬼?安国公抓起脚踏边的靴掷了过去:“我们是勋贵,本就高人一等,什么公平公正?跟谁公平公正?简直岂有此理!” 自降身份跟那些商贾谈公平公正,还是跟那些没落的老牌世家谈公平公正?儿子这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而因为此次的富豪榜,很多隐世富豪暴露在阳光下,像张氏,早就不引人注意,没想到却是排名第一的富豪。 热闹过后,有识之士开始思考,北安王这是要做什么? 第902章 财源滚滚 感谢西风清扬投月票。 富豪们欢庆上榜,名字直达天听,百姓们乐得有戏看,京城到处莺歌燕舞,比过年还热闹。就在这时,一道诏书让富豪们没有心情庆贺,百姓们的热议转换方向。 皇帝刘询下诏,成立市署,由北安王程墨负责,专事南北贩运货物,允许臣民参股,获利后按股分成。 诏书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上榜的富豪第一时间到北安王府递帖子求见,请求参股,勋贵朝臣也把商贾是贱户的观念抛到脑后,放下公务,巴巴的跑到北安王府,至于如安国公等勋贵,则不用说,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就签了文书,交了银票,坐等收钱了。 北安王府门外摆一张长桌,大司农吴渊派来的十个属官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实在是报名参股的人太多了,人挨人,人挤人,刚签完文书,按好指印,交了银票,后面的人便挤上来,连半丝空隙都没有。 而足以空纳几百人的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头,人还在不断赶来。因为诏书说了,一股一千两银子,只要是良民,都可以参股,不要说富豪、朝臣、勋贵、宗室、士绅,只要家境稍微富裕点的,都来报名参股了,有皇帝背书,准赚哪,这样的机会,打着灯笼没地找去。 也有一些人想参股,但拿不出一千两银,只好四处借贷,可是交情再好也没人借他,有钱借别人,不如自己参股啊。 不到一刻钟,参股资金高达百万,一箱箱的文书送到程墨书房,由榆树和华锦儿按资金额大小登记分类。 书房中,程墨闲闲坐在榻上,和张清、武空等人喝茶,道:“我想建一座船厂,造远洋大船,造好了,我们出海看看外面的世界,同时……” 张清双眼放光,抢着道:“走到哪把生意做到哪。” 这次,张清也把私房钱拿出来参股了,半年后将有一笔不菲的收入,现在,他满心眼里只有做生意赚钱,既然可以南货北运,自然也可以和番邦做生意。 “不错。”程墨夸道:“十二郎脑袋灵活,确实如此。我们花偌大力气,费资巨万,造可以出海的船,不获利十倍,怎对得起自己?” 众纨绔大喜,纷纷道:“真的么?要把生意做到外面?” “我要参股!”张清怪叫:“这次,就是借钱,我也要参股!” 他全部私房钱四万两全投进去了,文书就在他怀里呢,现在发现有获利更丰厚的机会,更新奇的世界,怦然心动之余,立即决定回去让老婆曹容,把嫁妆拿一部分出来入股船厂,希望老婆不要跟着瞎凑热闹,也派人送钱过来,府门前可是人山人海呢。这么一想,他坐不住了,道:“五哥,我回去拿银子。” 一溜烟跑了。 跟着程墨混的,都是人精,张清能想到的,他们怎么会想不到?见张清跑了,也跟着告辞:“王爷,这么好的事,先不要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我们先凑一凑,看看钱够不。这就拿钱去。” 连武空都跑了,剩程墨一人独坐榻上,面前矮几上的小泥炉,水堪堪将沸。 程墨无语,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啊,事情都没搞清楚,就急着往里投钱,怎这么信任他? 花厅里,安国公等老头子凑在一起喝酒听曲儿,这些老头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双双眼睛在歌伎某些部位溜来溜去,一边畅想未来,仿佛看到一车车的银子驶进府中。 “以后,我们坐在家中,也能财源滚滚了,再不用指着那几家商铺,天天担心没生意。”武成侯呵呵大笑,他有三家铺子,几百亩良田,小心经营,加上俸禄,也只够勉强撑住门面,应付日常开支,现在参股,半年后,便有不菲收入了。 像他这种在列侯中算家境一般的,都将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何况如安国公、吉安侯这等勋贵中的翘楚,此次投入的资金更多,将来收益也更多。不过,下一次,若有这样的机会,他便把获利再投进去又何妨?想想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武成侯笑眯了眼。 安国公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了,这次,他可是倾尽所有,投进去十万两,整整一千股啊,若获利三倍,那就赚三十万两,除去十万两的本钱,还有二十万两,不过半年时间,以后还源源不断有钱入帐,这条路简直是钱途哪。 吉安侯也同样的想法。 坐在末座的靖海侯也投了五万两,此时满脸红光,笑得跟朵花似的。 到晌午,程墨得报,所有股份全部认购完毕。 “这么快?”程墨有些吃惊,这些人热情高涨啊,本来预估三天才能认购完的股份,怎么一个多时辰便全部认购了? 外面隐隐有哭声传来,又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盖住。 “怎么回事?”他问。 “回王爷,得知全部股份认购完毕后,那些还在排队,不断涌来的人,不愿离去,很多人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眼看到手的财富没了,谁能甘心?对这些人,又不好强制驱赶,只好由普祥出面,好说歹说,劝到天黑,人潮才渐渐退了。 半个月后,一支庞大的商队出发,举城瞩目,大家都清楚,这支商队,是由市署派出的,里面有他们参股的钱,很多人饱含期待地到城门口送行,以致城门一度拥堵。 队伍最前列,是一个俊朗青年,丰神如玉,胯下一匹浑身没有一根杂毛,只四蹄乌黑的俊马,正是程墨。 这次,他亲自北上,随同前行的,有张清、武空等一众兄弟,除了祝三哥是卫尉走不开之外,其余的都跟着来了,他们准备趟出一条商路,顺便欣赏北国风光。 准备设在建业的造船厂也开始选址了,至于造般的工匠,图纸设计的人才,也在招募中,这次可谓不拘一格,只要你有这方面的专长,便可越级提拨。 而由纪驰主持设计的火车,火车头也在试验中,再过两三年,整列火车定能通过试验,开始建设帝国第一条铁路。 程墨马鞭遥指前面,道:“再过几年,我们只需把货物交给铁路,由火车运输,便可一日一夜间到达。” “财源滚滚!”张清等人心潮澎湃,大叫出声。 程墨微笑,道:“是,帝国的发展将日新月异,我们富裕了,自然要走向世界。” 国家强盛,版图扩展,是迟早的事,程墨将开启另一段传奇人生! 完本感言 权臣是凡凡第一本男频上架文,一直很用心写,只是不大了解男人,所以,毒点有点多,嘻嘻,下本肯定不会啦。 写的过程里,每天卡文卡得欲生欲死,差点发疯,上个月家里又出了事,父亲住院,整整二十五天,凡凡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打着磕睡码字,卡文却没有断过,最后累病了,只好无奈断更一天。 大纲写完,正文不足二百万字,我凡凡很纠结,要不要再加一段剧情,写满二百万字?可是想了几天,不知加什么剧情好,还是格格巫给了很多建议。可是凡凡开了新剧情之后,又觉得风格不搭,于是又纠结,历史群的老司机们说,大纲写完了,硬凑字数,我写得累,书友们也看得累。 凡凡觉得有理,为了大家都不累,还是完本吧。 从开书到完本,整整447天,感谢大家在这一年多里,阅读、订阅、投票。需要感谢的书友很多,如大盗草上飞,西风清扬等诸位书友。凡凡真的很感激,感谢大家一直陪伴凡凡,没有你们的陪伴,凡凡哪有勇气把权臣写完? 凡凡休息几天,然后准备新书。有了权臣的写作经验,凡凡觉得,新书会写得比权臣好,。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凡凡,我们新书再见。